杖与剑的魔剑谭 引导之魔录书 作者:大森藤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一起成为『至高五杖』,去看夕阳吧!」 将两人的约定深藏胸中,威尔与青梅竹马爱尔法利亚一同来到利加甸魔法学院就学。 两人结识形形色色的魔导士。在学院生活中,爱尔法利亚的魔法才华受到认可,统领魔法世界的「塔」随即派人招揽。 另一方面威尔发现自己毫无资质,被迫与少女分离。于是绝望的少年决心拿起剑。 「我要登上『塔』……前往爱尔菲身边。」 在独尊「杖」的魔法至上主义世界,「异端」之剑于此诞生! 超人气漫画前传,由原作者亲笔描写的至高轻小说,揭开序幕! 第一卷 起始之泪 ──────────────────────── 序章 永不褪色的约定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书上说,真正的天空中挂着『月亮』和『太阳』喔!」 每天都是宝物。 在这些宝物之中,那时你的眼眸闪耀如蓝宝石。 「是真的吗?爱尔法利亚!」 闪亮的眼眸笔直注视着我。 花瓣般的小巧嘴唇向我绽放笑容。 我也跟着开心起来,像是受到吸引般,伸出指尖轻触你手中的「书」。 寻求未知的勇者带着坏心眼的魔女,在世界上冒险的故事。 翻开的书页上画着数张插图。 像是漂浮在冰冷夜晚的光之船。 或是照亮晴朗早晨的光亮源头。 「月亮」与「太阳」。 俯瞰世界的雄伟象征。 早晨与黑夜的守门人。 挥洒恩泽的普照之光。 传说诞生的故乡── 你朗读书中文字时银铃般的嗓音,使那两道光辉比「魔法」更加如梦似幻。 「高挂在我们没见过的『天空』……」 无数光点凝聚,描绘出细如眉毛的弧线正飘浮在头顶上,告知时间正值白昼。 如借用书中的名词,那应该叫做「新月」。 但是白昼的「太阳」不应圆缺,「月亮」则不该现身。 年幼的我们也知道,那并非书上描述的「月亮」与「太阳」。 那是「凝聚的魔力」。 是这世上最伟大的五位魔导士,也是世界的守护者创造的「大结界」。 自从魔女王的时代相传至今的「天与地的境界」。 所以说,也许,大概── 在那片结界背后,虚假天空的另一侧,「月亮」与「太阳」真的存在。 「然后啊,在天空的另一边,有很美的『夕阳』喔!」 于是。 你像是秀出心爱的宝物般,指着那张插图。 一名勇者背着剑,立于崖边。 在他眺望的水平线的彼端,偌大的「太阳」正要沉入地平线下方。 「书上说放眼望去万物都被染成红色,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喔!」 光靠单色的插图,无法理解那鲜艳的色彩。 因此我试着想像。 你口中世上最美的风景。 将万物平等染上柔和红色的绝景。 那一定是位在世界尽头的景色。 唯独抵达之人才能目睹,何种财富都无法取代的秘宝。 (即便如此──) 那风景也绝对比不上眼前的光辉。当时的我这么想。 因为当你细数梦想时,那双眼眸是如此耀眼。 因为向往梦想的你的笑容,一次又一次敲打我的心房。 因为我不禁希冀,这份宝物比谁都更加靠近,真想一直抱在怀里。 当时萌生的心意已烙印在心底,至今依旧留存。 「只要爬上离天空最近的那座塔的顶端……只要成为至高五杖,也许就能看见『夕阳』!」 还能有其他回答吗? 对这样的你,当时的威尔.赛尔佛特想当然尔只有这句话: 「那就一起去看吧!」 冰晶宝石般美丽的圆亮眼眸看向我。 小巧唇瓣娇怜可爱如微微摇摆的花朵,绽放了柔和甜美的喜悦。 「嗯!约好了喔!」 两人的憧憬开花而重合的瞬间。 想与你一起看「夕阳」。 想一直待在你的身旁。 即便抵达世界的尽头。 这般微不足道的孩童的愿望。 也是绝对不会褪色的,我们之间的宝贵约定── ──────────────────────── 第一章 HELLO RIGARDEN 『在遥远的过去,黑暗一度笼罩了这个世界。』 受到魔力增幅的扩音响起。 讲堂中不只是一楼,就连四楼的包厢都坐满了人,但那声音足以传遍每个角落。 『由于从天而降的「天上侵略者」,我们乐园之民一度濒临灭亡的危机。』 响亮而庄严的话语声。 但听起来也像是精灵在耳畔细语般,不可思议的一连串嗓音。 我紧张得浑身僵硬,听着这番话。 『就在世界濒临终结之时,集结于伟大的始祖魔女王梅尔赛德斯麾下,挺身对抗的就是──「至高五杖」。』 但是一听见至高五杖这个词,我立刻挺直了背脊。 几乎同一时间,手也被紧紧握住。 『如今被尊崇为最强称号的五名魔导士在天空设下大结界,为世界带来了和平……不过这只是短暂的安宁。』 我立刻看向身旁。站在该处的是一名女孩。 镶着冰晶般天蓝的发丝,以及同样颜色的眼眸。 身上穿的是和我一样崭新的制服、紫宝石的领绳、黑披风。 那正是从今天起得以自称「魔导士」的魔法师的证明。 『「天上侵略者」在这当下依旧在虚假天空的另一端,对这世界虎视眈眈。』 笔直正视前方的侧脸气质凛然,让我看呆了。 我一直以来都觉得她是个闪闪发亮的可爱女生。 但是来到了这个许多同年龄的孩子齐聚一堂的场所,我这才真正明白。 她的脸庞工整得教人吃惊,漂亮得有如童话故事中的居民。 『因此魔法世界有义务维持大结界,这所魔法学院背负责任,务求培育将来的「至高五杖」。』 之前一直朝着前方的天蓝眼眸,缓缓转向我。 「别担心,威尔。」 小巧花朵般的嘴唇微微挑起,她──爱尔菲微笑了。 「一起成为至高五杖,去看夕阳吧!」 「──嗯!」 无论何时,爱尔菲的笑容对我来说就是魔法。 方才浑身僵硬的紧张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涌现胸口的一股暖意。 我也握住她的手,投以笑容。 『愿各位有朝一日将成为支撑天空,斥退邪恶的砥柱……恭喜各位本次入学。新生的魔之子啊,利加甸魔法学院欢迎各位!』 在台上致词的魔女,珂德伦校长展开双臂。 雷鸣般的掌声随之充满了整个讲堂。 在校生的学长姐、教师与其他许多大人,都对今天灌注了诸多期望。 置身新生的队列,我们沐浴在那祝福之中。 魔导历五○○年。 二之月的十五日。第三周「光之曜」。 我们两人,威尔.赛尔佛特与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进入利加甸魔法学院就学。 大约在两个月之前,那消息送到了同样住在孤儿院的我和爱尔菲手上。 来自「利加甸魔法学院」入学推荐书。 只要是想成为魔导士的乐园之民,那学院的名号无人不知。 精灵与土之民(矮人)一定也都知道。 孵育许多魔导士幼苗,栽培了数百位享誉盛名的上级魔导士,是这世界上最顶尖的魔法教育机构。 其历史长达四百年! 历史悠久的正统学院。 一般来说,只有大量的贵族与少数的平民才能入学…… 明白自己被选为后者之一,我开心得几乎飞起来。 因为,为了实现与爱尔菲的约定,这是最短的捷径! 为了去看夕阳,就必须进入利加甸魔法学院就学! 推荐书送来的那一天,义弟妹们也与有荣焉般欣喜。 将与我一起到学院就读的爱尔菲,为了实现约定而充满了干劲。 接下来是一段忙乱的日子。不仅做了许许多多的准备,大家也帮我们开了一场简朴的送别会。 于是在大家的送行下,我们今天步入了利加甸魔法学院。 「各位,肃静!」 入学典礼结束后,我们从讲堂移动到学院的第一校舍。 众多新生之中约五十人被分配到这个宽敞的教室,教室中有形形色色的同年级生。 一头乱糟糟黄水晶色长发的女孩。 指尖把玩着与爱尔菲相似的蓝白头发的男生。 一头金发戴着缎带发带,姿势异样端正的女学生。 还有许许多多男生女生。 和我们穿着同款式的制服,不过胸前别着一看就知道很贵的宝石饰品或贵族纹章的学生也是随处可见。 虽然开学典礼时无暇分神观察周遭…… 果然绝大多数的孩子都是贵族吗? 我仍无法完全舒缓紧张,不时左顾右盼之时── 「……咕~」 「爱尔菲!不可以睡着啦!老师要讲话了喔!」 「可是~从昨天就一直坐马车,一到了学院又一直忙东忙西的……」 好想睡。这句话一出,身旁的爱尔菲打起瞌睡了! 我的青梅竹马,就好坏两种角度来看,都是老样子! 我紧张地摇晃着那小小的肩膀,却拦不住启程前往梦乡的爱尔菲。 周遭的学生们已经纷纷朝我们投出「这两个家伙在干么」的视线! 当我慌张得好像巢穴着火的松鼠时,老师已经站到讲台上。 「顺利结束了入学典礼,首先向大家说声恭喜。我是瓦克纳.诺格拉姆。在学院是主要教导风魔法的教师。今天由我来为大家作说明。」 教室整体的造型,该说是钵状吧? 课桌椅排列成半圆形,愈靠近讲台的座位就愈低,呈现阶梯状。 最下方的讲台上,一名将银灰头发束起的男性站在该处。 年纪比养父还年轻,大概二十岁左右吧? 自称瓦克纳的老师站在另一位老师前方,他扫视教室。 「首先要告诉各位的是,与魔法学院息息相关的『地下城』。」 也许是教室构造使然。 或者是施有特殊的魔法。 瓦克纳老师的声音清晰传遍宽广的教室。 「位于这座学院,不,应该说位于整个央都下方的广大地底迷宫。那是我们魔导士在钻研魔法上不可或缺的修练场所,也是仍然埋藏许多『未知』的异界。」 和我同样戴眼镜的瓦克纳老师,眼神十分严肃。 那份肃杀令起初不停交头接耳的其他学生们,也不禁正襟危坐。 「你们有一部分课程将会是进入迷宫,测试魔法技能。必须与恐怖的魔物对峙,挺身战斗──最糟的状况甚至有可能丧命。」 不知何时已鸦雀无声的教室中,传出咕嘟一声。 只有我一人,发出咽下唾液的声音。 「……但是,只要遵守我们教师的叮咛,我敢说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毕竟每个学年肯定至少有五人不守规定,因此尝到苦头喔!」 话锋骤变。 瓦克纳老师面露笑容,打趣般故作生气表情。 刚才一度被老师震慑的学生们频频眨眼,安心地吐气。 当然我也是其中之一。 气氛顿时舒缓,松了口气的男孩女孩再度发出嘈杂声。 ──那位老师肯定是个温柔的人。 我坐在教室后方的上段座位,尽量挡住打瞌睡的爱尔菲,同时毫无根据地这么想。 「这教室中的许多人想必对『至高五杖』怀抱憧憬,把目标放在从这里也能看见的那座『塔』吧。我们会为各位加油打气,也会出力协助。希望各位都能放心仰赖我们。」 「至高五杖」与「塔」。 听见那字眼,许多学生的视线都离开讲台,转向侧面。 我也效仿大家。 爱尔菲也突然睁开眼皮。 在窗户的另一侧,能看见朝天空延伸的灰白巨柱。 那就是众人口中的「塔」──「魔法师之塔」 那座塔冠以世上最伟大的魔女之名,高度在这魔法世界也是独一无二。 位在距离天空最近之处,也是我与爱尔菲的目标。 「唯独成绩优异者能从学院登上『塔』。若要成为仅有五人才能成为的『至高五杖』,更是必须挤过一道超乎想像的窄门。如果在座各位中有人将目标放在登上『塔』顶,我必须先告诉各位,那绝非凭借寻常努力就能办到。」 「「……!」」 「那么,接下来向各位介绍学院的规则与与魔法学院宿舍──」 注意到跃于耳畔的字句,我和爱尔菲同时起了反应。 瓦克纳老师继续说明的同时,我们互看彼此。 「老师都说塔顶了,要到『塔』的最上面,果然还是……」 「嗯。只能成为『至高五杖』。虽然好像非常难……」 完全恢复清醒的爱尔菲这时挑起嘴角。 「我们一定行的!只要两个人一起!」 懦弱的自我几乎浮现的瞬间,这句话给了我胸中花朵绽放的心情。 就在我要点头回答「嗯」的时候。 「成为『至高五杖』?平民也想?喂喂喂,别闹了!」 毫不掩饰讥讽的笑声从后方响起。 「你是……」 在我们的正后方,从高一阶的座位俯视我们的,是一名男孩。 他穿的立领衬衫与我的相比,一眼就能看出品质差异。价格想必也很昂贵。 披风的前扣似乎是纯金打造,闪闪发亮。 好像在声明那好强又充满自信的个性,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 铁定是贵族。 不只如此,想必家世十分显赫吧。 「我是席翁.亚尔斯塔。如你所见是贵族,众所皆知的亚尔斯塔家的长男。」 不谙世事的我不晓得他口中的亚尔斯塔家是哪里的贵族。 虽然对他不好意思,不过一定是很了不起的家世吧。 我不禁畏缩,而自称席翁的男生有如残酷的猫眯起眼睛。 「我们贵族有别于平民,进入学院前就开始学魔法了。区区平民居然当着我们的面自称要成为『至高五杖』,这可是侮辱喔?」 「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再说,这所利加甸可是名校中的名校,被选上的贵族才有资格入学。平民光是踏入大门就不应该。父亲大人也说过。你们私底下塞了多少肮脏的金子?」 他已经毫不掩饰轻蔑与嘲笑。 他身边长相秀气如女生,以及体格壮硕的两名男学生也一样。 面露笑容。 还有在我们周遭竖起耳朵的学生。 无论男生女生全都是贵族! 我顿时感到惶恐,孤独与不安涌现心头。 「贵族真有那么了不起?」 在我身旁,爱尔菲仿佛没什么大不了似的如此问道。 「这还用问?贵族可是继承了『至高五杖』或『十贤者』血脉的后裔,指的正是我们的高贵血统。我们家继承了伟大炎术师巴迪利翁的纯正血统,绝不输给冰之名门或骑士一族。父亲大人也名列功勋显赫的炎征队之一,荣获大名鼎鼎的名誉魔导队勋章──」 他滔滔不绝陈述着贵族究竟有多么了不起。 艰涩的名词很多,我努力地想理解时。 「唉,你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爱尔菲简单一句话表明傻眼之情。 我脸色发白。 席翁的动作顿时停摆。 「你不是聪明的贵族吗?那你就说明到脑袋不好的我们也能明白嘛?你啊,『根本一点也不像个贵族』。」 爱尔菲摆着那一如往常的漂亮脸蛋,一如往常般单刀直入,说出感想。 「贵族反被平民指点贵族义务」。 这究竟是何等屈辱,我无法理解。 但是眼前男生的反应已经明白告诉了我。 「你、你…………你这平民也敢嚣张!」 席翁顿时面红耳赤,猛然站起身。 发出了响彻教室的怒吼声──从腰间拔出「短杖」! 「我知道喔。在学院课堂以外拔杖,就代表想要决斗。真的没关系吗?」 「少啰嗦!我要让你明白自己的分寸!」 左右两位男孩慌张得手忙脚乱时,他将短杖的前端指向了爱尔菲。 我也同样不知如何是好! 贵族的魔法师要和爱尔菲决斗,想当然非常危险! 「爱、爱尔菲?」 「威尔你坐好。」 不理会我惨叫般的制止,爱尔菲站起身,跳到课桌旁的阶梯上。 席翁也一样。 他一只手拿着镶有红色魔宝石的精美短杖,从上方阶梯俯视爱尔菲。 其他学生也从讲桌探出上半身,没有人出手阻止,反倒是充满兴趣看热闹! 不、不可以啦,爱尔菲!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瓦克纳当然也注意到突发状况。 一名男学生与女学生隔着阶梯对峙。 在新生刚入学时的魔法学院,是很常见的光景。 自恃甚高的贵族,与被人看轻而无法忍受的平民间发生类似决斗的冲突。 这次大概也不例外吧。而这类骚动不管怎么苦口婆心劝告都没用。 瓦克纳按照往年惯例,打算动用实力给双方一个教训而举起惯用的短杖。 「稍等。瓦克纳老师。」 「伊凡老师?为何阻止我?」 但是,方才有如影子般静伫在他背后的男人,伸手从上方按住短杖。 消瘦的高个子,对什么事都莫名过敏的男人。 虽然穿着教师制服,却给人诡异的印象,看上去与学院教师相去甚远。 他戴着单片眼镜,镜片底下的双眼狭长,这个当下只注视着某位少女。 听闻瓦克纳的抗议,名叫伊凡的男人将嘴唇弯起弧度并回答: 「把她带到学院的正是我……接下来,能一睹『非凡之力』喔。」 胜败只在一瞬间。 我还来不及冲出去保护爱尔菲,胜败已经分晓。 「火炎啊,服从吧!」 魔之词句厉声响起。 那是在这个世界上发动「魔法」所需的准备,也是其前兆。 深红魔法阵如炮门般展开。 席翁身上魔力高涨,他举起的短杖喷出火箭── 在前一瞬间。 「冰结祈园。」 「无咏唱」。 跳过了原本应该需要的过程,高速发动「魔法」。 与应该会先出手的火焰顺序颠倒,苍蓝光芒瞬间闪烁。 席翁睁大了眼睛,下一瞬间……他的身体被「封闭」在冰块中。 「呜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席翁的叫声再度响彻教室。但这次是惊声惨叫。 除了左半身与颈部以上部位之外的全部。 下半身与拿着短杖的右臂都埋在冰块之中。 我见状不禁屏息。其他学生也为之震惊。 我本来就知道爱尔菲的魔法很厉害。 在孤儿院里她的技术也是最好的。但我没想过竟然远胜过贵族! 爱尔菲就连短杖都没拿,放下了向前伸出的左手。 同时她一挥右手食指,碎裂声随之响起。 沁凉的清脆声响中,束缚席翁动作的冰块碎裂四散。 「我赢了。没意见吧?」 「呜……啊……?」 「我是没关系,但是不可以再瞧不起威尔喔?」 冰的碎片飞舞如雪花。席翁跌坐在地上,爱尔菲大步走向他。 爱尔菲举起指头,直指对方的鼻子,贵族的男孩发自内心感到胆怯般僵硬地点点头。 学生与老师们都哑口无言,整个教室鸦雀无声。 聚集所有人的注目于一身,爱尔菲缓缓转头,向众人挥洒惹人怜爱的微笑── 但下一瞬间,她轻盈飞跃。 「──?」 在吃惊的众人环视下,她跳到了旁边的桌子上(很粗鲁!)。 「我是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昵称爱尔菲!和我一起来的男生是我的青梅竹马,也是与我互许终生的命运之人,威尔!两个人都是平民!」 虽然她好像说了很夸张的话,不过现在没空管这个! 我正打算连忙跑到她身旁时,爱尔菲俯视着众人,开口宣告。 而且是大大方方站在桌上,双手抱胸。 「记住喔,谁敢欺负我和威尔,我一定会加倍欺负回去!以后多多指教!」 面露亲切的笑容,撂下这句吓人的话。 那是……她在孤儿院也动用过的「小朋友的人心操控术」! 她深知要让对方承认自己,展现实力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堪称天生的孩子王! 青梅竹马在自我介绍的同时发出「警告」,而我的表情糟糕透顶。 「威尔……你要顾着爱尔菲,别让她乱来……真的要靠你了。」 表情疲惫的养父之前都那样对我耳提面命了! 「啊,好的!知道了!」 「好、好强……!那家伙是什么来历啊?」 「真的是平民吗?」 我的表情转为铁青时,教室顿时热闹令人难以置信。 有些孩子对爱尔菲点头,有人则兴奋地站起身,也有孩子的眼神顿时改变。 无论男生或女生,都投以惊讶与尊敬的眼神。 转瞬间,教室以爱尔菲为中心热闹起来。 这就是……魔法世界。 不分平民与贵族,只要拥有魔法才华,人人都赞许的魔法至上主义! 「爱尔菲,你快点从桌子上下来啦!这样很没礼貌……而、而且内裤会被看到喔!」 「别担心!我用魔法做了冰的铁壁短裤!你看!」 「不可以掀裙子啦!」 「真的内裤不会给威尔以外的人看啦,大可放心!」 「也不可以给我看!」 爱尔菲自信十足地胡说八道,每次都害我惊慌失措地大叫。 对我掀起裙子的她立刻放下裙摆,纵身一跳。 无法挡住从桌上跳向我的身体,被她猛然抱住的我发出尖叫并倒地。 在视野的角落,席翁的表情非常苦涩,但我的表情大概也差不多吧! 魔法学院的教室顿时又吵闹起来。 我只能在心中对养父频频道歉。 「……难以置信。」 目睹了一连串经过,瓦克纳的唇间流露这般呢喃。 他以右手按着嘴边,在几乎愣住的他身旁,伊凡陶醉地眯起眼睛。 「果真不同凡响……」 虽然称不上一帆风顺,听完新生说明会之后。 我们新生被带到学院的大餐厅,参加一场盛大的欢迎会。 陈列在桌上的尽是些教人食指大动的菜色。 火烤整只巨鸡、塞满馅料的肉饼、大到令人咋舌的欧姆蛋面条、淋上起司粉的薄切生光鲑肉、热腾腾的美肉公牛浓汤、以号称肉果实之一的葡萄肉制成的绞肉卷(虽然是第一次吃,一吃就喜欢上了)。我讨厌的魔草沙拉也没有少,告诉自己这也是为了成为了不起的魔法师,忍耐着吞下肚。爱尔菲则是沉迷于几乎占了半张桌子的──以巧克力与饼干、棉花糖与木莓酱制成的「糖果屋」。 我们两人眼睛灿烂发亮,大啖料理直到撑饱肚皮。 不过也有点罪恶感,在心中悄悄对孤儿院的大家道歉。 最后在校长致词后,欢迎会也落幕,学生们都移动到魔法学院宿舍。 利加甸魔法学院采取全员住宿制。 就算自家就在学院所在的「魔导央都」,也必须搬进宿舍居住。 我和爱尔菲这些其他地区出身的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还无暇为了豪宅般的男生宿舍吃惊,宿舍长的高年级生便带我到房间。 这是三楼最边缘的房间,住宿者居然只有我一个。 不晓得运气是好或不好,新生之中人数刚好多出来了。 将少数行李放到阴暗房间的地板上,脱下披风……我取出了短杖。 在节约的生活中,养父为我和爱尔菲准备的短杖。 我凝视着造型单纯的短杖,怀着姑且一试的心情,朝房内备有的灯具挥动。 「……唉。」 理所当然般,灯并未点亮。 每栋建筑都是用魔法点灯。 而「我一次也不曾成功施展魔法」。 所以没有室友的威尔.赛尔佛特无法点亮灯光。 我咽下险些再度脱口而出的叹息,靠向将微光投入室内的窗边。 打开窗口,学院内的广大校地沉浸在微暗夜色之中。 宝石般的零星光点是魔法的路灯。 也许是老师在学院内巡逻守夜,我似乎看见了蜡烛般摇曳的光。 由于时间从「白昼」转为「夜晚」,空气有些冰凉。 我愣愣地眺望着外头的景色后,悠悠仰望上方。 「这个时期,『光』还没有缺角……」 黑暗的远方,绽放着蓝光的偌大的「光」就存在于空中。 「光」的形状是圆形,换作是与爱尔菲在年幼时读过的书,也许会称之为「满月」。 不过世界上每个人都知道,那并非「月亮」。 而是无数魔法阵聚集织成的「大结界」。 由置身「塔」最顶端的五名最强的魔导士──至高五杖维持的魔法。 我们没见过真正的「天空」。 「太阳」、「月亮」、「星星」也不例外。 只存在于书中世界的名词,谁也不曾亲眼目睹。大家都这么说。 我们能仰望的,只有「大结界」设下的「虚假天空」。 ──遥远的过去,世界被「黑暗」所垄罩。 ──来自天空的「天上侵略者」危害世界。 这是孩提时代每个人一定都听过的童话故事。 虽是童话,但也是实际发生过的「传承」一节。 在遥远的过去,「天上侵略者」现身。 当时,这个魔法世界一度被逼到「濒临灭亡的绝境」。 对方的一切都成谜。但那些侵略者无比强大而且残忍。 听说无数的生命逝去,大地崩毁而荒废。 「将黑暗逐向远方。光明降临──」 然而就如同这段传承,击退了侵略者们的正是伟大的魔女王。 当时跟随她的五名魔导士,也就是至高五杖。 她们在天空中设下了「大结界」,施加封印使侵略者无法越界。 于是当下的魔法世界才得以成立。 高挂于世界中央的「大结界」不移动、不消失、不沉没。 魔法阵随着时间变化而有明暗之分,因此产生了「早晨」、「白昼」与「夜晚」。 所以既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更没有「夕阳」。 这世界的一切就奠基于五百年前── 「真是难以想像……」 传说中我们仰望的巨大「结界」消失时,灾厄将再度造访世界。 「天上侵略者」将大举进犯,将这个世界闹得天翻地覆。 只是迷信吧?虽然想一笑置之,大人们却非常认真。 毕竟这座利加甸魔法学院的设立理由,就是为了对抗「天上侵略者」。 就像校长在入学典礼上所说的,目的是培育优秀的魔导士。 因此听说来到魔法学院就读的许多学生都梦想能成为至高五杖。 那是支撑天空的重要职责,是世上最伟大的名号,至高的璀璨荣耀。 无论谁都一度怀抱憧憬的魔法世界的顶点,那同样是我和爱尔菲的目标。 只是……不是为了守护世界这种正经的理由。 而是想亲眼目睹结界另一头的「夕阳」,这个孩提时的约定。 要是知道了我们因为这种理由想成为至高五杖,席翁又会看轻我吗? 还是会勃然大怒呢? 不过那对我们是重要的约定,所以我们才离开了那个温暖的孤儿院…… 「……一个人住这房间太奢侈了。」 也许是我仰望深蓝夜空,不禁忆起孤儿院。 我用手按着窗边,转头看向后方。 分给我的宿舍房间十分宽敞,空洞到有种冰凉的感觉。 大家都在的孤儿院里总是吵得要死、热热闹闹,房间狭小,总是挤成一团。 睡觉时同样挤在一块,甚至能近距离感受到义弟与义妹的体温。 这种静谧的时间还是第一次体验。 爱尔菲今后也会在女生宿舍生活,从今天起就只有我一个人。 「……觉得寂寞吗?」 这么快就犯了思乡病吗? 如果真是这样,威尔.赛尔佛特果然是个没骨气的懦弱家伙。 我紧抿嘴唇,用力摇摇头,为了关闭窗户而将视线转回前方。 「──威尔!」 「呜哇!」 就在这时。 自敞开的窗户下方,突然有个女生探出头来! 「爱……爱尔菲?为什么跑来这里?」 「我溜出女生宿舍了!想来找威尔!」 「咦咦咦……?怎、怎么办到的……!」 「先别问了,威尔,让我进去啊,会被别人发现的!」 俯视着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的我,爱尔菲眉开眼笑。 刚才大呼小叫的我立刻恢复镇定站起身,伸出手。 爱尔菲高兴地抓住我的手,像猫一样灵敏地进入室内。 「女生偷跑来男生宿舍,万一被发现会挨骂喔!」 「不要被发现就好了!我也没忘记用隐蔽魔法。」 「不是这种问题……况且爱尔菲从女生宿舍消失了,马上就会穿帮吧……?」 我连忙关起窗户与窗帘,不禁感到浑身无力。 这个房间位在三楼,她却从窗户外现身,对此我并未多加追问。 过去住孤儿院的时候,无论我在多么高的地方,爱尔菲都能用魔法入侵。 「这也不用担心。有『另一个我』待在那里。」 「啊,该不会是……白色艺术?你用了『分身魔法』?」 「猜对了!」 爱尔菲的魔法非常厉害,她的绝活是「分身魔法」。 把自己的分身留在女生宿舍,爱尔菲本人来到了这里! 「没、没问题吗?爱尔菲在教室那么出风头,在宿舍一定也……」 「嗯~贵族的女生找我喝茶……不过只要陪笑脸说嗯哼哼~喔呵呵~就能过关吧!」 「没那么简单啦!」 明明不能让人发现爱尔菲在这里,我还是忍不住拉高音量。 见到我慌张地手足无措,爱尔菲笑得很开心。 「没事啦!因为──」 「爱尔法利亚同学,请问你的无咏唱,是在哪里学的?真的好厉害!」 「──嗯呵呵。」 「那、那个,可以请您成为我的朋友吗?」 「喂!偷跑太卑鄙了!爱尔法利亚同学!要不要尝尝这昂贵的茶叶?」 「──喔呵呵呵。」 「哎呀,真是一贯优雅的微笑呢!」 「虽是平民,气质却有如贵族!不,是圣女啊,圣女!爱尔法利亚同学,真了不起!」 「现在真的就像这样啊!」 ……不会吧~ 与「分身」共享视觉的爱尔菲转述女生宿舍的状况,我不禁露出奇怪的表情。 只要魔法才华高人一等,贵族不管什么事都能视而不见吗……? 我不禁露出疲惫的表情时,爱尔菲一晃食指。 光是这样,我无法点亮的房内灯光就亮了。 「……你在干么?」 「检查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其他女生乱碰威尔!」 「没有啦……再说这是男生宿舍……」 青梅竹马的女生在我身边绕来转去,仔细观察,还不时嗅闻气味。 我变得更加疲惫,对照之下爱尔菲则一脸满足。 「话说威尔,你已经洗过澡了吗?还没的话就一起洗吧!」 「不、不行啦!这里可不是我们的孤儿院!而且和养父也约定好了,到了学院就不可以再一起洗澡不是吗?」 「啧~」 爱尔菲像是要直接抱住我,紧抓我的双手,我面红耳赤地责备她。 刚才一直眉开眼笑的爱尔菲第一次噘起了嘴唇。 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好心情,和我一起在房间探险。 「比我们的房间还大!」 「可是浴室很小耶?」 「之前住的人的魔法道具还留在这里!」 她又是调查房间构造,又是翻找柜子,我则被爱尔菲拖着团团转。 不过,不知不觉间寂寞也消失无踪。 我也自然浮现笑容,完全忘记了要赶爱尔菲回去。 之后我们轮流洗澡。 爱尔菲让我先泡澡。之后她俐落地脱下现在穿的休闲服,三两下就走出浴室。 爱尔菲怕热,泡澡不喜欢太久。 但是她喜欢我为她擦干头发,也叫我帮她梳头。 嘴巴上说不可以,但我总是忍不住纵容爱尔菲。 与自己如此亲近的确令我开心。 她想依靠我,让我觉很自豪。 不过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家人。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是重要的家人。 镜子前方,我用她以魔法制作的冰梳子,好几次梳过那秀丽的天蓝长发。 映在镜中的爱尔菲如猫咪般眯起眼睛,好像觉得很舒服似的。 我也跟着微笑。 「威尔,我们一起睡吧?洗澡不行但睡觉总可以了吧?」 虽然不可以……我还是无法坚持到底。 爱尔菲熄灭了灯光,房间转暗。两个人挤在同一张单人床。 爱尔菲使劲推我要挤进被窝,我手忙脚乱地转身改成侧躺,与她面对面。 「会不会回想起小时候?义妹(克蕾亚)她们不在的时候,我们都是这样两个人一起睡吧?」 「是这样吗?我记得以前是和养父一起睡……」 「我尿床的时候,威尔也帮我说话,记得吗?还有那次……」 爱尔菲没有马上入睡,而是开始细数过去往事。 和我两人独处时,不知为何爱尔菲时常提起往事。 虽然都是些我自己记不太清楚的事,细数回忆的她总是凝视着我,是如此认真。 而且看起来似乎有点寂寞,于是我频频应声,回望那对眼眸。 圆亮的眼睛、纤长的睫毛。 苍蓝而美丽,真的就就像宝石。 只要稍微动一下,额头好像就会相触的距离。 感觉到对方的呼吸近在眼前。体温也是。 她冰凉的脚尖不时恶作剧般轻轻踢着我的脚。 我为了回敬她而踢回去。细瘦的脚踝也向我反击。 我们嘻嘻地笑了起来。不知不觉间,小小的脚丫勾在一块。 「……学院生活开始了呢。」 蓝白光芒自窗帘隙缝投入室内,我呢喃说道。 「是啊。」 「为了看『夕阳』,果真要打倒『天上侵略者』才行吗?」 「应该是吧。所以住在『塔』顶的至高五杖只有非常厉害、非常强的人才能当上……」 「就是说啊……接下来要好好努力才行……」 「威尔一定能办到的。威尔总是好努力……比我还了不起喔。」 「才没这回事。爱尔菲远比我还要了不起……」 大概是察觉了我的心情正朝向何方吧。 床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爱尔菲靠了过来,填满彼此间的空隙。 