为遍体鳞伤的精灵调制幸福配方的卖药郎 作者:绫坂キョウ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一个乡村聚落中经营着小小工坊的卖药郎。 某天,在采买回来的路上被熟识的当铺老板叫住。 老板推荐他要不要带能当作药材的东西回家…… 不对,那竟然是一个遍体鳞伤的精灵少女。 金色头发、翡翠色眼眸、白皙肌肤上遍布着无数伤痕,感到非常愤怒的卖药郎决定向她伸出援手,为她治疗。 少女用微弱的声音诉说着一心想回到故乡的愿望,卖药郎究竟能否拯救并送她回家呢? 在那之后种族不同的两人却渐渐生出羁绊。 讲述何谓生命、人性,及两人曲折命运的异世界奇幻作品首次小说化! 第一卷 ──────────────────────── 序章 来自黑暗中的祈祷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音无 录入:kid 好想回去 ────想回去。 好想 回 家 ────好想回去啊。 我想 回家 ────好痛……好难受啊。 想回去 想回去 想回去 想回去 ────手指、手臂、脚、眼睛、嘴巴、胸口、后背,啊~~所有的一切。 家…… ──都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我 的 家 ────我已经受够了…… 在哪? ────这里是哪里? 我家 在哪? ────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我想 回 家 ────好想回去啊。 家 ────我想回家啦。 我……的 家 ────可是…… 家…… ────可是,我已经……什么都不想看了。 我想 回 家…… ────已经什么都不想回忆起来了…… ──────────────────────── 第一章 遍体鳞伤的精灵 遇见你的那一天,我一定终生无法忘怀。 *** 每当我到一山之隔的城镇买东西时,回程总是大包小包。 对于在乡下小村落中从事药贩并经营着工坊的我来说,不来这种地方就无法获得的东西实在太多了。住在同一个村落的熟人们也委托我顺便带一些东西回去,所以我必须尽量逛快一点。 (那么,今天该从哪里开始逛呢──) 就在我一边看着事先写下来的清单,一边走在路上时。 「喔,这不是卖药郎吗?」 跟我搭话的人是当铺老板。以前偶然经过他的店门口时,他因为腰伤而站不起来,我便分了一些随身携带的贴布给他。因此即使不是他的客人,他还是记住了我。我「嗯」了一声点点头,然后朝那边走了过去。找我究竟有什么事──我轻轻歪了头,绑在后方的短发微微晃动着。 「怎么了?你的腰又不舒服了吗?」 「不是,并非为此。你来得正好啊。」 他朝我招了招手,接着走进店里。幸运的是我才刚到镇上而已,还没有什么行李。老板确认我踏进店里,直接往内部走去。 「有什么事情吗?」 「哎呀~~我只是想说如果是你,应该能活用那东西。过来这边一下。」 店里的内部看起来像是商品仓库。我抱着疑惑往前走,看见老板露出困扰的表情表示「其实是有个大人物硬塞了一个麻烦的东西给我啦」说完便打开了一扇门。 灰尘飞扬的空气使得鼻子发痒。从门外照射进来的光让空气中的尘埃闪闪发亮。 以及…… 「……唔!」 出现在那里的东西──不对,看见出现在那里的人,我不禁张口结舌。 金色头发、翡翠色眼睛、白皙得几乎透明的肌肤,以及纤细的身体。 那是一名精灵少女。 精灵是生活在森林中的长生种族,由于领地意识强烈,极少出现。 况且,八十年前的战争导致生活在大陆上的五个种族彼此心怀敌意,伊尔达人(人类)和精灵之间的关系也绝对称不上是友好。更有甚者,听说伊尔达人中有商人或贵族会将精灵当作奴隶贩卖。 当铺老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将她称作「这个」。 「这是被玩弄了一番后丢弃的精灵。听说解体之后能作为药材什么的,但我没有那样的门路。」 如何,要不要? 面对这个随意提出的问题,我一时之间无法回答。 仅看了眼前的精灵一眼,就知道她的状况极其糟糕。身穿几乎只是块破布的衣服,身体到处都是深深的伤痕,四肢都缠着绷带。她一眼也没看进到房间里的我们,只是一味地低着头。 「……抱歉失礼了。」 我悄声跪在她面前,魔力(玛那)在指尖放出光芒,简单对她进行诊察。 我轻轻隔着绷带触碰。这不可能是正常的皮肤──触感软烂。绷带底下的皮肤恐怕已经腐坏了。小心握起她的手,从松散的绷带间隙能看见她的指甲不知是否被人给剥掉,伤口正在化脓。 全身上下都有如蚯蚓般肿胀的鞭痕──不对,不仅如此,甚至有些地方的伤口已经被挖开。胸口中央斜着一道巨大的挫伤,狰狞地裂开。 (插图002) 用手指轻轻按开干裂的嘴唇。检查她的口腔时,里面都是红黑色的洞,除了臼齿以外的牙齿全都没有了。 说到其他已知的状况──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光线照射时,她的眼球对光没有反应,大概也失去视力了吧。毕竟连左眼球都物理性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暗黑且化脓的空洞。 白皙的脸颊有着像是被利刃划伤的伤口。此外,脸部各处和细长的脖子上也深深刻印着青黑色的瘀伤。 未免太凄惨了。 「你……听得见吗?」 为了不惊吓到她,我尽可能用柔和的声音说话,她的耳朵勉强动了一下。看来似乎还有听力,但是作为精灵特征的尖长耳朵,两边都被开了大洞。洞的周围还烧得焦黑。看样子似乎被什么极为高温的东西给挖开。 (好残忍……) 外表受到如此多的伤害,内脏不可能毫发无伤。如果我不理会及保护她的话,这个女孩将会── (……嗯?) 我隐隐听到声音。凝神细听她的低语,终于听懂她用生涩口吻说出来的话语。 「回……回……家。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 「……唔!」 要不是因为老板和眼前的女孩还在,我可能已经挥拳打向墙壁了。如此的怒火从腹部深处涌了上来。 这个女孩恐怕不仅被人玩弄伤害,精灵身躯还被当作材料,成为制作万能药的试验者了吧?残缺的身体证明了这一点。为了那种荒谬的谣言,她那「想回家」的微小心愿究竟被践踏过多少次? 「所以你觉得怎样?不要的话我就去问别人了。」 老板的语气很不以为意。我想他大概是出于好意才找上我这个卖药郎吧──问我要不要把她(这个)当作药材。 他可能是想答谢我以前帮助过他。这个老板并非特别冷血──对多数伊尔达人来说,精灵或毕瑟利亚(兽人)之类的异种族人都是这类的存在。不如说连牛和马都因为能当作食物或有助于农作,所以比他们有价值。 这个女孩的生命,又被标了什么样的价码? ──真是令人作呕。 「我愿意接手。」 我明确地回答道。 「正好能做成药的部位还很完好。我会多付一点手续费,所以还请您对外保密。」 老板终究只是把她当作「药材」。既然如此,至少表面上我会配合,这也是为了她好。我想尽可能避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和过多的关注。压抑着心中的熊熊怒火,我付了钱。手续比想像中还要迅速。 「哎呀~~真是场不错的交易,帮大忙了。毕竟我很讨厌奴隶贩子,而且死在我这边也很麻烦呢~~」 不知道是否因为我按照约定多付了一笔手续费,老板心情很好地开口。其实他是在担心卖掉之前就死掉了吧?我对着说不上是好是坏的老板「喔」了一声,含糊点头。 我没空应付他的闲聊,只想尽快替她处理伤口。 我──想救她。 这个女孩被与我同为伊尔达人的家伙所伤,也被无法消弭的歧视恶习所害,连回家都变得遥不可及。我想凭借药师所掌握的技能救助她。 这就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事──我认为,这是一种赎罪。 「你是从山的另一头来的吧?如果你要逛完街再回去的话,要帮你叫马车吗?」 「啊,不用了。请给我几块干净的布、皮带,或是麻绳,再借我一个背架,我晚点再还给你。」 店长不禁「啥?」了一声。他眨了眨眼,来回看着我和坐在椅子上的女孩。 「你说背架,难道你……要背那东西吗?」 「是的,因为我急着赶路。」 老板虽然很震惊,但还是很快准备好我要的东西。甚至还说「什么时候还都可以喔」。我一边道谢,一边迅速地准备。 背架说到底也只是搬运东西的道具,因此为了不给她的身体带来负担,我在椅面和椅背铺上柔软的布。这样一来多少能够减轻一点冲击吧。 「不好意思,失礼了。」 我对精灵女孩这样说,接着将我来城镇的路上所穿的厚实斗篷披在她身上。这件斗篷以坚固耐用为优点,材质很硬,触感可能不太舒服──但也没办法。她那明亮的金色长发和精灵特有的翡翠色瞳孔,再加上过于暴露的衣服,这些都会引人注目。为了保护她不受到好奇的目光侵扰,我把兜帽拉得很低。 「唔……」 「我把你的身体固定,以免掉下去。不会做什么可怕的事。」 我说的话,不知道她能够理解多少──不管她懂不懂,我还是尽量边说话边动作。她却毫无反应。 (她是怎么理解……现在这种状况的?) 对目不能视的她来说,触碰她的身体可能令她感到害怕。然而实际上她的表情却丝毫未变,既看不出恐惧也看不出放心。 (这样啊。) 我留意力道的同时绑好固定用的布,咬紧牙关。臼齿发出「嘎吱」的讨厌声响。 (这女孩……已经非常习惯被当作物品对待了。) 离开当铺后,我只简单进行了最低限度的购物。虽然没能去买受托的东西,但这也没办法。之后再向熟人们道歉,总之现在得先赶路。 通常来说,村落与城镇之间的往来会利用绕过山脉的道路。 但以我的脚力,直接翻山越岭会比较快──这么判断后,我便背着她开始爬山。幸运的是,这座山较不需担心会有魔物的出现。 「可能会有点颠簸,再稍微忍耐一下喔。」 我对背上的她开口,但理所当然没能得到回应。只是她依旧继续低声喃喃自语。我重新绑紧背架的肩带,走上山路。 在缓缓的斜坡上,我保持一定的步伐和节奏前进。山间静谧,风吹来时,汗湿的皮肤感到舒适。每走一步,掉落在地面的树叶便会发出沙沙沙的轻快声响。 因为离开城镇时已是过午时分,要在今天之内回到工坊恐怕有些困难。虽然急着赶路,但也不该勉强。 就算是为了不让背上的她身体承受过多负担,休息也是必要的。如果一直被绑在背架上,可能会引起瘀血或血栓。她的身体本来就已经伤痕累累,我不想再带给她更多痛苦。因此我们不时休息,再继续出发。 (──太阳也差不多要下山了。)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已接近山顶。周遭景色被夕阳染红,远方的天空逐渐暗了下来。 (到了这里,只要明早出发,就能在中午前抵达吧。) 背着重物在夜间行走,脚下容易出意外。因此当我找到一个稍微开阔一点的地方时,便把背架卸了下来。 「我要把布解开喽。」 不晓得这是今天第几次对她说话,我解开固定。小心翼翼抱起无法站立的她时,伴随精灵特有的纤细骨架,显得格外轻盈。 「嗯……啊……回家……」 「今天我们就在这里休息吧。我现在去做饭,请你先在这边等一下。」 我让她坐在一颗粗大的树根上,她依然一脸无神地待在那边。即使如此,跟在当铺仓库时相比,她的状态显得自然了许多,令我觉得很不可思议。 (据说精灵自古就居住在森林里……或许是因为这个关系吧?) 我一边搅拌着锅中食物,一边胡思乱想些没用的事。想到这里,看上去无神的表情似乎也稍微柔和了些。 我把事前一起跟锅子放进行囊中的米、番薯、蛋,以及在镇上补充的盐和香料加入锅中,慢慢炖煮。尽管称不上是粥,没办法完全代替,但考虑到她的口腔大概难以咀嚼,我尽可能煮得软一些,即使直接吞下去也没问题。 食物咕嘟咕嘟沸腾,女孩的鼻子轻轻嗅了嗅,或许是闻到了味道。从她的体型来看,目前的营养状态看似还没有太过恶劣。因为如果在饥饿状态突然补充营养,反而会有危险,因此至少在这方面可以放心让她吃。 「吃饭了,慢慢吃没关系喔。」 我用汤匙舀起碗中的粥。米和番薯几乎已经煮成糊状,这样一来就不太需要担心会呛到。因为还冒着热气,我用汤匙搅拌稍微凉了一点后,才轻轻地送到她嘴边。当汤匙前端碰到她的嘴时,她微微张开了嘴。粥缓缓流进她的口中。 「呼……呜!」 「还好吗?还会烫吗?」 精灵女孩的眼睛泛起泪光。是不是还不够凉?──不过她的嘴巴动了起来,也成功吞了下去。我一边观察她,这次更慎重地把粥弄凉后,又喂了她一口。 「……好吃吗?」 想当然耳,还是没有回应。不过女孩没有停下吃粥的动作,有好好吃进去。这是我遇到她后初次感到喜悦。不过我对内脏──尤其是消化器官还留有疑虑,需要暂时观察一下。 「今天就先吃到这里吧。」 当碗里盛的半碗粥全吃完后,我对女孩如此表示,接着用柔软的布擦拭她的嘴角。那双很少眨眼的翡翠色眼眸中,泪水再次滚落地面。 得快点治疗才行──我是在晚上时发现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天完全暗了下来,在这个被黑暗完全包围的森林里,她开始痛苦呻吟。「哈啊哈啊!」急促喘息,一触摸她的脸颊便能感受到异常的热度。 「哈……哈啊……!」 (发烧了吗?) 而且还是高烧。虽然发烧这件事本身很少会带给身体致命的伤害,但对于身体本来就很虚弱的她来说,会加重她的疲劳。更重要的是发烧原因──往往也意味着身体出现某种异常状态。 (是因为疲劳造成的吗……还是这些伤的关系。或许发炎了?也有可能是细菌感染扩散到内脏……) 我一边观察她,一边紧咬牙关。在山里(这里)能做的事实在有限。何况我本来就只是个卖药郎,并非医生。 (最糟糕的情况……或许不得不切除四肢。) 她所受的伤当中,最严重的部位就是四肢的坏疽。如果真的发生感染,那么很有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总之只能对症治疗了。」 先退烧和杀菌。以这两项为主轴,我利用手边的材料和山里生长的植物调配药物。幸运的是在附近找到具有退烧、止痛、消炎作用的接骨木,以及同样有退烧作用的琉璃苣。我把叶子细细切碎,煎煮后再加入魔层石(魔力晶石)的粉末。这黏稠的液体要是直接喝的话,味道实在难以下咽。 (多加一点蜂蜜好了……还有盐。) 希望盐分可以多少引出蜂蜜的甜味,接着均匀搅拌。这样能稍微变得好喝一点吧? 「嗯嗯……呼唔……」 「抱歉,我想你应该很难受,但还是起来把这个喝了吧。」 我扶起她的上半身。触碰到她的背时,感到又烫又湿。我将汤匙轻轻靠近她的嘴边,她像吃粥时一样吞了下去。尽管有加了点甜味,但实在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我一边注意不要让她呛到,一边把药送进嘴里。 「嗯……咕。」 「没关系。慢慢喝……慢慢喝。」 (要是这样能让她舒服一点就好了。) 喝完药后,我又给她喝了些水,然后轻轻让她躺下。当我替她擦去汗水时,她吐着气喘息,并发出微弱的呻吟。是在梦呓吧? 「家……在哪……?」 「……一定能够回去的。为此请好好休息吧。」 我想起认识的熟人以前抚摸发烧女儿额头的模样,也试着模仿了一下。额头好烫,头痛肯定也很剧烈。她应该觉得全身疼痛,很痛苦吧?一定很想回到能够安心的地方和人们的身边吧? 精灵女孩呻吟了一阵子,可能是因为疲劳的关系,终于睡了过去。 (说什么「一定能够回去的」。) 这或许是不负责任的话语,但我想要帮助她回家──看着像孩子一般熟睡的她,让我更加坚定这般想法。 把她从家里带走,让她遭受这种痛苦的是伊尔达人。纵然对我来说,种族的差异只不过是身体特征和文化不同罢了──但有很多人不这么想。就像当铺老板一般,甚至没有恶意。 而伤害她的家伙,即使在那群人当中也尤其恶劣,不把其他种族当人看待。 「不把人当人看待……吗?」 刹那间,我感到脚步沉重。无数双手从阴影伸出。它们抓住我的脚,绝不放手,试图将我拖进那片深沉的黑暗之中。 「──唔!」 哔剥一声,火堆爆裂的声音让我惊醒。篝火的光芒照亮背架、行李和用过的锅子,以及我自己与横躺在旁的精灵女孩。 四周甚至能听见偶尔经过远处的野兽拨动草丛的沙沙声,夜晚显得格外安静。 「是梦吗……」 我压了压眼角,叹了口气。可能是有点累了。不过还得思考明天该怎么处理才行。 我看着女孩,发现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轻碰她的额头,烧也已经退了。用手指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那柔软的脸颊不知为何让我心中感到一阵抽痛。 (药……奏效了吗?) 太好了。当然了,刚才的药并不意味痊愈,回到工坊后还需要更深入的治疗和评估。这恐怕会是一段漫长的过程。 尽管如此。 (没错,必须让她回家才行……让这女孩回到家人的身边。) 她被迫离开家园,被其他种族当作物品般蹂躏。虽然身心受到摧残,但还是抱着「想回家」这唯一的愿望。 「嗯……」 少女小声说着梦话。我再次抚摸她的额头,轻轻用布擦掉剩余的汗水便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黑暗笼罩在面前。我感觉到更深的黑暗再次缠绕上身体,于是轻轻地翻了个身。 时间流逝,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左右。我被待在附近的鸟啼声唤醒,发现天边已经开始泛白。相比于昨天,今早吸入肺中的空气更加清冷。 「要天亮了啊……」 今早预计吃完昨晚剩下的粥后马上出发。我不经意地看向身旁,发现精灵女孩微微张开眼睛。失去视力的那双眼睛并非看向某样东西,单纯只是睁开,时不时缓缓眨眼。 「早安,我扶你起身喔。」 我慢慢帮她把身体靠在树干上。昨晚退的烧似乎没有回升,总之暂且松一口气。 「肚子饿了吗?」 「……」 理所当然没有回应。纵然早已预料到,但为了接下来能顺利进行治疗,就没有什么引发反应的契机吗? 「你、你感觉如何?」 「……」 虽然不意外,但还是很冷淡。 我抱胸思考该如何是好。 这个女孩的愿望是「想回家」──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该做什么?能做什么?果然就只有治疗她,帮助她恢复到尽可能接近原本的生活状态。 当然了,仅从现状来看,也觉得要让她恢复如初颇为困难。也得联系认识的医生才行。要做的事情很多,我想会有很长一段时间需要投入精力吧。 (就算如此……) 我深吸一口气,再次面对女孩。那双什么也没能捕捉的眼眸映出我的身影。 「……你现在受了重伤。不仅是你的身体,还有内心深处。如今的我也不清楚你原本是怎样的女孩。所以──我想用心替你取个小名。」 这纯属无奈之举。家园和尊严都被人夺走的她,连名字都即将遭到剥夺。我这么做也并非毫不感到愧疚。 尽管如此,既然已经预料到我们将会长期相处,那就需要一个特定的称呼,或许能对她产生一些刺激也说不定。 (我对这个女孩的愿望就只有一个。) 我轻轻握住包着绷带的手。这双小手布满了脓疮,伤痕累累。 她或许感觉不到任何东西、或许看不见任何东西。搞不好连我说的话也听不见。 即使如此…… 「利兹蕾(复活)──我会正如此名一般治好你,我向你保证。」 ──微风轻轻拂过眼前女孩的发丝。 虽然给她取了个小名,但我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听见。真能让她恢复到得以告诉我真名的程度吗……老实说,就连这点也说不准。 就算是这样,既然我已经跟她约好了,那就不会放弃。尽管渺茫,我也要与她一起一点一点──朝目标前进。 让她的那张脸绽放笑容,我会以那样的日子为目标迈进。 「……我……想……回家……」 「──好,吃完饭后,我们就出发。」 点头回应她反覆提起的梦呓,然后慢慢放开她的手。或许是错觉也说不定──感觉在手分开的那一瞬间,她的指尖似乎轻轻回握了我。 点燃已经熄灭的篝火,把粥加热。距离工坊所在的村落还有半天的路程。要履行对她的约定,又需要多久的时间呢?我一边在脑中重新列出今后要做的事情,一边搅拌开始发出咕嘟咕嘟声响的锅子。 「──煮好喽,利兹蕾。来吃饭吧。」 我对着看不见的她笑道。 就这样,我与利兹蕾一同奋斗的日子开始了。 (插图003) ──────────────────────── 第二章 卖药郎的照料 沿着山麓的河川一路向下,当我抵达工坊所在的村落时,正好是预料中的中午前。 「到喽,利兹蕾。这里就是从今以后要住的地方了。」 这里是一个称不上村庄的小小聚落。我在这里的某处经营着一家处理药材的工坊。虽然居民不多,但来往于各个城镇的行商经常会光顾,经手这些作为商品的药材。因此我的收入足以维持一人生活,由于也没什么特别花钱的地方,甚至还有一笔存款。 「嗯……啊……家……」 「没错,这是你的新家。首先先来洗澡吧。」 似乎遭受过虐待的利兹蕾,卫生状况显然很差。缠绕在四肢上的绷带也不知有多久没更换。这样的情况下竟然毫无异味,让人感到匪夷所思。不过这可能是与精灵这种存在的体质有关,我对此并无了解到足以断言的程度。 工坊里有个大木桶,我在里面注入烧好的热水。由于在眼睛看不见的状态下突然碰到热水可能会吓到,所以我决定等她冷静下来再帮她清洗身体。 「──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当时在镇上购物时,由于太匆忙,忘记买利兹蕾的新衣服了。而且她现在穿着我的斗篷,底下则是穿的跟破布没什么区别…… 「我稍微出去一下,请等等我喔,利兹蕾。」 虽然我说话时她仍旧毫无反应,但现在这不是重点。我把院子里种的胡萝卜和药草以及昨晚在山上制作的部分退烧止痛药塞进篮子里,急忙赶往附近熟识的人家。 我敲敲门,很快便听到里面传来响亮而明亮的声音:「来~~了!」 「我是卖药郎,想请你帮个忙……」 「啊,是卖药的叔叔!」 当我隔着门说话时,听到咚哒咚哒的轻快步伐逐渐靠近,接着门便打开。她是这户人家的女孩,莫内。她那遗传自母亲的黑色长发在后面松松地束成一束,并用饱含期待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叔叔,你帮我买来我想要的点心了吗?」 「没有,对不起。其实是因为我突然有了急事──」 为了配合她比我的腰还更矮的视线,我蹲下来与她对视,然后屋内传来了「莫内!」的呼喊声。 「我不是说过大夫去镇上是为了工作,不能说这种任性的话吗?」 「可是~~我很少有机会吃到镇上的点心嘛。」 从屋内走出来的是莫内的母亲,也是我很熟的「邻居」阿内。她一边念道「我说你啊」一边轻轻捏了一下女儿鼓起来的柔软脸颊,接着带着一丝苦笑看向我。 「抱歉喔,在你很累的时候还麻烦你。」 「不会。事实上,是我有事想拜托你。」 我将篮子递给她后,她嘴角带笑地歪头疑惑:「拜托?」坚毅的眼眸中闪过光芒,系着头巾的头发轻轻摇动。 「真是难得呢,大夫居然有事拜托我。」 阿内轻轻推开伸着手臂呐喊「这是什么~~」的莫内,而我则隐藏了细节,对阿内说明情况:「其实……」 「──原来如此。你需要给那位新病患衣服对吧。」 「没错。当然,就算是旧衣服也没关系,能借给我吗?」 「当然没问题,稍等一下喔。」 阿内爽快地答应后,回了房间一趟。不久后,便拿出了一个鼓鼓的袋子给我。 「给你。我挑了一些能简单用绳子调整尺寸的衣服喔。」 「谢谢你,真是帮大忙了。」 我低头道谢后,急忙返回家中,发现利兹蕾依旧坐在椅子上,就跟我出门前一样。接着我确认洗澡水的温度,刚刚好。我说着「让你久等了」后扶起利兹蕾,把她移到浴室。 「因为要洗身体,我先帮你把衣服脱掉喔。」 语毕,我脱下借给她的斗篷,用大毛巾在她脖子上系好,就像是围裙一般。清洗身体这件事本身是必须对患者做的处置,这也是无可奈何,但我希望能尽量避免让她感到不适,因此才如此费心──然而,即使是在我脱下她破损的贴身衣物时,利兹蕾几乎能说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代表有人对她做过如此过分的事了吗?) 我本来就觉得她的伤势很严重了,但是当我清洗她的身体时,白皙的肌肤更加突显了遍布全身的伤痕,那些痕迹宛如恶意的结晶深刻地浮现在身体上。 特别是她的背部,肉被挖得更深,伤口重叠在一起,形成多个交叉伤痕。脖子上能看见瘀血的痕迹环绕着脖子一圈,可以想像出她曾被极大的力量勒住脖子。这些痕迹看似是人类的手指,让我感到一阵厌恶。 她究竟经历了多么残酷的事情啊──我窥见此事的一部分,不禁皱起眉头。 (混帐……!) 不行,我必须冷静下来。只需要思考必要的事。对了,来思考等一下要涂抹的药膏配方好了。 我迅速替她完成身体清洁,用毛巾裹住她的身体那般帮她擦拭。我挑选了家里最为柔软蓬松的毛巾。 她四肢上的伤口跟其他部位的类型似乎有些不同,所以我先为她包上绷带,在这个过程中,涌上心头的怒火令我的手止不住颤抖。究竟是怎样的家伙做出这种事的……这种愤怒迟迟无法平息。 清洁身体后,我将包着毛巾的她抱到病患专用的卧榻上。首先处理外伤。我将储备的药草所制成的软膏涂满她全身的伤,接着毫无缝隙地覆盖上加利叶,促进皮肤的愈合。为了防止伤口和软膏干掉,我又在上面贴了一层浸过史莱姆黏液的贴布加以保护。 (看来每隔三天就要换一次药……) 不知道是不是默默埋头工作起了效果,让我因愤怒而高涨的情绪逐渐平复了下来。然后我突然发现,横躺着的利兹蕾发出了细微的打呼声。 「……竟然在这种地方睡着,距离她上次这样睡觉究竟隔了多久呢?」 或许是因为终于放松下来了也说不定。如果真是如此,感觉我也得到了一点回报,真令人高兴。 (……不,还早。这才刚开始。) 为了不吵醒她,我替她盖上毛巾,暂且离开了现场。接着走向厨房。 我大致看了一下食材,接着把我不在家时变硬的面包和刚才收割的红萝卜、镇上买的香料,以及少量保存的培根切碎,加水煮熟。随后再打入鸡蛋,营养就足够了。煮熟的培根油脂中所富含的咸香从锅中飘散出来。 我把汤盛到碗里,端进房中,利兹蕾似乎已经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了。最近已经到了体感寒冷的季节,要是在身体虚弱的状况下感冒就不好了。 「现在先来穿上衣服喔。」 「嗯──……」 我扶起她的身子,帮她穿上阿内给的衣服。这件带有褶边的前扣式衬衫,即使穿着衣服也很方便医治,真是帮大忙了。上面再套上一件背心,由于胸前的绳子可以调整松紧,的确很方便。布料柔软、触感顺滑,跟我在镇上为她披上的斗篷完全不同。长裙洁白干净,穿起来似乎很宽松舒适。 「嗯?这是……」 还有一把女性用的梳子跟衣服放在一起。应该是阿内顾虑到这点,一起放进来的吧。我拿这个替利兹蕾梳理头发。她的每一根发丝都像蚕丝般细致,滑顺地从梳子间流泄而过。 清洁了身体、整理了仪容,她的模样与刚来到这里时大相径庭。这样一看,她的外表年龄以人类来说的话大约是二十岁或更年轻些。不过精灵属于长生种族,实际年龄可能至少两倍以上──但她那略显稚气的面容上,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美丽。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浸染在梳子上的发油,散发出有如花朵绽放般的甘甜香气。 「太好了……呼。饭菜也准备好了,请用吧。」 我一边忍住哈欠,一边用汤匙舀起带过来的粥。在我帮她换衣服的期间,粥已冷却到适合食用的温度。 「……唔,嗯嗯嗯。」 「……?」 她发出轻微的呻吟。忽然间,我注意到利兹蕾在颤抖。 「会冷吗?还是你又发烧……嗯?啊~~」 话说到一半,我突然意识到了。 ──她这两天完全没去过厕所。 我连忙抱起利兹蕾,带她去厕所。 (不过,她的忍耐力还真强……) 虽然这或许是因为她是长生的精灵,代谢跟人类有所不同,尽管如此还是该称一声了不起吗?她没有情感──我原本是这么认为,但她或许还保有对于失禁的羞耻心和理性。 (原来是这样,即使没有喜怒哀乐──但对于生理需求方面的情感或许较易产生。) 既然如此,一直让她吃流质食物的话,她会觉得乏味吧?但是她只剩下臼齿了……果然只有假牙这个办法了吗?就算这样能让她咀嚼,也还是得注意打从一开始我就很担心的内脏损伤和手脚坏死的速度。 我抱起成功上完厕所的她回到床上,感觉到自己的脚步有些不稳。这并不是因为利兹蕾很重,倒不如说比起臂中的她,我本身的眼皮更来得沉重、扰人。无论思考还是情绪都迟钝了起来。 (说到代谢,那叫什么来着……以急遽的代谢造成寿命缩短作为代价,有机率能恢复肉体的物理性损伤……啊~~对了。) ──高等药水。 这就跟把精灵的肉体当作药材制成的药物相同,是近乎传说中的好东西──不过我那身为医生的老朋友跟我说过这东西确实存在。 我将利兹蕾放回床上。心里松了口气,幸好没有中途失去力气,让她摔落到地上──然而这次又换脚使不上力气。 (要朝着制作高等药水的方向努力……吗?如果有那个,利兹蕾的眼睛和四肢也可以……但以我目前的设备和知识……不对。) 应该有什么办法── 我伸出手,像是要捞起思绪和意识一般。 但或许连那也只不过是场梦──我的意识到那里就中断了。 *** 当我醒来时,天空已经泛白。 「我睡着了啊……」 完全没有睡着瞬间的记忆。记忆空白得令人吃惊。昨天我只小睡了三个小时,一想到自己在山路走了整天,大概到了体力的极限。不晓得是不是因为睡在地板的关系,身体显得有些僵硬。 从窗外的景色来看,太阳似乎才刚升起──正当我准备起身时,却突然近距离与利兹蕾四目相对,吓了我一跳。 「早……早安!」 没想到我竟然会在病床边睡着,这让我感到有些过意不去。 说是四目相对,但利兹蕾其实是看不到我的。早起的她显得十分不知所措,焦虑地留意着四周。 「嗯……」 (也是,对利兹蕾来说,大概难以理解现在是什么状况吧?) 不过跟昨天那种完全失神的状态相比,这或许可以称得上是个好兆头。就在我观察她时,听见小小的「咕噜」声。同时,我自己也响起了很大的相同声响。 「……」 「…………」 那一瞬间,我们明明没有目光接触,却似乎有种心领神会的感觉。我不由自主笑出声,接着站了起来。 「我们来吃早饭吧。」 这么说来她已经连续两天只吃粥了。我昨天也在想,虽然粥消化得快,但可能不太够。当然,味道和口感也是。 我一边思考这些问题,一边在田里挥动锄头。当我将锄头猛地插入地里翻掘,一条蚯蚓蜿蜒地从中钻了出来。蚯蚓会让土壤变得更肥渥,是很重要的存在。于是我避开它,再次挥起锄头。 ──要制药的话,获取药材的方式有很多种,但我大多以栽植为主。除非像昨天那样不在家里,否则我都尽可能地自己打理田地。 (利兹蕾应该没问题吧?) 翻整完新播种区域的土地时,我用手背擦了一下流到下巴的汗水。接着瞥向工坊的方向,看见正在阳台上晒着日光浴的利兹蕾。她坐在摇椅上摇晃,茫然地望向某个地方。微风轻轻吹过,她的鼻子轻轻嗅了嗅空气的味道。 听说气味和记忆容易产生连结──不晓得是不是因此而想起了故乡,她的右眼突然开始落下泪珠。庭院里一片寂静,即使站在我这头,她的抽泣声也依旧清晰可闻。 「嘤……唔……嘤、呜呜呜……呼、回……家……!」 (──她这是怎么了?) 她流泪的真正原因,我无法得知──肉体上的伤暂且不提,但要治愈遭人深掘的内心深处之伤,我又能帮上多少忙呢? 无论我待她多么地真诚──我都是异性人类(加害者的同类)。 「啧!」 我将锄头猛地砸向田地。 至少我得思考、努力想出我能为她做的事,以及不再让她受到伤害的方法── 「叔叔~~午安!」 就在我工作告一段落时,莫内来了。 「午安,你是来帮忙送货的吗?」 「不是,我今天啊……唉嘿嘿。」 我放下锄头,一边开店一边听她说话,莫内有些害羞地摇摆身体。随后便看见利兹蕾,脸上顿时散发光芒。 「哇……真的有耶!病人姊姊!」 看样子,她是抱着好奇心来玩的。我苦笑着说声「她叫利兹蕾喔」莫内也很老实地改口叫道:「利兹蕾姊姊!」 「叔叔,我可以跟利兹蕾姊姊说话吗?」 「嗯……?啊~~这个嘛,可以喔。」 反正店里人不会太多,也不会打扰到其他客人。而且我也抱着期待,跟我以外的人接触,对利兹蕾来说或许也是个很好的刺激。 为了今后的治疗做记录,我边顾店边翻阅手边的资料。从利兹蕾的现状来看,我有几个想做的事。 (那么,临阵磨枪能够帮上她多少呢……不过,总比什么也不做要来得好吧?) 「唉唉,叔叔,利兹蕾姊姊为什么都不说话?」 「嗯?……这个嘛,她可能还在寻找一个想讲话的契机吧?」 也不能告诉这么小的孩子利兹蕾都受了怎样的对待,因此我才这样回答。虽说如此,我也并非全然胡说。若是有什么能够触碰到利兹蕾的内心,说不定她就愿意说了,我抱着这样的期待。 「叔叔,你看你看~~!」 再次听到呼唤,我转头看去,只见莫内高喊「锵锵」,然后向我展示利兹蕾的模样。她的头上戴着由白诘草等小花编织而成的可爱花冠。即使看不见,利兹蕾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目光向上瞟去。 「手真灵巧呢,好漂亮。」 「对吧,很漂亮吧~~!利兹蕾姊姊啊,是叔叔的新娘!」 她用无邪的笑容突然地说出这种话,害我不禁发出奇怪的声音:「嗯嗯?」 「不是不是,她是病患喔!是为了疗伤才到这里的人!」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慌张的样子很有趣,莫内咯咯咯地笑道「叔叔自己也说了她很漂亮啊~~」便跑走了。 「再见啦!利兹蕾姊姊!」 我无力地代替利兹蕾对这个毫无恶意的少女挥手道别。 「我说的明明只是花冠啊……」 尽管我如此念念有词,但当我回头看到利兹蕾时,发现她的确「很漂亮」。细软浓密的金发、翠绿色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再搭配上朴素的花冠,简直就像是故事中的「森林公主」。 「……如果利兹蕾能看到这一切,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我想,要治愈利兹蕾受创的心灵,就要不断累积这般日常吧。然而她却看不到这个花冠,令我感到无比遗憾。 (话又说回来,她的视力衰弱到对光线都没有反应的原因是什么……也有可能是因为心理因素,还是说……) 无论如何,治疗并非一朝一夕便能完成。恢复需要时间。纵然我不是医生,但我会一边替她进行简单的诊察,一边照料她。为了保持身体整洁,需要重新涂药和替换贴布,以及有助于消化的饮食、充足的睡眠。由于利兹蕾难以自行活动,所以我也要注意替她按摩以促进血液循环,还有睡觉时要变换姿势等等。当我用自制的听诊器确认她的心跳时,曾有一度因为声音太弱而感到慌张──不过我很快就意识到那恐怕是因为她的胸部稍微比较有肉,这才安心下来。 尽管不清楚效果如何,但我还是每天替她点了几次眼药水。接下来──最费工夫的事,莫过于替她制作假牙。 我参考文献,用野猪的牙齿雕刻塑形,由于还需要调整咬合,所以让利兹蕾陪我弄了好几天。 「──辛苦了。总之,先试试用这个吧。」 「啊……唔。」 光滑洁白的牙齿。她之前只有臼齿,现在上下齐全,感觉看上去焕然一新。不过有了牙齿后,能带给她比外表更重要的好处。 「利兹蕾,今晚要来庆祝有了新牙齿喔。」 没错,我准备的餐点是从牧场主人那边分来的肉所制成的牛排。将柔软的部位用酒腌渍,并细细切割烤制,让肉变得比一般的牛排更容易咀嚼。这几天看她吃饭的样子,我判断她的消化系统应该没问题,所以决定做这道料理。更重要的是,我想让利兹蕾尝尝除了索然无味的粥以外的食物。 「那就开动吧──利兹蕾。」 我用叉子扠起一块切得很小的肉。与此同时,肉汁从略为焦黄的表面渗出。接着,我就这么慢慢地将它送到利兹蕾的嘴边。 含到嘴里的瞬间──利兹蕾的眼睛猛然瞪大。或许是我的心理作用,她的脸颊似乎也变得红润。 「你觉得……怎么样?」 「嗯……嗯!」 因为这是第一次给她吃这样的东西,我有些担心──但看来是我多虑了。利兹蕾用新牙齿仔细咀嚼,依依不舍地吞了下去。接着用鼻子轻轻嗅了嗅,似乎在寻找我的气息。 「嗯……啊……」 「没事的,还有很多喔。因为很久没吃固态食物了,我们慢慢吃吧。」 我再递给她一口,她吃了下去。那双大眼的眼角隐隐浮现出泪光──虽然我也很久没吃这种大餐了,但是对她来说,这一餐究竟时隔多久了呢? (牙齿目前似乎也适应得还不错……真是太好了。) 我又递上了一口牛排。她似乎迫不及待似的再次张口吞了下去。 五感的刺激──尤其是与生理需求相关的刺激,带来的影响果然很大也说不定。自从那天起,尽管进展缓慢,不过利兹蕾似乎逐渐恢复了感知能力。当她听见每天都会来露一下面的莫内声音时,也开始会绽放一丝微笑般的表情。 (这样的话……说不定会比我预期中的还要早能够与她对话。) 看着利兹蕾对着挥手道别的莫内吸了吸鼻子,做出彷佛在回应的动作,我不禁这么想。这是好兆头──不过有一点令人担忧的问题。 她的四肢坏疽症正在恶化。 这个恶化速度非常缓慢,以至于即使我每天都替她更换绷带,最初也毫无察觉。受伤的地方慢慢变色,逐渐侵蚀利兹蕾的身体。 (以普通的坏疽来说,进展太慢了……莫非其中有什么问题吗?) 果然只能切除了吗?还是有什么其他办法──即使如今已失去功能,但要切除四肢仍是一个很重大的选择,对一介卖药的我来说,是个难以做出的决断。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让她能够再次使用自己的手脚。如此的愿望是千真万确的。 (果然……还是该去拜托那个人吗?) 此时浮现在我脑海中的人,是身为医生的知己。虽然是个怪人,但是医术确实高明,一定能给我一个好对策。我马上便准备联系他。为此,我将信绑在旧时传讯方式会使用的信鸦上。明明要联络的话还有很多方式,却坚持只用这种古老的方法也算是他作为怪人的一面。我给信鸦多喂了一些饲料,然后说了句「拜托喽」后将它放飞,它随即展开光泽亮丽的黑色翅膀,飞向高空。 「那么……接下来……」 我微微伸了个懒腰后,返回工坊。总觉得最近利兹蕾的食欲有所增加。咀嚼的感觉似乎也没有问题,一口的量也愈来愈多了。 「利兹蕾,在我们出发去镇上之前,因为有先前做好的培根,我今天想用它来做个蔬菜炖汤──」 就在我踏入房间时,听到「砰咚」一声巨响,利兹蕾从椅子上摔落。 「利兹蕾……?利兹蕾!」 我急忙跑过去扶住她的身体。她的身体烫得像是在燃烧一样。 「啊啊啊啊……噫……唔唔唔哈……哈……」 她痛苦地呻吟着。 不过幸好似乎没有撞到头。我用稍微陷入混乱的脑袋观察她的病状。 (突然间这是怎么了?最近晚上都没再发烧,身体感觉也已经稳定下来……何况我也才离开房间几分钟而已。这段期间,应该有发生什么事导致她急剧变化才对──) 我突然注意到…… 「她的胸口泛着红晕……」 接着利兹蕾的身体微微颤抖,开始抽搐。她发出「嘎哈……噫!」的呼吸声,听起来也很不对劲。她没办法正常呼吸。而且眼睛也因充血变得很红。 这个症状我见过。 「这难道是……黑曜蜘蛛的神经毒?」 黑曜蜘蛛是一种栖息在远离人烟洞穴里的大型魔物。尽管体积庞大,性格却很胆小,但它用来捕捉猎物的毒素极为凶猛,自古以来也被用于暗杀。 (可是利兹蕾为什么会中这种毒……) 自从我收留利兹蕾以来,已有一段时间。纵然大概不是所有人都对精灵毫无偏见──但是住在这个小村庄的人们都很纯朴,应该不会知道这种蜘蛛的毒。更何况利兹蕾几乎都待在工坊里,我也很少离开她的身边。 也就是说,这毒应该是在我收留她之前就中了。 (不过……当铺老板应该也没有那个胆量。) 我想起那个谈不上是好是坏,平凡老板的脸。既然如此──能想到的可能性就只剩下一个。那就是她以前的……「主人」。 我赶紧让利兹蕾服下洗胃用的碳粉和促进排毒的芫荽和番泻叶等药草萃取物。毒才刚发作的话,或许还来得及。这个毒特有的红晕像是蔓延一般扩散到上半身的血管。 片刻后,利兹蕾发出很大声的呻吟。 「呜……咕唔唔……」 「利兹蕾,没事的。利兹蕾……!」 我把桶子放在她的嘴边,她吐出了混合着胃液的大块异物。是药丸吗──恐怕毒就藏在其中。就是因为这个关系,毒才会到了现在才发作吧? (以一般药丸来说,未免也太坚固了……简直像壳一样。) 应该说药丸隔了这么多天才在体内深处溶解,本身就属异常。观察后,我发现药丸表面刻着某些东西。 「古代文字……这是咒印吗……?」 我的脑袋瞬间发热。折断了手中的木制镊子,发出「啪嚓」一声。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我从眼前这个异物中,只能感受到满满的恶意。这与那些深深刻在利兹蕾身上的伤痕有着相同气息。光是给她下毒就已属异常──竟然还施加这种具有延迟性的毒药。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这绝不可能是出自于善意做出来的行为。彷佛是为了避免她在自己身边毒性发作……原来如此。 ──给我到一个不碍事的地方去死。 那人是想传达这样的讯息吧?照这样看来。 我听见自己的臼齿发出嘎吱怪声。不行,快冷静下来。现在……没错──我现在得先想办法处理正在受苦的利兹蕾的毒。 「利兹蕾姊姊~~……卖药的叔叔?」 工坊门口传来了莫内的声音。她像往常一样来玩却找不到我们,大概是感到不太对劲吧。 「莫内,你来得正好。能去帮我叫你母亲过来吗?」 我从房里对她喊道,她似乎从我紧张的声音中听出什么──立刻回答:「知道了!」由于她平时就经常担任工作的助手在一旁协助,所以反应十分迅速。真是帮大忙了。 就在我进行准备时,阿内来了。尽管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利兹蕾,但是应该已经听莫内说过了。 「这女孩就是利兹蕾?她看起来很痛苦……」 「她中了魔物的神经毒素。只能想办法制作解毒药,因此我想立即去采药……」 我只说了这几句,阿内就理解了。 「没问题。既然如此,我和莫内会顾着利兹蕾的。大夫你快去吧。」 也许是因为阿内平常一个女人独自打理家庭的关系,决断速度十分迅速,让我非常感激。不对,这或许是这对母女的性格也说不定。 「麻烦你了,我想应该能在三天内回来……我已经事先写好这段期间内要让她服用的抗毒药了。另外──」 那一瞬间,我发不出任何声音。察觉到自己要递给阿内纸条的手正在颤抖,于是我深吸了一口气。 「……万一,在我回来之前她的病情突然发生变化……因此去世的话,也请你早点替她准备埋葬……我也不晓得自己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但不能长时间放着遗体不管。」 「嗯,我知道了。」 阿内注视着我的眼睛,坚定地点点头。 「放心,大夫就专心完成任务吧。我们会照顾好利兹蕾的。利兹蕾也会努力,等着大夫回来。所以这里就交给我们吧!」 「……谢谢。」 我背上打包好的行囊,摸了摸利兹蕾的脸颊。她的脸颊又热又湿,究竟多痛苦啊──不过,只要还有这样的热度,就意味着她还活着。 「我一定会救你的……请等我回来,利兹蕾。」 「呜……啊啊……」 我轻抚痛苦的她的额头后,悄然离去。 对着挥手为我送别的两人,我也轻轻挥手回应,接着便离开了工坊。 (曼德拉草的根、转换属性的魔层石,以及……作为抗体来源的毒菌原液──黑曜蜘蛛肝脏,是吗?) 纵然解毒剂的药材很多,但大致的采集地点我都心里有数。尤其是我知道黑曜蜘蛛的栖息地在哪里,可以说是还挺幸运的。在以前光是找到这个位置,就花上好几天。 (真没想到……会在这种事情上派上用场。) 我站在洞穴入口处,嘴角不由得浮现一丝讽刺的笑容。曼德拉草和魔层石虽然费了点工夫,不过已经拿到了。只要没有动物来捣乱应该就不会有问题,我把装了材料的大包包放在那里,然后从行李中取出了箭筒和弓。 好久没拿起武器了。然而,弓却与惯用手一拍即合。 (老本事还在啊……) 我一边苦笑,一边在手指上点亮光芒,踏进洞穴之中。阴暗、潮湿的洞穴,使得霉味在鼻尖萦绕。按理来说应该会出现蝙蝠等等的,但却完全不见踪影,恐怕是因为洞穴主人的关系吧? (不要紧……一定,就在这里。) 脚下因为湿气而黏糊糊的,即使如此,我依旧尽可能不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前行一段时间后,在本该空无一物的地方看到了闪着亮光的东西。水沿着那个亮光滴落在地面,发出了清脆的滴答声。 魔法光芒被什么东西给反射──细看之下,能发现前方是四处交织的细线。有老鼠及蝙蝠的尸骸黏在上面。 (找到了……!) 是黑曜蜘蛛的网。我从背后的箭筒中取出一支箭,迅速架在弓上。为了引诱胆小的蜘蛛过来,我在原地静静地等待。 不晓得是不是被我的肉味给吸引──洞的深处出现了一个巨大黑影,是黑曜蜘蛛。庞大的下巴发出「嘁喀嘁喀」的声响。 「抱歉……我没有时间和你慢慢耗。」 如果轻易让它受伤,它就会立刻躲回深处。因此我想速战速决。 正当我准备拉弓的刹那,脑海中突然浮现过去的自己。当时我也是架着弓,射穿了蜘蛛。然后将得到的毒──你将那个毒怎么了? 我猛然回神,手抖了一下。箭从我手中飞出,险些擦过蜘蛛。 「逼吱!」 果不其然,黑曜蜘蛛发出警戒的声音,试图缩回深处。 「可恶……!」 我咒骂一声,立刻架上另一支箭。 (什么以前的老本事啊──明明偷懒没锻炼,还真敢说。) 没错,过去的我和现在不一样。不对,虽然原本在这条线上的东西都从未改变──不过至少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应该是为了面对过去而必须做的。 低声哭着说想回家的利兹蕾、戴着花冠的利兹蕾、大口吃饭露出浅笑的利兹蕾、受毒折磨发出呻吟声的利兹蕾……全都浮现在脑海中。 「极魔法──!」 咒语发动的同时,箭轻微又快速地振动。我射出的箭穿过了蜘蛛网,在空中划出弧线,深深地刺进了逐渐远去的黑曜蜘蛛头顶。 「吱咿咿咿咿咿!」 黑曜蜘蛛发出巨大惨叫。在这段时间里,我迅速射出好几支施加了极魔法的箭,那些箭似乎被吸引过去一般,接二连三地刺进蜘蛛的身体。 (──很好。) 比寻常还要更有威力的箭贯穿了蜘蛛厚重的身体,令它无法再动弹。我穿过蛛丝走到蜘蛛旁边,用短刀割下它的肝。潮湿的空气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混浊气味。 「以前……吗?」 我低语着,随后摇摇头。现在不是沉浸在过往感伤中的时候。我得去履行重要约定。 (我马上就回去,利兹蕾──!) 回到工坊时,已经是出门两天之后的事了。因为我加快了脚步,所以才能够比预料中更早回来。 「大夫,欢迎回来。利兹蕾一直在坚持喔!」 在我不在的期间,一直照顾利兹蕾的阿内眼底浮现倦意,但语气依旧坚定。我点了点头回应她的话,赶紧将带回来的材料与药草的浓缩液调合,倒进注射用的龙牙针中。 「利兹蕾……让你久等了。」 血管在利兹蕾的身体上如同花纹般明显浮现,她的呼吸急促。即使如此,多亏了阿内和莫内的帮助,她才能够存活到现在。 「唔……啊,唔唔……!」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会好转了。」 我扶起她上半身的手心发烫,轻轻将针头刺入她不断颤抖的纤细肩膀当中。 *** 透过小窗凝视着漆黑的夜空,脑海中模糊闪过「还不想睡觉」的念头。 我能听见利兹蕾的呼吸声。尽管还称不上是正常,但似乎已稍加平稳。 给她注射后,阿内和莫内就回去了。「不用道谢啦,利兹蕾和大夫都平安无事就好。厨房里有汤和面包,记得吃喔。大夫你也该休息一下才行。我明天再来。」 我一边听着她对我说的这些话,一边目送她们。我照她嘱咐的,把面包浸在用豆子和香草煮成的汤里吃,然后擦洗身体,接着…… 我一直待在利兹蕾的床边,注视着她的侧脸。因为她时不时会发出呻吟,我便轻轻握住她的手。她胸前的红晕逐渐转淡,让我心生期望。我想,她肯定度过危险期了。 「没事的……没事的喔,利兹蕾。」 我喃喃自语,并再次觉得自己不想入眠。 当然,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担心利兹蕾。但与此同时,我有个很强烈的念头,总觉得现在睡着的话肯定不会梦见什么好梦。我盯着握弓的手掌,总感觉手掌像是被染红一般,连忙移开视线。 (过去……吗?)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问出这个问题的是利兹蕾。她闪烁着翠绿色的大眼,用银铃般的声音发问,看到这一幕,大脑的某个角落便判断「啊~~这肯定是场梦」。到头来,我似乎还是睡着了。 「……我并没有在害怕啊。」 「可是你的手在发抖。」 她那双裹着绷带的手轻轻地覆盖在我手上。 「没事的,卖药郎先生。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忽然有一种想狠狠揍自己的冲动。即使是在梦里,我怎么能让病患说出这种合我自己心意的话呢?受不了,简直对自己感到恶心。之所以没真的动手揍自己,也是因为即使在梦里,我也不想让利兹蕾感到不安。 「利兹蕾才是,请放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虽然你可能不记得,但在山里的那一天,我确实发誓过。我跟你约定,一定会治好你。 「利兹蕾,没事的,你一定也可以回家。所以……」 我慢慢握住她覆在我手上的手。 「所以利兹蕾,请你放心……睁开眼吧。在那之前,我会一直在你身旁。」 她浅浅微笑着。我知道这是梦。即使如此,心中却涌起一种无法抑制的悲伤和胸口喘不过气的心情。 「你看,卖药郎先生。有光线照射进来喽。」 看着表情愉悦,彷佛因为刺眼而眯起眼睛的她,我反问道。 「你说……光?」 当我猛然清醒时,起初还以为那声音是我的梦话。然而,我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弄错了。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彷佛──银铃一般。 「利兹蕾……?」 原本背对着床睡觉的我,立刻转身。 在黎明的光线之中,翡翠色眼眸正望着我。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啊……我……」 「利兹蕾,你醒了……不,你的眼睛。啊,而且……」 ──还能说话了。 突然发生太多变化,以至于我不晓得该从哪点着手。 「呃……总之,可以先让我检查一下吗?」 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得到轻轻一声「好……」的回答。尽管还有点生硬,但确实能够对话了。 我扶起她的身体,发现她似乎已完全退烧,胸前的红晕也消失了。看来已经摆脱毒素的影响──确认这点后,我松了口气,同时也感到非常惊讶。 至今以来,无论我怎么辅助,利兹蕾都是被动接受。那时真的就如同人偶一般。然而现在,当我要扶起她的上半身时,纵然她肌肉的动作很轻微,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试图支撑起自己。 (既然已能够对话,那就代表她对外在的刺激也能够做出反应,所以会这么做也算是正常的……) 她的反应力本来就已产生变化,如今又更加显著。 「瞳孔对光也有反应……你能够看到我的脸或手吗?」 我在她眼前挥着手,利兹蕾微微摇了摇头。 「不过……我知道……你在……那里。」 也就是说,她的视力还没完全恢复,不过光的感知能力似乎已经回来了。 解毒剂的材料之一的曼德拉草具有活化作用。此外,魔层石的转换作用可能在解毒的同时也给视神经带来某种刺激,促使损伤部分重新修复。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而已── 利兹蕾的脸颊忽然轻轻碰到我的手,那双眼中浮现泪水。 「利兹蕾还好吗?是不是哪里痛……」 她再次摇摇头。接着,用很小的声音询问: 「……利兹蕾(那个)……是指我……对吧?」 「啊──是的。抱歉,因为不知道你的名字,擅自取了小名……可以的话,能告诉我名字吗?」 「名字……」 利兹蕾低声呢喃,接着再次左右摇头。 「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这样……啊……」 逆行性遗忘──也就是所谓的失忆。 (插图004) 虽然我不知道原因……应该说能想到太多的事情都有可能成为原因。毕竟她一路以来经历了如此之多。 (但这样的话……以后该怎么让她回家呢?) 关于精灵的住处,除了知道他们居住在森林深处外,其余一无所知。这并不单单是因为我无知,而是精灵会避开其他种族,悄悄隐居。 (为了让利兹蕾将来能够回家,我得找个办法……) 「──那……那个……」 听到声音,我猛然抬头。利兹蕾正静静地注视着我。尽管这么说可能不太礼貌,但我总感觉还有些不习惯且不可思议。 她轻轻微笑,泪水再次从眼中滑落。 「谢谢你……救了……我。」 她的话断断续续。不过那样的话语却真切地传到了心中。 「不……不,利兹蕾,这才刚开始喔。」 就是啊。 我怎么可以这么悲观。至少现在,利兹蕾已经朝着康复迈出一大步。 「不要担心。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回过神时,我重复了在梦里说过的相同台词,以及山中许下的约定。 彷佛是说给自己听一般。 随后,利兹蕾再次微微一笑,轻轻地点了头。 ──────────────────────── 第三章 两人最初的旅途 「哎呀~医生!上次真是太感谢了。多亏有你,你看,膝盖现在也好得很。这是答谢你的南瓜,收下吧!」 一大早,邻近的农家来到我家拜访。我收下这颗大到怀里装不下、沉甸甸的南瓜,然后用困倦的脑袋思考该怎么处理才好。 「我想想……要是做成南瓜炖汤的话,能吃很多吧?」 「大夫还是稍微休息一下吧。」 农家的人刚走,取而代之的是阿内和莫内的到来,她们把正准备站起身的我再度拉回椅子上。似乎因为担心利兹蕾和我,所以来看一下。 「大夫啊~~你自己可能没发现,但你眼睛下方的黑眼圈很夸张喔。」 「对──啊,你是小熊!」 像是附和阿内的话一般,莫内发出「嘎嗷」的叫声,模仿熊的样子。看起来真有这么糟吗……我边想边摸下巴,胡子的触感比平时还要大范围。我不禁皱起眉头,阿内便端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放在我面前。浓郁的香气让肩膀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 「利兹蕾好不容易醒来,要是这次换大夫你倒下的话也不行吧?别再说了,这边就交给我们吧。」 「……谢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带着苦笑点点头,阿内则是笑着回应「交给我吧」并握起拳头。 「利兹蕾,你喜欢甜食吗?」 「是……的,我喜欢……甜食。」 「太好了,那么为了庆祝你恢复,我来做个南瓜蛋糕吧!」 「好耶~蛋糕!」 看着热闹欢快的女生们,我啜饮了一口茶。随后,肩膀又稍微放松了些。 阿内和莫内这两天明明也是片刻不离地照顾着利兹蕾,却丝毫看不出疲倦,显得依旧精力充沛。而利兹蕾到昨天为止都还因身受中毒而梦魇沉睡,更不用提她先前一直处于茫然若失的状态。然而那些事现在都像是假的一般,她甚至还会时不时点头微笑,回应阿内她们的话。 (失忆的情况先暂时观察看看好了……) 当然,这个问题总有一天也要想办法──但至少现在要先配合康复的迹象,专注于她身体上的复健。 (话说回来……信也应该差不多该送到了。) ──我到底恍神多久啦? 我这才突然惊觉到外面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于是望向窗户。传信的乌鸦正啄着阳台上的栏杆,喙下有一卷卷起来的羊皮纸。 我拿起信回到房间,阿内端着刚出炉的蛋糕询问:「怎么了吗?」热气腾腾的蛋糕散发香甜而朴实的味道。 「我跟一个老朋友咨询了利兹蕾的事,现在好像收到回信了。」 「哦~~你住的地方明明那么偏僻,大夫还真是交际甚广呢~~」 她催促着我:「不过还是先坐下吧。」于是我忍住想要拆信阅读的心情坐了下来。利兹蕾一副闻着香味的模样。在她面前已经放了一块切好的蛋糕。 「来吧,大家快吃。」 「我要喂利兹蕾姊姊!」 大家齐声说了句「我要开动了」之后,莫内兴致勃勃地将利兹蕾的蛋糕切成一口大小,用叉子扠了起来。利兹蕾说完「谢谢」后吃了一口,表情顿时亮了起来。 「好吃吗?」 「好吃……好甜……非常、好吃……!」 「哈哈,看到你这样的表情,做这个蛋糕值得了。」 我听着三人的笑声,不禁想着已经有多久没有度过这么温馨的时光了?或许──就连我在遇见利兹蕾之前也很少有过这样的时光也说不定。 我张嘴吃了口蛋糕,柔软的口感和令人怀念的甜味在口中散开。 *** 『好久没替精灵看诊了。感觉很有趣,所以我想玩玩看。另外,付我钱吧,我要钱。你存了不少吧?』 朋友寄来的信中大致上是这么写的。虽然他是个嘴巴很毒的人,但是他愿意看诊最好。 「什么啊,你又要出门啦?真忙耶~~」 当我离开正在享受饭后茶点和闲聊的利兹蕾她们,立刻回到房里为旅行做准备时,阿内探头进来偷看。 「对啊,他是个医术高超的医生,考虑到利兹蕾四肢的状况,我认为早点让他看看比较好。而且那个地方在往北边的远方,去到那需要一点时间。」 「这样啊,北边的话应该已经需要防寒衣物了吧?我们家有冬天用的──」 「啊,没关系。这次不用借。谢谢你。」 我连忙拒绝阿内的提议。冬衣布料厚实,所以也比较贵。不能为了我的患者,什么事情都麻烦她们。 「可是如果穿现在身上那套,利兹蕾也会觉得很冷吧?」 「没问题的。」 我事先就考虑到了这一点,因此坚定地点点头。 「防寒衣物我有备用的。」 「──那、那个……稍微……有点热……」 看利兹蕾结结巴巴的样子,我不由得受到打击。她穿上我以前的防寒衣物,那模样该怎么说呢……衣服实在过于宽大,简单来说就是尺寸完全不合。 「这问题也太大了吧。」 「我就说吧~~」 被阿内和莫内的冷眼盯着,我猛然捂住胸口。 「虽然衣服有些老旧,但我都仔细修补了,本来想说可以凑合……」 「那个不是重点吧。我知道大夫你很节俭,但是别把利兹蕾一起算进去啊。」 「是……我在反省了。」 这番过于理所当然的指责让我不禁跪倒在地。