「我完全没办法使出魔法。只有我一个,就连这个房间的灯都点不亮……今天也没办法保护爱尔菲。」 我连点亮房间都办不到。 只能静观爱尔菲与席翁决斗。 我不禁吐露这般自卑感。 威尔.赛尔佛特无法使用魔法。至少过去一直都如此。 在孤儿院的期间,很憧憬爱尔菲使用的绚丽魔法。 练习过无数次,什么方法都试过,但是不曾收到任何成果。 所以我期待着,来到魔法学院也许会有某些改变。 同时我也害怕着,自己身上的「无能」烙印会得到证明。 无法一起实现两人间的约定……比什么都让我害怕。 我垂下视线时,爱尔菲静静注视着我。 接着。 她伸出了手臂,抱住了我的头。 「唔!」 「没问题的,威尔。威尔一定行。」 温柔的拥抱把我的脸封闭在她的怀中,我睁大了眼睛。 爱尔菲就像我不晓得长相也不记得声音的母亲,抚摸我的头发。 胸口中心脏的搏动声转为平稳时,爱尔菲放开了我。 于是她撑起了上半身,从怀里取出了某个东西。 「爱尔菲……那个是?」 「来到学院之前我偷偷做的……为了威尔。」 我也撑起身体时,爱尔菲将她捧在掌心中的「苍蓝光辉」递向我。 那是个苍蓝石子的项链。 颜色和爱尔菲的眼眸相同,尺寸小如泪滴凝结而成的宝石。 「名字叫做『苍泪坠饰』。」 「苍泪……?」 「嗯,代替爱哭鬼威尔掉泪,让你打起精神。」 正当我难掩惊讶时,爱尔菲将「苍泪坠饰」塞到我的手掌中。 随后用双手包住我的手,闭上眼睛,祈祷般低语: 「希望威尔的学院生活(以后)能够一帆风顺。」 被她包住而重叠的指缝之间,似乎透出几许蓝光。也许是我的错觉。 爱尔菲缓缓松开手。 我张开五指,注视着躺在掌心中的坠饰,小心翼翼地戴到脖子上。 小小的石子在胸前摇晃,闪耀光芒。 于我内在重要之处,好像点燃了温暖与勇气。 我抬起脸,看向沐浴在苍白夜光中的她,开口: 「谢谢你……爱尔菲。」 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为了尽可能传达这份心意,我的双眼只映着她。 世界上最重要的女孩子,笑得仿佛沉浸在幸福之中。 「我会努力的。为了和你一起看『夕阳』。」 「──嗯。」 在床铺上盘腿而坐,重现曾几何时的「约定」般,我们相视而笑。 ──────────────────────── 第二章 魔法学院的生活 我置身梦境。 梦见我们成为家人的重要过去。 威尔.赛尔佛特拥有婴孩时的记忆。 放在孤儿院玄关的两名婴孩,以及一本书。 有时叼着人家准备的奶瓶,有时嚎啕大哭的女婴与男婴。 仔细一想的确不可思议,我的记忆中有好几个仿佛借用了养父视点的光景。 在算不上大的「赛尔佛特孤儿院」,我与爱尔菲总是形影不离。 同样都是弃婴,明明没有血缘关系,却一起被摆在玄关前。 被养父的手抱入怀中的那一天,成为两人相同的生日。 有如兄妹,又形同姐弟。 我们的羁绊日渐加深,也许某种角度也是当然的事。 「威尔~!你看~!咻咻咻~!」 爱尔菲的魔法胜过孤儿院内任何一个孩子。 说不定比大人的养父还要更加厉害。 爱尔菲造出的漂亮冰花,还有飘舞的闪亮冰晶,总是令我看得出神。 「威尔大哥哥,比克蕾亚我们还不行~」 「收拾打扫是威尔哥哥比较在行,但魔法是我们比较厉害喔!」 另一方面,我一点魔法都使不出来。 甚至被比自己年幼的义妹与义弟瞧不起。 就连点亮灯光也无法自己挥杖办到。也无法使物体浮空。 无论读了什么书,或是模仿爱尔菲,我终究无法触及那憧憬。 「只要成为至高五杖,也许就能看见夕阳!」 但是我没有空档能气馁。 五岁时,我与爱尔菲约定好了。 为了两个人一起去看「夕阳」,不能只有我一个放弃。 为了守护重要的约定,能做的事情我全部都试过了。 在养父的守候下,一直以来都如此。 「唉,威尔?大家好像很伤脑筋,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知从何时起,爱尔菲变得开始会仰赖我。 以前她总会赶走挖苦我的义妹们,牵起我的手,将我拉到身旁。 但是不知不觉间,之前总是挡在我面前护着我的爱尔菲站到了我身旁。 过去挡在前方的娇小背影,变成了近在身旁的肩膀。 「威尔,没事吧?有没有怎么样?认得出我吗?」 但同时,她似乎也变得愈来越「过度保护」。 这与仰赖也许矛盾,不过爱尔菲非常讨厌见到我受伤。 比方说,见到义弟们可能会受伤,而我挺身保护他们时。 或是保护义妹们不被邻居的坏孩子们欺侮时。 爱尔菲总是会突如其来现身,关心我的安危。 当然她会责备淘气的义弟们,也会让坏孩子体验到胆战心惊的制裁。 爱尔菲一方面会仰赖我,同时似乎也尽可能减少离开我身边的时间。 爱尔菲是从何时开始认为我值得依靠?起因是什么事? 好似光芒反射在夜晚的泉水上,我眺望着记忆在水面上浮现又消失,如此提问。 但是没有回答传来。忆不起任何契机。 我在困惑中俯视记忆的泉水时,岁月飞快流逝。 没错,就在我对迟迟使不出魔法的自己日益焦急的时候。 原本以为绝对无法入学的魔法学院──捎来了入学推荐书! 寄给一点魔法都使不出来的我! 「威尔.赛尔佛特。魔法学院正期待您的到来。」 直接将推荐书交给我的,是一名自称伊凡老师的男性。 满脸笑容的伊凡老师递给我的文件,毫无疑问就是通往梦想的车票。 我开心得全身颤抖,向养父和大家报告。 义弟们握住彼此的手,为我祝福。 义妹之中好像也有人不愿分开而哭泣。 爱尔菲也领到了和我同样的推荐书,对我点头。 我们决心要进入利加甸魔法学院。 养父拿出私房钱,为我们买了专用的短杖与必要的道具。 我和爱尔菲一起填写申请入学的申请书。 「利加甸魔法学院入学申请书 回答以下问题: .年龄(换算为魔导历) .种族(若是精灵,务必准备王室的许可证。绝对必须。) .出身地(参照魔导央都发行的大陆地图) .祖先的血统(在已知的范围) .已知的魔法属性(复数属性者填写所有可用属性) .过去感冒的次数(愈详细愈好) 」 申请书中虽然有些古怪的问题,我还是勉强回答了每个问题。 爱尔菲在能使用的魔法写了「冰」,我则写了「不晓得」。 在感冒的项目,爱尔菲写了「很多次」,唯独身体比人健康的我则是「没有」。 看见完全相反的回答,我们相视而笑。 到了踏上旅程的日子,在众人的目送下,我们离开了赛尔佛特孤儿院。 搭乘伊凡老师为我们安排的马车,摇摇晃晃地度过漫长旅程。 抵达魔法学院所在的世界中心──魔导央都时的事情,我一定毕生难忘吧。 高耸城墙重重环绕的大都会。 最重要的是,我与爱尔菲的目标──世界上最高的塔「魔法师之塔」。 在近距离仰望那灰白巨塔,如此雄伟,高到令脖子酸痛。 我和爱尔菲都兴奋得脸颊泛红,再度立下决心要实现约定── 「……嗯。」 我缓缓清醒过来。 模糊的视野中,起初映入眼帘的是绸缎般滑溜溜的天蓝发丝。 爱尔菲把身体埋进我的胸口似的抱着我,依旧熟睡。 规律的呼吸轻轻拂过颈侧,感觉有点痒。 爱尔菲也作梦了吗? 「威尔……在哪?」 于是,闭阖的眼皮间流出一滴宝石般的泪珠,滑过脸颊而流落。 「威尔,在哪里……?别走……」 「……我在这里。」 为了赶跑恶梦,我搂紧了那娇小身躯。 我在你身边。你大可放心。 为了传达这份心意,温柔地收紧手臂。 流泪的爱尔菲依旧闭着眼睛,微微挑起了嘴角,任凭我搂住她的身子。 抱紧了怕寂寞的青梅竹马一阵子,我注意着别吵醒她,缓缓起身。 从窗帘的隙缝中,称得上「早晨」的微弱光芒投入室内。 为了避免爱尔菲感到寂寞,我握着那只小手,眯起眼睛。 突然间,蓝光在胸前摇曳。 重要的女生送给我的「苍泪坠饰」。 我用指头夹起那石子,百般怜爱地仔细玩赏,随后对爱尔菲投以笑容: 「今天开始一起努力吧……爱尔菲。」 学院生活,从今天正式开始。 学院生活第一天。 我手忙脚乱地为睡过头又睡昏头的青梅竹马整理仪容。 爱尔菲设法与女生宿舍的分身调包后,我和她最初进入的教室,位在地下室。 「嘘寒问暖就省了吧?毕竟各位一定在昨天就听腻了欢迎的词句,可以想见永恒的学习欲望已经升高到比黑暗更深。」 我和其他学生心中的兴奋与雀跃,顿时不知飞向何处。 原因是地下教室的吓人氛围,以及等候我们抵达的一名教师。 「如果没有升高,很遗憾我必须向校长报告今年的幼苗不值得指望,并且暗自怨恨接下来六年间无异于监牢的日子吧……啊啊,真教人难以忍受。」 在大锅中熬煮黑暗而成的漆黑头发。 和昨天的瓦克纳老师正好相反,毫无一丝亲切的冰冷表情。 狭长的眼眸锐利如蛇。 如果允许我直白地说……光是站在那边都很吓人。 「简单自我介绍就够了吧。爱德沃.赛尔芬斯,负责指导『暗魔法』与『魔源学史』。希望往后与各位的六年是一段有意义的时间。」 爱德沃老师只花一分钟就将教室氛围抹上自己的色彩,学生为之冷汗直流,胆战心惊。 而我则是脸色苍白,因为现在的爱尔菲仍是一脸睡眼惺忪的表情。 为了让她意识清醒,我拼命地摇晃她的肩膀,这时爱德沃老师继续说: 「时间有限。马上开始吧……不过这次没什么大不了,只是『属性检查』。」 听见「属性检查」这字眼,我倒抽一口气,停下摇晃肩膀的手。 「于利加甸魔法学院,建议学生深入钻研每个人各自的属性魔法。惯例上,首先要调查个人属性,然后才进入『学科』、『术科』与『实习』的课程。」 存在于这世界的魔法属性有光、炎、风、土、雷、水、暗共七种。 正确来说还有精灵们的专用魔法,不过目前就先撇开不谈吧。 一般认为,乐园之民能使用的,除了共通魔法之外,原则上「一人一属性」。 「这是为了找出罕见的复数属性者的措施。即便是出身贵族,已经修习魔法,理解自身属性的人也要接受检查。没有例外。」 复数属性者,指的是能使用两种以上魔法属性的人。 换言之,接下来要进行的就是适性判断。 被分配到其他教室的新生,大概也在其他教室接受同样的属性检查吧。 而且听说还会按照魔法属性分班,一定是很重要的仪式吧。 但是…… (我究竟能使用什么魔法呢……?) 比方说,爱尔菲擅长的是水属性之中的「冰魔法」。 然而我过去不曾成功施展魔法。别说是属性魔法了,就连共通魔法也一样。 会不会连属性都查不出来?我与这种不好的想像和急促的心跳战斗。 「为什么只是检查属性而已,要这种恐怖的老师来负责啊……」 宽广的教室中,我听见不知谁嘀咕说道。 而爱德沃老师灵敏地听见了那句话。 「问得好。帕姆.斯诺克。在今后的学院生活,你大可将心中的疑问随时朝四周发出。每一次我都会点出你的无知与无礼,好好『调教』你。」 「咦……为、为什么……」 大概是没想过会被发现,爱德沃老师点出名字的男学生脸色惨白。 「为何偏偏是暗魔法师来负责属性检查? 不限于斯诺克,想必各位心里同样都这么想吧。 啊啊,各位用不着狡辩,一切都写在脸上,没必要掩饰。 不过答案简单明了。因为暗魔法即一切魔法的开端,正是原初的属性。 近来似乎有许多人误会高挂天空的大结界──光魔法才是原初的魔法…… 这类认知大错特错。这一切都是因为众人盲目地崇拜至高五杖这类权威。 甚至有无知之辈毫无根据就大肆宣扬暗在光之下,甚至比其他五属性低劣。 啊啊,真是世风日下。」 爱德沃老师缓缓踱步在座位之间,脚步一声声清楚敲在耳畔。 授课突然间开始,我们学生只能尽可能压低渗出冷汗的脸庞。 顺带一提,爱尔菲正摆出与我相同的姿势,继续睡! 「这间教室中,想必也有人受到暗魔法的祝福吧。 将来肯定也会遭受无谓的诽谤与中伤。我自己就是实际案例。 阴险、阴狠、恶毒、甚至是罪犯预备军…… 回顾历史,暗魔法的魔导士的确个性偏执,许多人深陷妄执。 然而,这与活在现代的我们毫无瓜葛。混为一谈未免太过蒙昧。 ……暗属性的同士们,大可告诉这些愚蠢的家伙们。 『万物始于黑暗,若论执念,暗魔法师无人能及』。」 爱德沃老师回到讲台上,眯起眼睛,瞪向我们。 一阵寒意爬过颈子。 (阴险!) (阴狠!) (那个老师好恐怖!) (他自己在证明暗魔法很恐怖!) (拜托我的属性不要是暗魔法拜托我的属性不要是暗魔法!) (简直跟蛇一样!蛇!) 我仿佛能听见其他学生的心声。 斜前方两排的座位,昨天那样逞威风的席翁侧脸也显得僵硬。 我不禁有种错觉,该不会老师在发泄学生时代的怨恨吧。 「那么……进入正题。」 再也无人违逆的教室中,爱德沃老师取出某样道具。 那与土之民使用的携带用灯具十分类似。 照明部分包围在黑色装饰中,目前没有任何光亮。 爱德沃老师拎起道具上方的提手,似乎默默地注入力量── 黑光随之点亮。 「「「!」」」 「这叫『指引提灯』。魔导士只要注入魔力,就会点亮与属性相对应的光。以光的倾向判别各位的属性。离开座位,开始排队。」 爱德沃老师用另一只手一挥短杖,三个「提灯」便在桌上排开。 应是平民的学生显得十分紧张,贵族的孩子们则是面无惧色,排成队伍。 我轻拉爱尔菲的手臂,她这才在嘟哝声中醒过来。 「红光……是炎!」 「我是蓝色!好像是水属性!」 「呜哇,是土~土魔法感觉很没特色……」 「和以前祖父调查的一样,是雷属性。这里没有复数属性者吗?」 「光好像也一个也没有。听说本来就很稀少,该不会整个学年都没有?」 加入三排队伍之中,学生们拿起「指引提灯」,各有不同反应。 风属性是绿,土属性是橙,雷属性则是金黄……各种颜色的光照亮教室。 我也明白大家为何心情忐忑。属性检查可说攸关将来的出路。 比方说至高五杖。 各个时代最强的魔导士,是由七属性加精灵之中选出五属性的代表人。 目前担任当代至高五杖的是,光、炎、雷、冰,以及妖圣。 「光皇之杖」。 「炎帝之杖」。 「雷公之杖」。 「冰姬之杖」。 「妖圣之杖」。 现代是这五杖最为知名,堪称是众人憧憬的存在。 现在的检查也不例外,与当今的至高五杖相同的属性似乎最让人开心。 「席翁果然是炎属性啊。」 「好羡慕~……」 「这是当然的吧。我可是亚尔斯塔家的长男喔?」 席翁也是炎属性,显得有些自豪。大家也都投以欣羡的目光。 另一方面土与风属性似乎较没人气。暗属性就更不用说了。 在爱德沃老师的瞪视下,学生们连忙噤声时……轮到我了。 「喂……快看。轮到那家伙了。」 「虽然是平民……但是和爱尔法利亚同学同样出身吧?」 「那家伙一定也同样厉害吧?说不定是光属性之类的……」 「也许是复数属性者。趁现在看仔细吧。」 窃窃私语声各处响起,教室中的视线朝我集中。 爱尔菲昨天秀了一手厉害魔法,我被当作她的跟班,也同样受到注目。 与众人的注目成比例,我的紧张也随之高涨。 如果是普通的结果就算了。万一检查出「不普通」的结果…… 在孤儿院产生的自卑感加重了步伐,不知不觉间属性检查只剩我一个了。 恰巧现在,爱尔菲点亮了蓝光,结束了检查,她转头看向我。 「威尔,不用怕。」 「……咦?」 「一定会顺利的。」 爱尔菲凝视着我的脸,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呢喃道。 我感到惊讶,但立刻面露笑容,点头回应。 就算无法相信自己,爱尔菲说的话我全都能相信。 见她也回以笑容,我在心中向她道谢,将右手摆到桌面上的「指引提灯」上。 其他学生们屏息注视。爱德沃老师以冰冷视线守候。 我握住提灯的提手,闭紧了眼睛。 (魔女王大人,求求您!) 我向伟大的起源魔女祈祷,握紧了提手。 这瞬间──一股「热」自胸口涌现。 「唔!」 过去未曾感受过的「力量流动」,从胸口穿过了右臂。我有这种感觉。 身体一阵痉挛。肩膀丢脸地上下抖动。同时周遭发出嘈杂人声。 紧闭眼皮的另一侧,似乎有某种耀眼的光……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 于是。 「『蓝光』……是『水属性』!」 某个学生将我的惊愕分毫不差地转变为话语。 「指引提灯」发出了──蓝光!和爱尔菲同样颜色! 原来威尔.赛尔佛特是水属性的魔导士啊! 「成……成功了!」 「很棒喔,威尔!」 我不禁用双手捧起提灯,欣喜地叫道。 爱尔菲随即从我身后抱住我。但我现在没心力责备她! 好开心!好开心!这么一来我一定能实现与爱尔菲的约定! 能两个人一起钻研魔法,朝着「夕阳」前进! 「什么嘛……普通的水属性啊。」 「感觉有点无聊。」 「大家期待过头了啦。他只是平民喔?果然只有爱尔法利亚同学特别不一样。」 我和爱尔菲喜形于色,但其他学生的表情仿佛顿时放松了紧张。 失望与安心,诸如此类的感情。 不过我一点也不在意。因为我现在知道了,我能施展水魔法! 「……?」 与此同时,视野角落映出了皱起眉头的爱德沃老师。 他凝视着我,表情似乎显得有些狐疑…… 我费解地歪过头,爱德沃老师像是甩开疑惑般开口: 「那么『属性检查』就到此为止。各位注意下一堂课别迟到了。」 「成功了呢,威尔!」 「嗯,谢谢你!」 我和爱尔菲两人走在走廊上,偌大窗口将「早晨」的光投入走廊。 走出地下教室后,我们的兴奋迟迟不散。 其他学生都已经赶往下一堂课的教室时,我们喜孜孜地分享喜悦。 「我也会好好努力学习魔法,变得像爱尔菲一样!」 「呵呵。等到能使用同样的魔法了,到时候就用魔法对射吧!」 描绘着在孤儿院不可能办到的未来,令梦想膨胀时。 刚才只有我们两人的走廊上,一位男性迎面走来。 「早安,爱尔法利亚、威尔。」 「啊,伊凡老师!」 将亲切的笑容挂在脸上的那个人,我也认识。 特地造访赛尔佛特孤儿院,为我捎来推荐信的伊凡老师。 现在我能待在学院,以及发现自己能使用水魔法,一切都是仰赖这个人。 我面露笑容走上前去。 「看来属性检查结束了啊。看您的反应,似乎有不错的结果。」 「是的!原来我和爱尔菲一样是水属性!也许我也能使用冰魔法!」 「那真是太好了。日后请精益求精,拿出更多成果。这样一来招聘两位来学院的我也能与有荣焉。」 透出几分紫色的头发微微摇摆,伊凡老师亲切地微笑。 对着我后方的女孩。 「是吧,爱尔法利亚?」 「……」 爱尔菲不知何时自脸上抹去笑容,她默默与伊凡老师对看。 那眼神显得有几分冷淡。 「……我们走吧,威尔。」 「咦?爱、爱尔菲?」 她拉起我的手,拖着我走过伊凡老师身旁。 带我到这所学院,真的很谢谢您── 我原本想向他告知心中谢意,这下也不禁愣住了。 我们马上就走过走廊的转角,一直注视着我们这边的伊凡老师自视野消失。 「怎、怎么了吗?爱尔菲?」 反应显然不寻常,她仍然拉着我的手向前走,我不禁问道。 爱尔菲像是要尽可能远离该处,只看着前方。 「……在威尔面前我想当个可爱女生,不想让你觉得我讨人厌……」 她并未回头看我,不晓得她正露出何种表情。 只不过,爱尔菲语气强硬地说: 「我讨厌那个人。」 察觉她透露罕见的强烈拒绝,我只能感到震惊。 利加甸魔法学院非常大。校舍也非常广大。 二十幢贵族豪宅加起来也完全比不上,仿佛许多城堡集合而成。 校舍内的教室数量多达八百八十间!楼梯有二百九十六条,一百五十个暖炉! ──矗立于楼梯旁或走廊上的「谈话雕像」这样告诉我们。内容真伪不明。 魔法学院本身份成「第一校舍」与「第二校舍」。 我们这些低年级的魔导士学徒主要使用的是「第一校舍」。 如果想在这校舍探险,澈底调查就会花上一个月吧。 哎,简而言之,我想说的是……我们迷路了。 属性检查结束后,我们两人没和大家一起行动,于是在这迷宫般的校舍迷路了。 好几次向谈话雕像问路,好不容易抵达了目的地的教室…… 「你们两个──蠢货!」 「「对不起!」」 而且是在上课钟已经响过之后。 我和爱尔菲差了一点没能赶上,老师大发雷霆。 「新生说明会时明明就提醒过好几次了吧?上课千万不要迟到!在教室间移动时务必提早,一旦迷路就要马上找谈话雕像问路!你们有没有在听啊!」 「「对不起对不起!」」 面对昨天向我们说明的瓦克纳老师的怒气,我们也只能连连道歉。 因为实在太恐怖了,天不怕地不怕的爱尔菲都不禁浑身颤抖、眼眶泛泪。 说教结束后,我们两个踩着摇摇晃晃的步伐,与吃吃窃笑的其他学生会合。 「……那么,属性检查上确定是水属性的学生全部到齐了吧。因为有些人是初次见面,我就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瓦克纳。平常负责讲授『风魔法』与『魔法生物』的课程。」 这间教室和之前的截然不同。 连课桌椅都没有。 仿佛一开始就用魔法收拾过了,是个空无一物的宽敞箱型空间。 「照理来说负责水魔导士的是布鲁诺老师……不过他才刚结婚。为了陪伴夫人生产与育婴,现在请假。因此这段时间,由我临时负责为你们上课。」 不认识的老师的结婚消息让我有些吃惊,不知为何爱尔菲揽住我的手臂。 头倚着我的肩膀,身子使劲倚向我,闭着眼睛面露幸福的表情。 是、是怎样……? 「我想期间应该不长,请大家多多包涵──」 「风属性的魔导士来教水魔法,你真的有这个本事吗?」 瓦克纳老师要结束开场白时。 横向列队的学生之中,传出了挑衅般的话语声。 我吃了一惊看向该处,有个学生正用指头卷着蓝白发丝。 在新生说明会时也见过,是头发和爱尔菲很像的那个男生! 「你是……尤里乌斯.连恩伯格吧?由我来教你觉得不满吗?」 「是啊。请容我直言不讳,我已经在优秀的家庭教师指导下学过许多魔法。既然都特地来到魔法学院了,我可不想白费时间。」 瓦克纳浏览学生名册时,名叫尤里乌斯的学生毫不畏惧地说道。 明明还是小孩子,言行举止有种成熟的感觉,一眼就看得出家世很好。 同时也能感受到他看轻瓦克纳老师的「讥讽」。 现在也是,脸上挂着瞧不起人的笑容。 老师会不会勃然大怒,我和其他学生胆战心惊地静观。 「果然出身名门的学生自尊心特别强啊。好……那么连恩伯格,举起短杖吧。」 「什么……?」 「举起短杖,对我射出魔法吧。用你的全力。」 瓦克纳老师闭起单边眼睛一笑,随即发出出乎意料的提议。 尤里乌斯睁大了眼睛,我们学生也不禁惊呼。 面不改色的人,大概只有在我身旁一直注视着老师的爱尔菲吧。 至于瓦克纳老师本人,则显得从容不迫,甚至像是觉得这状况很有趣。 「没什么,只是这时期惯例的『洗礼』罢了。像是两位赛尔佛特这种迟到的学生,或是你这种误会世界之广大的孩子。」 瓦克纳老师自腰间取出短杖,左右轻轻摇摆。 也许是老师的话语与动作触怒了他,尤里乌斯眉头紧皱,真的拔出短杖。 「化为尖枪。凝为枪锋吧。优雅之冬争!」 将刻有冰雪图样的昂贵短杖指向老师,立刻一口气咏唱咒文。 「冬雪之枪!」 随之诞生的是巨大的白雪之枪。 杀伤性比爱尔菲对席翁使出的魔法更高,冰属性的贯穿魔法! 面对恐怖的魔力之枪直逼而来,瓦克纳老师他── 「软风啊。」 ──就只是轻轻一挥短杖。 光是这样,「气流」便在眼前卷起,挡下了魔法之枪,使之化为碎片! 「什……!」 「就算是风魔法,既能阻挡也能压制水或冰的魔法。一切端看魔法的源头,也就是魔力,以及操纵魔力的魔导士技艺。」 他并未使用阻挡攻击的「障壁魔法」,只是唤来「风」就挡下了。 目睹这事实,不只是尤里乌斯,我们都为之愕然。 粉身碎骨的冰枪碎片飞舞在教室中,闪闪发亮。 「如果容我多说几句,只要多费一点工夫并支付费用,我也能施展风雪之类的魔法──就像这样。」 瓦克纳老师从腰间取出小瓶子,将瓶中溶液洒向尚未消失的气流。 于是风马上就结霜,挟带雪的结晶。 就如瓦克纳老师所说,成了漩涡般打转的一阵「小风雪」。 那小瓶子一定是冰魔法的触媒。与风魔法结合产生了风雪! 牵引着看不见的丝线般挥动短杖,操纵风雪的老师最后轻弹指尖。 风雪消散,沁凉的冷气包住我们的身躯。 「我也实际演示过了……对我还有不满吗,连恩伯格?」 仿佛这是课程的一环般,瓦克纳老师平淡说道。 对着尤里乌斯,以及吃惊得半张着嘴的我们。 「………方才言行有失礼之处,我感到非常抱歉。瓦克纳老师。」 「很好。懂得道歉是件好事。毕竟有不少孩子历经这番『洗礼』还是同样顽固啊。」 尤里乌斯虽然表情苦涩,仍不忘贵族致歉时的礼仪。 瓦克纳老师点头,扫视众人并若无其事般说「那么就开始上课」。 好厉害…… 如此技艺高超的魔导士是我们的老师,将来还会教我们很多知识! 我实际感受到魔法学院的超群之处,同时也对瓦克纳老师心怀敬意。 周遭的学生想必也一样。 撇开依旧不愉快的尤里乌斯,大家看待瓦克纳老师的眼神都变了。 「那个老师……很强啊。」 「啊,爱尔菲也这样想?真的很厉害对吧……!」 爱尔菲似乎也同意。不过。 「和普通的魔导士好像不一样。胸口附近……好像藏着『东西』?学院也有那种『怪物』在……要多注意点才行。」 仿佛提高警觉的猫,她观察着瓦克纳老师。 那念念有词的模样让我感到疑惑时,老师开始说明课程内容。 「属性检查后的这堂课,说穿了就是让大家互相认识。这里的各位就是『水与冰的班级』……于各属性的分班授课上,特别是在『术科』科目会频繁碰面。想必会成为堪称『同学』的存在。希望各位与同系统的同级生,彼此多加切磋琢磨。」 魔法学院内似乎大多按照学生的魔法属性安排课程。 仔细一想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明明只能使用水系统的魔法,学习炎魔法肯定也只会白费许多时间。 就如老师所说的,在场的各位学生日后也会成为我和爱尔菲熟识的同学吧。 「不过光是打照面也没什么意思。下个月就有首次进入地下城的『实习』课程……因此,今天就来练习入门级的攻击魔法吧。」 「「「──!」」」 学生的队伍中冒出嘈杂声响。 兴奋的孩子、紧张得肩膀僵硬的孩子,反应各有不同。顺带一提我是后者。 瓦克纳老师要学生重新排成一列,用响亮的嗓音开始指导: 「魔法的基础是控制魔力,以及正确的咒文咏唱。先闭起眼睛。吸气,调匀呼吸,掌握流通全身的魔力。你应该能感觉到,随着胸口的鼓动而循环全身,不同于血液的其他流动才是……卢奈斯.阿雷托!放轻松点!」 「好、好的!」 马上就要练习攻击魔法,我也不禁觉得危险又吓人…… 不过这也许代表了利加甸魔法学院的水准之高吧。 大家都认定其他央都的学校根本无法比拟,而且贵族的学生人数很多。 就如席翁之前说的,进入学院前就开始学习魔法的孩子比例很高。 而贵族之外透过推荐入学的平民,肯定也都是才华受到肯定的孩子们。 追不上这种课程步调的学生,在利加甸肯定会头一个被抛在后头。 我也是受到伊凡老师认可才进入这所学院……我、我要有自信才行……! 「一旦掌控了魔力,就照我说的念诵咒文……『水啊,侍奉吧』!」 「水、水啊,侍奉吧!」 「侍、侍奉吧!」 「水啊,侍奉吧!」 马上有三名学生咏唱咒文。 起初两名男学生失败,只有最后的女学生……成功! 水流自短杖飞快冲出,触及窗户前被「风」阻挡。 瓦克纳老师的气流防止教室受损,而女学生欣喜大叫:「成功了!」 「这就是水的低阶魔法,青流侍者。换作是熟练者,打在铁板上也能开洞。各位发动的魔法我会用『风』挡住。尽管抛开顾虑大方尝试。」 见到同级生成功发动「青流侍者」,学生们顿时萌生干劲。 大家充满干劲念诵咒文,「水啊!」「侍奉吧!」在教室频频响起。 教室内的反应可分为两种。 一种是屡次咏唱魔法,为此欣喜或忧愁的学生们。 这一类大概是平民,或是贵族之中比较不擅长魔法的孩子们吧。 摸索着自己体内的魔力流动,向瓦克纳老师提问并挑战。 另一种就是若无其事般举起短杖,一次就成功施展魔法的学生。 这些学生一定受过和席翁同样的高水准教育,老早就懂得施展魔法。 在水属性的班级之中,堪称是「菁英组」吧。 刚才施展了惊人魔法的尤里乌斯当然也是「菁英组」。 「苍冰诗人。」 而且……爱尔菲也是! 她无咏唱发动了与席翁决斗时不同的冰魔法,令周遭的学生震惊。 「『省略咏唱』需要高等的魔力控制,高年级生也不免感到棘手……看来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果真实力过人啊。」 惊讶与赞赏之声在学生间响起,瓦克纳老师面带苦笑如此评语。 果然爱尔菲很厉害啊。即便到了人称世界中心的这座利加甸也不例外! 我得追上她。与她并驾齐驱才行。不是水魔法,我也要使出冰魔法! 我按捺着渐渐紊乱的呼吸,举起短杖。 (首先要掌控魔力……胸口一带有股暖意。昨天还没有这种感觉。就是这个吗?真是这个就好了。然后是咒文……我记得冰魔法是……) 我闭起眼睛集中精神,在脑海中回顾瓦克纳老师的教导。 以前无法使用魔法,但我用功读过很多书。 虽然一定比不上席翁他们受的教育。我至少有些知识。 我睁开眼睛,缓缓张开嘴唇,依样画葫芦说出爱尔菲使过的低阶冰魔法咒文。 「冰啊……奏响吧……冰啊──」 「等等,赛尔佛特!你过来!」 就在我灌注心念要发动魔法时。 大概是清楚听见了我的咏唱,瓦克纳老师喊停。 我的肩膀猛然一跳,面露尴尬的表情,看向一旁。 「你快去吧。」爱尔菲笑着说道,我对她点头,赶向老师身旁。 「赛尔佛特……这样不方便和爱尔法利亚分辨啊。以后就叫你威尔喔?」 「好、好的。」 「威尔,我刚才教的是水魔法的咏唱。你刚才想咏唱的是什么?」 「……冰魔法。」 「没错。冰魔法是水的衍生系统,如果连关键的水魔法都不懂,很容易导致失败。除非冰属性的适性非常高。」 这个……我也知道。在我读过的书上也有写。 明知如此,我刚才还是想挑战冰魔法。 「尤里乌斯和爱尔法利亚这些魔法能力优异的学生,我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不一样吧?为何要这样胡来?」 「……因为……我不想被爱尔菲抛在后头……心里有些着急。」 瓦克纳老师并非斥责,而是以开导般的平静语气让我老实坦承。 转头朝背后看了一眼。 我离开之后,被其他学生团团包围的爱尔菲映入眼中。 众人都为了爱尔菲着迷。有些人称赞她,也有人想请教她魔法的问题。 爱尔菲则摆出了与面对我时不同的亲切笑容,与众人交谈。 我有种危机感。 就像当下这光景,成为瞩目焦点的爱尔菲也许会与我愈来愈遥远。 刚才察觉的「精英组」或是其他学生。 如果我无法精通魔法,爱尔菲与我就会被分成这两边吧。 当下仍然相系的手,迟早也会分开……这种恐怖的想像在脑海中膨胀。 瓦克纳老师沿着我不安的视线看过去,轻声开口: 「唔嗯。威尔,既然这样,更是不能疏于打好基础。」 「……!」 「爱尔法利亚的确是称得上『特别』的学生。如果要追上那种『特别』,就需要坚定的意志与正确的努力。」 我转身面向瓦克纳老师,他正露出看着年幼弟弟般的笑容。 「我在学生时代,也有个朋友为了追上『特别』而持续不停努力。」 「是、是真的吗?」 「是啊。他明知自己没有才华,却一直秉持坚定的意志,历经无数正确的努力……最后抵达了『塔』的顶端。」 「──!」 「你已经拥有了其他学生没有的坚定意志。缺少的只有不断累积正确的努力。」 我睁大了眼睛。 窗外可见的巨大的「塔」……我和爱尔菲的目标感觉似乎靠近了一些。 同时我也明白了,瓦克纳老师非常尊敬他那位「朋友」。 「威尔,我教你一道秘密『咒文』吧。」 「请、请问是什么?」 「『绝不放弃』──这更胜魔法之力。」 我不禁频频眨眼。 瓦克纳老师在嘴唇前方竖起指头,孩子般闭起单边眼睛。 笑容在我脸上缓缓漾开。 我已经完全喜欢上瓦克纳老师了。 「来,别着急,用正确的方法,一步一步向前走吧。」 「好的!」 我大声回答,这次我选择正确方法,举起短杖。 深呼吸,集中精神,在瓦克纳老师的守候下,我咏唱那句子。 「水啊,侍奉吧──青流侍者!」 那股「热量」自胸口附近产生,穿过左臂抵达短杖,自前端喷出。 水流的力道强得连我自己都吃惊。 瓦克纳老师的风挡下水流,飞溅的水滴如喷泉般闪闪发亮! 「……!瓦克纳老师!」 「嗯,做得很好。照这样继续努力吧。」 我回答「好!」,低下头便离开老师身边。 我办到了,爱尔菲!我也顺利使出魔法了! 我想向青梅竹马的女孩报告时。 「爱尔法利亚小姐,请容我自我介绍。我是尤里乌斯.连恩伯格。与你同样是天赋异禀的魔导士。」 这光景跃入眼中。 试射过魔法的学生们围成一圈人墙,爱尔菲在中心处与一名少年面对面。 就是「水班」中实力数一数二的那位尤里乌斯。 「你的才能货真价实。你虽是平民,但我愿为美丽的宝石表示敬意。要不要考虑看看,成为我的同志?」 「同志?」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同样天资过人的魔导士一同行动,磨练魔法技艺。要带领这『水班』成为学年第一也行。只要与你两人合力,登上『塔』顶的日子想必也指日可待……届时要给你连恩伯格这姓氏也未尝不可。」 听了对话内容,我不禁震惊。 如果不是我会错意的话……意、意思就是要娶她当新娘吧? 这可不行。我可不知道该怎么跟养父解释! 我自己也不想和爱尔菲分开! 我连忙闯进学生的人墙中。 「首先,可以允许我印下相识之吻吗?」 尤里乌斯牵起爱尔菲的手,就要低头亲吻手背时,我闯进两人之间! 「等、等一下!」 「……你是怎样?凡庸之辈至少该懂得礼貌。」 我张开双臂硬是挡在两人之间,尤里乌斯露骨地对我皱起眉头。 「虽然不晓得你和爱尔法利亚是青梅竹马还是什么关系,别来碍事。区区庸才占用她的时间,那可是魔法世界的损失喔?」 冷冽如冰,刺激自卑感的锐利目光令我险些畏缩──「如果是刚才的我」。 我从正面接下尤里乌斯的视线,开口说: 「我也许没有才华……但我不会因此放弃。」 「不会放弃?哈哈,不放弃就能办到什么?」 「我不会输给你的才华和魔法……还有,不让你这种男生靠近爱尔菲。」 尤里乌斯原本的笑容渐渐染上惊讶。 视野角落处,我注意到前来阻止的瓦克纳老师正强忍着以免笑出声音。 身后也传来了「威尔~♥」的撒娇声……这部分就先不管! 这下子尤里乌斯的表情在不愉快中明显扭曲。 「区区平民自以为是故事中的骑士?既然这样,就该让你明白谁才是窃贼!」 尤里乌斯恶狠狠地瞪视,短杖转向我。 瓦克纳老师为阻止而举起了短杖。 这一切都清楚映于我的视野中。虽然看见了,我还是采取行动。 然而唯独从背后传来的「柔软冲击」出乎我的意料。 「我没办法成为你的同志喔!因为我想跟威尔在一起!」 是爱尔菲。 她从背后抱住我,从我肩膀上方探出脸,看向吃惊的尤里乌斯。 「况且,你喜欢『某个人』吗?」 「……?你在说什么……」 「我没办法成为你喜欢的『某个人』喔?」 「唔!」 我和其他学生肯定都听不懂爱尔菲说的意思。 但是效果非常显着。 尤里乌斯起初表情疑惑,但那表情顿时骤变,变得面红耳赤。 就好像藏起来的秘密日记遭人偷窥。 尤里乌斯的嘴巴反复开阖。啊……有点可爱。 这之后,尤里乌斯好不容易恢复镇定,逃也似的一甩披风,背对我们。 「让开!」他喊着,要学生们让路,从我们眼前离去。 同时,响起框啷框啷的声音。 大钟的钟声自上方传来。 「……下课钟!下一堂课也千万不要迟到喔!」 瓦克纳老师提醒道,原本在尴尬的气氛中面面相觑的学生们急作鸟兽散。 最后只剩背着爱尔菲的我被留在教室。 「……爱尔菲,你最后讲的是什么意思?」 「嗯~……可怜的恋情结果,之类的?」 「……你怎么会知道?」 「嗯~……女生的直觉?」 什么跟什么。我冒出这种感想时,爱尔菲鼓起脸颊看向我。 「话说回来威尔……你刚才怀疑过我吧?」 「咦咦?啊,没有,没这回事啊……」 「骗人!你和瓦克纳老师讲的话,我全都听见了喔!」 明明就隔了很远! 刚才我们之间的距离不短,你也太用心偷听了吧? 我为此战栗,讲话支支吾吾时…… 爱尔菲用力收紧了圈着我脖子的双臂,像是要将脸颊贴上我的脸颊,对我微笑。 「我不会抛下威尔一个人的。绝对不会。」 ……看来我心中无谓的不安,全被她看透了。 于是我也跟着笑了,感觉一切担忧都是多余。 「利加甸魔法学院」采取六年制学程。 学生会在十一岁那年入学,在十六岁前接受高水准的魔法教育。 但如果无法满足每个学年的晋级条件,学院将不留情面让学生退学。 与晋级条件与退学条件息息相关的重要数字,就是「学分」。 每一门课都设定了「学分」,老师们认定合格的学生就能取得学分。 举例来说,只要在「魔法基础.一」的考试上合格的话,就可以拿到「1学分」。就类似这样。 而课程大致上分为三种。 主要以纸笔测验决定合格与否的「学科」。 测试魔法的习得状况与熟练度的「术科」。 在地下城打倒指定的魔物以衡量实力的「实习」。 六年间的学院生活中可得的总学分数是12000。 其中「学科」占3600、「术科」是4800、「实习」则有3600。 比例上偏重「术科」,就如「魔法」学院之名,目的在于培育优秀的魔法师。 晋级条件的学分数,要升上二年级需要1000,三年级则是2000…… 最终要从学院毕业需要6000,也就是每年要增加1000学分。 而为了升学进入「塔」所需的学分数量,最少也要7200。 是每年数百名毕业生之中,不到三十人能通过的一道窄门。 为成为至高五杖,那正是必无可避的险峻之路! ──即使听了老师这番说明,我和爱尔菲仍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 「「要通过很多考试,拿到7200个学分,否则就看不到夕阳。」」 我们将这个结论当作共识,全心投入学院生活。 经过属性检查,得知自己的魔法属性后,首先上的几乎都是必修课程。 「魔法基础」、「咏唱术」、「历史学」与「迷宫学」等。 针对世界的发展经历与魔法的基础,致密地学习。 老师们人人都很严格,课程进度也很快,我这种水准光是要跟上课程都耗尽全力。 特别是爱德沃老师受到许多学生畏惧。 「连这种程度的问题都答不出来……真是教人难以接受。你想和我上一对一的补习课程吗?既然要浪费我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会逼你『脱胎换骨』喔?」 每次听他这么说都让人浑身颤抖,大家都拼了命念书以免不及格。 因为爱德沃老师教的「魔源学史」而忧郁,听说是新生的必经之路(顺带一提学生背地里用「蛇」称呼爱德沃老师,我听了不禁冒汗)。 「魔源学史」等「学科」的课程无关魔法属性,也会在教室与席翁狭路相逢。 「平民!这里是我们的座位!让开!」 「噫!对、对不起!」 也发生过这种冲突。 不过一见到爱尔菲默默对自己举起食指,席翁便反过来怕得惊叫「噫!」,这也成了惯例。 我时常被迫居中打圆场,感觉完全成了席翁的眼中钉。 除了「学科」之外,就是「术科」课程。 我们是「水班」,和那位尤里乌斯每天都会碰面。 不过尤里乌斯也和席翁一样,在爱尔菲面前就变得支支吾吾。 「日、日安啊,爱尔法利亚『大人』……那、那我就先告辞了!」 「……威尔,我最近被人家当成『魔王』,好伤心。」 「啊,嗯……真的耶。」 因为他们总是这样落荒而逃,让爱尔菲有些沮丧。 对此我也爱莫能助。 「……我决定了。从今天起,我要成为『圣女』!」 不过隔天早上就开始讲这种话了,大概没什么问题吧。 「某种角度来说,对现在的你们而言,重要度比攻击魔法更高的是『水之书』第十七页写的『水镜』。这是保护自己免于敌人攻击的『障壁魔法』,这种障壁的魔法防御力较高,用途偏向于与魔导士战斗。适合应付物理攻击的是写在『冰之书』的『冰壁』,不过在地下城的浅层区域,『水镜』的防御力也十分充足。这点各位可以放心──」 在课程上,瓦克纳老师教导我们数种魔法。 低阶咒文的「攻击魔法」与「障壁魔法」。 此外还有「共通魔法」,是每种属性的魔导士都能使用的基本魔法。 侦测敌人并察觉异状的「探知」。 详细调查特殊矿物或植物、物质的「分析」。 扩大视野远方的景物以清楚目视的「望远」。 每次学到过去不晓得的魔法,总让我兴奋又紧张。 因为我现在已经知道,这都是为了让我们在「迷宫」中能保护自己的性命。 我们的时间都耗费在「学科」与「术科」课程上。 我无法阻止爱尔菲天天溜进男生宿舍,每天都一起睡在同一张床上。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概一个月的时候。 继「学科」与「术科」之后,最后的课程「实习」向新生开放。 没错,就是探索地下城。 「威尔,快点!班上的大家已经到『入口』了!」 「嗯、嗯!」 三之月,十六之日。第三周「暗之曜」。 我和爱尔菲离开魔法学院,跑过央都的大街。 「魔法学院利加甸」坐落于世界最大的都市「魔导央都」的中心处。 学院与「塔」一同建造,校地内附设有许多设施,但「入口」不在其内。 有一种说法是,为了减轻塔所受的损害而故意远离「入口」。 也就是事先料想到可能有凶恶魔物从「入口」大量溢出的状况。 这种恐怖魔物栖息的「怪物巢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要自己进入。 「这就是……『深界之门』。」 穿着平常的学院制服与披风,我与爱尔菲一起抵达了该处。 自魔法学院朝正南方看过去,就能看见那巨大的人造物。 「深界之门」。 地下迷宫「地下城」的入口。 人造物是以看似「柱子」的巨大圆柱,以及石造的门所构成。 与魔法学院同样壮观,抬头仰望就足以让脖子酸痛。 雕工精美的石门乍看之下仿佛圣堂,但各处都设有恶魔的雕像(石像鬼)。 每一尊都长着翅膀,俯视着我们,好像随时都可能动起来。 双臂异常长的恶魔骸骨,像是在对我们招手说:欢迎来到地狱。 那骇人的雄伟光景,令我不禁用力咽下口水。 「怎么办,感觉心跳得好快……」 「我也是……」 「都、都学了那么多魔法,区区怪物一定能打倒啦!」 已经聚集在门前的许多学生,似乎也抛不开紧张。 男生与女生,以及「水班」之外的其他学生,都频频检查自己的短杖。 先受过魔法教育的贵族孩子们,现在也都表情僵硬。 即便是我当作「菁英组」的学生们,仍一派镇定的孩子也压倒性地少。 看起来冷静的,大概只有正用指头卷着头发的尤里乌斯。 以及戴着发带的「雷班」的娇小女生而已。 ──接下来,我们就要穿过这扇门,进入地下城。 一这么想,掌心就开始冒汗。 周围的学生也与我相同,人人都僵硬得仿佛雕像── 「借过。」 毫无抑扬顿挫,感觉不到温度的说话声,令我的颈子冻结。 我吃惊地转身,顿时感到双重的震惊。 站在我背后的是一名女生。 黄水晶色泽的头发长过腰。 但是看起来蓬头乱发,似乎完全没有保养。 苍白的肌肤完全感觉不到血色,有没有正常用餐都令人怀疑。 但最吸引我视线的,是那双「眼眸」。 双眸色彩明明与头发相同,却没有映出任何事物。纯粹是深邃而「阴暗」。 仿佛有种被一片漆黑、空洞的玻璃注视的错觉。 照理来说应该是不下爱尔菲的美少女,看起来却不像,并未给我这种感觉。 对世界绝望的废人氛围震撼了我,双腿不由自主让路。 「…………」 和我们穿着相同制服的女学生默默走过面前。 错身而过之际── 拂过嘴唇上方的香气让我不禁轻嗅。 罕见的「花」香。我记得应该是── (黑泪花……?) 养父自称曾经从事医疗,我曾在他的房间闻过一次这种气味。 甘甜但沁凉的独特香味,使我的视线不禁追向少女的背影。 「威尔!不准一直盯着我以外的女生看!」 「呜哇啊?」 爱尔菲的冲撞直击我的背! 被她从背后猛然抱住,我不禁向前跌跤──幸好勉强踩稳步伐。 但爱尔菲已经俐落地离开背后,绕到我面前继续追究: 「不可以那样子闻女生喔!色眯眯的!」 「咦?啊,对、对不起!」 「我可没有把威尔养成这种孩子!」 爱尔菲说的有道理,我连忙道歉,不过爱尔菲是我妈妈吗? 青梅竹马竖起指头对我说教,我低头的同时感到困惑…… 「喂,平民!不准对珂蕾特失礼!」 「呜哇,第二个妈妈?」 「谁是你妈妈!开什么玩笑!」 刚才没见到身影的席翁从侧面向我找碴。 红发男生因为我的惨叫而满脸通红,口沫横飞地继续责备: 「虽然家道中落,她可是继承了高贵血统的罗瓦尔家的独生女!不是你们有资格随便攀谈的人物!」 「那个女生叫珂蕾特.罗瓦尔?」 「我刚才不是这样说了吗!那可是出过至高五杖的知名土魔法一族!能和她往来的自然是我这种出身名门的魔导士──」 「该不会你喜欢那个女生?」 「你、你你你你你你为什么会知道,不,没这回事,不要随便认定!我只是同样身为名门,才因此提醒你们罢了,对珂蕾特并没有……喂,干么竖起大拇指?为何露出之前从来没见过的温馨笑容?不准对我使眼神!什么叫『加油喔☆』!喂!等一下,不要误会啊啊啊啊啊啊!」 席翁为我们介绍刚才那位女生,但他的脸愈来愈红了。 爱尔菲也愈问愈起劲,途中转为替他加油打气。 站在席翁后方的两名朋友畏畏缩缩地想阻止她。 不过,在那之前瓦克纳老师的怒斥传来:「那边的!是在吵什么!」 毫无紧张感的席翁三人与爱尔菲挨骂时,我看向视野的远方。 应该是「土班」的她走过门,先进入地下城了。 ……我想起来了。 在入学第一天的新生说明会上,我的确见过她。 只是这一个月来,为了习惯学院生活而耗尽心力,忘了这回事…… 「珂蕾特.罗瓦尔啊……」 我低声重复她的名字,之后便乖乖地陪爱尔菲她们一起挨骂。 「地下城」。 坐落于「魔导央都」的地下,巨大的天然地底迷宫。 面积大到足以容纳整个大都会,深度则深不见底。 这种说法绝不夸张,据说地下城向下延伸至第几层至今仍不明。 如此充满未知的地下城中,最应当强调的特点就是会孕育「怪物」。 每个阶层都会出现种族完全不同的魔物,阻扰入侵者继续深入。 每年都会有数名魔导士因此牺牲,其中似乎也包含学院的学生。 也许会有人觉得「别深入那么危险的地下城不就好了」。 但是央都,不,魔法世界有许多理由无法忽视地下城。 最重要的就是贵重的地底资源。 魔导士之杖的材料、照亮城镇的魔宝灯素材、其他道具的原料…… 我们居住的世界各处都活用了地下城的资源来丰富生活。 其中也包含了魔物身体中的宝石或稀少金属,又称之「骸宝(掉落物)」。 地下城的探索与攻略,等同于魔法世界的繁荣……教科书上这么写。 同时还有一个重大的理由。 地下城对魔导士而言,是绝佳的修行地点。 以恐怖的怪物磨练魔法,培育为足以送进「塔」的人才。 尽可能孕育更多至高五杖的候补人选。 为了永久维持形成虚假天空的「大结界」。 为了对抗据说至今仍对魔法世界虎视眈眈的「天上侵略者」。 「一切都诞生于地下城。 诸位魔之子。 秉持知识与智谋突破之。 化未知为已知,攻略之。 一切都彼此相系──」 据说伟大的魔法世界的始祖「魔女王梅尔赛德斯」曾留下这句话。 遵照魔女王的教诲,筑起了我们当作目标的塔──「魔法师之塔」。 也因此,刚成为学院新成员的魔导士学徒,今天将初次挑战迷宫。 「好……好暗……」 「威尔,不可以放开我的手喔?」 在众多新生之中,虽然丢脸,我抓着爱尔菲的手,走下漫长阶梯。 不久前,于「深界之门」的一楼大厅,警备队与魔法学院的准职员们目送我们离开。 有如张开的大嘴,大洞中一片漆黑。 听人家说,我们正走在巨大的螺旋阶梯上,但我完全分不出来。 因为四周一片漆黑,放眼望去伸手不见五指。 不过爱尔菲与其他学生就不一样。 「平民,你明明是乐园之民,连这点程度的黑暗都看不见?」 「『暗目』居然没效,你是精灵还是土之民啊?」 「哈哈哈!真的是土之民就使不出魔法了吧!」 西翁与他的朋友……我记得叫做利利尔与戈登,三人的笑声传来。 席翁他们就在附近,而且毫不留情地挖苦我,但我也没有心力回嘴。 因为事实真如他们所说,我完全无法抵抗地下城里的这片黑暗。 ──我之所以在孤儿院被义弟与义妹看轻的另一个理由。 除了无法使用魔法之外,还有「暗目」不起作用这点。 我们这些名为「乐园之民」的种族,被称作「抵抗黑暗的种族」。 置身黑暗之中也不成任何问题,能轻易看见远处的情景。 然而我的「暗目」能力天生就很弱。 一到了「夜晚」,就时常看漏义弟与义妹的身影。 时常被他们的恶作剧吓到,发出丢脸的惊叫声。 虽然靠着养父为我制作的这副特制眼镜,或多或少改善了状况…… (和「大结界」的光照亮的地面上完全不同……地下城里面真的是一片漆黑啊!) 没有任何光源的地下迷宫,刺激着源自本能的恐惧。 但最大的问题是只有我一人伤脑筋。 对其他学生而言,根本不成任何问题。 这是当然的。「暗目」正常生效的席翁等人一点也不觉得不方便。 所以……我要是这时擅自点亮灯光,就会遭到众人咒骂。 「好刺眼!」 「想害人瞎掉吗!」 「不要闹了啦!」 ……我可以清楚想像这样的斥骂声。 带队的老师们想必也没料到有我这种人吧。 只有我一个人受到特别待遇感觉很别扭,也不想麻烦老师们。 怀着这种近似强撑面子的想法,我也没告诉瓦克纳老师。 之前故意隐瞒……但我现在觉得,早知道就该照爱尔菲说的,主动告诉老师。 (精灵好像有在黑暗中能看见的魔法,不过听说乐园之民学不会……为什么我这个人这么不中用啊……) 能施展魔法后一时忘记的自卑感,又稍微探出头来。 在有可能丧命的地下城,实在不应该打肿脸充胖子。 我怀着这样的后悔,战战兢兢地沿着阶梯往下走。 爱尔菲一语不发,大概是以凶恶眼神警告了席翁他们吧。 「「「噫!」」」席翁三人发出惊叫声,之后便不再说话。 然后…… 「这里就是地下城第一层,『常暗之庭』!」 沿着阶梯走到底,当脚踩到了泥土地面,瓦克纳老师的声音传来。 周遭一片漆黑,还是一样搞不清楚四周状况。 所以我在脑海中翻出了在课堂上学过的地下城知识。 「常暗之庭」。 从第一层延续至第二层的黑暗领域,地下城入门级的浅层地带。 迷宫构造呈现洞窟状,通道相当宽敞,高度也不低。 出现的怪物尽是地下城之中最弱的种族。 虽然有些较强的个体,就算是魔导士学徒的学院一年级生,只要人数够多就不成问题。 (……可是,别说是发挥战力了,我什么也看不见!) 该不会怪物就在附近吧?尽管不曾成功过,是不是该试着使用「探知」? 我已经陷入轻微的恐慌。 爱尔菲要让我安心似的重新握住我的手,这时指示声传来。 「前面有个『厅室』!你们要在那里对付怪物!」 与「水班」一起进入迷宫的是「炎班」。 凭气息就能察觉,所有学生都专心倾听瓦克纳老师讲话。 「不要误判魔法的射程!千万要注意,不要让其他学生进入射线上!此外,炎魔法会对习惯黑暗的眼睛造成负荷。不要忘记点『减光眼药』!只要保持镇定去应付,现在的你们已经足以和怪物战斗了!」 很快地,学生们踏出脚步声,开始移动。 在爱尔菲温柔的牵引下,我也加入脚步声的行列。 学生们的行进很快就停止。 广大的空间……一定是抵达了瓦克纳老师说的「厅室」。 同样伸手不见五指。 但是,我清楚听见了声音。 「咕咕咕……」 怪物的……恐怖的低吼声。 好几只发光的眼睛自黑暗中浮现! 伴随着学生们倒抽一口气的声音,咒文如合唱般响起。 「水啊,侍奉吧!」 「青流侍者!」 水流喷发声。「水班」的同学们一同以魔法射击。 怪物咆啸般的惨叫随之响起。 看不见!看不见!……看见了! 「苍冰诗人!」 我身旁的爱尔菲施展冰魔法。 蓝色冰柱的闪光划破黑暗,在我一直眯着的眼睛中映出那身影。 拳头大小的球体躯干上,长着蝙蝠般的翅膀。 正中央的躯干是一颗比我们的眼睛更大的巨大眼珠。 那是──「小眼球怪」! 「吱吱!」 爱尔菲的冰魔法命中,「小眼球怪」发出老鼠般的尖叫声。 翅膀与躯体一部分被削穿,坠落地面。 失去力量般不再动作后,伴随着噗咻一声,喷出一股黑烟。 明明不是我自己出手打倒……我却不禁浑身冒汗。 「一招就……爱尔菲真厉害……」 「是多亏威尔喔!」 「呃,我什么也没做啊……」 「没这回事!因为有你握着我的手,魔力(力量)也源源不绝!」 我对兴奋的青梅竹马投以苦笑后,视线转回怪物坠地的位置。 爱尔菲射出的冰柱刺在墙上,现在仍微微发光,让我勉强还能看见。 「小眼球怪」属于「眼球种」,外观类似眼球长出翅膀的有翼系魔物。 在眼球种之中被认定为最弱的一种,攻击模式顶多只有用身体冲撞。 另一方面因为能自由飞行于空中,魔法似乎不容易命中。 (就算被攻击也几乎不用担心受重伤,很适合当魔导士学徒的训练对手……教科书上好像是这样写的。) 不过按照这讲法,随手一招就命中的爱尔菲又是怎么一回事……? 不过爱尔菲一直以来都很厉害,现在想这些也没意义。 「做得很好喔,爱尔法利亚。」 「瓦克纳老师。」 「那么,记得用短杖吸收『魔素』。」 脚步声响起,瓦克纳老师的轮廓在我们身边模糊地浮现。 爱尔菲顺从地点头,将短杖提高到胸口前方。 只见她闭上眼睛,似乎在操控魔力,设于短杖前端的结晶开始发光。 于是刚才打倒的魔物冒出的黑烟──「魔素」被吸入短杖中。 「这就是吸收『魔素』。在课堂上也提过,经过这个手续,杖就会成为纪录媒体。」 「这样一来老师们只要调查短杖,就能查明学生打倒了哪些怪物……对吧?」 「没错,威尔。反过来说,如果没吸收『魔素』,就算辛苦打倒了怪物也拿不到『学分』,一定要注意喔。」 我代为回答后,恰巧爱尔菲的魔素吸收也结束了。 瓦克纳老师满意地点头。 「确认已击破『小眼球怪』。给予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1学分。」 「好耶!」 「恭喜你,爱尔菲!」 一起去看「夕阳」的第一步! 仿佛自己的成就般,我为欣喜的爱尔菲祝福。 随后,瓦克纳老师朝着整个厅室说道: 「自怪物亡骸溢出的『魔素』一定要吸收!就算已经击破过而且拿到『学分』也一样!如果对『魔素』置之不理,一旦地下城吸收魔素,产生强大怪物的可能性就会急遽升高!」 「「「是!」」」 听了瓦克纳老师吓人的警告,学生们宣示绝不忘记般大声回答。 到了这时,爱尔菲以外的其他学生也渐渐镇定下来了。 刚才魔法无法击中,或是无法成功发动的学生,也都倾听老师的指点。 在瓦克纳老师和其他老师目光所及之处,不断打倒怪物。 我在不习惯的黑暗中苦战,击坠了一只「小眼球怪」。 虽然是靠着爱尔菲指示瞄准方向,才勉强办到 「呜哇啊啊啊啊啊?」 「冷静点,罗伊!」 其中也有学生被「小眼球怪」以外的怪物袭击,因此陷入混乱。 长着四条腿与尖牙的「影狼」。 全长超过两公尺的蜈蚣怪物「巨黑蜈蚣」。 即便魔法直击也无法击倒,障壁魔法也赶不上,肌肤被撕裂。 数名学生流了血,哭泣着按住手臂,被老师们搀扶。 见到这场面,方才放松心情而面露笑容的学生们也恢复了紧张感。 我终于明白,这一个月来学院那般澈底灌输知识与魔法的理由。 目的是为防万一。做好万全的准备,以免学生被迷宫的黑暗所吞噬。 不能轻敌,也不可以松懈。我和其他学生有同样的感想。 「席翁!你别闹了!对那种杂碎怪物使出那么夸张的火炎!你想害我眼睛瞎掉吗?」 「瓦克纳老师不是说过一定要点『减光眼药』吗!而且明明是你先抢了我的猎物吧!」 这时,厅室一角显得格外明亮,看过去便发现学生起了口角。 是席翁与尤里乌斯。两人背对着燃烧的火焰,吵得正激烈。 周遭变亮虽然对我比较方便……不过尤里乌斯似乎气坏了。 两人吵着吵着,席翁的跟班与尤里乌斯的跟班也开始互瞪。 不只是他们,就连「炎班」与「水班」的学生间也产生肃杀气氛。 「唉……你们几个,别在这种地方闹出『例行公事』!这里可是地下城!想死吗!」 瓦克纳老师见状,叹息着介入调解。 「明明同样都出身名门……感情不好吗?」 「嗯~~……不晓得耶。因为水火不容……?」 立于远处的爱尔菲与我只能这样猜测。 其他老师们也显得无奈,为避免学生们遭遇危险而确实监视周遭。 自老师们举起的短杖发动了放射状的魔力波。那就是「探知」。 大概是在确认周遭有无可疑的魔物反应、学生人数是否到齐吧。 炎与水两班加起来学生人数超过五十人,厅室内部也相当广大。 光靠目视,大概无法顾及各个细节吧。 无事可做的时间持续着,就在席翁他们的争执告一段落时。 「瓦克纳!有没有『土』的学生来这边?」 「骚动」并未就此结束。 从深处的通道,学院的老师非常紧张地冲进了厅室中。 「有个学生从我们负责的厅室中消失了!」 「你说什么?你是在搞什么,菲尔迪!」 「不好意思……但是那学生肯定不是被怪物袭击,而是瞒着我们自己偷偷离开厅室!『探知』也捕捉不到反应!肯定是用了『匿踪魔法』!」 接到对方稍来的消息,瓦克纳老师与我们都为此惊愕。 赶来的老师负责照顾「土班」与「风班」。 两班中似乎有个学生失踪了,那名学生是── 「失去行踪的学生名叫什么?」 「珂蕾特.罗瓦尔!『土之千金』!」 ──进入地下城前,与我错身而过的女生! 出乎意料的人名令我惊愕。站在一旁的爱尔菲也一样。 「珂、珂蕾特她……?」 就连平常总是嚣张跋扈的席翁,脸色也顿时变得惨白。 「放出『魔女之眼』!目前手上的全部!我也会叫出我的使魔!」 地下城顿时吵闹起来。 老师们的指示接连传出,「实习」即刻中断。 学生间的吵闹声迟迟不休,而老师们的苦恼也跟着传来。 状况分秒必争,却没有手段马上找出珂蕾特! 遭遇危机的不是我自己,也不是爱尔菲,我却冷汗直流。 我完全不认识那女生……就算这样! 「也许有人会死掉」这种状况,居然这么教人心跳急促,好可怕!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不,可是,我就算想帮忙也……) 如今我已经明白了地下城的恐怖。 伤害学生使鲜血流淌的怪物有多么凶恶。 统治了这座地下迷宫的黑暗有多么可怕。 现在仍然满心畏惧的我,究竟能办到什么事? 身旁的爱尔菲静止不动,似乎若有所思。 也许她有某些办法。 就算不是这样,我别自作主张,交给爱尔菲大概比较好。 没错,这样最好,一定是这样。 可是,明知如此,我还是── 「我们也去找她!」 「不、不行啦,席翁!」 「老师他们都没办法了,凭我们又能怎样……!」 ──我看见了席翁正要挣脱朋友们的手。 「珂蕾特、珂蕾特说不定会死掉啊!」 看见了为了少女而流泪的那双红色眼眸。 「我不能乖乖待在这里!」 他的泪水、他的喊叫,撼动了我的胸口。 心脏熊熊燃烧。手掌握成拳头。全身上下高声嘶鸣。 想阻止那泪水流淌,不愿某个人哭泣──遗忘的「记忆」放声呐喊。 以渺小的「勇气」堵住无谓的恐怖。 所以我── 「威尔?」 已经拔腿奔跑。 远离爱尔菲的手,在吃惊的席翁注视下。 野兽般的嗅觉指示方向,「循着甘甜又沁凉的黑泪花香」。 「威尔!不可以!」 青梅竹马的制止声扑向我的背。我在心中道歉,将那声音抛在后头。 爱尔菲一定不会马上就追到我吧。 因为赛跑一向都是我比较快。 「常暗之庭」是洞窟状的迷宫。 顶端与墙面粗糙不平,地面四处散落着碎石,也有阶梯。 而且这里的黑暗之深,地面上的「夜晚」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在这种地方全力奔驰的下场── 「呜啊!」 不只会摔倒,也会撞上东西。 就像晚上起来上厕所,没开灯就在走廊上前进,也会在意外之处撞到东西。 习以为常的家中都如此了。 在陌生的通道上,而且还是地下城里头,摔得鼻青脸肿也是理所当然。 简而言之……我已经摔得遍体麟伤了! 「好可怕!好可怕!」 我一边跑一边惨叫。 鼻孔流着鲜血,眼眶噙着泪水,但我仍旧甩动双臂继续奔跑。 我总是感到疑惑。 为什么其他人都不怕黑? 如果有幽灵冒出来该怎么办?万一有恶魔之手把我拖进黑暗深渊呢? 如果现在这个当下被怪物攻击,我敢说心脏会从嘴巴跳出来! 没有撞见怪物只是运气好而已。 我追逐着黑泪花香而埋头奔跑,但地下城没有那么简单。 「咕吼吼……」 「唔……!怪物!」 才刚这么想,前方远处,浮现于黑暗中的发亮眼睛直瞪向我。 我不禁停下脚步。黑暗立刻开始束缚我的身体与心灵。 无法掌握确切的距离,以及周遭的地形。 如果就这样撞上去,无异于纵身跳向张大的龙嘴,形同自杀。 ──该怎么办? 汗水滴落的同时,迷惘也随之萌生。就在这时。 衣服底下,胸口附近有「蓝光」外漏。 「咦……?这是……?」 感到惊讶的同时,看向手指勾起的领口。 爱尔菲给我的「苍泪坠饰」正微微发光。 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我愣了一瞬间……无意识间自腰间拔出了短杖。 现在「苍泪坠饰」正在发光。 现在那股「热」仍源源不绝,要驱动我似的,力量的洪流注入我的右臂。 我觉得现在应该能成功施展。 「冰啊,奏响吧!」 和爱尔菲同样的「冰魔法」。 「苍冰诗人!」 伴随刺眼的光辉,巨大冰柱自短杖射出。 正要扑向我的「影狼」一瞬间被冰块吞噬。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惨叫回荡,寒气四溢。 我连忙抬手遮挡脸庞,再次向前投出视线时……怪物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微微发光的冰柱刺在地面上。 散发微微光芒的冰块,要当作光源十分不可靠。 不过,尽管光线微弱,那确实撕裂了黑暗。 「成、成功了……!」 而且这样一来……! 只要在每次前进时施展「苍冰诗人」,就能造出现成的「路灯」,在迷宫中看见周遭。 就算完全不受「暗目」的恩惠,我也已经不受黑暗苦恼! 「没问题!」 感受着散发在胸口的可靠「热量」,我毫无保留地加快速度。 「就这里吧。」 珂蕾特.罗瓦尔已对世界绝望。 找不出任何希望,无法怀抱梦想,也不被允许自由想像未来。 只能接受有朝一日必定造访的「破灭」。 所以「她一心寻死」。 在地面上死不成。她的「血脉」和与之息息相关的力量会阻断死亡。 所以珂蕾特满心企盼着能够来到地下迷宫的这一天。 「……好恶心……」 瞒过学院教师们的监视,隐藏自己的位置,抵达了迷宫深处。 在黑暗中蠢动的,是需要抬头才能看见全貌的巨大「毛虫」。 「头目爬虫」。 