言论比黑曜蜘蛛的牙还要犀利。 「既然都在反省了,那就顺便去镇上给她买些衣服嘛。」 「我……我就算……呃……穿这件也行……」 「哇~~要挑些适合利兹蕾的可爱衣服喔,大夫!」 两人封住利兹蕾微弱的低语,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答道:「好……」 于是,我独自前往镇上购物。毕竟利兹蕾的模样太引人注目了,更重要的是还有背架的事要处理。我跟村里的人借了马,才得以比平常更快抵达城镇。 我最先前往的地方是之前那间当铺。老板看到我后,嘴上惊呼「喔喔」,并且亲切地举起手。 「是你啊!怎么样?那个精灵能用在药上吗?」 听到他依旧无恶意的话,我摇摇头回应: 「没有,不太行。很遗憾……我把她交给其他药师了。凭我没办法有效利用。」 老板点点头,笑着说:「好啦,没有浪费就好。」 我含糊地点头回应,接着将借来的背架还了回去,又买了一个更坚固、更宽敞的背架,随后离开了店铺。我想,我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间店了。 「好了……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是吧?」 我低声呢喃,做好觉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振作精神后,我便径直走进一家贩卖女性服装的店。 一踏进店里,我确实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彷佛发出劈啪声。 既然是主打女性的服装,客人和店员当然也几乎都是女生。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闯入其中,显然很格格不入,我能够切身感受到女生们散发的警戒心。进一步来说,她们已经在用怀疑的冷眼盯着我了。比起踏入黑曜蜘蛛的巢穴,这里更令我害怕。店里弥漫着的淡淡香皂味,更是指责我不该出现在这个地方。 「打……打扰了……不好意思,我不太清楚要怎么看尺寸……」 「喔……冒昧请问一下,是客人您自己要穿的吗?」 「啊,不是。不是我,是那个……我、我妹妹要穿的。」 我不该因为承受不起视线,就脱口说出掩饰的谎言。原本以为说是家人的东西能够稍微减轻她们的怀疑──但仔细想想,应该也没有多少兄长会来买妹妹要穿的内衣吧?店员的眼神变得愈发冷峻。 当我意识到应该要老实解释自己是从医人员,因此想买住院病患的用品时,已经是在飞也似的逃出店内之后。 *** 准备向北方出发的那天早晨,天气格外寒冷。多亏这样,正好适合披上外套出门。 「那个……」 背后传来怯生生的声音。听上去略带羞涩,细小微弱。 「就是……我很重,对不起……」 「我平时都背着大量药材四处奔走,与之相比你根本轻得很,没事的。」 边走边答的我背着背架,利兹蕾则坐在上面。 为了防止她掉下来,我用腰带将她固定住。因为这次选了比上次那个要更加舒适、深度更深的背架,就算坐在上面应该也不会太累,但还是要时不时休息一下再继续前进。 利兹蕾换上了阿内替她穿的新衣服,白色上衣很适合她。手感顺滑的上衣似乎十分贴合她的身体。兜帽上满是柔软的毛绒,看起来非常保暖。莫内直到出发前一刻还围绕在她身边,不停喊着:「好可爱好可爱!」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能感知魔力的项炼,中间的宝石微微闪烁着光芒。 「预计要走个半天左右,就能穿过这片森林。山间有个叫做卡尔加的城镇,那里有传送处(通道门),我们朝着那边出发吧。」 「通道门……是吗?」 「对,只要利用它,我们就能瞬间移动到位于北方的某个镇上。」 确实听到她回我「明白了」之后,我又补充一句: 「还有一件事。你的脖子上此刻正戴着一个首饰。那个项炼借由你自身的魔力来传送,可以发出求救讯号……虽然应该不会走散,但毕竟旅途漫长,请你姑且还是记住这件事比较好。」 「好的。」 尽管我准备坐起来比上次更舒适的背架,但是不管是长时间保持同样的姿势也好,一直用腰带固定住她也好,这些恐怕都会对刚从毒素中恢复的利兹蕾造成巨大的负担。所以要在中途休息,慎重前进。 利兹蕾的重量不算什么──这是事实没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带了很多物品。这些东西压在长时间走动的我身上,包包坚硬的背带紧紧勒住肩膀。刚走进森林时还觉得有些寒冷的空气也随着心跳加速和太阳升起,渐渐感觉到热意。 「──今天就在这边野营吧。」 最终,我判断半天时间无法到达目的地,便及早做出了决定。虽然携带重物行走是个负担,但是在这种时候就能派上用场。 我准备了一顿比之前野营时煮的粥丰盛一点的餐点,然后围在篝火边。吃完面包和料很多的浓汤后,我与吃得很满足的利兹蕾面对面坐着,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篝火中传来树枝哔剥作响的声音。 (这么说起来……自从利兹蕾从中毒康复到现在,我们都没时间慢慢地聊天呢。) 感觉应该有很多话要说才对,但或许正因为太多,反而没办法好好整理想说的话。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却主动向我开口: 「那个……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 「啊……呃,我的名字吗?」 利兹蕾点点头。名字吗──确实,虽说我们是药师和患者的关系,但毕竟吃饭睡觉都在一起,如果没有一个称呼的确很不方便。亏我自己还给利兹蕾取了一个小名,却完全忘了这一点。 (名字……) 「……可以的话,就叫我卖药郎吧。」 说出这句话时,我自己都觉得好像有点难受。以利兹蕾的角度来看,我明明没有失忆却不告诉她本名,肯定会满腹疑问吧? 然而,她却很高兴似的露出微笑。 「好的……请多多……指教。卖药郎……先生。」 「──嗯,彼此彼此。」 我笑着回应的同时,感觉自己在心中松了口气。 (是啊……利兹蕾没必要知道那么多。) 像是关于我的事情等等。 毕竟──我们之间也只是在治疗结束,能够回家前的短暂关系而已。 (没必要让她知道……) 事情就是在这一刻发生的。当我猛然察觉到一股威压并回头望向黑暗时,几乎同时间,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 我急忙站起身,将利兹蕾护在身后。从树丛中现身的是一只身躯巨大的野兽。 「吼嗷嗷嗷嗷……!」 「巨灰熊(King Grizzly)!」 原本便是很危险的野生动物,再加上这个时期碰到也很糟糕。冬眠前会比其他时期更加凶猛且难以对付。眼前的它也一样呼吸粗重,四肢紧绷,随时都有可能扑上来。 (要是只有我一个人,倒是可以移动位置后再应对……) 我瞥了一眼身后的利兹蕾。她的长耳朵抖动着,似乎吓到僵住了──若要抱着她一起逃跑,在巨灰熊敏捷的速度下恐怕有些难度。 没办法了。 我悄悄拔起手边用来切肉以便加入汤里的短刀。 熊的弱点基本上都是固定的。反过来说,弱点之外的地方都被异常坚硬的骨头保护,很难成为致命伤。此外,它身上的脂肪和油腻的厚实体毛都会让刀刃滑开。巨大的爪子只要稍微擦到就会造成重伤──尽管用短刀与之战斗极其不利,但只要有足够的速度躲过爪子,以及准确刺中眼睛或喉咙的技术和胆量,幸运的话── 「──!」 忽然间,一阵清澈的声音从耳边滑过。 我不由自主地停下踏出去的脚步。 那个声音像是鸟鸣又像是歌声,带着某种令人感到神秘的美,回荡在空气中。 「这是……利兹蕾?」 回头一看,坐在地上的利兹蕾正在发声。翠绿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微微闪烁。 「吼……嗷、嗷。」 熊在低吟,原本粗重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与之相对,利兹蕾神秘的歌声则在森林中飘荡开来。 忽然间──声音停止了。熊的气息已然平静,就连目光似乎都柔和了下来。 「没事……的喔。」 利兹蕾微笑着安抚熊。熊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最终静静转身,缓慢离开。 「森之居民」──这个词突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你能够跟动物……交流吗?」 我一边收起短刀一边询问,利兹蕾则是一副很困惑的眼神。毕竟,她应该是看不到那头熊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那孩子……很害怕……所以才……」 「害怕──」 的确,就算这个时期的巨灰熊很凶猛,但是自己主动朝着有人声的方向走来,甚至试图攻击,此种情况并不常见。应该有什么原因才是。 「总之,多亏你的帮忙。谢谢你。」 我跪在她身前向她道谢,利兹蕾露出羞涩的微笑。她的样子已然没有刚才那种神圣感,与普通女生没有区别。 *** 一部分也是因为那只巨灰熊的关系,让我在那之后一直到黎明为止,都保持警戒维持浅眠。不过并无发生什么事,反而太安静了──在夜晚的森林里,通常可以感觉到野生动物在活动,但我觉得今天甚至比平常还要少。 「──我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看着冉冉升起的朝阳,我让利兹蕾用水漱口。她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说声:「麻烦你了。」 一路上,利兹蕾从未露出一丝不快的样子。按理说像她这种年纪的女生,在山中野营难免会有些不情愿,但是她却只字不提。明明被我背在背架上,累积了不少疲劳才对。不晓得她是在跟我客气,还是原本就是这样的性格? (想要早点抵达的话,这样倒是很省心……) 一想到利兹蕾的四肢正逐渐坏死,我就希望能尽早带去给医生诊疗。但若是因此让她的身体状况恶化,那就得不偿失了。既然她都不说出口,那我就更需要留意她的状况。 ──当我发现异状时,已经是我们出发后三个小时左右的事了。我感觉到背上的利兹蕾在微微发抖。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好像有东西……」 利兹蕾的声音有些尖锐。接着她似是犹豫地小声补充了一句。 「这……附近,有什么……东西……」 「……」 我昨天才刚见识过利兹蕾作为「森之居民」的力量。她或许感应到什么也说不定。 「……那我们停下来看看状况吧。」 「可……是,也许是……错觉。」 「没关系,我也想稍微休息一下。」 话说到一半,我就在刚踏入的草原上看到一个巨大身影。 「……唔?那是……」 那玩意儿似乎也发现了我们。它缓缓爬向我们,抬起粗长的蛇颈。 「──嘶嘶!」 「唔,难怪。」 那是一只魔物,巨大的蛇类魔物──似乎是受到某种影响而诞生的变异种。它像老树一样粗壮,浑身覆盖坚硬的鳞片。从它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的样子来看,可以看出它的好战。昨晚那头熊之所以会害怕,也是因为这家伙的关系吗? (要是放任不管,附近的村庄恐怕也会受到波及。) 跟一般的动物不同,利兹蕾应该很难跟魔物交流吧? 「那……个,卖药郎……先生。」 「利兹蕾在这边稍等我一下。」 我小心翼翼地将行李和利兹蕾放到地上,目光没有离开那条大蛇。包包的口袋里有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非常时期用的强化药剂,我拿出来喝了一口。这种药能瞬间提升我的动态视力和爆发力。然后我还施展了极魔法,在短刀上附加振动魔力。 ──极魔法不同于基础魔法,他与施术者的灵魂性质和特性有深刻关联。我曾经靠着修炼,掌握了赋予一切事物的「振动」能力──又或者应该说是控制振动的能力。 (这样就可以了吧。) 还没来得及思考,大蛇已经发出威吓声,迅速朝我咬来。 「……唔!」 我用经过强化的双脚猛力蹬地,朝远离利兹蕾的方向跃去。紧接着,蛇尾便追了过来。我用短刀侧面挡掉它的攻势,同时再度一跃──这次是朝着它的内侧进攻。 「──呼!」 我跟随呼吸挥动短刀。大蛇的身体虽然被坚硬的鳞片覆盖,但带有振动魔力的刀锋增加了锐利度,深深切开它的身体。与此同时,一股浓烈的腥臭扑鼻而来。蛇发出「吱──」的惨叫,尾巴正试图朝我这边攻击。 「吓!」 我抓住它尾巴挥落下来的时机,短刀狠狠刺入。被短刀深深扎进的尾巴在地上疯狂弹跳,伤口愈发扩大。尾巴更加如鞭子一般甩动,四处乱打。 「──唔!」 刹那间,蛇尾扫到手背,我感到一阵刺痛──然而我却更加用力地握紧刀柄。要是我有一瞬间的迟疑,露出破绽,那么立刻就会被它巨大的身躯缠住,压得粉碎。大蛇利用它那可以说是满身肌肉的身躯,如同弹簧般飞速向我扑来。我瞄准它的喉咙,从下方狠狠划开。 「吱……!」 巨蛇重重摔落在地,发出砰的声响。它的身体抽搐了几下,最后逐渐安静下来。 「──利兹蕾,让你久等了。」 我用布擦去被黏稠体液弄脏的短刀,并将它收入刀鞘。利兹蕾怯生生地询问:「没事……吗?」 「嗯,没事。」 尽管右手手背受了点伤,不过未伤及深处。感觉有些痛,但似乎对活动手指没有太大的影响。以防万一,我打了一剂预防神经毒素的抗毒药剂,然后用绷带包扎好后,重新背起行李和利兹蕾。 「走吧,快到目的地了。」 「……好、的。」 背上的利兹蕾点点头,小小声地回覆。 唯独此刻──我很庆幸她看不见眼前这副景象。 我想心地善良的她,或许甚至会为了满身疮痍、倒在地上的大蛇感到心痛,并且流下眼泪吧。 ──────────────────────── 第四章 遇难与光 当我们抵达设置传送处的山间城镇卡尔加时,已经是离开工坊后的第二天傍晚。 与战斗那时相比,我右手的伤变得有些疼痛──不过已经做了必要处理,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相较之下,我更在意的是利兹蕾是否有耐性对抗传送所造成的「晕眩」。唯独在这件事上大多得取决于习惯和体质,谁也说不准。 「尽管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但我们还是立刻去传送处吧。住宿的话,可以等到了北方的城镇再安排。」 「好……的。」 或许是因为进到城镇后空气改变了,利兹蕾显得比在森林时更加不安。我暂且将她放了下来。这里的地面与山地不同,是铺装过后的硬质路面。往来的行人鞋底掉落细小沙粒,薄薄地覆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利兹蕾,就快到了。我的朋友虽然是个怪人……但是作为一名医生,他的医术无庸置疑。为了让你的身体恢复得更好,他应该能帮上我们。」 「啊……好。」 利兹蕾轻轻点了头──手脚无法自由行动,最为不安和焦急的肯定就是她自己。我拉低她毛茸茸且柔软的兜帽,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利兹蕾。我们一起走吧。」 「……嗯!」 我重新背起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有活力的利兹蕾,走进传送处的门。 「啊~~……恕难从命。」 「什么……?」 听到身为店长的传送师这么回覆,我不自觉扭曲嘴角。房间里面只有设置一张柜台和摆在中央的空白圆阵。店内冰冷,甚至没有任何气味──那个坐在柜台,打扮讲究的男人一手拖腮,眼神毫不避讳地盯着利兹蕾。 「药师大人,非常不好意思,长耳朵的那位不能够跟着一起传送。哎呀,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人啦……就是爱好奇特──不是,我是说有特殊癖好的人啦。」 「不是……请你等一下。」 长耳朵这种词是嘲讽精灵族身体特征的蔑称。我感到有点不悦的同时,开口解释,想着必须说明详情才行。 「呃,这位是病患。我们这次是为了治疗才要前往北方的。」 「喔喔。总之,无论如何这里都是人类专用的。哎呀~~虽说她戴着头巾,但光凭她的皮肤、眼睛、发色还是一目了然呢。」 传送师的目光转向利兹蕾。那毫不掩饰的眼神彷佛在估算她的价值。 (虽然早有听说传送师由于服务客群的关系,有不少老奸巨猾的家伙……) 果不其然,他用谄媚的声音继续说道。 「不过嘛……如果您执意要带她同行,那就需要进行特殊货物的申请,并支付相应的手续费。」 「特殊货物是吗?」 究竟要嘲弄到什么程度才会善罢甘休──虽然这事早已预料,但怒火还是从腹部深处咕嘟地涌上来。然而,是利兹蕾制止了我的愤怒。 「卖药郎先生……对不起,给你……添、添麻烦……了。那个,我的事情……还是算了吧。」 「──唔!」 她怯生生地说着……尽管眼里噙着泪水仍死命忍耐,但她并非因为自己受到不公待遇而愤怒,而是担心会造成我的麻烦。 看到这样的她,我已忍无可忍。何止是腹部涌出怒火,甚至有一种令人发麻的热度直冲脑门。 尽管如此,要是我将怒火诉诸于暴力,导致无法利用此地,最终受害的依旧是她。 「──我付你两倍费用,可以尽快将我们送过去吗?拜托你了。」 虽然我已经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抽搐。就连此刻的请求,也因为眼睛用力过度,感觉血管都要爆裂了。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走火入魔──我的手自然而然伸向收纳短刀的腰间。 或许是从我的这个动作察觉到了什么──听见眼前的传送师从喉咙发出了一声「噫」的怪声。真有一套,不愧是与各种客群打过交道的人。 「我、我马上去准备,请您稍等一下……!」 传送师像是连滚带爬地从柜台后面跑出来,开始着手准备传送。 白色的圆阵中浮现魔法阵,借此标记传送目的地的空间座标。 「卖药郎先生……?」 「他似乎会好好地把我们送过去。真是太好了呢,利兹蕾。」 因为要转移,我重新背起背架。利兹蕾则是高兴地回了我一声「嗯」并点点头。 「啊,费用就不跟您多收了,等到目的地再支付即可……」 对于态度突然转变的传送师,我只是口头道谢,说了句「劳你费心了」。虽然我也不吝啬支付双倍的价钱,但只要他愿意取消把利兹蕾当作货物处理,那便再好不过。 我们站在房间中央,可以听见传送魔法发动后发出「嗡嗡嗡嗡」的低沉声响。就在我们听着这声音时,全身突然感受到一阵压迫感。视野变得一片空白。 这就是传送魔法。 大脑猛力摇晃的感觉和强烈的失重感向我们席卷而来,我紧咬嘴唇。以时间来算,只有短短一瞬间──「欢迎您的到来」,眩目的视野外传来一道声音。 「非常感谢您使用本设施~~!这里是北方城市诺斯贝尔的传送站~~」 从明亮女向导的声音中可以得知,我们已经传送成功了,果然有一套。就算性格是那个样子,但能够考到据说非常难考的传送师证照还是挺有两下子的。 「利兹蕾,你还好吗?」 视线很快恢复,当我付完钱走出店后,便赶紧询问她。身后传来「我没事」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尽管传送是依赖一种名为魔力流的无形波动来运送的,但这并不代表不会对身体造成负担。飞行的距离愈远,积累的疲劳也愈大。 诺斯贝尔的空气比起传送前的卡尔加要冷得多,暴露在防寒衣物外的脸颊和鼻子甚至还有些隐隐发疼。呼出的气凝结成白雾,这边已然是寒冬。 「快到晚上了,我们去找个旅馆吧。」 「不用……顾虑我。」 「听说这座城镇的特产是夹着猪肉、蔬菜和起司的油炸面包喔。这料理很少见对吧?」 「……我们,住下来吧……!」 听到利兹蕾难得坚定地应允,我再次确认她对食物充满强烈兴趣。在传送处所经历的不愉快,大概也因为这消息而抛到脑后了吧? ──此外,我们很快就在旅馆里吃到名为希吉洛佩的油炸面包。不用多说,利兹蕾一边动着耳朵,一边高兴地说:「充满肉汁好好吃。」 *** 自我懂事以来,我就已经没有父母这类的存在了。 对我来说,所谓的大人是那些会朝着我丢石头的人,而同龄的孩子则是会跟着他们一起指着我嘲笑。 那天,我靠着一棵树坐在地上。因为前一晚下了雨,地面湿漉漉的,但事到如今我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甚至连寻找食物的力气都没有。这一生,我在小巷里打滚、偷偷潜入田地、忍受谩骂和暴力,但是也差不多到极限了。如果不经常更换睡觉的地方,很快就会被赶走,因此我几乎都要悄悄地躲起来睡觉,并缩短睡眠时间。 起初,我看到的是一双巨大的脚。它停在我面前,于是我便抬起低垂的头。因为以前也曾经有过浑身酒气的大人心血来潮就跑来揍我,所以我只希望这一次不要太痛。 (啊,角……)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大人。他的身材和脚一样魁梧,额头上长着两根尖角。无论是他浑身都缠绕着绷带,且有着黝黑的皮肤和破旧的大斗篷,还是背上的巨剑,最重要的是──他看我的表情,这一切都是我初次见到的。当我明白那个表情叫做笑容时,已经是一阵子之后的事了。实在是因为那个表情跟指着我嘲笑的孩子们笑容太过截然不同。 「你这是怎么了啊,看起来很饿的样子。」 我的确是空腹,甚至饿到有点痛。只是我从来就没有不是饿肚子的时候,所以不是很理解他的意思。 那位大人朝我伸出粗糙的大手,继续说道: 「跟我来,我给你吃的──来,快跟上。」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那样的话。 一股像花一样的柔和甜美的香气飘来。我猛然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利兹蕾的脸庞。我不自觉屏住呼吸。 我们订了旅馆,但是房间只有一张床,只好挤在一起睡。我本来打算睡在地上,但利兹蕾却坚持「那我去睡地上」,结果成了现在这样。 (她睡得……还真熟啊。) 利兹蕾发出平稳的呼吸声。看着她那纯真的睡脸,我不禁露出微笑。尽管我会在治疗时接触、观察她,但似乎没什么机会像这样盯着她的睡脸看。 (我也……比预料中睡得还要熟吗?) 可能是因为我们在山中跋涉,再加上传送的疲惫所导致,我甚至梦见了好久以前的事。 (……真怀念啊。) 曾经救下年幼时每天被伊尔达人扔石头的我,是魔族──身为哈弗欧加的他。虽然他的立场也是遭受人类迫害的人,但同时也是个强者。多亏有他,才有今天的我。 或许正因如此──当我初次见到眼前的这个女孩时,才会无法对她置之不理。 耳边传来她安稳舒适的呼吸声、布料下温暖的体温,还有隐隐约约的甘甜香气。 ──宁静的空气流淌在房间里。 等意识到时,我又再度被吸引似的进入了梦乡。 *** 注视前方的眼睛、呼吸的肺部、带手套的指尖,以及踢开积雪向前行的双脚,全身上下都被冰冷的空气贯穿,痛苦地抗议着。迎面而来的雪和那股疼痛,让原本就很稀薄的空气更加难以吸入肺部,喘不过气。 「卖药郎……先生,你……还好吗?」 背后传来关切的声音,我正准备回她「我没事」,但随后老实改口回答「对不起」。 走在山路上的双腿十分沉重──我的身体在发热。最糟糕的是,全身都感到乏力。 (这个样子……看来不仅仅是因为天气和疲劳啊。) 我和利兹蕾正处在暴风雪中心。正朝着友人宅邸所在的山峰前进──沿着这条山路,穿着雪鞋行走。 从诺斯贝尔到山脚下的那段路,我们可以舒适地搭着鹿车移动,但是在那之后就不得不步行了。尽管如此,一开始天空还很晴朗,但从雪花开始飘落到如今这般天气却是转瞬之间的事。 雪上加霜的是,我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如果只是感冒的话倒还好……) 但若原因出在先前跟蛇型魔物战斗时留下的伤,那就有点棘手了。这也不是休息一下就会痊愈的吧。果然是因为毒素吗?还是别的感染症状?就算用混沌的脑袋思考,我也没能想出什么解决办法。 (虽然利兹蕾没说出口,但现在这个状况一直没办法放她下来,她应该也很难受才对……得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才行。) 在糟透了的视野中,我拼命睁大双眼走在雪地里,终于在白茫茫的景色中看到了些微的黑色──那是个洞穴。算我们幸运,我朝着那里迈步。 纵然看上去距离并没有多远,但实际上走到那里要花上不少时间。 洞穴不算深,就好像是削掉被雪深深覆盖的岩地所打造出来的凹槽一般。即使如此,风雪被挡住时,我仍旧觉得寒冷的感觉稍微缓和了些──那一刹那,疲劳感顿时涌现,害我差点倒下,但依旧死命撑着。 我先将利兹蕾和行李卸下,接着从包包中拿出干燥的树枝来生火。 「要不要帮你把汤热一下?」 如此说着的我正要拿出锅子时不小心手滑,锅子掉到了地上。发出响亮的「锵」的金属声响,在洞穴内回响。 「抱歉,稍微有点……没力……」 「没关……系。不要勉强……」 「我没有在勉强喔。不过……今晚可能要在这里过夜了。」 外面的风雪声听上去愈来愈大,没有要停的迹象。再加上寒冷和疲劳感愈发加剧。右手开始阵阵发麻,感觉变得迟钝。 「不好意思,事情竟然变成这样……」 「不会……别这么说。请你……不要在意。」 利兹蕾说完后就陷入沉默。我想她也很累了吧?在不能动的情况下一直吹着风雪,身体应该也冻着了。 「──汤已经热好喽,请用。」 说着,我把旅馆分送给我们的汤递到利兹蕾嘴边。她咬了咬嘴唇,说了一句「麻烦你了」,才送入口。 第二天早上,风雪停息后,我们再次踏上山路。刚积起来的雪很柔软,就算穿着雪靴也很容易陷入其中。好难走啊……我一边在心中这么想,一边拖行着我的身体──当我意识到原因不只是因为雪时,已是太阳逐渐升高之时。 我原以为之所以会眼花,是因为雪地反射了太阳的光,但看来并非如此。是我本身从昨晚开始就很不舒服,症状现在才开始显露。 (是我太自信了吗──) 这是我的坏习惯。总以为能独自应付而不断勉强自己。明明都被叮嘱过了还这样。 「对不起……利兹蕾,我有点──」 我连话都说不清楚,脑子也转不动。但是我不能就这么倒下。 (得用救援魔法──) 我将魔力集中在指尖,想在空中描绘出图示……不行,我还不能够失去意识。我是为了她,为了救利兹蕾才来到这里。 我不能一事无成地倒在这种地方── *** 强烈的摇晃和冲击让利兹蕾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慌忙地朝一路以来持续背着自己的卖药郎呼喊。 「卖药郎先生……!你没事……吧?卖药郎先生──」 没有回应,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好奇怪──似乎发生了什么事。 (卖药郎先生是怎么了……?) 她不明白。自己被固定在背架上无法动弹,眼睛也看不见……甚至连现在是什么状况都无法理解。 从昨天开始,卖药郎先生的样子就怪怪的。背后传来的体温比平常还要热,呼吸似乎也很急促。 「我只是稍微有点累了……」 在洞穴里,他曾用温柔的声音如此解释。即使如此,还是为了利兹蕾生火、把汤加热、喂她喝下。利兹蕾整晚都在想,自己无法为这样的卖药郎做点什么,这让她感到十分焦躁。 「卖药郎先生……一定是身体不舒服……我该怎么办……」 为什么我这么没用?明明很想帮卖药郎先生,想去求救,可是为什么连一步也迈不出去?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他? 「我……真的是个累赘……一点用也没有。」 说到底,卖药郎先生之所以会来这里,正是为了带她去见他的医生朋友。然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吗── (我不要这样。) 我想救他──救这个温柔的人。 对眼睛看不见的自己来说,甚至不知道这个人的长相。但是,在我孤立无援、痛苦难受时救了我,并在我被嘲笑为长耳朵时,为了我生气──做出这一切的人…… (都是卖药郎先生……!) 「这次……轮到我……该想想办法……!」 不能再说丧气话了。我绝对要救他,救这位卖药郎先生。 ──我的全身开始发热,就像那晚在森林里唱歌时一样,魔力在身体里流转。 「救救……卖药郎先生……」 突然间,眼前一片光芒大作。那光芒太过耀眼,让利兹蕾不自觉紧闭双眼。那道光是从自己胸口发出。 (这是卖药郎先生给我的项炼……) 求救讯号。印象中,卖药郎先生说过项炼具备这样的功能。 项炼持续发出强烈的光芒,甚至让利兹蕾的眼睛感到刺痛。然而她却不禁这么想── (再强一点,再继续再继续再继续──!) 一直持续发光吧。再强一点,直到有人来救这个温柔的人为止。拜托、拜托了── 「……唔!」 突然间,尽管她仍躺在地上,却感到脑袋晃了一下。是晕眩的感觉。 利兹蕾将潜在的魔力全部注入项炼当中,直到魔力耗尽。与此同时,项炼的光芒也随之消散。项炼发出「啪嚓」一声,宝石的部分破碎。 「不……行,还要继续……」 纵然一方面也是因为魔力耗竭,但更重要的是利兹蕾半身都浸在雪中,热量和体力正被迅速夺走。 (不行……不可以睡着。我还要救卖药郎先生……谁来……) 与利兹蕾的意志相悖,濒临极限的身体此刻想让意识离去。 「卖药郎……先生。」 要是能够将身体覆盖在他身上,至少能帮他取暖。利兹蕾从眼中滑落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雪地上。 要是这只手还能动的话,至少……能握住他的手。 「谁来……救救卖药郎先生……」 那声音究竟有没有发出声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在利兹蕾失去意识的那一瞬间,似乎听到某人的脚步声──她有这种感觉。 ──────────────────────── 插叙•一 手中空无一物的青年 一切都结束了。 追逐的目标、理想、一起朝着目标迈进的伙伴,所有的一切都崩解、失败、失去了。 就只剩下我一双肮脏且什么也抓不住的手。 「──喂,你有在听吗?」 熟悉的男人嗓音拉回青年的意识。他一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坚硬且满是伤痕的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加苍老。 「对不起,我没在听。」 他诚实地回答,得到的回应是一声叹息。 青年和男人所在的地方是一个洁白房间。毫无装饰的气息──那里是一间病房。更准确来说,是身为医生的男人在宅邸里设置的病房。从窗外看去,可以看见纯白雪景。 「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青年愣住了,这应该是男人第二次向他提问。老实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有必须去做的事──这是很重要的人留下的嘱托,所以更为重要。 可是…… 他慢慢抬起低垂的头。浑身上下都是缝补痕迹的男人看到青年的脸那一瞬间,再次叹了口气。 「真是张苦涩的脸。这也没办法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家伙了……也没有回来了。」 「嗯……」 没错,我也知道的。 失去的东西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很清楚。因为这就是我长年以来一直在做的事。 是因为外面的寒气吗?就连房间里都感到有些凉意。感觉有一丝冷风吹过,青年伸手摸了摸脖子后方,碰到已经快长长的头发。这是他模仿那位既是恩人也是父亲的发型而留长的。因为他总是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所以希望能更接近他一点。 (可是……他已经不在了。) 青年看向窗外。白雪几乎覆盖了黑色大地,呈现一片雪景。是一片纯白无垢的世界。 「……那个,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凝视外头的雪景,青年开口。他抱持期待地想着,男人博学多闻,一定能够回答他的问题。男人很快回问:「什么事?」 突然间,青年意识到自己的脸映照在那片透着外头景色的窗户上。那是一双混浊且失去光彩的眼睛。似乎在哪里见过──思及此,他很快察觉。 (啊~~原来如此。) 这正是那些曾被他夺去性命之人最后露出的眼神。 (我肯定也已经死了。) 恩人临死前留下的话刺中青年。过往自己的人生,皆已逝去。 空无一物、什么也抓不住的手,却无论怎么洗也洗不干净。如今自己就只剩下这个了。 青年回过头,看向男人。男人如蛇一般的眼眸映出双眼死寂的自己,他轻声呢喃: 「随心而活……究竟该做些什么才好?」 ──────────────────────── 第五章 利兹蕾的决心 「接下来要见的医生是个怪人,不过不是什么坏人,所以放心吧。医术也一流……哈哈,别担心啦!虽然人的确很怪就是了。」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又大又硬的浅黑色手掌「砰」拍了拍我的背。 他的两根角下方缠着绷带,似乎有一只眼睛看不见。我记得自己曾经说过:「既然那个医生那么厉害,那请他治疗你的伤不就好了。」他有些为难地笑着回我:「这个伤已经过太久了,治不了啦。」总觉得这个人一直在笑呢,我不禁这样想着。 他之所以会想带我去看医生,似乎是因为我实在太瘦骨嶙峋了。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的关系,身体曾经出现不适的状况。他对此很担心。 「阿达姆!你能帮我看看这个孩子吗?」 他像是进入自家似的毫不客气闯入朋友宅邸,这么说着便把我推给对方。这个名为阿达姆的人身材高大,穿着白袍。长发遮住了脸,以至于我分不清楚他是男是女,不过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我就能感受到他高傲的性格。 「啥啊?我忙着研究。为什么我又得替你照顾你的狗啊?」 狗、狗吗?他说的也对啦,那时还是孩子的我居然也认同了。 在镇上,我也过着跟流浪狗没什么两样的生活。至少以住在这种宅邸并从事医生的人看来,我跟狗确实没有太大的区别。 再说,我也已经十分习惯被如此对待了。 「别这么说嘛,这孩子可是很重要的。」 他大手一挥,再度毫不客气地把手放在我的头上。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医生回过头,双眼凝视正在发愣的我。正当我想着他竖立且细长的瞳孔似乎跟某个东西很像时,那双眼睛开始盯着我上下打量。这与其说是在诊察,更像是──啊~~想到了。更像是在品评猎物的蛇。 接着伸手抓住我瘦弱的手臂。他的指尖异常冰冷,寒冷触感甚至传到我的背脊。我无意间注意到他白袍袖口露出的手腕,有着类似缝合的痕迹,不自觉盯着那边看。 医生「啧」了一声。 「真是的……要带小孩来的话,与其带活着的,不如给我一具新鲜的尸体。至少还能拆下一两个部件(零件),对我而言也比较有用──」 *** (──又梦见那么久以前的事了……) 睁开眼的瞬间,理解那是梦的我叹了口气。 最近经常梦到往事,这说不定是一种跑马灯。其实我此刻正倒在雪山中,也没能拯救利兹蕾,真丢人── 「怪了……这里是?」 之所以意识到自己猜错,大概是因为我并未感到寒冷。再来就是四周景色,无论怎么看,这里都是某处的室内。顺带一提,柔软的地板丝毫没有雪地那般冰冷,反倒非常温暖。我正睡在一张床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药品特有的青草味以及酒精香气。 「看来你终于醒啦,黑仔。」 「唔!」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睁大眼看去,一个少女出现在身边。而且就在我的枕边。 身穿贴身的针织连身裙,外面披着一件白色外套。别致的银色长发随兴地垂在腰间,宛如蛇一般的紫色瞳孔正戏谑地看着我──不对。 (看这个样子是在生气吧?) 我会这样判断是因为我们相识多年的缘故吧。果不其然,他面带僵硬的笑容继续说道: 「你这家伙,又违背那家伙的叮嘱了吧?要是我没让葛修去找你,你和那个精灵女孩早就都死在外面了。」 单手拿着红酒杯,开口数落我的正是我的友人,也是我们此行来找的对象──阿达姆斯卡本人。 「阿达姆……好久不见。」 「你能说出好久不见这句话,全都得多亏葛修。你的信号太微弱了,你知道他费了多大的劲才找到你吗?你的魔力太少了。」 「哎呀……这是因为我在途中跟魔物战斗,结果稍微受了点伤──」 「受伤只不过是导火线,你就只是过劳罢了,蠢货。那么弱就不要跟魔物战斗啊。」 「不,可是……」 「只要动动脑子,办法多得是不是吗?偏偏你只会正面硬碰硬,才会落到这种下场,你这满脑子肌肉的蠢蛋。更何况你这么弱,做决断时还犹豫不决到最后一刻,真是废物!」 「……对不起。」 无尽的责骂声像洪水般倾泻而下,为了阻止他,总之先道歉再说。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 「那个,利兹蕾……那位女精灵呢?」 「那还用说,精灵女孩也平安无事。现在正在别的房间。因此……」 阿达姆斯卡回答并露出怪异笑容。 「她平安无事固然是件好事,不过……钱呢?给钱。」 (插图005) 「我当然有准备……」 助手葛修将温热的药汤倒入与庞大身驱不相衬的(虽然这么说可能有点失礼)小巧杯子里,递给了我。他应该已经很习惯主人目中无人的模样了。 「阿达姆你要是也去工作,不就不会缺钱了吗?」 「我才不要。绝对、绝对不要。」 「竟然说了两次。」 「我的智慧是用来满足我的好奇心和探究心的。要我当个小镇医生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打算奉陪那些有钱人的癖好。」 阿达姆斯卡边说边在我面前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他的额头上有深深的缝线,那些缝线遍布全身。 他之所以被称为「不死的密医」,正是因为他将自己的身体献给了肉体研究,同时也证实半巫妖这种存在。他现在的身体大概也是用不知从哪买来的其他人器官所组成。 「那……这些够吗?」 我从葛修替我拿回来的行李当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金币。我虽然生活简朴,但由于节俭,存下了这一笔钱。 阿达姆斯卡见状,眼睛一亮。 「嗯~还不错!我暂时不用为身体零件发愁了。」 他一脸满意地让葛修收下那些金币后,便转身走了。 「那么现在就去见见重头戏的那位精灵女孩吧。」 「那我也一起──」 说着,我也准备起身。然而阿达姆斯卡「啪」打了个响指,瞬间葛修迅速在我的手腕上戴上手铐,将我固定在床上。 「咦────?我说阿达姆?」 「我该拿的东西拿到了,你暂时需要绝对的静养。」 「不是,可是利兹蕾是我的病患──」 「我说了,绝对静养。」 他那不容分说的语气让我顿时语塞。既然他都说出绝对静养这种话了,那就代表我现在的状态肯定需要这么做才行。 「你也是药师,我理解你对病人抱有责任感。放心吧,我会好好替她诊断的。」 「……好吧。」 是啊,我们本来就是为此才来的。 阿达姆斯卡利用尸体进行的魔医学实验在伦理上存在争议,即使自己偏离了作为人类的道路也依旧醉心于此,确实是个怪人。不过,他作为医生的医术是无庸置疑的,也绝非是个恶人。我跟他共同度过了很长的时间,足以让我理解这点。 「……不好意思,那就麻烦你了。」 「好,交给我吧。看我用极魔法来治。」 面带微笑的阿达姆斯卡──他的笑容在瞬间崩解,变得狡黠。 「呵呵……好久没看到精灵的骨头了♡」 「……唔!那个,果然还是让我也跟着吧!」 就算挣扎,但完全固定的状态下最多也只能像是被冲上岸的虾子一样上下跳动。阿达姆斯卡挥了挥手,离开房间。 阿达姆斯卡的极魔法是不会误诊的超乎寻常之力。我自己在过去也曾受过这份力量的帮助。可以说能有现在的我,都要多亏在我幼年时收留我的恩人以及这位友人。 所以,我很信任他的诊断。 (自己什么也办不到的感觉……总觉得,令人难以忍受。) 我被手铐束缚,只能望着天花板什么也做不了的自身烦躁感。如果说这是我判断错误,让利兹蕾置于险境的惩罚,那我可能也无可奈何。 不久后,阿达姆斯卡打着哈欠回来了。 「那个,利兹蕾她……」 「她还在另一边睡着呢。她一口气释放了大量魔力,所以累坏了吧。不过应该没多久就会醒。见到她时记得道个谢喔。多亏有她,葛修才能找到你们。」 「这样啊……」 这趟旅程原本是为了救她才来的,结果却反倒被她救了。不过利兹蕾已经恢复到能做到这个程度,倒也令人欣慰。 「详情等吃饭时再一边说吧。葛修的料理可是相当不错喔。就如字面上的意思,他可是有着厨师的手腕(部位)喔。」 阿达姆斯卡拍了拍与主人同样全身布满缝线的葛修手臂,如此说道。 「呃……这倒是没问题啦,不过差不多能放开我了吗?」 听到手铐晃动的声音,他装傻地说了句:「哎呀我忘记了。」 餐点的确很好吃。手工面包、肉类料理、热汤、沙拉……品项也很丰富,每一道菜都费尽心思。原本飘散药品臭味的房间转眼间弥漫着勾起食欲的香气。我不自觉盯着牛排,想着要是能让利兹蕾吃到,她应该会很高兴吧。 「她的情况很有意思。」 阿达姆斯卡一边将牛排切成适合自己嘴巴的大小,一边愉快地说道。 「肌肉和内脏的损伤应该会慢慢治愈,你处理得也不错。」 「那我就……放心了。」 看利兹蕾最近的状况,这点我也确实觉得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不过,能够从信赖的医生那边得到肯定,还是让我感到放心。 话虽如此,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 「最关键的眼睛和四肢呢……」 「……嗯。」 「先说右眼,她的视觉是用魔力故意遮挡的。至于左眼……就算有眼球(零件),也已经没办法与神经连结了吧。」 「这样啊……」 故意遮挡──这一定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身心而出现的防卫机制吧。为了让自己能够不用再看见那些可怕事物。 「再来是手脚,这部分则不是因为外伤,而是腐蚀的诅咒和感染症状共同大肆横行中。正如你在信中所写,进展的速度很慢就是了。这单纯只是受到精灵特殊的代谢结构所带来的效果罢了。即使能延缓,也没办法澈底阻止。」 「……那能治好吗?」 「你自己也很清楚吧?腐蚀的部分已经无药可救了。除非有新的部件取代。」 阿达姆斯卡说完,轻轻倾倒手中的玻璃杯,赤红的液体静静地在杯中摇晃。紫色的眼眸望向我这边──清楚地说道: 「要是放着不管,会危及性命……我想,四肢都得在这边切除了。」 *** 从相遇之时,利兹蕾的手脚就已经有坏疽了。没能下定决心截肢的我,在不知不觉间将她的性命置于危险之中── 「……打扰了。」 听说利兹蕾醒来,我便来到她的房间。依然躺在床上的她听到我的声音后,随即微笑着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我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了下来。这把略小的椅子发出微弱的嘎吱声。 「谢谢你,这都要多亏你。」 「别这么说。我……太忘我了,也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 「你用那条带有救援信号的项炼发出求救,所以我们此刻才能够平安无事地出现在这里喔。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判断失误,才让你陷入危险……」 我这么说着的同时,感到话语沉重地压在自己的心头,总觉得自己老是判断失误。 在雪山时也是……还有之前也是,一直都是这样。然而,我却对什么都做不到的自己感到焦虑……对无能的自己感到生气,甚至已接近愤怒。 「……那个,卖药郎先生,你……怎么了吗?」 或许是因为我沉默太久,又或许是她察觉到了什么,利兹蕾的声音中透露着担心。 「……我想跟你说,我让这边的家主,也就是我的朋友,给你做了诊察。」 「嗯。」 「……然后,你手脚的状况,比我预估的……更不乐观。要是继续放任不管,可能会夺走你的性命。所以……」 我一瞬间哽住了。我不想将那些话说出口──如果可以不告诉她那该有多好。我不禁陷入苦恼。 然而…… 「现在的状况是……必须在这里截肢才行。」 我尽可能清楚明确地向她告知。我不能把这个责任推给阿达姆斯卡(其他人)。一直以来替利兹蕾看诊的人是我,要为此负起责任的也该是我。 「阿达姆……作为医生的医术非常可靠,几乎没有误诊的可能性。另外截肢后,他会帮你寻找适合的手脚……不过实际上要找齐四肢的可能性应该很低。手术时,我也打算一起陪同。」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我的话究竟让她感到多么不安……是否让她因此而绝望?我害怕确认她的反应。 尽管现在手脚无法动弹,但是要澈底失去它们──真有人不会害怕吗? 「对不起,利兹蕾。是我能力不足……」 「……卖药郎,先生。」 她轻声呼唤,我的目光回到利兹蕾的脸上。 利兹蕾的眼角溢出泪水。看不见的眼睛直直望着我的方向,嘴角──坚强地露出微笑。 就好像在鼓励不成器的我。 「没……关系的。我……相信──卖药郎先生。」 「……唔!」 听到她坚定的话语,我拼命想将其牢牢抓住,不愿错失。 利兹蕾的肩膀在颤抖。这也是当然的,她肯定很害怕。从一个连长相也不知道的人口中得知如此残酷的状况……尽管如此,她还是坚定地接受这个事实。 「虽然我还不了解……那位医生……但是,卖药郎先生的温柔……药的效果……我都非常清楚……所以你也一起……陪同手术的话,我很放心。」 「……谢谢你。」 我低下了头。纵然脑海里有许多话语在打转,但是我最想说的只有这一句──我很感谢利兹蕾那份坚强的内心。 接着我轻轻扶住她颤抖的肩膀。 既然她如此信任我,那我也必须做好觉悟才行。 「利兹蕾。」 「……嗯。」 手术的结果如何,不到当天谁也不知道。 不过,我已经决定我该做什么了。那就是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为了这个人尽心尽力。 「我们一起……加油吧。」 听到我说的话,利兹蕾点头回应:「好。」 她的肩膀已不再颤抖。 到手术日当天并没有相隔太久。既然已经决定要切除,就不能让健全的部分继续受到腐蚀。 「利兹蕾,没事的。」 为了通风和调节温度,室内充满冰凉空气。躺在手术台上的利兹蕾并没有哭泣或露出畏惧的模样,而是坚强地说声:「麻烦……你了。」 「我的冷藏库(搜藏)里有适合你的手、脚各一只。不至于完全失去。比起已经腐蚀的手脚更有用。倒不如说,手术结束后的康复训练(复健)才是地狱,要做好心理准备。」 阿达姆斯卡用轻松的语调谈论。虽然口吻像是在吓唬人,但声音却很温柔。他一定是想鼓励她吧。利兹蕾也有些僵硬地露出微笑。 手术开始要先用龙牙针注射调制好的麻醉药。同时也透过口鼻吸入雾状麻醉药,让利兹蕾似乎失去了意识。 接着绑紧双脚,仔细消毒。浓烈的酒精味扑鼻而来。 「你负责用振动刀切断,然后处理断面。从你切开的地方,我会接上骨头和肉,让它们融合。」 尽管手术内容很荒唐,但也只有长年重复魔医学研究和实验的他才能做到。 「明白了。」 我已做好觉悟。做好背负起这场手术结果的觉悟。 深吸一口气,我按他所说,轻轻将振动刀贴在利兹蕾的手臂上。 ──利兹蕾会时不时睁开一只眼睛,朦胧地环顾四周。并不是因为她的意识恢复,而是麻醉起作用的证据。 切断肌肉、削去骨头的声音回荡在室内。我屏气凝神继续处理,并咬牙忍受透过刀子从指尖到手肘传来的触感,以及混合在空气中的味道。 阿达姆斯卡果然是货真价实的神医。他用特殊的线迅速将部件连接到利兹蕾的右手和左脚上,也用极魔法正确掌握连接神经和骨头的位置,连接的替代品在外观上也毫不奇怪。 「──好,这样就可以了吧。」 阿达姆斯卡啪嚓剪掉最后一根线,点了点头。 手术比预想中的更快完成。这大概是得益于阿达姆斯卡的医术。也没发生什么问题,顺利结束了。 至于我,却比预料中的更加疲惫。虽说这是作为治疗的必要手术,但是在巨大声响下切断熟悉之人的肉和骨头,这种行为会给精神造成负担。 「毕竟你才刚痊愈就动手术,会累也是理所当然的。」 一看到我的脸,阿达姆斯卡就无奈地说道。 「我什么也没说啊。」 「你这种头脑简单的家伙在想些什么,就算不说看表情也能知道。」 阿达姆斯卡松开手术时绑起来的头发,然后小心翼翼握住仍在沉睡中的利兹蕾的手。 「……谢谢你替她找到适合的部件。」 「没什么,这对我来说也是场很不错的实验。」 阿达姆斯卡咧嘴一笑。他一边垂涎三尺,一边喘着粗气凝视利兹蕾的新手,样子相当可疑。甚至已经超越可疑,到了有点可怕的境界。 「这只手来自被称为高等精灵的东西,即使在精灵中也是魔力特别强大的存在。是稀有部件喔。我一直在良好的状态下保存,却没想到竟然有这样的实验机会。而且也是因为这孩子是普通精灵吧?尽管只要接上回路就没问题,但相反的,这一特征无论如何都会产生影响才对。高等精灵的手臂与普通精灵的身体同步会产生怎样的化学变化,这是非常宝贵的实验数据──」 「……总之能否请你不要一边揉着患者的手臂,还一边想要用脸磨蹭?」 我把喋喋不休说着乱七八糟的话的研究者从利兹蕾身边拉开时,她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看来麻醉已经消退了。 「利兹蕾,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已经……结束了……吗?」 利兹蕾微微睁眼回应,看起来没什么异样。我松了口气的同时点头回道:「顺利结束了。」 「似乎也不再继续腐蚀喽。」 「这样……啊,非常……感谢。」 我轻轻扶起认真向我和阿达姆斯卡道谢的利兹蕾,让她坐起来。接着轻轻碰了一下截断的手臂。手术既然成功了,那么接下来要担心的就是术后的疼痛和康复训练。 「还没有感觉吗?再过一阵子,可能会挺痛的……」 「没事……感觉轻飘飘的……很奇妙。」 我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一边点头回应:「这样啊。」并且回想刚才手掌感受到她极轻的身体。 「我这边还有一些止痛药,如果开始痛,请不要忍耐喔。」 「知道了。」 虽然她爽快地点头,但由于利兹蕾是很会忍耐的类型,我得暗自记下好好观察她才行。 接着,她将脸转向自己的右手臂。 「请问……新的手臂……和脚……」 「也都很好地连接上喽。话虽如此,还不能动就是了。」 「在神经恢复以及魔力通路结合之前都还不行。需要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不过我可没空照顾到那一步。」 「嗯,这部分由我负责。」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交给你了」,因此我点点头。对于利兹蕾来说,熟悉的人也比较方便吧。 「还需要持续追踪。而且,黑仔你也还没完全消除疲劳,你们两个都必须再待一段时间。」 「黑仔……?」 「这是小时候他给我取的绰号……」 一被利兹蕾问起,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好小声回答。不知道是不是觉得我的反应很有趣,阿达姆斯卡又接着说道: 「听好了,黑仔。等你的疲劳充分恢复后,就要和葛修一起来成为我的左右手。毕竟加上这次,我对你来说是第二次的救命恩人。这一部分我要你拼上性命来回报──明白吗?」 他露出狞笑,目光俯视着我,散发出强烈光芒。 *** 「今天整理冷藏库的任务就交给你了。要是迷路的话可是会死的,小心点喔!」 轻松交代完后,阿达姆斯卡就离开了。 利兹蕾的手术过后五天,我的疲劳也已充分恢复。但由于她还需要持续追踪,所以就按先前所说,我不得不被阿达姆斯卡到处使唤。 (拼上性命……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为了保护珍贵的部件,透过魔法把冷藏库维持在零度以下。这里光线昏暗,而且非常宽敞,要是迷路的话确实会死在里面──我有了这种讨厌的认知。 阿达姆斯卡之所以会保存这么多部件,是因为他自身的身体需要不断补充他人的尸体。这是他活下去的必要条件,也是过去实验失败留下来的枷锁。 (虽然……这对他来说,也是「宝贵的实验结果」就是了。) 也正是因为这样的他,我和利兹蕾才能获救。想到这份恩情…… (这点程度的杂活──不算什么!) 这件事既然交给了我,那就只能尽力去做。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随气势,我用刷子刷着地板。大幅运动身体,借此来提升新陈代谢,提高体内深处的温度。以结果来看,应该可以减少冻伤的风险。绑在头上的三角巾也能有效防止头顶冷却,至于围裙──这个嘛,算是一种加油打气吧。 「还没完呢────!」 当我在房间的另一端转身准备返回时,阿达姆斯卡丢了一把实验用的手术刀过来,喊了一声「吵死了」,才让我恢复正常,安静地把剩下的打扫做完。 至于利兹蕾,她每天都会接受一次阿达姆斯卡的诊察。尤其是针对右手和左脚的连接情况以及是否有任何不适感进行检查。在这段期间,忙完杂务的我会在早中晚三餐时去看望她,帮助她进食并为她按摩以促进血液循环。特别是新接上的手脚血液循环还不太好,为了给予刺激以便神经恢复,我格外细心地替她按摩。 那天中午,我照惯例去帮忙她进食。 「对了,自从做了假牙后也有一段时间了,还能用吗?」 利兹蕾现在的牙齿是我们刚认识不久时,我在不熟练的情况下替她制作的。有可能快要出现磨损或是结合处不适的问题。不出所料,她只是客气地回答: 「稍微有点痛……不过,不要紧的!」 「那就好,但会痛的话要跟我说喔。毕竟让你依赖可是我的工作啊──」 果然差不多该重做一副了。又或者其实从一开始就会痛,只是她没有说而已。搞不好有更为改良的做法──正当我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汤送到利兹蕾的嘴边时…… 「唉……?你的右手手指……你看,动了!」 「咦……!」 听到我的话,利兹蕾惊讶地瞪大双眼。 她放在桌上的右手手指正微微颤动着。这是直到前几天都未出现过的现象。 「看来手指神经开始苏醒了呢。」 「是这样吗?对不起,我的手指……还没有知觉。」 「这部分不用急,没关系的。只要持续进行康复训练,距离你自由活动手指的那天一定不会太遥远。」 「好……好的!」 利兹蕾肯定很努力地压抑自己的不安吧?照理说,术后的伤口或多或少应该都会有些痛才对。但是点着头的她,脸上放松多余力道的笑容,是我至今为止见过最柔和的笑。 在那个笑容里,我看到了不小的希望──我如此认为。 *** 「那么,真的多谢你的照料。」 当利兹蕾的手臂神经已开始连接后,我们决定回工坊。阿达姆斯卡接受我的道谢,点头「嗯」了一声。 「最后我做了一次详细检查──确认结合的部分没什么问题,腐蚀也已完全消失。剩下的就看复健师的技术了。」 「好,这点我当然会努力。」 「我、我也会……加油的!」 做完检查的利兹蕾认真地补充这句话。阿达姆斯卡突然露出微笑,然后对她说:「我们稍微到外面去吧。」 「啊……好、好的!」 「你们要讲什么?」 我走近想要抱起利兹蕾,却被阿达姆斯卡冷冷地瞪了一眼。 「竟然想插足我们女人之间的对话,真是不解风情。葛修会负责背她的,你就去收拾行李吧。」 「……阿达姆斯卡本来不也是男的吗?」 「看到我这么完美的女性身体,竟然还说得出这种话,你真的是愈发不解风情了。要是你对女人间的对话有意见,那就当作是医生对患者的对话吧。」 听到他这么说,我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只好老老实实地说声「那我先走了」便离开现场。虽说行李本身其实已经收拾得差不多,最后只要再整理一下就可以了── (有点令人在意呢。) 我默默收着行李,心思总是不由自主地跑到他们两人那边。不过我很清楚那一定是我不该听的对话。窗外的他们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金黄耀眼──过了片刻,回到屋内的两人散发沉重气氛。我能察觉到的就只有他们的对话绝对不是什么温和的事情。 回程本已做好走下雪山的觉悟,但值得庆幸的是阿达姆斯卡给了我们一个很棒的飞行工具。 「这该不会是……」 听到我的惊呼,阿达姆斯卡点点头回答:「没错。」 「就是那家伙之前用过的。用这东西回你的工坊吧。」 出现在他宅邸地下仓库的东西,是我的恩人曾经搭乘过的魔动空机(AIRGAUR)。这是一件矮人工匠打造出的特别订制品,颇为大台。这台需要跨坐在上面,握住操纵杆操作的机型,对小个子的人类来说恐怕很难驾驭。 「这个不是早就不见了吗……」 「它被当成流当品了,我碰巧发现后把它买了回来。反正我用不到,就送你吧。」 「这样好吗?虽然你这么说……但如果是葛修,完全有办法操纵不是吗?」 「不需要。在日常中使用它的话太烧钱了。」 阿达姆斯卡说得很有道理。魔动空机是利用魔层石作为动力,不仅燃料耗费巨大,再加上它是特别订制品,维护起来也相当困难。 「不过,回程能用这个代步真是帮了大忙。那我就拿去用喽。」 「嗯,这样对那孩子也比较好。」 原来如此──这不仅仅是为了我,也顾虑到了利兹蕾的情况。这魔动空机这么大台,即使把利兹蕾固定在背后也完全坐得上去。 「──那我们走了,真的多谢你们的照顾。」 我们坐在飞行工具上,向替我们送行的两人道别。