别名「匍匐肉块」的怪物,嗜食尸肉。 以长在腹部的蠢动触手缠住猎物,再用巨大到不像虫子的口器咀嚼。 即便遭受低阶魔法多次直击,坚硬的表皮也能承受。 在第一层堪称是最危险的怪物之一。 魔法学院界定的学分数为2学分。 堪称常暗的刽子手,学院教师一定会提醒刚入学的一年级生绝不可与之战斗。 看向周遭,其他怪物也渐渐靠近了。 大概是想捡拾吃相难看的头目留下的碎片吧。 「不过……就你吧……」 见到不断蠢动的触手,少女线条纤细的侧脸浮现发自本能的厌恶。 但是空洞的眼眸中没有分毫恐惧。 幽暗的眼眸笔直凝视着魔物背后名为死亡的人生终点。 大概是因为感觉不到战意,将眼前呆站的猎物视作单纯的「食物」了吧。 「头目爬虫」毫无戒备地靠近,张大了那丑陋的大颚。 黏液不断掉落。 从左右两侧伸出的触手正要缠上少女的肩膀与手臂。 沐浴在与理想的死亡相去甚远的腐臭中,珂蕾特正要闭上眼睛之际── 「等一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她办不到。 伴随着震耳的呐喊声,一名少年冲了过去。 「咕嗄?」 「…………咦?」 少年的全力突击撞上肥大的侧腹,把「头目爬虫」撞飞。 毛虫发出惨叫声,珂蕾特的呢喃自唇边滑落。 少女期望的「死亡」就这么被陌生的少年轻易没收了。 「赶上了……」 撞击时沾到身上的黏稠液体令我紧皱眉头的同时,举起了短杖。 我背后就是呆站着的珂蕾特.罗瓦尔。 我把她挡在身后,扫视依旧数量众多的怪物群。 (虽然想问她为什么要跑来这种地方……!) 看来没有问话的空档。 我刚才撞飞了怪物的头目(头目爬虫)后,魔物群的敌意朝我集中,对我发起攻势! 「吼嗄嗄嗄!」 「啧……!水啊,侍奉吧!」 起初扑向我的是「火眼小鬼」! 这种罕见的小鬼(哥布林)拥有名为「火之红宝」的单眼,学分数为2。 不只是炎魔法,只要对那红宝玉的眼睛施加冲击,就会立刻爆炸。 为了避免被自爆波及,除了避免攻击脸部──否则就是使用水魔法! 「青流侍者!」 「咕嗄?」 自手杖猛然喷发的水流将小鬼猛然推向墙面,对方瘫软倒地,不再动弹。 但是我没有空档确认,其他怪物已经冲向我。 我保护着珂蕾特,好几次射出「青流侍者」……但数量完全没减少!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万一被包围,怪物从四面八方同时扑上来就完蛋了! (啊啊──「真是麻烦」。) 情势渐趋不利,这种粗暴的想法掠过脑海。 一心一意只想抵抗,自从来到魔法学院后,第一次有抛开短杖的冲动。 (这样子的话「不如直接用拳头」──) 养父再三叮咛,禁止我使用的「力量」。 我为了使用那力量而握紧拳头的瞬间──「风雪」席卷全场。 「叽─────嗄?」 「咦?」 「威尔,没事吗?」 是爱尔菲! 大概是追着我过来吧,她使出了强烈的风雪魔法,一瞬间就扫平了怪物! 太、太厉害了……! 看这样子,我也没必要逞强,爱尔菲一个人就能解决吧…… 「威尔!之后要听我说教喔!」 「好、好的!」 「还有你!都是因为你……!」 「……」 爱尔菲气喘吁吁地站在面前大发雷霆。 然后还瞪向站在我背后的珂蕾特。 见到那从容全失的眼神,我也不由得感到心惊。 「……我们回去吧,威尔。在老师们发现之前。」 「咦?等、等一下,爱尔菲!不能只有我们两个回去!好不容易救了这个女生……!」 「我会设下结界啦!就算怪物来了也碰不到她一根指头,老师们也会马上找到她的!所以我们快回去!」 语毕,爱尔菲一挥短杖,发动了老师还没教的「结界魔法」。 于是珂蕾特周遭被蓝色的半球状的薄膜覆盖。 「要是把这件事说出去……我可不饶你喔!」 「……」 最后爱尔菲再度狠狠瞪向珂蕾特,厉声叫道。 珂蕾特从刚才就一直没反应,只是默默看着我们。 「我们走,威尔!」 「啊,等等……!那个,要小心喔!」 爱尔菲牵起我的手,拖着我离开前。 我转过头对那人偶般的女生这样说。 我们渐行渐远,她仍一动也不动地笔直凝视着我们。 「…………」 少年与少女的身影都消失了。 他们慌慌张张地消失在地下城的黑暗彼端。 独自一人被留在此处,珂蕾特默默迈开步伐。 走到躺在结界内的一只怪物前方,低头俯视。 那是威尔用身体冲撞的「头目爬虫」。 「……死掉了。」 2学分的怪物朝四周洒出大量呕吐物,已经断气了。 只是被撞到就死了? 明明连魔法都没用上? 他是什么人? 总是欠缺情绪起伏的阴暗双眸,透出以惊讶为首的感情而动摇。 黄水晶的眼眸中,最后浮现了些微的「好奇」。 「……」 无处可去的魔素自怪物身上冒出,飘荡在四周。 珂蕾特愣愣地眺望,最后将短杖抱在怀里,吸收魔素。 她对刚才救了自己的少年仍旧一无所知。 「……真奇怪。」 少女呢喃低语。 「威尔,你认得我吗?」 爱尔菲为了避免瓦克纳老师发现,带我回到席翁等人所在的厅室── 不只是这样,还离开了地下城,一带我来到「深界之门」的后方,她立刻逼问我。 「有没有忘记什么事?没事吗?」 「我、我没忘记什么啊……爱尔菲,是怎么了?」 小而柔软的手抓住我的双肩。 紧张地抓着我,屡次询问同样的问题。 我不懂爱尔菲的问题有何意义,只是满心困惑。 「……没事的话,那就好。我们回宿舍吧?」 「咦咦?那样子会被瓦克纳老师骂喔……?」 「我不想再带威尔去危险的地方了。」 一瞬间看似垂头丧气,但爱尔菲再度牵起我的手,迈开步伐。 开口抗议也没有意义。 对着稍嫌操心过头的爱尔菲,我虽然心里纳闷,但还是顺着她的意思。 「……?」 就在这时。 一瞬间掠过眼前的「东西」突然吸引我的注意,于是伸出手。 在刘海附近。一根头发掉落在手掌上。 颜色是── (变白了……?) 手被爱尔菲牵着,我俯视纯白的发丝。 深陷疑惑的我,更是一头雾水了。 ──────────────────────── 第三章 真相曝光 「嗯~~……」 在宽敞的职员办公室中,瓦克纳面露复杂表情。 「大结界」的光自巨大窗口投入室内,「白昼」的时间带。 周遭有许多教师正享受着短暂的休憩时光。 认真的教师挥动短杖,将数十卷羊皮纸陈列在空中,汇整下一堂课的题库。 懒散的教师则打开了魔法新闻杂志,大剌剌地开始猜想赛鹰马的结果。 在这之中,瓦克纳呢喃低吟,俯视着摊开在桌面上的资料。 (很不对劲吧……果然不对劲。那孩子……威尔他……) 这是他记录至今的「水班」一年级生的学生评分表。 是为了今后交给目前休假中的教师布鲁诺.马库斯。 原本应该是这位水魔导士负责指点「水班」。 为了能顺利交接给同事,瓦克纳写下了学生们的种种情报。 「明明能使用水和冰的属性魔法,却无法使用共通魔法……这种事真有可能?」 然而其中一名学生,威尔.赛尔佛特令他大伤脑筋。 就如资料所显示,威尔目前为止在属性魔法上的表现近乎满分。 攻击魔法与障壁魔法的运用,都抵达了足以在地下城活用的水准。 但是对「探知」与「分析」等共通魔法却一窍不通。成功率为零。 正常来说应该相反。 只要拥有魔力,任何人都能施展共通魔法。 虽然效果有差异,共通魔法甚至普及于没有魔导士头衔的大众。 按照常识而言,操控属性魔法的难度高上许多。 「必须影响外界才能施展的水魔法与冰魔法明明没问题,对内在作用的共通魔法却无法发动……不,是发动了,但威尔自身无法感受到效果吗?自己无法察觉魔力附带的讯息?……不行,搞不懂!」 嘀咕了好半晌,最后他身子后仰,抱头苦思。 如果用常理的尺规无法衡量,身为教师就必须怀疑作弊等行为的可能性。 (不,不可能是这样。) 对于威尔.赛尔佛特这学生,瓦克纳唯独一点非常笃定。 (威尔的个性绝不会作弊。那孩子的个性非常耿直,而且不惜努力又太过温柔。如果知道自己犯下违法行为,那孩子反倒会自己哭出来吧。) 今年满二十一岁的瓦克纳,在教师中算是相当年轻的一辈。 但是在仍年轻的他的眼中,威尔.赛尔佛特是个不惜努力的模范生。 瓦克纳承认自己对他十分有好感。 同样并非贵族出身,同是平民,想替他加油打气。 虽然就教师而言并非好事,自己肯定不禁站在他那边了吧。 为了实现与青梅竹马的梦想而勤奋努力,日益成长的威尔令人不禁莞尔。 看在大人的眼中,甚至有几分美感。 尽管绝对不能偏袒他,但还是希望他好好努力,也希望他的努力得到回报。 身为教师,瓦克纳发自内心希冀。 (所以我不能怀疑。我不想怀疑。如果真要怀疑,不是那孩子,而是其他──) 他提起指头调整滑落的眼镜,想到这里的时候。 叩、叩……靴子踏出脚步声,一名教师走向他。 「瓦克纳,我有话要说。」 「爱德沃老师……」 爱德沃站在瓦克纳桌旁,那头就男性而言相当长的漆黑发微微摇曳。 与瓦克纳同年,作为教师却显得格外有威严。 他咄咄逼人又不由分说的态度招惹学生们的畏惧,这点瓦克纳也很清楚。 「有什么事吗?」 「有关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 因为恰巧在想「同一件事」。 听见与威尔同姓氏的少女之名,瓦克纳顿时有些忐忑不安。 「现在是你负责教她吧?有没有什么异状?」 「……异状是指什么?」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用不着详细说明,你应该也感觉到了才是。」 「……」 「她的实力『鹤立鸡群』。不光是本届新生,就算放眼魔法学院整体也是。」 因为入学首日与席翁的决斗骚动,爱尔法利亚虽是平民但立刻打响了名气。 无咏唱的技术等虽然令人咋舌,但仍然不出「资优生」的水准。 尽管不曾失败,却也没有惊人的成果。也许单纯只是胆量特别大。 像是雷班的莉亚娜.欧文沙斯,或是炎班的梅莉.罗。 当下爱尔法利亚与成绩优秀的她们并驾齐驱,有资格争夺学年首席的地位吧── 这是当下近乎教师群共识的「客观评价」。 而爱德沃的意思是,他从爱尔法利亚感受到更凌驾于那评价之上的能力。 「而且,看上去虽是学年顶尖……总觉得她似乎还『有所隐瞒』。」 男人的眼眸如蛇变细。 同时眉心也揪起细微的皱纹。 瓦克纳知道,那来自竞争心与提防,以及「嫉妒」。 比谁都深切知晓他的来历,交情已久的老友(瓦克纳)心知肚明。 「两位在谈很有趣的话题呢。爱德沃老师、瓦克纳老师。」 这时,第三者现身了。 伊凡.葛罗德。 与瓦克纳两人同是魔法学院的教师。 同时也是邀请威尔与爱尔法利亚来到学院的推荐人。 「葛罗德,有何贵干?」 爱德沃一看向对方的脸,马上就露骨地咂嘴。他厌恶伊凡。 他曾经提过,那消瘦的外观与对他人品头论足般的眼神令人不快。 「学生们对爱德沃老师的感想也差不多喔。」 瓦克纳之前不小心说出感想,小腿肚便被踢了一脚。 不过,其实瓦克纳也明白爱德沃的心情。 伊凡拥有教师以外的其他「头衔」。甚至可说那才是他的正职。 他乍看风度翩翩,实际上只对「他人的价值」感兴趣的本性,也源自那头衔。 「我能完全回答两位的疑问。」 「「!」」 「毕竟也是时候了。必须向世人揭发『真相』。」 微微抿唇。 在瓦克纳两人面前,伊凡挑起嘴角,面露笑容。 那正是爱德沃直言不讳的,令人百般不愉快的笑容。 「可以麻烦两位协助吗?一切都是为了魔法世界的繁荣。」 摆出毕恭毕敬的态度,他演戏般夸张地弯腰行礼。 不等瓦克纳两人回答,伊凡便提出要求: 「希望两位准备『梅尔赛德斯之镜』。」 「『图书馆的幽灵』?」 「对啊!这绝对能排进『学院七大不可思议』!」 三之月,三三之日。第五周「风之曜」。 我和爱尔菲在学院的自习室读书时,听见这样的说话声。 停下拿着羽毛笔的手,看向该处,见到贵族的女学生,而且还是高年级生在交谈。 「听说打从一个月前,每晚都有女生幽灵出现在学院的『大图书馆』喔!从禁止阅览的书架上抽走禁书,马上就消失无踪!」 「什么『幽灵』……一定是『魔法开发俱乐部』那些人干的好事吧?」 「就是说。那里的学长姐不是很恐怖就是很恶心啊。」 「但是幽灵好像不一样!听说六年级生的前辈和巡逻的老师好几次目击,但是一追上去就像是幻影般消失!」 「啊……那个我好像也听过。『探知』也捕捉不到,菲尔迪老师也烦恼地说,如果不是幽灵,那就是非常厉害的魔导士。」 「咦~就像七大不可思议的『铁锤魔女』?」 「会把学生抓去做实验的那个传闻吗?」 「讨厌啦~!」 「好可怕~!」 用不着侧耳倾听,喜欢嚼舌根的高亢嗓音在自习室中回荡。 随着其他学生们觉得碍事的视线集中,学姐们也纷纷红着脸离开…… 「刚才她们聊的,在『水班』也有人在传吧?要偷偷溜进『大图书馆』,就算是高年级生也很难吧……」 我对一旁的爱尔菲轻声说,同时在脑海中摊开学院的地图。 利加甸魔法学院大致上区分为「第一校舍」与「第二校舍」。 我们这些低年级的魔导士学徒使用的是「第一校舍」。 而高年级的魔导士主要使用「第二校舍」。 「大图书馆」位在「第二校舍」。 有本事溜进去的人,我觉得如果不是高年级生,要不就是老师们而已吧…… 「爱尔菲怎么想?真的有幽灵吗?」 「嗯……也许吧。」 对于学院整体正热烈讨论的传闻,爱尔菲的反应非常平淡。 她不感兴趣般,只管快速翻动在桌面上打开的书籍,不停往下读。 ……奇怪? 我记得爱尔菲在孤儿院时明明就很怕幽灵才对…… 在养父与我面前哭出来的情景在脑海深处苏醒。 难道爱尔菲也到了不怕幽灵的年纪了吗? 「话说爱尔菲,你从刚才就在读什么?」 一看就知道,摆在我身旁的书并非一年级的教科书。 上面记载着大量的艰涩文章与复杂的魔法阵。 听了我的疑问,爱尔菲砰的一声阖上书。 「……很难懂的书。在书架上看到就随手拿来读。」 「是喔?」 「嗯。看了也看不太懂,我把书放回去。」 爱尔菲对我笑了笑,站起身。 反应不太自然,与她长年相处的我马上就看出来了。 爱尔菲离座时,我一瞬间偷看她手中的书。 书的标题是……《以魔法重现并触发记忆之可行性》。 看起来是很艰涩没错,但为什么她会挑上这本书? 「唉,赛尔佛特!」 「呜哇!」 爱尔菲的身影从自习室完全消失后,过了一小段时间。 好几个女学生突然围绕过来。 「你和爱尔法利亚大人是青梅竹马吧?」 「爱尔法利亚大人喜欢的甜点或红茶的品牌之类的,你知不知道?」 「爱、爱尔法利亚『大人』……?」 突如其来的质问,以及对青梅竹马的「大人」称呼令我瞠目结舌。 原来除了尤里乌斯,还有人这样称呼喔…… 「我们想和爱尔法利亚大人变得更亲近!」 「甚至超越朋友而成为独一无二的死党!」 「不然帮忙提东西或跑腿也可以!」 「那种高贵气氛简直难以置信出自平民!啊啊,爱尔法利亚大人肯定是圣女毕欧拉大人再世!我们要结为亲卫队,亲自守护圣女大人!」 ……简单来说,似乎是这么一回事: 兴奋的她们都是同年级生,似乎十分崇拜爱尔菲。 爱尔菲在我面前虽然一如往常,但是在大家面前似乎扮演着「资优生」。 其他学生找她讲话时,总是笑脸盈盈、闪闪发亮地与人对答。 之前她说过什么「我要当圣女~」……原来是认真的啊。 话说喔,各位难道都忘了与席翁决斗时的「孩子王爱尔菲」吗……? 「先撇开是不是圣女大人再世,爱尔法利亚大人肯定能成为学年顶尖!我们想趁现在先营造派阀!」 「我们想结交才华洋溢的那位大人。运气好也许能捡到一点好处……!」 同级生们无意间脱口说出真心话,我不禁傻眼,同时眼神四处游走。 和刚才的学姐们一样,我们正被周遭的学生投以白眼! 「唉,所以你就告诉我们爱尔法利亚大人的喜好嘛!」 「以前的往事也好!」 「往、往事喔?呃……」 看这状况,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会比较快收场吧。 除了非常尴尬之外,被她们的魄力所震慑,我正要开口时── (……奇怪?) 不知为何,我想不起「往事」。 不,正确来说并非如此。我能举出相关话题。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那一切都「客观」得叫我吃惊,完全没有实感。 爱尔菲的笑容、哭脸、喜欢的东西与讨厌的东西,我明明了若指掌── 却又突然觉得,好像是在阅读「别人的日记」── 仿佛与爱尔菲的回忆之中,其实「我」并不存在似的── 「唉,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嘛!」 好像有人对我说话。但是我无力回答。 这是什么感觉?好恶心,头好像快裂了开来,好像有东西要从中蹦出来了。那又会是什么东西? 可是这种恶心的感觉,以前好像也曾体验── 「你们在做什么!」 就在这时。 传来足以将失常的我的脑袋恢复正常的厉声斥喝。 刚才吵闹的同级生、投以白眼的其他学生都不禁肩膀颤动的尖锐怒气。 是爱尔菲。 也许是还书之后连忙赶回来了,又或者是察觉我遇到什么事了。 呼吸急促、肩膀上下起伏的她,回到了自习室的入口。 她跑到僵住的同年级生面前,闯进我与对方之间,把我挡在背后。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 「爱尔法利亚同学,你误会了,我们只是──」 「我说不准!」 「噫!」 爱尔菲的怒意非常强烈。 我也不禁屏息,女学生们也吓得缩起肩膀。 爱尔菲是真的勃然大怒,就连我也不曾见过。 「……威尔,我们走!」 爱尔菲的手立刻帮无法动弹的我收拾书本与文具。 收拾了读书用品后,她握住我的手,拉着我站起身。 走过真心感到沮丧而垂头丧气的同级生身旁,来到自习室外。 「爱、爱尔菲……刚才,我……」 「不是的。」 「咦?」 「威尔没有不正常。不是那样。威尔还是威尔。」 仿佛已经理解了我想说的话,爱尔菲抢先打断我的话。 不让我说出原本想说的「不对劲」。 「威尔一直都是我最喜欢的威尔。」 朝着前方不停迈步的背影这么说。 我不晓得爱尔菲现在正露出什么表情。 但那只小手倾诉般,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温暖与安心。 现在的我……只能相信这些。 「动作要快一点……」 非常漂亮的天蓝色秀发在眼前摇摆。 从那隙缝之间,我好像听见了夹带焦躁的话语自朝着前方的唇间流落。 虽然我一度对自己产生怀疑,陷入「不稳定」的状态。 但学院生活变得非常忙碌,如果我不马上「稳定」下来就跟不上进度。 由于迷宫探索开放了,「学科」「术科」「实习」的课程也全部同时展开。 「早晨」是「学科」的抄写板书与「术科」的魔法训练。 「白昼」则是「实习」的怪物讨伐。 「夜晚」如果不仔细复习与预习,下一个「早晨」就会迎来悲惨的开端。 所以我也只能成天对着书桌,绞尽全力用功读书。 为了不被其他学生抛在后头,为了能继续待在爱尔菲身边。 坦白说,我也想向爱尔菲商量在实习事发生的那件事。 但是爱尔菲似乎不想提起。 我有一次想提起时,她还抱住我的头,把我压倒在床铺上。 我只能呜呜低吟,任凭青梅竹马和床铺联手把我压成三明治,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我面红耳赤,险些窒息,只能放弃。 「『塔』……目前指的是『上院』……总之为了登上『魔法师之塔』,除了取得学分之外还有其他办法。那就是『创作新魔法』。」 追赶课程虽然辛苦,但绝非单纯劳累,也有求取新知的乐趣。 新知识不停累积的日子中,瓦克纳老师某天这么说: 「尚未登录于『魔法师之塔』的魔法会被视作『新魔法』,学生的价值也会受到承认。跳过魔法学院的毕业课程,简单说就是能跳级……可说是通往至高五杖的捷径吧。」 得知这门路,我和同学们发出惊叹声的同时,心里单纯觉得肯定很难。 因为那就等同于要自己去办到教科书上也没写的事。 对光是学习教科书的内容就耗尽心力的我来说,实在不可能。 但是……这么说明的同时,瓦克纳老师一直注视着某一处。 那就是爱尔菲,她正偷偷阅读并非教科书的厚重书籍。 「……『魔源学史』突袭测验,合格。给予威尔.赛尔佛特1学分。」 取得学分的相关考试,也在各课堂开始。 爱德沃老师突然发下考卷时让我吓到(大家都发出惨叫,我和爱尔菲勉强取得学分)。 「学科」、「术科」、「实习」。在三种课程中,知识与力量天天都受到考验。 让我觉得学院生活真的起跑了。 而我用尽全力勉强追赶课程。 拿到的每个「学分」都是梦想的碎片。 老师说拿到7200就可以了,但是就连1个学分都不能浪费。 我既不是贵族也不是天才。绝不能误会自己不同于旁人。 也不晓得是不是这样告诫自己收到成效。不过── 威尔.赛尔佛特:学分数43 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学分数43 我和爱尔菲一起通过了所有的测验。 虽然许多都是「术科」课程,但目前为止我还能顺利过关。 这样下去梦想也许会实现。也许能看见「夕阳」。 我这么想着,与爱尔菲一起为彼此庆祝,相视而笑。 于是──「那一天」到来了。 「今天的『术科』测验将集合所有班级一同进行!」 四之月、十八之日。第三周「水之曜」。 那一天的天空一如往常般蔚蓝。 左上角开始出现缺角的「大结界」的俯视下,今天我们也聚集在教室。 「……由于参加学生的人数问题,这次会分组进行!一半到『演练场』,另一半则移动到爱德沃老师所在的地下教室!」 除了测验各属性的专门能力之外,「术科」测验会召集各班级进行。 就像第一次的「实习」那样。 不过这还是第一次将班级拆成两边。 校舍外的「演练场」就如其名,是进行「术科」课程的设施。 为了试射魔法,建得相当广大而且牢固。 (我们这学年的人数应该能勉强容纳才对啊……) 如果场内太过拥挤,一旦魔法失手了可能有受伤之虞。 考虑到这一点才特地把班级拆开吗?我只是觉得有些纳闷,但还能理解。 更让我觉得疑惑的是…… (一次也不曾和瓦克纳老师视线对上。) 平常总会发生几次,但今天我与瓦克纳老师一次也不曾四目相对。 像是被线紧紧缝住般,他只是低着头注视手边的名册。 心里似乎有所纠葛。 「威尔……」 「没事的,我会加油。一定通过测验,再去迎接你。」 我和爱尔菲被分到不同场地。 爱尔菲看起来有些寂寞,好像也有点不安。 所以我稍微逞强,拍拍胸脯向她保证。希望能让爱尔菲能够放心。 爱尔菲虽然依依不舍,最后还是点了点头,松开捏着我袖子的手。 「……接下来将要进行测验魔法威力的『术科』测验。各位,要以自己的属性魔法破坏水晶抵块。」 爱尔菲要前往「演练场」,而我朝地下教室移动。 爱德沃老师等候的教室中,所有的桌子都已经被撤走,中央处飘浮着数颗水晶球。 水晶抵块是只要注入一定水准的魔力就会碎裂的魔道具。 这次的测验是只要我们施展的属性魔法足以破坏水晶,就算是合格。 简而言之,就是测验当下的魔法威力。 非常单纯,也因此无法蒙混过关。 考验学生至今为止累积了多少魔法的技术。 我一直以来和爱尔菲练习魔法……我要相信自己。发挥自己当下的全力…… 「使用的魔法仅限于各属性的低阶魔法。禁止使用三唱节以上的咏唱。每次五名上来测验。那么……测验开始。」 表情紧张的学生们排成五列,同时开始咏唱咒文。 分配到这教室的是水、土、风的班级。虽然看起来没有干劲,那位珂蕾特也在场。 学生们接连击出水流、岩弹、强风。 每当水晶抵块被破坏,爱德沃老师便轻挥短杖。 新的水晶抵块自木箱飘起,移动至教室中央补充。被击碎而又补充。 在两次受测机会中无法破坏水晶的学生显得十分沮丧。 见到同级生垂着脸,失意地缓步走向教室后方,我感到呼吸有所紊乱。 我可不能变成那样。同时也为了让爱尔菲安心。 我与紧张战斗。心脏一如往常跳得飞快。但是没问题。那股「热」仍在胸中。 寄宿于胸口的「热」仿佛正迫不及待要奔驰过我的右臂。 我在脑海中再三念诵咒文,将一直握在手中的短杖抱在怀里。 这时,爱德沃老师似乎瞥了我一眼。 「呼~……水啊,侍奉吧!」 这下轮到我了。 最后剩下多出来的两名学生与我。 一度吸气,嘴唇依照习惯描绘出至今以来最熟稔的咒文,唱出魔法名! 「青流侍者!」 「热」自胸口奔腾而出,穿过名为短杖的喷泉孔,猛然喷发。 强劲的水流精准命中水晶抵块──成功破坏! 灰色水晶球无法承受魔法威力,化为细碎裂片。 「成功了!」 一次就成功!这样又能拿到「学分」了。 这么想的瞬间──影子覆盖了我。 (咦?) 怒目圆睁的爱德沃老师一把抓住了我。 「不准动!」 「呜?」 持杖的右手被老师一把向上拧,拉高到我的双脚几乎悬空。 目睹爱德沃老师突然的行动,以及几乎被吊在空中的我,教室中时间停摆。 其他学生都表情惊讶,毫无例外将脸转向我们。 「果然!我就知道!那一天,我在这里感受到的『异状』果真不是错觉!」 「爱、爱德沃老师……?」 「『属性检查』的那天,你竟敢欺骗我啊!」 怒斥之声,炙热通红的自尊发出的呐喊,打向我的脸颊。 手腕被紧紧抓住的痛楚令我表情扭曲。 短杖自手中脱落,坠落在地。 怎么回事?老师在说什么?搞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满脸疑惑,但爱德沃老师不理会我的话,呐喊: 「就是你吧!『爱尔法利亚』!」 老师的右手就这么伸向我的制服胸口处──将「那个」扯了出来。 我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爱尔菲的护身符。 「苍泪坠饰」──! 「让赛尔佛特施展魔法的人,就是你!」 「………………咦?」 我不懂老师到底说了什么。 整个教室肯定也是。 其他学生愣愣地看着爱德沃老师。 珂蕾特则以阴暗空洞的双眼注视我。 而「苍泪坠饰」暂时屏息般,一瞬间闪烁。 「明明能发动属性魔法,但却无法使用共通魔法,这种人根本不存在!既然能对外界造成影响,不可能无法知觉内在的魔力干涉!如果真的有这种人,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自外界接受魔力供给』!」 「咦───」 「是你透过这副坠饰注入魔力,让他重现你自己的魔法!表面上则是假装这个男的自己发动魔法!」 爱德沃老师的愤怒与呐喊的内容,渐渐渗透脑海每个角落。 但是理性拒绝去理解。 不愿被逼向绝望的断崖,嘶声力竭地抵抗。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 我其实根本无法施展魔法,一直以来只是「借用」爱尔菲的魔法。 如果真是这样,我和爱尔菲一起钻研魔法,一起看「夕阳」的梦想也── 「你居然还瞒过了我们这些学院教师的眼睛!将魔法的美梦,赋予毫无素质之人!『荒唐』……!而且办到这种事的,竟然是个年仅十岁的小女孩……?」 ──虽是假象,让「无法使用魔法」的人施展魔法,根本是史无前例。 表情骇人的爱德沃老师屡次重复这句话。 老师放开我的右手,从我的脖子扯下了坠饰,他的眉心紧蹙到痉挛。 像是激动难耐,又像是公正评分,却又有如承认「败北」。 「你也是教人愤恨的『天才』吗……!」 爱德沃老师灌注了种种感情,唾弃般说出「天才」这字眼。 「……不是……不是这样,我……」 我好不容易蠕动嘴唇,只这么说。 勉强挺住了几乎跌向地面的腰,吐出不成字句的片段字眼。 爱德沃老师依旧眉心紧蹙,将掉落地面的短杖扔向我。 「那你就当场咏唱。由你来纠正我,告诉我当下烧灼此身的焦热,只是我的误判!」 「……!」 我握紧短杖,咬紧牙根摆出架式。 朝着仍然飘浮于教室中的水晶块,我开口咏唱。然而── 「水啊,侍奉吧!……呃?」 咒文毫无回音。 寄宿于胸口的那股「热」,曾经响亮撼动世界的咏唱,「不起作用」。 「水啊,侍奉吧!冰啊,奏响吧!水啊、冰啊!……!侍奉吧!奏响吧!」 呐喊几次也一样。 重复几回也相同。 仿佛原本就是如此,只剩空洞的呐喊声回荡。 「青流侍者!苍冰诗人!────……啊。」 沉默成了一切。 愚昧而无法纠正,无能为力的寂静就是我拥有的一切。 绝望从指尖开始啮咬我的手脚。 身体再也无法抗拒,落向地面。 无力的双膝坠地。 ──不是的,不是的。 只有「苍泪坠饰」反复闪烁,好像正对我这么说。 「咦……?什么意思……?」 「老师说那家伙之前使出的魔法,全都是爱尔法利亚同学施展的……」 「真的能办到这种事?太夸张了吧……」 「不过先等一下……既然这样,那个平民使不出魔法……?」 时间一度停摆的教室响起了嘈杂声。 怀疑的目光、侮蔑的声音、失望与愤怒的气氛,朝着此处集中。 满脑子空白的我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身为教师我必须追问。这件事与你自身的意志有关吗?是你明知爱尔法利亚的特异之处,而选择这种『作弊手段』吗?」 只盯着地面的视野中,出现了爱德沃老师的鞋尖。 老师尽可能平心静气却失败的责问,甩在我脸颊上。 我愣愣地缓缓仰起下巴,仰望俯视自己的双眼。 「……我没有……」 我只能吐出这种话。 「我没有……我没有、爱尔菲也没有……我们没有作弊!」 我只能发出听起来纯属开脱的焦急呐喊。 我猛然扑上前,从爱德沃老师手中夺回「苍泪坠饰」,拔腿奔驰。 不理会直刺在背上的厉声制止,我冲出了地下教室。 「爱尔菲……爱尔菲……!」 将坠饰紧紧握在掌中,一次又一次呼唤无比重要的名字,只管跑过走廊。 想见爱尔菲。想向爱尔菲确认。想要她亲口告诉我: 没有这回事,老师说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喔。 我(威尔)能施展「魔法」喔。希望她像平常那样对我微笑! 我发狂般奔驰。不理会喷出的汗水,跑过学院内。 远方传来了物体崩塌声。视野远处泛起烟尘。 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不管是怎么了,目的地也不会改变。 所以我冲进了爱尔菲所在的「演练场」──下一个瞬间。 巨大而美丽,而且比什么都残酷的「冰鸟」已然降临该处。 「────────」 照向脸庞的苍蓝光芒,以及令肌肤颤抖的寒气,让我失去了言语。 「演练场」的屋顶已经不见踪影。 也许是因为那只「冰鸟」现身,高度十公尺以上的屋顶崩塌,蓝天映入眼中。 「大结界」的光芒犹如祝福般洒落,飘浮空中的「冰鸟」翅膀闪闪发光。 「……骗人的吧……」 不知谁呢喃道。将目睹冰鸟的任何人都会怀抱的战栗之情化为言语。 地面上有个巨大的魔法阵。 周遭则是崩塌屋顶的残骸。更外围的是吓软了脚,或是呆站的众多学生。 瓦克纳老师似乎施展了魔法保护学生不被瓦砾砸伤。 所有人都抬头仰望飘在头顶上的压倒性象征──雄伟的「冰鸟」。 席翁在场。他愣愣地呆立,虚脱无力。 尤里乌斯也在场。