我听见背后的利兹蕾也说了一句: 「非常谢谢你们。下次来的时候,我也可以帮忙……」 「不用,反正也已经得到宝贵的研究材料了,你们可以不用再来喽。」 我对轻轻挥手的阿达姆斯卡喊道:「注意用词!」但他一副没在听的样子,完全不听。相反地,在他身边的葛修倒是依依不舍地擦着眼泪,替我们送行。 当我拉动操纵杆,作为飞行器的魔动空机眨眼间便飞上高空。寒冷区域的风猛烈吹拂在脸上。 有一种被吸入这片寒冷的北方蓝天的错觉,我换了下排档后继续往前飞行。先前我们那么辛苦翻越的雪山,此刻在遥远的下方显得闪闪发光。 「──利兹蕾,你还好吗?」 「还好……我不冷。」 利兹蕾从背后回答我。其实我并不是在问她会不会冷,但我还是点头回应:「那就好。」 ──自从和阿达姆斯卡单独谈话后,利兹蕾明显变得很失落。当她发现自己的手能动时所露出的那个笑容,彷佛也不知道消失到何处。 阿达姆斯卡似乎不愿让我知道他们谈话的内容……不,应该是他判断需要保密,那我也不该在此时强行去打听。 「利兹蕾。」 「什么事……?」 在呼啸的风声中,可以听见她的回应。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开朗些,大声地说道: 「我在宅邸时也说过了,我的工作就是让你依赖。所以──无论何时,都尽管依赖我喔。」 对于做出承诺,说要治好她的我而言,这是现阶段能说出的极限了。 「谢谢。」 纵然现在看不见,但我希望利兹蕾回应这句话时,脸上可以露出些许笑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紧握住操纵杆。魔动空机拖着机尾云,朝着工坊快速飞行。 ──────────────────────── 第六章 逐渐靠近的距离 「利兹蕾,还可以吗?太烫的话要跟我说喔。要是泡晕那可就糟了!」 听到阿内回荡在浴室里的声音,利兹蕾点点头答应:「好的。」 「不过……真的非常舒服。」 「对吧,很舒服吧~~」 旁边欢快的声音来自莫内。 利兹蕾正和阿内以及莫内泡在工坊的浴池中。温度适中的热水让她紧绷的身体得到放松,感到非常舒服。 「我喜欢……泡澡。」 「啊哈哈!我和莫内也很喜欢喔。之后我们一起多泡几次吧。」 「我也觉得和利兹蕾姊姊一起泡澡很开心!」 明亮的两道声音在浴室中回响。这让利兹蕾莫名感到高兴,点着头回应:「嗯!」 「唰澎」的声音响起,身旁的水有些摇晃。应该是刚洗完身体的阿内进来了。 身体因浮力漂了起来,阿内伸手扶住她。 「没事吧?对不起喔。」 「我没事,谢谢你。」 阿内的声音总是那么轻快。利兹蕾心想,虽然看不见长相,不过她一定是个笑容明媚的女性吧。无论是阿内还是莫内,对自己来说都像是温暖的太阳一般。 「利兹蕾姊姊、利兹蕾姊姊。」 「我在,怎么了吗?」 就在利兹蕾听到呼唤,转头的瞬间,洗澡水咻地溅在她的脸颊上。她不禁「哇」了一声,接着响起莫内雀跃的欢笑声。 「我用手当作水枪!吓到了吧?」 「确实……吓到了。」 由于惊讶过度,利兹蕾愣愣地没有反应,能感觉到莫内那边的气氛随之改变。 「咦?被吓成这样吗?对不起、对不起,很可怕吗?」 「啊!不是,没这回事。」 听见不知所措、带着哭腔的声音,利兹蕾慌张地思索回覆。 「虽然我被吓了一跳,但这是开心的惊讶。而且莫内……没有泼在我的眼睛,或是鼻子上。你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不晓得她有没有理解意思──当利兹蕾这样担心的时候,听见莫内小声呢喃「那就好」。嗯,真的很好。利兹蕾边想,也跟着露出微笑。 「如果我的手……可以动了,我也会反击你喔。」 「啊哈哈!我也不会输的。」 莫内又开始欢腾地叫道。似乎一直在一旁默默关注的阿内出声喊道: 「好了。接着换莫内了,去把身体洗一洗。」 「好~~!」 莫内乖巧答应,接着便传来她离开浴池的声音。洗澡水再次用力晃动了起来,不过这次多亏阿内的手臂支撑,并没有太晃。 (插图006) 「……利兹蕾。」 身旁传来低语,利兹蕾应了一声「什么」然后转过头去。不远处能够听见莫内反覆舀起水盆,发出泼水的声音。 「利兹蕾你真了不起。」 「了……不起吗?」 利兹蕾从未想过会听到这样的话。她一时无法理解这是何意,只好又复述了一遍。 「很了不起啊,用那么瘦弱的肩膀背负起这么多苦难。尽管如此,却仍旧拥有一颗真诚的心。你是个既了不起──也很坚强的女孩喔,利兹蕾。」 阿内支撑住利兹蕾身子的那只手臂又更用力。 「……今后你可能会因为新的手脚而又遇到一些别的困难,不过我想,大夫他相信如果是你,一定可以克服这些问题的。」 「卖药郎先生,他……」 「对啊。毕竟自从大夫来到这个村落以后,我们也已经相处好几年了,多少还是能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卖药郎先生相信我──若真是如此,那么这对利兹蕾来说,确实是最大的力量。 「大夫他也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喔。多亏他留在这个小村落里,让这里的居民都受到很大的帮助。而且比起他刚来的时候,最近也愈来愈常看见他笑了……」 「……嗯?」 「──没什么。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会支持你们的。遇到困难的时候别只找大夫,也尽管来依赖我喔。」 「……非常谢谢你。」 好高兴。正是阿内这么真诚的心,深深铭刻在利兹蕾的心中。彷佛「啪」地一声,在胸中点燃光芒。 (虽然我……不记得了。) 陪伴在身旁的阿内体温感觉比热水的温度还要温暖。利兹蕾舒适地闭上眼。 (不过母亲的感觉……应该就是这个样子吧。) ***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喀嚓声,利兹蕾的浏海纷纷落在地板上。 回到工坊后已经一周,利兹蕾术后恢复良好,全身的伤口也逐渐愈合。就连之前那么严重的皮肤伤口也恢复许多,伤痕不再如此明显。拆掉一直以来贴着的贴布,接下来就靠药膏和自然恢复来观察情况,伤口看上去也感觉没那么痛了。 「──这样的话,即使去街上也不会那么显眼了。」 「谢谢你。」 利兹蕾有些腼腆。或许是因为刚洗完澡,她的脸颊微微泛红。 在刚剪完的浏海下,戴着一个象鲸皮制成的眼罩取代贴布遮住凹陷处。尽管已经没在发炎,但还是要保护眼睑。 她的表情也变得愈来愈丰富,应该是状态意识恢复了大半。 这样一来,洗澡这类的事我就不方便随意帮忙,因此阿内和莫内不时会过来陪她一起洗。刚才的泡澡就是这种情况。对利兹蕾来说,那似乎也是一段很愉快的时间,甚至经常可以听见开心的声音从浴室传到我工作的地方。 随着看顾她的时间逐渐减少,工坊的营业也恢复了正常。白天我在工作时,利兹蕾会一边从大气中吸取魔力,一边休养身体。 然而到了晚上── 「利兹蕾……你还好吗?」 听到我的询问,利兹蕾有点痛苦地喘了口气。 「我没事……我会,加油的……」 坚强的回答让我有点心疼,但这也没办法──我把极微弱的振动魔法放在她的手脚上,不断给予刺激。这是为了促进肌力和神经恢复。 「我先把你的手臂抬起来喔……手指有办法出力吗?」 「嗯……!」 「做得很好,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在动。我们同时也来练习释放魔法吧。」 「好!」 利兹蕾的回答很开朗。明明术后还在疼痛,她依然没有气馁,每天都在练习。她额头上挂着汗珠仍努力不懈的表情,看上去带着一股凛然的光彩。 「──今天就到这里吧。你很努力了。」 「可是……」 「不要着急,我们一步一步来。阿内带了饼干过来,作为今天努力的奖励,我们一起吃吧。」 「阿内小姐的饼干……!好!」 利兹蕾的耳朵一抖一抖摇晃着。我欣慰地微笑,动身去拿散发甜香的饼干。 (她说话也愈来愈清楚了。) 康复训练有时会看到变化,但也有完全没起色的时候──这个过程不断重复着一进一退、累积踏实的努力。因此陪着患者避免逃避那份艰辛、放弃训练,是作为支持一方该做的事。这大概就是阿达姆斯卡所说的技术,但偏偏利兹蕾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努力。 「──来,利兹蕾。真是辛苦你了。」 我把厨房里的饼干递到她嘴边。利兹蕾像只小动物咬着饼干,脸上露出幸福的表情。 「这个饼干,非常好吃……」 「等右手可以动了以后,你就能按照自己的步调吃这些饼干喽。」 「……唔!我、我会加油的!」 看着利兹蕾气势高昂地点头,我不禁笑了。我清楚感觉到,结束的时刻正逐渐接近。 *** 就这样,大概过了一个月左右时── 为了夜间的康复训练,我坐在利兹蕾的面前,准备替她的右手进行按摩。 「那么就照惯例,先从手腕和手肘的弯曲运动开始吧。」 「好!拜托你了。」 正当我要握住充满干劲的利兹蕾的手──就在那时。 她的手掌突然亮起了温暖的光芒。 「唔!利兹蕾,这个魔法──」 就在我不自觉发出惊呼的瞬间,我感觉到彼此重叠的手被轻轻握住了。纤细的手指力道微弱──不过,确实有出力。 「利兹蕾……?」 「这……这是,我想给卖药郎先生……一个惊喜。因为今天早上,我感觉手的知觉……似乎恢复了,所以练习……很多魔法。不过……」 利兹蕾努力开口。而且就在我认真聆听时,她的手又稍微用力,紧紧握住了我。 「这是……卖药郎先生的手……对吧?这好像……是我第一次,握住它……所以,太高兴了……反而是自己被吓一跳。」 利兹蕾露出了笑容,眼泪滚滚落下。 「利兹蕾……」 她的右手在颤抖,我轻轻回握她。那是一双柔软而小巧的手掌,跟我的完全不同。 「我好惊讶,真的太令人震惊了。利兹蕾,你真了不起。手术过后才过一个月左右,就已经恢复到这种程度──太厉害了。」 说着说着,连我都快要哭了。 「这都要多亏卖药郎先生,每晚都来帮我。」 「不是的,才不是那样。这都是你努力的结果。你的努力以这种形式显现出来了。」 我很清楚── 一早醒来,她总是第一时间测试自己的手指是否能动。 白天她会一边休养,一边悄悄进行自己能做的训练。 晚上尽管忍受着疼痛,她训练后依旧会在床上把注意力集中在手指或脚趾上,看看能不能动。 「厉害的人是你才对。」 「卖药郎先生……」 一滴眼泪再度从利兹蕾的眼中滑落。 当然,这并不意谓着康复训练就此结束,利兹蕾仍旧继续努力着。不如说,她并没有因此放松,反而更勤勉于训练之中,我除了敬佩以外没什么好说的。 要做出精细的手指动作还有些困难,不过只要从旁协助,她的手臂已经可以活动到某个程度了。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话,你自己能够完成的事就变得更多了呢。」 「真的吗?」 利兹蕾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考虑到她的性格,自己的事情件件都得依赖别人帮忙想必很难过。不过她之所以能够不把难过的那一面表现出来,也是因为她那擅长隐忍的性格吧。 「我想想喔……比如吃饭?只要用布把汤匙绑在手掌上,你就能照自己的节奏吃,这件事本身也能成为一种训练。」 「没、没问题!我想……试试!我想试着……自己吃饭。」 看她用力点头,我也笑着点头回应:「那就这么决定了。」 在吃饭的动作训练开始前,我决定先来检查一下假牙的状态。她之前说过假牙有点痛,这果然是因为接合处有些松动了。我利用原本的假牙进行改良,重新做了一个。因为已经是第二次安装了,再加上这次利兹蕾的意识很清醒,这样的差距使得过程比上次顺利得多。 「……好了。请咬紧,直到固定为止。」 「好、好。」 看着利兹蕾紧紧咬住牙齿,我微笑向她表示「我去准备一下晚餐喔」然后起身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自己动手吃饭,而且我还想看看假牙的状况,所以最好选择不容易失败,并且较好咀嚼的东西。为了避免让她留下不好的回忆,希望今后也能够继续加油。 我细心地将鱼肉捣碎,加上调味料后做成鱼丸。这样既容易用汤匙舀起来,恰到好处的弹性应该也不会太难咀嚼。 「──那么利兹蕾,我要把汤匙固定在手上喽。你能够自己稍微握着吗?」 「好,呃……这样吗?」 利兹蕾慢慢地做出将我递给她的汤匙握起来的动作。勉强抓住的汤匙上下晃动,若是这么舀起食物,肯定会洒出来。 「我稍微弄一下喔。」 说完后,我用布把汤匙和手缠在中间。既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我一边确认状况,一边松开手问道: 「这样如何?碗的位置在这边,我稍微带着你移动喔。」 「谢谢你。」 我扶住她的手,告诉她位置,利兹蕾似乎很快就掌握方向了。她的眼睛看不见,靠着摸索,用汤匙舀起料理。 「啊,你舀起来了喔。我有事先放凉了一点,应该不会烫。」 「嗯!」 利兹蕾低下头的同时,汤匙也差点跟着倾斜,我急忙阻止。接着她低声说了句「我要开动了」然后慢慢地将汤匙移到嘴边。倏地,鱼丸顺利进到嘴里,她的脸瞬间涨红。 「卖药郎先生……我吃到了……」 「对啊,真是太棒了,利兹蕾。」 连我都感到非常开心,表情不自觉柔和了下来。利兹蕾就这么一口一口地将鱼丸送入口中。随着她不断重复,动作也变得愈发流畅。 「这个……丸子?非常好吃。」 「这是捣碎的鱼肉,还合你胃口吗?」 「嗯!……然后就是……我想说……」 利兹蕾的汤匙敲到碗,发出喀地一声。碗已经空了。我困惑地望着似乎有些按耐不住的她──然后突然意识到。 「……啊!你想再来一碗吗?」 利兹蕾的脸颊再度泛红。 「……嗯。」 「还有剩喔,你喜欢吃真是太好了。」 我站起身,利兹蕾开心地笑了。我不自觉想到,现在的我多半也露出了相同表情吧。 *** 空气中充满清爽而舒适的树木芬芳,伴随着「喀哒喀哒」的细碎声响。 ──我和利兹蕾两人走在森林当中。不过她今天不是坐在背架上,而是坐在村落里专门制作农耕用具的工匠为她打造的轮椅上。 这样一来,负责照料的人只要在后面推她,就能轻松前进了。有鉴于之前的旅途,经过反省后,我寻思着有没有能减轻双方负担的移动方式,因此委托工匠打造。设计图是我根据以前在王都所看到的样式模仿画出来的,而工匠做出来的成品非常精良。多亏如此,我们才能够轻松出门散步。 「真是个令人心旷神怡的地方呢。」 「因为这地方的魔力特别充沛嘛,我们悠闲地放松吧。」 今天是工坊一个月大概会有两天左右的公休日。这次出来散步的目的是让利兹蕾休养兼补充魔力。这趟并非是有明确目的的旅行,或许算是我们第一次像这样以轻松度过为目标的出游。 「轮椅会摇晃吗?」 「完全没问题!」 「真的吗?不要勉强喔。我──」 「没事的,我有困难时都有好好地……依赖卖药郎先生。」 利兹蕾露出灿烂微笑,我也不自觉回以笑容。我在几个月以前甚至无法想像她能够这么健健康康、精神饱满地坐在我面前。 「啊,那里有个好地方耶。总之我们先吃午餐吧。」 「午餐!好啊!」 利兹蕾的耳朵动了动,点头同意。我帮她从轮椅上下来,然后慢慢让她坐在刚刚所说的那个开阔地方。有根不知道是被暴风雨还是什么给吹倒的树干横倒在地,正好可以用来靠背。虽然地面有些湿气,不过这点程度大概很快就会干了。 我拿出水壶,把里面热气腾腾的液体倒进杯子里。那是一碗浓稠的绿色浓汤。 「来,这是热汤。」 「哇……好香喔。谢谢你。」 利兹蕾用手掌接住杯子。吃饭的训练从未间断,以至于她现在手指也愈来愈能够出力了。不过打翻的话会被烫到,所以只要轻轻扶住她的手肘,就足以让她毫无障碍地喝了。 「嗯……?有客人来了呢。」 利兹蕾轻轻一笑。正当我想着这是什么意思时,一只松鼠突然跳到她的膝盖上。这只小生物丝毫不胆怯,轻快地爬到利兹蕾的肩膀,摇晃着标志性的大耳朵和尾巴。 「你好啊……我们来打扰了。」 利兹蕾举起手肘以上缺失的左手臂,以防松鼠掉下来。她的侧脸看起来非常柔和。接着放下杯子,用理应看不到的眼睛慢慢环顾四周。 「卖药郎先生。」 「我在。怎么了吗?」 「我……很喜欢这片土地和人。真的非常喜欢。」 翡翠色的眼睛在树叶之间照射下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像是在怀念着什么似的,微微眯起眼。 「甚至让人……想永远待在这里……」 我下意识开口,随即又紧紧闭上。 我刚刚……打算说什么? 不,我很清楚。 刚刚那一瞬间,我不禁陷入了幻想。在我经营药店时,她也依旧像现在这样微笑着与我一起生活──多么可笑的念头。 「……利兹蕾。」 「嗯?」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天真无邪望向我的她。还好她看不见我那僵硬的笑容──这并非为了她,而是为了我自己。 「你的记忆还没恢复吗?」 「是啊……对不起。」 「没事,你不用道歉。」 看见愧疚又沮丧的她,尽管很愚蠢,但在我心里某处既有感到安心的自己,同时也有焦虑的自己。 「看你最近的状况,接下来只要恢复记忆,或许就能回到故乡了……我感觉你逐渐在恢复,所以才这么说。」 「故乡……」 利兹蕾低声呢喃,听上去有些心不在焉。在恢复记忆以前,她大概还没有感觉吧? 「或许……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们刚遇见时,你一直提起想要回家这个愿望。对你来说故乡……或是家人,就是如此重要的存在吧?」 「……是的。」 「我想帮你找回那些东西,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心愿。」 「我真的……很感谢你。卖药郎先生……一直都对我这么好。」 「道谢这种事就不用了。」 我意识到自己的语气不由自主有些强硬,于是放缓语气,对理所当然感到十分困惑的利兹蕾重复说道: 「不需要道谢。我治疗你……都是为了我自己。」 「咦……?」 对不起,利兹蕾。我在心中默默道歉。我知道自己正在让她困扰。但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说出来才行──这样的想法冰冷地握住我的心脏,紧紧不放。 「让我稍微……提起过去的事情吧。」 苦涩的感觉在我口中蔓延。我一边感受,一边继续说道。 「小时候父母早逝,我被一位魔族给捡了回去。他又强又温柔……带给了我很多东西。介绍阿达姆给我认识的也是那位恩人。」 「原来是……这样啊。」 利兹蕾的声音带着些许困惑,但语气却十分温柔。她肯定是为了突然提起这种话题的我在着想吧? 然而…… 「然后,在恩人身边成长的我──开始了杀戮。」 利兹蕾的右手晃了一下。她的手已经很熟悉身体,甚至会对刹那间出现的情绪产生反应,我脑海中某个遥远之处如此想着。 「……杀戮……?」 「当时,魔族发动了对现任王朝的政变。担任他们首领的是我的恩人。虽然我是伊尔达人,但是我很崇拜恩人无关乎种族、平等对待的侠义心肠,所以自愿加入他们。」 忽然之间,我的视线落在直到刚刚为止都还在支撑利兹蕾手臂的右手掌。这是一双肮脏的手──因药品腐蚀而显得粗糙、巨大、坚硬的手。在这片皮肤底下,至今也还残留着赤黑色的血……就是这样的一双手。 「跟魔族相比,伊尔达人的力量很微弱,无法依靠。因此我并没有成为战士,而是选择了作为工作人员。也就是……暗杀者。」 我猛然回想起那天捕猎黑曜蜘蛛的事。 最初会去找那种蜘蛛,是为了提炼用来暗杀的毒药。我现在作为卖药郎的知识基础也都是在那时候学会的。振动刀刃的极魔法也是如此。 我的身体是由黑暗的过往所交织而成。 「无论是伊尔达人、魔族、精灵、矮人还是兽人──只要是为了达成目的,我就会打着为了伙伴这样的崇高名义,动手杀死我们视为敌人的人。」 我感觉脚下的阴影变得更加浓重。我时不时会梦到那些事──不过最近都没梦见。 我清楚记得我杀掉的那些目标。暗杀这种事,如果不掌握对方的信息根本就不会成功。何时、何地、在做什么?喜欢什么?有无家人、家庭结构又是?住在何处、休假都在做些什么?喜欢的食物是?何时睡觉── 将详细资料铭记在脑海里,成功率才会因此提高。 我第一次工作的目标是王权中心的某个伊尔达人贵族。据说他预计在下周就要迎来孙子的诞生。但这对我来说根本无关紧要,因为我对亲情这种东西完全没有概念。然而,在杀害他的房间里找到绘本时,我却感到有些迷惘。这一定是他为了即将出生的孙子早早准备好的吧──想到这里,回到基地后我就稍微吐了出来。 类似的事在那之后也发生过不少次。自从我在一个每天早上一定都要喝一杯咖啡的高官的饮料里下了毒后,隔天开始作为休闲从别人那边得到的咖啡感觉也变得不好喝了。 这些小事渐渐消耗了我的内心,将我压垮。最终我变得对一切都感到麻木,工作结束后不会再呕吐,咖啡的味道也恢复原样。 即使如此,我杀害的目标始终萦绕在脑海中,忘也忘不了。 他们每一个人的手至今都还抓住我的身体,拉扯着我,试图将我拖入阴影之中。我并不害怕,只觉得这理所当然。 ──因为我至今以来干的就是这种勾当。 「一切结束后,我利用学到的知识和技术经营药店的事也好,救了你的事也好,不过都是为了替自己赎罪。」 那天── 我看到遍体鳞伤的利兹蕾时,彷佛看见了一点自己过去所做的那些事。那些被我杀掉的目标当中,肯定也有想要回去故乡却无法实现的人吧?因为我杀掉了他们,以最恶劣的形式夺走了他们怀抱的某种希望与未来。 利兹蕾中毒倒下的时候也是如此。那时我之所以能够毫不迟疑地以最短时间配制出解药,只是因为曾经为了完全相反的理由用过那种毒而已。 无论我自以为以前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有多么不同,但只要他们都是一体的,就无法抹除身上浸染的过去。 「我──只不过是个『伪善者』。」 即使对利兹蕾说这种事,也只会给她带来困扰吧?我自己也很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不说。 是因为她说她想待在这里,才让我有点危机感?不,那样的话应该只要向她提议「差不多该寻找故乡了」就好了。 用不着破坏我们至今以来的关系,把她推开── (……不对。) 脑海里冒出的那些话让我感到不太对劲,我苦涩地咬紧嘴唇。 破坏我们至今以来的关系,把她推开──我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不对。 我这是在──依赖。 听到她想留在这里,我试图约束自己去依赖她──但最终还是没能忍住。我自己背负的罪孽,却想通过向她忏悔来获得宽恕。 没错,如果是她的话一定会原谅我的。因为利兹蕾是个温柔且坚强的人。正因为我一直都在她的身边,才敢如此确信。 ──真是过分啊。我对自己感到作呕。 不管怎么掩饰,这不过是打着赎罪名义的依赖罢了。而且,对方还是处于病患这样弱势地位的她。 正是我的那种地方,澈底显露出自己作为「伪善者」的差劲本性。我这种人真的是── 「卖药郎……先生。」 一直沉默不语的利兹蕾此时静静地注视着我。准确来说,她看不见,所以她不可能在注视我,但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动作生硬地将右手按在自己的胸口,悲伤地蹙起眉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别这样。别顺着我的肮脏念头。拜托你用苛刻的话语斥责我、轻蔑我。 我一边这么想,心里的某处却同时存在着害怕的自己。我这样无药可救的人,明明不该待在像她这样的人身边。 可即使如此,她却用我至今以来听过最为坚定的语气,清楚地说道。 「在我眼里,你就是……救命恩人!」 *** 这是利兹蕾第一次听到卖药郎这样的声音。 低沉、充满悔恨的声音。不仅仅是声音──就连满溢在大气中的魔力都在颤抖,传达着他黑暗又沉重的内心。 遇见卖药郎之后有一段时间里,利兹蕾都处在半梦半醒之中。她是从第一次「对话」那天开始,才清楚地有了记忆。 呼唤了好几次痛苦的自己,并将她拯救出来的人──就是眼前的卖药郎。 在那之后他也不辞辛劳地照顾着利兹蕾,耗费时间也耗费精力。有时背着她翻山越岭,有时走在严寒的暴风雪之中。忙的时候明明已经很累了,却还是每晚都陪着她复健,替她按摩。在利兹蕾身体比现在更加行动不方便时,甚至面不改色地帮她处理排泄。 她一直在想,忍不住去想,为什么这个人要做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照顾这个手脚不能动弹、什么也不记得的自己。 至今依旧没有记忆。她对卖药郎的过去一无所知。明明人就在眼前,却连长相都不知道。 (可是……!) 即使如此,还是有她知道的事情。 (我的心和身体……都很清楚这个人的温柔!) 利兹蕾原本是将自己的感受全部注入其中,鼓起勇气说出来的。是她发自内心的话。「喜欢这片土地的人」──其中当然也包含眼前的他。 可是…… 「……利兹蕾,谢谢你这么说。」 听见卖药郎的声音,利兹蕾察觉自己的耳朵微微动了。 (──啊~~) 失败了。这可不行。 从他回话的声音里,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到一股绝望。 (我的声音……没有传达到卖药郎先生的心里……) 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抱着这么深沉的绝望啊。 眼前的人此刻脸上浮现的是怎样的表情呢?是在笑吗?还是很困扰?抑或是正在哭? ──为什么我会无法知道这些呢? 「利兹蕾你的心意……我感到……很高兴。但是该怎么说……」 卖药郎继续说道。小心翼翼地想要忽视掉利兹蕾所说的话。 (可我真的是──发自内心的啊。) 她一直感受着这个人的温柔、强大。尽管那个理由是为黑暗的过去赎罪,但一路以来感受到的这些并非假象。然而,他却这样说道: 「跟我相处的时间……还是少一点比较好。」 「……唔!」 那是用温柔话语包装的拒绝。利兹蕾明确感觉到有一堵高墙竖立在自己面前。 不──不对。 这面墙一定之前就已存在。如果他做这些事都是出自于罪恶感的话……那么从早在更久以前,他就已经竖立起这道墙了。只是自己一直没注意到而已。 (原来如此……至今以来我总是在依赖他,其实根本就没有试图去看清楚也说不定。) 他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因为手无法动弹、因为站不起来、因为眼睛看不到……把做不到当作借口,甚至没想过要去发掘、要去克服──即使她一直感受着背后某种黑暗又沉重的东西。 「今后除了康复训练,我们也开始寻找你的故乡吧。如果你想起关于故乡的事,哪怕一点点……都请告诉我。」 墙的另一边,传来卖药郎的声音。 (不要。) 我不要这样。我明明想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就这样什么也没办到就结束。 「例如味道或是很抽象的印象都没关系。像是景色……或是气候之类的。」 (不要──!) 我不会再放弃了。我想看你、想触碰你。踏出动不了的脚、伸出动不了的手,我也要跨越墙壁看到你,然后── 我想要更了解卖药郎先生(你)。 「……唔!」 突然间,利兹蕾感到一阵晕眩。周围忽然变得明亮起来,感到很刺眼。 她努力聚焦并伸出手。因为受到刺激,眼泪就要流出来了。 但是她拼命忍住,因为不想错过出现在眼前的身影。 「红色的眼睛……和黑色长发……」 她不自觉地出声。卖药郎面带微笑。有些困惑地睁着双眼,望着她的方向。 「……唔?利兹蕾,你说的是故乡的亲戚还是朋友……呃……咦?」 「──嗯!」 手能触碰到了。她轻轻触摸着卖药郎的脸颊,感觉有一丝粗糙。那是胡碴的触感。 「卖药郎先生……原来是……长这样啊……」 能看见了。眼睛将视野所见的东西全都呈现出来。正当觉得卖药郎一脸茫然时,他很快便扭曲出复杂的表情。感觉这是他们第一次互相对视。 「利兹蕾……你看得见吗?你能看见了……」 「嗯,我能看见了。我看得到了,卖药郎先生……我……真的可以看到了……」 (插图007) 她没有说出「拜托不要抛下我」这句话。是因为在此之前,卖药郎就已经将手放在利兹蕾的双肩上,并用极为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明明她的手不过是微微颤抖,他却注意到了。 ──太好了。 短短一句放心的话从卖药郎的口中脱口而出。利兹蕾再次感受到,这个人一直都想治好她的眼睛。从她还意识不清的时候开始,就每天坚持不懈地给她点眼药水。 他就是这样的人。 利兹蕾这次真的流下了眼泪。她开心地对着视野里的卖药郎微笑。 一定会改变的。某些事是可以改变的。虽然她现在也还说不准改变的会是什么。 越过那道高筑的墙壁之后,利兹蕾望着因泪水而模糊了身影的卖药郎。她只相信此刻的幸福。 ──────────────────────── 插叙•二 一段过去的故事 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得救?要怎么样才救得了他们? ──在被烈火包围的村庄中奔跑的少年,脑海中不停回荡着这三句话。 少年出生并成长至今的村庄,如字面上的意思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曾与青梅竹马一起奔跑过的广场也好、每天去帮忙打水的公共水井也罢,以及在父母守护下度过的家也是。 父亲是一名征召入伍的士兵,少年并不知道他们正在与谁战斗。直到刚才,他才终于得知。 离开家里时,父亲曾摸了摸比现在还要更年幼的少年的头并交代「照顾好母亲和大家」。至于母亲则在刚才燃烧的箭雨中为了保护少年和妹妹而倒下了。由于太害怕,少年立刻就逃离了现场,因此他并不清楚母亲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被母亲抱在怀中的弟弟是否安全。 少年的手中牵着比他小四岁的妹妹。他紧紧握住柔软的手掌,继续拼命奔跑。肺部好痛,实在跑太久了。因魔法火焰而燃烧的树木或房屋完全不会冒烟,所以至少没有吸入什么有害物质。然而也因为没有烟雾遮挡,他不得不将这有如梦魇般的景色清晰地烙印在眼中。 无论如何,必须先离开村庄。他不知道自己的脚何时会不听使唤跌倒。连在父亲不在的期间经常帮忙家务,相比之下较有在锻炼身体的少年都快要到极限了,妹妹应该更辛苦才对。就算只有妹妹也好,要让她逃出村庄。然后他自己必须再急忙赶回母亲身边,去救她和弟弟才行。因为他已经答应父亲了。 「啊!」 身后传来了声音,是妹妹。他当下一慌,反射性地停下了脚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她已经甩开牵着的手。 「我的小熊……!」 那一瞬间,少年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这意谓着他的脑袋已经濒临爆炸。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得救?要怎么样才救得了他们?──除此之外,他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看着摇晃金色头发往回走的妹妹,他的脑袋不太能理解这是什么意思。 妹妹的手里拿着破损的玩偶手臂,而玩偶本体掉在稍远处。 「──不行,快回来!」 几秒钟后,少年猛然反应过来时已太迟。掉落在地上的玩偶,是妹妹两岁生日时从母亲那边收到的礼物。妹妹捡起玩偶时,火星落在她的衣服上。 少年呼唤着妹妹的名字。呼喊着他现在已经记不起来的那个名字。他当时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妹妹转眼之间被火焰吞没,少年为了救她,抱着妹妹在地面打滚。他不顾一切,忍受着自己皮肤也被灼烧的疼痛。他是在事后才得知,魔法火焰拥有比一般火焰更难熄灭的性质。 该怎么办才好?要怎么做才能得救?要怎么样才救得了他们?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问「怎么办」是没有意义的。既无法得救,也救不了他们。 少年发出了嘶吼。那是悲鸣,也是诅咒。他发誓要向蹂躏了这个村庄、他的家人、平凡日常的敌人复仇。 「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该死的精灵……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 ──────────────────────── 第七章 我能做到的某些事 一声「喀当」巨响传来,伴随一阵冲击,利兹蕾不由得紧紧闭上双眼。 「──唔,你没事吧?利兹蕾。」 「没、没事。对不起……」 利兹蕾一边回应从下方传来的声音,一边睁开眼睛──结果却受到比摔倒时更加强烈的震撼。 出现在她正下方的是卖药郎的脸,他正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而且距离还极为靠近。那张脸似乎有些伤脑筋地皱起眉头,并对她微微一笑。 「不好意思……我的鞋子也滑了一下。你没受伤吧……?」 温柔的声音。卖药郎无论何时都是用这种声音──用这种语气,陪伴在利兹蕾身边。没错,照理说什么都没有改变。然而…… 「……行了……」 「咦?」 红色眼眸诧异地大大映出利兹蕾的脸庞。光是这样,她就感觉自己的脸变得很烫。 「不行了……我……不起身也没关系……!」 「咦!」 森林里的那件事之后,回到工坊的利兹蕾和卖药郎一起继续以药师和患者的身分生活,努力进行康复训练。 ──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 (我真是的……为什么会这么害羞……) 利兹蕾坐在轮椅上,用单手捧起装在洗脸盆里的水洗着脸。笨拙的动作导致大部分的水又溅回洗脸盆中,但这也是训练的一部分。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依旧红通通的。 (我……太糟糕了。这些明明都是我以前很自然能做到的事……但是看得见后,就觉得很害羞……) 在日常生活的照料以及恢复训练中,卖药郎都很细心地对待利兹蕾。这点无论现在还是以前都没有改变。然而,仅仅只是按摩时被他触碰,或者只是为了站起身而借助他的肩膀,利兹蕾的心脏就有如打鼓般喧腾,身体忍不住颤抖,甚至不停冒汗。 「我必须……振作一点才行……卖药郎先生……明明是为了我在努力,我怎么可以害羞……」 利兹蕾盯着镜子,如此告诫自己,随后渐渐平静了下来。 就是啊──他与自己接触只不过是治疗的一环而已。竟然因此而羞怯──不能用这种心术不正的心态去接受他的好意,自己得振作一点才行。 (不能总是依赖着他……对,我不是才刚下定决心的吗……!) 没错,她希望自己能成长到可以支撑卖药郎为止。即使现在还做不到,但为了让他不再发出那么难过的声音,就由自己来──! 「利兹蕾,可以打扰一下吗?」 「呜哇!」 身后猝不及防传来声音,让利兹蕾不禁发出怪声。回头一看,一脸惊讶的卖药郎正挠着脸颊。 「呃……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怎么了吗?」 脸又变红了,但利兹蕾实在无可奈何。卖药郎虽然还是显得很疑惑,但他很快就换上温柔的表情,指向外面。 「有客人找你。」 利兹蕾闭上眼睛,坐在卖药郎推的轮椅上。随后便听到玄关发出「喀嚓」的开门声,清风轻拂她的脸庞。身后传来有如轻轻擦过树梢般的柔和笑声。 「利兹蕾……你已经猜到是谁来了吧?」 站在身旁的卖药郎有些调皮地说道。像是回应他所说的话似的,利兹蕾听见两道欢快的声音重叠在一起说着:「你们好啊~~!」 「你们好……阿内小姐、莫内。」 利兹蕾睁开眼睛,回过头──自从眼睛能看见后,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她们两人。 阿内和莫内对利兹蕾来说,就跟卖药郎一样是很重要的存在。即使眼睛看不见,她依然能够感觉到她们就像太阳一样温暖闪耀。一想到终于能够「看见」她们了,利兹蕾的泪水自然而然就打湿了眼角。 ──而且…… 「利兹蕾姊姊,恭喜你!」 伴随莫内的声音,一大片黄色突然占据了她的视野。片刻间,她便认出了那是由许多小野花组成的花束。自然的芬芳带着清新扑鼻而来。 「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嗯」了一声,朝气蓬勃点着头的少女跟利兹蕾一样,眼里泛着泪光。 「听说利兹蕾姊姊的眼睛痊愈后,莫内和母亲一起摘来给你的!」 闻言,利兹蕾看向旁边,一位与莫内非常相像的美丽女士也流着眼泪,微笑点头。 「……唔!谢谢你们!」 利兹蕾收下了花束。尽管卖药郎问她「需要帮你拿吗?」但她拒绝了。即使手臂不灵活,她还是想要自己拿。 「来都来了,两位要不要一起留下来吃晚餐呢?」 听见卖药郎的提议,阿内笑着回应: 「可以吗?既然如此,机会也难得,我们三个一起替利兹蕾庆祝康复吧。我也会帮忙做饭的。」 「也好,来做些大家能一起吃的东西吧。」 「哇~!要开庆祝派对!」 莫内欢呼着,推着利兹蕾的轮椅走进工坊。 ──在准备料理的期间,利兹蕾和莫内两人一边聊天一边等待。虽然心里想着若是能帮上什么忙那就好了,但是她的手臂还不灵活,可能反而会添麻烦,所以她选择克制。莫内平时肯定也会去帮阿内的忙,但是为了无事可做的利兹蕾,才会像这样陪着她吧。 「利兹蕾姊姊的眼睛真的好漂亮啊。」 莫内说着这话的同时,一边陶醉地看着她。 「哪、哪有……没这回事。」 「我是说真的啦!虽然之前本来就很漂亮,但感觉现在愈来愈美了。哪像卖药的叔叔啊~~」 「我……我倒是觉得卖药郎先生的眼睛,也很漂亮……」 最后说得有些含糊不清,莫内回问「咦?」利兹蕾笑着带过这个话题,偷偷往流理台的方向瞥去。卖药郎和阿内站在一起,切着蔬菜和肉。 (卖药郎先生……感觉比平常还要开心的样子。) 会这么认为是她的错觉吗?是因为看得见以后,特别留意的关系吗──不管怎么看,都觉得卖药郎和阿内的距离很近。这并非单指物理上的距离,应该说是流淌在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利兹蕾失明的时候并未察觉到这一点。 (难不成……他们两人在交交交交交交往……吗?) 「利兹蕾姊姊?」 莫内好奇地偷看利兹蕾的表情,吓得她连忙把视线转回来。 「怎么了吗?」 「没有,那个,呃……」 利兹蕾不自觉地再次偷偷望向两人,莫内也跟着她看了过去。紧接着,莫内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重新看向利兹蕾时,瞳孔中莫名闪烁着光芒。 「利兹蕾姊姊真是的,太可爱了!」 「咦?什、什么意思?」 利兹蕾一头雾水感到疑惑,莫内一副人小鬼大的模样,轻笑一声。然后她压低声量,悄悄地说: 「利兹蕾姊姊,你很在意母亲和卖药的叔叔对不对?」 「你、你说……在意吗?这……」 她再次偷偷看向两人,结果正好与卖药郎回过头来的红色眼眸对上。 「怎么了?利兹蕾,你肚子饿了吗?」 卖药郎突然对她微笑,使得利兹蕾顿时语塞。 「我……我饿了!」 她本来是想说不饿的,但因为脑海中一片混乱,害她不小心说出完全相反的话。当她满脸通红地「啊」一声时,已经来不及了。 「那我赶快煮。就快好了,请再等一下喔。」 说着,卖药郎再次露出温柔微笑。利兹蕾觉得自己又丢脸又高兴,只能面红耳赤地大力摇晃头。 「谢谢款待!我吃得好饱。」 把甜点的起司派吃完以后,莫内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真的……非常好吃。」 「那就好。看来以后我得再来做给你们吃呢。」 阿内笑着说道,并把空盘子端到厨房。可以听见先一步到厨房洗碗的卖药郎对她说「剩下的我一个人就可以了」,婉拒了阿内的帮忙。 「是吗?那么莫内,我们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我还想再跟利兹蕾姊姊聊天啦~~」 「天就快要黑了──利兹蕾,我们最近再来找你玩喔。」 利兹蕾对着面带微笑向她这么说的阿内鞠躬道谢「谢谢你们」然后她有些犹豫地补充一句:「请问……」 「嗯?」 「那个……阿内小姐和卖药郎先生……你……你们在交往……吗?」 独自纠结不明白的事也无济于事──于是利兹蕾鼓起勇气,悄悄地在她耳边询问,引得阿内大声惊呼:「咦咦咦咦?」 「发生什么事了吗?」 厨房传来卖药郎的声音,利兹蕾的脸一下子又变红了。见此,阿内狠狠瞪了一眼卖药郎。 「咦,是我做了什么吗?」 「正因为你什么都没做我才生气啊!受不了你,都怪你没有事先把情况解释清楚。」 「咦,那个,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别问了,大夫你去洗碗吧。」 阿内挥挥手,赶走一脸困惑的卖药郎。然后发出「咳咳」的声音,清了清嗓子。 「……听我说,利兹蕾。虽然大夫似乎没有告诉你……但我其实是有老公的。虽然他因为工作,经常不在家就是了。」 「咦……对、对不起。我问了这么奇怪的问题……!」 利兹蕾慌忙地低头致歉,阿内则是爽朗地笑着表示没关系啦,然后还摸了摸利兹蕾低垂的头。 「利兹蕾竟然这么喜欢大夫啊。」 「喜欢……那个……这是……当然的!因为卖药郎先生又温柔,还是我的恩人,所以──」 她突然想起在雪山差点遇难的事。 卖药郎倒下时,她对什么也办不到的自己感到绝望。虽说最终还是得救了,甚至还对她道谢,但是那也是多亏事前给的首饰。 跟那时候相比,尽管现在她的动作还很笨拙,但手已经能动,视力也恢复了。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做得更多更多── 「我想早点……帮上他的忙。」 说出来后,这个念头变得更加深刻地刻印在利兹蕾的心中──她有这种感觉。 她用力把力量集中在脚尖……或者说是这么打算的。把手搭在卖药郎的肩膀上,至于卖药郎为了撑住利兹蕾的身体,手从腋下扶着她。她留意这些事情的同时,一边调整呼吸。近距离感受到清新的药草香气。 「相比前几天,你的平衡好很多了喔,利兹蕾。」 卖药郎温和地在她面前打气。这个距离如此靠近,让她有点害羞,但此刻比起那个,她更高兴受到了夸奖。虽然他本来就很常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夸奖她──但是哪怕只迈出了半步,她也很高兴。与此同时,也有些焦急。 「呼……」 当她重新坐回轮椅时,卖药郎慰劳着说: 「辛苦了。今天也很努力呢,我去泡杯茶吧?」 「麻烦你了……谢谢。」 每晚的康复训练纵然并非不会害羞了,但是比起那种事,她果然还是想为了卖药郎,多少增加一点自己能办到的事。利兹蕾一心想这么想着,因此才能坚持不懈地努力。而卖药郎也可谓是非常尽心地陪着她。 「──对了,我有件事情想要问你。」 「嗯……什么事?」 他们来到桌边,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杯子的把手设计得比较大,利兹蕾也较为好拿。而且卖药郎还把茶稍微泡得温一点,就算真的打翻了也不要紧,这点也是他考量过的。多么温柔的人啊。 他直接在正对面的椅子上落座,轻抿一口茶,接着用赤红的眼睛看着利兹蕾。 「我们店里会有行商定期来供应药材……但是据今天来的那位所说,最近似乎有很多遭到魔物或是野兽的袭击事件。」 「这样……啊?」 利兹蕾颔首,接着突然想起。 「这么说起来,我们去找阿达姆斯卡先生时,也遇到熊和蛇……」 「没错,我也是想起了这件事。」 卖药郎点点头,又喝了一口杯中的茶。 「魔力不流通的土地似乎变多了,那座山也给人同样的感觉。所以我想问你知不知道驱赶野兽的好办法。」 「驱赶野兽……吗?」 遗憾的是,利兹蕾并没有这方面的知识。或许在失去记忆前知道……但是现在完全想不起来。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卖药郎的表情看上去很乐观。 「利兹蕾当时靠着唱歌,把熊给赶跑了对不对?」 「咦?啊~~……这么说起来的确是这样。」 老实说,她也是听到卖药郎提起才想起来。那真的是瞬息之间发生的事,等她回过神,歌声已从口中流淌出来。如果同样的事让她再做一次,虽然还是可以唱出来,但至少在那个当下她并非是有意识的。 「那只熊很害怕……我强烈感受到了。相反的,卖药郎先生的声音……很冰冷,就像刀刃一样──」 利兹蕾一边模糊地回忆当时的事,一边开口。对了,因为她当时看不见,全靠声音来判断。如今视力恢复后再回想起来,声音有时候就是单纯的声音,但也有较为不同的──像是现场紧张的空气或气氛,以及类似于魔力流动的东西,都化作声音被这双耳朵捕捉到了。即使是现在,这也作为感知能力的一种并起到很大的作用。 忽然她的视线回到眼前,看到卖药郎垂头丧气地缩起巨大身躯。 「药、卖药郎先生?」 「没事……只是如果让你有了可怕的经历,我很抱歉……」 「啊,没这回事……请、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利兹蕾自己从未觉得卖药郎可怕。只是那只熊确实在害怕,在遇到他们之前就已经这样了,接着感受到卖药郎的杀气后,恐惧变得更加强烈。对了,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唱歌。 「我想想喔……如果像那样子透过声音告诉它『没事的』……那么双方都能安心了不是吗?」 「──唔!」 卖药郎的表情突然变了。他把手放在长着胡子的下巴上,低头沉思。那表情与平时温和的样子不同,有种威严的感觉。 「……在遗迹里所设置的陷阱中,有些会发出曼德拉草的声音。」 「咦?这、这样啊!」 利兹蕾为了掩饰自己忍不住看到出神而慌乱地高声回应。卖药郎有些困惑地扬起眉毛,但很快地又回到正题。 「也许我们能做出类似的东西。声音的本质就是空气的振动,既然如此只要利用我的振动魔法……」 「卖药郎的极魔法原来是振动的魔法啊!」 虽然以前也有在近距离感受过卖药郎使用极魔法,但她并没有很理解。这下又多了解了一件卖药郎的事,让她很高兴。 「是的,虽然我通常都用于加强心跳或施加在刀刃上,但我也有用来抑制声音,原理都很相似──」 「是喔……?」 老实说,利兹蕾完全摸不着头绪,但当她点了点头后,卖药郎似乎有些手忙脚乱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道「呃、啊、那个……」随后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因此,利兹蕾,你能够帮忙我吗?」 帮忙。 尽管她还无法理解意思,但这个单字格外在脑海中回响。 (可以帮上……卖药郎先生的忙……!) 「我……试试看!我想试着帮你……」 她回答得太用力,耳朵不自觉抖动了几下。他点头说了句「谢谢你」,便起身离开座位,接着从工坊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 「这是……石头吗?」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半透明石头。卖药郎将它放在台子上,确保它不会乱滚。 「这是魔层石的石块。通常我会把它削薄,当成药材的一部分来增强药效。但这次我打算制写你歌声的振动,把魔法阵和声波刻进里面。」 也就是说,只要利兹蕾歌唱,卖药郎就会把那个声音视为振动,用极魔法纪录在这块石头当中。 「意思是要我……对着这个唱歌是吗?」 「歌曲本身由我输入,你只要正常唱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那就……麻烦你了。」 利兹蕾深吸一口气。她能感受到卖药郎体内魔力的流动──想必是发动极魔法了吧。利兹蕾也开始比以往更加有意识地引导魔力流经身体,并且将其融入独特的旋律中。 「──」 这是一首无法言喻的歌。明明毫无记忆,唯独歌声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在她歌唱的同时,不可思议和怀念的感觉也围绕着自己。 一想到这首歌能帮到卖药郎就很高兴,能帮到除了卖药郎以外的人们也很高兴。而且,还能帮到害怕的动物们,又更高兴了。 一直以来都很没用的自己,终于能够稍微报一点恩了。想到这里,利兹蕾的情绪为之高涨,声音也变得更加悠长。 「──好了,这样差不多就可以了。」 听到卖药郎的声音,利兹蕾顿时停止了歌唱。或许是因为情绪高涨的关系,她感觉连身体都暖和起来了。 「接着只要把魔力注入石头,其他人应该也能够播放了。我打算制作几块这样的石头,然后当作商品交给行商……可以吗?」 「可以……当然没问题。」 不知为何,当她说出「当然没问题」时,自己感到了一丝犹豫。然而,可能是因为利兹蕾的表情显得很开朗,所以卖药郎并没有察觉到这点,只是微笑着说:「谢谢你。」利兹蕾认为这样挺好的。难得有机会能够帮上他的忙,她不想让卖药郎有什么奇怪的顾虑。 (而且……) 利兹蕾盯着石头。 卖药郎说了,要把这个「当作商品」贩售。也就是说,这既是在帮助人,也是一种筹钱方式吧。 (说不定是……钱不够用了。) 现在想想,自从利兹蕾来到这里以后已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卖药郎一直替她提供药物或食物什么的,尤其是她在阿达姆斯卡那里进行的治疗。从他们两人的对话中,利兹蕾可以感觉到卖药郎付了一笔很大的费用。 如果真如此,这次筹钱也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想到这里,利兹蕾的心中愈发坚定了要报恩的决心。 「那……个……」 「嗯,什么事?」 卖药郎原本已经准备要起身了,但是看到利兹蕾的表情后又重新坐了回去。然后静静地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吗?」这点更加紧紧揪住利兹蕾的心,推着她把话说出口。 「我想说……因为我一直受到你的照顾……所以,不知道有没有我能够帮得上忙的……」 明明有很多想说的话,但是却无法顺畅地组织起来。 (不行……不可以这样。我必须好好说出来才行。) 她再也不想经历像是雪山那时的事了。更何况她在那一天,在视力恢复的那个森林里,就已经下定决心,自己不再只是依赖,而是要成为能够直面卖药郎的自己。 「那个……能让我在工坊……工作吗……」 ──说出口了! 她的心怦怦跳。搞不好比跌倒在卖药郎身上那时更夸张。这个心跳声,是因为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的成就感吗?还是……不安呢? 她偷偷往前一瞥,发现赤红眼眸并未与她对视。卖药郎像是陷入沉思似的,低下了头。 「那……个,我……」 「利兹蕾……你的意思……」 卖药郎喃喃一句,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他抬起了头。利兹蕾看着他,决定静静等待下文。毕竟她已经把想说的话说出口了……她紧紧地咬住嘴唇。 卖药郎站起身,椅子发出喀当声响。 「──利兹蕾。」 「……我在。」 「对于你的要求,回答一句『好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但老实说,你的身体还没有那么稳定。手脚也还不能灵活活动,更是还没办法使用魔法。」 卖药郎说的话很公事公办,只是淡淡陈述事实。没错,这是事实。又或者该说,这是药师对患者的客观评估。 「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态下,我不能把工作交给你。」 不上不下──这正是现在的利兹蕾最直截了当的写照。 (我……) 太丢人了。 因为受到了诸多鼓舞和许多赞赏,就觉得好像可以办到的自己实在太丢人了。 卖药郎说得没错。 利兹蕾的手已经能动了──虽然依然笨拙,无法做出细微的动作。 但也已经能够站起来了──在卖药郎的支撑下,勉强才能站稳的程度。 她知道卖药郎工作有多么辛苦,毕竟她作为患者,一直在极近的距离看着他。这是一个要面对患者,非常重要的工作。他致力于工作的程度,甚至到了愿意帮利兹蕾从零开始制作牙齿,绝不敷衍。 这样的工作,是不可能交给一个不上不下的人来做的。 「对不起……我……」 这次变成利兹蕾低下头。说得这么直白,反而是卖药郎的温柔吧。他并非把她当作患者,而是把她当作「想要成为助手的人」来对待。她该对这点感到高兴才是。 「──所以说。」 忽然间,在利兹蕾低头望着的前方,出现了卖药郎的脚。他单膝跪下,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上。这是一双大而厚实且温柔的手。 她微微抬起头,正好对上那双柔和的红色眼眸。 「等你能独立行动……到那时,请和我一起工作吧。」 然后,他用小指勾住了她的小指。 「这也是我们的约定。」 「……嗯!」 这句话深深撼动了利兹蕾的心。 约定……卖药郎对她许下的约定。 他说过绝对会治好她──在她的意识还不清醒时许下的约定。 而这次──是康复之后的另一个约定。 (我……一直以来真的只是依靠在这个人的背后……也依靠着他的温柔。) 她迈出了一步,终于恢复视力。而这次她将──不再倒下,并用自己的脚站起来。接着…… (必须跟卖药郎先生(这个人)并肩而行……!) 卖药郎没有抛弃状态糟糕的自己,而是朝着第一个约定,始终真心诚意地对待她。 这次的约定肯定也是因为他相信这个未来,才会跟她立约的。 (既然如此,我……就必须回应他的信任才行。) 「卖药郎先生……我想要改变。我会更加更加……努力的!」 「嗯。」 卖药郎露出微笑,点了点头。就好像是在说「我没什么好担心的」。看到他如此,心灵又再次受到鼓舞。 一定可以的。她能办到,必须做到才行。 更重要的是,这可是曾经说过「相处的时间还是少一点比较好」的卖药郎第一次对她做出有关「未来」的约定。 至少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直接拒绝了──这样的希望更加坚定了她的心。 利兹蕾的身体自然而然用力,卖药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么今天就先到这边吧。好好休息也是康复的一大良药。」 「好……好的!」 她点点头,不经意看见手指。 「对了……刚才勾手指的动作是?」 「啊……这个嘛,在我的故乡,要做约定时的习惯动作。」 「卖药郎先生的故乡……」 她有些在意地动了动小指。 即使卖药郎的手指已经松开了,她仍然有种害羞的感觉,彷佛彼此还联系着。 *** 就算救了一名女性精灵,也无法赎清过去的罪孽。这种事我应该早就明白了才对。 目前已发生的事实是,即使利兹蕾无意识时也在向他人求救,而我想帮就帮了。仅仅只是如此。 然而,为什么她总是能带给我明快的心情呢── 事情的起因,大概是在我和利兹蕾定下第二次约定的那个夜晚。 从那天起,她的样子就变了。 「利兹蕾,你还行吗?」 「没……问题。」 利兹蕾面带微笑,手臂却颤抖着把叉子送到嘴边。这是吃饭的训练。与以往不同的是,她现在没有用绳子或是布条固定叉子和手,而是靠自己把它拿到嘴边的这点。 「……唔,我没问题!」 大口将蔬菜送入嘴里后,利兹蕾又重复说了一次同样的话。然后她看了一眼我已经吃光的盘子表示:「我会自己收拾的。卖药郎先生,你去准备工作吧。」 从那天晚上开始,利兹蕾表示「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做」,然后就不再向我寻求帮助了。 不对,她本来就是个非常努力的人……正因如此,她从阿达姆斯卡宅邸回来后的康复情况才这么让人瞠目结舌。从早到晚,她都自觉地投入到康复训练当中。 要说现在和那时相比有什么不同的话,最主要的就是在于她眼神的力度。也就是她的强大意志。 (希望她不要太过拼命就好了……) 我一边收拾自己的盘子,一边悄悄观察留在身后的利兹蕾动静。 虽说她现在已经可以动手指了,但是若要有意识地精准控制指尖,需要耗费比原本更多的力气,而且精神上也会感到疲倦。万一施力错误,也有可能会伤到肌肉。 正因如此,我之前才会以不勉强的节奏训练── (不过以现在的利兹蕾来看,要是我多嘴的话反而会是反效果。) 毕竟本人也充满干劲,如果她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勉强自己反而更危险。更重要的是,我一直都把利兹蕾当作「患者」对待,这对已经恢复自我意识的她来说反倒变成了一种负担……正因如此,利兹蕾才会突然提出任性的要求。要是我此时对她过度保护,那就得不偿失了。 能够独自行动后再一起工作──这个约定是将利兹蕾视为平等立场所定下的。而她现在正以自己的意志朝着那个约定迈进。 (相信利兹蕾吧。) 她至今为止已经展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恢复速度。只要她没有来拜托我,那么我能做的,就是贯彻只能在真正危险的时候协助她的立场。 我稍微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利兹蕾用颤抖的手拿着叉子扠起香肠,一口咬了下去。 *** 「假设这个月要交给行商的『歌唱石』赶得上……那下个月,呃……要采集药草和材料、调制和包装……啊~~还得整理帐簿才行……」 我坐在工坊的桌子前书写清单。透过面前小窗户照射进来的白光让我意识到天在不知不觉间已经亮了。看样子,我似乎一个不小心熬了一整晚。 (可是,我还是想做到一个段落……) ──一边守护利兹蕾,一边做我力所能及的事情。自从我这么决定后,已经过去四个月的时间。利兹蕾并没有气馁,也从未露出辛苦的表情,一直勤奋训练着。 对于这样的她,要说我能做到的事,能给予她的回报就只有── 我拿起帐簿翻阅,看着前几天刚从行商那边拿到的纪录,拨动手边的算盘。 (……这样应该可以。) 忽然间,背后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紧接着是「我要进来喽」的声音。 「嗯……呼哈~~」 我本来是想好好回答的,但是在开口的瞬间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在此刻推门进来的她看见这幕,微微皱起眉头。 「早安!真是的……看你那张脸,难道又没睡了吗?」 拐杖敲击着地板,发出「叩咚」的声响。拄着腋下拐杖走进房间的利兹蕾噘了噘嘴,表情随后又柔和下来。 「请不要太勉强自己喔。早餐和热茶都准备好了。」 持续朝着约定向前迈进的利兹蕾,现在已经能够活用手脚了。借助夹在腋下的腋下拐杖,她也可以在居住环境里自由走动。 ──她在难以置信的时间内,实现了与我的约定。而且就像她之前要求的一样,她现在会帮忙分担家事和工作。 「对不起,我一不注意就……」 「我知道你很忙……但是唯独身体还请你注意些。」 她的语气像是在教导一个伤脑筋的孩子,表情看上去比以前更加明亮、自信。我想一定是因为能够独立自主,让她完全取回了本来就存在于内心的那一面吧。温柔又坚强的利兹蕾,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她这样帮忙工作,彷佛这段时间会永远持续下去── (不,我在想什么啊。) 我强行阻止差点就要暴走的心。 现在利兹蕾已经能够独立自主了,那么下个目标应该要让她回到原本的生活……应该要这样才对。而且我不也对她这么说过了吗?跟我相处的时间要少一点比较好。 (等等……那为什么我──还要跟她立下独立后的约定呢……?) 我看着她拄着拐杖走在前面的背影。这是我们第一次相遇时根本想像不到的模样。她用仅有的那只手臂握着拐杖,而我的小指曾经跟她的那只小指勾在一起。不知为何此刻有种酥麻的感觉。 「……卖药郎先生?怎么了吗?」 被她突然回过头的翡翠色眼眸直视,我莫名有些软弱。 「利兹蕾……其实我有个请求。」 我的视线轻轻移到放在桌子上的帐簿。 我能做到的事,能够为她做到的事情……耗费四个月,终于追查到了那里。 「──你愿意跟我走一趟吗?」 ──────────────────────── 第八章 东方的圣女 城市的各个地方都升起了烟雾。那是工厂燃烧产生的烟,它们不断向空中升腾,看上去彷佛像云朵是从那里生产出来的一般。 「──我们到了。这里是工业都市『沃尔斯汀』。」 我对着背后的人出声,接着就听到利兹蕾发出「哇喔……」的感叹。这次旅行并未使用背架,跨坐在魔动空机的利兹蕾正紧紧抓住坐在前方座位上的我。甚至还用绳子固定,以防掉下来。 「真壮观呢。」 利兹蕾一边从空中俯瞰城市,一边发出惊呼。 「这里是矮人领地,有着独特的文化和城市风貌。作为工业都市,这里的制造业十分发达……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也是魔装具和锻造的工坊,便是所谓的锻造坊。」 矮人是一个手工技艺精湛的种族,这架魔动空机也是他们的特制产品。 这次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借助矮人的技术。 「这里也有卖药郎先生的朋友对吧?」 「没错……不过嘛,联系是联系了啦……」 说老实话,到现在都还没有回覆让我有点担心。 (不过总比不打招呼就直接过去好吧……) 我事先告知利兹蕾的事情果然不太好吗? 「卖药郎先生……?」 「啊,没事。总之我们先降落至地面吧。」 不管怎样,不先见到人的话也谈不了。我握住操纵杆的手略加施力,朝着下方飞去。 「哇啊~~……好壮观啊!」 我们走在路上,利兹蕾重复着在空中时说过的话。她好奇地四处张望,沉浸在这个与村落完全不同的景色中。道路都是由石砖铺成的,即使拄着拐杖行走,也是一副轻松的样子。 通过设置在城门的关口后,眼前出现的是一片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文化风情。见状,我也十分能理解利兹蕾兴奋的心情。 走在许多高楼林立的都市里,会让人有种自己变小的错觉。色彩串旗像是将建筑物串联起来一般,装饰着街道整体,给人增添了一种异国情调。比起烟雾袅袅的天空,像这样走在地面上感觉似乎要凉快一些。 「店在这边。」 我们的目的地是一间名为「阿达玛莱特」的工坊。接近店铺时,能感受到锻造工坊特有的热气。还有弥漫在热气之中的火和金属,以及油的味道。 「不好意思……我们是先前寄信联系过的人,请问锻造师玛德莉莉在吗?」 我从门外探头往里看并出声询问。接着就看到她──我的老朋友。她正在靠近门口的铁砧上制作东西。 穿着看上去已经有些岁月的连身工装和手套,那是很珍惜工具的她长年以来一直穿在身上的配置。从她的头巾底下可以瞧见凌乱的红色头发,那也是她的特色之一。跟她本身有点相似,奔放地随兴生长。嘴里还含着一支棒棒糖,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玛德莉莉!打扰你了,我之前有跟你联络……」 当我正准备踏入工坊时…… 「你开什么玩笑啊,黑仔!」 突然的大吼让空气彷佛为之震动。伴随「啪」的一声,玛德莉莉含着的棒棒糖杆断了。语气不悦的她把狂野的安全防护眼镜(护目镜)推到额头上,狠狠瞪向这边。 「玛德莉莉──」 「竟敢把精灵带到我面前,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不是有句话常说吗?没消息就代表没什么好事!」 「不是,这个……一般来说应该是没消息就是好消息才对……」 我一边回答,一边心想果不其然,气馁的心情占据了我的胸口。我已经大概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了。 玛德莉莉是阿达姆斯卡和我恩人的共同朋友。我们搭乘而来的魔动空机,玛德莉莉也有参与制作。 我知道她非常厌恶精灵。这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偏见,而是似乎是有鉴于她的经历所造成的。矮人和精灵一样都是长生种族,我想他们之间一定发生过许多事。用兜帽遮住脑袋的利兹蕾站在我的身后,一脸困惑。 ──不过,我来找她是有理由的,而这个理由也不容我放弃。 「我在信中也提到了,想拜托你的事是帮她制作义肢。这件事我只能拜托你了。」 她是优秀的义肢制造专家。利兹蕾虽然已经恢复到可以应付日常生活的程度了,但果然还是会有所不便吧。更何况她还在工坊帮忙,也有安全方面的担忧。 自从在阿达姆斯卡那边失去左手和右腿以后,我一直都在考虑这件事情,我认为还是需要义肢才行,于是这次才来拜访。所幸多亏歌唱石,现在已凑齐所需的金额。剩下的只要玛德莉莉点头就可以…… 「绝对不要。」 玛德莉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说起精灵,他们仗着个子高就瞧不起我们。根本就是一群只有年纪增长,内心还是小鬼的家伙。我才不要为了那种家伙做任何事。」 「我知道玛德莉莉不喜欢精灵,但是这边这位利兹蕾她不是……」 「不是不喜欢,是讨厌!你这个只有个子长大的黑小鬼!」 她就这样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工坊,甚至没有看利兹蕾一眼。 「真伤脑筋……」 我望着她的背影,挠着脸颊低语时,身旁的利兹蕾垂头丧气地说道: 「对不起。因为我的关系,害你跟朋友吵架了……」 「没事的!玛德莉莉该怎么说呢……是个讲话比较毒的人,但是并没有那么生气。」 应该吧……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而且这不是你的错喔。所以她总有一天一定会明白的。」 应该吧……我依旧在心里默默补上这句,然后微笑地看向利兹蕾。她见状,表情也放松了些。 说是这么说,我认识的义肢专家也只有玛德莉莉一人。她会摆出强硬的态度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只要没有芥蒂的话,玛德莉莉其实是个亲切且很会照顾人的人。我们再多坚持看看吧。」 「……好!」 利兹蕾的耳朵动了几下,脸上露出充满斗志的表情。看到她的样子,好像连我都受到鼓舞,微微笑了。 在「阿达玛莱特」里,除了玛德莉莉以外还有好几个矮人工匠,各自制作着魔装具。由于这里是玛德莉莉所属的工坊,因此其他工匠制作的义手和义足也都很精美。 魔装具是以魔层石为动力的装备,其原理基本上与我们乘坐的魔动空机相同。利兹蕾在工坊内参观,看见刚制作好的义手,眼睛发出了光芒。 「好厉害……好漂亮的手啊。」 「喔,你很懂嘛,精灵小妹妹。毕竟这是委托人每天都要用的东西啊,连指尖的部分都要做得很细心、很讲究。」 万幸的是,其他矮人对利兹蕾很友善。或许是因为利兹蕾真诚地表现出敬佩的样子,现场的气氛也逐渐热烈了起来。我心中有些担心,万一玛德莉莉回来后,这情景会不会再次触怒到她──这时其中一位工匠悄悄凑到我耳边说道: 「抱歉啊,小兄弟。虽然我们也可以替精灵小妹妹制造手脚,但是那样一来会害玛德莉莉的面子挂不住。」 「啊,没事的,别这么说。」 对我们来说,也不想弄僵他们和玛德莉莉之间的关系,所以很能理解工匠的意思。那个工匠继续说道: 「而且啊……虽然很不甘心,但是玛德莉莉那家伙做的手和脚可是顶级的。你要是真为那个小妹妹着想,还是拜托那家伙做会比较好。」 在矮人社会中,女性身体不仅跟男性同样强壮,而且还具有生育能力。因此数量稀有的女性地位较高,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听说家庭结构普遍也多是一妻多夫制。 在这当中,玛德莉莉更是一直以来皆发挥强大领导力的女性。别说是一等了,大概都高上两等了吧。 ──就在这时,我看见玛德莉莉从门口漫不经心地走了回来。看样子她刚刚应该是去买糖了,嘴里含着新的糖果。 (糟糕!) 万一让她看到工坊里热闹的场景就糟了──正当我这么想时,已经太迟了。利兹蕾与工匠们开心聊天的模样马上就落入了玛德莉莉的视线中。 「只要传送配戴者的魔力,就能随心所欲地行动吗?」 「没错没错,就是通过这边的这个连接魔导元件就行了。伊尔达人魔力较少,如果是像小妹妹这样的精灵要使用,这部分也需要用特别订制的高级货才行呢。」 「原来如此……要根据使用者的情况来考虑并进行制作啊……真是太厉害了。」 「呃──利兹蕾,打扰一下。我们现在……」 总之还是先离开一趟,下次再来比较好。我一边斜眼确认玛德莉莉的状态,一边对利兹蕾说道。 以眼下的情况来说,即使她现在立刻怒骂我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擅自进来干什么啊」也不奇怪。 然而…… (……奇怪?) 还以为玛德莉莉会一直盯着利兹蕾,但她就这么移开了视线,回到自己的铁砧前,继续出门前的工作。 (是我……想太多了吗?) 尽管如此,玛德莉莉随时都有可能改变心意。我想说暂且先去旅馆什么的,于是正打算再次叫上利兹蕾──却发现她在不知不觉间不见了。 「奇、奇怪?利兹蕾……」 「小哥,你看,在那边喔。」 「哎呀~~真是勇于挑战呢。」 我看向工匠们一致指向的方向,利兹蕾不知何时跑到玛德莉莉的身边去了。 (利兹蕾!) 「──不好意思打扰了……玛德莉莉小姐。」 利兹蕾温和地向玛德莉莉搭话。 「真的够打扰的。闪边去啦。」 玛德莉莉也没看她,冰冷地回了一句。我不由得咽了口水,心想该如何调解才好,并衡量着介入的时机。这时利兹蕾又继续找玛德莉莉说话。 「对不起,刚才都让卖药郎先生替我发言了……这明明是我自己的事,却没能跟您打声招呼。」 「不必了,我才不想听精灵打招呼。」 「说得也是,对不起……」 利兹蕾说完以后,玛德莉莉「哈!」笑了出来。 「高傲的精灵大人何必道歉?如果是想要讨好我,那可没有意义。」 「不是的……我只是……没有记忆,所以并不清楚精灵的态度有多么过分,也不清楚究竟是谁这么对待玛德莉莉小姐……这让我感到很抱歉……」 总觉得这个回答很有利兹蕾的风格。 她对无法正面接受玛德莉莉的愤怒而感到抱歉。这当中恐怕没有任何小心机出现在她脑海中吧? 「……你的手脚是被伊尔达人弄成这样的吧?」 玛德莉莉倒是一副有读过信的样子,只见她讽刺地问道: 「尽管如此,还跟身为伊尔达人的他待在一起没关系吗?」 「咦?啊,嗯……」 利兹蕾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一副不太理解她在问什么的表情。 「卖药郎先生是一位一直都很温柔对待我的人……我能够像现在这样行动,也是多亏了他。」 「不……可是,伊尔达人就是伊尔达人啊?」 「呃……?可是,卖药郎先生就是卖药郎先生啊……」 听见利兹蕾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玛德莉莉低头抱住了脑袋。见状,我静静地靠近她们。 「那个……玛德莉莉,利兹蕾她……」 「──啊~~烦死了!罢了罢了!」 玛德莉莉猛然抬起头,轻轻啧了一声。 「简直蠢爆了,拘泥于这些小事……这样一来,小鬼反而是我了不是吗?」 看着玛德莉莉一脸尴尬地哀号,我赶紧询问: 「那么……利兹蕾的义肢……?」 「对啦,这个精灵女孩……叫利兹蕾是吧?既然你对我们矮人的技术也表达了敬意,我便没有理由拒绝。」 (插图008) 「非……非常谢谢您!」 见利兹蕾低头道谢的模样,玛德莉莉搔了搔脑袋。 「真是的……明明是精灵却是坦率的孩子呢。」 接着她转向我,指了指停在工坊外的魔动空机。 「那个是你骑来的对吧?」 「啊……对,没错。」 「那我要从中取出引擎喔。如果要给她做连结义肢,也需要更强大的动力才行。那家伙的东西刚刚好。」 「可是那是……」 出声反对的人是利兹蕾。她瞥了我一眼,露出很抱歉的模样。 「……我听说那台魔动空机是一位对卖药郎先生很重要的人留下来的。如果那个再也不能使用……」 「没关系的,利兹蕾。我的恩人肯定也很高兴自己留下的东西能够帮到别人。」 这番话绝非谎言,而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在我眼中,他就是这样的人。 「──那就这么决定喽?」 「嗯,麻烦你了。」 我点头应允后,玛德莉莉立刻开始为利兹蕾的手脚进行取模和测量。事已至此,她就是个工作俐落的人。 「好啦!我会给你做一个好成品的。」 说着,她拍了拍利兹蕾的背。对此,利兹蕾很高兴地点点头回应:「那就麻烦您了。」 (果然……利兹蕾拥有解开他人心结的力量──) 不知为何,这件事连我都感到很骄傲。 看着两人笑着说话的样子,我高兴地注视了良久。 *** 「这个矮人钢最引以为傲的就是具有能够承受龙之攻击的硬度──将其以特殊的技术加工,制造出来的外壳部件放眼世界也是只有这里才有。」 随着玛德莉莉的演讲,周围发出了「喔~~」的惊叹声。 「不仅仅是硬件的部分……还有连指尖都能做出精密操作的机械臂!为了确保机械臂动起来,能将魔力适量传导成动力的连接魔导元件,还是我特地为了精灵制作出来的特别订制品!」 「喔喔~~!」 「当然,腿部也注入了所有能用的技术。核心具备能够抗衡超重量的扭矩(爆发力),同时保证了稳定性!」 「喔喔~~~~!」 「那个……差不多就行了……」 利兹蕾戴上了新的手脚,听着玛德莉莉的展示,看上去一副忸忸怩怩,很害羞的样子。玛德莉莉对泼冷水的我「啧」了一声,然后解散了负责捧场的工匠们。 「──行吧,反正就是这样。这规格没有任何不满吧?」 「当然……何止是没有不满……」 这些配置拿来应付日常生活显然已经超出规格了。由于完全没有资格抱怨,因此我选择闭嘴。 「动作……也变得流畅许多。」 利兹蕾高兴地对玛德莉莉这么说。使用者喜欢那便是最重要的。在义肢刚装上去时,还会震动着发出喀哒喀哒的声音,但经过三天的调适之后,现在已经能够大胆重复着张开和握紧的动作了。 「若能做到这些动作,回去时应该就能自己走了吧。不过尤其是义足,长时间使用的话连接处会有些耗损,要适当休息喔。」 「好的……我知道了!」 听到利兹蕾的回答,玛德莉莉满意地点点头。她们在这几天似乎已经变得很要好了。 「那么──回去时路上小心喽。黑仔你啊,也别想着要省钱就那么吝啬,传送处或住宿什么的该花就花。」 「我知道啦……」 话虽如此,除了回程的旅费外,其他的钱都已被榨干──算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看到利兹蕾在一旁挥手道别的笑容,这笔花费是值得的。 「谢谢大家!我一定……会再来的!」 工坊的工匠们全员出来替我们送别,望着这场景,我心想着她果然拥有能够吸引他人的特质。接着利兹蕾便朝我小跑过来。 「真厉害啊,竟然能活动到这种程度。」 「对啊,行动起来非常轻松。」 「虽然这跟玛德莉莉做的义肢很优秀也有关系……不过,这也是因为利兹蕾你至今以来努力地在康复训练,所以才能够发挥出这样的性能喔。」 忽然间,利兹蕾的脸微微涨红。她有些害羞地轻声说「谢谢你」然后突然用新装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我的指尖。 「利兹蕾?」 「……我们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两个人一起走着回家呢……」 她害羞的笑容映照在朝阳下。看到这个画面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不过我决定把这归咎于朝阳的关系。 「就是说啊。」 此刻我只是单纯地感受着这份喜悦,然后朝着前方迈开步伐。 *** 当我们抵达村落时,已经是四天之后的事了。我们按照玛德莉莉的建议,沿途利用传送处走陆路回家。 「哇……!我们到家了呢,卖药郎先生。」 到工坊门前时,利兹蕾开始高兴地小跑步起来。 「小心一点喔,虽说你已经习惯了,但毕竟走了很长一段路,应该给脚带来不小的负担。」 尽管有使用传送处,但是中途还是有很多地方需要用走的。这时我突然想起在途经的城镇里所听到的对话。 「听说在东方,有位神圣的圣女拥有镇压野兽和魔兽的魔力。」 ──歌唱石。 那个交给了经常来工坊的行商,并关系到这次旅费的歌唱石比我当初所想的要更加受欢迎,似乎还引发了一些不必要的传闻。 (反正目的也达成了,下次的订单就拒绝吧……) 纵然这只不过是我心中隐隐的不安,但谣言可能会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既然有这种疑虑的话,我便不想冒险。正好,与我们有交易往来的行商应该也要来了。如果他在我们出门期间来过,应该会在信箱里留下便条。等我确认完这个,再联系对方停止交易吧。 更何况我本来就很尽力避免让利兹蕾引起他人注意。而我这么做当然是为了保护在人类社会里遭遇过残酷对待,身为精灵的她。 不过我没想到歌唱石竟然会造成这么大的反响── 「卖药郎先生?」 听到呼唤,我才猛然回神。不知不觉间,利兹蕾的脸出现在我面前。闪动的翡翠色瞳孔正直直注视着我。 「怎么了吗?一脸严肃的……」 「……没什么,在想点事情。我们进去再谈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检查信箱──不禁心想「怪了?」,里面是空的。 (还没来吗?真难得。) 正当我感到讶异时,站在工坊门前的利兹蕾喊了一声「卖药郎先生」。声音似乎显得很雀跃。 「如果你有事情要说,我就先去泡茶。我们买的土产中,你要选哪个当茶点──」 就在利兹蕾一边说道,一边伸手握住门把时…… 我感觉到空气中传来一丝紧张的气息,随即一声不响地把利兹蕾拉到身边。 「卖、卖药郎先生……?」 「抱歉,保持安静──」 我对着胸前的她轻声低语,并隔着门窥视屋内状况。 (有人的气息……) 是阿内和莫内来了吗?不对,虽然她们确实很常来拜访,但是绝对不会在我不在时擅自进来。 而且……这种刺骨般的熟悉感…… (──是杀气!) 「利兹蕾……你稍微离远一点。」 「咦?好、好的。」 或许是察觉到我的不寻常,利兹蕾听话地退后几步。 是盗贼之类的吗?不过要说是盗贼的话,又有些太安静了。对方恐怕只有一人。 以防万一,我暂时没有拔出战斗用的短刀。而是空手摆出架式迎战,就在我往门口踏出一步的瞬间…… 「回来了吗?你这个卑鄙的伊尔达人──受死吧!」 伴随着咒骂声,入侵者突然冲了出来。我看见那人的手上握着一把弓。 摆好架式的我用拳头将其击落,同时夺走架在上面的箭。迅速绕到她的身后并发出警告「别动」。到这边为止,都是因为我事先察觉到了对方的存在,才能够如此迅速应对。 我用手臂勒住她的脖子,夺来的箭镞对准颈动脉。这个距离箭尖随时都能刺下去。 「……唔!」 「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 入侵者瞪大翡翠色的眼睛,抬头看着我。因为袭击失败,她现在很慌吧。即使如此,全身仍处于紧绷状态,随时都有可能反击。 「可恶的伊尔达人……你就是这么凌辱姊姊的吗!」 「咦?姊姊──」 「卖药郎先生……!」 躲在角落看着情况发展的利兹蕾担心地出声询问: 「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呃,这位是……」 听到声音的瞬间,我发现精灵袭击者愣住了。她的敌意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悲鸣的声音。 「──姊姊!」 (姊姊?) 我几乎是反射性地松开手臂。 这位精灵虽然还是个年轻少女,但却全副武装。我也并非完全解除警戒,而是走到利兹蕾面前,将她护在身后并询问: 「请问……你是?」 「我可没有名字能够告诉伊尔达人这种狡诈的化身!比起这种事,快放开姊姊!」 这次可以确定了。她望着从角落走出来的利兹蕾并称呼她为「姊姊」,也就是说…… 「你是利兹蕾──你是她的亲人吗?」 「没错。自从你们把姊姊夺走的这四年来,我一直都在找她……」 我转头看向身后的利兹蕾。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点了头,她也跟着点头回应后便向前迈出一步。 「那个……你一直在找我吗……?」 「那当然啊,姊姊!……」 少女完全抛弃袭击时的锐气,径直扑向利兹蕾。眼泪从她的双眼中不断落下。 (插图009) 「听到唱歌石头的传闻时,我就在想该不会是你。我担心姊姊……是不是被他们强迫制作那些石头……!于是就追着传闻来到这里!」 「原来……是这样啊。」 利兹蕾的手在哭泣的少女头上不知如何是好,大概是在犹豫该不该抚摸她的头。片刻后,她将手放在了少女的背上。 「……那个……对不起。」 「姊姊……?」 「我……那个,没有以前的记忆了。」 利兹蕾说完以后,少女露出了彷佛受到强烈打击的表情。接着,她注意到利兹蕾的手臂和腿。 「姊姊……?那个手脚是……」 「对不起。」 利兹蕾低声重复说了一遍。 「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我叫做伊多莉娅。方才冒犯了救姊姊的恩人,非常抱歉。」 工坊里,坐在椅子上的少女──伊多莉娅深深地低下了头。齐肩的金色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不,你太客气了。是我该道歉才对,对你动粗了……」 双方都解开误会后,我们决定先来谈谈现况。解除防备的伊多莉娅感觉确实有点像利兹蕾。 「──也就是说,姊姊被抓走后,被伊尔达人的贵族给买了下来……」 「这些都是基于状况的推断,实际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 听完我的解释之后,伊多莉娅瞥了一眼坐在我旁边的利兹蕾。她的视线停留在新的左手臂上。 「……真是太残酷了。」 「伊多莉娅小姐……」 或许是不忍心看到伊多莉娅那么沮丧的样子,利兹蕾很愧疚地呼喊了她的名字。伊多莉娅眉毛紧锁,痛苦扭曲着。 「……姊姊,你是尊贵自豪的森奉子民。弓匠贝尔提斯之子──名叫露米蕾娅·谢菈·奥丝普露姆。」 ──真正的……名字。 直到今日,终于得知了这个名字。 「咦……」 利兹蕾轻声惊呼。自从她恢复意识后,一直都是用小名相称,这可能让她感到有些不适应吧。 (不过……这会是一个很大的刺激。) 用真正的名字叫她,希望能触动到她的记忆…… 「也是我的亲姊姊。我……在姊姊失踪以后,就加入了警察机构部队──警兵团之中,一直在搜集姊姊的情报。」 「……」 利兹蕾低下头,沉默不语。或许正在努力唤醒失去的记忆。 「我这次出来,不只是为了姊姊的事情……而是肩负任务。」 「任务……吗?」 我问出口后,伊多莉娅轻轻点了头。她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压低音量。 「那个唱歌石……在精灵村落里也引发了问题。因为那个石头里蕴藏的歌乃是精灵秘术。」 「秘术……也就是说,这是不外传的技术吗?」 听到这个消息,我既感到惊讶又觉得合情合理。这秘术能够对生物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甚至被人传颂成圣女所做之物──拥有排他性的精灵会对其他种族保密也不奇怪。 「没错,警兵团已决定要把将秘术封入石中并流传给伊尔达人的精灵视为罪人,将其带回去问罪。」 「也就是说……这才是伊多莉娅的任务。」 原来如此。如果是秘术一类的东西,也难怪伊多莉娅一开始会以为利兹蕾是被「强迫制作石头」的。要是她拥有原来的记忆,绝对不会推动并执行这种事情。 我把目光投向一直低着头的利兹蕾。 「关于石头的事情我等等再作解释……利兹蕾,你在听了名字以后……什么都没想起来吗……?」 「……对不起。」 利兹蕾的肩膀微微抖动着。 「伊多莉娅小姐……明明你告诉了我这么多事,我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不仅如此,虽说我并不知情,但还是把精灵们慎重守护的秘密……外传了……」 真的,很对不起。 利兹蕾反覆道歉,甚至连眼泪也流不出来,脸上充满被自责和懊悔击溃的表情,只能盯着自己的双手。 「利兹蕾,石头的事我来──」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得告诉你们。」 伊多莉娅也没有直视利兹蕾,而是视线四处游移。那双充满着黯淡、悲伤的瞳眸,预示着接下来的话有多么重要。 「既然姊姊已经忘了村里的规定……那么我认为在带你回去之前,得先跟你说一下。也就是说,那个……」 伊多莉娅的目光闪烁。她一瞬间看向利兹蕾,似乎有些承受不住。 「根据任务,『为了裁定泄漏秘术的罪』,我必须把姊姊带回去。可是你的身体……那副被伊尔达人施暴、玷污的身体──即使回到了村落里,也不会再被别人当作精灵看待了……」 「什么……」 我不禁瞪大了双眼。玷污的身体?利兹蕾吗? 「利兹蕾至今以来承受重重困难,拼命向前迈进……而你们却说这是遭到玷污的身体!」 「我说的是精灵的规定!我也一样……不愿意那样子看待姊姊。但要是村里的人看见姊姊的身体一定都会这么认为的!」 「……唔!」 这算什么── 利兹蕾恢复到这个程度,为了取回原本的生活一路努力至今。靠着拼凑和机械所制成的手脚,是她努力赢来的证据。 在我们一开始相遇时,即使她已经成了那副模样,也依旧无法放弃唯一的愿望──没想到竟然会被她的同伴给亲手摧毁。 「……也就是说,即使没有石头的事情,利兹蕾也不会再被他们视为同伴?」 「……是的。」 太荒唐了──不对,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 就这么让伊多莉娅和利兹蕾离开太危险了。 精灵是一个高傲且具有排他性的种族。这样的他们对待一个因「遭到玷污」,而不再视作同伴的罪人究竟会采取多么苛刻的处理方式,并不难想像。 「……秘术之所以泄漏都是我的责任。如果要在村里审判利兹蕾────不对,是露米蕾娅……一切的经过都需由我去为她作证。」 听到我的话,伊多莉娅瞪大双眼。露米蕾娅也急忙喊了一声「卖药郎先生!」但我用手势轻轻制止了她。伊多莉娅则是沉思般呢喃: 「……这可能行得通,但是外人一旦进入村落就再也出不去喽?我很感谢你对姊姊做的一切,但是你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 听着她的话,我凝望着露米蕾娅。 当初遇到她时,那双黯淡、宛如舍弃情感的眼睛,如今闪耀着翡翠色的光芒。因坏疽而无法动弹的手脚重获新生,能和我并肩而行了。 这是露米蕾娅努力的结果。她努力的模样令我受到鼓舞,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拯救露米蕾娅的理由,我数都数不清。 「我跟她约好了,一定会治好她的。」 我注视着露米蕾娅,同时坚定说道。 「我不能半途而废地抛下我的患者。我也要一起──去村落。」 听到我的话,伊多莉娅沉思片刻,随后点头说声「那好吧」便站了起来。 「我们明早出发,准备一下。」 「好的。」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幸好,我们才刚从旅途回来,装备都还没卸下。甚至只要补充一下消耗品,马上就可以出发了。 (话说,到精灵村落需要多久啊──) 「卖药郎先生。」 正当我思考时,身旁传来了呼唤。 露米蕾娅在哭泣……同时也在微笑。那双美丽的眼睛里伴随悲伤、不安、释怀等难以言喻的感情凝视着我。 「你又在胡来了……」 「才不是,歌唱石本来就是我提议的。再说了,我还有作为药师的职责。」 我这么说,当然也都是真心话。不过看到露米蕾娅的微笑更深遂后──我…… 「卖药郎先生,这份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的。」 (这样啊。) 话说到底…… 理由还是责任什么的,这些都无关紧要。 我只是──无法忍受这个人未来再受到更多不讲理的伤害。 「……没事的,利兹蕾。」 我不自觉喊出她过去的昵称,唯独此刻我决定装作没有察觉。 「我们一定要一起回来。」 「……好!」 我对着这个笑容在心里发誓。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一定会保护你。 即使要我豁出性命也在所不惜。 ──────────────────────── 插叙•三 唯一的愿望是 不要,放过我吧。求求你别再对我动手了,别碰我。 我明明只是去冲个澡,马上就要回家的。 抓住我的人是个头上有着大片烫伤疤痕的男人。巴洛瓦兹──这是男人的名字。 我身上的衣服被他扒下,当作商品对待。然而──即使如此,他的行动也太过异常了。 当我试图逃跑时,耳朵被一个跟在巴洛瓦兹身边的男人用魔法烧掉。而那个男人,却被巴洛瓦兹活活打死了。 一次一次又一次,巴洛瓦兹摧残着我的尊严、将我践踏在地、在我身上发泄憎恨和欲望。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说着诅咒和污辱的话,并掠夺、戏弄、恐吓、嘲笑、殴打、摧毁。 他最享受的是看到我的绝望。 伤耳──他高兴又可憎地这样叫我。 当我醒来时,身上穿着原本的衣服,躺在冰冷的石板上。 啊──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但尽管如此、尽管如此…… 那一定只是一场梦。只是一场梦。 我心中涌出让人忍不住想哭的喜悦和安心,得快点回家才行。 快点、快点、快点──在这种莫名急切的心情下,正准备站起身时,那个男人双脚大开站在我的面前。不只有他一人──他带着许多男人,一脸开心露出邪笑俯视我。 「是不是?我就说吧。」 巴洛瓦兹看着我的脸,又露出了那种表情。那种高兴又可憎的表情── 「都到了这个地步,还不愿意接受现实的蠢货……而且还是个残缺品。在我交给那个变态贵族前,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尽情享受吧。」 不要,放过我吧。求求你,别再对我动手了,不要碰我。 不要再从我这边夺走什么了,不要拿我来取乐,不要再恐吓我、嘲笑我、殴打我、摧残我了。 我明明只是去冲个澡而已,本来马上就要回家的。 让我回去吧。 求求你们了,让我回去。 我只有这个请求而已。 这样就够了。 然而,为什么? 啊啊啊我受够了。我不要啊…… 我求求你了。 「我想,回……家…………」 ──────────────────────── 第九章 应履行之约 「都~~说~~了~~!叫你不要勉强,我不是讲过很多次了吗?黑仔!」 被男性样貌的阿达姆斯卡训斥,青年不满地紧闭双唇。脸上和身体各处贴满贴布并包着绷带。这些全都是刚处理好的伤口。 阿达姆斯卡像是在嘱咐小孩一般,刻意用很温柔的声音说道: 「听好喽?你很弱,因为你是伊尔达人,这单纯是身体构造上的问题,明白吗?」 「……明白了。」 青年显然很不满地点头,阿达姆斯卡脸上浮现出苦笑。 「是吗?真乖。那么你也跟这家伙做个约定吧。反正你这小子只听这家伙的话!」 阿达姆斯卡指的是不知何时走进他的研究室,长着两根角的高大男人──看到面带笑容的恩人,青年的表情扭曲了起来。 「怎么,你又被阿达姆骂了啊?真拿你没办法,来吧。」 恩人伸出他的右手小指,那是一只伤痕累累又坚硬的大手。青年的脸更加扭曲,像是求助似的望向恩人的脸,最终只好认命地勾起自己的小指。 「打勾勾,不要太胡来喽。」 离开研究所,两人并肩走着。只要他一有动作,刚在昨晚任务中受伤的脚就会剧烈疼痛,但是他已经好久没跟最近都很忙碌的恩人走在一块了,所以青年无视了想要哀号的痛楚,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走着。 「是说,你真的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面对恩人突如其来的询问,青年应了一声「是」,接着毫不犹豫地回答: 「遵从革命军的理念,推翻暴虐的王权,哪怕只是多一人也要尽可能歼灭敌人!」 能够毫不迟疑地回答出来,青年几乎都想夸奖自己了。甚至没有因为脚痛导致声音僵硬,简直满分。 对青年来说,恩人本来是如同父母般的存在。现在则是所属组织的领导者,是敬仰的对象。光是能和他并肩而行,就已经足够自豪了。 自己的回答一定也能让他高兴。 青年原本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砰地一下,脑袋突然受到冲击。又大又厚实的手掌就这么按在青年的头上揉了揉。 「喂……!这是干嘛啦。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哈!哈!哈!」 恩人大声笑着。这下再怎么样也可以抱怨个一两句吧?就算他是军队的首领,就算他一站到战场上,就会如字面上一样成为鬼神般受人畏惧的存在。 微微抬起头看了一眼恩人的脸,青年恐怕这辈子都无法忘记。他的表情跟声音相反,不知为何露出像是哀伤的眼神注视着这边。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表情?是因为我差点搞砸昨晚的任务吗?不,可是那是为了保护身分被敌人发现、陷入险境的同志才逼不得已的。再说目标本身还是想办法解决掉了── 恩人又再一次揉了揉定在原地的青年的脑袋,并用另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白色胡须,接着说道: 「对我来说,你就是个可爱的孩子喔。不管到什么时候都是啊──」 *** 「──这里就是入口。」 我们骑着伊多莉娅带来的巨大狮鹫,朝着村落前进──一路向西前行,当伊多莉娅这样表示时,有一座山突然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下方。 「山顶上……有洞穴!」 「我们直接冲进去。」 按伊多莉娅所说的,狮鹫气势汹汹地跃入其中。狂风扑面而来,刺得眼睛发疼。洞穴又暗又深,不知道会延续到哪里,彷佛没有尽头似的──在更深处的地方,光芒乍现。 「……唔!」 如同正午般的耀眼光芒让人不由得眯起眼。飞跃洞口后,映入眼帘的是宽广的空洞,那里有着巨大树木群扎根而成的都市。 「欢迎回家,姊姊。这里是『埃尔斯瓦利亚』。」 伊多莉娅微笑着对露米蕾娅表示。她的表情比在工坊时要来得柔和些。或许是因为这里对她来说是「家」的缘故吧。 尽管埃尔斯瓦利亚位于山中的空洞之中,却跟地面上一样明亮温暖。大概是利用魔力增强了从山顶照射下来的阳光吧。或许是因为巨树群的关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芬芳,闭上眼睛便彷佛置身蓊郁茂密的森林中。 (精灵村落竟然在这种山中……难怪在地上的森林里都找不到他们。) 如此隐密的隐藏,怪不得外来者一旦进入村落就不能放他们回去。 「这里就是……我的故乡……」 可以听见环顾四周的露米蕾娅呢喃。她的记忆到现在也还没恢复。 「首先把这孩子送回去鸟舍,之后我们再去警务局总部。因为一回到这就有义务得去汇报。」 伊多莉娅一边抚摸着狮鹫蓬松的脖子一边说明。我和露米蕾娅对此点了点头,随后降落在鸟舍。 「辛苦你了,古里姆。」 回到自己睡铺的狮鹫受到身为骑手的伊多莉娅慰劳后,发出了像是在撒娇的声音。她也用脸颊轻轻蹭了蹭巨大的脑袋当作回应。正是因为关系这么好,狮鹫才愿意遵从长时间的移动指示吧? 「伊多莉娅小姐……这些人是谁?该不会是伊尔达人吧?」 我听见刚才在鸟舍的精灵附耳对着伊多莉娅询问,投向我和露米蕾娅的视线充满了怀疑。伊多莉娅回答得很冷静。 「没错,他们是这次任务中的重要证人,没有大碍。」 或许是因为她的回答过于淡然,对方也没有再追问些什么。只是那疑惑的目光并没有从我们身上移开。 这点即使走到外面也没有改变。 「……总觉得大家一直在看我们呢。」 在前往总部的路上,能感觉从到四面八方传来的视线。那是一种彷佛被人细致入微地观察,黏在身上的视线。 「毕竟外人进到村里很罕见,同时也意味着出事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没办法的。」 伊多莉娅虽然没有说出来,但是露米蕾娅的手脚大概也是吸引精灵们关注的原因之一。因为她装着与精灵技术截然不同的魔装具制成的义肢,这恐怕是相当异端的模样。至少在我听说了露米蕾娅会被同族放逐的此时此刻,是这么认为的。 (当初遇见露米蕾娅时,她很想要回到这里……但是考虑到现状,果然与其让她回家,还是一起──) 不,现在先别想这个。首先必须为露米蕾娅的清白作证才行。 再说,即使一切顺利好了……到时候会发生什么事也都还是未知数。 比方说,露米蕾娅的──记忆。 (记忆……还是能够恢复比较好。记忆是那个人的人生,是成就那个人的要素……所以……) 如果她身为露米蕾娅的记忆恢复,搞不好比起工坊所在的村落,她会更想要在这里生活也说不定。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 (到时候……不,即使到了那时,站在一名药师的立场,我能做的也只有尊重露米蕾娅的意愿而已。) 正当我在心中重新发誓的时候── 「伊多莉娅……!」 正前方传来了一个女性的声音。我回过神一看,有一位精灵正直直盯着我们。她是一位比伊多莉娅更像露米蕾娅的女性。 她的额头上佩戴着小水晶装饰,左手背刻划着以圆形为基础的独特纹样。五官看上去几乎跟露米蕾娅的外貌年龄没有区别──但或许是因为她穿的裙子设计较为端庄,又或者是相较于伊多莉娅更为明显的长耳朵,使她的气质显得更为成熟。 她眼中泛着泪水,声音极为感动地喊道: 「天啊,不会吧……终于……终于找到了啊……露米蕾娅!」 伴随着雀跃的声音,她径直冲过来抱住露米蕾娅。强而有力地牢牢抱着,泪水从她的眼中溢出。 那与其说是姊妹间的拥抱,其中蕴藏了更加深沉的爱── 「母……亲……?」 露米蕾娅低语着。她回想起来了──然而看上去并非如此。她感受到与自身流淌的血液相同的某种东西,这既是本能,也或许是种束缚。因此,她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困惑。不过,这位前来迎接自己、令她感到放心的存在,更加让她感受到的是喜悦的心情。 (……真是太好了。) 我心中纯粹只有这个想法。即使仅仅是为了这一刻,来到这个村落也是值得的。 「母亲大人,姊姊现在没有记忆。」 「没有……记忆?」 她紧紧抱着露米蕾娅的手颤抖了一下,并缓缓地、依依不舍地放开,接着目不转睛注视着露米蕾娅。那对与露米蕾娅相同的翡翠色大眼中流露着不安。 「……对不起。」 先开口的是露米蕾娅。她歉疚地微微低下头。 「这样……啊……露米蕾娅……不,不必道歉。这代表你曾经遭遇了……多么艰辛的经历──」 她如此说着,目光落在了露米蕾娅的手脚。泪水再次从她的眼中溢出。 「──那个,露米蕾娅她……」 我不加思索便脱口而出,然而话说到一半却迟疑了。对如此担心女儿的母亲而言,要是在重逢后立刻告诉她爱女遭遇过多么惨烈的事,那打击恐怕很大吧。但我又希望她知道,为了拥有那些手脚,露米蕾娅付出了多少努力。而能够传达这些事的也只有我了。 「哎呀……不好意思,请问您是──」 露米蕾娅的母亲止住了眼泪,直盯着我看──在伊多莉娅开口解释之前,她就先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该不会……是女婿吧!露米蕾娅竟然带了这么出色的男人回来……!」 「咦……!」 「不、不是的!我是──」 我不禁红着脸,慌忙否认。正好对上同样脸红的露米蕾娅的目光,脸颊愈发滚烫。 (我在动摇个什么劲啊,振作一点!) 我抱着想要用手抚平心脏怦怦乱跳的心情,重新面对露米蕾娅的母亲。此时她已经恢复冷静,面带温柔的微笑凝望脸红的自家孩子。 (……原来如此。) 她果然是露米蕾娅的母亲,意志坚定又温柔。 感觉到现场气氛转变,我决定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在外界偶然为露米蕾娅治疗的药师。这次我是为了证明露米蕾娅的清白而一起来到这边的。」 「清白……」 不知她是否从伊多莉娅那边听说了这次的任务内容,她看了看小女儿的脸,然后又重新注视着露米蕾娅及她的身体。 「……非常感谢您,亲切的伊尔达药师大人。谢谢您救了我的宝贝女儿。」 她低头道谢的样子,确实给人一种露米蕾娅母亲的感觉。 「我是露米蕾娅和伊多莉娅的母亲,名叫菈多米娅。虽然很想向药师大人正式表达谢意……伊多莉娅,你能够给我一点时间吗?」 「母亲大人。」 伊多莉娅用强硬的口气回应。那声音与其说是焦躁,更像是困惑。 「我明白母亲大人的心情,但是时间已经……会妨碍到警务的。警兵长他──」 「嗯,我知道……不过,真的很抱歉。拜托……一下子就好。在去警务局之前,我有东西想交给你们。」 菈多米娅露出了恳求般的神情望向她的小女儿。不了解情况的我们自然是没办法插嘴。就连伊多莉娅都显得有些为难。 她紧皱着形状漂亮的眉头,沉默片刻后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不过要快一点。」 「好。」 菈多米娅的眼中依然闪烁着温柔和坚强的意志。 菈多米娅的家距离此地不远。利用巨树的一部分建造的家,内部跟外界的建筑物没有太大的区别。 「等等喔,我马上拿来……」 一回到家,菈多米娅就匆忙跑开。伊多莉娅抱着手臂,不时看向大门。 「……露米蕾娅,这里是你的老家对吧?」 我对站在旁边的露米蕾娅轻声询问。她似乎有些茫然地望着天花板,然后才点头回应: 「是的。虽然记忆……依旧没有什么变化。但是总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语毕,她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手掌,注视着刚才与母亲相拥的手。 而伊多莉娅在这段期间也一直显得坐立不安,似乎很在意时间。 「队规有这么严格吗?」 这么向她询问后,伊多莉娅微微睁大了眼睛。看样子似乎是不小心吓到她了。她有些尴尬地别过视线,忸怩开口: 「队规……虽然也很严格,但主要是警兵长夏克纳大人是位很严厉的人。特别是……在涉及其他种族的事情上。」 「这意思是……」 就在我担心把露米蕾娅交给他们之后的后果,而感到不安时…… 「──抱歉打扰了。」 「唔!」 宣告声响起的同时,玄关的门从外面被人推开。我猛然朝那边看去,一个长发松散地绑在脑后,与伊多莉娅身穿同色斗篷的男人带着几个人走了进来。 「夏克纳大人!」 伊多莉娅慌忙地转向那个男人──夏克纳。 「真的非常抱歉!本来我应该在安置好古里姆后,立刻去向您报告的……请您恕罪。」 夏克纳抬手制止了叫喊着想要解释的伊多莉娅。他用不屑的目光扫视一圈房间,然后低语: 「有股味道。真是令人不悦的魔力气息。你姊姊暂且不论……但你竟然让污秽的伊尔达人进到这里,果然是不战的世代。」 闻言,我的眼皮不禁微微一颤。这个男人说的恐怕是八十年前爆发的那场大战吧。据说那场大战是造成种族对立的原因。还是说,他指的是我也参加过的那场「革命」呢?除了战士以外的精灵就连在革命期间,应该也是待在这个村落里头,没有亲身经历过外面发生了怎样的战争。 刚才提到的那场「革命」──撇除实行王权的伊尔达人以外,造成其他种族与精灵间的同盟关系破裂,无力的百姓们最终也难偿所愿。身为受到伊尔达人迫害的魔族,同时也是革命军首领的我的恩人,也因依赖的精灵援军没来的缘故,死于战争中。 据说在革命最激烈的时期,甚至有精灵把非战斗人员卷入其中,烧杀掠夺伊尔达人的村庄。并在大战后,将伊尔达人视作「污秽的存在」,对待伊尔达人有如驱除害虫一般──恐怕就是精灵这种过分的行为,激起了原本也不算团结的其他种族反感吧。一想到直至今日,伊尔达人对精灵的迫害行为,只能说不管哪一方都令人作呕。 这个男人恐怕在这两场战役当中──都作为战士参与其中了吧。我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气魄。 「夏克纳大人……」 「听着,伊多莉娅警长辅佐官。」 望着我们的夏克纳脸上充满了蔑视与敌意。 (看样子……幸好没有让露米蕾娅一个人跟着他们走。) 我悄悄用手护住站在身旁的露米蕾娅,同时缓缓调整重心,以便随时行动。 夏克纳的手指燃起了魔法火焰。 「身体遭到玷污、因泄露秘术而被问罪的露米蕾娅·谢菈·奥丝普露姆,以及贩售秘术且极为傲慢地闯入这个村落的污秽伊尔达人──这两人判处死刑。」 纵然他的火焰很小,但从中感受到的魔力却极其强大。不仅如此,男人身后的部下们已经拿起了弓,架上箭矢对准我们的方向。 「……啊……咦?死刑……?」 愕然地低语的人是伊多莉娅。虽然她一向畏惧夏克纳,但是大概没有料想到竟然会被宣判死刑。 「那个……我认为罪不至死……」 「从收到泄露情报的报告时,这事就已成定局。」 「可是……听我说!这位药师有相关的证词……」 「就算听了污秽的伊尔达人所说的话,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如此毫不留情的回应让伊多莉娅顿时无言以对。 突然间,传来了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回头一看,似乎是听到对话的菈多米娅昏倒了。 「母亲……!」 露米蕾娅正想要冲过去,弓却立即发出了拉满弓的声音。她的身体猛然一僵,停下了动作。 「唔──!」 我握住了佩带在腰间的短刀刀柄。必要时还有事先备好的药可以用。我已经在脑中模拟面对这个人数该如何应战了。 然而,夏克纳却开口说道: 「别动。要是敢动,我就当场射杀。无所谓吗?」 这句话显然是对我说的。不战的世代──如果有此一说,那我和眼前这个名为夏克纳的男人就是革命的世代。对方大概也察觉到这点了吧。 (到时候……他不只会对战斗人员下手,还打算射杀露米蕾娅吗?) 伊尔达人和本该放逐的罪人──对于他来说,生命的轻贱程度就跟蝼蚁没有区别吗?犹豫了几秒,我缓缓举起双手。虽然并非完全没有胜算,但要逃跑的话风险太大。 「……我投降。」 刹那间,我的后脑杓被人从身后狠狠敲打。由于在前一秒已有所预料,因此没有昏迷,但我还是倒在了地上。脖子后方有种被锋利金属抵着的触感。 「卖药郎先生!」 露米蕾娅发出了尖叫声。夏克纳完全无视她,只是朝目瞪口呆的伊多莉娅下达指示: 「把这两个人押送到总部,关到牢里。」 「……属下知道了。」 从我倒下的地方看不到伊多莉娅的脸,但能听出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战的世代──或许真是这么一回事也说不定,此刻疼痛的脑子正意识模糊地这么想。 *** 警务局本部的地下牢房一片寂静。 正如刚到这里时伊多莉娅说过的,这个与外界隔绝已久的村落,像这次这样遭到「外来者」入侵并逮捕的情况似乎非常罕见。除了我们以外这里没有别人,就连看守也只有楼梯入口处那边有而已。 如果仔细聆听,似乎能听见巨大树木的地下茎吸取水分的声音。此外,时不时还会听到附近牢房传来露米蕾娅翻身的动静。 「……卖药郎先生。」 一时间,我还以为这声音是因为我正在想着露米蕾娅而产生的幻想中的一部分,所以反应有些迟了。我随即慌忙地回答: 「我在。有什么事吗?」 从我这边看不见露米蕾娅的身影。伊多莉娅将我们押送来这里并戴上手铐,但或许是出自于她的善意──露米蕾娅被关在隔壁,或是邻近几间的位置。尽管不妨碍我们对话,但这几天她似乎在思考什么,彼此大多时间都保持沉默。 「……事情演变成这个样子后,我也考虑过了……就算只有卖药郎先生也好,你不能够一个人逃出去吗?」 听见露米蕾娅的声音,我突然在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在她眼睛看不见的期间,她或许一直都是这样的心情也说不定。 「歌唱石的责任在于我,我反而想让你逃出去呢。」 这的确是我的真心话,然而被关在这里几天后,我也很明白这个牢房究竟有多牢固。不仅仅是单纯的坚固,这座牢房是利用精灵超乎寻常的魔力所制造而成。凭我这点程度的魔力恐怕无法破解,失去记忆的露米蕾娅大概也很困难。 「……不管怎样,现在也只能等待判决。届时也许就有办法出去了,更何况──我不是答应过你吗?身为药师,我是不会抛弃你的。会一直陪着你的喔。」 「卖药郎先生……」 自那之后,露米蕾娅又再次陷入了沉默。她该不会在哭吧? (真想看看她的脸……) 我对自己竟会产生这样的想法而感到惊讶,忍不住苦笑起来。 (我说不定只是……以治疗为借口,单纯想待在她的身边而已。) 多么卑鄙啊。我作为药师,却对身为患者的她抱有这种情感。如果这并非误会,而是事实……那我就应该离她远一点──我本该这么做的。 (但是现在还不行,现在不能丢下露米蕾娅一人。) 我未曾忘记要来这里时所定下的誓言。 (就算事情有个万一,唯独露米蕾娅……我一定会救她的。)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在一片寂静中,闯进了急促的脚步声,而且正朝着这边靠近。 (吃饭时间到了吗……?不对,脚步声和平常不一样。这声音是……) 「姊姊!」 快步跑来的人是伊多莉娅。身为警长辅佐官的她亲自来到这里,代表终于有所动作了吗──不对,伊多莉娅的神情显得不太对劲。她满脸焦虑,时不时看向自己来的方向。 「伊多莉娅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姊姊,你们快逃!」 她如此回应露米蕾娅,然后解开了她前几天亲自铐上的手铐,以及露米蕾娅的牢门和我的牢门。这些都是在短短几秒钟发生的事。 「难道说……马上就要执行死刑了吗?」 我想不到其他能让她这么做的理由,然而她却淡淡地回答: 「不是,夏克纳大人暂时无暇顾及这边。要逃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可是……伊多莉娅小姐,要是这么做了,之后你会因为放跑我们而……」 露米蕾娅怯生生地说着。几天未见,她的样子比我想像中的还要精神,我竟有些不合时宜地松了口气。 「不……我想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顾不得这些……?」 我和露米蕾娅不由得对视了一眼。伊多莉娅则是有些焦急地催促着我们:「总之先往这边走。」 我们立即朝着楼梯奔去。前几天我们被关进牢里时还在的守卫都不见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才刚感到疑惑,就听见上方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看样子牢房所在的地下室为了与外界隔离,特意弄成了声音传递不进来的设计。 「……我们正遭受袭击。」 「袭击?」 又传来一声巨响,建筑物也跟着震动。 「你说袭击……是指……警务局本部吗?」 露米蕾娅询问,伊多莉娅低声回了句「不是」。我到现在才注意到她的声音在颤抖。 「是整个村落……被外界闯进来的人给袭击了。」 (精灵村落……有入侵者?) 并非精灵内部的争斗,而是外来者引发的侵略行为吗? 长久以来,精灵村落甚至连地点都不为外族所知。然而,如今却遭到入侵者的袭击。 (……时机太凑巧了。) 我和露米蕾娅作为罕见的从外界而来的「来访者」,前几天才刚到这里。不管再怎么说,这种离奇事态怎么会连连发生。 (该不会……被跟踪了?) 回想起来,在遇到伊多莉娅之前便有些异样。行商的消息本该寄来,说不定是有人听说了歌唱石的传闻后加害负责买卖的行商,循线找到了工坊──他们跟踪了随着伊多莉娅而来的我们吗? 「伊多莉娅小──」 我本来想把刚才想到的推测告诉伊多莉娅──但还是作罢。把满脸苍白的她逼到绝境也不是办法。 上楼后,一股焦臭味弥漫开来。恐怕是村落遭到他们放火了。其中还夹杂着铁锈般的强烈异味。 (这是……血吗!) 我们赶紧往上跑──看到一个女人倒在地上。她正是准备将我们押送到这里时,奉夏克纳命令将箭矢对准我们的其中一人。 「您还好吗?」 第一个冲上前去的人是露米蕾娅。当她跪在那人身边的那一刹那,地上发出令人不快的水声。 「……唔!好重的伤……」 女士兵的胸口被重重撕裂,地板上血流成一片,染红了露米蕾娅。 我也同样坐到她旁边,轻轻地把着脉。接着对着瞪大双眼注视着我的露米蕾娅微微摇了摇头。 「……很遗憾。」 「……唔!」 伊多莉娅捡起落在附近的弓,想必是女士兵的东西。不晓得是不是被人踢过,上面沾满了泥土。 「怎么会……这样……」 看见伊多莉娅紧抱着弓的样子,我在心中「啊~~」了一声,忽然意识到,倒下的这名女性跟伊多莉娅之间的关系本来应该挺好的。毕竟她们都在同个部门工作,这下确实很有可能。 「……伊多莉娅小姐。」 露米蕾娅摇晃着身子站起来,搂住伊多莉娅的肩膀。 「伊多莉娅小姐,我们一起……去救人吧,一起去救其他人。虽然我……可能帮不上太大的忙,但尽管如此……」 「可是……这样一来,姊姊你们就……」 「就算这样,我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露米蕾娅的肩膀也在颤抖。即使如此,语气坚定的露米蕾娅眼中闪烁着强烈光芒。 「……」 伊多莉娅的目光朝我看过来。见她带着无奈、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也只能说声「对不起」。就算她来拜托我,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劝得动露米蕾娅。 「当然了,我也陪你们一起去吧。要是放着眼前的伤者不顾,我就不配称作药师了。」 「卖药郎先生……!谢谢你。」 就在露米蕾娅低头道谢的时候,里面出现了一名精灵男子。他的腿上果不其然也受了重伤。 「伊多莉娅……!」 听到男子叫喊,伊多莉娅立刻冲过去询问:「你没事吧!」那男子对着想要来扶他的伊多莉娅叫道:「你先别管我了!」 他的伤口是外伤,似乎勉强避开了大的血管,但出血量还是很多。我撕下自己的衣服,用力按在他的伤口上。男人「啊」地一声发出惨叫。 「请你按住,得止住出血才行。」 「知……知道了。但是拜托你们……入侵者们在那边──夏克纳大人…………在保护……!」 「──我们知道了。」 虽说我们与对方有过节,但既然得知如今危机当前,那就不能坐视不管。我看向露米蕾娅,她也点了点头。我想她肯定跟我是同样的想法。 「伊多莉娅小姐,麻烦你带路了。」 「……好。」 伊多莉娅手拿着刚刚拾起的同事弓箭,深深地点头。 引起骚动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四处传来哀号声、激烈的战斗声,以及哭声── (哭声……?这是……) 当我们抵达时,战斗已经结束。前几天见过的夏克纳倒在地上,一名魁梧的男人正踩着他的脸。 「怎么样啊?被污秽的存在像虫子一般踩在地上的感觉如何啊~~」 男人扛着战斧哈哈大笑,脚上力道愈发加重。「嘎吱」一声,发出了令人不快的声音。 「唔啊啊啊啊!」 颧骨可能已经碎掉了──正当我想要立刻上前去救他而踏出脚步的瞬间,看到一个恶徒把手臂环在一个幼年精灵的脖子上。 「夏克纳大人──!」 孩子哭喊着伸出手,但抓住他的男人却说着「吵死了」并揍了他的头。 ──一股炙热的情绪猛地从腹中涌起,全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热度直冲头顶。 「夏克纳大人…………在保护……!」 夏克纳在保护孩子。 原来那句话是想要告诉我们这件事,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从他们入侵后来到这里的路上,就已经把小孩当作人质抓来了吗……!) 真让人恶心。前几天我才在夏克纳身上感受到远超常人的魔力所带来的强大,但竟然这么简单就被人打败,这就表示是利用了人质吧。被打的孩子显得瘫软无力。 (得想办法救他们才行……) 夏克纳当然也要救,但首要是孩子。只要有一瞬间的破绽──正当我这么思考时,在一旁颤抖的露米蕾娅突然冲了出去。 「请住手……放开那孩子!」 (露米蕾娅!) 我原以为她是被恐惧吓得发抖──不,是我自己希望如此,并擅自这么认定罢了。像露米蕾娅那样温柔且坚强的人,怎么可能在这种情况下扔下孩子不管。 「怎么,是个长耳朵的女人吗……?你的身体还真是惨不忍睹耶~~」 大汉嗤笑着。他摸着光秃的头,愉快地加重脚上的力道。 「本来应该长得还不赖……但你那手脚是怎么回事?要是双眼齐全的话,至少脖子以上还有当作装饰品的商品价值。不如分解成零件好了……不不,还是说──」 露米蕾娅的身体猛然一颤。这是当然的,毕竟听到那么恶心的话──我才想把那个男人对着露米蕾娅品头论足的眼睛给挖出来,但拼命压抑住这股冲动。 「住……手!」 替我低声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倒在大汉脚边的夏克纳。虽然他的声音微弱,但瞳孔中却没有失去骄傲。完全展现出高傲精灵的模样,他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道: 「不要对小孩……出手……!」 「哦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突然间,大汉一副饶有趣味地叫出声音。然而他的眼睛却布满血丝,嘴角抽搐。 「不要对小孩出手!说得一点都没错。毕竟这才是所谓的人道……对吧!」 大汉猛地踩在夏克纳脸上,让他发出极其响亮的惨叫。男人见状再次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自己的头──头上有着巨大烧伤的痕迹。 「真是的,真想把你刚才说的台词也说给烧了我们村子的家伙听。那些长耳的家伙把我家、朋友、家人甚至我自己,全~~都烧毁了啊!」 男人喘着粗气,不断地踩踏、踢向夏克纳,接着继续踩,再用脚跟使劲蹂躏他。 「住……手!」 随着喊叫声,伊多莉娅的箭同时射出。箭浅浅划过大汉的耳边,钉在了墙上。 「……你说什么?竟敢小看我,你这头臭猪。」 激动之下,男人把战斧丢向伊多莉娅。战斧飞旋而来,伊多莉娅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但斗篷却被斧头给钉在地上。 「受不了……你们这些家伙对我们来说不过就是商品而已……商品不准反抗尊贵的人类,垃圾东西!」 大汉从已经无法动弹的夏克纳身上离开,走向伊多莉娅。脱掉斗篷的伊多莉娅正准备再次将箭架在弓上,但男人却先一步抓住她的手腕。 「放、放手!你这个污秽的伊尔达人──」 「吵死了,污秽的到底是谁啊,臭猪。听好了,你们这些家伙将会被我们拿去卖,然后去侍奉那些你们瞧不起的人类。至于你嘛……我看看,若是你的话倒是可以卖个不错的价钱呢──」 「住……手!放开伊多莉娅小姐……」 原先愣住的露米蕾娅慌忙出声,大汉一边咋舌一边回头望去。随后他「嗯?」了一声,皱起眉头。 「你那张脸……我好像曾经见过呢。尤其是那反抗的眼神……喂喂,你该不会是……」 「咦?」 大汉松开了伊多莉娅,转身换了方向并抓住露米蕾娅的手臂。大汉无视她「噫」发出了惨叫,扯住她脸旁的头发。 「伤耳!果然是你──混蛋,你这个被卖出去的商品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说啊!」 「不……要……!」 露米蕾娅迎面遭受大汉的怒吼,不禁哆啰哆嗦地颤抖。双眼因为恐惧,甚至忘了眨眼。 「呀……啊……啊────!」 「姊姊!」 伊多莉娅想要跑过去,却被大汉一脚踢倒。 「嘎啊……!」 「吵死了!──还真奇怪,我听那个变态说你已经没有用处,早就被废弃了啊?结果你现在全身缝缝补补的,却还能走能讲,这是什么状况啊?」 露米蕾娅没有听男人说话,而是一直发出尖叫,就像在抗拒这一切似的,什么也不想听、不想思考── 「也就是说……你就是掳走了露米蕾娅的罪魁祸首吗?」 「什么?这是怎样啊,从刚才开始就陆陆续续地跑出一堆精灵──咦,这真让人吃惊,你不是人类吗?」 我将救下来的精灵孩子交给正好从地上爬起来的伊多莉娅。 「不好意思来晚了,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 「谢……谢谢……」 伊多莉娅一脸困惑地接过孩子。孩子虽然失去了意识,但看起来并无大碍。大概是为了不损坏他作为商品的价值吧。那个抓住孩子的男人此刻已趴倒在地。 「你干嘛啊?竟然多管闲事。明明身为人类,却打算帮长耳们吗?」 「……把你的手从她身上拿开。」 露米蕾娅颤抖着看向大汉,只能发出「啊啊啊……」这种词不达意的声音。就好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你说什么?听不到啊~~」 大汉狞笑着将这样的她拉到怀里,单手抱住。露米蕾娅发出了更大的惨叫声。 见状,我往前踏步的同时咬碎藏在嘴里的药。为了来精灵村落,我特别调制了比平常还要更强效的药剂来强化心跳。因肾上腺素分泌,视野变得更加辽阔,解放了无意识中限制的肌肉力量。 「──呼!」 伴随着吐息,我踏出了一步。踏出去的脚猛地往地上一踏,直接跃到大汉的上方。在翻转的视野里──我翻身越过大汉,轻拍了一下他抱着露米蕾娅的肩膀。 「嘎!」 尖叫声出自于大汉之口。他的肩膀肌肉受到有如强力电流瞬间通过的振动,甚至连与肩膀相连的手臂都不由自主地抽动。落在他身侧的我趁机踢向男人的侧腹,在他产生破绽时将露米蕾娅的身体拉向自己。男人被踢中要害的侧腹,再加上强力振动,当场倒地。 「──我说了,不许碰她一根手指。你这个邪门歪道。」 以防万一,我拉开与那个男人的距离,观察着露米蕾娅的情况。因恐惧而睁大的双眼看到的并不是我,而是过去的创伤。 「露米蕾娅……露米蕾娅,没事的。」 「啊……啊啊啊……不要、不要啊……我……这不是真的……」 「──没事了,利兹蕾。」 我紧紧抱住令人心疼的她,一心只想驱散至今依旧缠绕她所有关于过去的恶梦。 「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再让你遇到害怕的事。然后──我们一起回家吧。」 忽然间,她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眼睛终于聚焦了。看见只有一边的翡翠色光辉,我的嘴角浮现出笑容。 「卖药郎……先生。」 她轻声呢喃,随后便失去了意识。伊多莉娅抱着孩子跑了过来,口中大喊着: 「姊姊!姊姊到底……经历了多少苦……」 那双跟露米蕾娅十分相似的眼眸中,泪水不停落下。为了救助被掳走的姊姊,她努力做着警兵团的工作,终于晋升到得以往来外界的职位,看见现在的露米蕾娅当然会感到悔恨。 而我──也是一样。 「露米蕾娅……就麻烦你照顾了。」 「咦……」 伊多莉娅抬起头,随即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抱起年幼的孩子和昏倒的姊姊,往角落的方向移动。 「痛死我了……你干什么啊?混蛋东西!」 伴随着饱含怒气的声音,大汉慢慢地爬起来。看他受到那样的伤害还能站起来的样子,我自然也摆出战斗状态。 「竟敢妨碍我的复仇……开什么玩笑,一个一个都这么该死啊!」 男人拔起旁边的战斧,用着比肉眼看上去还要快的速度往这边逼近。尽管我也拔出了短刀,但对方的斧头更具优势。我向后退了一步,沉重的刀刃从眼前掠过。 (──就是现在!) 面对这种对手,任何迟疑都不允许。我将重心前移,小刀瞄准他的喉咙刺去──本该是这样的。然而,比预想中要更快拉回来的战斧侧面挡住了刀锋。强烈麻痹的感觉直达手肘。 「唔……」 「混蛋──刚才那招你就该去死了。」 男人说着的同时咧嘴笑了起来。他享受着战斗,露出愉悦的笑容。 「我要上喽~~」 挥动幅度很大──但是他惊人的臂力比预料中的更加速了斧头的速度。 「……唔!」 我向后跳开,挥下来的斧头劈开地面。为了避免喷飞过来的碎片导致阖眼,我睁大双眼,仔细掌握与他之间的距离。 果然得贴近他才行──但正面交锋的话,在进入攻击范围时,战斧的刀刃就会朝我袭来吧。得想个办法,算准时机才行…… 「喂,我说你。」 男人带着坏笑向我搭话,我并未理会,但他脸上笑容依旧。 「你跟我也是同类吧?」 「……我可没有把其他种族当作商品的低级趣味。」 「不是啦,我不是说这个。」 男人这次高声大笑,发出「咯咯咯」的声音。我不明所以地皱起眉头──他对着我露出了至今最深的笑容。 「我是指你跟我一样……都是杀人犯啊。」 「──唔!」 短刀的尖端和斧头的侧面相撞,发出「铿锵」声响。 「喔~~喔~~喔~~你看吧?毫不迟疑地瞄准我的喉咙。你对杀人毫无犹豫呢──」 男人歪着嘴,说了句「你好可怕啊」。我没有回答,直接把刀转向男人的手臂和腹部。但是灵活操控的斧头都能保护住男人的要害,不断响起尖锐的金属碰撞声。 「……确实,我是个杀人犯啊。」 「是不是?就跟我说的一样。」 「是啊……我用这双手杀了好几个人。」 我握着短刀的手又更用力了些。因为施加了极魔法,刀刃本身倒是完全无损,但是猛力对砍了数次,每次还都被他挡住,导致我的手掌、手腕、手臂都在阵阵发麻、发痛。 但是现在我的这双手──还不能放开这把刀。 「什么鬼,这是在炫耀吗?」 「不是──是悔恨。」 脚边传来碎石声。地上满是尘土、砂砾和四散的建筑物碎片。遭到践踏、污染、破坏──尽管如此,作为根基的巨树依然还活着。 「我一直想着要抛弃过去。然而抛弃过去这种事──根本不可能办得到。自己做过的事情始终都会存在,犯过的罪行是无法抹灭的。」 所以至少让我用过去获得的力量去帮助他人,这是我所能做的补偿。我只能如此相信,除此之外已无其他生存之道。 「我和你是一样的……你是这么说的吧?」 「啥?」 我一直觉得我不该得到幸福,没有这种资格。 但是…… 慢慢向前,我和男人的距离又稍微缩短了一点。 「我并不像你一样──以杀人取乐,我从未这样做过。」 「──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 大汉朝着我的胯下踹过来。甚至没有朝这边看一眼──显然是实战技巧。我勉强用往前方伸出的脚挡住了攻击,然后直接闯进他的身旁。 就是现在! 没错,我没有任何犹豫。 并不是对杀人没有犹豫。 而是为了守护,我会毫不犹豫地使用我的能力──保护她的笑容。 只要是为了这个,我毫无迷惘。 「什么!」 男人大叫出声。 我用麻痹的手──紧握住短刀,刺入他的侧腹。 「……唔!」 「咕……唔!」 大汉跪倒在地,捂着侧腹,蜷缩着身子抬起苍白的脸看着我。 「……别动。动的话会失血更多……不想死就别动。」 听到我的话,大汉「嘿嘿」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我可……不想死啊。」 大汉的目光已不再聚焦,我猜大概再过一下子他就会失去意识了。到时候只要在拘束之后替他治疗就可以了──虽然很不爽要让他活着,但我也不认为任凭感情杀掉对方是对的。那样的话就只是私刑而已,跟这个大汉一直以来的暴行没什么区别。 既然这里是精灵村落,受害的是以露米蕾娅为首的精灵们。那么处置方式交由他们是最好的。 「嘿……嘿嘿……可恶……」 男人边笑边举起一只手。是空手──我看着他,思索这应该是投降的意思吧。他的嘴角微微抽动,继续说道: 「真的……都是垃圾呢……这些家伙烧毁了我的村子……你知道我妹妹是怎么死的吗?她捡起了最喜欢的玩偶……哭喊着『哥哥救命、救救我!』……然后就这么死去……所以我……」 我猛然惊觉,男人举起的手臂有魔力开始凝聚。 (这家伙──竟然会用极魔法吗?) 至今的肉搏战让我有了先入为主的误会。这男人只是执着于亲手折磨精灵而已,并非不会用魔法。 魔力急剧流动,血液从男人的侧腹喷涌而出。对此,男人「哈」笑出了声。 「你们以为我会白白死在这里吗?该死的猪头们啊──!」 大汉咆哮着──他朝着在里面避难的露米蕾娅等人挥出黑色光芒的魔力球。 「住手!」 我再次用短刀刺向他,但还是来不及。射出的魔力球朝着目标飞去,这样下去恐怕会将露米蕾娅他们卷入其中,把他们都炸飞。 ──我不是发过誓了吗?即使豁出性命,也要救她。 「……唔!」 我暗自祈祷能够赶上,并往前踏出脚步。药效已经过了,然而我依然喝斥着操劳疲惫的肌肉,要它快给我动起来。 伊多莉娅注意到这边的状况,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大概判断此时用魔法防御已太迟──因而用身体护住昏迷的两人。或许是因为这个动静,露米蕾娅清醒了过来,我看见她微微睁开了眼。彷佛熟睡后,隔天清醒的样子。 啊──这么说起来,我好像从未在她身边看到她醒来的时候。无论是入睡还是熟睡的模样我都在近距离看过,但很不可思议的,早上清醒时她都已经先醒来了。我本以为我是个很早起的人,但或许在那个时候,我就已经贪恋她的温暖了。 露米蕾娅……利兹蕾。 我会保护你的。一定会保护你。但是,对不起。 我可能,不能跟你一起回去了。 *** 彷佛作了一个可怕的梦,不过也看到了许多幸福的梦。 睁开双眼后,露米蕾娅第一个看见的是卖药郎的身影。 他的脸上带着微笑,温柔的微笑。那是利兹蕾很熟悉的卖药郎的表情。即使在她失明期间,也时常浮现在脑海中的笑容。 但很快地,那张脸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背影。她也很熟悉那个背影。那个背影曾经背着利兹蕾行走,又大又可靠,令她感到安心。每次被他背着时,绑在后脑杓的那一撮头发总会扫到她的脖子,令她有些痒。 卖药郎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伴随着「啪嚓」的可怕声响和一道黑光。 他旁边还有将露米蕾娅掳走的恶魔,名为巴洛瓦兹的男人。他彷佛耗尽了力气般,颓然崩倒在地。 而卖药郎──也一样倒了下去。 「卖药郎先生……!」 露米蕾娅一想要站起来,护在她身上的伊多莉娅便露出惊讶的表情。 「姊姊,你恢复意识了……不对,突然站起来很危险!」 伊多莉娅急忙想要阻止,差点就要拉住她了,但露米蕾娅即使失去平衡,也跌跌撞撞地奔向卖药郎的身边。 仰躺在地的卖药郎一动也不动,看见那张脸后,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为什么他没有呼吸了? 「怎么会……为什么?卖药郎先……卖药郎先生!」 她在他的耳边叫喊、呼唤,但却毫无回应,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微微睁开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映照出来。 为什么?卖药郎先生怎么会变成这样? 巴洛瓦兹的手掌贴着卖药郎的胸口。她小心翼翼地移开那只手,发现衣服以那里为中心烧得焦黑,甚至连皮肤都烧伤了。 是这个男人破坏了卖药郎的身体。就像他曾摧残露米蕾娅的身心一样,他也对卖药郎动手了。 「姊姊……」 伊多莉娅背着孩子走了过来,眼中充满疑惑地望着卖药郎。 就算她很清楚卖药郎是个温柔的人……但恐怕还是很难相信吧。身为污秽的存在以及他们一直奚落至今的伊尔达人,竟然会为了精灵(他们)不惜豁出性命拯救。 虽然很讽刺,但是就连露米蕾娅都是出了村落才知道。正因为她在村外遇到了卖药郎,现在才会像这样因他的珍贵而深深刺痛了心。 「伊多莉娅,我──想要救这个人。」 这句话与其说是说给妹妹听,更是在向自己确认。想要救他,一定要救他。绝对不要失去这个人。 (不要离开我……卖药郎先生!) 她不顾一切地将右手移到伤口上方。至今为止,她澈底锻炼过魔力运用与康复训练,如今作为精灵的记忆已然恢复,现在的她应该能使用治疗魔法……! 她的手微微发出温暖的光芒。确实施放出来了──成功了!光芒包覆卖药郎的伤口,开始愈合那些溃烂的伤。 ──照理来说应该是这样。 「怎么会……?」 露米蕾娅的悲鸣响彻天际。从治疗魔法治疗过的地方开始,伤口再次变黑溃烂,赶不上治疗的速度。 「为什么……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已经倾注了所有魔力,治疗魔法也的确起了作用。然而巴洛瓦兹留下的伤害却好像在嘲笑她似的,继续侵蚀着卖药郎的身体。 「不要啊……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不要把他带走,拜托不要带走这个人。 她喘不上气,难以呼吸。脑袋一片空白,彷佛随时都要尖叫出声。 眼见露米蕾娅即将再次陷入恐慌,伊多莉娅出声唤她: 「姊姊冷静点,你的呼吸变浅了。这样下去连你都会倒下的。」 「我要怎么冷静……?」 刹那间因为嘶喊过度而深吸了口气。伊多莉娅看似很不安的样子。这是当然的──这孩子一直在寻找、不停寻找着我。其实她本来应该不怎么喜欢战斗,却费尽千辛万苦地在找我。然而我却什么也不记得,甚至泄露了村庄的秘密。而且现在也在替我担心。 但是…… ──泪水从我的眼中滑落。一滴滴掉落的眼泪正治愈着卖药郎先生的身体……要是真有这样的奇迹就好了,但他依旧没有反应。 「醒来吧……请你清醒过来,卖药郎先生……!」 如今记忆恢复──所有一切都回想起来了。 那天在冲完澡的回程上突然遭到袭击的事。 被人玩弄、被人折磨。 即使哭到双眼疼痛、喊到喉咙撕裂,也没有人来救我。 被一群男人蹂躏后,她在被卖掉的地方身心都受到更深的伤害。 本来那么光明的世界突然化为黑暗──然后,我放弃了所有。 ──然而。 在我这样的世界中,有一道光再次照射进来。 那道光(奇迹),就是你。 把身体动弹不得、眼睛也看不见,甚至连心都放弃的我捞上来的人。 无论是被毒折磨时,还是因失去手脚的恐惧而感到不安时,都一直陪伴在身边的人。 吃东西的快乐、与人接触的喜悦,再一次重新教会我这些的人。 让我能够用自己的手拿东西、用自己的脚站立,帮我取回自尊心的人。 最后甚至连本以为再也回不去而放弃的故乡,都替我找回的人。 ──卖药郎先生,我究竟从你那边获得多少恩惠了啊? 正因为是你,所以我…… 「……决不放弃。」 我用力抹去泪水。 就连被人玩弄、破坏的露米蕾娅,卖药郎先生都不曾见死不救。虽然他自嘲说这只是伪善,但我确实被他拯救了。 这是不争的事实。 (我已经决定了……不再当个只是被保护的自己。我要在他的身边并肩而行──!) 这次轮到我救这个人了。 就在我这么发誓的瞬间,感觉到右手有一股强劲的魔力流动。这是从阿达姆斯卡先生那里得到的高等精灵手臂。你能做到的,没问题,我把力量借你──彷佛能听见手臂的原主人如此低语。 「卖药郎先生,我们一起回家吧……!」 巨大的魔力从右手掌涌出,甚至连指尖都在发烫──发出了远超先前的光之洪流。治疗魔法不仅包覆卖药郎先生的伤口,还覆盖了他的全身。 「……唔!」 卖药郎先生烧焦溃烂的皮肤,从光芒照射到的部位开始迅速愈合。 我更加用力,心想着再更强一点。 不能只是表面,再更强一点,直达身体深处。 直到足以阻止他去远方为止! 「拜托你……回来吧,卖药郎先生!我……甚至还没喊过你的名字……!」 随着叫喊,更加强烈的光芒染白了视野。我用力将右手压在他胸口。 (插图010) 用力、用力、再更用力──! 「……唔!」 我猛然察觉手掌下传来了跳动……我有这样的感觉。 我急忙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确实听见了扑通扑通,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 「卖药郎先生!」 我忍不住抱住他的脖子,能听到他缓慢沉稳的呼吸声。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眼泪早已流尽,再也流不出来。不过现在绝对也没有必要哭泣。 这个人还活着。光是这样我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啊~~果然没错,就算我变回露米蕾娅也没有改变。) 心中怀抱的这份感情从未改变过。 ──我打从心底爱着这个人。 ──────────────────────── 终章 两人的生存之道 「抱歉把你拉了出来,不过这事涉及极为隐私的问题,作为你的主治医生之一,我认为这件事两人单独谈论比较好。」 阿达姆斯卡曾经对露米蕾娅这样说过。阳台上吹来寒冷的风,却又带点清澈的感觉。阿达姆斯卡的眼中带着与冷风相同的气息,直直凝视着露米蕾娅。 「由于过去受到的暴行,你身为女性的身体机能似乎受到了很严重的伤害。虽然并非无法治愈……但是会伴随极大的代价。所以我想跟你谈谈关于这件事的选择。」 *** 我的面前有一扇门。这不过是旧识阿达姆斯卡宅邸的一扇门。然而,此刻的我不得不做个深呼吸才敢敲门。 ──自从精灵村落遭到袭击事件以来,已经过了三个月左右。 袭击者们因身为头目的大汉已经身亡,组织的凝聚力随之瓦解,并在精灵们的反击下遭到逮捕。 在事件平息后,我和露米蕾娅被夏克纳传唤。说是讨伐袭击者因而得到了赦免──也就是说,泄密之罪一笔勾消,露米蕾娅恢复精灵的身分。在此瞬间,我们来到村落的目的也达成了。 「这次的事件……皆因我的无德所致。」 大概是多亏了精灵的治疗魔法,夏克纳已经完全康复,但是在我们面前自白的他表情依然沉重。 当时我并不明白他的意思──直到我即将离开村落时,夏克纳告诉我过去精灵曾袭击过伊尔达人村庄的事情。他正是当时的指挥官,而且那个大汉可能是那时的幸存者。 「有种像是被过去的亡灵给践踏的感觉。不对──是我创造了存活的亡灵,罪孽更加深重。」 他会跟我说这些事,可能是因为我是伊尔达人的关系。不管怎样,他的心境与我初次见到他时似乎有了很大的不同。 在即将启程之际,我收到的不仅是夏克纳的悔恨。 「露米蕾娅,把这个带上吧。」 尽管已经获得赦免,露米蕾娅依旧选择了作为破戒者的身分到外界,菈多米娅送了她一样东西。那是一颗闪烁着美丽光辉的结晶,散发着微微的光芒。 「这是父亲的遗物。其实,我本想在你被捕之前交给你的。」 「父亲的……」 露米蕾娅接过那颗水晶,很珍惜地紧紧抱着它。而菈多米娅则更用力地抱住露米蕾娅。 「露米蕾娅,虽然我们就要分开了……但是母亲和伊多莉娅都会一直惦记着你。希望你……一定要幸福。」 「……唔!」 露米蕾娅紧紧回抱菈多米娅。这与刚抵达时的拥抱意义已截然不同。 为了不打扰她们,我本来在有些距离的地方静静地看着,但是── 「药师先生。」 抬起头的菈多米娅朝我深深一鞠躬,接着对着慌乱的我说道:「我的女儿就请您多关照了。」 「请抬起头来……!露米蕾娅对我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人。所以……」 对菈多米娅而言,要将心爱的女儿再次送往那个深深伤害了她的外界,想必感到非常不安吧。 我蹲下身子,对上菈多米娅的视线高度,郑重说道: 「我保证会尽力让露米蕾娅过上幸福的生活。」 菈多米娅凝视着我的双眼。她的长相以及眼睛与露米蕾娅极为相似。然而仔细一看的话,便能感受到她历经百年以上岁月所蕴含的精灵沉稳。 「……谢谢,亲切的伊尔达人药师。多亏有您,我作为母亲才能够安心送她离开。」 菈多米娅微微一笑。随后,她露出郑重其事的表情。 「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想跟药师先生谈谈──」 「打扰了。」 敲门之后,我推着推车走了进去。房间里,露米蕾娅正坐在床上,玛德莉莉则站在她旁边。 「义肢已经拆下来喽。」 「谢谢您,玛德莉莉小姐。」 听见露米蕾娅的道谢,玛德莉莉抛给她一个媚眼,说了句「下次见啦」,随后便离开房间。 我也对着她的背影喊道: 「不好意思,特地让你跑一趟。」 「小事。她搞不好再也用不上这东西,这不是再好不过了吗?」 玛德莉莉轻抚着自己制作的义肢,笑着这么说。 目送她的背影逐渐远去后,我转向露米蕾娅。 她脸上带着温柔的微笑注视着我。即使恢复了记忆,露米蕾娅也没有太大的改变,依旧温柔、沉稳且坚强。我想这跟是否有记忆无关,而是她这个人的本质吧。 「露米蕾娅……你真的确定了吗?」 我斜眼看着推车上的药询问。 「服下这个后──会大幅缩短你作为精灵的寿命……」 小瓶子中的药水,是人称治愈重生秘药的高等药水。 这种被称为传说中的药之所以能制成,全都是菈多米娅的功劳。她说露米蕾娅收下那颗父亲遗物的水晶,是精灵体内产生的物质,也是高等药水的原料。 (「用精灵身体当作药材制作万能药」这个谣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真实存在的啊──) 然而这并不是在贪欲之下产生的东西,而是更为纯粹、如同愿望般的存在。同时,这也并非能够单纯当作万能药那种温和之物。 虽然它甚至连缺损部位或内脏伤害都能恢复到完好如初的状态,但代价是大量的魔力或寿命的急遽消耗──正所谓是双面刃。 「……即使我作为露米蕾娅的记忆恢复了,我的愿望也依旧没有改变。自从阿达姆医生向我解释了这种药的作用后,我仍旧回答他说『我想治好』的那天以来……」 「──这样啊。」 露米蕾娅的意志很坚定。这大概跟她从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药以及相关风险有很大的关系。不管怎样,这都不是短时间内就能做出的决定。 这次阿达姆斯卡协助我提炼药水的事情也是,在他面前我又抬不起头了。纵然今后恐怕一直都会如此。 「那么……」 我打开瓶盖,将药瓶递给她。一股甜美又清新的香气从瓶中飘散出来。 露米蕾娅用右手接过,几乎没有一丝犹豫便将瓶口凑近嘴边。我不自觉地瞪大双眼。 她的喉咙发出吞咽声。两下、三下──紧接着,她的身体散发金色的光芒。 「……唔!」 巨大的魔力流动──涌上身体的同时迸发开来。我能够感受到的就只有这些。由于光芒过于刺眼,我甚至无法睁开眼睛。 「露米蕾娅!」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喊出声来。与此同时,我感受到更加强烈的光芒。时间大约是一分钟……左右。经过了一段既短暂又漫长的时间。 光之洪流骤然止息。 (发生了什么?) 我揉了模糊的眼睛,仔细凝视。 眼前有一位女性。毫无疑问是露米蕾娅。绝对是露米蕾娅错不了。 白皙纤细的双臂、病人服下笔直的双腿。一双翡翠色的双眸回头看向我。 「……唔!」 此时此刻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些喜悦甚至能够让身体不禁颤抖。 「我……」 露米蕾娅战战兢兢地──低头望着自己的身体。她活动双手、踮起脚跟──彷佛在确认这些是否真的属于自己。 她的表情逐渐转变成即将哭出来的笑脸,随即转向我。 「卖药郎先生……!」 露米蕾娅张开双臂朝我跑来,正当我要抱住她时──她「哇」一声发出尖叫,差点往前摔,我赶紧在她摔倒之前伸出手扶住她。 「你没事吧?」 「没、没事。就是……身体还有点不听使唤。」 我跟那张泛红的脸对上了视线。 我们彼此不分前后笑出声,这次我毫不犹豫地紧紧抱住她的身体。 柔软又温暖的触感、回抱着我的纤细手臂力道──我用全身感受着这一切。 「卖药郎先生、卖药郎先生……!」 「嗯,真的……太好了……」 声音堵在喉咙,我甚至无法好好说话。 天啊──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初遇露米蕾娅时,我给她取的小名「利兹蕾」是我殷切的期盼。 当时手脚无法动弹、目不能视、无法交谈,甚至连笑都做不到的她──现在能够像这样笑容满面地与我相拥。 这究竟是怎样的奇迹啊? 「卖药郎先生。」 或许是冷静下来后稍微有些累了,露米蕾娅轻轻坐在床上。尽管我们放开了彼此,但她依然直直注视着我。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着等到身体治好以后要拜托你。」 「拜托我吗?」 「是的。」 点头回应的她有些害羞地撇开视线。不对,或许是因为不安也说不定。我静静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卖药郎先生替我取的名字……你能够再叫我一次利兹蕾吗?」 「咦……不,但那是……逼不得已之下暂时取的名字。事到如今……」 虽然我有意无论什么愿望都会爽快答应,但是唯独这件事对她反而有些亏欠,所以不禁脱口而出。 更重要的是,她如今恢复了记忆,一切都已不同于我替她取小名之时。然而,露米蕾娅带着微笑坚持自己的要求。 「没关系,因为这样可以随时让我回想起……你……遵守了重要的约定……」 闻言,我在心中「啊~~」了一声。 是啊,这下子我对她最大的承诺已经达成。 她已经不再是我的患者或是什么人,而是一位独立的女性。 未来的人生将属于她自己。 「我明白了,利兹蕾。」 我点点头,利兹蕾的表情瞬间明亮起来。见状,我的胸口不禁开始发烫。 「其实……我也有一个请求。」 「卖药郎先生的……请求。」 她注视我的眼睛彷佛宝石一般。 这样真的好吗?说出这种请求,会不会玷污了她的光芒呢? 紧抓着我不放的过往、即使知道了那些事也依旧原谅我的她、利用那份温柔的我有多自私──但是随着我在身边看着她努力向前迈进的坚强,我也意识到自己一直被困在过去的软弱。 『抱歉啊,让你陪我任性了那么久。』 忽然间,我的耳边彷佛听见恩人的声音。 那是他在经历了漫长的战斗后倒地,濒死之际所说的话。 『今后……你就随心所欲地活下去吧。』 当时这句话让我感到绝望……困惑、苦恼。最后,为了至今的所作所为赎罪,我选择成为药师。 而如今…… 相同的话却好像在轻轻推着我的背前进──我有这种感觉。 「利兹蕾。」 我跪在床前,视线与她同高,再慢慢握住她的手,笔直地回望她的眼睛。然后…… 「我打从心底……深爱着你。请你今后也一直跟我一起生活下去。」 话说出口,内心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平静。以防万一,我还加了一句: 「这次不是作为患者……而是……以伴侣的身分。」 利兹蕾看上去似乎愣住了。究竟有没有成功把心意传达给她呢──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她露出笑中带泪的表情。 「……好的。」 满脸通红着点点头。 「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 她的唇发出颤抖的声音回答。 接着轻轻覆在了我的唇上。 「……唔!」 我加重了握着她的力道。而她也同样回握住我。视线交错的湿润瞳孔,彼此的身影映照其中。 慢慢地把脸移开后,利兹蕾用指尖轻轻触碰了自己的嘴唇。接着脸顿时涨红,发出「啊呜呜」的呻吟。 「对、对不起……我也真是的,情不自禁就……」 「不会,那个……我非常……高兴。」 我想,我应该也露出了同样的表情吧。 利兹蕾那双大大的眼睛微微上扬,由下往上看着我,然后与脸同样通红的耳朵抖动了几下。 「……我本来觉得能够待在你身边就已经足够了……但现在这样,我实在太幸福了……感觉会忍不住再更贪心一点。」 「毕竟利兹蕾挺贪吃的嘛。」 我之所以会忍不住开她玩笑,实在是因为说出这种话的她太可爱了,让人心生爱怜。结果被她娇嗔怒斥: 「你又这样子搪塞我。差不多也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卖药郎先生。」 「咦?啊,好。那个……」 这个她曾经问过,但我却认为我们只是短暂相处而敷衍过去的真名。现在想想,利兹蕾为此忍耐了许久。 「我的名字是──」 *** 日落时分,竖起耳朵聆听声音已成利兹蕾每天都要做的事。 自从那一天,她与卖药郎在一起后,回到工坊的两人以夫妻的身分生活至今,已经过了六年左右的时光。 卖药郎依然作为药师救助人们。有时候利兹蕾也会像今天这样,在他去搜集材料的旅行时留下来看家。不过在这段期间,她作为治疗魔法的高手,也会替患者看病。虽说她的患者不仅外人,还有那个胡乱搬运重物而弄伤肩膀的丈夫── 曾经的小村落如今已经发展到足以被称为城镇了。 而精灵似乎也有些改变。他们的排他性不再像以前那么重,对于出入村庄一事也宽容了许多。伊多莉娅和母亲甚至还曾来访。 伊多莉娅似乎又更加努力地在执行警兵团的职务,最后终于找到把利兹蕾等精灵当作奴隶买下──还虐待其他种族的伊尔达人领主贵族,将他逮捕了起来。利兹蕾只听说此事按照精灵的作法,让那个人受到了应有的报应。这下总算──真能遗忘此事了。她对伊多莉娅这般道谢。 也有一些事情没有改变。她跟阿内和莫内现在也依旧作为邻居保持着联系。当利兹蕾回到工坊时,最替她高兴的也是她们。 「──啊。」 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有声音,是她翘首以盼的脚步声。可以看见在远处挥手的丈夫。 「你回来啦,卖药郎先生。」 她叫完以后「啊」了一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直到今日,她还是会不小心叫错,每次孩子们都会嘲笑她。 「欢迎回家,父亲!」 「把~~拔!」 五岁的女儿和才满两岁的儿子这么说着,便朝着父亲跑了过去。尽管丈夫背着购买回来的东西,还是把自家的两个孩子抱到肩膀和手臂上去。想来是马上就拿到伴手礼了,儿子双眼放光地望着木雕龙。 「我回来了,利兹蕾。」 利兹蕾来到他们三人身边,他露出了温柔的微笑。利兹蕾也回以同样的笑容。 「欢迎回来──亚连。」 自从那天选择以利兹蕾·露米蕾娅·堤鲁丁的身分生活以后,利兹蕾的日子变得无比珍贵。肯定比她放弃的精灵寿命要来得更加可贵。 每当她像这样与亚连并肩而行时,总能深深体会这一点。 这段不可替代的岁月,我们将会一同度过。并且今后也会如此。 那些如同恶梦一般──我曾祈祷只是一场梦的日子。如今能够克服过去也不是因为别人,正是多亏了身旁的这个人。 你的手,那双历经艰难而温暖的大手。 当它包覆住我以及两个重要的孩子时,我便有更深一层的体会。 跟你说,亚连。 我现在…… ──非常幸福喔。 亚连·堤鲁丁 利兹蕾·露米蕾娅·堤鲁丁夫妻手札 ──────────────────────── 后记 大家好,我是本次负责小说改编版的作者,绫坂キョウ。 能够将《为遍体鳞伤的精灵调制幸福配方的卖药郎》这本拥有卖药郎及利兹蕾等充满魅力的角色和深远世界观的作品,以小说的形式呈现出来,对我来说是一件非常愉快且幸福的事。 接着说到本集中,卖药郎会在工坊里栽培药草。 依照笼统的说法,药草算是香料植物。 其实我也曾经种过香料植物,那就是薄荷。这是一种拥有超强繁殖力的植物,人称「薄荷炸弹」。 可是却枯萎了。被我给养枯的。还是在我开始培育之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 「咦……薄荷也会枯萎吗?」当时的我还很惊讶。明明也不是冬天啊? 回想起来,从小学开始,我就买过仙人掌之类的植物,结果都枯萎了。如果说卖药郎拥有擅长栽培植物的「绿手指」,那么绫坂的手指就是黑色、乌漆墨黑的,太难过了。 听说想要栽培植物,观察力和细心是很重要的,会不会是我打从根本就缺少这些能力呢……这样一想,也能够理解卖药郎为何这么擅长种植药草和蔬菜了。 顺带一提,那株枯得澈底的薄荷,到了隔年春天居然自然长出青翠的叶子。太强了。 最后。 在撰写小说的过程中,仔细为我监修,让我能够自由创作的原作者ぎばちゃん老师,还为本书画了漂亮精美的封面和插画。以及与我一起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让《精灵药》的世界以小说的形式更加引人入胜,陪着我推进创作的编辑。因书籍化而感到高兴并给予祝福的各位。还有将此书拿在手中的读者们。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在阅读原作时,为利兹蕾和卖药郎加油、时而落泪、心中充满感慨的那份感动,希望能透过本书让大家感受到,那样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 插图 ──────────────────────── 第二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伴随清脆的脚步声,她以缓慢的步伐沿着螺旋楼梯走下来。 每走一步,裙摆便会随之飘动的是以白色为基调的宽松祭衣。那件衣服从肩膀到脚尖皆由宛如初雪般洁白的丝绸制成,胸前点缀细致的金色刺绣,闪耀着耀眼的光辉。 覆盖在头上的面纱在额头处也装饰着相同的金色刺绣,下方有些许刘海垂落,使她的神情蒙上了朦胧感。 这身装扮本是为了让她以无瑕的姿态面对神明而准备的,的确将她纯洁无瑕的美衬托得更加突出。那副模样简直就像是一幅宗教画。 向她走近后终于看清她的脸庞,此时正望着我微笑。闪烁着光辉的翡翠色双眸微微眯起,她羞赧地轻声低语: 「让你久等了……亚连。」 接着她微微皱起眉头。 「那个……果然还是不太适合我吧?我的这身装扮……」 「很适合你。」 我立刻斩钉截铁地说道。 「只是因为……实在太美了,不小心看得太入迷……」 听到这句话,她的脸颊顿时染成玫瑰色。害羞地低语「谢谢」,并朝我的方向轻轻伸手。 纤细而柔软的手指,光滑的掌心。 我很清楚。 为了重新取回这双手、朝我走来的双脚,以及那抹温柔的微笑,她究竟经历了多少艰辛与努力。 「走吧……亚连。」 她的眼眸里映照着我的身影。而在她眼瞳中的我,也并非平日那副黑色皮衣与厚重喇叭裤的模样,而是换上了白色的衣装。 我们手握着手,为了能够携手同行。 而我在内心发誓。 绝对不会再放开这双手了── 无论今后将会发生什么事。 ──────────────────────── 第一章 至今为止与从今以后 「我将带着希望,用小名呼唤你──利兹蕾。」 看着连四肢都无法动弹,眼神空洞的她。那一天我如此发誓。 这既是为了赎清自己过往的罪孽,也是为了从同样身为伊尔达人(人 类)的男人们那肮脏的欲念中拯救身心受创的她。 (我一定会让这个人回到自己的「家」。所以──) 「亚连。」 沉稳而柔和的声音呼唤着我。 那是来自比任何人都更为珍爱之人的声音。 「快醒醒吧,亚连。已经天亮了喔?」 肩膀被轻碰了一下,我猛然睁开眼睛。从工作室的小窗照射进来的晨光明亮透白,窗外小鸟啁啾鸣叫。趴在工作桌上睡着对我来说已经不算什么稀奇事了。 「啊……利兹蕾?」 「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不好好躺在床上睡的话,身体没办法得到休息喔?」 她微微蹙起弧度优美的眉毛,一脸担忧地──同时又像是在责备不听话的孩子般说道。 「抱歉……有些太投入工作了。」 「真是的。热衷于工作确实是亚连的优点……但还是请你不要太勉强自己喔。」 如此说道的利兹蕾补上一句「早餐已经准备好了喔」,随即旋转那双长腿的脚跟,离开房间。 「……变得非常可靠了呢。」 与刚才梦见的初遇之时已截然不同。 她拥有温柔又充满活力的笑容,以及同时支持我身为药师的工作与家务的行动力。历经磨难后近乎奇迹般复活的利兹蕾,如今闪耀得令人目眩。 她相当融入这个小村落──巴雷塔村,甚至有些村民会前来拜访利兹蕾,而不是身为店长的我。 当初那个令人怜惜,惨不忍睹的精灵已不复存在。 能看到利兹蕾恢复原本朝气蓬勃的样子,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喜悦。 桌上摆着附近农家作为药草的答谢送来的鸡蛋与培根、以自家庭院采摘的香草制成的沙拉,以及烤得焦香酥脆的乡村面包。 我一边将浓稠的蛋黄放在撕开的面包上,一边向坐在对面的利兹蕾道谢:「今天早上也谢谢你了。吃了利兹蕾做的早餐,工作就会特别顺利。」 闻言,利兹蕾将略带苦味的香草一口塞进嘴里,发出清脆的咀嚼声后咽下。我们共度了不少时光,如今我已经能分辨出这急急忙忙的一连串动作代表她正准备要认真诉说什么。 不出所料,利兹蕾用和早上一样的口吻继续说道: 「你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请别再勉强自己了。亚连,你的身体已经不再只属于你一个人了……」 听到这句话,我不由自主地与她四目相交。 利兹蕾的耳朵随即发红,慌乱地挥着双手。 「那个,不是奇怪的意思。如果亚连出了什么事,村子的人们会很困扰的──」 「咦,啊,的确。是这样说……没错!」 我立刻大力点头,不知怎么的,连我也跟着慌乱起来,大口咬下面包。她并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这里是村里唯一的工坊,而我则是村中唯一能进行治疗的人。没错,利兹蕾的说法没有任何问题。 「而且……」 利兹蕾的耳朵微微晃动,呢喃般补上一句话。她稍稍垂下翡翠色的眼眸。 「要是亚连把身体搞坏了……我也会担心的。」 「利兹蕾……」 感受到她的表情带着发自内心的关切,我将手轻轻放在胸口。随即微笑向她道谢:「谢谢你。卖药郎自己不注意健康,确实不行呢。」 「就、就是啊。亚连必须做大家的榜样才行。」 「那么,为了能成为大家的榜样,就由我来收拾餐具吧。」 我边说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空盘。 「亚连,你等等不是要去村子巡诊吗?洗碗这点小事就由我来……」 「就当作是美味早餐的谢礼。毕竟田地那边也是拜托你照顾,所以能休息的时候就好好休息吧。」 听到我这么说,利兹蕾虽然有些害臊,却还是点了点头表示:「那就……麻烦你了。」 自从漫长的治疗结束,回到这个村落后,我和利兹蕾便像这样每天互相扶持,过着平静的生活。 (真幸福啊。) 我当啷当啷洗着餐具,一边发自内心这么想着。 ──倘若还想奢求更多幸福,恐怕会遭到天谴。 *** 「你怎么说这种像是待嫁小姑娘会说的话啊。」 正在清点家中某种水药库存的阿内一听到我说的话,便露出诧异的眼神直言道。 她用一条头巾将过肩的黑发束起,一双意志坚定的眼眸朝我看来。身体结实得让人难以想像曾生育过孩子,浑身满溢身为猎人妻子的活力与自信,若换作是其他女人,恐怕会令我不知道该将目光放向何处的丰满胸口莫名不显色情,反而成功衬托不让须眉与豪爽的气质。 身为我的邻居,彼此十分熟悉的阿内,对女儿莫内说声「能帮忙把要付给大夫的钱拿过来吗?」,随后这个与母亲极为相似,像是直接从母亲的模样缩小成少女的莫内精神抖擞地回答「好~!」并快步跑进屋里。 「什么待嫁小姑娘啊……」 我不禁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阿内则再次追问: 「难道不是吗?你们两人住进那间工坊都多久了。但不知道该说你们是始终对彼此这么客气,还是把对方当外人……」 阿内无奈地嘟哝道,随即又补上一句「除了水药之外,也顺便给我一些贴布好了」。她用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腰,从这个动作得以窥见从未流露出平时生活难处的她,究竟背负着多重的辛劳。虽说莫内的年纪已经大到能帮忙了,但仍需要费心照顾,再加上要加工猎人丈夫处理好的兽皮,这对一个女人来说还是太过吃力了。 我将浸染了姬薄荷,能吸收发炎热度的贴布,连同以史莱姆为原料制成的黏着剂一起递给她,然后沉吟着回应刚刚的对话。 「就算你这么说……」 「你肯定在介意利兹蕾本来是你的病人这件事吧?毕竟大夫过于老实了嘛。但你不是已经和那个女孩的父母打过招呼,如今才会一起生活吗?」 「不,可是……」 不行。气势澈底被压倒了,完全无法反驳。 最近遇到阿内时她总是这样。自从我将利兹蕾从精灵之村「埃尔斯瓦利亚」带回后,便经常提起这个话题。但能感觉到她并非出于单纯的兴趣把它当作茶余饭后的八卦,而是打从心底替利兹蕾着想,因此我也无法敷衍了事。 「奢求幸福会遭天谴?少说傻话了。要是真有那种事,我应该早就遭到天谴了。」 阿内面带温柔的目光抚摸匆匆跑回来的莫内头顶,而后继续说道: 「就算从外人的角度也看得出你们两人心里都有对方。根本没必要想得这么复杂吧?」 「这……也是。」 说得完全正确。我苦笑着点点头。 我从未在言语上赢过代替因猎人工作而经常不在家的丈夫保护家庭,维持生计,同时还养育女儿的她。 「唉唉,你不跟利兹蕾姐姐举行婚礼吗?」 此时莫内突然冒出来,用毫无恶意的轻松口吻介入话题。对利兹蕾而言,莫内是她在这个村子交到的第一个忘年之交。同时,莫内也是透过利兹蕾打听到我因隐瞒出身而从未公开的名字,然后转眼间把这件事传遍整个村落的罪魁祸首(不过也多亏如此,我才能从「无名无姓的阴沉卖药郎」变成「巴雷塔村的药师──亚连」,与利兹蕾一同被大家接纳)。 「婚礼吗?搞不好意外地还不错呢。」 阿内一边笑着说「哎呀,我们不适合做那种事,所以没举办过就是了」,一边像是赞同女儿似的点点头。 「如果你们到头来还是没办法转换身份,一直拖拖拉拉毫无进展的话,或许举办一场区分彼此关系的仪式会很有效喔。」 「是这样吗……?」 「所谓夫妻感,说不定就是这样的东西不是吗──不过最终做决定的人还是大夫啦。反正等你们有小孩后就会忙到没空管这些了。」 她淡然说出口的这番话让我不禁喉头一紧,顿时语塞。也停下正在计算药钱的手,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开始抽动。 (小孩吗……) ──在埃尔斯瓦利亚的攻防战结束后,为了用高等药水治疗利兹蕾,我们拜访了认识已久的不死密医──阿达姆斯卡的宅邸。 那时我正好有机会了解关于利兹蕾原本就存在的体内损伤。虽然那是在她痊愈之后的事──但她的腹腔内部严重受损,似乎一度无法再期待能拥有小孩。 一想到这里,即使到现在我仍会对那些任由欲望驱使而加害于她的伊尔达人涌起新的怒火,但更令我在意的是利兹蕾内心的伤痕。虽然她现在每天都带着笑容度日……但任谁都没办法窥见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伊尔达人和精灵。即使外貌相近,实际上体质差异巨大的两个种族是否能生出孩子……不,最根本的问题是── 一想到若是与加害者同为伊尔达男人的我触碰了拥有如此惨痛过去的利兹蕾,使她再次受到伤害…… 露出那双黯淡,一片虚无的眼眸── 想起今早也在梦中看见利兹蕾过去的那副模样,我不禁背脊发凉。 (我不能再让她经历那种痛苦了。) 正当我不自觉握紧拳头时,阿内出声叫唤:「来,大夫,给你的钱。」 「咦?啊……好。不好意思,我在想事情。」 「这个你也顺便拿回去吧。」 语毕,她将一包还带着余温的东西和硬币一起递给我。 「这是起司派。今天是大夫你会过来的日子,所以我趁早上烤好了。跟利兹蕾一起吃吧。」 「谢谢。利兹蕾会很高兴的。」 能轻易想像到利兹蕾晃动那双长耳朵的模样,我不自觉笑了出来。阿内见状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别再说──奢求更多幸福什么的了。你要让那个女孩变得更幸福。当然也包括你自己喔。」 「……谢谢你。」 我是用什么表情回复她这句话的──已经记不太清楚了。 当我巡诊完整个村子时,天色渐渐昏暗下来。 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柔和地包裹这个小村庄,凉风拂过因汗水而湿润的肌肤。我一边走在通往工坊的小径上,一边心不在焉地反复思考阿内刚才所说的话。 利兹蕾恢复的那一天,我请求她成为我的人生伴侣,对此她回应「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并接受了我的提议。 我知道利兹蕾并不讨厌我……更准确地说,她「爱着」我。当然,我也同样比任何人都还要深深地爱着她,这份心意绝无半点虚假。 然而…… 我却…… 「亚连~!」 还以为这是过于全神贯注思考而产生的幻听──却看见利兹蕾在小路的另一头对着陷入沉思的我大力挥手。 修长的腿蹬着地面,踏着轻盈的脚步向我跑来。当她停下来喘口气时,随着颈部的动作,晶莹透亮的金发像是在轻抚稍稍竖起的长耳般飘逸。翡翠色的美丽双眸在夕阳余晖下闪闪发光,她对我微微一笑。 「因为晚餐也准备好了,我就来接你了。刚才有病人分了些鱼给我,所以今天吃盐烤鱼。」 「真不错。好期待啊。」 仅仅是这样一句附和,便令她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似的回以微笑,并迈出脚步。歌声从美丽的唇间流泻而出,在只有虫鸣相伴的乡间小路上悠然回响。 她的侧脸也好,轻盈的步伐也好,全都如此可爱,令人心动不已。 「……怎么了吗,亚连?」 利兹蕾微微歪着头问道。这样的举动果然也好可爱,我不由自主感到害羞,连忙撇开视线,轻咳一声说道: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你的歌声还是一样优美……」 我瞥了一眼身后,发现有野兔、小鸟、狸猫等动物有如游行队伍般跟在我们后面。想必是被利兹蕾超越种族差异带来的疗愈歌声吸引而来的吧。 「哇……!大家快回家吧。回去时不可以破坏田地喔。」 看着利兹蕾着急地劝说动物们回家,我忍不住笑出声。利兹蕾则是鼓着脸颊对我说:「亚连,你也快来帮忙!」 我不想破坏这份幸福。 我想好好珍惜这个人,远胜于其他一切。 然而,为此我该怎么做才好── *** 吃完晚餐并收拾好碗盘后,我们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阿内给的起司派,一边闲聊(不出所料,利兹蕾品尝时不停动着耳朵)。 夜深时分,我站起身说道:「那么,差不多该说晚安了。我还要准备明天的工作……利兹蕾,你就先──」 就在我正要说出「去睡吧」之际,细长的手指轻轻捏住我的衣角。回头一看,利兹蕾从下而上地看着我,用难以启齿且小心翼翼的语气低声说道: 「亚连……请你偶尔也要到床上睡觉。让身体充分休息也是很重要的事吧……?」 她露出发自内心感到担忧的眼神说出这种话,让我根本无法拒绝。我一边咕哝着「说得也是」一边点了点头。 刷完牙走向卧室时,我的心跳似乎比平时还快了一点。 说实话──我一直在刻意避免到卧室睡觉。 一踏进卧室,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并排的床。一张是我最近都没在睡的床,另一张则是利兹蕾的新床。 自从我们以夫妻的身份回到工坊后,利兹蕾的床铺便不再是病人用的床,而是新买了一张床放进同一间房间。这么做单纯是因为工坊里没有多少能容纳两人生活的起居空间。不过把两张床合并在一起的人是利兹蕾。由于那举动实在太过自然,以致于直到今日我也没能开口反对。 「晚安,亚连。」 坐在隔壁床上的利兹蕾,用带有些微睡意的声音说道。她转头看向我,朝着天花板的那一只耳朵像是放松了力道,看上去比平时略为向肩膀垂落。沉重的眼皮缓慢且满足地盖住如萤火虫般闪烁的翡翠光芒。 利兹蕾现在的情绪真是浅显易懂,这点让我感到无比怜爱。 「嗯。晚安,利兹蕾。」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钻进棉被,以免被她察觉内心的犹豫──然后屏息等待。过了一会儿便传来平稳的鼻息声。 (……果然还是去工作室吧。) 无论怎么想,我都不觉得自己能在这里悠哉入睡。 正当我要起身时,从紧靠在一旁的床上散落过来的利兹蕾的发丝轻轻扫过我的指尖。 转头望去,只见她把被子踢到了脚边。 「不盖被子的话,晚上会冷的。」 就在我想把被子拉上来替利兹蕾盖住身体的时候── 她发出一声低吟,翻身转向我这边。修长雪白的手臂从只能遮挡肩膀的袖口露出。纤细的脖颈自丰盈而紧密贴合的胸部向上延伸。以及比起刚认识时更加健康、丰润的脸庞。 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抚过她的脸颊。 「利兹……」 我凑近她的脸庞,轻声呢喃。一股甜美的香气撩拨着鼻尖。手指沿着脸颊轻轻滑向脖子,再延伸至肩膀──就在此时── 「嗯……卖药郎先生。」 伴随着她的梦呓,利兹蕾纤细的手缠上我的手臂。心脏猛然加速,我看向她的脸,只见她脸上浮现一抹柔和的微笑。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躺下。一声不吭地想着「手臂被抓住了,这也没办法」,并对不得不在内心找借口的自己感到有些可笑。 我缓缓拨开散落在她脸上柔顺如丝的长发,然后轻柔地抚摸着。 (卖药郎先生……吗?)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 过去的我害怕与他人产生太深的牵扯,为了与她保持距离,甚至不愿告诉她名字。但如今却是我主动希望她能成为自己一生的伴侣。而她愿意接受这样的我,无非是出于她那包容一切的温柔,以及既凛然又美丽的坚强。 (我……再也不想让这个人受到伤害了。) 此时,脑中闪过她在回家路上的笑容。我希望利兹蕾永远都能像那样开怀大笑。 即使我们彼此已立下爱的誓言,在利兹蕾有意愿之前,我都应该克制自己的欲望。这几个月以来我便是如此度过的。 我的手臂能感受到利兹蕾的体温。她身上独有的淡淡花香,比任何事物都能让我安心。 (现在只要能像这样待在她身旁,我就已经很幸福了……) 我这双曾经空虚又鲁莽的手,此时正牵着利兹蕾那比我还要小一圈的指尖。 为了不让这份幸运与幸福从手中溜走,我的指尖悄悄施力,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 之后过了几天,我听到一段对话。 「结婚典礼……吗?」 从外面的露台上传来利兹蕾的这句话,正在里面看店的我下意识地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和利兹蕾说话的是跟往常一样前来玩耍的莫内。恐怕是重新提起前几天她的母亲和我的谈话了吧……能听见她开朗地附和: 「对啊对啊!利兹蕾姐姐当新娘子的样子一定很漂亮。穿着白色的礼服,在很大的教堂里举办!一定很浪漫吧。」 莫内的声音天真无邪又充满向往。当然,这么小的村落根本不可能有教堂,大概是从外来的商人或什么人那里听来的吧。我不禁有些坐立难安,却找不到理由去制止她,只好像偷听一般默默听着她们的对话。 我心想利兹蕾究竟会怎么回答。 「婚礼啊……虽然很憧憬,但或许有点困难呢。」 她的语气比我想像得更加平静。 「毕竟亚连是很忙碌的人。而且他为了治疗我,已经很勉强自己了不是吗?所以我──比起那种事,现在更想协助他工作,好回报他的恩情。」 柔和的嗓音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这样啊?」莫内的声音听上去似乎觉得很没意思。 ──一阵热意涌上我的胸口。 「别再说──奢求更多幸福什么的了。你要让那个女孩变得更幸福。」 我明白。我原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 但我只不过是害怕破坏眼前的幸福,才始终犹豫不前──没错,我总算深刻意识到了。 甚至在不知不觉中也把这份胆怯强加到利兹蕾身上。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 人一旦下定决心,就能看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虽然之前一直当作耳边风,但倘若利兹蕾是如此希望的话,我渐渐觉得举行婚礼也没什么不好。即使只是为了在自己的心里区分彼此的关系,或许也是有必要的。 但若要让关系更进一步,横亘在眼前的问题依旧是种族之间的差异。虽然我把手边所有能找到的资料都翻了一遍,却没找到什么值得参考的内容。 我不断地烦恼──觉得再这样烦恼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于是决定写封信给熟悉我和利兹蕾状况的阿达姆斯卡。 主要是因为阿达姆斯卡同时也是替利兹蕾动手术的主治医生。 目送那只乌鸦朝北方飞去,脑中浮现的是初遇之时的利兹蕾──以及带着笑容奔向我的利兹蕾。两个模样的她。 我想珍惜她。再也不想放开握在这双手中的幸福。 但这种事对于只想维持现状的胆小鬼来说,恐怕难以实现。 (如果是为了让利兹蕾更幸福,那么我……) 只要有能办到的事,我什么都会去做。 这既是为了我,也是为了同样这么做的利兹蕾。 为了我们两人将一起共度的未来。 阿达姆斯卡的乌鸦带着回信飞回来时,已经是几天后的事了。 ──────────────────────── 第二章 精灵的祝福 利兹蕾坐在露台上,大力伸了个懒腰。头上的草帽微微歪斜,能窥见金色的发丝柔顺地从中滑落,在和煦日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那头金发本身就宛如将阳光一缕缕收集起来捆成一束似的。 「嗯……今天也拔了好多杂草啊。」 工坊前有一片小小的田向四周扩散,种植着药草与蔬菜的土壤才刚浇过水,呈现湿润的黑色。 正当她满足地看着眼前这块田时,露在帽子外的长耳朵突然轻轻动了动。 (这个味道,该不会是──) 「利兹蕾,辛苦了。休息一下吧。」 亚连边说边从工坊走出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分别放着两杯用庭院采摘的洋甘菊泡的茶,以及两个装有饼干的小盘子。利兹蕾不由得发出一声欢呼: 「哇啊!谢谢你,亚连。