他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 金发的少女在场。眼眸映出绝望,失去了斗志。 雷电纹样的短杖自她手中滑落。 发出清脆的喀啦声响,在地面上愈滚愈远。 所有人都理解了,自己与「产出那个的人」,并不相同。 「……爱尔、菲……」 「威尔……!」 爱尔菲也在。 在「冰鸟」下方,魔法阵的中心,她捂着胸口,瘫坐在地面上。 我这时终于察觉了,遍布地面的魔法阵是什么。 为了学习而阅读学院藏书时,只见过一次的魔道具「梅尔赛德斯之镜」。 又称「强制发动魔法阵装置」。 将移动至阵上的魔导士的「魔法素质」实体化,以魔法形式展现。 换言之,那只「冰鸟」正是爱尔菲身上的「素质」,也是「魔力的绝对量」。 肉眼可见的「才华」。 这也是课程的一部分?骗人。不可能。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这不是爱尔菲自愿的。 一定是有人将魔法阵暗藏于地面,隐瞒爱尔菲,强行抽出她的力量── 「使用像是以计谋陷害您的方法,非常不好意思,爱尔法利亚『大人』。然而,有此必要在众人眼前揭发真相。」 就在这时,说话声从我背后投出。 我的肩膀猛然一颤,转头向后,见到伊凡老师现身于「演练场」。 「是的,就如各位所想。今天正是正式发表的『纪念日』。向『塔』,不,是向整个魔法世界宣告您这般『绝对的才华』已经诞生,为了伟大冰姬举办的庆典!」 黏腻的口吻,以及带着相同黏度的眼神。 第一次有喜悦的笑容让我感到「恶心」。 伊凡老师在话语中注入狂热,高高举起短杖,向左右两侧释放「光芒」。 「光芒」是比我的拳头还小的银色球体。 翅膀般展开一对魔法阵,环绕着巨大的「冰鸟」般浮游。 球体的魔道具上,形似「眼」的宝玉同时于半空中投映魔法影像。 「那是……爱尔菲?」 影像中映着好几名少女。 在阴暗的巨大书库中,披着斗篷盖住头部,偷偷摸摸地阅读书本的女孩。 然而一被巡逻的老师发现,便化作一阵挟带冰片的风,融化般消失。 还有其他类似的影像展开在空中。 「这些影像是我记录的,『发生于同一时刻的事情』!换言之,在相同时间、不同的场所,相同模样的少女有好几人同时存在!当然了,这并非幻象!拥有确切的实体,拿取学院的藏书,搜集自己想要的知识!她们确确实实曾经存在该处!」 我自然理解了伊凡老师想说的意思。 遭受打击的同时,明白了那「传闻」的真相。 「没错,爱尔法利亚大人正是连日来蔚为传闻的『图书馆幽灵』!而使她能够办到的──正是史无前例的『分身魔法』!」 在自习室听闻的「图书馆幽灵」,原来那出自爱尔菲之手吗? 爱尔菲自创的分身魔法「白色艺术」。 真正的爱尔菲待在男生宿舍的我房间的同时,她们一直在外头活动。 每晚入侵大图书馆的不是别人,正是「爱尔菲的分身」! 「幻影魔法虽种类繁多,但是创造出能与本体发挥同等能力的『高等分身』,这种魔法史无前例!年仅十岁的她,只凭独学便创造出如此精湛的魔法!」 听见伊凡老师的结论,刚才为眼前情况而目瞪口呆的魔导士们顿时惊声四起。 许许多多的学生,以及包含瓦克纳老师在内的教师,都为之震惊。 「意思是……创造新魔法?现在马上就能进『塔』了?」 「太厉害了!太了不起了!」 「谁能比得上啊……谁也赢不了……才华差距太大了……」 惊愕化为兴奋。 未知转为畏惧。 学生们的惊叹声化为敬畏的漩涡,撼动半毁的「演练场」。 至于身为漩涡中心的爱尔菲,仍然无法动弹。 「威尔……不是的……不是那样……!」 也许是魔力被「梅尔赛德斯之镜」强行抽出造成的反作用,身体无法动作。 现在她仍一只手按着胸口,绞尽力气想起身。 另一只手则伸向我,甩开周遭的欢呼,只注视着我一人。 然而我却动弹不得。 太多事情接踵而来,身体和心灵都无法负荷。更重要的是,我被打进了谷底。 不借爱尔菲之力就无法施展魔法的事实。 爱尔菲隐瞒拥有如此强大才华的真相。 能创造壮丽「冰鸟」的她,与什么也唤不来的自己。 彼此之间的对照如此鲜明,悬殊的力量差距化作一道深沟,横在我们之间。 「创造新魔法的伟业!以及这『冰鸟』所示的无人能及的才能!我身为一介维护世界的魔导士,在此正式举荐!」 伊凡老师的声音,不,他的「演说」仍未结束。 伸展双臂,深感荣耀而浑身颤抖,面露笑容,抬头仰望「冰鸟」。 他朝着「冰鸟」背后更遥远的苍穹,放声说道: 「推荐爱尔法利亚大人,成为新的『至高五杖』!」 世界为之屏息。 无论是我、爱尔菲、学生或老师或学院,听闻这句话的万物都暂停呼吸。 「不知您意下如何,伟大的至高五杖!光之皇王啊!」 唯一的例外是,于破洞屋顶另一侧可见的「塔」。 仍飘浮空中的「冰鸟」的上方,与银色球体不同的「金色球体」高挂该处。 也不知何时就在那里,听闻了这一切的黄金之眼,抛下一句话。 「静候审议。」 威严十足的老人嗓音响起后,金色球体飞远了。朝着「塔」而去。 伊凡老师面露得意的笑容。 周遭众人缓缓理解了刚才于眼前发生的对话,激情随即迸发。 「……刚才的声音,是『光皇之杖』大人?」 「至高五杖中的最强之杖……爱尔法利亚同学已经受到认可了吗?」 「虽、虽然还没确定……真的能办到吗?成为下一位至高五杖!」 「她还是学院的一年级生耶?」 「难以置信……」 「太、太厉害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欢呼声顿时迸发。 不分男性或女性,学生或老师,都因为眼前事件的重大意义而激动不已。 大家都明白了。 只要一切顺利,世界就要改变了。 新的「至高之杖」即将诞生,改写历史。 那我呢? 爱尔菲已经一个人就能登上「塔」。 就算没有我,独自一人也能登上「塔」的至高之巅。 那么,只能在这欢呼声外侧愕然伫立的,现在的我── 「费了好长一段时间啊,带顽固的爱尔法利亚大人登上这舞台。」 比魔物更可怕的声音,从我后方传来。 「其实她一直很抗拒啊。不愿意上『塔』。说什么要和你永远在一起这种愚蠢的话。」 修长而阴暗的诡谲影子与我的影子重叠。 「你能相信吗?要背负起魔法世界的未来的尊贵才华,差点就要因为『无价值的石子』在无人知晓的地方腐朽了。真教人无法接受,你也无法接受吧?」 异样温热的大人双手,搁在我的双肩上。 「所以我强忍着不快与恶心,把你叫到魔法学院来。为了把她带到此处。纯粹只是为了要让公主清醒,让她明白心目中闪闪发亮的宝石只不过是无价值的石子。」 呼吸颤抖。心跳急促。牙齿咬不紧。 摆在眼前的「另一个真相」,不想知晓的「残酷的现实」开始破坏我的心灵。 「明白自己的无知了吗?理解自己的罪孽了吗?──我绝不能允许『你这种家伙』糟蹋那份才华。」 与我渐渐崩裂的心灵互相呼应般,龟裂顿时爬满「冰鸟」全身。 维持抵达极限。魔力开始散逸。 冰之躯体在声响中碎裂,洒落美丽而虚幻的闪亮冰尘。 瞪大双眼的她与我之间,泪光般的苍蓝光点渐渐飘落。 最后,伊凡老师在我耳边呢喃: 「你已经没用处了。滚吧,『无能者』。」 这成了致命一击。 「无能的烙印」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已经龟裂的心灵碎裂四散,我听从剩余的冲动,拔腿奔跑。 「威尔!」 背对依旧赞赏不止的欢呼声,也不转头回应她的呼唤。 发出不成声的呐喊,逃离背后的一切。 「威尔,等等!」 爱尔法利亚绞尽剩余的少许气力,站起身。 鞭策还站不稳的身体动作,追向少年的背影。 「哎呀,您要去哪里呢?爱尔法利亚大人?您的荣光马上就要揭幕了啊……」 不理会伊凡的话语,从他身旁一口气跑过。 虽然很想把他冻成冰块,比起那种家伙,爱尔法利亚还有更重要的事务。 一直以来百般呵护,必须永远守护下去的男孩现在遍体鳞伤! ──一切都被拆穿了! 自己的行径、隐瞒的事情,全被威尔发现了。 想得太天真了。 凭自己的本事,一定能假装「威尔能施展魔法」。 骄傲地以为,自己连魔法学院的教师都能瞒骗。 沦落为自信的奴隶,深信能骗过他们的眼睛,达成「自己的目的」。 事实绝非如此。 爱德沃与瓦克纳远比想像中更优秀,自己的「小把戏」已经被看穿了。 就连伊凡也识破了,甚至还监视了「分身魔法」的行动。 爱德沃识破了威尔的魔法的秘密,在那瞬间。 意识与「苍泪坠饰」相系的爱尔法利亚忍不住惊慌。 因此没有注意到藏在地面的「强制发动魔法阵」,就这么误入陷阱。 今天将威尔与爱尔法利亚分隔两地的测验,就是伊凡等教师的计谋。 (都是因为我,害威尔受伤了──!) 在心中呐喊着后悔。 尽管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意义,但也只能呐喊。 爱尔法利亚冲出欢声雷动的「演练场」,她对威尔的位置了若指掌。 他还握着「苍泪坠饰」,因此他的悲伤心情也传了过来。 爱尔法利亚迈步奔驰。好几次险些跌倒,追逐少年的踪迹。 一直、一直奔跑下去,最后抵达的是离开魔法学院的外界。 魔法学院宿舍周边的广大森林。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尔双手撑在偌大的树干上,独自一人哭泣着。 咬着牙想忍住哭声,流着大颗的泪水。 「威尔……!」 爱尔法利亚一度停下步伐,但还是跑上前去。 爱尔法利亚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自己欺骗了他,斥骂也许会迎面扑来。 但是,并非如此。 「对不起……对不起,爱尔菲……!」 威尔道歉了。 「我使不出魔法……没有资格站在你身边……对不起……!」 诅咒着没有才华的自己,为无法实现「约定」的自己而绝望。 同时他对爱尔法利亚不停道歉。 爱尔法利亚听了,眼角也浮现泪光。 「别道歉……威尔!」 见到威尔边哭边道歉,爱尔法利亚也哭着拥抱他的背。 「没事的!我会一直陪在威尔身边……!」 对不起、对不起。 自己也一次又一次道歉,紧紧搂着他。 希望两人的悲伤能就此消融。 像是以那微弱的温暖,舔拭彼此的伤口。 少女与少女的呜咽声彼此混合,回荡在孤寂的森林中。 即便上空的「大结界」的光转弱,从「白昼」转为「夜晚」后也不变。 ──────────────────────── 第四章 于是剑刃出鞘 始自懂事,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就常伴他的左右。 爱尔法利亚从小就喜欢威尔。 总是待在身边,为自己提供温暖的人,产生好感不需要理由或证明。 爱尔法利亚需要威尔,而威尔也需要爱尔法利亚。 天经地义。 威尔.赛尔佛特这少年是少女的一部分,是比任何人都重要的存在。 「威尔喜欢我吗?」 「嗯,喜欢喔。」 「我也是!我最喜欢威尔了!」 爱尔法利亚总是待在威尔身边。 嬉戏时也一起。 睡觉时也一起。 洗澡时也一起。 用魔法制作威尔喜欢的冰糖果,时常舔着糖。 他那时的笑容,爱尔法利亚再喜欢不过了。 两人瞒着养父偷偷爬上孤儿院的屋顶仰望夜空时,也曾经接吻过。 是爱尔法利亚出其不意的突袭。 明明在夜里,威尔的脸却红到能清楚分辨。 爱尔法利亚也脸颊泛红,但仍笑着抱紧愣住的少年。 爱尔法利亚在那年纪就已经明白,这就是幸福。 「爱尔菲读得懂书吗?」 「嗯,我会喔。」 「好厉害!明明有那么多很难的字!」 除了威尔之外,爱尔法利亚还喜欢一件事,那就是阅读故事。 双眼灿亮的少年夸奖,使她得意起来,结果沉迷于故事之中。 不过撇开契机不谈,爱尔法利亚深爱那些故事。 孤儿院的环境称不上富裕,但也许是养父的兴趣,唯独藏书相当丰富。 爱尔法利亚读了许许多多的书。 魔女王的传说、冰城与冰城王女们的故事、杖与驾驭飞龙的骑士道故事。 魔法师们在翻开的书页中展开大冒险,她好几次想像那就是自己与威尔。 在故事的舞台中,想像中的两人游历世界,看遍了美丽的风光景致。 不知何时,她希望能与威尔一起目睹故事的情景。 爱尔法利亚会萌生这样的向往,某种角度上是自然而然。 于是,到了五岁时。 爱尔法利亚与威尔立下了「约定」。 「书上说,真正的天空中挂着『月亮』和『太阳』喔!」 「只要爬上离天空最近的那座塔的顶端……只要成为至高五杖,也许就能看见『夕阳』!」 「那就一起去看吧!」 「嗯!约好了!」 淡紫花朵般的美丽眼眸,正看着爱尔法利亚。 少年笑得有如故事中登场的「太阳」,明亮而炫目,惹人怜爱。 威尔怀抱与自己同样的向往,比什么都令她开心。 所以那成了宝贵的誓言。 绝对不会褪色,只属于两人的「约定」。 就算威尔完全使不出魔法,爱尔法利亚也觉得无关紧要。 靠爱尔法利亚的魔法保护威尔,开辟两人的道路即可。 就像约定起因的那本书中登场的,守护魔女的勇者。 只要有威尔在,那就是爱尔法利亚幸福的所在地。 但是,她的幸福突如其来崩毁了。 「快逃!快逃啊,爱尔菲!」 某一天。 出没于孤儿院后方森林中的陌生魔物袭击了爱尔法利亚与威尔。 魔物拥有反射魔法的能力,爱尔法利亚束手无策。 她受了伤,身陷绝境。 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气息直逼眼前,身体直打颤。 然而为了保护害怕的爱尔法利亚,威尔挺身而战。 有如童话故事中的角色般觉醒,打倒了恐怖的魔物。 那真的就有如「魔法」。 爱尔法利亚明白了,那是「只属于威尔的魔法」。 爱尔法利亚不禁看得入迷。 目睹他的「魔法」。 目睹少年的「勇气」。 感谢挺身守护自己的威尔,对他的心意也更加强烈。 但是──将受伤而失去意识的威尔运回孤儿院后,残酷的现实降临。 「你……是谁?」 威尔.赛尔佛特「失去了记忆」。 五年的短暂时光,以及与爱尔法利亚有关的一切。 「咦……?」 「这里是哪里?我是……奇怪?我是谁……?」 「你在说什么……?求求你别这样……别撒这种谎……」 「我没有、说谎。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果你生气的话,我愿意道歉……没有好好保护威尔是我不对……」 「我没有生气。你在说什么,我都听不懂……没办法生气。」 「──骗人!骗人、骗人!我不要!」 威尔失去了。 与爱尔法利亚之间的宝物。 数不清的回忆、幸福的点点滴滴,甚至连那个吻也不复记忆! 爱尔法利亚对床铺上的威尔哭喊哀求。 神情疑惑的少年不像往常般抚摸她的头发,泪水止不住地流。 数不清的「为什么?」填满了爱尔法利亚的脑海。 「爱尔菲……你仔细听。威尔之所以失去记忆,原因一定就是你看见的『威尔的魔法』。」 于是,体力尚未恢复的威尔再度沉眠的夜里。 为了取回少年的记忆而竭尽所能的养父,唤来了爱尔法利亚。 「威尔过去并非无法施展魔法。很可能是因为还没做好『施展前的准备』。这孩子的魔法副作用非常强烈,恐怕会夺走许多事物……当作使用的代价。」 「怎么会……!」 在威尔熟睡的床铺旁,爱尔法利亚听了养父一对一向她解释,险些瘫倒在地。 如果爱尔法利亚没有与威尔一起进入森林。 如果爱尔法利亚能打倒魔物,威尔就不会失去记忆了。 种种事实百般苛责爱尔法利亚的心。 「还是小孩子的威尔发挥出有如土之民的力气,这你也见过吧?我认为那力气其实也是那『魔法』的一部分……是外溢的些许力量。」 爱尔法利亚恍然大悟。威尔无法施展魔法,相对地身体能力非常优异。 双脚一蹬就能跳到比自己还高的树上,也曾空手击碎砖瓦。 实在不像是拥有魔法资质的乐园之民。 爱尔法利亚不禁屏息时,养父将短杖抵在威尔的额头。 于是以威尔的额头为中心,展开了复杂的魔法阵,犹如夜晚湖面的「水镜」。 在吃惊的爱尔法利亚面前,噗通一声,短杖前端随着水声陷入水镜中。 「我尽可能用魔法填补了记忆。这样一来,威尔应该就会想起你。」 「真的吗?」 「是啊。不过记忆并非恢复原状。我使用的是『暗示』的魔法。只是以我的记忆当作基础,催眠他『曾经发生过这些事』。」 爱尔法利亚与威尔的养父,亚修雷.赛尔佛特。 现在经营着孤儿院,但过去曾是惹过麻烦的魔导士,也是流浪的治疗师。 如此来历的他以稀少的「暗示魔法」,修补了威尔千疮百孔的记忆。 这五年来,亚修雷的角度见到的威尔与爱尔法利亚。 因此威尔回想起的记忆,都是透过养父眼睛目睹的「客观情景」。 同时,他并未亲眼目睹的,只属于威尔与爱尔法利亚的记忆,无论如何都无法复原。 听养父这么解释,爱尔法利亚难掩震惊。 「所以我们不能让威尔察觉『不对劲』。一旦察觉这五年来的记忆是我移植的『纪录』,这孩子恐怕会立刻变得不稳定。」 「…………我知道了。」 「爱尔菲……不,爱尔法利亚。从今以后,你要尽可能避免威尔使用『力量』。特别是一旦再度使用『威尔的魔法』……就算辛苦建立了新的回忆,威尔恐怕还是会再度失去记忆。」 强忍着泪水,爱尔法利亚在悲伤之中点头接受与养父的约定。 而后,苏醒后的威尔与爱尔法利亚表面上恢复了和过去相同的关系。 但威尔依然无法忆起只属于两人的回忆。 爱尔法利亚只要有空,就会细数过去的回忆。然而── 「有过这种事喔?」 威尔总是纳闷地歪过头。 非常难受。一旦放松,说不定会突然哭出来。 尽管难受,她还是希望威尔能忆起从前,因此时常对他细数往事。 从那次悲伤的事件后,爱尔法利亚变得开始依赖威尔。 因为她知道了他绝非只是受自己保护的存在。 但同时也与之矛盾般,变得过度呵护。 为了绝对避免威尔再次动用那份「力量」。 比过去更加紧密地一同行动,敏感地澈底排除所有危险。 「养父不晓得『夕阳』的约定……所以威尔也……不记得那个约定了。」 十岁生日渐渐靠近,爱尔法利亚放弃了某件事。 那就是前往魔法学院──离天空最近的「塔」。 想实现一同看「夕阳」这个与威尔的重要约定。 但如果威尔可能会勉强自己,再度失去记忆,就应该放下这种向往。 爱尔法利亚这么想。爱尔法利亚已经对失去变得百般畏惧。 「幸会,爱尔法利亚。不,爱尔法利亚大人。我名叫伊凡.葛罗德。诚挚邀请您来到魔法学院!」 然而,周遭的一切并未忽视爱尔法利亚。 伊凡特地打从世界中心的魔导央都,来此邀请爱尔法利亚入学。 他自称是魔法学院的教师,同时也是隶属于「塔」的秘密魔导士。 不只是在魔法学院,从世界各地招揽优秀人才,正是他背负的使命。 如此自称的伊凡说路过孤儿院所在的这座村庄时偶然目击了。 一心想守护威尔而行使强大魔法的爱尔法利亚。 在地面上肆虐的魔物群连同部分村庄一并遭到冰封的惊人场面。 「您肯定能成为至高五杖!立于『塔』之巅峰,成为引领这个魔法世界的人物!我敢保证绝对不会错!」 在孤儿院的房间内,伊凡不理会养父的制止,上半身靠了过来,令她作呕。 他那品头论足般的视线并未看向爱尔法利亚。 那视线仅只注视爱尔法利亚身上的「才华」,只对有价值之物感兴趣。 「你回去。」 爱尔法利亚投以冰冷眼神,不理会伊凡的要求。 尔后他又屡次造访游说,但爱尔法利亚全部拒绝。甚至不予理会。 「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和威尔一起在孤儿院永远生活下去……」 即便是在小小世界的角落重复着单调的日子,也好过失去更多。 虽然有想要取回的事物,总胜过丢失更多事物。失去比什么都可怕。 尽管想与威尔一起踏上童话般的冒险。不过那已经无所谓了。 明明她已经如此打定主意── 「爱尔菲,你看!魔法学院寄推荐信给我!我能到知名的利加甸学魔法耶!」 爱尔菲在孤儿院后院独自一人品味寂寥时,威尔冲到她面前。 气喘吁吁的他摊开了一张文件,脸颊兴奋地泛红。 爱尔法利亚为之愕然。 在这同时,她在威尔背后,也就是视野的远处,见到伊凡在树荫下冷笑。 她立刻明白了伊凡的企图。他打算把威尔变成「钓饵」。 他明明就察觉了威尔没有魔导士的资质! 就为了引诱爱尔法利亚到魔法学院! (饶不了你──!) 爱尔法利亚气愤难平。 她原本要追向伊凡离去的背影,把他变成一尊无法言语的冰雕。 但是威尔的眼眸之中,那份希望是如此闪亮耀眼,令她不禁踌躇。 威尔梦想着自己能施展魔法,未来踏上与爱尔法利亚相同的道路。 要把现实直接摆到他眼前,未免太过残酷而且难以忍受。 爱尔法利亚深陷犹豫。 该怎么做才对、该怎么做才好?怎么做才对威尔最好? 她落入有生以来最长也最深的苦恼之中。 当天夜里,养父来到烦恼的爱尔法利亚面前。 「爱尔法利亚,我之前也说过了。你拥有非常了不起的才华。如果撇开威尔的问题……身为一介魔导士,我希望你前去利加甸。」 「怎么连养父都说这种话?」 「更重要的是,虽然我一直烦恼着该不该说……利加甸收藏了数量庞大的罕见魔法与禁咒。也许在那之中有种秘术……能恢复威尔的记忆。」 「唔!」 「而才华洋溢的你,也许就能找出帮助威尔的办法。」 爱尔法利亚瞪大了双眼。 亚修雷脸上日渐加深的皱纹微微弯曲,笨拙地笑了笑。 爱尔法利亚马上就明白了,温和又善良的养父与自己同样深陷苦恼。 然而他身为两人的父亲,还是为她提出了「选项」。 「如果能登上『塔』,可能性也会随之增加吧。你考虑看看。」 「养父……」 「……话都说到这里了,也许你会觉得不负责任,但我会尊重你的决断。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和威尔的羁绊也绝不会断绝。」 亚修雷没有命令她「这么做」或「那样做」。 而是把她当作长大的孩子,将判断交给了爱尔法利亚。 养父离去之后,爱尔法利亚依旧苦恼。 她想到脑袋都发疼了,在阴暗的孤儿院中,如幽灵般晃荡。 踱步于走廊。经过义弟与义妹们熟睡的孩童房间。推开大门,来到外头。 威尔就在门外。 在当初约定好一起看「夕阳」的后院,独自一人。 仰望着高挂于夜空的「大结界」──「虚假的月亮」。 「……威尔,你在干么?」 「爱尔菲……我兴奋得睡不着。自己居然也能去知名的利加甸,好像作梦一样……我开心得不得了!」 走到他身旁,站在他身边,威尔面露兴奋的表情,吐露能进入学院的喜悦。 这些话,听在现在的爱尔法利亚耳中十分难受。 「为什么威尔这么想去魔法学院?」 两人的记忆与心意,你明明都已经忘掉了── 把这句话藏在喉咙深处,她不禁如此追问时。 「因为和爱尔菲约好了啊。要一起去看『夕阳』。」 爱尔法利亚的一切都静止了。 「能够更接近我和爱尔菲的梦想……所以我想去啊!」 爱尔法利亚潸然落泪。 两人间的回忆,她以为早已全部消失。 在那一切之中,威尔仅仅记住了重要的「约定」 唯独与爱尔法利亚之间的决意,没有松手放开。 爱尔法利亚哭泣着,抱住了威尔。 不理会慌张的他,暗自下定决心。 即便那是伊凡的陷阱,也要前往魔法学院。 绝对不远离威尔身边,同时排除他身旁的危险。 一定要找出能取回威尔记忆的魔法。 她定下了决不动摇的觉悟,为此不惜触犯任何规定。 决定与威尔一同前往魔法学院后,爱尔法利亚立刻着手准备。 首先借用养父的知识,打造了能传递自身魔法的「苍泪坠饰」。 为了避免无法使用魔法的威尔被人欺负。为了避免他动用那「力量」。 持续磨练分身魔法「白色艺术」,构思了遥控分身潜入学院书库的手段。 为了从学院保管的藏书之中,找出与记忆有关的秘术或禁咒。 最后,爱尔法利亚与一无所知的威尔离开了两人的家。 前往一切命运正等候两人的央都利加甸。 心中怀着与威尔的约定与希望,爱尔法利亚踏入了学院大门。 而那约定与希望,如今已轻易濒临破灭── 「书上说,要先穿过漫长之路才能看见『夕阳』喔!」 漫长的一天即将告终的「夜晚」。 我和爱尔菲在宿舍外头的森林中,坐在倒下的古木树干上交谈。 「因为要跨越很多危险,要先学会很多魔法做好准备!」 正确来说,只有爱尔菲一人独语。 像是在告诉我,两人间的约定以后还有办法实现。 脸上挂起了与平常毫无二致的笑容,像是在挽留我。 (原来……我是「无能者」。) 今天,伊凡老师向我宣告的「无能的烙印」深深刻在耳中,至今仍在脑海回荡。 我无法正眼看向爱尔菲的脸。 给了我坠饰,一直以来帮助不成器的我,实在没有脸能面对她。 乍看表情开朗,表现得一如纯真孩童的爱尔菲正在勉强自己。 稍微有个差错马上就会哭出来,与她相处至今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的存在已经逼得她濒临崩溃边缘了。 爱尔菲强作镇定,仍然不断诉说梦想,那双眼眸如今依旧美得如宝石。 你是如此耀眼,我却不过是颗「无价值的石子」,无可救药地软弱。 这样的我,不愿夺走那份光采。 将视线投落地面的懦夫的心,难堪地蠕动嘴唇。 「爱尔菲一定能办到……可是我……」 「──不行!」 但是爱尔菲不让我说出剩下的话。 伸出双手,将我推倒在草丛上。 如茵绿草接下我的身体。我惊讶地瞪大眼睛。泪雨打在脸颊上。 「一定要有威尔一起才行!」 爱尔菲哭泣着。 强忍至今的泪滴自眼角掉落,打湿我的肌肤。 「如果没有威尔在,根本没有意义!」 撑在我脸庞左右的小小手掌,颤抖地收拢五指,抓起草与泥土。 强忍着许许多多的感情,爱尔菲的笑容仍然动人。 「所以……我们一起去吧?」 眼眸中水光摇曳。 自己真是太窝囊了。 尽管如此,我终究无法背叛眼前少女的心意。 威尔.赛尔佛特,唯独与她的约定无法违背。 全力按捺着几乎要转为哽咽的呼吸,伸出双手。 为了支撑仿佛马上要折断的纤细手臂,伸向她的身子。 爱尔菲突然放松力气,落向我胸前。 默默地抱住她。 交换彼此的温度。 四条手臂索求着彼此。 我强忍着泪水,仰望幽暗的夜空,轻轻地将爱尔菲放到一旁。 我们两人躺在草丛上,注视彼此镜子般的眼睛。 确认彼此的心意。「约定」不会消失。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永远不会。 在额头几乎相触的距离,我们突然回过神般脸颊发红。 这样用尽力气确认了对方的心意,事到如今却突然觉得害臊。 明明平常老是睡在同一张床铺上,真是奇怪。 但是抚过脸颊的青草教人觉得痒,我们不知不觉间笑了起来。 「……走吧?」 「……嗯。」 爱尔菲站起身。 我也挺起身子,将手叠向朝我伸出的那只手。 我们站起身,默默地迈开步伐。 (很难受,也很丢脸……就算这样,还是努力去实现吧。) 即便无法使出魔法,还是要实现与爱尔菲的约定。 漆黑的阴郁心情仍未放晴。但我在心中反驳:就算这样也不变。 为了不输给自己,握紧了右手。 为了绝对不放开现在仍紧紧相系的左手。 我们决定先回到宿舍,走在森林之中,就在这时。 「请问您要上哪去呢?爱尔法利亚大人?不──新的至高五杖。」 伴随着数名魔导士,伊凡老师出现在眼前。 「……!你!」 「伊凡老师……!」 「您想回宿舍吗?但已经没有这必要了。您的住处不再是为了那些凡庸之辈打造的屋舍,今后就在那崇高的『塔』上了。」 手与身体都僵住的我们面前,伊凡老师亲切地笑着。 就像平常那样稍微眯着眼睛,示意视野远方可见的巨大的「塔」。 「至高五杖之尊『光皇之杖』亚隆大人已经正式认可。要让您名列伟大五杖的末座。」 仿佛判决死刑,伊凡老师对着失去言语的我们宣告。 像是在说小孩子的游戏到此为止。 又或者是在嘲笑我与爱尔菲紧紧牵着的手。 「别开玩笑了!你们随便决定的事情我才不管!我要和威尔在一起!」 「不可以任性喔,爱尔法利亚大人。否则我们就得强行带您回去。」 「你要那样的话,我就把所有人冻成冰块……!」 爱尔菲显露反抗的意志,她是认真的。 像是要拒绝我与她之外的一切,惊人的寒气急遽增强。 虽然她连咒文都没咏唱,肆虐的魔力之风使得周遭的树木与花草都迅速冻结。 过去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伊凡老师,表情头一次透出警戒。 「这种魔力,真的是小孩子吗……?」 「伊凡阁下,请允许使用封印结界!」 「各位稍等。即便目前年幼而缺乏战斗经验,但她可是才华的怪物。光是恣意发挥一小部分潜力,也可能碾碎我们上级魔导士。」 这些人肯定是来自「塔」的厉害魔导士吧。 照理来说区区学院学生根本不成对手,现在他们却显得胆怯。 害怕释出苍蓝魔力,举起短杖的爱尔菲。 身穿无色礼服的其他魔导士神色焦急时,唯独伊凡老师一人依旧冷静。 「因此,要应付怪物一定要仰仗『怪物』。」 嘴唇再度挑起弧线。 回应那句话般,两个人影自森林深处现身。 一位是用布条遮挡双眼的奇异男性,从发白胡须与头发来看,大概年近六十。 而另一人则是── 「被当成『怪物』实在难以接受啊,伊凡。」 首先排开周遭黑暗而浮现的,是一身长长的深红披风。 青年身穿漆黑衣物。 年纪远比我们大,但一定比瓦克纳老师要年轻。 与席翁相似的绯红发丝缓缓摇曳,弯曲如弓的眼眸透出笑意。 但是我却发自内心想:这青年很恐怖。 「这还真是失礼了,卡里奥特大人!不过这一切都是在下的真心话。恐惧与尊崇本就是一体两面……也是世界的真理吧?」 「哈哈,你的戏言总是很有趣呢。不过之后不用再开口了。我和爱德沃学长一样,不喜欢你这个人。」 伊凡老师演戏般毕恭毕敬地夸张行礼,但那青年一眼也不瞥。 走过伊凡老师面前,与我们保持距离,互相对峙。 「你叫爱尔法利亚是吧?以后想必会与你有段不短的交情。趁这机会先自我介绍吧。」 不看向我,只注视着爱尔菲,加深了笑意。 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但是,我直觉感受到他深藏的「非比寻常的魔力」,血流不安地躁动。 一旁的爱尔菲也脸色一变。 「我叫卡里奥特.因斯蒂亚.怀斯曼。领命背负至高五杖之一,『炎帝之杖』之名。」 「「──!」」 「炎帝之杖」! 当下的至高五杖──! 远远凌驾于众生的存在,也是我们心目中的目标! 出乎意料的遭遇与当下的状况相加,我们的危机意识急遽升高。 「你知道我接下来要做什么吧?好了,摆好架式。可别让我失望了。」 如此宣告后,他摆出架式。 不由分说,将短杖指向我们。 我确实看见了,爱尔菲的头发像猫一般猛然倒竖。 侧脸顿时冷汗直流的爱尔菲将短杖向前伸出时,绯红发色的青年咏唱: 「火炎啊,服从吧。」 平淡的魔之词句。 和那时的席翁同样的咒文。 两个月前,爱尔菲与席翁之间的决斗的重演。 然而在眼前出现的深红魔法阵,远比席翁的还要更小。 另一方面,爱尔菲和那时候一样抢先速攻。 在对方的短杖喷出火焰前,先发动了无咏唱魔法。 「冰结祈园!」 一切都冻结了。 封锁对方动作的「冰结魔法」,要将周遭的森林一并冰封于冰之海中。 然而。 「咦?」 唯独那个人,「寒气无法逼近」。 身旁的高温魔力令景物为之扭曲,唯独至高五杖不被冻结! 于是最强之炎,维持从容不迫的轻松笑容,说出魔法名称。 