哇啊啊……饼干看起来好好吃!」 「这是刚才过来的客人为了答谢而留下的。我们一起吃吧。」 亚连朝着利兹蕾微微一笑,那道目光令她不禁心跳加速。 那及肩的黑发在后脑勺绑成一束,红色眼瞳中满溢柔和的光辉,以及下巴上微微长出的胡子,全都和初次见面时没什么不同。不过唯独眼睛下方的黑眼圈比以前更淡了,给人变得比较健康的感觉。 (若说还有什么要求的话,就是希望他晚上能再多睡一点……) 虽然前几天成功让总是窝在工作室里睡着的亚连到卧室睡觉了──但他这几天又以「有事要查」为由,全神贯注地忙到深夜。明明已经不需要再照顾应该是最耗费心力的利兹蕾了,但别说闲下来,反而看似比以前更忙碌。 老实说,独自在两张并排的其中一张床上睡觉,难免会感到寂寞……但利兹蕾又不好意思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只能对这样的自己暗暗叹气。 「怎么了吗?」 「啊,没什么!只是有点累了……哇啊!这个饼干好酥脆,好好吃!」 咬下去的瞬间,酥脆的口感伴随奶油的香气和淡淡的盐味涌上舌尖,随即甜味压过那些味道在口腔蔓延。利兹蕾拿起旁边的另一片饼干,这片还多了酸甜的滋味,里面掺入了果干。她的耳朵不由自主地抖动,根本停不下来。 「不嫌弃的话,要不要把这盘也拿去吃?」 亚连将自己的盘子递过去,利兹蕾连忙摇头说道: 「不用了!虽然的确很好吃……但正因为好吃,才更应该两个人一起分享!毕竟……我们是夫、夫妻啊。」 利兹蕾意识到自己如此说道的同时耳尖不由自主地发烫。 没错,就是那一天。亚连希望利兹蕾能成为他的人生伴侣,而利兹蕾也答应了。因此他们现在才会以夫妻的身份共同生活。 身体恢复健康的利兹蕾为了尽可能扶持亚连,比以前更努力帮忙工坊的事务。当然,亚连也很体恤这样的利兹蕾,彼此分担着自己能做的家事。 过着理想中的夫妻生活。本该如此。 然而利兹蕾总是忍不住特别强调「我们是夫妻」这句话──或许是因为内心隐约感觉到不协调。 毕竟── 利兹蕾刚陷入沉思又猛然回神。现在正和亚连待在一起,不该胡思乱想。 「那个,亚连。话说回来,下次要去采购时──」 她正想换话题,却在望向亚连时,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 亚连凝视着利兹蕾的眼神无比认真,嘴唇紧抿。完全不像是在享受点心时间的气氛,他的表情与这个鸟鸣嘤嘤,庭院的阳光映出树影斑驳的空间格格不入。 (亚连这是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就算早餐的煎蛋不小心烧焦了,亚连也会笑着吃下去──他就是这样的人。难道是与工作有关,甚至犯了什么大错? 「那个……亚连?」 「──利兹蕾。其实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就在这时,田地的另一边传来有人呼喊「喂~」的声音。 「大夫~我被虫子咬到,肿起来了。想跟你拿药。」 「啊,好。这边有药膏,我去帮你拿。保险起见,让我看看你受伤的地方。」 听到村民的话,亚连露出微笑点点头,随后便站起身。方才那严肃的气氛已然消失。 「抱歉,利兹蕾。晚点再跟你说。」 「好、好的。」 接着亚连将脸凑近利兹蕾的耳边。 「我喜欢看你吃得津津有味的表情。所以不用客气,尽管拿去吃吧。」 如此说道的他微微一笑,转身朝客人走去。放着几块饼干的盘子孤零零地留在露台上。 (既、既然都说到这个分上了……那我就再拿一块吧。) 利兹蕾慌慌张张地从盘中拿起一块饼干。此时的她不仅是耳尖,整张脸都烫得不行。 (亚连真的……帅气又温柔……太狡猾了。) 利兹蕾一边咀嚼饼干,一边摸了摸还在泛红的耳朵。 回想不久前的日子,现在简直太幸福了,仿佛作梦一般。 每当亚连呼唤她「利兹蕾」时、对她微笑时、指尖轻触时,便会情不自禁地这么想。 同时──她也不免会烦恼,身为夫妻,再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 结为连理之后的这几个月,利兹蕾和亚连之间的关系始终止步于接吻阶段。 (至于原因……大概也能猜到。) 利兹蕾过去曾被身为伊尔达人的男人们践踏身心。而治愈她破碎的身体和心灵的人正是亚连。 利兹蕾也多多少少能感觉到,亚连是为了不触及同样的伤痛,才会如此顾虑她。 那段记忆过于可怕,她甚至一度将其舍去。 然而…… (我……如果对象是亚连,就算被触碰也不会害怕──) 不对,倒不如说希望亚连触碰她。如果那是充满爱意的举动,她想更深入地表达彼此的情意。 住在这片大陆上的人们似乎大多抱有精灵很纯洁──对那种事情不太积极的既定印象,但当然没有那回事。他们怎么可能不想被喜欢的人触碰。 (至少……我是这样……) 她的脑中浮现亚连的手掌,坚定地点了点头。 「果然还是……应该由我来说吗……不过,要自己主动说『希望你能多触摸我』这种话,有点害羞…………」 利兹蕾一边思索,一边不由得忸怩起来,结果手指碰到某样坚硬的东西。这个触感使得她不自觉低头一看,随后大吃一惊。 「我把亚连的饼干……全都吃完了!」 虽然他说过不用客气,但看见原本只打算拿一块饼干,没想到却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利兹蕾沮丧地垂下肩膀。她居然把心爱的丈夫分给她的点心全吃光了。 (我真是的……贪吃也该有个限度……) 夫妻之间应当互相分享。这明明是自己说的。 想到此处,她猛然惊觉。 (难、难道亚连刚才想跟我商量的事,是关于我的伙食费……?) 不对,但她平时吃饭应该没吃得那么多(面包和汤也只续了几次而已)。况且,虽然他们才结为夫妻几个月,但在此之前已经和亚连共同生活很长一段时光。利兹蕾不认为亚连事到如今会用那么认真的表情提出这件事。 「还是今天早上一边洗碗一边哼歌,把窗外的动物吸引过来的事……?」 利兹蕾的歌声具有抚慰、吸引生灵的力量。她本来以为自己有在注意了,但与亚连共度的生活安稳且幸福,让她时常不知不觉哼起小调,结果不仅是可爱的小动物,甚至连住在附近森林的鹿和野猪也被吸引到家里来,为亚连带来困扰。 (说到亚连会想商量的事,还有别的吗……像是工作方面,或者是重要的人出了什么事情…………) 她想不透。 但会让亚连露出那种表情,想必是很严重的事。 「……希望对亚连而言不是什么难过的事。」 她轻声说道。 说到底,对利兹蕾来说最幸福的事就是──亚连能一直幸福。 *** 「祝福仪式吗?」 晚餐后,坐在餐桌对面的亚连再度以认真的神情说出的话,令利兹蕾疑惑地歪着头。 「嗯。虽然我们都认定彼此是夫妻了,但并未正式办理过什么手续,对吧?」 「是啊……确实是这样呢。」 利兹蕾先是松了一口气,一边庆幸不是什么坏消息,一边细细咀嚼亚连话语中的含意。 当初订下婚约时,利兹蕾的身体才刚痊愈,为了能自由活动还需进行一些复健,回到巴雷塔村后,又因为工坊久未打理的关系,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因此他们连简单的结婚公开仪式都没举办。 亚连从衣服内袋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摊开来给利兹蕾看,上面是一段冗长的文章与阿达姆斯卡的签名。似乎是一封信。 「这是前几天从阿达姆那里得知的。从这里往西走,有一座圣都『圣克雷姆』,据说在那里能接受专门为订下婚约的情侣举行的『圣灵祝福』仪式。好像是一种古老的契约魔法,尤其会用在像我们这样的异种族间缔结婚姻之际。」 「原来如此……在埃尔斯瓦利亚也会举行结婚仪式。或许是类似的东西。」 「仪式本身好像并不复杂。但若是不同种族之间没有经过那边的司约所允许就私自举办仪式,似乎是违法的。据说这是为了严格管理与来自其他大陆的魔族间的婚配……」 「原来……是这样啊。」 拥有强大魔力(玛那)且排外,并身为长生种族的精灵,与虽为短生种族,却是整个大陆的支配者,并经常对其他种族施以暴力的伊尔达人。 他们的婚姻本就是少有结合的案例。也许是因为群山环绕,使这个村子微微与外界隔绝,这里的村民们对利兹蕾与亚连的关系都很温柔地接纳,然而一旦走出村子,这段关系可以说是相当怪异。 或许正因如此,亚连才会顾虑利兹蕾,进而提出这样的提议。 (不过,要是去那么远的地方,工坊又得暂时关门了……) 对利兹蕾而言,亚连因长时间替她治疗而有恩于她。而这份恩情不仅为亚连在金钱方面造成重大的负担,也势必对他的工作带来了影响。毕竟亚连几乎全心全意在照料自己,甚至为此四处奔波。 一想到这些,就无法说出「我们去远方办婚礼吧」这种轻率的话。 「亚连,没关系。我只要……就是……比如和村里的人们举办一个小小的派对就很幸福了。」 「这点我也稍微想过了……」 亚连有些欲言又止。接着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似的继续说道: 「当然,这其中也不是没有体面上的考量,不过这个仪式似乎还有更重要的意义。」 「意义……吗?」 「你和我之间的魔力量……以及种族性质都有很大的差异不是吗?说到底,从古至今异种族间的婚姻之所以很少见,就是因为彼此的魔力结合不良──也就是说,那个……难以孕育孩子似乎是一部分原因。」 「孩子……」 她从未想过这点。 魔力不只存在动植物内,更流转于各式各样的生命中,也可以说是构成生命的基础。倘若这段连结薄弱,不容易怀上孩子也就合理了。 「听说透过仪式所产生的强力连结可以弥补这个不利因素。当然,这或许只是讨个吉利罢了……但……」 此时亚连再次欲言又止。但随即用坚定的眼神看向利兹蕾,继续说道: 「为了我们的未来……为了让夫妻的关系更加紧密。不觉得试试看也没什么损失吗?」 说出这番话的亚连,眼神和白天一样耿直、真挚。厚实且宽大的手掌轻轻复上利兹蕾放在桌上的手。 「我……并不是说要立刻实现,但我想和你一起组建一个热闹且温暖的家庭。如果你也有同样的想法──那我想为此竭尽所能。」 ──利兹蕾非常清楚,亚连是个温柔的人。也知道他身为丈夫始终深爱且珍惜着自己。 但是…… 「……唔!」 「等等,你怎么了?竟然哭了……我果然做了多余的事吗?」 「不是的……!我……只、只是太高兴……」 她一边回答,一边呜咽出声。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流下。 「亚连……你竟然为我考虑了这么多…………」 以前亚连曾说过「不要跟我相处那么久比较好」,一度将利兹蕾推开,现在却这般期望光明的未来。这个转变竟令她如此高兴。 「……你的耳朵又在晃动喽,利兹蕾。」 亚连笑着替她擦拭眼泪,利兹蕾则像是撒娇一般用脸颊蹭了蹭丈夫的手指。 ◇◇◇ 「哦~夫妻一起去圣克雷姆旅行!真不错~」 店铺前传来宏亮的声音,连身在店里的我和客人都能听见。那是阿内的声音,她们母女来找利兹蕾喝茶休息。看样子正在露台跟利兹蕾聊天。 「原来如此,就是所谓的新婚旅行吧。这在王都不是很流行吗?」 在柜台与我谈话的行商以狡黠的口吻如此说道,令我顿时语塞,只能回答:「不,没有啦。」 「竟然要带新婚妻子去旅行,很有出息嘛,老板。你也是为此才需要现金吗?」 行商指了指放在柜台上的商品说「既然如此,就给你一点优惠吧」,接着开出买进的价格。看见那个数字,我吓了一跳。 「咦?这种价钱……太不好意思了。」 「这是祝贺啦祝贺。我想那个老头子一定也会这么做。」 语毕,他从胸前拿起一颗石头晃了晃,笑了起来。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因为那是与我们夫妻颇具因缘的「歌唱石」。 是我用魔法将利兹蕾身为精灵所拥有的歌声注入其中的石头。那道歌声具有安抚狂暴野兽的效果,深受以旅行为生的众人喜爱,因此导致利兹蕾一度遭到精灵族问罪──甚至引发悲剧,让一位替我们到处兜售歌唱石的行商卷入纠纷而不幸丧命。 「当时的事……真的非常抱歉。」 「哈哈,别道歉啦。又不是你的错。」 以前听说过眼前这位年轻的行商算是当初替我们贩售歌唱石的那位行商的弟子。他面带笑容继续说道: 「况且那个老头子把这东西交给我时可是说了喔。他说『运送这种能保护人的东西,正是这份工作的意义』。」 「这……他能这么说,我是很高兴啦……」 「虽然这一带还算太平,但听说在稍远的地方到处都出现了异常狂暴的野兽和魔物。也听过有人说这会不会跟土地中的魔力紊乱有关。」 他说的话令我回想起当初制作歌唱石的契机──那头熊与巨大的蛇。那也是土地中的魔力紊乱导致的现象。 (在大陆各地出现的魔力紊乱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当我将要陷入沉思时,行商爽朗的一句「所以啦」打断了我。 「药店老板也别太在意。在旅行途中发生意外也算是我们的宿命了。」 「……谢谢。」 我始终无法抹去将他的师父卷入我们的纷争所带来的罪恶感。然而,对于这位年轻人出于谅解的话语,我由衷想向他道谢。 他说了句「我会再来的」便转身离去,我则深深鞠躬并目送他离开,这时露台上的女人们还在热烈地聊天。 「大夫,我听说喽!真不错呢。竟然要在圣都举行结婚典礼。」 阿内边说边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说「很有一套嘛」。而我也微微用眼神致意,表达「没什么,这都要多亏你在背后推了我一把」的谢意。 「结婚典礼、结婚典礼~!好想看利兹蕾穿礼服的样子啊~」 阿内和莫内这对母女兴奋地喊着,利兹蕾急忙纠正她们,说道:「不是啦,这不是结婚典礼,是为了结婚而举办的仪式。仪、式。」 「意思差不多啦。真好呢~我老公就不会想到这么贴心的事情。直到现在也一点表示都没有耶。」 阿内笑着说道,虽然她嘴上如此抱怨,却一副很高兴的样子。或许是思念起那位常年在外打猎的丈夫。虽然鲜少见到他们同行的画面,但这家夫妻的感情深厚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正因如此,他们才不需要什么「转换身份」的仪式吧。 「我刚才听阿内小姐说圣克雷姆近期刚好要举办祭典喔。」 利兹蕾眼睛闪闪发亮地告诉我这件事,我便附和: 「这样啊。我之前也有听说过圣都的庆典呢。五大种族的代表会齐聚一堂,欢庆三天左右对吧?」 最后一句转向阿内问道,她回答「没错!」后以兴奋的语气继续补充: 「尤其这次还是修女.玛丽姬尔妲就任圣都的姬巫女后举办的第一场庆典。说不定是近距离看到她主持的机会喔。」 「修女.玛丽姬尔妲……?」 「叔叔,你不知道吗?圣都的修女可是很厉害的人喔!」 如此说道的莫内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羊皮纸摊开在眼前。上面画着一位侧脸美丽非凡,身穿祭衣的女性。 「这是刚刚那个行商送的。她好像是历年来最年轻的姬巫女,教会在传教活动中到处发放此物。她有在经营孤儿院,明明是了不起的人物,却会亲自救济贫民,是个慈悲为怀的人喔。另外还有一头罕见的桃色头发和让人过目难忘的美貌。听说在祈祷中起舞的身姿宛如圣灵,唱赞美诗歌的声音更是如天使般动人呢。真令人着迷。」 阿内一边念着肖像画下方记载的文字,一边陶醉地眯起眼睛。 「哦……简直就像偶像呢。」 这种来自远方的传闻对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她们来说,实际上就像是一种娱乐吧。莫内也非常珍惜地把那张纸紧紧抱在胸前。 我突然感觉到视线,转头一看,发现利兹蕾正用试探般的眼神偷偷注视着我。 「……利兹蕾,你也对那个修女有兴趣吗?」 「我、我没有。」 利兹蕾慌张地撇开视线说道: 「我们终究是为了仪、式而去的。并不是为了去见漂亮修女──对吧……亚连?」 后半句问得小心翼翼,我连忙点头回应「啊,那当然」。看来她似乎很在意我对修女.玛丽姬尔妲的反应。 「我觉得利兹蕾比任何人都美喔。」 为了不在仪式前产生不必要的芥蒂,我诚实地说出心意,利兹蕾的脸立刻变得通红,耳朵也跟着晃动。 *** 『暂不营业。如需药品者,请将费用投入木箱。』 在店门口放上这样的告示时,我才感受到启程的时刻即将到来。 竟然要带新婚妻子去旅行──我想起行商那天说过的话。 为了让夫妻关系更进一步的仪式──虽然这次的远行抱有此目的,但或许单纯当成旅行也没什么不好。换句话说,就是新婚旅行。 一想到那天和利兹蕾商量仪式的事情时她喜极而泣的样子,我便想将这趟远行变成愉快的旅行。 一走进客厅,利兹蕾就对我说道:「晚餐准备好喽。」 为了在出发前把剩下的食材用完,餐桌上的菜色相当简单,都是些干面包、用蔬菜的边角料炖煮的汤,还有炙烤过的肉干。 「谢谢,我要开动了。」 语毕,我便在桌前坐下,利兹蕾也在对面落坐。随即听见她雀跃地说道:「我要开动了。好久没去比山另一头的小镇更远的地方了呢。」 利兹蕾边说边把撕碎的面包浸泡到汤里。 「确实。搞不好从阿达姆的宅邸回来后就没有再去过了。」 「不晓得阿达姆先生过得好不好。」 「那个人很少有过得不好的时候……他最近好像和玛德莉莉混在一起,在制作什么东西的样子。」 我一边回想前阵子收到的信里内容,一边咬着肉干。 他们似乎在发明能读取使用者行为资讯之类的可疑魔道具。如果结合玛德莉莉身为矮人的技术与阿达姆斯卡的知识和魔法,感觉会创造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大概是为了彼此的研究相互合作,打着大赚一笔的算盘,至于常识早就置之度外了。 这种感觉……还是别靠近危险为妙。 「既然是那两个人制作的东西,还真想看看呢。」 相较于脸上浮现复杂神色的我,一旁的利兹蕾咯咯笑着,看起来很开心。我也不自觉跟着扬起嘴角。 自从与利兹蕾结为夫妻一同生活以后,我觉得像这样露出笑容的次数变多了。无论是她还是我。 我们一路走来经历无数困难,也背负了无法挽回的伤痛。 即使如此,此刻依旧能像这样生活──获得无比珍贵的幸福。 为了让这份幸福更加确实,我们将在明天启程远行。 ◇◇◇ 利兹蕾将冷水冲洗过的盘子用布仔细擦干。今晚并没有使用太多餐具,因此收拾得比平时还快。 「只留下早餐要吃的干面包和剩下的汤……嗯,没有其他容易坏掉的食物了。」 检查完存放食物的储藏库后,她满意地喃喃自语。这时亚连走过来对她说道:「利兹蕾。洗澡水烧好了,你先去洗吧。」 「谢谢!」 平常利兹蕾洗碗时,亚连便会去准备洗澡水。然后像这样把第一个洗澡的机会让给利兹蕾,还会趁这段空档去洗衣服(贴身衣物太过羞耻,因此会分开处理)。 (亚连真的好温柔。) 利兹蕾轻轻脱下连身裙,放进竹编的篮子里。 走进浴室,柔和飘散的温暖白色蒸汽立刻将其包裹。 「明天就要外出了,也得跟这间浴室暂时说再见了……吗?」 她舀起热水,哗啦哗啦冲洗几次身体后,踏进亚连刚烧好水的浴池中。 因田间劳动而疲惫的身体感受到浮力,稍微减轻了胸前与腰部的重量,令她忍不住轻轻吐了口气。肌肉量明明不像男生那么多,为什么容易长肉的部位却比较多呢──利兹蕾思考着这种无谓的事,同时享受血液在全身循环的感觉。 身体暖和起来,肌肤逐渐染上淡淡的红色时,旧有的伤痕便隐约泛起白色的痕迹。若非在这种时刻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发现的曾经深刻的伤口已经痊愈,高等精灵的右手臂也与这副身体完美融合。 (没有阿内小姐的帮忙就没办法洗澡的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想过自己还能像这样重新拥有手和脚。) 她用双手捧起热水泼在脸上清洗。 ──能恢复到如今的程度,都要多亏父亲留下作为高等药水原料的「水晶」、母亲将其悉心保存并交到自己手中,以及妹妹不懈地寻找失踪的自己。 最后是亚连因奇迹般的缘分发现利兹蕾,并将她拯救出来。 (这次的旅行可以从头到尾并肩而行了呢。) 成婚后虽然有跟着亚连去过相隔一座山的小镇上采购,但称得上「旅行」的,这还是第一次。 而且根据阿内和莫内的描述,这趟旅行似乎会非常热闹又充满乐趣。 (更何况,我们是为了举办结婚典礼……不对,是为了仪式而去的。) 不再是像过去那样单方面让亚连扛起负担的旅行,而是两个人为了追求更多幸福所迈出的第一步。 (或许可以和亚连……变得更亲近一些。) 利兹蕾将热水淋在露出水面的肩膀上,看着水滴不留水痕,如同珍珠般从肌肤上滑落,脑海中默默浮现丈夫的模样。 她过去曾被丑陋的欲望狠狠摧残。然而,那些一度痛苦到不得不封闭内心的经历,在亚连的存在面前都逐渐淡去。 对利兹蕾而言,亚连就如同太阳一般温暖地包容、照耀她的一切,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即使失去精灵长达三百年的寿命作为康复的代价。想到这是为了与亚连结为夫妻而必须付出的,心中就没有丝毫后悔或悲伤。 (正因为是这样的亚连,我才想更加──) 一想到这里,她突然回过神,身体瞬间发热。 她不小心想像了亚连那双宽大又厚实的手掌抚摸自己肌肤的模样。不只是隔着衣服温柔地拥抱,而是更进一步。 她猛然沉入浴池中,直到将下半张脸藏起来。 (冷、冷静点。得冷静下来才行,利兹蕾……!亚连很温柔……大概是顾虑到我的感受,所以至今都没想过要进入那个阶段……即使如此,自己主动好像有点害羞……) 耳朵不由自主地拍打水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吵杂声响。 「──利兹蕾?」 「啊,呀!有、有什摸似吗!」 门的另一侧传来呼唤声,利兹蕾急忙用双手压住耳朵。羞耻感加上莫名的罪恶感使得她口齿不清,差点咬到舌头。 不出所料,亚连的回应声中带有些许困惑。 「我本来是想问你水温还可以吗……发生什么事了吗?啊,你该不会又在哼歌,让动物聚集到屋外了吧。」 「才、才没有!呃,那个,水温很暖和……!」 「是吗?要是泡到头晕就不好了,注意别泡太久喔。」 听着亚连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利兹蕾松了口气。 只是她的耳朵还在微微颤动,看来短时间内是无法从浴池里出来了。 ──────────────────────── 第三章 圣都「圣克雷姆」 「哇……!好漂亮的街道!」 走在我身旁的利兹蕾,纤细的金发随着海风飘动,眼睛闪闪发亮。 这里是圣都「圣克雷姆」。 是座落于缓坡丘陵上的石造城市。同时也是面朝大海的港口城市。 无愧于圣都之名,整座城市以山丘顶端的大教堂为中心打造,白色基调的建筑呈放射状蔓延开来。 我们利用的传送处设置在山丘下某条街道的入口。从那里稍微往东行走,有一条宽阔的主要大街通往教会,小路以此为起点向四处延伸,各式店家与摊贩鳞次栉比。 各式各样的行人交错,其中以数量众多的伊尔达人最为醒目,但也能看到其他种族零星的身影。 我不禁看得入神,身旁的利兹蕾深深吸了一口气。 「感觉有股奇特的香气呢。不如说风中有一点咸咸的味道。」 「嗯,因为这里是『临海都市』嘛。那是海潮的味道。往上走的话好像可以眺望整片大海喔。」 我如此回答后,利兹蕾立刻晃动那对长耳朵。 「大海!我从来没看过!」 「我也很久没有机会看到海了。总之,我们先朝举行仪式的大教堂走走看吧。」 「好!」 我们马上并肩走在主要大街上,很快就感受到此处与其他城市的不同。 那就是人真的非常多。 虽然大概与阿内她们所说的「祭典」期间有关,但宽敞到足以让十个大人张开双臂并排的大街,依然被当地居民与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 主要大街两旁装点着五颜六色的旗帜与鲜花,人们看起来也都轻松愉快。有人单手拿着不知道是不是在摊贩购买的海鲜串烧走在路上,美味的香气扑鼻而来。 就在我观察街景时,有人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回头一看,是脸颊微微泛红的利兹蕾。 「那个……以防走散,可以牵手吗……?」 「咦……?啊,当然可以。」 她朝我伸出比我还小一圈的漂亮手掌,我将其握住,那滑顺的触感与交缠在一起的纤细手指让我感到心脏猛然一紧。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度迈出脚步。 (我到底在过度意识什么啊?) 至今为止也有许多触碰利兹蕾身体的机会。但身为药师面对患者的心境与身为一对男女共处时的心境,终究是截然不同的。 这是药师理应抱持的态度,也是对患者的诚实──话虽如此,一旦偏离那层关系就变得如此在意,我也不由得觉得自己有些没出息。 「……亚连。」 利兹蕾用力握紧了我的手。我强装镇定问她「怎么了」,只见她那双大大的眼睛露出陶醉的眼神,视线一直追随刚刚擦身而过的观光客──准确来说,是那个人手中拿着的串烧。 「那个红红的卷成一团的烧烤……你觉得是什么东西?味道好香……」 「……那是虾子。是海里的生物……听说在这一带会像那样做成串烧,或加进汤里熬制高汤。」 「虾子……吗?看起来非常、非常好吃呢……」 「……这里有很多摊贩,我们一边往上走,一边买来吃吃看吧?」 「好啊!」 长而尖的耳朵一抖一抖地晃动,那副模样像是在说「就在等你这句话」似的,我看着利兹蕾忍不住笑了出来。于是我们朝着山丘上──那座大教堂前进。 *** 随着我们一步步登上平缓的坡道,街上各处出现愈来愈多先前见过的东西。那就是莫内给我们看过的修女.玛丽姬尔妲的肖像画告示。 「这位修女真的很受欢迎呢~」 「毕竟她还负责统筹这场祭典。无论对这座城市或教会而言都是肩负重要职责的人吧。」 我一边回想阿内和莫内的说明,一边点头说道,利兹蕾则是说了句「原来如此」并目不转睛地盯着告示。用来宣传祭典的告示比起神圣更强调亲切感,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受到小孩子欢迎吧。在城里随身携带同样肖像画的人也比比皆是,甚至也能在摊贩用一串串烧的价格轻松买到。 爬上坡顶后,接着出现的是阶梯。阶梯与包围城市的诸多建筑一样由白色石材砌成。到达此处周围已不见店铺与摊贩,取而代之的是宽阔的青绿色草地,以及庄严地矗立于高处,俯瞰整座城市与大海的白色大教堂。 虽然没有门,但光从气氛与景色便能感受到跨出这一步就是大教堂的领地。 阶梯与坡道相比较为陡峭,我们稳稳地一步一步往上走。街道吵杂的喧闹声慢慢远去,周围逐渐转为寂静。利兹蕾手指的力道又紧了一些。是在紧张吗?正当我这么想时,才意识到自己也是同样的心情。 (要在这里举办结为夫妻的仪式──) 这对我和利兹蕾而言将是迈向未来的重要一步。由于我们也只知道这个传闻,实际上并不清楚仪式会怎么进行,但我们就是为此才来到这里。从相隔遥远的小村落巴雷塔出发,接连利用传送处一路来到位于西方的这座城市。 「到了……!」 利兹蕾一边微微喘息,一边兴奋地喊道。一扇青黑色的大铁门耸立在我们眼前。 我们四目相对,吞了口口水。然后几乎同时将手放在门上。门很重,然而这扇门的另一侧就是── 「啊,两位客人~非常抱歉,今日不开放一般民众朝圣喔~」 一道软绵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我和利兹蕾缩起肩膀。回头一看,一位穿着白色祭衣,外罩黑色长袍的年轻修女困扰地歪着头走过来。 「不开放……是吗?」 「是的,因为从今天开始将举城欢庆为期三天的祭典……我们这边也人手不足。」 既然统筹祭典的人是所谓的修女,那么这座城市的所有教会──当然也包含大教堂的神职人员们,应该都全体动员参与这次祭典的各项事务了。 「那个~……我们是来接受『圣灵祝福』的……」 利兹蕾畏畏缩缩地说道,年轻修女闻言低声回应「啊……」接着来回比较我与利兹蕾的外貌。 「异种族间的婚姻仪式啊。这个仪式只有达到一定阶级的人才能举行呢……负责人也刚好下山去镇上了。大概忙到明天中午左右就会告一段落了吧~请之后再过来。」 她如此说道,使我们期望落空。 「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你。」 我们鞠躬道谢后便离开门边。那位年轻修女似乎也很忙,只留下一句「请尽情享受祭典」便匆匆离开了。 「不开放……啊。真是可惜呢。」 听到利兹蕾说的话,我点点头回道:「就是说啊。」 虽然原先就计划如果有举办祭典就可以顺便观光享受,没想到会因此延误本来的目的。 「早知道就该确认清楚再来的……」 我有些懊恼地搔了搔头,身旁的利兹蕾立刻慌张却坚定地说道: 「没关系的!就像刚才那位修女所说,我们先好好享受祭典不是也挺好的吗?毕竟难得来到这么远的地方……不如说,我们很幸运呢!」 看着说话时嘴角还沾着一点海鲜串烧酱料的利兹蕾,感觉我也打起了精神,一边呵呵笑着,一边用手帕轻轻擦拭她的嘴角。 「说得也是……我们先回到下面吧。」 距离入住旅馆还有一些时间。正当我这么心想并回头望向刚刚才爬上来的连接大教堂的阶梯时,却看见一群熟悉──但完全没料到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们正从对面走过来。 「──姐姐!好久不见!」 「咦……伊多!」 利兹蕾发出惊呼。 离开迎面而来的队伍,朝我们冲过来的人是利兹蕾的妹妹伊多莉娅。我下意识松开了一直牵着的手。 虽然精灵基本上都隐居于埃尔斯瓦利亚,但身居警兵团这个特殊职位的她有时也会接到外出任务。 她曾利用她的职位,设法寻找从村庄失踪的利兹蕾──并在那起事件后成功逮捕那名虐待利兹蕾的贵族犯人(顺带一提,他虽是广大领地的领主,但即使突然失去踪影,周围的人似乎并未当作一回事,也没有展开搜索。或许是因为他曾肆无忌惮地做出许多低级残忍的行径,尽管拥有从领民身上夺取的财富,却几乎毫无声望)。 话虽如此,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在这种地方相遇。 面对带着像狗扑向主人一般的气势冲过来的妹妹,利兹蕾在感到震惊的同时,也高兴地问道: 「伊多,你怎么会在这里?」 「嗯,因为五大种族的代表将在圣都的庆典上齐聚一堂,这次是来护卫同时也身为族长的警兵长。」 几乎在伊多莉娅说明的同时,队伍中又有一名男人走出来。 虽然男人拥有漂亮的容貌,但在长寿的精灵族中也带有岁月沉淀的气质──此人正是夏克纳。 「既是伊尔达人又是我族的恩人,药师阁下。没想到会在此再次相逢。」 他一说完,作为随行人员带着的警兵团众人纷纷骚动起来。「那位就是传说中保护了埃尔斯瓦利亚的关键人物吗……」这样的窃窃私语令我有些坐立难安且感到不自在(此外还能听见有人用充满困惑的声音说「那个严格的伊多莉娅队长竟然……」、「姐姐……?」)。 当初袭击埃尔斯瓦利亚的主谋巴洛瓦兹是个无可救药的恶人。但我之所以出手阻止他的恶行并给予致命一击,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利兹蕾而采取的个人制裁,我无法在自己的心中否认──一想到这一点,我认为那绝非是值得赞扬的行为。 「我也很意外。我们是有事才来的,但时机似乎不太凑巧……」 「他们两人是为了接受『圣灵祝福』而来的喔。」 不知为何,从旁补上这句话的人是伊多莉娅。夏克纳低声呢喃「原来如此」,来回看着我和利兹蕾。 「虽说如今已经不常听闻了……但异种族之间的婚姻总会伴随困难。我也祝愿你们能建立一个安康的家庭。」 无法想像这句话出自以前看不起伊尔达人,甚至将与之有关的人都视为污秽之物并理所当然地逐出一族的夏克纳,我顿时倒抽一口气。 或许他本来就不是坏人吧。正因为对规则极其严格,才得以在漫长岁月中守护那个村庄──虽然与他之间有许多痛苦的回忆,但他的功绩是确实的。当然也因此铸下不少过错。 「姐姐要建立安康的家庭……」 「据说接受祝福后会变得比较容易怀上孩子。你这个当阿姨的也很期待吧?」 「姐姐要生小孩……阿姨……!」 面对夏克纳的提问,伊多莉娅不知道为什么在低声沉吟,却猛然回过神,挺起腰杆点头说道: 「那当然。如果是姐姐和姐夫的孩子,一定既可爱又坚强。不然也可以回埃尔斯瓦利亚生产,我不介意以乳母的身份照顾──」 「说、说这些还太早了,伊多!生小孩什么的还早啦!」 利兹蕾涨红着脸,伊多莉娅这才再次猛然回神,咳了几声说道:「见到姐姐太高兴了,没控制住。」 「不过,伊多。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这里接受祝福的呢?」 利兹蕾讶异地歪头问道。而我也抱持一样的想法──本来以为是利兹蕾写信或透过什么方式告诉她的──同样看向伊多莉娅。 「咦!啊,没有啦。我只是想说你们特地从那种偏远的地方过来,肯定是为了这件事吧……」 伊多莉娅有些窘迫地挥手否认,但我还是听到了夏克纳在她身后的低声耳语。 「话说回来,伊多莉娅……你在出发前突然坚持想同行,对吧?明明一开始还说要留下来保护村庄……该不会是……」 「我、我只是担心警兵长的安危才跟来的……!」 伊多莉娅惊慌失措地辩解,完全想像不到她平时冷静自持的模样,利兹蕾出声安抚:「伊多,冷静点。」 「五大种族的代表齐聚一堂……该说是阵容豪华吗?还真是难得呢。」 五大种族分别是伊尔达人、精灵族、兽人族、矮人族与魔族。 「毕竟这是自古以来的祭典啊。不过准确来说,魔族自从那场革命之后就再也没参加过了……」 说到这里,夏克纳微微皱起眉头。他眯起眼睛,仿佛在回想什么──然后又像是要甩开那些思绪似的摇了摇头。 「各族的首长每个都极具个性。就算是在这样的场合,还是会牵涉各个种族的利益考量和盘算。真受不了……现在回想起不久前的自己,简直羞愧难当。文化、价值观以及历史都不同的种族间要互相合作,实在是一条艰辛的路啊。」 「……原来如此。」 点头的同时,我脑中浮现的是刚才那位年轻修女的眼神。 她投向我和利兹蕾的眼神中夹杂好奇与惊讶。就连在负责举行「圣灵祝福」仪式的大教堂中任职的修女都是如此了。我与利兹蕾的关系──伊尔达人与精灵结为夫妻这件事在外人眼中很不可思议,甚至可以说是扭曲的关系吧。蔑视其他种族并予以支配的伊尔达人,和对此感到厌恶并以整个种族的意志对抗的精灵族,两者之间的对立至今依然根深蒂固。在某种意义上,隔阂甚至更胜于来自其他大陆的魔族。 我们就是为了克服那些才来到这座城市,虽然深刻体会到现实后心中不免有些失落,但听到夏克纳说的话,我才理解这份艰难背后的本质原因。 之后我和利兹蕾与稍后要参加首长会议的夏克纳等人道别(「姐姐,我们在祭典上再见吧!听说最后一天的游行可以看到很多珍奇生物喔。」以上是舍不得与姐姐分别的伊多莉娅的说法),而后我们便开始沿着通往街区的阶梯向下走去。 *** 再次进入街道时,路上的人潮变多了,能感受到祭典的气氛如火如荼。 其中男女结伴的旅客特别引人注目,他们显得浮躁兴奋。大概是和我们一样为了参加仪式,或是单纯前来新婚旅行,顺道观赏祭典的新人们。除此之外,也有背着大型行李,一身轻装的老练旅人。一身白衣,将大部分的脸都遮住的人。穿着华丽民族服饰的人。可以实际感受到来自大陆各地的人们都聚集于此。 除了大教堂以外,城市中也有不少具有历史价值的教会、美术馆以及剧场等,以大街为中心向外分布。在这类建筑的白色墙面上可以看到以马赛克拼贴而成的美丽女神像,令我不禁看得入迷,并赞叹不愧是圣都。沿着小路继续往里面走,四处林立一家家餐馆。给人的印象是以贩售海鲜为主的店居多,但也不仅如此,随处都能见到有店家在出售经由港口运输过来的辛香料或远方土地的肉类。 或许是因应举办祭典的缘故,整座城市都经过规划以接待来访的旅客。从导览板上甚至可以看到还有模仿教会样式建成的大陆最顶级娱乐型住宿设施。 这里以宗教为基础,发展成一座华丽且带有世俗气息的娱乐都市。 (跟来之前所想像的「圣都」形象有点不一样就是了。) 本以为这个城市的风俗民情会更加虔诚,不过这里集结了全大陆缴交的捐款和上缴金,或许会变成这样才是当然的。只要有金钱流动便会伴随利益与权力,以此为基础进一步增加财富。于是人潮聚集,金钱也随之滚滚而来。 「哇……亚连,你快看。那边有人在跳很厉害的舞蹈耶!」 看到利兹蕾兴奋地转头看向我的笑容,平复了我变得有些烦躁的心情。 「那些人是兽人族。他们的特征是身体能力强大、动作灵敏……从这里往南的地方有兽人聚落,或许也有很多人过来玩呢。」 顺着利兹蕾所指的方向看去,有几位具有长耳兔子的特征,身形纤细的男女正在展现杂技类的街头表演。他们以普通的伊尔达人若不借助魔力便无法发挥的柔软动作与弹跳力,引来路上的人们一阵欢呼。 进入这座城市后也能时不时看到兽人的身影。即使统称为兽人族,但依照继承何种动物的血统,其外貌各异。整体上他们是悠然自得,纯朴自然的种族。然而他们活用身体特性将战斗方式精炼到极致的「战士」所组成的军团,对其他种族来说却是极大的威胁。我也亲身体会过他们的强大。 「他们的穿着各不相同,应该不是祭典上的正式表演,而是一些情绪高涨的旅客凑在一起玩乐吧。」 「呵呵呵。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露出微笑的利兹蕾才是一副开心的模样,我的嘴角也自然地跟着上扬。 现在不是对不如意的事耿耿于怀的时候。此刻正是享受这趟旅行的时间。 由于正值肚子饿的时段,我们在附近的摊贩点了一碗马赛鱼汤。里头有切成大块的鱼肉、虾子、贝类,以及富有满满香气的蔬菜,是一道看似随意却滋味浓厚的汤品。不仅没有掩盖海鲜与番茄的鲜味,反而使其更加突出,再加上蒜头与香草的香气,刺激着在街上散步后开始空出来的胃。 「哇……哇!这太厉害了,好好喝……!」 第一次品尝这种味道的利兹蕾眨了眨眼睛,略显兴奋地连连点头。 「这是港口城市才有的风味呢。」 「哇~……在回去之前,我还想再喝三次!」 利兹蕾用像看宝物般的眼神凝视着一次性汤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回应: 「是啊。不同店家的味道和食材也可能有所不同。我们再试试别家的吧。」 「……亚连。」 「什么事?」 听见我这么说道,利兹蕾忽然露出老实的表情,补充一句: 「再三次……可能还不够。」 她垂下的耳朵害羞地染上红晕。这没什么好害羞的。利兹蕾能坦率表达自己的需求,是我由衷感到高兴的事。 「五次也好,六次也罢,直到利兹蕾满足为止都没问题喔。」 肚子暖起来后,我们接着前往的是药草市集。 若说拥有中央图书馆的圣特拉尔(中央都市)是所有魔法的学术中心,那么圣都便是医学和药学的大本营。 从将少数能使用治疗魔法的人集结──换句话说,是独占──的教会,到草药与民间疗法等各类治疗手段以及知识都汇集于此,展现出这座宗教都市的另一种面貌。 ──如同利兹蕾看到美食会雀跃不已,对我而言,药品和医疗器具流通兴盛的市集也会令我感到心潮澎湃。脑中一边浮现巴雷塔村每位患者各自的脸庞与生活情况,一边斟酌要购买什么东西的时光,是少数能让我全心投入的机会。 虽然我常常不顾成本地采购一些不常用的草药,但就结论而言,那些备品后来也在治疗利兹蕾时派上用场,倒也并非毫无用处。 「不愧是圣都,有好多稀有的东西啊。」 在巴雷塔村所在的地区难以取得的东方茶叶、没见过的干燥动物制品、具有药效的矿石粉末,以及珍稀的香草等,各式各样的药材陈列在市集中。 我一边和店长讨价还价,一边选购一些药材,此时听见跑到隔壁店家偷看的利兹蕾发出「哇啊!」一声惊呼。 「有什么好东西吗?」 「啊!亚连,你看。这个馒头加了好多果实,看起来好好吃……!」 利兹蕾发现的是来自东方的行商所贩售的芝麻馒头。外皮撒满黑芝麻,当作展示品切开的内部更是填满黑色馅料,还掺杂大量名为枸杞的果实。 「啊,这种果实也是能入药的食材呢。正所谓药食同源……这种点心是为了让人透过食物增进健康而制成的。」 「哦~既好吃又能恢复活力,真是划算的馒头呢。」 利兹蕾点着头,目光却离不开点心。我不禁笑出声,向店长点了两个馒头。从纸质粗糙,薄得几乎能看见内容物的纸袋便能感受到馒头刚出炉的热度。 比起精致摆放在盘中的料理,这种为边走边吃而设计的包装反而令人感觉更加美味,这也是祭典的巧妙之处。在全身上下都洋溢着愉悦情绪的利兹蕾面前,连我平时绑得紧紧的钱包也不自觉松开了。 「这个等等当作点心吧。」 「咦,可以吗?」 利兹蕾的双眼亮了起来。一如既往在美食当前时开心的模样可爱极了,我笑着点头回应「那当然」。如此纤细的身体究竟哪来这么大的容量,我不禁感到惊讶,但也心想利兹蕾拥有的庞大魔力源头说不定就隐藏在这种地方。 「难得来一趟,我想买些伴手礼给村里的人……但食物存放不了太久。不如在这里买些食材回去,试着在村子烹调出同样的东西吧。」 「那么,这就是为了那个目的所做的试吃呢。」 利兹蕾满脸愉悦地呵呵笑着。光是这样,我的内心也感到更加放松了。 *** 在饱览市集风光之后,我们决定前往卖馒头的摊贩老板推荐的位于附近的植物园。据说那是一座大型植物园,培育并展示着来自各地的船只与朝圣者带来的种子。 一踏进园区,玻璃温室中的湿润空气立刻紧贴在肌肤上。 大概是直接借用地脉中微弱的魔力加以转化当作暖气使用。能将像这样高效率的魔力运用系统遍及广大的温室,若非优秀的建筑师是无法办到的。 能够在并非不可或缺的娱乐设施中奢侈地使用空调魔法,从这点便能感受到圣都在经济上的宽裕。 「哇~……有好多从未看过的花。」 「看来这一区主要展示的是南方的植物呢。」 对利兹蕾而言,从小成长的埃尔斯瓦利亚的大自然是非常亲近的存在,相反地,外界的植物则是既陌生又新奇。她双眼放光地慢慢前行。沿着小径一步一步行走的背影看起来兴致勃勃。金色长发随着愉快的心情轻轻摇曳,从短裤伸出的小腿在透过玻璃洒入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更加白皙。我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注视她,感觉那道光仿佛照亮了心中的邪念,连忙将视线转移回植物上。 「亚连对植物也很了解,对吧?」 「要说了解……主要只有具备药效的植物而已,对纯粹观赏用的花倒是不太熟悉。」 我的知识充其量也只是药师身份上的延续。利兹蕾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接着指向前方一朵鲜红的花。 「啊,你看。这朵花好漂亮。」 「那是花蜜具有强烈毒性的血腥玛丽。会引起呕吐或幻觉的症状,需要特别小心。」 如此说道的我又补上一句「不过也可以转变其毒性作为药物使用」,利兹蕾听到后像少女般咯咯笑了。我有些害羞,觉得自己说话的语气像在卖弄知识似的。 「果然,大多数的事情只要问你就能知道呢。」 阳光透过玻璃洒落,将利兹蕾面带宛如少女般纯真笑容的侧脸映照得闪闪发亮。翡翠色的眼睛陶醉地望向不同的花。 「我也喜欢这种花。朴素、坚强,也很可爱。」 利兹蕾细长的手指所指向的是花坛角落成簇绽放的小白花。 花瓣表面光滑,带着天鹅绒般的光泽。吊钟状的花朵微微低垂,却仍显凛然挺拔。 我不禁「啊~」了一声。 「这种花……名为利兹蕾雅。」 「利兹蕾雅……」 利兹蕾轻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随后长长的耳朵倏地竖起。 「这该不会是……」 「没错──就是你的名字的由来。」 我感到有些害羞,盯着白色的花点了点头。 「它还有一个别名叫『复活草』,是一种生命力非常强韧的花喔。」 「这种花……就是我的……」 那是一朵圆润可爱──却又不失坚韧的花。利兹蕾惊讶地看着它,随后眼神逐渐转变为满怀怜爱的柔和。 「明明这么可爱,却是坚强的花呢。」 「是啊。很适合利兹蕾,对吧?」 这是我发自内心所说的话,利兹蕾却噘嘴说道: 「亚连真是的。又这样捉弄我!」 「我才没有捉弄你。正因为你拥有想靠自己站起来的坚强,现在才能像这样走在我身旁不是吗?」 「那是因为……有亚连陪在我身边。」 利兹蕾那双大大的眼眸微微颤动,注视着我的脸。宛如利兹蕾雅的花瓣一般白皙而光滑的皮肤染上些许红晕。 她双手掩面,仿佛想遮住自己的表情,那含蓄的动作足以令我心跳加速。感觉掌心被汗水微微浸湿,为了掩饰这件事,我将手转向利兹蕾雅的方向,换了个话题。 「……听说村子西边有一片利兹蕾雅花盛开的生长区域喔。」 「咦,真的吗?好想看看。」 「因为这里是温室,但利兹蕾雅原本是春天的花。」 「那我们下个春天一起去看吧。一定喔,约好了。」 利兹蕾高兴地勾住我的小指。 在治疗结束,刚开始一起生活时,她的手指还像细枝一般纤细,但自从每天一起务农以后,手指似乎变得更结实了。 即使如此,当与我因天天扛重物而粗糙的手指交缠时,仍会觉得她是必须守护的存在。 「嗯,约好了。」 我也回应她的话语。原来能许下关于未来的承诺,即使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也能让人感到如此开心。 接着,我提议「差不多该走了」,利兹蕾却用依依不舍的目光望着那朵小花。 「也能让它在家里绽放吗?」 「那恐怕得很小心才行呢……不对,它的生命力很强……但相对地繁殖力过于惊人。如果种在庭院会很麻烦。」 「咦?这样啊……不过它这么漂亮,不管增加多少都没关系吧?」 看到她难得露出耍赖般的表情,我不禁苦笑。她的态度仿佛对利兹蕾雅的担心已经成为自己的事,让我感受到她对它的深厚情感。 「这种花会不断扩展根系,甚至侵入田地喔。这样一来,蔬菜和药草就无法生长了。这个花坛也是,可能是不小心混入种子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 她失望地低声呢喃,我接着说道: 「不过,如果是种在花盆里倒是没问题,等我们回去后,从山上采一些来试着种植吧。」 「真的吗?呵呵。回家后又多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了。」 她犹豫着要不要触碰这朵小花,在触手可及之处做出像抚摸般的动作,随后依依不舍地收回手。 (今天能够专心逛祭典,反而是件好事呢。) 多亏如此,我才能久违地不带任何目的,只是慢慢享受和利兹蕾两人独处的时光。在许多情景下,我近距离看到她露出笑容的瞬间、闪烁着光芒的眼眸,以及不经意的小动作。愈看愈觉得心中暖洋洋的,爱意逐渐累积。 正当我们要离开植物园时,看到两名年迈的伊尔达人走在前方。他们提着巨大的旅行包缓慢前行。 (是夫妻吧?) 年纪大约七十几岁。仔细一看,丈夫似乎在配合妻子的步伐。然而,妻子却又主动从提着大件行李的丈夫手中接过一个包包,分担重量后再继续前进。 (感觉真好啊。) 只是从旁看着便能感受到他们对彼此的关爱。像这样两个人一起旅行,总觉得令人会心一笑。 就在我们想稍微绕开以免打扰他们时,却听到「呀!」一声轻微的尖叫,同时妇人眼看就要摔倒。 「小心!」 率先上前的人正是利兹蕾。 她双手扶住妇人的身体,担心地看着对方的脸询问「您没事吧?」,妇人眨了眨眼睛,发出有些惊魂未定的声音说道:「没事,谢谢你。」 「你没事吧,老婆子?」 「嗯,我没事……真的很谢谢你,精灵小姐。」 大概是稍微平静下来了,妇人的眼角带着皱纹微微一笑,再次道谢。 这位妇人应该经历过战争留下深刻伤痕的年代,即使知道利兹蕾是彼此怀有旧恨的种族──「精灵」,仍坦率地表达感谢,让我感到有些意外。 看来她的性格就如同背影一样温和──如此理解后,我松了口气。 「我的腿不太好,就算在没有任何东西的地方也会跌倒。真难为情。」 「所以我才叫你别勉强自己拿行李啊。」 「但如果全让你一个人拿,感觉很过意不去嘛。再说距离旅馆也不远了。」 两人噘嘴争论的模样令人更加忍俊不禁。亚连出声说道: 「不好意思。不介意的话,我帮你们把行李拿到旅馆吧。」 「那怎么可以……太麻烦你了。你们两人不是也在享受祭典吗?况且这些东西很重。你们还有自己的行李……」 利兹蕾对带着几分顾虑询问的妇人点头说道: 「没关系的。因为我们也差不多要回旅馆了。」 「而且我平常是卖药的行商。已经习惯背大型行李了。」 两位老人仔细地打量我的肩膀、手臂及腿部等,将我的体格大致看了一遍,才露出认同的神情。 尽管如此,可能是因为有些害羞,丈夫一直沉默不语,于是我便悄声对他说道: 「相对地,就请老先生牵着夫人的手吧。」 「……那就麻烦你了。」 老人脸颊略为泛红地点了点头,将行李交给我。重量并没有多重──不过要老人长时间带着走,确实会造成很大的负担。 「精灵小姐,你是第一次来圣都吗?」 「是的。大海很漂亮,食物也很好吃……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呢。」 听到利兹蕾如此回答后,妇人高兴地露出微笑说道: 「嗯,对吧。我们啊,也很久没来这里了。上次来已经是五十多年前了……我们在这里举行了婚礼喔。」 「咦!是这样吗?」 「那时这座城市还更安静一点就是了。因为不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我们就下定决心一起来了。」 妇人将手放在唇边呵呵笑着。另一只手不好意思地轻轻牵着丈夫,后者则是装作没听见似的看向别处。 「我们也是夫妻。听说能在这座城市举行『祝福』的仪式……」 「哎呀……哎呀、哎呀。原来是这样啊?」 妇人睁大眼睛,来回看了看我和利兹蕾,然后又重复说着「哎呀、哎呀」。 「不好意思。伊尔达人与精灵结为夫妻,那个……应该很少见吧?」 「是啊。我也这么认为。」 听到我说的话,妇人轻轻点头后微笑说道: 「不过真不错呢。你们一定是一对很棒的夫妻吧。毕竟对素不相识的我们都如此温柔相待。哪像这个人,我不说的话什么都不懂……」 「不说的话怎么可能会懂啊。」 「说是这么说,但不是也有名为察觉的体贴吗?」 眼看夫妻两人不知不觉间又开始斗嘴,我和利兹蕾都吓了一跳──但很快便发现两人只是耸着肩互相抱怨「真拿你没办法」,单纯在闹着玩。看着他们的样子,我和利兹蕾对视一眼,也笑了出来。 老夫妇的步伐与镇上正值祭典的繁忙氛围格格不入,他们的脚步缓慢,然而利兹蕾很自然地配合其步调,倾听他们说的话并给予回应。 尽管种族与外貌年龄都相去甚远,但这三个人出生与成长的年代说不定相距不远,并且重叠交错。 我忽然觉得只有自己像个年轻人,但可以想像若是将这个想法说出口,利兹蕾肯定会闹别扭,令我的嘴角无意中微微上扬。 「怎么了吗,亚连?」 「没、没有……没什么!」 「明明没什么事却在偷笑……太可疑了。」 利兹蕾露出怀疑的目光看向我,我却不能直接告诉她真正的原因,只好编造一个理由敷衍过去。 「没有啦,就是……想像一下你享用刚刚买的点心时,把嘴巴塞得鼓鼓的样子,就不小心笑出来了。」 「什……什么叫嘴巴塞得鼓鼓的,说得像老鼠一样……真是没想到!」 即使是这么拙劣的借口她也照单全收,利兹蕾真的鼓起脸颊生气了。 「呵呵……对不起。」 「真是的,你又在笑了!」 看到我们的互动,老妇人也笑了出来。 没多久便抵达夫妇两人的旅馆,从我手中接过行李的他们深深鞠躬后说道:「谢谢你们。」 「一开始感到那么吃惊,真的很抱歉。」 听到妇人饱含歉意的话语,我摇了摇头说道:「请别放在心上……实际上真的很少见。我们也很清楚这并不是一条简单的路。」 就在我这么回答时,能感觉到利兹蕾小巧的手指握住了我的手。我也回握其冰凉又柔软的指尖。 「即使如此,你们还是选择在一起。如果是你们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语毕,妇人也把自己的手轻轻覆在我们交握的手上。 「愿你们的道路前方充满光明。」 说完祝福的话,妇人微微一笑。面对这样的妇人,丈夫略显笨拙地说了句「走吧」,而后轻轻牵起她的手。他们的手上各自戴着颜色有些暗淡的对戒。那一定是他们五十多年前在这座城市交换的吧。 我们目送老夫妇的背影走进旅馆,此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真是一对美好的夫妻呢。」 听到这句话,我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心声在不知不觉间脱口而出,因而吓了一跳。 利兹蕾似乎也在想完全相同的事情,加重握住我手指的力道。 「几十年之后,我们要像那样再一起过来喔。」 「……好,当然没问题。」 那句话像是理所当然地承诺要与我共同走完今后的漫长人生。这份理所当然,让我既欣喜且更加珍爱她。 「仪式还真令人期待呢。」 也不知道是谁先如此说道,我们两人相视而笑,再次迈开步伐。 ──────────────────────── 插叙 某间会议室中 对住在以巨木为基础建造的埃尔斯瓦利亚的伊多莉娅而言,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石造建筑。那种材质不仅感受不到温暖,反而散发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一栋由这样的石材建成的庄重建筑──大教堂一隅的会议室中,与伊多莉娅同为精灵且身为族长的夏克纳,以及为了守护他而同行的警兵团部分成员都聚集于此。 不只有他们。 夏克纳所坐的那张会议桌上还有其他几人的身影。 「看来祭典也顺利开始了。」 发出温和声音的是一个身披白色毛皮的大汉。所谓「身披」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仅头发,就连壮硕的手臂与肩膀都覆盖洁白而坚硬的体毛,彰显其兽人族的身份。 他头戴宛如王冠的饰品,脖子上佩戴由美丽的碧绿色天然石──绿松石所串成的项链,手臂则戴着雕有华丽纹路的手镯,这副打扮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在兽人族中地位显赫。 从肩甲垂下同为碧绿色的披风上绣有兽人族的国徽,从背后看给周围的人一种仿佛背着一面巨大旗帜的错觉。那悠然的姿态一点都不似野兽般凶猛。 然而,就如同人称「白岭」的外号,那足足超过三公尺的身形,即使坐在椅子上也宛如一座山。 白岭.波拉里斯──这便是兽人族首领的名字。 与其充满气势的外貌相反,他面带温和且平静的眼神俯视与会的其他人。波拉里斯一边抚摸下巴的毛,一边以如低音提琴般沉稳的嗓音若有所思地继续说道: 「我们那边也有不少人前来叨扰。但都是些性情温和的人,我想应该不用太担心。」 「根本没有人会担心你那边的家伙。」 语毕,一只泛着暗淡黑光的手臂撩起一头银色头发。那并非真正的手臂──而是一只以矮人族精细且高超的技术制成的义肢。外观几乎全由一种黑中带着虹彩光泽的超硬度金属──黑钢亚德曼合金所构成。 黑钢亚德曼合金极为稀少,再加上拥有加工能力的工匠在矮人中寥寥可数,因此在市面上以双重意义来说都是难得一见的原料。光是要收集拳头大小的分量,恐怕挖空一、两座矿山都不够。当然,如此价值连城的矿石也并非一般贵族能企及的。 她之所以被称为「黑腕的阿鲁索布露」,是因为肩膀以下的整只手臂都是用这种矿石打造的义肢──并非如此。 其实是因为过去身为战士的逸闻。据说她曾与栖息于地底矿脉的飞龙激战七天七夜,最终将其斩杀时失去了右臂,左手臂则沾染一层层的龙血,干掉后变得一片漆黑。 她眯起细长的眼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意,伸出另一只仍是血肉之躯的手臂,用指尖抚摸脸上的一道深疤,随后瞥了一眼精灵的方向。 她的眼神中既有对精灵族的明显不屑,仿佛也带着一丝恶作剧的意味。接着说出的话也充满挑衅。 「会在这种祭典会场闹事的人不外乎就是仗着人多势众的蠢蛋,或是容不得一点过失的死板家伙。」 身边有人发出「什么!」的低吟。阿鲁索布露嘲讽了精灵一族──伊多莉娅也有同样的感受,但她伸出一只手便将如涟漪般翻涌的情绪,以及按捺不住的同胞一并压制,使众人安静下来。 阿鲁索布露毫无愧疚之意,反而将话锋抛向夏克纳,说道: 「你也这么认为吧,焰星?你们连同胞的过错都不肯承认。现在来到这么热闹的地方,有办法平安无事地度过三天吗?」 原来如此,伊多莉娅明白了。阿鲁索布露根本没把像伊多莉娅他们这些随从的反应放在眼里。似乎始终都是针对夏克纳的挑衅。 若是以往的夏克纳,肯定会当场接受挑衅,对阿鲁索布露展现不惜将整个会议室化为火海的怒火,并气势汹汹地回击。 像这样削弱精灵族的平常心,在会议开始之前贬低其地位,让与自己或矮人族相关的议题及交涉可以在占据优势下推进,这大概就是她打的算盘吧。矮人族之所以能立于精通魔法的精灵族之上,并仅次于伊尔达人掌握经济利权,靠的就是这种精明强悍的手腕。 正因为矮人身为天生的工匠,又具备商人不择手段的性格,才会与既重视传统与规律,同时又排外的精灵合不来。 更何况过去的小规模战争与争执的起因往往源于这两个种族──简单来说就是死对头。 然而…… 「确实。」 夏克纳平静地点了点头。 「若一族当中有人犯下过错,我们从不宽恕,并会加以处置──我们正是借由这种方式守护一族至今。但这种行为过犹不及,我在不久前才亲身体会到这一点。」 「哦?发生什么事了吗?」 给予回应的人是波拉里斯。他的身体猛然前倾,光是这个动作就让椅子发出仿佛悲鸣的嘎吱声。 「那不是能对外张扬的事。」 夏克纳瞥了一眼波拉里斯。眼神虽然冷冽,却不带恶意。 「不愧是秘密主义的精灵会说的话呢。对了,说到秘密主义──我们的人前阵子带回一样有趣的东西喔。」 听到阿鲁索布露的话,夏克纳的耳朵微微一动。阿鲁索布露咧嘴加深了笑容。 「歌唱石──据说是能让暴躁的野兽平静下来的道具。好像是伊尔达人制作的。」 「那应该是精灵的东西吧?」 在夏克纳开口之前,波拉里斯先一步插嘴,以平静的声音继续说道: 「一听到那阵歌声,就连我们兽人族的战意都会被削弱。虽说我们本来就生性悠闲啦,但那歌声真的很美──美得过头了。」 波拉里斯的话语中别有深意。 换句话说,歌唱石的存在意义暗指了一种可能性,就是它与足以在军事上令兽人族失去战力的技术或兵器的开发有关。 尽管他的音色平静,却能清楚感受到他对于任何加害族人之物将毫不留情。这层含意让伊多莉娅坐立难安。 ──制作那种石头的人,正是伊多莉娅的姐姐与其丈夫。 继仇视精灵的人攻击村庄后,还有可能引发与兽人族之间的冲突。伊多莉娅能感觉到在射箭用的手套内侧,掌心已被冷汗濡湿。 「……我族的歌是族内秘术。不容许其他种族任意使用。」 「那么为什么会……?」 「那是不可预料的意外。那种石头已经回收完毕,并确保不会在外流通。」 「也就是说你们并未与伊尔达人勾结,意图挑起战争喽?」 「当然没有。不过──我对我的族人让兽人族感到不安一事向你们道歉。那绝非我们的本意。」 夏克纳低头致意。陷入骚动的却是周围的随从。夏克纳大人居然会低头,伊多莉娅以几乎同样的心情注视着事态发展。 「也罢,算了。那种石头正好可以用来哄调皮的小孩入睡。」 面带微笑的波拉里斯恢复温和的表情,让紧绷的气氛也随之缓和。 「那处置呢?」 阿鲁索布露依然出言挑拨。 「毕竟把秘术带到外面了。那个精灵也真可怜,被处刑了吗?」 「她已被逐出我族。但这是否是你想听到的答案,我就不清楚了。」 听到夏克纳毫无起伏的声音,阿鲁索布露一瞬间怀疑地皱了皱眉,随即一脸无趣地叹了口气。看来她身为矮人族的代表,判断自己若再进一步质问与挑衅就太不识大体了。 「也没别的意思,只是想雇用那个人作为技师。我们现在正在与魔族合作开发魔道具。要是有一位脱离族群的精灵加入,想必会很有趣。」 「──那真是非常棒的尝试呢,阿鲁索布露大人。」 突然介入话题的是一道柔和的女高音。 会议室的门打开,两道身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是拥有桃色头发的修女。手中端着一个略大且带有光泽的方形托盘,行走间茶具碰撞,当啷作响。 她即使在教会内也身居高位,竟然亲自端着托盘现身,乍看之下行为有些轻率。但熟练的手法也证明她并未跳过底层的工作或是见习阶段而直接获得如今的地位。 「让各位久等了~我现在马上泡茶。有谁需要加糖吗?」 红色双眸中浮现甜美的笑意,她脚步轻快地在桌边穿梭。每当走动时靴子便会叩叩作响,洁白的长头巾轻轻晃动。波拉里斯高兴地举起手说「那我要加糖」。阿鲁索布露则在他旁边摆手,表示自己不需要。 「我明白了,波拉里斯大人。不过……我内心实在是充满歉意。对夏克纳大人也感到很抱歉。」 「你到底在说什么,修女.玛丽姬尔妲?」 面对夏克纳冷淡的语气,玛丽姬尔妲丝毫不受影响,回应「是的」并在胸前握起双手。做出如此动作的她就与张贴在镇上各处的肖像画中的美少女毫无二致。 她神色忧伤地侧着头,微微噘起嘴唇。 「那位精灵之所以将秘术外流,追根究底也是因为制作出那颗石头的伊尔达人吧?据说一度以行商为首的旅人为中心,在市面上流通甚广。说到伊尔达人的傲慢──身为同种族的我也感到非常羞愧。」 「这……」 夏克纳顿时语塞。伊多莉娅心想他想必是在思考该在这个场合透露多少关于姐姐与姐夫的事。即使姐夫并无恶意,但让精灵的秘术流入市面也是不争的事实,解释得不好反而会引起反感。 「就算并非如此……」 如此说道的玛丽姬尔妲缓缓摇了摇头。桃色的长发也随着动作轻柔地晃动。 「伊尔达人对其他种族的剥削正逐年增加。虽然政府禁止的非法买卖一度有所收敛,但现在却……」 「因为革命军被解体了嘛。」 阿鲁索布露一边啜饮刚倒好的茶,一边说道: 「针对伊尔达人对他族的迫害而起义的革命军,被王政军和你们教会所率领的圣教军镇压了。以前那群人若是发现非法的人口贩卖现场,便会强行突入将其铲除。而这道阻碍一消失,有一堆家伙要高举手臂欢呼呢。」 阿鲁索布露呢喃「不过,我们那边也不用再制造用来杀人的工具了,倒也值得庆幸」,说完便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关于革命军……目前的见解是由其他大陆渡海而来的魔族所策动的,目的是为了扰乱这片大陆的秩序。」 「所以现在魔族们连这场祭典都无法参加。真可怜……」 「──黑腕。」 波拉里斯平稳的声音打断她说的话。 「到此为止。况且围绕革命而发生争斗的时期,玛丽姬尔妲阁下还只是个小孩子吧。」 玛丽姬尔妲红唇紧闭,身体僵直。话虽如此,她的神情绝非胆怯,更不是生气。伊多莉娅从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少女身上感觉到的是一种凛然的从容。 「与在座的各位首领阁下相比,我这个后辈真是惭愧不已。但──我终究站在一名修女的立场,实在无法容许以暴力发起的革命。这一点对历代隶属于教会的人皆是如此。」 明明她在伊尔达人之中也仍然算是年轻的一方,却能在面对这些连伊多莉娅都不免感到紧张的对象时,始终展现落落大方的态度,在旁人看来倒是颇有意思。阿鲁索布露或许也是这么想的,即使遭到反驳也只是「呵呵」笑了两声。 「我可没打算纠正你的观念。你们有你们的立场,就像我们也有我们的立场和考量。」 「我会牢记于心的。」 玛丽姬尔妲微微一笑。一个老人发出「嗯……」的声音,不可思议地传遍整个会议室。 那并非沉重且具威严感的音色,反而更接近轻快的感觉。如同枯木互相碰撞时所发出的动听声响。令人想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伊多莉娅认为这道声音带着一种久远记忆中的「父性」。 「讨论是件好事。就算话题稍微敏感一些也没关系。这也没什么,反正只有在场的人听到。」 说话的人是那位与玛丽姬尔妲一同进入会议室的老人。身上穿着象征隶属于教会身份的祭衣,白色绸缎的材质带有光泽,覆盖全身。甚至没有任何刺绣,是件极为朴素的服装。 玛丽姬尔妲身为姬巫女,身肩统筹本次祭典的职责。因此最初还以为这名老人是她的随从── 但紧接着一连串拖动椅子的声音响起,各族首领站起身,浅浅地行礼。 夏克纳沉稳地开口: 「大主教阁下,惊扰你了。」 「无妨、无妨。倒是各位首领阁下,劳烦你们从远方莅临这个偏僻之地,今年也多谢你们齐聚于此。」 老人脸上的表情并无变化,只有声音还带着笑意。就这样在中间的座位坐下,与各首领面对面而坐。玛丽姬尔妲行礼后便在他身旁坐下。 (大主教……也就是说,他就是……) 伊尔达大主教──圣.帕迪特二世。 与握有这片大陆霸权的伊尔达王比肩,是圣教会的最高统治者。 即使是身为精灵的伊多莉娅,从老人掌握的权力来看,也不难想像他能走到如今的地位,背后肯定经历无数场激烈的斗争。他的目光带着大型草食动物般的温和,但脸上所刻下的深刻皱纹却映照出那段险峻的历史。 突然间,他嘴角的皱纹一条一条地慢慢牵动,露出仿佛在抚摸自家孩子头发般的慈爱微笑。那个笑容并不像其他首领给人一种带有深意的感觉,而是如同窗边的窗帘飘动般自然而不刻意。 不知道为什么,伊多莉娅一接触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老人身上散发的氛围,尽管他是异族,却依旧能感受到宛如面对年长亲戚的安心感。 「玛丽年纪尚轻。虽然十分优秀,仍有许多事需要从各位首领阁下身上领教。还请多多指导,阿鲁索布露阁下。」 「──当然,教育后辈本就是我们这些人的责任。」 就连总是目中无人的阿鲁索布露,回答时的口气也变得温和。然而她的眼神依旧锐利,直视着大主教,绝不会阿谀奉承。这种姿态或许正是如今这片大陆权力平衡的写照吧。 ──正是在这个会议室中的对话表现了这一点。 大主教「啪」高声拍了一下手。 「那么,愿祭典顺利,种族之间友好共存。此刻开始进行和平会议。」 ──────────────────────── 第四章 利兹蕾 一夜过去,圣都迎来祭典的第二天,热闹的气氛愈发高涨。 「人……好多啊。」 平时生活在宁静的村落中,根本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么多人。光是在这条大街上的人恐怕就已经超过巴雷塔村的总人口。 我一边时不时回头确认被人潮挡住去路,艰难前进的利兹蕾,一边点头回应她的话。 「根据昨天听到的说法,负责仪式的人今天中午似乎能拨出时间与我们谈话……在此之前就轻松地观光吧。」 「嗯!我还要再喝一碗昨天的汤,所以才不会输给人潮……!」 她似乎很喜欢那道马赛鱼汤。双眼放光的利兹蕾却在下一秒被观光客的人群吞没,从我的视线里消失。 「利兹蕾!」 「亚连!」 她传来的声音已经远在数公尺之外。尽管想追上去,却有源源不绝的观光客横穿街道,难以向前迈进。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利兹蕾!你在哪里!」 再这样下去真的会走散。虽说我们已经约好中午要去大教堂,而且旅馆也预订了好几晚,应该不必担心完全找不到彼此──但把利兹蕾一个人丢在气氛如此浮躁的街道上,实在太令人不安了。毕竟身为精灵的她在这座城市仍算是少数族群。 在混杂多种气味的人潮中穿梭时,我发现了一个阶梯,可以通往一间盖在高处的店铺。于是立刻跑上阶梯,眺望四周。 人山人海挤满了整条街道。即使如此,我确信自己唯独不会错过利兹蕾的身影。没有任何原因,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自信。但我依旧深信不疑。 判断她应该还没走远,情急之下决定动用最后的手段。 从革命时期的经验中,我学会以各种方式施展谍报技术中的「振动魔法」。 虽然这种魔法主要用于物质变化,但振动是万物皆有的特性,也能用来进行分析。 我将魔力集中于手掌,用力拍击双手,「砰」一声轰然巨响回荡四周。 魔力的流动从手掌释出,随后像读取回声定位一般,接收附近撞上波动的物体。 虽无法解析出具体形状──但魔力就如同电磁波或温度,能以肌肤感知。 我宛如用手拨开形状各异的沙粒集合体,从中寻找利兹蕾的身影。 (还不够。再来一次。) 我将魔力流动收回自己体内,再次拍响双掌。 就在读取的波动中──我感觉到不适。 更准确地说,这座陌生城市到处都聚集了令我感到不适的魔力感知,在那之中我找到唯一熟悉的气息。 那是曾经将我从死亡边缘唤回,如同树叶间隙洒下的阳光一般温暖的魔力。 这就是利兹蕾。 我将身体探出扶手,朝空中一跃而下。 「让开!」 我大声喊道,周遭的人们一脸惊讶地抬头看向我,连忙让出空间。伴随着「咚」一声,成功落地。接着便直接朝捕捉到些许感知的西北方跑去。「不好意思!」我像是呐喊似的向周围的人道歉,视线却早已锁定目标的方向。 (利兹蕾──利兹蕾!) 很快便找到她的身影。在前方隔着几间店铺的店门口,利兹蕾被两名男子包围。 男人们穿着看似北方沿海地区带有毛皮的民族服饰,而且背上竟然还背着像是武器的长柄包裹。那身打扮在参加这座圣都的祭典之际,实在称不上和平。 「……可是,我……」 利兹蕾的声音传来,当中带有困惑。 我向地面一蹬,朝那边冲了过去,强行介入两名男子之间,将利兹蕾拉入怀中。 「她是──我的妻子。」 我的气息稍显急促,总之先把该说的话说出口。 「啊,亚连?」 「她是我的妻子……所以无法与你们同行。失礼了。」 我以凌厉的眼神警告对方不许继续纠缠。幸好,那两名男人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却没再强行追来。我牵住利兹蕾的手,重新回到人潮中。 「亚连,那个……」 「……你没事吧,利兹蕾?有没有发生什么令你感到害怕的事?」 「我没事。那个,那些人似乎刚抵达这座城市。他们只是问我有没有菜色好吃的餐厅,或是知不知道哪家店能帮农具施加祝福附魔。所以才……」 实际上,我不认为有人会询问路人这么专业的问题。 我本来想说「那是搭讪的一种」,但考虑利兹蕾的心情还是忍住了。他们确实也有可能是刚来到都市观光的乡下纯朴青年。但无论如何,在他们向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利兹蕾搭话的瞬间便能察觉到动机。 「总之,还是小心别再走散了。比昨天多太多人了。」 「……既然如此,那就……」 利兹蕾忽然欲言又止。正当我疑惑怎么了时,本来就牵着的那只手被她紧紧回握住。 「……我想就这样一直牵着手……逛街。」 利兹蕾害羞地红着脸低语。耳朵抖动的样子也分外可爱。我轻咳一声后,也用力握住那只手。 「就这么办吧。这样就不会走散了。」 「──好!」 利兹蕾的笑容耀眼夺目。 之后我们两人再次游走于祭典之中。 利兹蕾喝到第二碗梦寐以求的马赛鱼汤,兴奋地向我报告「味道和食材真的跟昨天那家店不一样!」。今天这碗似乎还加了螃蟹,她惊奇地看着碗里的整只蟹螯。 若是鱼的话,偶尔也会把在河里抓到的摆上餐桌。但如果是肉质饱满的大型甲壳类,就连我也很少有机会吃到。 因此无法判断哪里还有蟹肉的我们专心地挖着蟹螯的壳。 当我挖完蟹肉,忽然回过神望向利兹蕾──正好看到她皱着眉头专心吸吮蟹壳的模样。她似乎也察觉到我的视线,身体仿佛发出「喀」一声,整个人僵住了。更不用说她的脸也立刻变成煮熟螃蟹的颜色。 接着我们又逛了滨海一带的摊贩。这里似乎会把贝壳、石头或是漂流木加工后制成饰品贩售。 「这些东西只有在这里才买得到喔。推荐给年轻情侣。」 老板看向我和利兹蕾牵着的手如此说道。虽然感到害羞,但顾及利兹蕾说出「想牵手」时的心情,我就无法将手放开。利兹蕾则专注地看着商品。 「每一个……真的都好美。这些都是老板做的吗?」 「没错。我每天一早就会去海边捡那些被海浪冲上来的材料。边捡边思考要把它们做成什么样的饰品,这也是一大乐趣喔。」 老板微微一笑,脸上浮现令人感到亲切的笑容回道。正值壮年的女性老板露出闪闪发亮的眼神注视自己的作品,让人不禁猜测或许她就是带着这样的目光在海边行走。 「像这个就非常适合小姐不是吗?」 如此说道的老板递过来一副用贝壳加工而成的耳饰。翡翠色的耳饰随着光线角度不同,会闪烁出不同的色泽,确实与利兹蕾的瞳色相衬。 「哇……真的好漂亮。」 利兹蕾面带沉醉的眼神凝视着它。然而当我低声询问「要不要买下来?」时,利兹蕾却一直盯着它,最后缓缓摇了摇头。 「这副耳饰真的很美……但平时没什么机会佩戴。而且我还要在田里工作。既然如此,还是由平时就能使用它的人买下来,对耳饰(这孩子)而言肯定也比较幸福。」 「……这样啊。」 并不是在逞强,利兹蕾一边以澄澈的目光满怀怜惜地注视耳饰,一边如此说道。我所能做的只有点点头。 作为替代,利兹蕾在同一间摊贩上选了两个闪耀紫光的发饰,准备送给阿内和莫内母女当作伴手礼。利兹蕾请老板将其包装好后,小心翼翼地收进包包。 *** 在太阳还没升至最高点前,我们便在一间面向街道的咖啡厅点了三明治,坐下来享用。 以坚硬的长棍面包夹着青背鱼的三明治饱足感十足,令人相当满足。利兹蕾就算在这家店也依旧加点了一碗马赛鱼汤,一脸满足地呢喃「这家的贝类好多啊」。或许她真的打算在停留期间品尝五碗左右以比较味道。 吃饱喝足后,我们再次出发前往大教堂。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已经去过一次,这次花的时间比昨天少便已抵达山顶。 但要适应大教堂的外观所散发的庄严氛围,看来还得再花上一些时间。 这座都市的街景与巴雷塔村自然丰富的宁静景色形成强烈的对比。再加上圣都这种地方总让我联想起过去奔波于「任务」的自己,尽管当初是为了大义而抗争,还是令我感到格外不自在。 这种直击人们良心的高洁气息,对我这种心中有愧的人而言,实在显得格格不入。 ──但我也认为身为一个夺走他人性命之人,绝不能对这种感觉释怀。 我与利兹蕾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后,便踏进大教堂。 「不好意思。我们是昨天为了祝福一事前来拜访过的人。」 我如此说道,声音在宽广的殿堂中出奇地响亮。脚下是光滑明亮的石材,极高的天花板上绘有宛如天国一般的画作。那幅巨大的天顶画逼真得完全不像绘画,想必是许多人花费漫长岁月,依据知名画家绘制的图案上色而成。 殿堂深处设有通往二楼的螺旋楼梯,由于错视效果,甚至看起来仿佛一路往天际攀升。 此时,一名穿着跟鞋的修女以悠然的步伐走下楼梯。 「两位是……客人吗?」 她的嗓音是悦耳的女高音。飘逸摇摆的桃色秀发,挺直的鼻梁,轮廓优美的桃色嘴唇。 祭衣遮住了脸部以外的所有肌肤,设计虽然合身,但为了抑制女性曲线的突出,某些部分做得稍微宽松,松紧对比达到恰到好处的平衡。她的服装与其他修女不同,明显是为了在公开场合露面,向众人展示而设计的。 眼前这位女性,甚至比那些原以为有所夸大的肖像画还美丽。 没想到在整个大陆地区广受欢迎,圣教会标志性的人物竟然会现身于此,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然而一旁的利兹蕾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身份,直接说道: 「那个……我们是为了接受『精灵祝福』而来的。」 修女.玛丽姬尔妲微微歪着头,「啊」了一声,随即点了点头。 「好的,我已经听说会有如此需求的访客过来。请告诉我你们的状况吧──啊,失礼了,现在才自我介绍。我是本教会的准祭司,名叫玛丽姬尔妲。」 她微微一笑,长睫毛轻眨一下。美丽的脸庞浮现宛如天使的微笑,散发更胜于肖像画中的光彩。我想甚至会让某些人产生她的背后有圣光在闪耀的错觉。 她继续从楼梯上走下来,踏上石铺地板──脚下一个不稳滑了出去。 「你、你没事吧!」 「痛痛痛……没事,我没事……」 玛丽姬尔妲扶着狠狠撞到的臀部,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可能是真的很痛,她的眼眶中噙着泪水。 肖像画上神圣的形象稍微……不,应该说已经落到了人间。 「这里擦拭得很光滑,害我经常摔跤……让客人见笑了。来吧,这边请。其他修女今天都外出了,而我也正在偷……正好也有空闲。」 ……刚才这位姬巫女大人似乎差点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我决定当作听错了。 玛丽姬尔妲红着脸,刻意轻咳一声。虽然拥有人称「姬巫女」的地位,但似乎是个比想像中亲切的人。我能感觉到身旁的利兹蕾没那么紧绷了。 「那么两位就是想要接受祝福的夫妻吗?异种族间的婚姻总是会面临一些困难吧?你们能跨越这堵高墙走到一起,非常了不起。」 如此说道的玛丽姬尔妲微微一笑,仔细在我和利兹蕾之间来回打量。 「嗯……丈夫是兽人族吗?毕竟身材这么高大。妻子则是精灵……」 「……不、不是耶?我是伊尔达人。」 我急忙修正她的说法。再怎么说这都是第一次被误认为兽人族。玛丽姬尔妲像是十分讶异地以双手掩住小巧的嘴巴说道: 「咦?这样一来……就会变成……伊尔达人与精灵族的婚姻……」 「是的,正是如此。」 利兹蕾用力点头。修女.玛丽姬尔妲茫然地看着我们,随即皱起形状好看的眉毛,语气突然低沉下来。 「……非常抱歉,我们无法承接这场仪式。」 「咦!不会吧……」 利兹蕾惊慌地喊出声。 「这是为什么呢?我是伊尔达人,她是精灵……有什么不妥的吗?」 这未免也太奇怪了。一开始感觉应该会顺利接受。更何况这个仪式本身就是为了异种族婚姻而存在的。 但她为什么会拒绝? 修女.玛丽姬尔妲无论怎么看都是伊尔达人。难道说…… 「……教会人员该不会歧视精灵这个种族吧?这种事情……」 「当然没有,我们并未对精灵区别对待。她们具有知性以及充盈的魔力,是森林中的贤者一族。都是些很出色的人。」 玛丽姬尔妲比预料中更加斩钉截铁地否认我的疑虑。 「在创造万物的神面前以种族之别行歧视之事,本就是不该有的行为。跨越种族差异的结合仪式确实也是由我们教会依职责负责执行。」 「既然如此……」 「但是──」 玛丽姬尔妲的语气变得更强硬了些。她紧咬着嘴唇,注视着我和利兹蕾,而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伊尔达人和精灵之间,差距实在……太大了。」 正当我想反驳「没这回事」时,姬巫女用手制止了我。 「过去并非没有类似的例子。然而……当精灵与伊尔达人结合并生下孩子时,所生的孩子往往不稳定,也导致很多种族间的问题。我在教会修行期间,曾从历史纪录中确认过无数如此令人痛心的案例。」 我的喉咙不由自主地发出咽口水的声音。玛丽姬尔妲神色哀痛地继续说道: 「主要原因可能来自精灵强大的魔力以及生命力造成的寿命差距。而且魔力量差距如此悬殊,也就意谓生命的根本构造差异非常巨大。更重要的是──伊尔达人与精灵之间有着根深蒂固的种族仇恨。」 玛丽姬尔妲一边用手指一一细数这些问题,一边认真地解释给我们听。对于她所说的历史仇恨,我的确有深刻的体会,因此只能沉默以对。虽然她只是在说明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有多高,但事实上这份仇恨引发的灾祸,早已降临在我们两人及周围的人身上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等待你们的只有痛苦的未来。我无法──在明知如此的情况下,仍为两位举行仪式。」 轻轻摇头的玛丽姬尔妲露出仿佛在忏悔自身罪孽一般的阴郁神情。她抬头望向我们,似乎想说声抱歉。但眼神中又带有身为姬巫女的觉悟,因此绝不会说出口。 「……那个……」 利兹蕾微微举起手,小心翼翼地开口: 「关于寿命的问题……与其他同族相比,我身为精灵的寿命已经所剩不多了。因此在这点上应该没什么问题。」 利兹蕾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仅仅一个动作,便让我内心涌现的愤怒似乎一下子就退去了。 「我要和亚连……和这个人一起变老。」 「利兹蕾……」 利兹蕾的话语坦率而平静,却又带着一股强而有力的坚韧。 玛丽姬尔妲的那双大眼直直凝视这样的利兹蕾。 「……你身上发生什么我不得而知,过去的事也不是我能妄加置喙的。」 她的声音反倒比刚才更加生硬。然而目光却怜悯地投注在利兹蕾身上。 「但即使没有寿命问题,我仍能从你身上感受到极其庞大的魔力流动。与你相比,伊尔达人这种生物实在太过脆弱了。」 「亚连……很脆弱?」 利兹蕾惊讶地瞪大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注视着我──不过老实说,我也不是不能理解玛丽姬尔妲说的话。 精灵是大陆内五大种族中最长寿的一族,既不会衰老,对魔法的理解更是无人能及。 像是夏克纳、伊多莉娅,甚至是利兹蕾,他们若抱持杀意施展魔法,大部分的伊尔达人根本毫无抵抗之力。但相对地精灵数量稀少,肉体成熟期也特别长。 矮人拥有卓越的工业技术,虽然不及精灵,却也拥有漫长的寿命,体力也大相径庭。 实际上,在荒野的大规模战争中,能自由操控重型魔械兵器的矮人具备极大的优势。说得直白一点,一个武装矮人和伊尔达人的战力差距,简直如同大象和蚂蚁一般悬殊。 矮人族虽然不像精灵族那么夸张,但与伊尔达人相比也属于少数精锐,并且有着男女比例中女性极端稀少这样的种族问题,不过这点对于种族个体的强度倒是没有太大影响。 兽人族就更加浅显易懂,他们在体能方面很突出。肌肉力量与敏捷兼备,并且部族多样性丰富,每个族群都有强烈的个性,所掌握的极魔法也常与其个性和身体构造息息相关。 虽然没有精灵或矮人那样的技术,但单纯论肉体之间的胜负,他们不仅能压倒性战胜其他种族,繁殖力也趋近于伊尔达人,只要没生重病或受重伤便能长寿。 相反地,他们强烈的个性也成为致命的弱点,一旦对手针对各个部族制定对策,便可能无法应对,恐有灭族的风险。这也是种族层面的缺点。 至于魔族,有很多不知道能不能称作人类的生命体,有时甚至难以与魔物区分。他们的凶暴性与人格的好坏差距也远非其他种族可以比拟,更何况他们本来就是来自另一片大陆的种族,因此难以做出简单的比较。但无论是哪一个部族,其身体构造都很可能比伊尔达人,甚至比其他四个种族更加强壮。 就连既是我的养父又是食人魔族的「他」,在战斗时也展现了如鬼神般的强大力量。 精灵、矮人、兽人族以及魔族。与这些种族相比,伊尔达人既缺乏魔力,身体也较为脆弱,他们以生物的角度来说很弱小,是极为正确的见解。身为在生物构造上接近顶点的精灵,利兹蕾却不知道这种基本常识,大概是因为她对外界缺乏了解,不谙世事的缘故吧。 「我说的并非单纯指肉体上的意思。这只不过是根据一个生物的总体强度而论。」 玛丽姬尔妲总算露出微笑,语气也重新转为柔和。只是她垂下眉毛,笑容显得有些悲伤。 「伊尔达人……本来应该是一个温和的种族。但同时也很容易沉溺于『欲望』……是软弱的种族。说起来实在惭愧──但这一点只要看现在大陆上的情势便一目了然吧。」 「这……确实如此。」 她并不知道我过去曾经是革命军士兵,但无论如何我依旧会意识到这一点,恐怕也是身为革命军的一员无法逃避的宿命吧。 这片大陆被伊尔达人征服后,便开启了其他种族的黑暗时代。 要说为何本应该比其他种族弱小的伊尔达人能压过他们取得大陆的霸权──正是因为伊尔达人对「生存」与「欲望」的强烈执着。 他们对任何领域都抱有「欲望」,并透过其他种族难以想像的跳脱常规的思维转换,不断改变社会结构,只有适应力强的人能幸存,这也加速了种族的新陈代谢。 在五种族各自割据一方的黎明时代,伊尔达人原本处于社会阶级最底层,甚至曾将其他种族当作神明崇拜,被嘲笑为「猿猴」,然而他们却巧妙盗取其他种族的技术,传授给自己的子孙和同伴,经过世代累积,逐渐扩大自己的势力。 不知不觉间,立场甚至已经逆转了。 现今法律虽然规定将其他种族用于商业交易或实行虐待等皆视为违法,但实际上这类可怕的行为依然以公开的秘密这种形式持续进行,更别说利兹蕾就是这种行为的受害者。 「我身为罪孽深重的种族中的一员,正虔诚地侍奉着神明。」 玛丽姬尔妲双手紧握,既像是祈祷,又像是忏悔。 她望向我的眼神浮现与看着利兹蕾时相同的怜悯。 「我昨天才听闻,有一名精灵因为伊尔达人的欲望而遭到族人放逐。精灵本该是居住于森林且不受外界污染的存在,但你却想将她带到人类的城市──这难道不正是你这个伊尔达人罪孽深重的『欲望』吗?」 「──……」 我无言以对。 我想说「不是的」。没错,不该是这样的。 我和利兹蕾之间的关系,并不像她所想的那么单纯及片面。 我们一起跨越无数苦难,彼此支撑,而她选择与我共度余生。选择留在我身旁,在我们一起生活过的那个村落里活下去。 然而…… 「亚连?」 利兹蕾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我的指尖。 但她并不知道,我偶尔会对她抱有情欲。 渴望拥抱她、想将她据为己有、想用与现在不同的方式去爱她,这种强烈的「欲望」,是我一直拼命压抑的东西。难道我能说这跟曾经玷污利兹蕾的那群人对她单方面施加的情欲有什么区别吗? 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很害怕。 「喀」一声轻响,旁边传来踏出脚步的声音。 是利兹蕾。 如丝绸般细软的长发轻盈地摇曳,她尽可能挺直了纤弱的肩膀,以凛然的姿态直面玛丽姬尔妲。 「已经够了。」 她的声音虽然很平静,但在我听来却同时带着一丝怒气。利兹蕾按住自己的胸口,用以她来说少有的对抗眼神直视对方。 「我的这副身躯以前受过很严重的伤害。无论是心灵还是视野全都封闭了,痛苦到必须逃避现实世界──正如你所说,这的确是一些冷酷无情的伊尔达人做的事。」 玛丽姬尔妲小小地惊呼「天啊」,脸上流露出悲痛的表情。我想她绝不是个坏人,反而是善良的人。只见她伸出双手,朝着利兹蕾的双手而去。 「真亏你……能够恢复到如此程度。」 「这都要多亏亚连。」 利兹蕾甚至没去握那双手,而是语气不变地继续说道: 「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勉强呼吸,是亚连无私地替我治疗。多亏亚连,才让我重新找回这个世界。期望能跟亚连在一起,一同共度余生的人也是我。」 利兹蕾「嘶」一声发出吸气的声音。 「──亚连和你口中的那些伊尔达人不一样。」 我的手被猛然牵住。随后被一股愈来愈强劲的力道牵引,就这样离开了大教堂。 踏出大门的瞬间,我感觉到肺部自然地膨胀起来。看样子我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屏住了呼吸。新鲜的空气让我的脑袋开始转动。下方放眼望去是绚丽多彩的街道风景,有种莫名的解脱感油然而生。 「……对不起,亚连。」 我们走到阶梯口,拉着我的手臂走在前方的利兹蕾突然低声道歉。她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 美丽的眼眸微微颤动。眼中噙着泪水,脸颊泛红,带着情绪随时都要爆发的可能,又说了一次「对不起」。 「明明亚连为我考虑了这么多,还带我来这里……却被我搞砸了。」 她的声音虽然不至于哽咽,却有些僵硬。啊,真对不起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回握她颤抖的手。 「没这回事。不如说……在那种场合,是带你过来这里的我应该站出来说些什么,然而我却……」 利兹蕾对玛丽姬尔妲说的那些话让我很高兴。与此同时,我却对什么也没能反驳的自己感到窝囊与懊悔。害她露出这种表情,令我感到无比痛心。 利兹蕾吸了吸鼻子。带着咸味的微风轻拂她的长发,吹动发丝在空中飘扬。即使在这样的时刻,金色的发丝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显得格外美丽。 「……亚连,那边……」 利兹蕾所指的方向是一片大海。就在我们刚才逛过的摊贩再往前一些的地方。蔚蓝海水与青色天空相互交融。 「那边……我们还没去过呢。我想去海边看看。」 「……好,我们走吧。」 这大概会是我们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最后的回忆。 即使在稍微遥远的地方,我也想实现利兹蕾的愿望。 因为如今的我能为她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 我们用比来时更缓慢的步伐回到街道上。街上依旧沉浸在祭典的热闹中,但这些声音听起来却有些模糊。只有与利兹蕾相连的手心所传来的温度真实存在,甚至让我觉得能听见她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穿过市中心后,人潮果然有所减少。即使如此,我和利兹蕾却只是一语不发地走着。无论是马赛鱼汤的香气或兽人族的舞蹈,没有任何事物能打动内心。我只在意走在身边的利兹蕾此时在想什么。她是否也透过相连的手聆听着我的心跳呢?我脑中闪过这种无聊的念头。真的无聊透顶。 抵达大教堂时还高悬于头顶的太阳此刻也开始西斜。阳光透着朱红的色彩,将整座城市、大海,还有我们也染上相同的颜色。 我们穿过摊贩继续前行,街道整体铺设的石板路上开始因沙粒而变得粗糙。海潮的气息愈来愈浓。 脚下踢起细碎的沙粒。耳边响起波浪「哗啦──」的声音,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光景色。 「这就是……大海。」 利兹蕾轻声呢喃。自从来到这座城市后,大海便一直在我们的视线中。尽管如此,仍有一种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看到的感觉。 利兹蕾放开我的手迈开步伐。起初一边确认脚下,一边慢慢前进。渐渐地,她蹬着地面,像跳跃般朝浪花拍打的岸边跑去。 「利兹蕾!」 我不由自主地叫住她。脑中都是利兹蕾纤细的身躯被浪涛卷走的想像,不由得感到一阵惊恐。 然而利兹蕾回过头,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 与刚才在大教堂前所见的表情不同──这次甚至能从中感觉到坚定及明亮。 「亚连!」 利兹蕾回喊我的名字。语调并不像我呼喊她时那样迫切,而是轻快的声音。 「我……能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能和亚连在一起真是太好了。」 一波波涌上岸的海浪打湿她的脚。利兹蕾兴奋地跳起来,并一把撩起头发。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闪烁着光芒。 「虽然一路以来真的经历了很多痛苦的事……只不过我现在感到非常幸福。我是说真的喔……?」 海风恶作剧似的扬起洋装的裙摆,白皙的双脚耀眼夺目。但除此之外,在我眼中利兹蕾的存在本身更加令人目眩。 「如果没有和亚连在一起,我将会有很多无法看见的景色、无法相识的人……甚至无法知晓心中这份心意。」 她向我伸出手。那双纤细又令人不放心,本以为需要由我来守护的手。然而──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今后也要一直和亚连在一起。」 说出这句话的利兹蕾,远比我还要坚强。以在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大海为背景绽放笑容的她,是至今为止最美丽动人的。 我迈开脚步奔向她,伸出双臂将其拥入怀中。 海潮的咸味混合她身上的香甜气息直扑鼻间。 「我……大概跟你是一样的心情……我完全不后悔来到这里。」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仿佛快被压碎,各种情感──喜悦、悲伤、恐惧以及期待,全数涌上心头。我拼命从中抓住想传达给利兹蕾的那份心意。 「来到这里的路上,你看……沙滩上留下了我们的足迹。」 我伸出的手指接着滑过利兹蕾耳朵上的伤痕。 「我也想像那样……能在未来回忆起我们曾一起走过这里……永远并肩……一同走下去……」 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我实在太珍惜怀中的她了,令人无法自制。 自从立下共度一生的誓言后,从那一刻起利兹蕾便成为我的伴侣,始终陪伴在左右。 她会在我身边开怀大笑。与我一起吃饭,有时哭泣,有时罕见地生气,然后再次欢笑。 这些日复一日的相处,使利兹蕾在我心中的分量逐渐增加。本来就令人珍爱的她,如今已经是我人生中无可替代的存在。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害怕自己将自私的「欲望」强加于她,使她受到伤害,再次崩溃。 无论是遭受非人的对待后身体与心灵支离破碎的模样,还是即使浑身布满无法痊愈的裂痕,仍拼命朝希望伸出手的姿态,我都看在眼里。尽管力量微薄,却也一直支撑着她。 然而,或许我心中这份「欲望」本身,就是想利用魔法或仪式将我们两人扭曲的关系绑在一起,这样会不会反而「玷污」了我们至今走过的道路呢? ──指尖突然掠过一股不同于海水与海风的冷意。 刹那间,我的背突然被紧紧抱住。 「亚连。」 「……我们明天就回去吧。回去我们的家。」 就这样,这段旅程即将划下句点。 来到这里绝对不是徒劳。见到利兹蕾雀跃的笑容,也制造了开心的回忆。一起欣赏从未见过的风景,也重新认识她的可爱之处。 能来这里真好。能和利兹蕾一起来真是太好了。 太阳缓缓沉没。夕阳染红的天空,最终也被深蓝的夜色笼罩。 *** 在回旅馆的路上,我们一直沉默不语。唯有紧握的双手确切地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我们租借的旅馆房间是窗边摆有两张床铺的房型,虽然并排摆放,中间仍有些微间距。 这里并不是每间房间都有附设浴室的高级旅馆,因此利兹蕾去了大澡堂,而我则是借来浴桶与毛巾擦拭身体。被海风吹过的身体有些黏腻,用湿热的毛巾擦拭后,总算清爽许多。脚上也都沾附了细沙,我细心将其擦拭干净,等做完这些时,桶里的水也早已变凉了。 我将这些东西稍作整理后,利兹蕾也回到房间。她换了身衣服,和我一样面带清爽的表情。 「……我可以去你那边吗?」 利兹蕾向坐在床边的我问道。 「嗯……当然可以。」 见我点头后,利兹蕾踏着小碎步走过来并坐在我身旁。床铺下沉,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刚洗完澡的她,即使未经碰触,仍能感觉到身上散发的热度。平时白皙的肌肤此刻染上一抹淡淡的红晕。她将头发简单束起,可以窥见纤细的后颈。锁骨下方胸前的缝隙若隐若现,映入视线边缘。我将目光移至上方,凝视着那弧度优美有如新月般的鼻尖。脚尖因血液循环变好而感到有些发麻,我只想当作是泡了脚的缘故。 利兹蕾紧握着双手并垂下头。我避开泛红的长耳朵,轻轻吻了她的脸颊。她的身体微微一颤,接着转过头来,也吻上我的嘴唇。 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我将她的腰拉近,腰肢在我这双粗糙的手中显得如此纤细。那股在海边也曾感受到的香甜气息更加浓烈了。 就在我又吻了她一次,并将手放到她的肩上时── 「这难道不正是你这个伊尔达人罪孽深重的『欲望』吗?」 大脑深处忽然冷却下来。 那是白天玛丽姬尔妲对我说过的话,也是令自己开始怀疑对利兹蕾的情感的一句话。 ──单薄的肩膀,突然令我感到害怕。 「亚连?」 见我下意识收回手,利兹蕾困惑地歪着头。歪着脆弱得仿佛一碰便会折断的脖子。 「没什么……对不起。我只是……好像有点累了。」 如此回答的我,表情会不会显得很僵硬?有没有让她感到异样? 但此时我更害怕触碰利兹蕾,甚至动摇到根本无法理解自己方才说了些什么。 利兹蕾咬了咬嘴唇。当我心想「糟糕」时,她已经露出平时的微笑。 「这样啊,那今晚还是早点睡觉比较好呢。」 语毕,利兹蕾便站了起来。 「利兹蕾。」 我想抓住她的手──但即使抓住了,又该说什么才好? 「晚安,亚连。」 她的手在我还来不及抓住之前便轻巧地溜走了。我只能对面带笑容的她回以一个没出息的微笑。 「好,晚安……利兹蕾。」 我关灯躺在床上。 隔壁床铺传来利兹蕾的呼吸声。 我在黑暗中望着自己刚才没能抓住她的手,这双主动松开她的手。 (我……总是这个样子呢。) 真是没用。但比起丢脸,更令我感到害怕的是伤害对我而言最重要的她。 所以这样做一定是正确的──就这么认定吧。只要不伤害她,不摧毁她就好。这才是最为重要的事。 正觉得从窗外洒入的月光格外明亮,才发现今天似乎是满月。外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音乐。祭典即使到了夜晚依然热闹非凡,此刻在旅馆之外,想必还有很多人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吧。 我微微起身拉上窗帘。即使拉上薄薄的窗帘,白色的光线依旧会穿透进来。话虽如此,要是转过身去,利兹蕾应该就在那一侧沉睡着,不管怎么做都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感觉不上不下的。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想到这些我竟有些想笑,但此刻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不知不觉中便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中,我待在自己的工坊里,除了我没有其他人,就像与利兹蕾相遇前一样。明明只是如此而已,我的背影却显得异常孤单。 既没有饼干或蛋糕的香气,也没有吸引动物的哼唱,听不见欢笑声的工坊竟然显得如此空虚。 若没有遇见她,我永远都不会察觉这份寂寞与空虚。如今我已经知道了。知道与利兹蕾共度的日子有多么闪耀、多么幸福。所以我绝对不能放开她。 ──明明不能放开她的。 我醒了过来。这次并不是梦,空气中飘散的淡淡海潮气息告诉我这里是现实。 朦胧睁开的视线中,唯有那张空荡荡的床铺格外清晰地映入眼帘。 「……利兹蕾……?」 我呼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得到回应。 这回我澈底坐了起来。即使以这样的状态环顾房间,也只确认了一件事──房里除了我便没有其他人。 我没有半点睡意,不如说尽管才刚睡醒,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坐在床沿,用撑在膝盖上的双手复住双眼。在漆黑的视野中,不断浮现又消散的全是利兹蕾直到昨天为止露出的天真无邪的表情。圣克雷姆的美丽景致却是一点也回想不起来。为这座色调统一为纯白的圣都增添丰富色彩的,果然还是她的存在。 ……我不能……放开这样的存在──明明不能放开的。 大教堂的钟声响起,宣告夜晚的结束。 在庄严的钟声回荡之际,我尚未意识到自己被独自留在这个房间中。 ──────────────────────── 第五章 游行 在街上的喧嚣环绕之下,我坐在石阶上啜饮在摊贩购买的马赛鱼汤。 早上醒来时,房间里已经不见利兹蕾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留言纸条。 「在回去之前,今天我想一个人去逛逛祭典。至于亚连,你也累了,请在房间好好休息吧。」 她的笔迹工整,没有一丝胡乱写下的潦草。 但这般恭敬而整齐的文字排列中,却带着一种名为「体贴」的疏远感。 她一定是在生气──我并不这么认为。 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抹去心中的担忧,担心自己昨晚的态度是否以某种形式伤害了她。 我并不想伤害她。 也不想让自己丑陋的欲望玷污无论何时都纯真且美丽的她。 ──这份自卑与胆怯,终究还是让她受伤了。她紧咬嘴唇的痛苦神情,无论如何都会掠过脑海。 「……没有味道啊。」 这是距离旅馆最近的一家摊贩所贩售的马赛鱼汤。一想到利兹蕾今早是不是也吃了这个,便自然而然地买下来了。这家店的汤里放了不少切成圈状的鱿鱼,也加入了芹菜。然而,我却像是全身的感觉器官都变迟钝了,舌头完全感受不到味道。 人们欢乐的声音在耳中变得模糊不清,缤纷的街景也显得黯淡无光。仿佛全身被某种无形的薄膜包裹一般,整个世界都离我好远。 对脱离革命军之后的我而言,世界本来就是这副模样。 好吃也好。 开心也好。 悲伤也好。 那些都无关紧要,我只是为了弥补自己所犯下的重罪而活着。 而改变这一切的便是与利兹蕾的邂逅。 (利兹蕾……到底去哪了。) 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中,完全找不到利兹蕾的身影。 昨天还那么信誓旦旦地宣称无论她在哪里都能找到的自己,现在看来真是可笑至极。 她恐怕早已不在使用振动魔法能感知到的距离了,更何况一想到如果费尽心力找到她,却遭到拒绝的话,我便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当然,我并不认为利兹蕾是会做那种事的人。然而当我愈是想消除心中的不安,那股不安便愈是如同烟雾一般萦绕不散。 我用力将空碗捏扁丢进垃圾桶。垃圾桶一大早就已经满了,仿佛独自承受着这座宗教都市的观光化所带来的黑暗。 与现在的自己相比,甚至觉得就连这样的东西也还算有救。 我迈开脚步。必须找到利兹蕾才行。 在这浮躁的氛围与拥挤的人潮中,利兹蕾一个人外出走动太危险了。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街上。 药草市集、植物园以及咖啡厅…… 照理说,或许应该去那些她还没去过的地方寻找。 但我的双脚却自然而然地走向我们这两天一起去过的地方。不自觉地在与她共同走过的景色中寻找她的身影。 (不在……) 每走过一处,我便叹一口气,然后再次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下一个地点。 即使在人群中受到推挤,依旧继续向前迈进。 当我抵达海边时,已经是走遍整座城市之后的事了。 「也不在──这里吗……」 我心中其实有些期待。 即使不在其他地方,我想她或许会待在这里。结果并非如此,洁白的沙滩上只有几对观光客情侣,到处都找不到利兹蕾那头美丽的金色长发。 既然确认她不在就应该马上离开。我明明是这么想的,双脚却仍像昨天一样踩着细沙走向海浪拍打的岸边。昨天两人留下的足迹,不知道是因为涨潮还是海风的关系,想当然耳已经澈底消失了。 「如果没有和亚连在一起,我将会有很多无法看见的景色、无法相识的人……甚至无法知晓心中这份心意。」 伴随着波浪声,利兹蕾的话语浮现在脑海中。 那闪闪发光的眼睛、头发、笑容,还有开心时微微颤抖的长耳朵,全都历历在目。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今后也要一直和亚连在一起。」 啊──我真是个笨蛋。 被人一语道破自己内心的恐惧,仅仅如此就开始过度在意他人的话语。 明明最重要的只有利兹蕾的想法。 她代替懦弱的我,鼓起勇气──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该放开她的手! 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应该听从内心的想法紧紧抱住她,倾诉自己的心意。我们一直都是这样扶持彼此脆弱的部分走过来的。 「……可恶。」 我低声骂了一句,那道声音瞬间被海浪声吞没。我松开发圈,抓乱随意放下的头发。 接着就这么凝望拍岸而来又退去的海浪,过了一会儿才终于迈出脚步。 回街上去吧。找到利兹蕾并向她道歉。 然后牵起她的手,发誓再也不会放开她。 离开沙滩走了一段路后,我看见昨天逛过的饰品摊贩。那对很适合利兹蕾的耳饰似乎已经卖掉了,陈列在架上的商品中已不见其踪影。 「哎呀,是昨天那位小哥。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小姐呢?」 老板眯起眼问道,我只是微微苦笑并反问: 「不好意思。请问有没有卖──跟昨天那对耳饰使用相同贝壳制成的戒指呢?」 「戒指……戒指啊。请稍等喔,我现在找找。」 老板如此说完,便开始翻找起未上架的库存品。 此时我的脑海中浮现的是在植物园遇见的那对老夫妇。如果能像那对夫妇一样,几十年后也一起并肩而行的话,那会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啊,找到喽,小哥。虽然不知道尺寸适不适合你的女伴就是了──」 语毕,老板拿出的是一枚与利兹蕾那双美得无与伦比的眼眸一样闪耀翡翠色的戒指。 ◇◇◇ 「小姐,一个人吗?不寂寞吗?跟我一起去逛逛祭典嘛。」 向利兹蕾搭话的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伊尔达男人。利兹蕾戴着兜帽,因此对方似乎没发现她是精灵。 「──不必了。我一点也不寂寞。」 利兹蕾断然拒绝,男子显然吓了一跳,或许是因为她的目光太锐利了。像是要甩掉那个人似的,利兹蕾快步离开现场。 独自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她并不觉得寂寞。也没有在生气。 只是──在思考为了亚连,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亚连……露出了被什么所伤的眼神。) 从昨天见过修女.玛丽姬尔妲后,他就一直是那副模样。 玛丽姬尔妲说的话从一般角度来看是正当的见解──不,倒不如说她身为对其他种族具有支配欲的伊尔达人中地位较高的人物,这种话反而是少见的温柔建议吧。 但对利兹蕾而言,那些话并不适用于她和亚连。她并未遭到亚连的剥削,亚连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们只不过是想单纯以夫妻的身份结合──加深彼此的爱意。仅此而已。 (为什么那么温柔的亚连必须听到如此过分的话呢?) 利兹蕾从未见过像亚连这么温柔的存在。 利兹蕾无法清楚记起被亚连救下时的自己。当时她的四肢不听使唤,浑身尽是重伤,连沟通都做不到,即使如此却还是全心全意照料这样的她,让她逐渐康复的不是别人,正是亚连。 当然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份恩情。 然而即使不提那些往事,对利兹蕾而言亚连依然是最爱的丈夫,也是她最希望能幸福的人。 (亚连……是个性格认真的人,希望他不要过度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他那么死心眼,又拥有与外表不符的细腻心思。甚至会为自己过去的所作所为忏悔,独自承受那些罪责。 只是因为身为伊尔达人就要被说成那样,不该让如此温柔的人自责。无论别人怎么说,亚连并没有错。 利兹蕾之所以独自离开旅馆,是为了思考能为亚连做些什么。 当然,昨晚的事让她稍微──不,或许……还挺受伤的。甚至觉得有所期待的自己显得很丢脸。 但只要想起亚连惧怕的眼神,便觉得自己的羞耻心根本无所谓,心里一直担心着亚连。 (我本来是想……买点好吃的东西给他,但亚连又不像我这么爱吃……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她也想过要不要去逛逛药草市集,但缺乏知识的利兹蕾并不认为自己能选出亚连需要的东西。虽说如此,就算送一些民间工艺品或衣物,也想像不出平时生活简朴的亚连会因此高兴的模样。 到头来,利兹蕾只是在街上的路边摊与摊贩间绕来绕去,却始终找不到灵感,让她感到很苦恼。 「嗯~该怎么办?啊……要是把那个玩偶买回去送给莫内,不晓得她会不会高兴。你说呢,亚连──」 她转过头,猛然回神。 亚连当然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毕竟她是独自跑出来的。 (……果然和他一起来会比较好吗……) 是不是太逞强了呢?有一部分的自己确实无法自信地说出「并非如此」。对此,利兹蕾的内心深处存在烦躁与心结。 比起一个人到祭典上寻找亚连可能会喜欢的东西──或许有其他更该做的事情。 比如说,就像在植物园遇到的老妇人所说的那般。也许她应该更明确地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亚连。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想再看到你受伤的表情了。我希望亚连可以跟我一起开怀大笑。 ──但在利兹蕾看来,她已经在那片海滩上说出大部分想说的话了。如果再多说下去,会不会反而成为亚连的负担呢? 就在这时,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喇叭与太鼓的声音。 「喂,那边好像要开始游行了!」 观光客之间传来这样的对话。 「游行……」 要是能看到那样的活动,利兹蕾更想和亚连一起观赏。 她反射性地往后退一步,却立刻撞上人潮,只好赶紧低头说声「对不起」。游行在祭典中似乎也算是大型活动,众人热热闹闹地朝那边聚集。 (……伊多也在吗?) 伊多莉娅应该是与身为精灵代表来访的夏克纳一起行动。若这是祭典的官方活动,那些宾客们说不定也会出席。 虽然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与因工作而来的伊多莉娅说上几句话,但如果能见到妹妹的脸,也许这股寂寞会稍微平复一些。 她决定乖乖顺着人潮移动。比起逆着人群走,这样轻松许多。 走了一会儿,周围的声音愈来愈大。游行队伍在乐队演奏的乐声下,沿着大道盛大地行进。 伊尔达人、兽人族、矮人以及精灵等多种族混合而成的乐队后方,各个种族的孩子们也穿着可爱的民族服饰随队前行。其中以伊尔达人居多,不过这也是当然的。他们挥着小小的手,不论哪个种族的孩子都既纯真又可爱。 在队伍当中有只像巨型蜥蜴的生物正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悠悠地走着。那是名为土龙的稀有生物。不愧是冠有「龙」之名的生物,与蜥蜴相比体型显然更为巨大,光身长就超过五公尺。腰围壮硕,像是由好几根圆木结合而成。 然而它却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可怕,原因恐怕是那双眼睛吧。它的眼角柔和地下垂,眼神看起来很温和。 「好可爱……」 亚连会知道这种生物吗?他是个博学多闻的人,也许能告诉她这是什么生物,为她讲解很多东西。为什么他现在不在身边呢?为什么他们不能牵着手,一起欣赏眼前这幅景色呢? 道路另一边搭起巨大的舞台,上面设有贵宾席。 那里不只有夏克纳──还有矮人与兽人族的身影,甚至连玛丽姬尔妲也坐在同样的席位上。那里一定就是各族首领的座位吧。 (这真的是一场为了不同种族举办的祭典啊。) 据说修女.玛丽姬尔妲以姬巫女的身份统筹这场祭典。那么玛丽姬尔妲昨天所说的话是出自真心吗? 如果她是那样的人──利兹蕾更希望她能明白自己与亚连真正的关系及情感。 在贵宾席后方,利兹蕾看见与自己长得相似的妹妹。她的表情严肃,手持弓箭守护着夏克纳。 她们会四目相接纯属偶然。伊多莉娅那双大眼正好捕捉到利兹蕾的身影。利兹蕾对她微笑,轻轻挥了挥手。不能同样挥手回应的伊多莉娅微微点了点头。 仅仅如此,就让利兹蕾被消磨的心莫名获得了些许满足。 (回去……旅馆吧。) 然后去找亚连谈谈吧。 彼此充分地对话,若还有时间可以再来看这场游行。这么说起来,今天还没尝到马赛鱼汤呢。今天是停留于此的最后一天,他们预计要离开这座城市了。 (亚连还在房间吗?) 就在利兹蕾准备转身回去的那一瞬间── 响起一声巨响。劈里啪啦像是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 紧接而来的是爆炸声。 土龙的脚边燃起了火焰。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利兹蕾过了几秒钟才意识到,那道尖锐的声音是土龙的吼叫声。 那只单脚就能踩碎马匹的粗大脚掌重重地踏在地面上。 参加游行的孩子们纷纷发出惊叫。 「呀哈哈!什么多民族合作啊,真恶心。」 一名男子一边放声大笑,一边在群众中奔逃。玛丽姬尔妲在贵宾席上大声喊道: 「抓住那个男人!那是民族歧视主义者引起的愉快犯罪!不可饶恕,快抓住他!」 在姬巫女的号令下,严阵以待的圣教军士兵们随即冲了出去。部分士兵留下来介入土龙和孩子们之间,试图压制发狂的土龙,结果反而被踢飞,更大的惨叫声此起彼落。 「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利兹蕾能感受到那道吼声中充满混乱与愤怒。 (得想办法让它冷静下来……) 周围已经陷入一片哀号与混乱。土龙冲出游行队伍,朝观众的方向前进。惊慌的观众们争先恐后地四处奔逃,咆哮声四起。 「别推!很危险耶!」 「开什么玩笑,你想被踩死吗!」 由于聚集在大街上的观众太多,想逃也逃不了的人们开始不惜推挤前方的人也要前进。「好痛」的惨叫声和「好可怕」的哭泣声此起彼落。 (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利兹蕾的歌声──或许可以让土龙冷静下来。但利兹蕾距离土龙太远了,在这样人声嘈杂的环境下也无法传过去。 「请冷静下来!大家要彼此合作……互相帮忙!」 玛丽姬尔妲的声音隐约传到利兹蕾的所在之处。那是坚定的领导者会说的话。但却传不进已经陷入恐慌的人们耳中。 土龙发出巨大的脚步声继续前进。每踏出一步地面便跟着震动,惨叫声也随之扩大。 士兵向土龙射出箭矢。一支特别锐利的箭飞向远方,刺入土龙的耳际。 「吱咿咿咿咿咿咿!」 土龙的哀号好似要将人的胸口压碎。 「住手!」 (那孩子只是受到惊吓而陷入混乱……我得帮助它。) 伊多莉娅等人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应该不会听错那道声音。 但他们或许也束手无策。土龙正逐渐远离贵宾席。 利兹蕾拨开人群,在碰撞中险些跌倒,却仍咬牙撑住,好不容易才开辟向前的道路。 「等等我……我马上过去。」 只要让土龙冷静下来,在场所有人都能获救。如果亚连在这里,肯定也会这么做。 那个人是无法对有困难的人见死不救的好人,也是坚强的人。所以为了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身边── 又是一下沉重的脚步声撼动大地。土龙已近在眼前。 视线前方有人跌倒在地。看清他们的模样后,利兹蕾不由得惊呼出声: 「啊──是那时候的……」 是他们在植物园遇见的老夫妻。 曾说过自己的脚不太好的老妇人此时摔倒在地上。丈夫像是要保护她一般,正俯身护着她。两人握着彼此的手,紧紧闭上双眼。 仿佛做好无法逃脱的觉悟。 「不行。拜托,快逃!」 他们是非常好的两个人。利兹蕾梦想将来能与亚连成为这样的夫妻。 利兹蕾绝对不希望他们死在这种地方。 「快住手!」 碰不到。无论她多么奋力伸出手,自己的手却无法触及。 土龙的脚已经逼近那两人的头顶。 「咿──」 「──嘿咻!」 沉重的撞击声与充满气势的呐喊同时响起。 土龙的脚就这样停在老妇人的头顶正上方,可以看到下方有一个人正用力抓住土龙粗壮的脚,将其硬生生挡下。 他看起来几乎要被踩扁,双脚也因冲击力而深陷在破裂的石板路中──然而,这位巨汉仍挺直上半身,双脚稳稳地撑住地面,全身白毛倒竖,对着老夫妻大吼:「快走!」 「那个,请往这边!」 利兹蕾伸出手,妇人颤抖着说出「你是那时的……」并同时回握她的手。丈夫则是握住妻子的另一只手,支撑她的身体。 「对不起啊……这么危险,还让你帮忙。」 「没关系的。我们先离这里远一点吧。」 当务之急是先带这对夫妻去避难。 然而利兹蕾一时之间无法判断该逃往何处。就在这时,有个身影跑了过来,对他们说「请往这边走」。桃色的头发在空中飞舞,来者是玛丽姬尔妲。 身上那件为了仪式而特别订做的有美丽刺绣的祭衣,现在早已沾满尘土。大概是四处奔走造成的。 「那边挤满了避难的人,目前还一片混乱。得快点想想办法……请你们到贵宾席那边避难吧。」 「哎呀……姬巫女大人,实在不胜惶恐。非常感谢您。」 妇人惊讶地双手合十。