「红炎从士。」 刹那间,「深红」染遍世界。 高耸树立的是焚杀一切的烈火巨柱。 「水镜!」 爱尔菲的反应同样只在一瞬间。 面对直逼而来的红炎,展开了水的障壁魔法。 犹如城门的巨大青蓝镜面守护我们。然而── 火炎与水之障壁冲突的瞬间,产生了猛烈的冲击。 「呜啊?」 咕噜咕噜!水镜承受了烈焰,发出难以置信的激烈沸腾声。 爱尔菲为了抗衡而惨叫。灼热之声盖过她的声音。 障壁蒸发,即将消灭。 一切都将被烈焰烧尽,全数化为灰烬之时。 我的身体下意识地动了。 爱尔菲左手拿杖,右手则抓住左手肘承受魔法,我将那身子揽进自己怀里。 将背部献给骇人烈焰,一心只想着要保护爱尔菲。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我紧紧抱在怀里的爱尔菲嘶声呐喊。 像是要反过来保护我,又或者是誓言绝不再度失去。 水之镜绽放强光,以自身的消灭为代价,熄灭了红色烈焰。 「「呜?」」 但是冲突时的力量反过来弹飞我们。 热气与寒气混合,化做强烈气流。 树干与枝条弯折,森林发出惨叫声。 冲击波胡乱肆虐,使我和爱尔菲的年幼身体飞滚如球。 身体好几次撞上地面,下定决心绝不放开而紧紧相拥的身体也被扯开。 「虽然我有所保留……抵销了啊。原本打算稍微烧伤的,还真是值得高兴的失算啊。」 我撞上粗壮的树干,爱尔菲趴伏在地,最强之炎笑道。 那种「大人的笑容」,仿佛我们拼命的抵抗似乎只让他觉得淘气。 「咕、呜呜……!」 「尽管不乐意,伊凡,我就认同你的眼光吧。按照光皇的决定,带她进『塔』。」 强撑起四处擦伤的手脚,爱尔菲颤抖地站起身。 背部受到猛击,呼吸停止的我还无法动弹。无法阻止那些人。 「剩下的就交给你了,罗格韦尔。」 语毕,一甩红色披风,最强之炎转身背对我们。 一名蒙着双眼的年老魔导士,至高五杖的随从与他交替般上前。 不发出声音的宁静移动之后,一瞬间就出现在惊愕的爱尔菲眼前。 「开启吧。」 「啊──?」 一只手抓住了爱尔菲的额头,短促咏唱。 无色的魔法阵一瞬间绽放,爱尔菲随即发出短促惨叫,失去力气。 她失去意识般浑身瘫软,男性随从轻而易举把她扛到肩上。 那使我眼中景物抹上赤红。 「──给我放开她!」 鞭策在痛苦中呻吟的身躯,强迫自己拔腿奔跑。 发出不输给火焰的愤怒咆啸,我飞身扑向男人。 「别原谅。」 尽管如此……还是无法触及。 「无论是我们的所做所为,或是你自己的软弱。」 「嗄啊?」 在我的手构着爱尔菲之前,男人的食指先触及我的额头。 刹那间,「光」放射而出。 跳过视觉,直接窜入意识的闪光。 当我理解到那是压低威力的「失神魔法」时,身体已经瘫倒在草丛上。 「威……尔……」 「爱尔……菲……!」 男人迈开步伐时,双眼失焦的爱尔菲朝我伸出左手。 我也一样。咬紧牙根维系几乎要四散纷飞的意识,伸长痉挛的右手。 但是构不着。依旧无法触及。彼此的距离反倒不断拉远。 不分身体、心灵、心意或约定,全被拆散,愈来愈远了! 「威尔────!」 「爱尔菲───!」 眼眶泛起泪光的爱尔菲,就是我最后见到她的身影。 消失在森林深处。男人与她与周遭的魔导士都一样。 朝着高高耸立的「塔」的方向,一去不返。 「真是令人伤心的离别啊。不过这样你也满足了吧,威尔?不对……应当唾弃的『无能者』。」 「呃……啊……」 伸长的手也耗尽力气,与脸庞一起坠向地面时,耳畔传来脚步声。 遮挡了并非真正「月亮」的「大结界」之光,影子盖住我的身体。 伊凡老师就在身旁俯视着我。 「明白自己的卑微──并且引以为耻。因为你这般尘芥一度糟蹋了魔法世界的珍宝。」 口吻与过去截然不同的话语,不带任何温情的声音,剐穿我的耳朵。 理应再也没有损毁余地的心灵,随着绝望一同被踩碎。 脚步声再度响起。可怕之人的气息渐渐远去。我也无法伸手向他哀求。 意识逐渐被漆黑覆盖的同时,累积在眼角的水滴滑落。 不晓得过了多久。 眼皮颤动时,森林里没有别人,只有静谧充斥四周。 时间的流动安抚了破碎不堪的心灵。 过去那样害怕的「夜晚」黑暗,抚慰了受伤的身体。 舌头似乎麻痹了。咬牙强忍住呜咽。尽管醒来了,仍旧置身恶梦。 身体还能动。居然还能动。 即便四肢被扯断也不能松手放开的重要事物。 明明已经失去了,这具身躯的血液却照样流动,听从我的指示。 尽管无法取回重要的事物。 就算丢脸地挣扎,也已经太迟了。 明知如此,我撑起身体,好几次用右臂擦抹眼角,站起身。 开始移动。走出森林。前往从这里也能看见的「塔」。 那群人押着她前往的牢狱。 以前从孤儿院也能远眺的那座「塔」是约定的场所。 如今已经不再是憧憬,而是绝望的象征。 尽管如此,我步向该处。 前往爱尔菲的所在之处── 踏着摇晃脚步,踽踽独行。 走出森林,甩开黑暗,独占空无一人的街道。 学院地面铺满了魔工石,在这工整有序的校地内,活死人般游荡。 最终抵达了「塔」的入口处。 「……请把爱尔菲还给我……」 踏上宽敞而漫长的阶梯,咚的一声,敲打「魔法师之塔」的大门。 最靠近「夕阳」的塔的入口,对我一语不发。 巨大的厚重门扉紧密闭合,无情又无声地要求我离去。 「请还给我……我的家人……求求你们……拜托你们……」 拳头紧紧压着大门,膝盖缓缓向下滑。 在这同时,拳头依旧不断敲打着门。 「还给我……还来啊……!」 咚、咚────砰!砰! 敲门声愈来愈剧烈,「殴打大门」的声音渐渐失去理性。 孩童的丧气话化为炽热的愤怒,恳求变为凶暴的意志。 手的皮肤开始破裂。渗出红色血液。纯白的门扉渐渐染上愤怒的污渍。 弯折的膝盖缓缓挺直。 紧紧闭合的沉默大门朝内侧弯曲,发出呻吟。 我瞪大了双眼,高高举起握紧的拳头。 「把爱尔菲还来─────────────!」 有生以来最强烈的一拳,即将击碎门扉的瞬间。 「吵死了。是在干什么。」 自背后抛来的粗暴话语声,拦住了我的拳头。 转身。后方有一群魔导士,以及象牙发色与褐色肌肤的青年。 青年给人的第一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不像个魔导士」。 前襟敞开的衣物大大方方展现锻炼结实的胸膛与腹肌。 看在魔导士眼中,首先应该会用「野蛮」或「粗鄙」等字眼批评吧。 但是他背后的魔导士完全没有这类的反应。 反倒像是只在书中才见过的「军队」般,服从于青年。 「你是谁……?」 「你才应该先报上名字吧,失礼的家伙!这位大人可是至高五杖!」 像是要盖过我的声音,跟随在青年身后的金发少年厉声斥喝。 我停止运作的思考被「至高五杖」这字眼所吸引。 「泽奥.托尔宙斯.莱茵波尔多大人!震天的雷名都没听过吗?没见识的死小鬼!」 「雷公……之杖……」 「正是如此!泽奥大人现在刚从地下城远征归来!正在荣耀的凯旋途中!知道的话就快点让开,你这脏兮兮的可疑分子!」 「吉尔,你闭嘴一下。你还比较吵。」 「是!泽奥大人!」 刚才破口大骂的金发少年摆出立正不动的姿势,闭上嘴。 泽奥用小指挖着耳朵踏上阶梯。 我一直盯着那模样,不禁朝错误的对象泄愤。 「至高五杖……!要不是有你们这种人,爱尔菲也不会……!」 「啊?是在说什么……喔喔,『魔女之眼』送来了通报啊。说要把不到十岁的小鬼头放上至高五杖的位子。」 青年起初一脸狐疑,但似乎从我的呢喃声中察觉了一切,挑起嘴角。 「我还以为只是个疯子……这下我懂了。简单说你就是──」 话才说到一半,啪叽! 「──女人被抢的『死小鬼』吧。」 「唔!」 一瞬间以为电流迸裂,青年突然出现在我眼前。 刚才他的位置是阶梯的最下方。 与位在阶梯最上层,站在门前的我距离足足有十公尺。 移动了?在这一瞬间?也没用魔法?──这不可能! 「呜咕?」 不给我沉浸于震惊的空档,他单手就拎起我的领子,把我抛飞出去。 与刚才的位置对调,从门前摔落至阶梯最下方。 排列于该处的魔导士们轻易避开,我背部朝下坠地。呼吸一瞬间停摆。 「基尔。你们几个先回去。」 「咦?您是在说什么啊,泽奥大人?」 「你也知道吧?比起彬彬有礼的学院小鬼,脏兮兮的『死小鬼』比较合我的嗜好。」 我痛苦挣扎时,听见这样的对话。 随后,金发少年叹息道「泽奥大人的坏习惯又犯了」,便开始移动。 刚才我那样击打也不曾打开的「塔」之门敞开,魔导士们鱼贯入内。 门扉在沉重声响中关闭后,周遭就只剩我和那位青年。 「所以呢?你到底想干么?」 刚才那电流般的啪叽!声响再度响起,青年瞬间移动至眼前。 姿势粗鲁地蹲下。压低姿势,水平直视气喘吁吁的我。 「要抢回女人?还是报仇?或是打扁所有看不顺眼的家伙?」 他突然连续发问,让我思考陷入混乱。为什么要问这种事? 而且,刚才没注意到,但他佩在腰间的……是一把「剑」。 在魔法至上主义的世界,魔导士居然会携带杖之外的武器。 大概是察觉我的视线,青年用拳头轻敲剑柄。 「这个?是和矮人的老头子们打架抢来的东西啦。因为突然间想要……对了,就这么办吧。」 他一眼瞥向我沾满血的手,突然从腰间把剑连同鞘一同卸下。 「要不要抢下这个,和我互相残杀?」 「什……?」 「只要交出我的人头,也许你的女人就会回来喔?」 他是在说什么?到底想干么? 就好像与想法和文化都截然不同的「蛮族」交谈! 见到我混乱加重而不禁胆怯,青年轻哼一声说「真没种」。 「既然是丧家之犬,就该挣扎得像条狗。只要能从最底层爬上来,光是这样就够有趣,而且够强。」 「……?是在说什么……」 「听不懂啊?那就认命被我欺负吧……本大爷可是至高五杖喔?最喜欢的就是瞧不起你这种丧家之犬,还有不中用的弱鸡。」 仍然在笑的青年──最强之雷,摆明了觉得好玩。 「近乎突兀地突然逞威风,还出言挑衅」,满脸贼笑地俯视着我。 炽热回到脑海。因愤怒而通红。 他究竟想做什么,我依旧搞不懂。 但唯一确定的是,他正拿我「找乐子」! 「你们……全都像这样……!明明地位比人高、实力比人强!却又爱怎样就怎样,根本不管别人!所以爱尔菲才会被带走!」 「哈!无能为力的死小鬼也敢大放厥词!既然都气疯了,有种就赏我一拳啊!」 一只手持剑,对方猛然站起身。 刚才将不讲道理的蛮横强加于我的,是至高五杖。 现在想把我当成玩具取乐的,也是至高五杖! 为了看「夕阳」而当作目标,因此怀抱的敬意与憧憬顿时反转。 对至高五杖的不满,不,对有关「塔」一切的愤怒,我将这一切灌向眼前的人物。 「你这家伙──!」 全力挥出右拳。 朝着毫无防备而裸露的褐色腹肌,毫不留情地挥出拳头。 砰! 殴打结实树干般的沉重声响,自我的拳头与对方的腹部间传出。 最强之雷承受了我的一击,不当一回事般对我挑起嘴角。 「──呕呃呃呃呃呃呃?咕哦!嗄?我的腹肌啊啊啊啊啊!」 但他马上转身背对我,急转直下般蹲下身子。 双手按着腹部,发出痛苦的咆啸。 「……咦?」 「你、你这家伙,死小鬼,拳头倒是挺有劲的嘛……!」 我不禁忘了当下状况,面露傻眼与困惑参半的表情。 浑身颤抖地按着肚子,痛苦呻吟了好半晌后,最强之雷看向我。 只将半张脸转过来……再次挑起了嘴角。 「明明不是矮人,却有这种非比寻常的『蛮力』……虽然原本只是想找点乐子……不错,『有意思』!」 语毕,他动作粗鲁地一抹嘴角,站起身。 「刚才的话还没说完!死小鬼,我来教教你这世界的法则!」 转过身,俯视着我。 双眼绽放神采。 「女人被抢了?是我们不好?你错了!全都是『因为你太弱了』!」 「──!」 「弱者无论什么都会被夺走!天经地义!无论是女人、财宝,甚至自己的性命!这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 仿佛在阐述自然法则,他对我厉声吼道。 粗暴的态度、蛮横的理论、逻辑跳跃的诡辩。但是──我无法否认。 无论置身何处,无论如何选择,我们总是只能任凭强者掠夺。 今天这场恶梦的记忆回到脑海。 尊严被伊凡老师夺走,爱尔菲被最强之炎夺走,日常生活被践踏。 只剩下遍体麟伤的威尔.赛尔佛特的空洞残骸。 「不想任人掠夺,就该像头野兽般嘶吼!抛弃懦弱向上爬!为了把一切抢回自己手中,拼上性命抢回来啊!」 没错。他现在说的就是真理。 这一定就是这世界的法则。 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变得像他那样! 「我试过了……我试过了啊!我也已经拼上性命努力过了啊!」 吐出一直累积在心底的污水。 对这不讲理的世界一直以来想吐露的想法,大肆喷发。 「为了能站在爱尔菲身旁,我一次又一次练习魔法!读书没有松懈过!可是……还是办不到啊!我是『无能者』,使不出魔法!我……和大家不一样啊!」 喊出落魄的自己。掏出「无能者」的烙印。 不同于刚才的愤怒,不甘心自心底涌现,泪水累积在眼眶边缘。 虽然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我却吐露了对谁也说不出口的真心话。 放纵失去控制的情绪,要贯彻弱者的反驳。 「我也已经拼了命──!」 「你骗人。」 但是,这种理由被他一脚踩扁。 「……咦?」 身体与心灵都僵住了。 和方才完全不同,雷电般的眼神仿佛贯穿一切,让我无法继续辩解。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 「还不够吧。『拼上性命的气概』。」 最强之雷。 泽奥.托尔宙斯.莱茵波尔多,他不愿容忍。 面对世界的绝对法则时自暴自弃,只管找借口的「弱者特权」。 「真的不惜性命挣扎到底的人,在这个世界上才找不到。那些人都怎么了?──当然都已经死了嘛!」 男人的嘴角猛然咧开,锻炼结实的左臂朝水平挥出。 魔力随之启动。雷光朝天奔驰。 下一瞬间,自遥远的头顶上,惊人的「雷霆」直劈地面。 「~~~~~~~~~~~轰!」 冲击与巨响直击我身后极近之处,引发撼动大地的震动。 我的身体撞上了最强之雷健壮的双腿,虽然没有被轰飞,但还是愕然无语。 我按着耳鸣不已的脑袋,转头一看,顿时失去言语。 该处出现了一个「坑洞」。 直径五公尺左右的空洞。 仿佛延伸至地底深处般,深不见底的竖坑。 竖起耳朵就能听见。盘踞地底下的魔物们的长吠声。 该不会,雷击打通了地层……连接到地下城了? 「所以,你也死一次吧。」 「呜咕?」 破破烂烂的衣领。 被他一把拎起。 要献上活祭品般,把我的身体抓到通往地狱的「坑洞」正上方。 我瞪大双眼。 对方的双眼透出笑意。 像是要赠送唯独强者才有资格领受的唯一激励,最强之雷说道: 「死过一次,脱胎换骨吧。」 他松开手。 松开了系在我脖子的最后一条安全索。 悬空的感受只有一瞬间。 紧接而来的是残酷的坠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划破空气,向地面告别,我被吸向「坑洞」的底部。 「这个送你当饯别礼。」 语毕,泽奥抛出他佩带的「剑」。 抛进少年坠落消失的「坑洞」中。 「帮你赶走碍事的家伙。尽情吼叫吧。不管是要发泄怨恨或愤怒,什么都好。」 劈裂校园的雷霆令学院骚声四起。「塔」也为之震撼。 不知情的魔导士马上就会赶到这里吧。 所以泽奥设下了结界。以免任何人进入「坑洞」。 覆盖「坑洞」口的雷之膜是至高五杖用心打造的「盖子」。 即便是同等的存在,要突破也十分困难。 「你的长相我三秒后就忘了。我对派不上用场的家伙没兴趣。所以了,爬上来吧。找我还以颜色。抢回女人。」 转身背对洞口。 仿佛已经失去兴趣。 桀傲不逊,自顾自地抛下这句话后,泽奥步向「塔」。 「要打倒那片混账『天空』,厉害的家伙有多少都不够。」 仰望头顶,伸出左手,作势要握住灿烂发光的「大结界」,他笑了。 深知「力争上游的弱者」亦是世界的法则,男人面露凶猛的笑容。 因为袭向全身的冲击而昏迷的时间非常短暂。 察觉围绕自己周遭的「杀意」,身体敲醒警钟唤醒意识。 我恢复意识。 「吼呜呜……!」 「嗄啊啊……!」 自周遭的黑暗中浮现的,是一对对发光的眼睛。 朝着自地面坠落至此的愚蠢入侵者,迷宫的魔物发出低吼声。 地下城第一层,「常暗之庭」。 对于暗目不起效用的威尔.赛尔佛特而言,是极其危险的场所。 透过雷霆打穿的「坑洞」,些许光线自地表投射至此。 然而对于「无能者」而言,同样是必死无疑的死地。 置身这个被推进坑底的绝望处境,但是我没有哭叫。 「……」 刚才那样激动的狂怒情绪已经平息。 有如暴风雨前的宁静。 突破绝望而迈入达观的境界。 不断品尝恶梦滋味,感觉就会麻痹。我已经亲身体验。 撑起上半身,发现掉落在身旁的「剑」,拉到臂弯之中。 手脚发疼。或者该说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今天无论身体或心灵都已经受尽折磨。骨头倾轧,遍体鳞伤。 然而泪水已经干枯。 有这把剑就已经很够了。 我将依旧收于鞘中的剑刺向地面。像个撑拐杖的老人站起身。 包围自己的杀意仍然不变。再不到几秒钟魔物的盛宴就要开始了吧。 所以我闭上眼睛。 在剩余的少许空档中,我回顾那句话。 「你现在不是还『活着』吗?」 如同天打雷劈的粗暴启示,在脑海中响起。 强加于己的蛮横,不讲道理的虐行,忽视法律或道德的雄性法则。 这残酷的自然法则,接下来肯定会杀死「威尔.赛尔佛特」吧。 然而,我不怨恨那粗暴的雷霆。 (现在爱尔菲不在身边……是我的错。) 我承认。 究竟是谁不对?是谁的罪孽最深? 当时,重要的少女(爱尔菲)心中最希望谁能帮助她? (都是……都是我!) 是我! 是我! 就是我! 无法保护爱尔菲,无法夺回爱尔菲,全部都是我的错! 无法与才华洋溢的她并驾齐驱,是我这个「弱者」的错! 所以──我拔腿奔驰。 「咕呕?」 使劲蹬地便踏裂地面。 握紧剑柄至青筋毕露。 将剑身砸向正面的敌人。 魔物顿时暴碎。鲜血四溅飞散。腥红沾污脸颊。 毫无魔法那样的美感。距离憧憬有千里之遥的「纯粹暴力」。 受魔法背弃的无能者唯一拥有的「异端之力」。 那就是威尔.赛尔佛特的真面目。 压根子不是「杖」的我在此终结而又新生。 所以我──发出新生时的「哭嚎」。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由我来开始吧。 魔物的飨宴。 由我来奏响。 亲手打响开战的炮声。 我在咆啸之中扑向魔物,魔物群则为了将我化成单纯的食物蜂拥而至。 架开挥舞的利牙尖爪。 化为胡乱挥剑的风暴。 也不晓得要拔剑出鞘。 误以为自己是个魔法师的无能者,当然不晓得该怎么使剑。 所以连同剑鞘一并挥出,一只接一只,全部打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魔物群一一被打飞而躯体迸裂时,无数的触手朝我击出。 习惯束缚目标以摄食的「头目爬虫」。 剑鞘被触手缠住。丑陋下颚不怀好意地咧嘴而笑。「那又怎样」? 我不理会,不假思索只靠蛮力将剑柄朝自己抽回。 于是剑不再是钝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挟带火花而四溅,耀眼的「白银之刃」显露真身。 「咕嗄嗄?」 拔剑的同时,一并造成凄惨的惨叫。 风一般的锐利斩击,将触手连同「头目爬虫」劈成两段。 利刃奔向从头顶上飞来的「小眼球怪」,使之解体。 撕裂「影狼」、劈开「黑蜈蚣」的头部。 魔物的尸体倒地。红雾飞舞。彼此都是野兽,叫声在迷宫回荡。 即便没有「魔法」,仍接连砍倒了数不清的魔物。 「──!」 黑暗逼近。光线渐渐消失。头顶上的「洞口」即将堵塞。 地下城的自我修复机能让岩石构造渐渐复原。 被来自外界的雷霆开出洞口后,地下迷宫如人体般开始治愈伤口。 冰姬(爱尔法利亚)的加护已经远去。现在的我使不出假借的魔法。 来自地面的光源完全被遮断,一旦黑暗造访,此处就会成为单方面的处刑场。 我一只手握紧了坠饰,靠着仅剩的一丝光线,蹬地笔直飞奔。 看准其中一只魔物,「火眼小鬼」。 不理会其他魔物,奔向长着红玉单眼的小鬼,使出灌注全力的突刺。 「嗄──」 剑尖刺进人称火红宝的眼珠。 些许冲击就能引火的「炸弹」爆炸。 「「「───────────────嗄啊啊啊啊?」」」 发生了剧烈的大爆炸,周遭的魔物全被炸飞。 我也一样。丢脸地飞过半空中,坠落在地。 但是学院配给的「魔导士披风」也是一流防具,保护了我的身体。 朝四面八方飞散的爆炸烈焰成为了「篝火」,亮晃晃地照亮了长年黑暗的迷宫。 「这样……就能战斗了。」 手脚烫伤了。不过还能动。既然能动就不成问题。 见到我悠悠站起身,魔物群的杀意受挫,眼眸之中确实浮现了恐惧。 我不理会,拔腿奔跑。跑过烈焰熊熊燃烧的迷宫。 为了避免复活的魔物与迷宫的杀意夺走我的性命。 劈斩、呐喊、嘶吼、持续战斗。 不管是被尖牙咬伤,或是被利爪削剐,将痛楚与苦闷连同魔物一同斩断。 脑袋发烫。思考加速。血与肉正咆啸。 无意识、无条件、无秩序正鞭策着身体与心灵动作! ──威尔。你的「力量」绝不能在学院曝光。 逐渐泛白的脑袋中,养父的话语响起。 ──但是,唯独我接下来要说的场合,你可以打破这个约定。 那是在出发前往学院之前,只对我一人的叮咛。 ──保护爱尔法利亚的时候。在那时候,你要使用这份「力量」。 咬紧嘴唇。传来血味。现在才违背约定也来不及守护重要的事物。 不过还不算太迟。 非得赶上不可。 所以、所以、所以! (我想变强!) 为了赶往爱尔菲身边! 为了不输给阻饶我们的一切! 为了抵达那座「塔」的顶端,前去迎接她! 为了这一切── (死吧!) 出剑。 (死吧!) 劈斩。 (死吧!) 斩断、劈断、切断。 (去死吧──威尔.赛尔佛特!) 死过一次,脱胎换骨吧! 为了能守护重要的人。 为了让她再也不哭泣。 要像这把决不折断的白银之剑── 「宛若一把剑!」 誓言化为呐喊,响彻地下城。 剑光反复屠戮魔物的同时,我再度发出了「剑呱呱坠地的哭号」。 「听说爱尔法利亚同学,不对,爱尔法利亚大人真的已经登上『塔』了。」 虚假蓝天垄罩的学院中。 尽管上课时间已到,魔法学院仍因史无前例的话题而沸沸扬扬。 「同房间的女生说,行李已经全部从女生宿舍搬走了。」 「她真的会当上至高五杖吗……?」 不分男女,人人都与坐在隔壁的同学热烈讨论。 在这骚声频传的教室中,爱德沃发出冷澈的怒意。 「阖上嘴。谁不马上安静下来,我就亲自帮忙矫正。」 入学当天用来新生说明的教室突然间恢复宁静。 爱德沃闭上眼睛,吐出难掩烦躁的叹息声。 不只是学生们,整个学院都为了应付本次重大事件而忙碌。 平常在地下教室授课的爱德沃,也必须来到一楼的多功能教室讲课。 因为教师人手不足,他被调来补充空缺。 「天才」的出现,也让爱德沃自己心中百般不是滋味。 他瞪向窗外。从偌大窗口可看见蓝得教人心烦的天空,以及那高耸的「塔」 「爱德沃老师!威尔在吗?」 这时,教室的门随着激烈声响而开启。 现身的是气喘吁吁的瓦克纳。 「从昨天就找不到他了!而且也没回宿舍……!」 「……不在这教室。叫你的使魔去找不就好了。」 「已经放出去了!但还是找不到!在校园内各处都找不到……」 尽管课才上到一半,瓦克纳却紧张地逼问爱德沃。 只有他抛开了与爱尔法利亚相关的应对事项,一直寻找着某位学生。 「早知如此就不该配合伊凡老师的计划……!应该还有其他作法才对!这根本就像是把威尔当作活祭品,将爱尔法利亚献给『塔』了……!」 在只有爱德沃能听见的距离,瓦克纳面露满是苦涩的表情。 损毁的「演练场」的善后处理,安抚陷入混乱或者茫然自失的众多学生。 当时将这些事项放在优先,瓦克纳至今仍在后悔。 回想起来,当时应该陪同爱尔法利亚一起去追威尔。 身为一名教师,瓦克纳满心后悔。爱德沃见状不再多说。 「赛尔佛特……好像不见了。他之前是仰赖爱尔法利亚大人,隐藏自己不会用魔法的事实吧?」 「听说他是真正的『无能者』。爱尔法利亚大人也登上『塔』了。换作是我,一定会逃出学院吧!席翁怎么想?……席翁?」 「……」 从上排座位眺望讲台上的两名老师,席翁默默板着脸。 他没有加入友人兼跟班的戈登.瓦雷与利利尔.马尔斯的对话。 「我早就说过了。区区平民少嚣张……」 置身自己当初一度丢脸的同一间教室,他皱紧眉头。 与神气的爱尔法利亚一样,黑发少年同样叫他看不顺眼。 「真是碍眼的家伙……」 火炎般的红发摇曳,他不愉快地唾弃道。就在这时。 ──骚动声传来。 与刚才性质不同的交头接耳声,波纹般渐渐扩散。 瓦克纳打开未关的教室大门处,出现了一名学生。 「噫!」 贵族的女学生惊声尖叫。其他人也惊得说不出话。 那少年已经变得浑身通红。 肌肤被撕裂,流着血,却分不出是他或魔物的血,犹如一块破布般浑身是伤。 耐用的防具「魔导士披风」也变得破破烂烂。 忘了收剑入鞘,拖着那柄剑向前走,任凭剑尖刮过地面,喀喀作响。 血珠随着他的步伐滴落,烧伤的双臂无力地下垂。 深渊般的阴暗双眸中燃烧着「弱者的意志」,一步步走上前来。 席翁的时间停止。 教室中鸦雀无声。 少年──威尔来到哑口无言的瓦克纳与爱德沃面前,递出包在布中的物体。 「这些是……『骸宝』?」 包在布中的是「小鬼的火红宝」、「影狼爪」、「头目爬虫的魔皮」。 还塞了其他种类繁多的「骸宝」。 「威尔,你该不会从昨天就一直……?」 少年已无法收集「魔素」。 少年已无法使用「魔杖」。 所以他直接搬运过来。以「证明」自己的成就。 「『学分』……请给我资格。」 自声音干哑的喉咙中,崩坏的语言碎片凋落。 凝固的血的结晶自唇角一块块剥落。 既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也没有痛苦,只剩下赤裸的意志,少年如是说: 「我要登上『塔』……前往爱尔菲身边。」 ──────────────────────── 第五章 不屈的意志与崩坏的序曲 (爱尔菲……) 在黑暗中狂奔。 在分不清前后左右的黑暗之海,我奋力划水,反复呼喊她的名字。 因为在无比遥远的黑暗远方,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一旦追丢了,就再也无法遵守约定。 没办法陪在她身边。 唯独这一点我很明白。 但是我伸长的手从来不曾前进,那背影愈来愈远。 反倒是淤泥般的黑暗缠住我的手脚,身体渐渐埋没在黑暗中。 (爱尔菲……爱尔菲──!) 不管怎么喊叫都没有意义。 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黑暗的彼端。 于是一切都被黑色掩盖,「梦境」也就此告终。 「威尔……」 呼唤我名字的声音掉落在脸颊上。 多亏这声叫唤让我的眼皮颤动,模糊的视野渐渐扩展。 起初映入眼中的是挑高的天花板。以及隔着眼镜俯视着我的一名教师。 「瓦克纳……老师……」 发出听起来不像自己声音的嗓音轻唤,瓦克纳老师放心下来般微笑。 「……这里是……?」 「保健室。昨天你在大家面前失去意识……你已经睡了一整天。」 银灰色的头发微微摇曳,瓦克纳老师慢慢回答。 意识仍未完全清醒,思考并未即时开始运作。 但是,我下意识地将手摆到胸口,触及那「石子」的瞬间,倒抽一口气。 「苍泪坠饰」。 现在的我与消失无踪的女孩相系的唯一道具── 「爱尔菲?」 身体自床上弹起。 剧痛立刻传遍全身。被架在火上烤过般浑身发烫,浑身顿时冒出冷汗。 但我硬是忽视发自全身的惨叫。 在床铺上瑟缩上半身,等候痛楚的洪流过去之后,推开毛毯。 「等等,威尔!你打算去哪里?」 这还用问!当然是去找爱尔菲! 瓦克纳老师连忙伸手抓住我,我虽然想挣脱,两条腿却不听使唤。 尚未完全治愈的身体就连下床都办不到。 「我要登上『塔』!去把爱尔菲带回来!」 「这是不可能的!先听我说,威尔!」 我仍想抵抗时,瓦克纳老师双手用力压住我的肩膀,呐喊道。 那音量与迫切的态度,为我激动的脑袋泼了一桶水。 瓦克纳老师与我四目相对,意图说服般慎选言词道: 「『塔』目前已经认定爱尔法利亚为下一任至高五杖的候补人选。即便她最终无法成为至高五杖,今后也会身为『冰之派阀』的一员进行活动……她的学籍,已经不在这所学院了。」 「……!」 「而没有资格的人,无法进入『塔』。要入侵也不可能。在抵达爱尔法利亚身边之前,恐怕会有数百名上级魔导士阻挡吧。」 「那我也要进『塔』!现在开始!用功读书、打倒怪物,凑足『学分』!」 绝不可能强行突破,只是鲁莽。既然老师如此断言,我便大声宣言要走正规途径。 瓦克纳老师笔直凝视着我,面露难受的表情,将现实摆到我眼前。 「不管能变得多强,不管打倒多少怪物……无法使用魔法,就无法进『塔』。」 「────」 「那地方是『魔法师之塔』。唯独才华洋溢的魔导士才有资格进入的钻研的地狱。使不出魔法的人……没有办法步入其中。」 能使用魔法的乐园之民与精灵,只要证明自己有资格,就能登上塔。 但是土之民无论如何都办不到。「无能者」亦然。 唯独这现实,绝对无法改变。 「……」 我的动作停摆,像断了线的人偶般垂下头。 瓦克纳老师默默把我放回床铺上,重新盖上毛毯。 我并非为此冷静下来。只是刚才支配了心灵与身体的热量顿时消散了。 瓦克纳老师说得有道理。 昨天在地下城那样大闹一番,到头来也没有改变什么。 即便一次又一次地杀死弱者(威尔.赛尔佛特),即便脱胎换骨变为「剑」,也无法颠覆。 因为这世界秉持的是魔法绝对至上主义── 「你先乖乖静养一阵子。正好我刚才去向『妖圣派阀』低头,求到了『精灵的秘药』。只要喝下这个,应该就会舒服许多。」 「……谢谢老师……」 「……关于爱尔法利亚,我会去找珂德伦校长问问看。你待在这里等,知道吗?」 我好不容易挤出感谢的话语,瓦克纳老师依旧沉痛地看着我。 亲眼见到我喝下了小瓶中的液体之后,他走出保健室。 「秘药」真的发挥奇效,方才那样难受的痛苦浪潮消退,身体又能动了。 我一度闭上眼睛,但最后还是睁开。 紧紧握住「苍泪坠饰」,撑起身体。 穿上之前变得破破烂烂,现在却完好如初的学院制服。 低声说对不起作为道歉,我走出了医务室。 我想知道当下的状况。 想亲自确定,爱尔菲是不是真的没有回来。 但是用不着我调查,学院内的「氛围」已经全部告诉我了。 「喂,你看……那家伙。」 「那个『无能者』就是爱尔法利亚大人的跟班?」 「和矮人没两样,也敢跨进魔法学院的大门……!」 走在走廊上,恶意、轻蔑与愤怒朝我而来。 经过两天晚上,爱尔菲与我的传闻似乎已经传遍学院了。 同级生、高年级生,甚至教师们都明显与我拉开距离,皱起眉头并咒骂。 有生以来第一次诅咒自己敏锐的耳朵。 他们与她们的低声细语,全都自然听见。 ──没有魔法资格的「无能者」。 ──应当马上滚出魔法学院的污点。 每当有声音传入耳中,如刀刃切开柔软的果实,心的一部分被削剐。 那和过去对平民的「鄙视」不同。 而是更不同的……应该说是「歧视」。 即便是平民,只要魔法能力优异,在魔法学院都能得到平等的认同。 就像爱尔菲那样。 但现在指向我的感情不一样。 排斥没有魔法资质者。 那是条境界线,区隔不应置身魔法世界的存在。 难受。痛苦。怯步。仿佛走进了吹着寒风的寒冬森林。 (大家未免知道得太清楚了……) 具体的责难,代表有人刻意传播无能者的具体消息。 也许是和我一起接受爱德沃老师测验的同年级生传出去的。 但是这份恶意的源头,大概是伊凡老师播下的种子。 将爱尔菲带上「塔」之后,希望我消失的强烈声明。 遭到向自己展现希望的人背叛,这事实唤来难以言喻的绝望。 我自己也知道,自己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生气。 「听说他使不出魔法。」 「真的有这种家伙喔?第一次听说。」 「是怎么进入学院的?」 「听说……是带爱尔法利亚大人来到学院的钓饵。」 「那么现在已经不需要他了吧。毕竟真正的天才(爱尔法利亚大人)已经成为了至高五杖。」 「肯定很快就会被赶出去吧。」 在漫长走廊上每走一步,就有轻蔑的冷笑朝我投来。 尚未听说传闻的学生也很快就染黑,对我冷嘲热讽。 谁也不靠近我,不打算接触我的这条漫长走廊,我垂着头独自走过。 同时胸口多出一道道看不见的割伤。 「……」 一直盯着我看的席翁与珂蕾特似乎从视野角落掠过。 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去确认。 像是要逃离在走廊上分成左右两列的学生,我离开此处。 上课钟响了,前去上课的学生们自走廊上消失后,我仍在挣扎。 寻找着爱尔菲的身影,走过先前与她造访的自习室与中庭。 但同样找不到她的身影。 即便朝设置在走廊或阶梯处的魔法师造型的谈话雕像询问。 「爱尔法利亚已经毕业。她是学院的荣耀!」 「稀世罕见的天才之名必定会流传后世!」 每张嘴都这么告诉我。 日常生活似乎远去了。一如往常的蔚蓝天空,现在看起来灰蒙蒙。 我在连结校舍之间的走道上停下脚步。 自胸口掏出「苍泪坠饰」。 漂亮的苍蓝石子沉默不语。 不再带来使我得以施展魔法的那股「热」。 仿佛羁绊已经断绝,一次也不曾发光。 「……爱尔菲。」 我望向从这里也能清楚看见的「塔」。 一个人有办法更衣吗?知道该怎么梳头吗?现在是不是在哭泣呢? 满怀寂寞与愁思,眯起眼睛时。 「我说过要你乖乖躺好吧?」 瓦克纳老师出现在空无一人的走道上。 因为我违背了老师的叮咛,觉得尴尬。但是我没有力气做出反应。 失去生气的双眼只是往下盯着鞋尖。 面对这样的我,瓦克纳老师叹息道: 「跟我来。校长要找你。」 那房间存在于「第二校舍」。 广大如教室,给人宽敞的印象,其中一面墙壁被巨大的书架占满。 占据房间深处的巨大物体是不知何种用途的「大锅」。 而「魔女」悠然坐在那「大锅」的前方。 「你回来啦,瓦克纳。还有……欢迎你的到来,威尔。」 唯独魔法学院的最高负责人才能使用的校长室。 在这地方,珂德伦校长笑盈盈地迎接我们。 脸上满是皱纹的年老模样,与童话中的「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这种形容十分相符。 「不久前的入学典礼才刚见过吧。入学生的容貌与名字,我都清楚记得。特别是你,因为站在璀璨的宝石旁边,我特别有印象。那双紫色的眼眸当时美如双季宝玉……但是现在似乎蒙上了阴影啊。要不要喝点我手工制作的红茶?前几天我最喜欢的艾尔雷提的茶叶才刚送到──」 「咳咳!……珂德伦校长,我按照您的吩咐把威尔带来了。请向他说明爱尔法利亚的详细状况。」 「哎呀,闲话家常也不行?瓦克纳真是急性子。」 难以捉摸的校长不在乎地笑了笑,正色看向我。 「发生了些很严重的事情呢。稍微让伊凡自由过头了,我今后会禁止他在学院活动。别说是指引学生了,玩弄并且折磨学生的人物不应存在于此。」 「……」 「至于你挂心的爱尔法利亚……『塔』已经承认了她的才华。爱尔法利亚就任至高五杖只是迟早的事。」 我如同人偶般闭着嘴,听了这番话,感到更强烈的绝望袭向我。 同时我也不禁心想:不出所料。 「最大的理由是,当今的『冰姬之杖』悠瓦尔年事已高,大限已经不远了。至高五杖的空缺必须立刻有人补位。恰巧在这时,可继承悠瓦尔地位的爱尔法利亚出现了。虽然带她入『塔』的手段强硬……她名列至高五杖的决定已无可动摇。」 「怎么会……」 听了校长的说明,瓦克纳老师沉吟。 老师们对于爱尔法利亚被带走这件事,似乎也有所微词。 但是,即便手段粗暴,现状下已无办法带爱尔菲回到学院。 原因是将魔法世界的和平放在第一。 活在这世界的生命,必须维持至高五杖设下的「大结界」。 甚至能说是不惜一切代价。 若非如此,「天上侵略者」就会如同「传承」般现身,毁灭这世界── (……!) ──干脆毁灭算了。 一瞬间冒出这种想法令我感到惭愧,也觉得害怕。 明知无论有多么难受与寂寞,也不该怨恨世界或希望其他人遭遇不幸。 我紧抿着嘴唇,垂下脸……这时校长的气氛变了。 「那么接下来才是我心目中的正题……威尔.赛尔佛特。听说你好像无法使用魔法?」 无言的承认。我也能感觉到一旁的瓦克纳老师的紧张。 瓦克纳老师真正担心的大概不是爱尔菲,而是我。 也许他刚才为了让我能留在学院而与校长商谈。 「利加甸魔法学院的理念是培育魔法才华。不符资格者必须离开学院。」 校长仔细玩味这条规则般,一字一句清楚说道。 听在我耳中,那就像是在宣判我的死刑。 别说是追逐爱尔菲了,我连留在此处的资格都没有。 「更别说是完全无法施展魔法了,堪称史无前例……没错,『史无前例』。」 校长如此说完,取出了短杖。 她随即让摆在桌上的「某个东西」──短剑凌空飘起。 我感到纳闷时,利刃裸露的短剑飘向我。 我愣愣地看着那把短剑,反射动作般伸出手,接下剑柄。 「──」 下一瞬间。 周遭有数道魔力的气息萌发。 「什──?」 半秒后,我使劲将站在身旁的瓦克纳老师朝一旁推开。 再过半秒,不出所料有复数的「魔法阵」包围了我。 从察觉危机后恰巧一秒,炎之矢从四面八方射出。 刹那间,我的身体开始动作。 挥动手中的短剑,剑光疾驰。 一剑、两剑、三剑,跳过四,第五剑。 以短剑斩落来自后方、左右、前方等极近距离的射击。 赶不上的一发则用踢击粉碎,再将最后一根炎矢纵向劈断。 被割裂的炎矢之雨化为碎片,自认不敌剑之舞般,所有魔法阵消失了。 我朝四周挥洒大量的火星,跌坐在地的瓦克纳老师愕然看着我。 (……我是在干么啊……) 若无其事般解除架式,恢复原本站姿,我低下头俯视手中短剑。 刚才明明都绝望了,变成空洞的人偶,失去所有气力。 明知无论做什么都无法抵达爱尔菲身旁了,为何我还──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我怀着自己也厘不清的复杂情绪时,突然间笑声响起。 是珂德伦校长。刚才对我施展炎魔法的本人,像个孩童般笑得双肩颤动。 摇晃着身子好半晌,校长开口说道: 「可以啊,瓦克纳。准许他今后继续就学。」 站起身的瓦克纳老师猛然转过头来。 刚才已然化为人偶的我,指尖倏地颤动。 「真、真的可以吗?虽然威尔无法使用魔法……」 「可以啊,很有意思嘛。『剑』竟会如此向往『杖』。」 这句话的意义,我无法理解。 背后隐藏着何种真意,我无从推量。 尽管不知道,但我不再安于当个绝望的人偶,撬开了颤抖的嘴唇。 「只要在学院读书……就能登上『塔』吗?」 映于视野的一切都因泪水而模糊,我抬起脸如此询问。 「只要变强,就能前往爱尔菲身边吗?」 珂德伦校长对我点了点头。 「如果献上绝不懈怠的努力,以及不屈不挠的意志,或许……」 「……!」 有这答案就很够了。 既然大门仍为我敞开,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奔驰。 我擦拭发红的眼角,正眼迎向珂德伦校长的视线。 我对手中握紧的短剑献上誓言,我将不屈不饶,贯彻意志。 少年与瓦克纳一同离开了校长室。 大门关闭,目送那背影离开后,珂德伦仰望半空中。 像个喜好恶作剧的魔女般微笑。 「不好意思啊……不过没有及早找到他,是你不好喔。」 谁也听不见的呢喃。 魔女以魔法操控少年归还的短剑,将烧焦的刀锋收入鞘中,然后眯起眼睛。 「剑居然想成为杖……这下会怎么发展呢?」 四之月。二十一之日。第三周「土之曜」。 从这一天起,我全新的学院生活开始了。 然而,那与两个月前无法比拟,始自于「最糟糕」的起点。 「已查明威尔.赛尔佛德于各课程的违规行为,没收学分!」 首先,我持有的学分被当众没收了。 凭着爱尔菲的魔法取得的「术科」与「实习」相关的所有学分。 手上只剩靠「学科」获得的11学分。 仰赖爱尔菲的魔法获得「学分」的我,同学们发自内心鄙视。 这也是人之常情。我也无法反驳。全都是因为我使不出魔法。 所以我毫不反驳他们或她们的所有责难。 但也许逆来顺受不是好作法。 不久后,对我的「霸凌」就开始了。 「你怎么还在学院啊!你又不会用魔法!」 「快滚出去啊,『无能者』!」 「……」 不论之前认识或不认识的学生,人人都如此责难。 无法使用魔法的人继续待在魔法学院,无人能接受这种矛盾。 对默默读书的我,学生们的霸凌更加剧烈。 在走廊上走路被魔法从后方推一把而跌倒,可说是家常便饭。 借了许多书籍来到自习室,打开笔记本时,风魔法吹跑桌上一切。 在我无能为力的「术科」课程上,有时也会成为新魔法的标靶,或是实验品。 对我的轻蔑,不知何时转变成半是嬉谑的「游戏」。 小孩子能变得比什么都残酷。 在孤儿院被温暖的家人环绕,过去一无所知的我现在明白了。 「啧……」 现在席翁一见到我的脸就咂嘴。那是烦躁与侮蔑。 「哼!」 尤里乌斯认定没有利用价值般不再与我有牵扯。这是与好感相反的冷漠。 「……」 珂蕾特则一如过去只是在远处注视着我。这种反应,我不太明白。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但是这对我也比较好。 如果站在我这边的人受到牵连,一起遭受霸凌的话,我会无法坚持。 一旦给别人带来麻烦,我会怀疑自己的任性,一定会忍不住迟疑。 所以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为何珂德伦校长要让那种人继续待在学院……」 「这种例子自创校以来也不曾有过。可能会玷污利加甸悠久的历史。」 老师们也对我留在学院感到疑问,不过更胜疑问的似乎是厌恶。 如果没有校长事先吩咐,老师们可能已经擅自把我赶出去了。 在课程时,我要不是被当作不存在,不然就是被当作珍禽异兽。 然而,起初揭发我与爱尔菲关系的爱德沃老师……出乎意料地为我说话。 「为何有空闲嘲笑无法施展魔法的人?难道以为自己有多余的空闲做这种事?如果真是如此,今后绝对不准说出想登上『塔』,或是想成为至高五杖这类无知又蒙昧的妄想……真是不像话。」 课程「魔源学史」的地下教室。 和其他课程同样大声辱骂我的学生们被爱德沃老师责备。 爱德沃老师冰冷的目光令学生们脸色苍白。 垂着头的我抬起脸,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惊讶而是困惑。 因为我觉得严厉又可怕的爱德沃老师,会头一个展现差别对待与歧视。 「赛尔佛特,离开这个教室。」 「咦……」 「你会扰乱其他人的专注,造成负面影响。更重要的是,这地方对你毫无益处。你搞错了该选的出路。」 爱德沃老师一如往常般讲求合理,而且态度冷淡。 然而在那双眸中,我似乎找到了与瓦克纳老师注视我时同样的光芒。 「按照规定,与专门职业有关的选修课程,会在二年级之后才依序开放。不过如果你希望,我能帮你找珂德伦校长安排。」 「爱、爱德沃老师……」 「魔工师或药师,跟随瓦克纳的话,也方便取得饲育魔法生物的驯兽师资格。现在的你值得考虑看看。」 爱德沃老师转身背对我在黑板上写板书,语调一如往常。 不过,在那之中确实有着指引迷途学生的「教师」责任感。 也许是会错意。也许是误判。但是我有这种感觉。 虽然有这种感觉,然而我必须拒绝。 「请等一下!我……没办法选择其他方向……」 「为何?」 爱德沃老师转过身来。我坐在椅子上,手在桌面上握拳。 对爱尔菲的心意仍旧在胸口深处闷烧,一心只想着不愿放弃,我开口说: 「因为我要登上『塔』……成为至高五杖才行……」 这么说的下一瞬间。 「──收回这句话!」 爱德沃老师顿时变得判若两人。 「明知自己无法使用魔法,却还要想登上『塔』?这怎么可能办到!」 「……?」 「更遑论至高五杖!你刚才说的是世上最愚昧的话!那既不是崇高的志向,也不是饥渴的野心!纯粹只是『自取灭亡』罢了!」 靴子踏出响亮的脚步声,来到我的座位旁,在我眼前厉声斥喝。 面露至今从未见过的恐怖态度,直瞪着我。 「『塔』是『杖的坟场』!你连杖都不是,进了塔就连墓碑都不剩!难道你期盼的是形同家畜的下场吗?简直是无可救药!」 伸出的手一把拎起我的领子。身子被他拉过去,愤怒的双眼直逼我鼻尖。 抛开了教师的矜持,爱德沃老师向我「警告」。 「既然无法操控魔法,又如何登上魔导的巅峰?在这之中有任何道理可行吗?现在马上收回!现在就对我发誓,放弃登上『塔』!」 我只明白了一件事。 对「塔」与「至高五杖」这些字眼,爱德沃老师会强烈起反应。 仿佛怀有自卑情结般。好像怀着某些无法「漠视」的理由。 我恐怕在无意间触及了看似蛇的巨龙逆鳞。 学生们畏惧,我的双臂也颤抖。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得违逆不可。 「办不到……!我一定要爬上『塔』!」 「你这──蠢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爱德沃老师没有动用暴力,但是我第一次以为会被人杀掉。 我们之间的争执,一直持续到连忙赶来的瓦克纳老师阻止才结束。 于是,从这一天起爱德沃老师就成了「威尔.赛尔佛特的敌人」。 比谁都更加羞辱我,想令我的意志屈服,甚至设法让我退学。 我渐渐孤立了。 不知不觉间──不,打从一开始,我的友军就只有瓦克纳老师一人。 「威尔!你这伤口是怎么回事?」 被叫到瓦克纳老师专用的「魔法生物室」的我,将左手藏到背后。 因学生们的霸凌而瘀青发肿的手一阵阵刺痛。但是就连追究责任的时间都嫌浪费。 我抬起装满了疲劳的沉重双眼,仰望瓦克纳老师。 「没什么……只是跌倒而已。话说回来,叫我来有什么事……?」 「……你这笨蛋!」 大概是明白我绝不会说,瓦克纳老师皱起眉头,抓起我的左手。 他用药膏和绷带,熟稔地为我包扎伤口。 我在孤儿院时,也常为爱尔菲与义弟、义妹们包扎。 瓦克纳老师也曾有过让他习惯包扎伤口的「某个人」吗? 「威尔……虽然校长那样说……你是没办法登上『塔』的。这样下去不只是身体,连精神都会崩溃!」 结束包扎后,瓦克纳老师说道。 他为了是否要说重话而百般迟疑,最后似乎是无法漠视我的遍体麟伤,试着开导: 「六年学院生活中能取得的总学分是12000。其中与魔法相关的『术科』是4800,占了很大一部分。这些学分你一个也拿不到。而进入『塔』必须的学分是7200。所以说──」 「『所以说』,只要拿到『学科』与『实习』的所有学分,正好就有7200……就能登上『塔』。能前往爱尔菲身边。」 「……!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手段进『塔』!我的意思是这种事根本不可能!不要再继续乱来了!」 今后所有的「术科」课程我都无法及格。 另一方面,「学科」与「实习」双方的可修学分各是3600。 换言之,在这之中威尔.赛尔佛特就连一个学分都不能失去。 除非我通过所有课程的测验,否则就无法进「塔」。 这种事情根本是天方夜谭。瓦克纳老师劝道。 和其他学生相比,我身负无法使用魔法的沉重枷锁,更是困难重重。 不过,终究还是有可能。无论多么困难,方法还是存在。 既然如此就不能不挑战。我清楚地告诉老师。 「顽固的家伙!以后我不管你了喔!」 我第一次和瓦克纳老师吵架了。 失去了唯一理解自己的人。走出房间后,有种想哭的感觉。 可是,在那之后瓦克纳老师变得心神不宁。 也曾躲在暗处偷偷关心用功念书的我。 那让我很高兴。 笑意久违地浮现嘴角。 不过比起喜悦,更强烈的还是歉疚。 所以我为了不麻烦瓦克纳老师,变得长时间待在地下城。 「喝啊啊啊啊啊啊!」 四之月,三十二之日,第五周「水之曜」。 入学后大概过了两个半月,「放学后实习」向学年一年级生开放。 「实习」一般来说会以班级为单位,或是数个班级一同实施。 但是即便占用一整个阶层,在广大的迷宫之中,于课程时间内能打倒的讨伐目标数量十分有限。 因此在利加甸魔法学院,建议由学生自行判断可行与否并「放学后实习」。 每位学生向学院提出实习申请书,学生之间组成部队以探索迷宫。 当然了,如果实力无法得到认可,老师们就不会允许学生进入迷宫。 就算得到许可,探索范围也会以区域严格划分,设限管理。 如果违背规则,就会受罚。甚至可能没收持有学分。 一切都是为了督促学生锻炼并且保护学生的性命。 在这样的状况下,我就算提出实习申请,也没有老师会给我许可。 其他老师就不用说了,瓦克纳老师也反对我前去涉险。 所以我虽然觉得不该太依靠,还是前去拜托校长。 「……好吧。不过千万不可以看轻自己的性命喔?」 珂德伦校长凝视我好半晌后,为我签了无期限的探索许可证。 虽然探索范围只限第一层,但这样就能取得「学分」了。 我像是着了魔似的,长时间待在地下城,打倒怪物。 一年级生光靠「学科」能取得的「学分」,别说是「塔」了,就连升上二年级都不够。 若要留在学院并登上「塔」,在地下城取得「实习」学分是必要条件。 「吱嗄嗄嗄!」 「咕呜……!」 「常暗之庭」对我而言同样是威胁。 暗目不起效用的我,只能凭独学制作即席火炬,在幽暗迷宫中探索。 指着这样的我,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大声嘲笑。 他们只消一挥短杖,就能轻松点燃光亮。 即便没有光源,黑暗对他们也不是恐怖的存在。 拿着火炬前往地下城的我,看起来想必滑稽得令人想笑吧。 但无论滑稽或是丢脸,我别无选择。 将学院公开的迷宫地图记在脑中,事先用教科书澈底调查魔物特性。 左手持火炬,右手持「剑」,一只接一只不停斩倒魔物。 「不拿杖而拿剑,真是野蛮……!」 「又不是矮人,要知耻啊!」 见到我携带着从雷公之杖收到的「剑」,人人都面露轻蔑之情。 老师们也同样厌恶不已。不过唯独这武器我绝对不会放手。 我无法使用「杖」,这把「剑」是唯一的武器。一旦失去这武器我就无法战斗了。 学生置物柜不用魔法就无法打开。 因为我连置物柜都无法使用,只能将「剑」时时带在身旁。 「呼!」 潜心锻炼。 为了尽可能更懂得使用「剑」,无论置身迷宫里面或外头,我都不停挥剑。 「早晨」一起床就挥剑。「夜晚」就寝之前一定要空挥。 我不是爱尔菲喜欢的童话故事中登场的英雄。不是天才。 所以我必须尽可能习惯使「剑」。 熟悉这把几乎与我同高的白银利刃。 魔导士们鄙视不已的,发出斩击的道具。 实际使用过,我才知道「剑」是种恐惧的武器。 若要用「剑」,就必须靠近敌人。 无论是比自己更庞大,或是更敏捷、更强大的对手,都只能冲上前去。 「杖」不一样。射出魔法的杖,能在魔物的爪与牙无法触及的位置攻击。 我明白了爱尔菲之前让我使用的魔法有多么伟大。 同时,我也必须澈底理解「剑」这种近似缺陷的特性。 锻炼不够勤勉就会受伤。害怕敌人也会流血。只要搞错这两点就会死。 我必须与「剑」一同直面恐怖而战。 对于懦弱又胆小的我,这是算是第二难受的事。 第一难受的,是背对爱尔菲逃走。 唯独这件事无法忍受。唯独这件事无法接受。所以我选择对抗恐惧。 于是我挥剑,一次又一次冲向魔物面前。 以伤口的滚烫痛楚为代价,慢慢学会了使剑的方法。 于是某一天,我察觉了。 比起一直以来使用的短杖,剑使起来远远更加顺手。 真是讽刺啊。我露出笨拙的笑容。 「确认击破『头目爬虫』二十只……给予10学分……」 在魔法生物室,这次我缴交了整整二十只分的「骸宝」,取得大量的学分。 瓦克纳老师因为我过火的地下城探索而震惊,随后勃然大怒。 但是我已经来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 持有学分数112。 高高筑起的魔物尸山化为确实的数字,让我稍微得以安心。 鲁莽行径换来的成果,比爱尔菲还在时增加了一倍。 除了瓦克纳老师以外无人察觉,我加速度地增加持有学分。 「原初的『暗』与终焉的『光』,两者就性质而言包括了炎、风、土、雷、水等五属性。因此暗属性的低阶魔法『黑祸火卫』,就相当于使唤暗属性的火炎。这意味着五属性的发现时间点较晚,同时也佐证了提倡『起始于暗、终结于光』的『马克贝斯观测』。这些属性关系被认为与魔法世界的历史息息相关,以魔女王梅尔赛德斯的君临为分界线,魔法体系一度澈底翻新────」 用心苦读。 蠕动嘴唇背诵,鞭策羽毛笔在笔记本上奔驰。 「学科」的考试,我一次也不能失手。 有必要拿出讨厌我的老师们也无从挑剔的正确答案与满分。 背诵、计算、考察、报告。我绞尽全力做好每部分。 我和其他学生不同,无法使用魔法。无法理解魔法的感觉。 大家能直觉理解的事情,我必须化为理论,以言词明确描述。 那意味着我必须比其他学生更加勤奋学习。 那与「剑」的锻炼不相上下,不,我甚至耗费更多时间面对书桌。 澈底钻研,刻苦学习。理所当然般削减睡眠时间。 如义务般在桌上筑起书堆。 如土之民借用魔法蜡烛,与黑暗奋战至「夜晚」结束。 同时也不疏于锻炼「剑」,一秒钟都不能浪费。 「……白头发……」 不经意地看向镜子时,注意到白发增加了。 黑色头发之间,很明显渐渐有白发掺杂其中。 见到这样的我,学院中的笑声不止。嘲笑我好像老人。 这一定也是逞强的副作用吧。没事的。我知道。不成问题。 所以我继续埋头于锻炼与读书。 不惜任何代价,追求更多「学分」。 「……威尔.赛尔佛特,合格。给予2学分。」 面对老师厌烦的表情,领取批改好的考卷,也是家常便饭。 「术科」永远零分的劣等生。「学科」的考试持续保持满分的书虫。 对这样的我,学生们给了我评语,又或者是蔑称。 「书呆子资优生」,不知不觉间,有人开始这样称呼我。 也许比「无能者」要好上几分。 睁着沉重的眼睛,疲累日益累积的思考中,我只有这种感想。 「这不可能……!」 少年沉浸于锻炼与读书,「书呆子资优生」这般名号渐渐传开时。 瓦克纳看了校长只允许他浏览的威尔成绩表,不禁战栗。 (「学科」还另当别论。算是证明了他虽无法使用魔法仍旧勤奋向学吧。但是,这「实习」的成绩……简直不可能!) 总学分数「170」。 威尔更进一步增加了学分,如今「实习」已经占了其中八成。 在这时期,取得了将近120个「实习」学分的一年级生,就连一个人也不存在。 即便是知名的莉亚娜.欧文沙斯与梅莉.罗都未及这地步。 那代表他澈底探索了第一层的每个角落。 不,他甚至可能瞒着瓦克纳等老师与校长,开始偷偷出入第二层了。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会死」。 入学还不到三个月的学院一年级生,铁定会丢掉性命。 然而威尔如今依旧五体健全,今天同样进入迷宫反复做出鲁莽行径。 难以置信。甚至无法理解。 因此,这是不可能的事。 (其他教师与学生们虽然看轻了那孩子……但这种事实,不能公诸于世!) 爱尔法利亚被带上「塔」的隔天早上,威尔运来了大量的「骸宝」。 学院学生们都在传那些是他专挑弱小怪物,或是从别人那边偷来的成果。 谁也不晓得少年的异常性,也不会承认。所以某种角度而言,这是不幸中的大幸。 一旦知晓,身为魔导士的自尊将会受伤,环绕威尔的环境肯定也会恶化。 不难想像在瓦克纳无法照看之处,霸凌会增加,对他的反感也会上升。 对爱德沃更是无法提起。 他对威尔的严厉态度源自「无法施展魔法的无能者试图登塔」。 即便知晓了「威尔的战斗能力」,他的立场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反倒是一旦知道那个秘密──察觉到有在魔法之上的力量──爱德沃说不定会采取强硬手段。 对于当下身心都濒临极限的威尔,他的强硬手段可能成为致命一击。 瓦克纳深知爱德沃的个性,下定决心一定要对他澈底隐瞒。 「瓦克纳,威尔的状况千万不可外传。」 校长也对他严加叮咛。 瓦克纳与威尔相同,只能独自一人隐藏少年的秘密。 (威尔的「力量」……有如土之民般的战车……不,是更不一样的「战士」。) 瓦克纳曾有数次进入地下城,硬将威尔带回学院。 他在该处亲眼见过了少年的战斗,那模样令他不禁胆战心惊。 当他使「剑」时,强得超乎常理。 「不可能啊……」 在魔法生物室的桌面上,他俯视着记载了威尔成绩表的魔法图像,再度呢喃。 魔法世界的「异端」── 这种字眼浮现脑海。 同时,他也认为现在的威尔太过危险。 不管再怎么耳提面命,隔天就若无其事般重蹈覆辙。 见到少年一天比一天更加逼迫自己,瓦克纳的担忧日益加深。 「这样下去,那孩子一定会自灭的……!」 「自灭倒是无所谓」。 只要能得到符合代价的成果,我全都能接受。 现在唯一害怕的是,澈底崩溃而无法前进。 原本就知道自己在鲁莽行事,心里也这么认为。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同时,心中仍有所纠葛。 接下来六年间,真的要持续这种生活吗? 不马上赶往爱尔菲身旁也不要紧吗? 这种想法挥之不去。但是我别无他法。 我就算能闯进「塔」,就如瓦克纳老师所说,一定会被击败。 那天夜里亲眼见到的炎帝之杖,就是那么恐怖的存在。 凭现在的威尔.赛尔佛特,一定敌不过那怪物。心底深处的声音说道。 至于雷公之杖……我没把握。 只知道他不会出手帮忙。 雷霆般的话语让我重新振作,带给我在绝望中咬牙坚持的原动力。 唯独这件事是事实。 他说,弱者唯有咬牙往上爬。 「……爱尔菲……」 有些时候,我好几次自胸前取出挂在胸口的苍蓝光辉。 然而「苍泪坠饰」不曾对我发光。 连续好几天对「塔」寄出写给爱尔菲的信,理所当然般石沉大海。 仰望着蓝天与「塔」,我只能继续过着「无能者」的每一天。 所以我努力念书、打倒魔物、鞭策脑袋、折磨身体。 反复这样的日子,随着白发日益增加。 渐渐地。 我「渐渐地不再正常了」。 五之月, 之日。 之曜。 那一天,同样深入地下城的我目击了那场面。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火炬所指之处,有三名学生正逃离成群怪物。 那几人长相我有印象。记得是之前欺负过我的高年级生,高我一年级。 除了「火眼小鬼」之外,还有没见过的大型怪物。 为了争取更多「学分」,我瞒着瓦克纳老师来到第二层,茫然望着这一幕。 如果对方向我求救,我觉得还是一定要出手相助。 即便那是过去欺凌并折磨我的存在。养父一定也会这样期许吧。 所以原本只是木然眺望的我握紧了「剑」── ──回过神来,「我立于火海之中」。 「……?」 环顾四周,四处都有火焰燃烧着,发出声响。 难道出现了能操纵火焰的魔物吗? 还是「火眼小鬼」爆炸了? 不知何时火炬也不见了。幸好靠着周遭的火焰,我还能看清周遭。 除了火焰外,还有魔物的亡骸四处散落。该不会是我打倒的吧? 完全没印象。 「记忆不连贯」。 「……!『骸宝』呢?」 我倒抽一口气,连忙检查行李。 袋子里面装着刚才收集的战利品。 应该是刚才打倒的魔物掉落的「骸宝」也一起装在袋子里。 「既然这样,那就没关系」。 只要能拿到「学分」,「稍微健忘」也没问题。 得到这样的结论,我打算离开现场。 「……这个『凹洞』是什么?」 宽敞的通道上,出现了个仿佛巨龙冲撞造成的怪异「凹洞」。 刚才应该还没有这凹洞。 「凹洞」旁边,某种认不得名字的大型怪物已被斩杀,陈尸该处。 「呜……啊……」 转头一看,在火海的另一头,见到高年级生们的身影。 众人似乎都吓软了腿,看着我,脸色苍白。 我确认学长们平安无事,转身背对。今天就早点回学院吧。 隔天起,那三名高年级生不再出现于欺负我的学生之中。 五之月。 之……不对,是六月?还是十二月? 现在是几月几日? 时间的感觉日益模糊。 自己才刚在「早晨」起床,回过神来「夜晚」已经到来。 原本应该在学院吃午餐,不知不觉间就回到房间,手握羽毛笔。 就连时钟的长短针都开始戏弄我。不过我也没力气能愤慨。 镜子中的我脸颊干瘪,日渐憔悴。 稍微凹陷的眼窝中的眼睛,似乎也显得混浊。 阴暗、空洞、渐失光芒。 是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见过。 我不禁停下脚步,注视着学院走廊上镜面状的巨大墙壁。 「唉。」 有个人叫住了我。 转头一看,一名少女站在该处,黄水晶色泽的长发缓缓摇曳。 「你好像一直很痛苦。」 「……」 「在那之后,我一直看着你。」 「……」 「和我一样,对死着迷了。」 没有抑扬起伏的嗓音,和现在的我相同的眼眸,她低声呢喃。 藏在那眼神中的,大概是些许的好奇……以及期待吗? 「你也想死吗?」 对那纯粹的疑问。 我没有回答,而是不禁纳闷地回问: 「抱歉……『你是谁啊』?」 和发色相同的黄水晶眼眸顿时睁大。 紧接着,那脸颊顿时发红,形状姣好的眉毛往上挑。 「笨蛋!」 怒骂声大到让我吓了一跳,她猛然转身,离我而去。 那张漂亮又冰冷得有如人偶的脸庞……也会摆出那种表情啊。 现在的我不知为何莫名地有些羡慕她。 好像是因为我说错话害她生气了,之后要找机会向她道歉。 想到一半,觉得该进地下城,与她朝着反方向前进时。 「威尔……」 我撞见了站在走廊转角处的瓦克纳老师。 愣愣地站着的老师不由分说就抓起我的手,拖着我离开。 「威尔……你不记得珂蕾特吗?」 被老师带到最近频繁造访的魔法生物室,他一开口就这么问我。 珂蕾特……? …………对喔,那女生叫珂蕾特。 