玛丽姬尔妲见状微微一笑,握住妇人的手说道:「没事的。路上很危险,我跟你们一起去吧。你也──」 玛丽姬尔妲的视线落在利兹蕾身上。随后惊讶地睁大双眼。 难道她认出自己是昨天的那个精灵了吗?就在利兹蕾紧张得僵住时── 「危险!」 玛丽姬尔妲大喊。 当利兹蕾「咦」了一声,回过头时已经来不及了。像原木一样粗大的土龙尾巴如同鞭子一般猛然袭来──扫向利兹蕾的方向。 「请你今后也一直跟我一起生活下去。」 此时脑海中浮现的是亚连第一次告白时所说的话,以及他真挚的眼神。 (啊,对不起,亚连。) 那时我也是一样的心情。 今后也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明明是这么想的。 我却…… ──啪锵!猛烈的巨响在耳边响起。 虽然身体被气浪吹飞,但本以为会迎来的冲击却没有袭来。 利兹蕾慌张地爬起身,只见一个男人的背影挡在前方。 是她比任何人都要熟悉,无比珍爱的男人。 「唔,就算强化了身体,使用极魔法提升防御,威力也还是这么强吗……」 看板的残骸从男人手中一片片散落。大概是随手拿了一个为游行而放置的看板。 「啊……」 利兹蕾从喉咙挤出的声音在颤抖。 男人像是被什么击中般猛然转身,立刻冲向她问道: 「你没事吧,利兹蕾?有没有哪里受伤?太好了,幸好赶上了……」 利兹蕾的手被紧紧握住,确实感受到了体温。 这并不是梦。 「亚连!」 利兹蕾伸手环住亚连的脖子。对方轻轻安抚着她的后背,那双手的温度令她的内心逐渐平静下来。 ──在做好死亡觉悟的瞬间最想见到的那个人,此刻就在怀中。 ──────────────────────── 第六章 永远相伴 我将在摊贩购买的翡翠色戒指收进包包中,继续寻找利兹蕾。 感觉与刚才相比,心情和步伐都轻快许多。我一边奔跑一边大声呼喊「利兹蕾!」,在人群中做这种事,难免会有人投以诧异的视线,但我完全不觉得难为情。 (她会不会先回旅馆了……应该不可能吧。) 从早上离开房间到现在已经过去不少时间,确实有可能错过彼此。 尽管如此,我的双脚仍继续在街上奔走,并未停下。最重要的妻子就在这座城里的某个角落,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她。 「喂,那边好像出事了耶。」 擦肩而过之际,耳边传来这么一句话,让我猛然停下脚步。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如此问道,那名应该是观光客的男子有些激动地开口: 「哎呀,就是对街正在举行游行。好像有人在那里放了爆裂物,游行中的土龙似乎因此横冲直撞。听说有不少人受伤,这些是刚才逃出来的人说的。」 「土龙……」 土龙是一种栖息在南方的龙。体型庞大却性情温驯,有时甚至会被当作当地居民的交通工具饲养。 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我也曾在任务中骑过土龙。 只是──龙终究是龙。 它们强而有力,想杀死人类轻而易举。要是不小心忘了这件事,很有可能引发难以想像的事故,所以当地人一向很小心地对待它们。 (土龙的体型巨大,但其实性格很胆小──遇到爆炸一定会陷入恐慌。) 「大家都逃出来了吗?」 「哎呀,这我也不清楚耶。不过光是远远看过去就知道那里聚集了很多人。不知道状况怎么样了……也没听说已经抓住土龙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沿着背脊蔓延。 我无法证实利兹蕾去看那场游行了。但如果她知道有人受伤了呢……?那么善良的她肯定会不顾自身安危地跑去帮忙。 「──唔!」 「啊,我说你啊!很危险喔!」 我立刻朝刚才听到他们说的方向跑去。愈往那边走,人潮便愈是拥挤,难以继续前进。时不时能看到一些像是因跌倒而受到擦伤的人,大家看起来都很激动。「土龙来了!」、「糟糕,搞不好会跑到这里来。」、「有看到我家的孩子吗!我们在人群中走散了──」 耳边掠过这些声音,我挤开人潮向前进,终于看到一块写着「以多民族合作为目标──游行会场在此──」的看板。 「唔!」 我从包包中拿出一颗药丸咬碎。这是用来强化身体的药,幸好以防万一带在身上了。肾上腺素迅速在体内奔流,肌肉的限制瞬间解除,我一跃而起,站上那块看板。 站在人群之上,可以看到更遥远的地方。 「利兹蕾、利兹蕾……啊!」 找到了。 她就在即使从这边望过去也依旧非常巨大的那只土龙附近。 在众人纷纷逃离而空出的区域中,有一道不知为何正朝那边跑过去的背影。金色的长发在空中轻轻摇曳。 「利兹蕾!」 不能过去,那边很危险。 利兹蕾的目标是土龙的脚边。仔细一看,那里还有其他两个人影。 不出所料──利兹蕾无法对有困难的人置之不理。正因为她善良又坚强,才令我更加珍爱她。但现在不可以。拜托,先保护好自己吧。不要去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 土龙逼近利兹蕾等人。我斥责着自己「搞什么,快点啊」,接着又吞下一颗药丸。若是平常绝对不会这么做,但现在是紧急状况。我从原本站立的看板上跳下,一把扯开用绳子固定住的看板。 「啊啊啊啊啊啊啊!」 借着这股气势,我用力蹬地跃起。在即将落入人群的前一刻扭转身体,用力踹在一旁的墙面上,借力跳得更远。 就在那只土龙即将踩扁利兹蕾要前去救援的两人时──一位身形高大的兽人族阻挡了它的脚。随后跑过来的人应该是修女.玛丽姬尔妲。她似乎正在对被救的人们还有利兹蕾说些什么。 但尚未结束。 那里还是很危险。 土龙最强的武器不是粗壮的腿,而是那条又长又粗,如同鞭子一般灵活弯曲的尾巴。 玛丽姬尔妲大声喊叫。利兹蕾回过头,双眼骤然睁大。 土龙的那条尾巴正试图瞄准她纤细的身躯。 「利兹蕾!」 我蹬地在空中进行最后的跳跃,同时发动极魔法。镀锡铁制的看板开始细微振动,强化其韧性。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滑入其中,挡在利兹蕾和尾巴的中间。巨大的鞭子重重地打在像盾牌一般举起的看板上。 「咕唔唔唔……!」 撑住。一定要撑住。 能感受到冲击之大,就连经过身体强化的肌肉和骨头,只要稍有大意便会支离破碎。 双脚奋力支撑在地面,用盾牌全力反推那条仍不断逼近的尾巴。 换算成时间也不过是短短几秒的事,我却感觉漫长到几乎要失去意识。 当尾巴终于抽离时,我的全身都在发麻,用来当作盾牌的看板已经破烂不堪。虽然令我感到害怕,却又同时松了口气。 我回头喊出应该就在我身后的那个人的名字。 「你没事吧,利兹蕾?」 什么身体麻痹无法动弹──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所幸强化过后的身体还算撑得住。 虽然利兹蕾好像被气浪向后吹飞一小段距离,但已经撑起身体坐在那里。她颤抖地睁开那双大大的眼睛,直直注视着我。我急忙跑到她的身边。 「有没有哪里受伤?太好了,幸好赶上了……」 我握住她的手。在纤细的手指上感受到比自己还低的体温。 没事的。我成功保护她了。 「亚连!」 她突然伸手环住我的脖子。意识到自己正被紧紧抱着,便不自觉地回抱住她。 她的后背如此娇小。我小心翼翼地,尽可能温柔地抚摸着。 「没事了,利兹蕾……对不起,让你独自一人。」 「亚连……亚连……!」 利兹蕾的背微微颤抖。我抱紧她的身体,带着她一起跳离原地。刚才我们所在的地方又一次被土龙的尾巴横扫而过。 我在那条尾巴的攻击范围外落地后,才将利兹蕾放下。 利兹蕾用衣袖大力擦掉泪痕,接着才用稍微平静下来的声音唤了我一声「亚连」并说道:「那孩子只是被吓到了,我想让它冷静下来。」 利兹蕾身为森林居民的精灵族,天生就能从鸣叫声中读取动物的情绪。 她肯定是因此才想靠近那只土龙。 「我明白了。」 我点点头,就这样紧紧握住利兹蕾的手。她惊讶地抬头看向我。 我直直地回望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微微一笑。 「待在我身边吧。不要再离开我了。」 「──好!」 利兹蕾也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喂!」 听见男子的喊叫声,我望向那个方向,看见刚才的兽人族正朝我们挥手。他已经脱离土龙的脚下,正与那庞大的身躯对峙。 「你要是能战斗的话就来帮忙!不能让它跑去民众那边!」 「好!」 如此回应后,我和利兹蕾相视点头。 不能再让土龙以及观众们的损伤扩大了。 「我们要靠近土龙了,利兹蕾。之前那首歌……」 「没问题,我可以唱。」 利兹蕾轻咳一声,手用力握紧我。我将她的身体抱起,冲了出去。 像跳跃般向前冲刺,转眼便进入土龙的攻击范围内。奋力跳得更高以闪过逼近的尾巴。此时有瓦砾从一旁猛然飞过。似乎是兽人族男子投掷过来的。土龙的视线也因此从我们身上偏移了。 就在我们落在它脚边的同时,利兹蕾高声吟唱。 ──那是精灵的秘术,能安抚生物的歌。 是我曾经封入歌唱石的歌曲,也是因为此物,利兹蕾甚至被说是东方圣女。 然而── 「唏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龙发出吼叫。 「歌声……传不过去!」 利兹蕾语气悲痛地说道。土龙的体型太庞大了,再加上它自己的脚步声与咆哮声干扰,就算已经靠近脚边,利兹蕾的声音依旧无法传递。 「如果用极魔法进行扩音……」 就在我沉吟时,土龙那粗壮的脚已经朝我们所在的位置踩过来了。 「姐姐!」 突如其来的箭矢阻碍了土龙的视线,使其退缩。那只脚最后落在稍微偏离我们的地方,大地随之震动。我和利兹蕾迅速离开那里,伊多莉娅朝我们跑了过来。 「姐姐!你没事吧?」 「伊多!」 刚才射箭的人应该就是她。身为精灵警兵团的一员,伊多莉娅的实力无庸置疑。虽然她的神色紧张,但语气依旧平淡地向我们说明状况。 「观众们已经由夏克纳大人和其他警兵团成员开始引导撤离了。总之这下子就不用担心伤及无辜了。无论如何,现在先集中精神打倒这家伙──」 「可是伊多,这孩子只是陷入混乱……我也不想让它受伤!」 利兹蕾喊道。同样身为精灵的伊多莉娅对此心知肚明。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忍的神色。 「只是姐姐,你打算怎么做?土龙的头所在的位置太高了,歌声根本传不上去啊。」 「伊多,你不能一起唱吗?只要我们两人一起合唱,说不定可以……」 「……身为警兵团的一员,再怎么样也不能公然使用秘术啊。」 听到伊多莉娅说的话,利兹蕾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利兹蕾曾经因为将这首歌公诸于世,差点被判死刑。身为公职的伊多莉娅若在这种场合使用那首歌,后续确实会引发许多问题。 在某种意义上,那首歌只有脱离精灵族的利兹蕾才得以使用──就像隐藏绝招一样的存在。 「你们在吵什么?」 兽人族男子一边躲避土龙的攻击,一边如此问道。 「再这样下去土龙只会愈来愈混乱。不如一口气解决吧──否则,可说不准我们什么时候会被干掉喔。」 「等等,波拉里斯。这些孩子好像有什么对策不是吗?」 这次插话的是位陌生女子。从体型能看出是矮人族,且右手装有黑色义肢。脸上浮现从容的微笑,个子虽然比我矮,却莫名有种处于她俯视之下的感觉。 在她身旁的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四处奔波,指挥现场的玛丽姬尔妲。 「黑腕,你不用去避难吗?」 「也不看看你在对谁说话。我反而想问有什么非得去避难的理由呢。」 (说起波拉里斯,就是现任兽人族首领……而他说了黑腕。是身为矮人族女王的阿鲁索布露吗!) 察觉到他们的身份,我不由自主地睁大双眼。 这个会场聚集了各族的首领。他们会出现在这里,确实是理所当然的。但包含姬巫女玛丽姬尔妲在内,这些重要人物居然都没去避难,反而留在危险地带。 不晓得利兹蕾有没有意识到这个状况──她从我的怀中落地后便开始解释: 「不好意思。我可以唱出能安抚那孩子的歌……但声音传不上去……」 「歌?」 阿鲁索布露发出疑惑的声音,随即歪了歪头说道: 「等等,歌……能安抚动物的歌──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歌唱石的圣女吗?」 「咦?是你……」 连玛丽姬尔妲都睁大双眼看向利兹蕾。我立刻挤进两人和利兹蕾之间。 「利兹蕾已经离开精灵村落了,所以希望尽可能不要声张。」 「小事啦。就算那女孩要使用精灵秘术也与我们无关。毕竟是其他种族的事嘛。」 阿鲁索布露咧嘴一笑,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比起这个,若你有办法压制那家伙的话就快点出手吧。看着无辜的生命被摧残可不是什么好受的事情。这点对哪个种族来说都一样。」 阿鲁索布露一边如此说道,一边取下套在左手臂上的粗大手环。此物和她的义手一样是以黑钢亚德曼合金打造而成的,却呈现圆弧状,且散发柔和的光芒。 「这是魔装具。借给你了。」 阿鲁索布露将它丢过来,利兹蕾急忙接住。 「手环型的魔装具……是吗?」 见利兹蕾翻来覆去地打量着,阿鲁索布露再次露出坏笑。 「这是我们的技师所做之物。虽然还是试制品,无法长时间使用──总之你先试着戴上吧。」 「好、好的……」 利兹蕾戴上手环。刹那间,原本宽松的手环立刻收缩,紧紧贴合在她的手腕上。 「好痛!」 「你没事吧,利兹蕾!」 「好、好像被刺了一下……」 「这是为了分析使用者资讯啦……」 还没等阿鲁索布露解释完,手环便嗡嗡嗡地振动起来──才刚这么想,一部分手环便开始像液体般融解,缠上利兹蕾的身体。 「呀啊!」 「利兹蕾!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冷静点。你们真是大惊小怪耶。」 就在阿鲁索布露说话的同时,原本是手环的装置顺着利兹蕾的肌肤爬行、蠕动,就这样移动到背后紧贴其上,仿佛从一开始就固定在那边。没想到接下来它有如蝴蝶羽化一般,展开巨大的翅膀。 「哇……啊?」 利兹蕾愣住了。我也同样搞不清楚状况,注视着那个只能称之为翅膀的东西。那是细致勾勒出网状纹理的四片翅膀。阿鲁索布露「哦」了一声,发出饶有兴致的声音。 「这是我们的技师与半巫妖学者共同开发的东西。它会根据使用者的资讯,自动变化成最适合的形状。当然,若不是有我们的技术也做不出这种珍品啦。」 「半巫妖学者……」 我脑中不禁浮现阿达姆斯卡的脸孔。说起来,他最近才在信中提到正与玛德莉莉在制作什么东西。 「啊,哇!」 听到利兹蕾的声音,我回头一看,翅膀「唰」一声开始高速运作。随着翅膀的振动,娇小的身体飘浮起来。 「你、你没事吧,利兹蕾?」 我担心她会不知道飞去哪里,想都没想就握住了她的手。利兹蕾眉头紧锁,低声回应: 「我没事。啊,不过……我有点明白了。这个装置好像会配合我的想法行动……」 「靠那个应该就可以靠近那只土龙了吧?」 阿鲁索布露用大拇指指向在不远处暴动的土龙。 波拉里斯与他率领的兽人族战士现在正努力让土龙停留在一个地方。 「──是的,应该没问题。亚连。」 「嗯,一起去吧。」 虽然让利兹蕾一个人去,行动或许会更灵敏──但我不打算再放她一个人了。既然是要去涉险,便更加不可能。 利兹蕾也点点头,握住我的另一只手。我们牢牢牵紧彼此,我的双脚也轻轻飘离地面。 「──等一下!」 喊住我们的人是玛丽姬尔妲。她的表情严肃而紧绷,好像快哭出来似的──然后注视着我和利兹蕾。 「真的非常抱歉。」 如此说道的姬巫女深深地低下头。 我一时惊愕,不知该如何回应,玛丽姬尔妲则维持那个姿势继续说道: 「即使在如此混乱的状况下,仍选择救助他人……甚至怜悯那只土龙。你们两位跨越种族对立,如同字面意义上的携手合作,以坚定的羁绊相系……」 「你那样低着头喃喃自语,他们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喔,小妹妹。」 阿鲁索布露一脸坏笑,带着戏谑的语气说道。玛丽姬尔妲摇了摇头后抬起脸。 那是无比诚恳的眼神。 「真的非常对不起。先前是我搞错了……你们正是展现出跨越种族之爱的一对呢。」 「没──」 在我要回答之前,利兹蕾抢先一步加重握着我的手的力道。接着,一滴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 「是的。」 我微笑着点点头。 「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我们的身体腾空而起。 利兹蕾身上穿戴的魔装具动作灵巧,让人丝毫感觉不到承载着两人的重量,将我们运往土龙的方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土龙咆哮着。有东西从它的口中猛烈地喷射而出。那是土龙凌厉的吐息形成的龙息弹。 「利兹蕾,快躲开!」 「好!」 她迅速降低高度躲避攻击。此时尾巴从旁袭来。 「闪……不掉了!」 利兹蕾发出惊叫。我大喊「没关系」,松开抓着利兹蕾的一只手。取而代之的是迅速从腰间拔出短刀,并施加极魔法。 我用刀尖弹开几乎要擦到我们的尾巴,「锵」一声发出尖锐的声音。 「咕……!」 「亚连!」 「我没事。比起这个,得再让它的注意力分散一点。」 虽然波拉里斯与兽人族战士们仍努力在下面吸引土龙的注意,但比起在脚边扰乱的众人,土龙似乎更不爽在周围飞来飞去的我们。再这样下去,利兹蕾将无法专心唱歌。 就在这时,突然有音乐响起。那是由喇叭、太鼓以及笛子为主,加上其他乐器演奏而成的游行曲。 「奇怪……那些人是应该已经逃走的游行队伍参加者。」 利兹蕾惊讶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我「咦」了一声,也往下看去。 奏乐的是穿着民族服饰,来自各个种族的乐队。他们彼此配合节奏,奏响乐曲。玛丽姬尔妲站在队伍中间亲自担任指挥。 「他们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危险!」 正如担心的那般,土龙转头看向了乐队。虽然他们的位置离土龙有段距离,但这副巨大的躯体要是奋力一冲,瞬间就会遭到攻击。 我感到心急如焚──但就在那一瞬间,仿佛与望向这边的玛丽姬尔妲四目相交。 「亚连,他们该不会是……」 「……嗯。」 错不了。玛丽姬尔妲是为了转移土龙的注意力才故意开始奏响音乐。光靠利兹蕾一人的歌声也许不够,但若有那么多乐器合奏,就算是土龙也能听见。 在她的指挥下演奏乐器的有伊尔达人、兽人、矮人以及精灵。数量并不算多。但他们原本可以逃到更安全的地方避难,现在却选择留在这里──想必是为了我和利兹蕾。 「──趁现在,利兹蕾!」 「好!」 利兹蕾猛然提升高度。我们仰望着蔚蓝的天空,一路飞升到足以俯瞰土龙的高度。 「……!」 利兹蕾张开口。 优美的声音从她的口中流泻而出。 (再加上……!) 我将剩余的魔力全数释放,再度施展极魔法。 空气随之振动,扩大了利兹蕾的歌声,将它传到土龙的耳边。 乐队的音色与利兹蕾蕴含「力量」的歌声彼此交织,产生共鸣。如同摇篮曲般温柔,将在场所有生命包覆其中。 可以看见土龙那双瞪大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变得迷茫。动作变慢,尾巴垂落下来。 就在这时,有一名战士举起长枪,像是在暗示着「趁现在」。 「住手──」 「给我住手!」 在我制止之前,波拉里斯的怒吼先一步响起。战士身体一震,来来回回望着自己的长枪与首领。 「住手……仔细看。土龙的表情不是变得很平静了吗?」 土龙的下颚低垂,身体开始慢慢旋转。旋转了大约两圈之后,便收起四肢,庞大的身躯横卧于地。 眼皮缓缓地──完全阖上。 「睡着……了!」 利兹蕾开心地高呼。此刻我的心情也与她相同。 「成功了呢,利兹蕾。」 「是啊!亚连──」 猛然间── 失重感突然袭来。 「什……!」 我一边下坠,一边抬头看向利兹蕾。她似乎慌了,一直惊叫「咦、咦!」,背后的翅膀完全停止运作。 (──是时间到了吗!) 阿鲁索布露也说过这个没办法长时间使用。却在最糟糕的地方停了下来。 「咕……!」 就算想做点什么也没有时间了。 我只能勉强扭转身体,紧紧抱住利兹蕾。 「亚连!」 「没事的──冷静点,利兹蕾。」 双臂用力环抱她的后背,脑中回想起昨天在海边发生的事。 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了。 「亚连!快住手……!再这样下去你会……」 被我抱在怀中的利兹蕾在胸口挣扎。为了避免不小心松手让她掉下去,我更加用力地抱紧她。 「不要。」 我在她耳边坚定地低语。 「我不想再经历一觉醒来……你却不在身边的早晨了。」 今天早上是真的很难受。 空虚感、寂寞感,以及后悔。这些感觉一股脑涌上心头,仿佛紧紧揪住我的心。 相反地,我也回想起利兹蕾总是面带笑容叫我起床的日子。我深深地品味着那份幸福。 跨越种族之爱什么的──这种事情在利兹蕾这个独一无二的存在面前,全都无所谓了。我只想让这个人幸福。想守护她,不愿放手。 这种感情或许既任性且贪婪。是一种罪孽也说不定。 即使如此…… (要我放开利兹蕾──这种事更让我无法忍受。) 利兹蕾带给我的无数幸福以及这份心生怜爱的情感。 那些都是我曾经放弃的一切。 我感受着怀中利兹蕾的温度。仅仅如此,便让我的胸口逐渐灼热。 (唯独利兹蕾──我绝对会保护她。) 地面近在咫尺。利兹蕾不断挣扎,我用手掌遮住她的双眼。为了让她减少一些恐惧。 我将利兹蕾的身体置于我之上,准备承受背后的撞击。 「我爱你,利兹──!」 我如此呼喊道。 「嘿咻──!」 伴随着气势十足的呐喊,撞上石板路的冲击却比我预料中柔软许多。 我的背后有一双巨大且结实──而且毛茸茸的手臂正支撑着我们。 「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不胡乱挣扎,真了不起。多亏如此我才能稳稳接住你们。」 波拉里斯突然将脸凑近看向我们。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高兴地笑着。 「咦……啊……」 我还没厘清状况,便听见阿鲁索布露的声音响起: 「太令人傻眼了吧。要是接住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的人,换作是一般人早就死了。」 「身为兽人族的首领,怎么能因为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死掉。」 「这根本不构成理由吧。」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但似乎是……身为白熊兽人的波拉里斯接住了原本已经做好必死觉悟,并且从高空坠下的我们,才因此得救。 而且几乎没有受伤,我们都安然无事。虽说明天可能会有些副作用,但我提前强化了身体,或许多少也有帮助。 波拉里斯将我们慢慢放下,只见他脚下的石板路已然碎裂,整个脚跟都陷在其中。可见他承受了相当大的冲击(虽然似乎毫发无伤就是了)。 回想起来,他之前还硬生生接住土龙踩踏下来的脚。果然有点异于常人也说不定。 「呃……非常感谢您。得救了。」 「抱歉啊,伊尔达人。」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阿鲁索布露。虽然依旧保持轻视的态度,但话语中确实带着深深的歉意。 「虽说是试制品,但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这回事……就结果来说,帮大忙了。」 老实说,那个魔装具非常厉害。不愧是由那两个人共同创造的。若是可以长时间运作,那简直是革命性的发明。 「两位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玛丽姬尔妲带着哭腔说道。 「真是太厉害了……竟然成功让如此暴躁的土龙平静下来……更难能可贵的是从下面也能看见身为伊尔达人的你,不惜以身护着那位精灵少女,我实在是……」 就在这时── 「啪」的一声。我的脸颊被什么打了一下。 「咦……利兹蕾?」 怀中的利兹蕾在颤抖。 一颗颗泪珠从那双大大的眼睛落下,她浑身颤抖,伸出右手打了我的脸颊──那力道之轻,甚至不能称为一记耳光。 「亚连,你这个……笨蛋!」 「呃,利兹蕾?该不会哪里受伤了……」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抱紧并护住她了。还没等我从混乱中回过神,这次利兹蕾用双手捶打我的胸口。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扛下所有事情!」 「咦……」 「我也很在乎亚连啊。想保护你。不想……失去你……!」 利兹蕾无力地瘫坐在地。抱着膝盖,声音颤抖。 「我爱你……!」 这句话── 深深传入我的心中,让我明白这无疑是利兹蕾发自内心的话语。 让人感到既高兴且温暖。 却又有些歉疚和心酸。 「利兹蕾……谢谢你。对不起。」 「我不想听……要是再做出那种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可是……」 「没有可是!亚连,你总是这样独自背负烦恼,然后为此而苦……不只是刚才,昨天也是。至少要说出来啊,你根本就不想和我一起分担不是吗!」 利兹蕾带着哭腔,一边抽泣,一边如此喊道。 我屈膝跪下,让视线与利兹蕾平行。然后抱持坦露心声的想法,斟酌着用词。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我也一样害怕啊。我对利兹蕾……怀有和那些伤害你的家伙们同样的欲望。我不想让你知道。」 「那种事……你应该说出来啊。」 原本还在哭泣的利兹蕾,此时却出奇坚定地说道。 她从膝盖上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庞。 「要是说出来就好了……那样一来,我就能回答你『没这回事』。」 「可是……」 「就是没这回事──你跟那些人完全不一样。我比谁都清楚。甚至比你还清楚。」 她的眼神十分坚定。 虽然还在哭泣,眼泪甚至可能再次决堤。但眼神中更多的却是坚强。 「……谢谢你,利兹蕾。」 我将手指伸进她柔软的金色长发中。一边抚摸滑顺的发丝,一边低声呢喃: 「是我太懦弱了。不想伤害你……不想被你讨厌……所以很庆幸你现在还愿意待在我的怀中──脑中只剩下这个念头。」 「……」 沉默不语的利兹蕾突然抱住我。 「以后……拜托了,让我跟你一起烦恼吧。我不想单方面得到你的帮助。毕竟我们──是夫妻啊。」 「嗯,你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我抱住她的背。紧紧地将她抱在怀中。 「因为我想和利兹蕾永远在一起。」 利兹蕾没有回应,只有呜咽声变得更加明显。而我只是一直、一直拥抱着她的后背。 ──────────────────────── 终章 祝福 「呀……!」 门后传来「砰」一声巨响和小小的惊叫声,我敲了敲门。 「利兹蕾,你还好吗?我要开门喽。」 这是在我约束自己只能与她保持药师和病患这层关系时所发生的事。我拘谨地缓缓推开房门,看见利兹蕾跌坐在地上,只能勉强支撑起上半身。她的脸颊因难为情而泛红,回答:「我没事。」 「你又一个人训练了吗?」 我一边如此说道,一边捡起掉落在不远处的拐杖。这是她为了自行站立而不可或缺的──虽然现在要运用自如还有些难度,却是很重要的工具。 腐蚀的四肢已经被阿达姆斯卡用手术刀切除,现在的右手和左脚都是借用别人的。经过手术连接后,手脚正缓慢地与她的身体融合,而利兹蕾也持续进行康复训练(复健),拼命试着掌控它们。 「我觉得你今天已经很努力了喔?好好休息也是促进康复的重要手段。」 「嗯……虽然是这样没错……」 利兹蕾那双翡翠色的大眼睛从下而上凝视我。那并非依赖的眼神,而是让人能从中感觉到某种强烈意志。 我单膝跪地,与利兹蕾面对面。 「利兹蕾,我的确和你约定过,等你能自己走路时想请你来店里帮忙。但这绝对不是叫你必须早点恢复行走能力的意思喔?」 我明白是与利兹蕾订下的约定驱动着她前进。当时是她自己说要来店里帮忙,以她这么努力的个性,肯定总有一天能实现吧──我心中确实有过这样的念头。 事实上,如果这能成为支撑艰苦训练的动力,那也是一件好事。看着她并非只是哀叹不灵活的手脚或不易维持平衡的身体,而是努力向前的姿态,我便觉得无比耀眼。当然,不仅是身为一名患者──也是作为一个平等的存在。 正因如此,想默默守护她那份努力的心情、想支持她的心情,以及不希望她勉强自己的念头全在我的心中交织纠结。 「……我知道。但我……」 她紧抿着粉色嘴唇,我察觉到她内心的想法。 「我……想和卖药郎先生并肩而行。」 利兹蕾低声说道,眼神依旧坚定。 「不是只让你抱着,而是能在你身边一起行走。」 双眸中的光似乎更加闪亮了。我仿佛产生这样的错觉,同时继续听着她所说的话。 「我想改变……!因为照这样下去……」 「……我明白了。」 她的语气激动,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点点头。 「努力本身不是坏事。但若因此受伤,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对吧?所以下次想训练的时候就叫上我一起吧。」 语毕,我将捡起来的拐杖递给利兹蕾。 「一起努力重新学会走路吧。」 「──嗯!」 无论何时都全力以赴的她那时露出的开心笑容。 直到今日我仍深刻地记得。 *** 「『祝福』仪式……是吗?」 我在旅馆的床上撑起上半身,重复利兹蕾的话后反问道。 镇压土龙之后,我的身体因为在短时间内服用了平常两倍剂量的身体强化药剂,此刻正发出哀号。 头痛、想吐,再加上过于勉强的动作导致全身肌肉和骨骼酸痛。 因此我们不得不推迟回程的计划,这两天我一直在旅馆卧床休养。 此时终于恢复到能坐起身的程度,利兹蕾站在我的枕边,点了点头回应: 「是啊。玛丽姬尔妲小姐派了使者过来……表示如果我们还留在城内,就请务必参加。」 利兹蕾面带试探性的表情望向我,微微歪着头。 看来前几天发生的骚动让她重新思考过我与她之间的关系。而我也略作沉思,发出了「嗯~」的沉吟。 「我觉得……没必要非得举行。即使没有那些仪式……我和亚连也早就是夫妻了。」 利兹蕾的声音平静而温柔。 「嗯……谢谢你这么说,利兹蕾。」 仿佛被她的声音影响,我也跟着露出微笑。慢慢离开床铺站起身,将双手放在利兹蕾纤细的肩膀上。 「但我认为或许试试看也无妨。」 「咦……」 利兹蕾像是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惊讶地睁大双眼。那对圆滚滚的眼睛如此可爱,使我不自觉加深嘴角的笑意。 「这次旅行的目的本来就是为了这个……而且我在村子时也说过了,接受『祝福』也有好处。早知道当时应该举办的……为了将来不会像这样后悔,我认为我们大可接受这份好意。」 「是……这样吗?可是……」 看见利兹蕾欲言又止的样子,我心想「啊~果然如此」。 「我已经不在意当时听到的那些话了。毕竟你替我全部否定了。」 「……那就好。」 她像松了口气般露出微笑。 我握住她始终如此温柔的手,在指尖上轻轻一吻。 「我们接受『祝福』仪式吧。为了我们的未来。」 *** 在我的身体恢复到能自由行动后,仪式终于得以举行。 当我们前往大教堂时,一群意想不到的成员都聚集于此,令我不由自主地愣住。 「──你们来啦?」 率先开口的是夏克纳。他身旁的伊多莉娅则一边喊着「姐姐!」,一边跑过来。 「伊多还有夏克纳大人。你们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利兹蕾或许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她一脸错愕地问道。 虽然盛大举行的祭典中途发生意外,但犯人也已经落网,活动应该顺利落幕了。 然而,他们竟然还留在这座城市中。 「你们不是要举办异种族间的结婚仪式吗?那么由各个种族的代表来见证,不是更能衬托气氛吗?」 以戏谑的语气如此说道的是坐在墙边椅子上的阿鲁索布露。她沉沉地坐在一张雕工精美的椅子上,光是那副姿态便散发出女王的风范。 「我们可是在最靠近的地方,看着你们为了保护人民和无辜的土龙而挺身奋战。这样的你们即将迎来人生的新旅程,怎么能不送上祝福呢?」 这句话则是波拉里斯说的。 他高兴地晃动那庞大的身躯,表情笑咪咪的。 然后── 「久候多时了。亚连大人、利兹蕾大人。」 玛丽姬尔妲深深鞠躬,桃色的长发顺着动作垂落在两侧。 「我是今日将为各位主持仪式的修女.玛丽姬尔妲。」 如此一来,就好像只有这个地方还在持续祭典一般。 没想到竟然要在四大种族代表的见证下举行这场仪式。 「……请多多指教。」 「没问题,亚连大人。请到右边的房间准备。至于利兹蕾大人,请随我前往二楼准备仪式所需的装扮。」 「好的,麻烦你了。」 利兹蕾也弯下腰鞠躬致意。玛丽姬尔妲这才抬起头,微微一笑。 「那么,请往这边走。」 玛丽姬尔妲发出咚咚的脚步声,朝着阶梯走去,利兹蕾则紧随其后──就在这时,玛丽姬尔妲突然在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脚步一绊,利兹蕾急忙扶住她,两人便并肩上楼。 「……呃,那我也去做准备了。」 我一边对眼前过于隆重的阵容低头致意,一边走向刚才指示我去的房间。此时,夏克纳忽然开口: 「看来我之前说的话是杞人忧天了呢。」 他这么一说我才回想起来。 祭典第一天,我们在这座大教堂前遇见夏克纳时,他曾提及异种族婚姻的困难。 「不……我这几天真的深刻体会到您说得一点也没错。」 我轻轻摇了摇头。 如果我和利兹蕾不是伊尔达人与精灵,而是同一个种族,那我们根本不需要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至少若不是伊尔达人与精灵这样的组合,想举办这种类型的结婚仪式也不会遭到拒绝,事情应该会更加顺利才对。 「正因如此──比起对方是什么种族,更应该去看她的本质。这几天让我强烈感受到这一点。」 我望向利兹蕾刚才走上去的楼梯。 她是曾经因为针对特定种族的蔑视而遭到迫害的精灵族。 但利兹蕾绝不是仅以精灵这个身份就能定义的存在。 她的脆弱,以及足以弥补脆弱的坚强。无论是哪种面貌我都同样珍视。 「比起对方是什么种族……吗?」 自身的存在仿佛正是种族主义具现化的夏克纳不禁自嘲地说道。 「我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有指挥伊尔达人避难的一天──但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夏克纳原本就是以身为精灵族为傲的类型,是会将伊尔达人与其他种族当作污秽并加以鄙视,将与其来往都视为罪孽的男人。 这样的他竟然会帮助伊尔达人避难,确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变化。更别说──像现在这样出席我和利兹蕾的「祝福」仪式,换作是以前的他,简直无法想像。 我走进玛丽姬尔妲所说的房间后,几位担任助手的神官干净俐落地替我换上仪式服。 与我平日讲求实用性的衣服完全不同,这身服装纯白柔软,用细致的布料缝制而成,让人担心会不会稍微一动就破掉。 即使神官们对我说「很适合您喔」,我也完全不这么认为。 「这身衣服,呃……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我试图稍微挣扎地问道,对方毫不犹豫地点头回答: 「是的。这次的『祝福』是向神与圣灵献上祈愿。为了将这份祈祷传递出去,必须穿着纯洁无垢的衣服。」 既然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打消穿便服参加仪式的念头,忐忑地走回殿堂,等待尚未回来的利兹蕾。 不久后,二楼传来开门的声响。 高跟鞋咚咚敲击地板的声音传了下来。 看到那道身影的瞬间,我真的在那一刹那忘记了呼吸。 那应该是修女服的一种吧。与玛丽姬尔妲在游行时穿的款式有些相似。 纯白的丝绸随着脚步轻轻摇曳,胸口的刺绣因光线的角度闪闪发光。 纯洁无垢的存在──若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毫无疑问便是她。 「让你久等了……亚连。」 走下楼的利兹蕾透过薄薄的面纱对我微微一笑。 「那个……果然还是不太适合我吧?我的这身装扮……」 「很适合你。」 我回答得不带丝毫犹豫。 「只是因为……实在太美了,不小心看得太入迷……」 我加上这句话后,利兹蕾似乎有些吃惊。翡翠色的眼睛眨了眨。脸颊微微泛红,小声地回了一句「谢谢夸奖」。 她向我伸出手,我从下方宛如支撑她一般轻轻托住。 从利兹蕾身后走下来的玛丽姬尔妲手中握着一根细长的权杖,前面缀满铃铛,每踏出一步便会发出清脆的声响。她踩着稳重的步伐引领我们走向内部。 她带我们前往的是一间位于殿堂更深处的祈祷室。 以大量玻璃制成的天花板使室内分外明亮,甚至有一点温暖。 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画。那是女神的肖像画。玛丽姬尔妲跪在前方,对着那庄严而美丽的侧脸献上祈祷。 「现在将举行『圣灵祝福』的仪式。将要接受祝福的是亚连.堤鲁丁。」 「是。」 我向前踏出一步。静谧的空间里,只有铃声与我的声音在空中回荡。 玛丽姬尔妲再次挥动权杖。 「利兹蕾.露米蕾娅.堤鲁丁。」 「──是。」 从我们交握的手掌便能感觉到利兹蕾也向前踏出一步。 「今后踏上的路途无论多么险峻,你们都将彼此携手,无论何时都绝不分离,一同前行──对此祈愿,你们是否愿意回以誓言?」 「我愿意。」 「我发誓。」 铃铛再次发出「叮当」的声响。玛丽姬尔妲大幅度挥动权杖,将其举至我们的头上。 「在圣灵的圣名见证下,使你们两人的魔力互相共鸣,彼此交融。还请将指尖指向此处。」 我们依照指示将相握的手向前伸出。 刹那间,我覆在利兹蕾手上的手感觉到一股发麻的刺痛感。利兹蕾「啊」了一声,发出小小的惊呼。 「伊尔达人与精灵最大的差异在于魔力量的差距。虽然无法将其完全均分,但可以让彼此的身体感应到对方的魔力,以此方式缓和不适感。请暂时保持这个姿势。」 利兹蕾那只高等精灵的手臂传来的刺激愈来愈强。如电流通过般的麻痹感从手肘延伸至肩膀。这意谓利兹蕾的魔力量如此庞大,而我的身体无法完全承受。 「……唔!」 「亚连……」 利兹蕾似乎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担忧的眼神透过面纱望向我。 不要紧。如果是为了迎接与你的未来,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 大约过了五分钟左右──正觉得麻痹感终于开始平复,铃铛「叮当叮当」响了好几次。 「那么最后,请以一个吻封印你们的誓言。」 听到玛丽姬尔妲说的话,我有些紧张地面对利兹蕾。 掀起面纱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到刚才的影响,此刻正在微微颤抖。 那双翡翠色的大眼睛、白皙透亮的细致肌肤、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形状优美且带有润泽的双唇,长长的尖耳前端染上了与脸颊相同的红晕。 我缓缓地靠近她的脸。当利兹蕾闭上眼时,比起平时稍微上扬的金色长睫毛就如同眼睛边缘的装饰一般美丽。我也不自觉地跟着闭上双眼。唇瓣相叠,感受着利兹蕾的体温。 我听见玛丽姬尔妲「呼~」轻轻吐了一口气。 「──『祝福』已然完成。你们将受到圣灵的祝福,成为被赋予庇佑的夫妻。」 她以庄严的语气宣告。旁观着仪式进行至此的见证人们也投以阵阵掌声。 当我与利兹蕾抬起头时,玛丽姬尔妲直至刚才为止的气场顿时改变,对我们露出微笑。 「恭喜你们!请两位不要忘记今日的誓言,祝你们度过幸福美满的生活。」 掌声变得更加热烈。甚至还能听到后排座位传来伊多莉娅因感动而哽咽地喊着「姐姐……!」的声音。 我和利兹蕾对视一眼,随后我伸出双臂将她抱起。利兹蕾「呀!」惊呼出声。 「利兹蕾,从今以后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不,是我们两人一起获得幸福吧。」 「亚连……嗯!」 利兹蕾的眼角泛起泪光。不过满脸的笑容让人立刻就能明白那是喜悦的泪水。 「真是可喜可贺啊!」 「好久没看到这种场面了呢。还不错嘛。」 「姐姐,你真的……真的要幸福喔……!」 「要是有孩子了,可以带来给菈多米娅看。」 耳边传来的是大家的祝福,其中掺杂些许打趣意味的关心。 现在无论听到什么都让我们感到有些羞涩,此时我与利兹蕾再度四目相对,双双红着脸笑了出来。 *** 仪式结束后,为了答谢我们前几天的帮忙,举行了一场餐会。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其中以临海圣都特有的海鲜料理为主,还有在巴雷塔村少有机会能吃到的各地料理。 利兹蕾对一道用椰奶制成的腌渍料理感到特别好奇,品尝时还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们明天就要回去了吗?」 面对夏克纳的询问,我一边咬着手中的肋排,一边点头。烤制这道料理时加入的香草风味独特且有趣,胡椒的香气也十分浓郁。 「毕竟停留时间已经比预计还长了,工坊也不可能一直关着。」 「这样啊,回程路上多加小心。」 夏克纳用红酒抿了一下嘴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接着沉默了片刻。 「不过你们要是真的有小孩了,要带来村落探访也无妨。就算你们不主动联络,我想伊多莉娅也会得到消息吧。」 「……这么说起来,伊多莉娅小姐似乎事前就知道我们会来这里了吧?为什么?」 「这个嘛,因为她是优秀的警兵团员啊。」 夏克纳没有明说,反而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被含糊带过了。利兹蕾失踪时,伊多莉娅也是靠着歌唱石找到我们家,这或许就代表她拥有相当高明的情报搜集能力吧……一定是这样的。 当事人伊多莉娅此时正紧紧抱着利兹蕾,后者则像是在安抚似的时不时抚摸着她的头发。平时冷酷的伊多莉娅对利兹蕾的态度却极其撒娇。想必她们以前在村落一同生活时就是感情如此亲密的姐妹吧。尽管伊多莉娅的部下们此刻全都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长官。 晚餐结束回到旅馆时,外头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迎来夜幕。 「今天真开心呢!」 洗完澡的利兹蕾在隔壁的床上用力伸了个懒腰,满脸笑容地说道。 「得到这么多人的祝福,也吃了很多好吃的东西……」 「明天就要回去很舍不得吗?」 我如此问道,利兹蕾却比我预想中更快地轻轻摇头。 「不会。我还是最喜欢巴雷塔村……喜欢我们的家。」 「我也是。所以为了明天的旅途,今天就好好睡──啊,不对。」 话说到一半,我才察觉自己又犯了老毛病。差点又要因为紧张、不安,以及已经稍微有些深植在内心的罪恶感,而搁置自己的心意。 我面向利兹蕾,与她促膝而坐。 此刻回望着我的她,心里又在想些什么呢──是和我一样紧张、不安吗?还是── 「……利兹蕾,这个给你。」 我伸手拿起放在枕边的包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盒子。利兹蕾惊讶地睁大双眼,小心翼翼地接过去。 「这是……戒指?」 「我想把它送给你……前几天就买了,但一直找不到机会给你。」 那是在海滩附近的摊贩购买的,与利兹蕾的眼眸拥有相同颜色的翡翠色戒指。 「这是要给我的……」 「如果是戒指的话,平时也能戴在身上。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个与你非常相衬。」 「我好高兴……可以现在戴戴看吗?」 「当然可以。啊,先等一下。」 我从利兹蕾手上接过戒指,另一只手则握住她的左手。 「让我来为你戴上吧。」 我将那枚泛着柔和光泽的戒指缓缓套上她白皙纤细的无名指。 「会不会……有点太大了?尺寸……」 「不会,这样刚刚好。」 如此说道的利兹蕾将手举到房间的灯光下。看到她脸上露出高兴的笑容,我也不禁松了口气。 「谢谢你,亚连。没想到竟然能收到这样的礼物……」 「不客气,只是我自己想送的。」 「我真的……真的好高兴。」 利兹蕾抱着自己的左手贴在胸口。看着她幸福的表情,我下定了决心。 「利兹蕾……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今天要不要一起睡?」 「咦……」 利兹蕾猛然抬起脸看向我。 我的脸颊瞬间发烫。心跳快得令胸口作痛。 我轻轻握住利兹蕾的左手。即使她什么话也没说,却能感觉到回握住我的手,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些,继续说道: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今后也想和你一起走下去。就像今天许下的誓言一样,我绝对不会放开这只手。」 不自觉地加重握手的力道。我小心注意避免弄痛她,却也实在舍不得放开。 「我想和利兹蕾一起生活,共组家庭……如果可以,如果你也愿意的话,希望总有一天也能拥有孩子。所以我们才一路走到今天。」 「……嗯。」 利兹蕾的声音微微颤抖。但她的目光并未闪躲,一直凝视着我。 「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只是真的很爱你。所以……」 忽然间,唇间传来温度。近在咫尺的是利兹蕾的脸庞。 利兹蕾轻轻吻了我一下,随即稍微向后退开,眼里泛着泪光,微微一笑。 「不用担心,亚连。我的心情和你是一样的。」 「…………唔!」 这次是我主动吻上她的唇。将她拉进怀中,扶着她的头,一次又一次地亲吻。 发丝之间隐约可见纤细白皙的脖子。令我情不自禁地将脸埋在其中。 利兹蕾的香气萦绕在鼻间。那是一种令人感到安心又甘甜的花香。然而此刻却在撩动我的心。 「亚连。」 利兹蕾呼唤我的名字。仿佛在耳边低语一般。 「亚连,我最喜欢你了。」 「我也是,利兹蕾。」 「请叫我──利兹。」 她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利兹蕾继续说道: 「就像那时候一样。」 那时候…… 听她这么说,我回想起来了。当时以为自己就要撞上地面,情不自禁脱口而出的话。 「──利兹。」 再次郑重其事地说出口,让我有种难为情的感觉。 「我爱你,利兹。胜过任何人、任何事。」 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了。决不放手。 无论是这双臂弯所拥抱的纤瘦后背、被我压在身下的丰满胸口、轻柔摇曳的纤细秀发,以及紧紧抓住我背部的手指。 我将坐在我膝上的利兹轻轻放在床铺上。她的头发如同盛开的花朵般在洁白的床单上绽放。 夜已深,圣都笼罩在一片静谧中。那场盛大的祭典已经结束好几天,大概有许多旅行者早已离开这座城市了。旅馆内也不再像前几天那般热闹。 在这种连衣物摩擦声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宁静中,仰躺在床上的她向我伸出双手。 而我像是回应她的动作一般,再次小心翼翼地抱住她。 我能感受到两人的心跳剧烈跳动。 利兹蕾和我都还好好活着呢。此时这个极其理所当然的念头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她当作一名女性、当作想共度人生的伴侣。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以一名男性的身份被她接纳,渴望能尽情拥抱她的身体。 当初我怀抱着「怎么会有如此不讲道理的事情」、「绝不可以允许这种死亡方式」的想法,背负起利兹蕾踏出步伐之时,根本不曾想过会发展至此。 「我从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 我坦白地说出内心的感受。利兹蕾听到后轻轻笑了出来。 「……我啊,自从你把名字告诉我时,就一直希望能变成这样喔……?」 「怎么可能……那不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吗?」 「唉嘿嘿……对我这个精灵而言就像昨天的事一样。」 她在我左耳边呢喃的声音宛如铃铛一般悦耳,令人心痒痒的,原本就在急速跳动的心跳又变得更快了。 「……不,可是……」 「我知道亚连比任何人都温柔且胆小,所以本来打算一直等下去……结果甚至比我预料的……还早……」 我缓缓撑起身体,看着她此时的表情。只见她眼眸湿润,鼻尖与耳朵都有些泛红。 反应一向直率的利兹蕾不是擅长撒谎的人。 让她等了这么久,我感到有些愧疚。与此同时,能像这样和她在一起的喜悦,以及因毫无保留向我倾注而来的爱意而感受到的难为情,让我不自觉地别开脸。 「呵呵……亚连现在的表情很可爱喔?」 「什么……!」 利兹蕾露出调皮的笑容。让我想报复一下,便略微用力地夺走她的唇。 ──仿佛想掩饰她偶尔将我当成年幼的一方对待时,其实感到有些心动的事实。 「唔咕……嗯……」 利兹蕾发出些许惊讶的声音。 我们不停亲吻,时间久到以往的我们简直无法想像。 彼此都闭上了眼睛,舌尖相互交缠,两人的喉咙深处时而发出夹杂羞涩与喜悦的细小声音。 仿佛贪婪地品尝世界上最甜美的果实一般,兴奋感与禁忌感围绕着我,使大脑沉溺在融化的恍惚感中。 ──曾经夺走他人性命的我,真的可以享有这样的幸福吗?真的可以将这种堕落的欲望倾注在利兹蕾身上吗?尽管心中有所犹豫,唇齿却始终无法分开。 「嗯……嗯嗯……哈啊……」 我睁开双眼,结束这段接吻,为了使朦胧的视线聚焦而拉开了距离。只见她双颊染上红晕的表情清晰地映入眼帘。 丰润而优美的双唇,在房内昏黄灯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我的视线完全被她唇边缓缓描绘宛如弯月一般柔和的微笑所吸引。 接着,她轻轻吐出一句几乎要溢出喉咙的细语。 「亚连……我爱你。」 「嗯……我也是。利兹。」 我伸手支撑她的背,将她拥入怀中,另一只手则握住她柔软的胸口,轻柔地抚摸。她的声音颤抖,随后像是欢迎我似的,用汗湿的纤细手臂环抱住我的脖子。 恰到好处的重量与前所未有的柔软触感,使我的身体变得更加僵硬。 我能感受到血流如怒涛般从头顶奔流到脚趾,脑海瞬间被无法抑制的本能占据,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喘不过气。并非以治疗者的身份,而是饱含对她的感情,遵从内心的想法伸出手抚摸利兹蕾,此时的她具有超乎寻常的异性魅力。 这份魅力绝不仅仅是因为她身为精灵所拥有的美貌。 正是我一直以来刻意不去意识,并压抑在内心深处的某些情感,如溃堤的洪水一般满溢而出。 原来自己竟是如此渴望眼前这幅情景。连指尖都无法自制地颤抖。 「利兹……利兹……」 我们轻轻碰着额头,鼻尖相互磨蹭,然后再次短暂地交换了吻。 「唔……啊……哈……」 声音倾泻而出。每当我的吻落下,她的长耳朵便会随之一抖,仿佛被吓到一般颤动。我用嘴唇轻咬她的耳尖,以此制止她的动作,但她更是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身体的热度也愈来愈高。 或许对她而言,这样的行为会唤醒一些绝望的回忆吧。 尽管我在心里这么想,仍像是慎重用一根羽毛抚摸她一般,温柔地以脸颊摩挲着她的脸庞。 耳朵、脸颊、下巴、脖颈、肩膀、手臂、胸口、腹部、大腿以及双脚。 我以前不带感情地替她治疗的身体每一处部位,此刻带给我截然不同的意义,与此同时我也继续以双手刺激她柔软的肢体。随着每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到自从那天说出「请跟我一起生活」后就一直拼命维持的理性正在逐渐燃烧殆尽。 「不要……」 忽然间,利兹蕾紧抓我的肩膀,伴随吐息低声呢喃。我不禁停下所有动作。 「啊……那个,不是的……我……并不讨厌。只是……」 她的眼眸湿润,努力挤出声音编织话语。 「因为太高兴……而且……心跳得太厉害……才不小心……」 那双眼睛不知所措地左右转动。 我稍稍愣住,再次意识到成为我妻子的这个女孩竟是如此可爱之人,让我不禁出声道: 「唉~抱歉……利兹。我……或许真的要抑制不住自己了。」 利兹蕾脸上浮现有些惊讶的神情。在我投下的阴影下,她将双手贴在我的脸颊上,露出微笑。 「今晚……请把你的一切都倾注在我身上吧。」 ──啊,她是如此地惹人怜爱。 「……好。」 我再次吻向她的唇。 能像这样相拥、唇齿交叠,我到现在仍感到难以置信。 然而,她为什么不惜大幅削减自己身为精灵的寿命也想实现愿望的原因──此时此刻我终于发自内心理解了。 就如同她所说的,我早已被接纳了。 在接受这个事实的同时,我用略微沙哑的声音继续说道: 「即使如此……但如果、如果你真的……讨厌的话,到时──」 「没这回事,我不会讨厌的,亚连。」 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利兹蕾宛如宝石一般闪耀的眼睛,并从中落下一滴泪。 「我──现在真的非常幸福。」 我们立下誓言,赠予戒指,彼此以言语诉说发自内心的爱意。 这原本也许是极为简单的一件事。 但对我们而言,却是一段足以称作「终于抵达」的路程。 经历无数试炼,在无数人的帮助下,我们终于走到了一起。 我想我此生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在她眼中所看见的光辉。 *** ──当……当……当………… 隔天早上。 宣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的钟声自大教堂响起。 我睁开睡眼惺忪的双眼,看见飘浮在房间里的尘埃在朝阳下闪闪发亮。 我轻轻转向右侧。利兹蕾酣睡的侧脸近在眼前,看起来是如此幸福。 或许是我太夸张了。 但平等倾泻在全城人们身上的钟声,在我耳中却像是在为我们的启程送上祝福。 愿这份幸福能永远持续下去。 我甚至忍不住许下如此不知分寸的愿望。轻轻握住利兹蕾的左手,细细品味涌上胸口的幸福。 好几天分的换洗衣物和要带回村里的伴手礼。 背起塞满许多物品而鼓起来的包包,我们走出旅馆。 清爽的清晨阳光让人感觉特别耀眼,令我不禁眯起眼睛。此时旁边传来大大的哈欠声,我回头一看,正好与利兹蕾对上视线。 总感觉我们之间有股莫名的羞耻感,今天早上也几乎没什么对话。不晓得利兹蕾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心情,只见泛红的耳朵不停晃动。 有种「好不容易」── 以及「总算来到这一步」的感觉。 另外还有喜悦、羞怯以及幸福。 全部情绪混合在一起,虽然有些难以言喻,但总归一句──是幸福的感觉。 我品尝这种感觉留下的余韵,并为了让我们踏出下一步而轻咳一声。 「呃……利兹蕾…………利兹。」 「什、什么事,亚连?」 利兹蕾迅速挺直背部。这个举动可爱得令我忍不住笑出声。 我向可爱的妻子伸出手。 「回去吧,回到我们的村子(家)。」 「──嗯!」 利兹蕾牢牢握住我的手。而我也同样回握住她。 沐浴在港口城市闪耀的晨光中,我与利兹蕾一同踏上回家的路。 (终) ──────────────────────── 后记 大家好,我是负责撰写正文的绫坂キョウ。 感谢各位拿起这本《为遍体鳞伤的精灵调制幸福配方的卖药郎》小说版第二集! 这次以亚连与利兹蕾两人的蜜月篇为主题,延续第一集之后写得非常愉快。两人享受旅途的模样,以及正是因为珍惜彼此才会发生提心吊胆且心跳加速的故事,如果能让大家乐在其中,我会很开心的! 在创作本作时让我觉得特别有趣的情节之一,便是平时生活在山中村落的亚连与利兹蕾吃到美味海鲜时津津有味的场景。 我很喜欢海鲜,特别是贝类,在某家有名的平价义大利餐厅吃到的田螺其实也算是贝类呢。可能有些人会想「咦?那不是蜗牛吗?」,但它似乎被归类为栖息在陆地上的贝类亲戚,其实是一种海鲜……之前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一边查资料一边写的) 难怪我会这么喜欢烤田螺的味道。加入大量切碎的蔬菜,奶油融化的酱汁令人食欲大开……如果把剩下的酱汁拿来沾面包吃,利兹蕾的耳朵大概又会不停抖动了吧(好可爱)。 最后衷心感谢原作者ぎばちゃん老师!这次依然仔细监修,并为本作绘制许多精美漂亮的插图。当我看到穿着修女服的利兹蕾露出纯洁幸福的笑容时,连我都不由自主地跟着微笑起来。 这次是全新创作的番外篇,为了让大家能以小说的形式享受亚连与利兹蕾的新故事,与我一同反复改稿重写并支持整个创作的责任编辑,以及替亚连与利兹蕾的幸福加油打气的《精灵药》的粉丝们,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随着愈来愈多富有魅力的新角色登场,《为遍体鳞伤的精灵调制幸福配方的卖药郎》的世界也将持续扩展。我身为一位粉丝也很期待今后的故事发展。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