和爱尔菲一起救回的「土班」女生。为什么我会忘记了? 「对不起……我现在想起来了。」 「……!」 瓦克纳老师充满惊讶的眼眸中,我的表情几乎一片空白。 仿佛我才是人偶。 「昨天发生过的事情,你记得吗?我对你说过的话,想得起来吗?」 「………………」 老师抓住我的双肩,激动地问我。 我的嘴唇一度开启,但立刻又闭上。 昨天发生过什么事,我想不起来。 有没有见过瓦克纳老师都说不上来。 但是,「昨天获得的『知识与经验』仍然留存」。 学过的内容与剑的锻炼,都反应于精神与身体上。 那么,威尔.赛尔佛特正确实累积起前往爱尔菲身边所须的成果。 既然这样,那就没问题。完全可以接受。 我这么认为,并且老实告诉老师。 瓦克纳老师这次再也说不出话,呆站在我面前。 「珂德伦校长!」 瓦克纳猛然推开房门,冲进校长室内。 魔法学院校长珂德伦.阿努布,一如往常般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办公桌。 「威尔正在失去记忆!这是重度的『记忆障碍』!从最近的事情到以前的事情,记忆流失的速度愈来越快!」 「是啊,我知道。我这边也在监视他的状况。看来这下事情不太妙啊。」 瓦克纳也没打招呼,快步来到桌前,快口逼问。 至于珂德伦则是用那枯枝般的细瘦指头,翻着摊开在办公桌上的书。 「伴随头发白化的『记忆缺损』……真是棘手啊。身为『剑』竟是如此残酷。」 「您还在嘀咕什么……!起初是您煽动威尔这样胡来的不是吗!」 瓦克纳拍桌般将双手按在办公桌上,拉高了音量。 一旦有个差错,似乎会将这份搞错对象的愤怒向珂德伦发泄。 瓦克纳自认对威尔有所亏欠。 当时伊凡向他暗示了威尔与爱尔法利亚的真相,令他协助了伊凡的计划。 如果两人作弊,那就必须揭发真相,而且也必须导正。 理解了威尔两人的资质,瓦克纳身为一介教师想指引正确道路。 结果却是那样。 爱尔法利亚以她不希望的形式,被众人奉为魔法世界的希望。 威尔与她则被拆散,落入失意中,受到整个学院的疏远。 伊凡当时说谎了。 当初从他口中听闻威尔是个魔法的才华稍嫌不足的「劣等生」。 然而真相远超这个程度,少年是没有魔法资质的「无能者」。 如果事先知晓,瓦克纳一定会阻止伊凡吧。 若众人发现这魔法学院内有「无能者」,反应很容易就能想像。 正是因为当时用那种方法揭露了真相,才会导致现在的状况。 原本眼神灿亮,一心朝着目标努力的耿直少年,被自己亲手扼杀了。 当下这个尽管精神与身体深受折磨,仍不惜一切战斗的弱者,正是自己亲手创造的。 瓦克纳对此深信不疑。 所以至今仍然抓着的少年的手,这次绝不能放开。 瓦克纳希望能帮助威尔。 希望威尔变回刚相遇时的他。像弟弟般,再次对他展露笑容。 但是威尔本人别说是回到过去,就连与瓦克纳的回忆都即将失去。 「我们大人不负起责任,又要怎么指引孩子们?」 他发自真心呐喊。 珂德伦听了,再度翻动书页。 「是啊。如你所说,瓦克纳。因此立场更在你之上的我,才必须负起责任。我必须尽快解读这本『古书』。」 瓦克纳这时第一次感到纳闷。 从他闯进校长室至今,珂德伦一直在阅读书籍。 那本书十分厚重,装订样式透露其岁月,看上去的确是本「古书」。 「仍在成长途中的威尔愈是使用身上的『力量』,包含记忆的内在部分就会随之流失……真是严酷的命运。但同时我也理解了。爱尔法利亚明知困难也要来到这学院的理由。」 珂德伦以指尖轻抚「古书」的书页,呢喃低语。 「她不惜涉险,就是在寻找『这道魔法』。」 听了她脉络不明的自言自语,瓦克纳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关于威尔的记忆,我会设法解决。瓦克纳,请你继续守候着他。你要时时陪伴着他,避免他跨越最后一线。」 「……!难道没办法阻止威尔吗?」 「这有困难。一旦我们出言制止或限制行动,那孩子就会更加失控。想必会更加不择手段吧。就算把他关在某处,他也会发挥更强的『力量』逃离。届时……他就会变成失去一切的白色残骸。」 魔女摇了摇头,仅此一次垂下视线,随后她仰望矗立于窗外的「塔」。 「现在能阻止威尔的……恐怕只有她一人吧。」 以前喜欢感冒。 打从孩提时代就一直如此。 生病当然很艰苦、很难受、眼泪也流个不停。 不过这种时候的爱尔法利亚就能成为「威尔的公主」。 尽管他本人觉得被看轻而丧气,但威尔在孤儿院的孩子间其实很有人气。 之所以捉弄他无法使用魔法,是出自他们的淘气,是她们想得到威尔关注的愿望。 因为威尔老是顾着这些义弟义妹,爱尔法利亚少有机会与威尔独处。 所以只要得了感冒,爱尔法利亚就能独占威尔。 威尔会时时陪在爱尔法利亚身边,照顾她,喂她吃甘甜的水果。 衣服也会帮她换,会把冰凉的手摆在她的额头上。 只要爱尔法利亚开口要求,摆出为难的表情后,总是会陪她一起睡。 所以爱尔法利亚不时尝试得感冒。 有时故意穿得凉爽,故意不烘干头发,或是故意让自己很累。 在她年幼时就发现,只要大量施展魔法就容易得感冒。 所以她勤奋练习魔法。 魔法的资质莫名快速地成长,一定也是因为这缘故吧。 「爱尔菲还好吗?不用担心喔!一定……一定马上就会好起来的!」 躺在床铺上,模糊的视野中,少年总是一脸担忧地守候着自己。 随着魔力增长,爱尔法利亚更频繁感冒,常与威尔独处,也害他担心。 回想起来,总是害他担心。 某一天,威尔察觉爱尔菲故意想感冒,他生气了。 爱尔法利亚从未见过那样勃然大怒的威尔。 爱尔法利亚不禁眼眶泛泪时,威尔也同样流泪。 「我不想看见爱尔菲难受的样子。如果就这样分开了……我不要!」 爱尔法利亚明白了自己的过错。 理解了一直以来为自己担忧的威尔的心情,她也哭出声音道歉。 在那之后,她不再故意搞坏身体。 不过,不同于身体健壮的威尔,到头来爱尔法利亚还是时常感冒。 威尔、威尔……你在哪里? 我不会再故意感冒了喔? 所以……别走开。 没有威尔在……感觉好冷。 在朦胧的意识中,置身怀念的梦境,呼喊着少年的名字。 在孤独的黑暗中,爱尔法利亚朝着空无一人的身旁,泪流不止。 「威尔……威尔……在哪里……?」 「魔法师之塔」最上层附近。 在有如将巨大冰块削切而成的水晶床铺上,爱尔法利亚痛苦呻吟。 眼泪自闭阖的眼皮间溢出,数道汗水滑过无瑕的肌肤。 这是感冒的症状。 但是,唯独在魔法世界,感冒正是「吉兆」。 「对我们乐园之民而言,感冒有重大的意义。当资质成长,无法抑制的庞大魔力自身体溢出,副作用则是显现发烧与倦怠感等症状……」 站在床边的伊凡俯视着频频吐出温热气息的少女,如此笑道。 这是个形似教堂的宽敞室内。 屋顶周遭镶着蓝花图样的彩绘玻璃,将光线投入室内。 名为「暝寝之室」。 床铺旁除了伊凡外还站着其他三名魔导士。 炎帝之杖,卡里奥特.因斯蒂亚.怀斯曼。 其副官罗格韦尔。 以及最后一人,隶属「冰之派阀」的上级魔导士,萨莉莎.阿费尔德。 「换言之……『感冒』对魔导士而言,就等同进入下一阶段的『升华』。」 伊凡不理会他们,更加深了笑容。 于魔法世界,特别是在「塔」之中,魔导士的感冒被称为「魔女的祝福」。 这俗称源自于传说中将力量授予至高五杖的魔女王梅尔赛德斯。 这知识并未在一般民众之间传开。只有上级魔导士之上的人物才知晓。 频繁感冒的人,才拥有值得期待的魔导才华。 换作是从未感冒的人,那就毫无资质可言。 「话虽如此,迟迟没有清醒啊。在那之后也过了一个月吧?」 「撇开魔法资质不谈,肉体正不断衰弱。尽管靠着体外注入魔力维持生命运作,坦白说状况愈来愈不乐观……」 对于卡里奥特的浅笑提问,高个子的美女萨莉莎面露疲劳深重的表情回答。 萨莉莎是今年满二十二岁的优秀上级魔导士。 最大特征是眼镜,由于冷淡又毫无破绽的举止,人称「冷铁之女」。 之前一度被认定是下届至高五杖人选的她,现在的眼神十分肃杀。 注视着在床上沉眠的少女,眼眸中透出无法割舍的竞争心。 「虽然手段稍微强硬,但当时只是『开启』而已吧,罗格韦尔?」 「是的,卡里奥特大人。」 将爱尔法利亚从威尔面前带走的那一夜。 罗格韦尔抓住她的额头,注入了「开花」的魔力。 人称「魔力觉醒的仪式」。 透过仪式强迫才华洋溢者在无意识间使之沉眠的魔力苏醒。 原本仍沉睡于爱尔法利亚内在的魔力,被强迫解放了。 为了让她得到足以成为至高五杖的最起码资格。 然而,「一般的天才」也不可能沉睡超过一个月。 「那正是因为爱尔法利亚大人使庞大的魔力沉睡已久。」 伊凡仿佛炫耀自家孩子的才华般,滔滔不绝地对卡里奥特等人说明起来。 「卡里奥特大人。我知道这很失礼,但我可以请教您过去在进入成长期时,每年大概会获赠几次『祝福』呢?」 「大概三次吧?」 「真了不起!换作是我这般凡人,两年有一次感冒症状造访,就算得上多了……然而爱尔法利亚大人不同!」 伊凡抬头面对三人,高声宣告: 「她说,频繁的时候甚至得过六次『祝福』!」 「「「!」」」 那是少女企图独占少年的幼稚,也是超群的天赋。 见到卡里奥特三人显露程度不一的惊讶,伊凡洋洋得意: 「她今后一定会立于顶点!由我亲手发掘的才华,魔法世界将迎接天赋异禀的冰姬登基!身为『发掘机构』,已无更加崇高的名誉……!」 男人的视线转回爱尔法利亚身上,轻舔嘴唇。 少女被送进「塔」之后,服装已经从学院的制服换成了轻薄的衣裳。 那是萨莉莎为她换上的「细冰圣衣」。 虽然历代款式有差异,不过唯独有资格成为下届「冰姬之杖」者才能穿着。 那美丽眩目的衣裳与少女水嫩的肌肤令男人眯起眼睛,伸出了手。 「可以请你不要乱摸吗?」 但是,在指尖即将触及时,抵在他手背的短杖阻止了他。 「虽然不乐意,但这小丫头已经是我们『冰之派阀』的人。尽管你是发掘机构……也应该要避免不必要的接触。否则会让我这种女人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失礼了。」 在萨莉莎的瞪视下,刚才想触碰少女脸颊的伊凡立刻抽回手。 表情一度显得悻悻然,但随即恢复平常。 「啊啊,真教人期待。在不远的将来,她以其绝对的实力与权威,君临这座『塔』的日子!当那一天到来之时,真想在最近的位子亲眼见证!」 对自身荣光深信不疑,男人的愉悦化为笑声,响彻房内。 从不介意寻求着少年名字的少女,一次也不曾。 (真是有够碍眼。) 席翁.亚尔斯塔这么想。 前几天才刚喜迎十一岁生日,但他现在心情恶劣至极。 招待许多朋友,包下整间餐厅举办了庆生会。 甚至让企划庆生会的跟班利利尔与戈登互看彼此,显得不知所措。 席翁的脸色差劲到让他们紧张兮兮,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 原因很明白。 「喂,吊车尾的,听说你一个人进地下城喔~?」 「要不要我们给你一个位子?帮忙提东西,还有当肉盾!哈哈哈哈哈哈!」 「……」 席翁对威尔看不顺眼。 明明饱受其他学生的欺侮与霸凌,却从未回嘴,也不曾还手。 之前也一样。 无意间从三楼窗口看向中庭时,有人用魔法夺走了威尔的剑。 剑飘在半空中,他怎么也构不着,最后剑被扔进喷水池中。 当学生们笑着离去,威尔一身湿淋淋地捡回了剑。 无论在学院何处见到他,总是像这样任人欺负。 但是一到了隔天,他就像「忘了一切」般埋头念书。 ──你在干么?还手啊。 忘记了初次见面时自己也瞧不起威尔,席翁在心中唾弃。 和爱尔法利亚在一起的时候,威尔会保护她、扶持她,什么忙都愿意帮。 然而为了他自己,他就什么都不做了。 席翁一定是最看不惯这一点。 为了别人什么的,只是冠冕堂皇的假话,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家伙根本没用。 人要先磨练自己,才能有益于他人── 人要不愧对自己,才能谈贡献社会── 身为贵族,席翁受的是这种教育。 因此现在的威尔在席翁眼中非常碍眼。 那凄惨落魄的模样,光看就让人气愤。 比起任何人,比起任何事,都让他看不过去。 「唉,你看那个。」 「是在干么啦,哈哈哈。」 这一天,威尔也同样惨兮兮。 走在走廊上的他大概没发现,背上被贴了一张纸。 上头写着「我是没有价值的无能者」。 学生们见状,纷纷发出比起小鸟鸣啼还要嘈杂的嘻笑声。 席翁这下再也忍受不了,将短杖指向威尔。 「席翁?」 「喂、喂!」 其他学生投来看见奇妙事物的目光,席翁才不管。 魔法发动,点燃字条。 纸张烧成灰烬而坠落,威尔也没察觉。这一点根本不重要。 踏过燃烧的灰烬,席翁走向他。 周遭的学生交头接耳,但他毫不介意,对威尔的背影抛出话语: 「喂,我要收你当我的小弟。」 绝对、绝对不是为了保护他。 只是觉得,这样一来自己眼中碍眼的风景会少一些。 「这样一来你就不会老是被人看扁……」 但威尔不理他。 既不停下脚步,也不回话,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席翁的脸顿时变得通红。 愤怒与羞耻彼此混合,鞭策他追上去。 「喂!」 跑过走廊转角,立刻就追上威尔。 朝那有些驼背的背影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 「不准忽视我!」 因为使劲将他转向自己,少年抱在怀里的剑掉落。 发出沉重的声音而坠地。 这时,一直低着头的威尔抬起脸。 「借过。」 「────」 没有感情的眼眸。 比起那少女(珂蕾特)更引人担忧的幽暗双眸。 被那仿佛凝聚了黑暗深渊的眼神贯穿,席翁不禁倒抽一口气。 无可抑制地被那眼神震慑,松手放开他的肩膀,忍不住倒退。 威尔默默拾起剑,重复刚才的情景般再度迈开步伐。 席翁呆站在原地好半晌,一度迟疑后,再度追上去。 自己被那「幽暗双眸」吓到使他气愤,不服输的他赌气地追赶。 然而。 「……!」 少年走出校舍,来到连接校舍间的走道上,停下脚步。见到那身影,席翁顿时理解了。 威尔背对着自己,理所当然般从未看向席翁。 他只是抬头仰望「塔」。 他眼中注视的,只有大概正置身该处的重要的少女。 席翁一直觉得威尔很碍眼。 但在威尔眼中,对席翁或其他学生,就连碍眼这种念头都没有。 他一瞬间看见的侧脸,那眼神绝非「幽暗双眸」。 只有充满刺眼强光般的「决意眼神」。 ──时间不够。 ──没空分神管其他事。 ──非去不可。前往她身边。 虽然一句话也不说,但是他的背影沉默地表明意志。 少年再度迈步。 抱着剑,踩着确切的步伐,一次也不曾回头看。 从这一天起,席翁.亚尔斯塔变得非常讨厌威尔.赛尔佛特。 隔天。 昨天在男生宿舍前方埋伏了一整晚,但威尔彻夜未归。 席翁被宿舍长臭骂了一顿,脑中火山顿时爆发,决定放纵怒气。 「席翁~你要去哪里啦!第一节是『炎班』的『术科』课耶!」 「会拿不到『学分』喔!你到底是怎么了啦~!」 席翁在走廊上一昧向前走,戈登与利利尔跑步追赶在后。 从前阵子就显得不太对劲的孩子王,让他们哭丧着脸,大喊大叫。 席翁双眼绽放老鹰般的锐利光芒,毫不理会两人的拦阻,使劲推开目的地的门。 「……席翁?」 在今天「水班」使用的教室中,找到了威尔。 一眼就能找到孤零零的他,因为其他学生与尤里乌斯等人都与他保持距离。 对此席翁也感到不愉快,他大步走向威尔,用双手拎起了威尔的衣领。 「你这家伙!也不回宿舍,到底是去哪了!」 「……醒来的时候在瓦克纳老师的房间。记不太清楚……」 「别想唬我!是你害我被罚扫厕所喔!」 席翁先是发泄近似迁怒的怒气,随即用力摇头,瞪向威尔的脸。 「你昨天竟敢无视我啊?我都好心说要收你当小弟了!」 「……我不记得。」 「少开玩笑!你都那样害我丢脸了!」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晓得』……」 他坚称自己「不记得有这回事」,令席翁的脑袋滚烫到几乎沸腾。 最让他生气的是,威尔明明在说谎,却看起来好像真的「不记得」。 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也教人不愉快。 比昨天更加发黑的无光双眼。枯白的头发好像也增加了。 唯一确定的是,威尔昨天确实见过席翁,却「忘记了」。 表现得好像将无所谓的事情抛诸脑后。 威尔的言行举止莫名其妙,让席翁认定自己被看轻了,为此激愤。 他原本想要立刻取出短杖使出魔法。 但是爱尔法利亚一度对他说教的贵族义务掠过脑海,在千钧一发之际忍住了。 所以,他抡起了魔导士或贵族不应使用的,野蛮的拳头。 这种事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 「呀啊啊!」 刚才只是袖手旁观的「水班」,见到席翁揍了威尔而传出惊叫。 贵族女学生举手掩口时,尤里乌斯毫无兴趣般冷眼旁观。 「席翁,不可以啦!」 「在这种地方不太好啦!」 利利尔与戈登也连忙上前阻止,但席翁的愤怒迟迟没有平息。 见到威尔毫不抵抗,席翁更是火上心头,又赏了他一拳。 不习惯揍人的拳头传来阵阵刺痛,好似席翁的拳头在哭泣。 「你们几个在做什么!」 就连斗殴都算不上的小骚动,持续到瓦克纳出现在教室。 直到被他的手拉开为止,席翁一直斥骂着威尔。 「席翁……你为什么要打人?」 「因为那家伙说什么他都不记得……!」 将引发骚动的三人组交给同事(菲尔迪),好不容易上完这堂课。 瓦克纳将席翁独自一人叫到魔法生物室,询问来龙去脉。 「因为他明明故意忽视我,还说不晓得!」 泫然欲泣的席翁看起来就像个与年龄相符的孩子。 尽管生于贵族之家,拥有菁英思想,也没什么大不了。 到头来,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只是一群十岁出头的少年少女。 为这反应不禁莞尔的同时,已是大人的瓦克纳为了该怎么说明而苦思。 「阻止我也没用……!在那家伙承认为止,绝不会放过他……!」 前半是对瓦克纳说,后半则是席翁对自己的宣言。 那双红眼虽然锐利但也湿润。恐怕不会接受哄骗小孩子的说法吧。 而且,瓦克纳觉得虽然形式与自己不同,席翁是如此把威尔放在心上。 现在的瓦克纳觉得,要欺骗这样的席翁以蒙混过关称得上失礼。 「……席翁。我接下来要说的事,你不可以说出去。」 瓦克纳也曾踌躇。也一度打消注意。 没过多久就要打破校长(珂德伦)的严格嘱咐,瓦克纳也对自己觉得傻眼。 但是,瓦克纳在与席翁等人同年龄时,体会了同年龄友人的宝贵。 就算开口总是没好话,但「老友」的存在终究无可取代。 希望他能成为理解威尔处境的友人,瓦克纳不禁萌生了这种念头。 「威尔他……罹患了重度的『记忆障碍』。」 「……?这是怎么回事?」 并非以教师对学生,而是对等的魔导士,向他坦承了威尔的秘密。 当然瓦克纳隐瞒了详细的背景。 包含威尔连续数天进入地下城,不理会制止已经径自进入「第二层」。 以及他不是魔导士而持有「战士」的特异「力量」等,瓦克纳只字未提。 只是简略告诉他,威尔罹患了持续忘却记忆的怪病。 瓦克纳边说边想,如果只透露这些,校长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听了这番话,席翁为之愕然。 「席翁,你能明白吗?所以希望你不要继续刺激威尔……」 但是垂着脸的少年抬起脸,反抗瓦克纳。 「我不要!我以后也要继续欺负那家伙!」 「席翁?」 「因为那家伙全部都会忘记吧?现在我有多么生气,还有他自己受过多少屈辱!」 「──!」 这次轮到瓦克纳吃惊了。 赤红眼眸开始滴落透明的水珠。 那泪水究竟是出自不甘心,抑或是── 「我要继续欺负那家伙,让他再也忘不了!」 「席翁……」 「只有我可以!」 那份激情犹如「恋情」。 瓦克纳不禁这么想。 但同时也萌生了预感。 眼前的少年总有一天一定会憎恨威尔。 无论那感情多么近似于「恋情」,那终究不是「爱」。 对永远抬头仰望「塔」的威尔,那单方面的心意肯定不会有传达的一天。 恐怕无法得到回报。 无法得到回报,因此愤怒、憎恨、扭曲,也许会想将威尔从眼前抹除。 看了就碍眼、听见就刺耳,也许会因此想把他赶出学院。 「恋情」无法长久怀抱没有回报的心意,唯独「爱」才能。 「一直到那家伙生气,只看我一个,还手打过来的那一天为止!」 但是瓦克纳拦不住。 拦不住那顽固而笨拙的泪水。 纯粹的情意犹如向黑夜飞升的火星,瓦克纳终究档不下。 从这一天起,视威尔.赛尔佛特为眼中钉的席翁.亚尔斯塔频繁找碴。 有如不给其他人欺负的余地。 有如老鹰宣称那是自己的猎物。 有如围绕威尔四周的火焰。 讥笑、怒骂,比起任何人都凶狠地瞪着那碍眼的少年,日复一日欺凌他。 「『塔』也真是慢条斯理……既然都已经定好了,就别管濒死的悠瓦尔阁下,直接将至高五杖的称号交给爱尔法利亚大人不就好了。」 深夜。 伊凡在自己的房间品酒。 在水晶杯中放入苍蓝冰块,注入珍藏的美酒,取悦舌头。 口中嘀咕着在外头绝不能说出口的对「塔」的批评,但其实伊凡心情甚佳。 他真正的职称,名叫「发掘机构」。 这是机密的职务,学院教师这个头衔纯粹只是伪装。 真正的目的就如其名称所示,在于发掘优秀人才。 领受「塔」的敕命,伊凡的活动范围甚广。 在学院作为教师观察学生的资质,另一方面也走遍世界各地,不负其秘密魔导士之名。 在过程中招揽才华洋溢者,邀请至利加甸魔法学院。不分贵族或平民。 找出那「非凡的才华」是这工作的一部分,但也是偶然而且近乎奇迹。 「啊啊,如今还能忆起第一次与她相遇的那天……目睹她以年幼之身冻结一切的魔法,那瞬间我感受到近似初恋的冲击……!」 在酒醉的状态下,脸颊微微泛红。 虽然爱尔法利亚身旁有个「多余的东西」,但是不成任何问题。 交到作为「发掘机构」活动至今的伊凡手上,拆散两人只是小事一桩。 事情如此一帆风顺,连日来美酒的滋味更胜平常。 「她可是魔法世界的至宝,有朝一日击败『天上侵略者』的关键!那肯定是我毕生最大的功劳……!」 对于年幼的爱尔法利亚,伊凡崇拜她有如传说中的魔女王。 深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将对魔法世界带来莫大的益处。 真心希望将来成长得亭亭玉立的她,能对自己的一番苦心赐予奖赏。 伊凡饮酒并想像着这样的未来时,声音响起。 开门声。 酒醉的伊凡浑然不觉时,某人将手摆到他肩上。 「哎呀,你是──」 ──────────────────────── 第六章 献给不知姓名的你 无法分辨时间。 今天是明天还是昨天,又或者是过去还是未来,无法分辨。 尽管如此,对她的心意仍在胸中。 「爱尔菲……」 在蓝天笼罩下,在校舍间的走道上,取出「苍泪坠饰」。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那份心意好像就会突然断绝,叫我害怕。 如果不屡次反复,好像连「她的名字」都会不知不觉松手放开,令我害怕。 「……爱尔菲……『是谁啊』?」 呢喃声自唇间流落,令我倒抽一口气。 爱尔法利亚、爱尔法利亚、爱尔法利亚……没事的。我还记得。 重要的女孩的名字一度泛白而模糊,但唯独这名字还能忆起。 虽然她究竟喜欢什么东西,又讨厌哪些东西,「已经想不起来了」。 唯独那笑容,不会忘记。 唯独两个人立下的「约定」,决不褪色。 「所以……非去不可。」 前往她身边。 前往那座「塔」的顶端,两人的「约定」一定就在该处。 抬头仰望天空与「塔」,仿佛看见苍蓝光点纷飞如雪,我伸长了手。 深信连系我们的羁绊就在该处。 这一天,「伟大之杖」的性命消殒。 「啊啊,悠瓦尔大人……」 「请不要弃我们而去……」 当今至高五杖「冰姬之杖」悠瓦尔.亚尔维斯.琉古罗,驾崩。 在冰之派阀众多魔导士的照看下,一辈子扛起天空的杖辞世了。 整座「塔」沉浸于悲伤中,献上葬歌──就在这同时,事件发生了。 「喀锵」。 「声音」响起。 有如大地的呻吟、天空的震颤,绝不可发生的致命之「声」。 声音的源头在遥远的上方。 「虚假天空」的最高位置,也就是「大结界」本身。 那只是非常、非常细微的「裂缝」。 仿佛玻璃有一部分裂开般,蓝天发生了龟裂。 于是「白色某物」从该处渗入并滴落。 「「「「!」」」」 除了下一任冰姬以外的至高五杖,全员都察觉了那「异物」的存在。 「随着悠瓦尔死去,结界之力也减弱了。」 「没有放过那细微的破绽……一名『斥候』。」 「趁隙溜进来了吗?『那些家伙』来到这世界。」 「哈!有意思!」 光皇之杖、炎帝之杖、妖圣之杖、雷公之杖。 在不同的场所,相同的时间,各自喃喃自语。 自天空坠落的「白色物体」,仿佛「被吸入光芒之中」,抹消了其存在。 无法掌握位置。然而这一天,标示魔法世界灭亡的指针无声向前走。 唯独至高五杖,正确理解当下事态。 ──「天上侵略者」来袭。 匡当~!匡当~! 设于魔法学院与巨大圆形城墙上的巨钟,一共九钟。 耸立于央都利加甸第一至第三外墙的大钟塔,合计十二座。 总加多达二十一座巨钟之声,同时起动了。 钟的呐喊重重交叠。 激烈的警钟响彻虚假的碧空。 学院的学生、辛勤工作的民众,都不禁举手掩住双耳。 仿佛失去理智,仿佛惊慌失措,轰然响遍魔导央都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人都愣愣地停止动作时,高耸入天的「塔」发出大规模的广播。 『魔法师之塔内部实验中的魔法气体外泄。气体具有强烈毒性。学院有关人士、民众、土之民,所有人尽速赶往邻近的避难所。重复一次──』 「塔」的四面展开了大型魔法阵,以魔力增幅的扩音撼动都市。 一度停止动作的民众为此震惊,开始朝着事先指定的避难所移动。 有些人急忙赶路。也有人纳闷而迟疑。 但他们见到塔的方向飘出「无害的伪装毒气」,便纷纷发出惨叫,不顾一切拔腿奔逃。 不只是民众与土之民,学院的学生也不例外。 「『塔』的魔导士是在搞什么啊?」 「席翁,快点到讲堂!」 「我知道!……喂!吊车尾的!」 在上级魔导士们的「苦涩之策」下,学生们也吵吵闹闹地踏响了脚步声的杂乱合奏。 学生们赶忙开始移动。步伐扬起的风使无数披风随之翻飞。 席翁从中庭看着这一幕,听见利利尔两人的叫唤,他转身。 他的视线指向黑发少年。 「不要发呆了!动作快!」 「……」 随身带着「剑」的威尔站在连接校舍间的走道上,凝视着塔。 眯起的眼睛投出的视线,指向比「塔」更高的上空处,看起来似乎出现龟裂的「大结界」。那正是「虚假天空」与更远处的「真实天空」的分界线。 他凝视着那界线,感到一阵心悸。 「……爱尔菲。」 一心只挂念着置身离天空最近之处的少女。 「威尔,威尔……呜呜,啊啊啊啊啊……!」 爱尔法利亚清醒了。 醒来后,哭泣不止。 她跪坐在床铺上,双手不停揉着眼睛,泪如雨下。 「你要这样哭到什么时候!也该停了吧!」 对着哭泣的少女,萨莉莎以欠缺冷静的语气斥责。 清醒之后得知了自己当下的状况,爱尔法利亚一直以泪洗面。 理解自己与重要的少年被拆散了,她放声哭叫,不听任何人说话。 如果试着逼她停止哭泣而靠近,她甚至会胡乱使出魔法。 「暝寝之间」中,现在各个角落都多出了造型怪异的冰雕。 「所以我才讨厌小孩子……!」 对着哄不听的冰之公主,才刚失去敬爱主人(悠瓦尔)的萨莉莎满心烦躁。 考虑到少女的境遇,大人(萨莉莎)们才是残酷的一方。身为恣意摆布少女的一方,她对此也有几分罪恶感。 但是现在的萨莉莎没有时间能安慰少女。因为事态紧急。 (难以置信!传说中的「天上侵略者」居然会现身!) 掌握了状况的「塔」,采取了毒气外泄的「苦涩之策」。 央都整体想必会对塔严厉抨击,但是让民众尽快避难仍是第一优先。 如果诚实告知真相,想必会引发「恐慌」。 央都利加甸整体将深陷混乱,群众事故频传,无数人避难不及。 不只如此,这消息还会自央都外传,震撼魔法世界全土。 「天上侵略者」对魔法世界而言,就是如此恐怖的象征。 自古传承的乐园之民的血脉诉说:那些家伙绝非幻想中的怪物。 (自从魔女王梅尔赛德斯即位以来,据说「天上侵略者」三度坠入这个世界……!每次都让魔法世界遭受非比寻常的损害!) 「塔」曾估算。 一名「天上侵略者」独自在魔导央都肆虐,对央都的损害将是三万条人命。 虽然纯属推估,明确的数字最能显示侵略者的威胁程度。 「塔」仅此唯一的选项是尽速收拾事态。 在任何人得知真相前,讨伐「天上侵略者」。 一旦查出当下行踪不明的对象位置,至高五杖将立刻击灭威胁。 (才刚成为至高五杖的她本来就不算在战力之中。无论才华多么出众,怎么可以把形同学生的魔导士扔进那种危险得要命的战场,话说我才不允许!谁能忍受接连失去两位主人啊!既然这样……!) 调整眼镜的位置,萨莉莎稍嫌粗暴地强迫思考高速运转,做出决定。 虽然她想让爱尔法利亚也去避难,不过「暝寝之间」也十分安全。 她自己也必须前去调查「天上侵略者」的行踪,因此留下了护卫。 「尽管『天上侵略者』无法入侵『塔』内,仍要为防万一。虽然不乐见,这小丫头可是胜过我而成为至高五杖的人才!你们几个留在这里保护她!」 「「「是!」」」 房内三名男女同声回答,他们都是「冰之派阀」中实力高强的上级魔导士。 萨莉莎对他们下达指示后,快步离开了「暝寝之间」。 (身体好懒散,头也好重。好像平常感冒刚治好的时候,魔力快满出来了……我到底睡了几天?) 萨莉莎离去后,爱尔法利亚的呜咽仍未止息。 与威尔分开后,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威尔有没有逞强?如果他已经使用了「力量」呢? 两人之间的回忆,究竟还剩下多少──? 光是想到这里,就好像撕心裂肺。 明明一定要去确认,却害怕得动弹不得。 如果威尔已经忘记了一切,爱尔法利亚将再也无法振作。 「威尔……!」 悲伤地轻唤少年的名字,爱尔法利亚倒抽一口气,用一只手捂嘴。 不可以呼唤威尔。如果他听见了这声音,肯定会来到这里。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不管要使用何种「力量」,他都会登上「塔」。 有这种预感。如此一来他会再度受伤,并且失去记忆。 身体害怕得无法动弹。也无法求助。紧紧闭起眼睑,任水珠一滴滴掉落。 像是奏响悲伤的音色一般,天蓝色秀发微微摇摆。抱紧自己的胸口,缩起身子。 见爱尔法利亚哭泣不止,护卫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爱尔法利亚大人。」 一直哭到流个不停的眼泪也即将干涸之时。 双眼红肿的爱尔法利亚抬起脸,见到伊凡站在房间的入口处。 靠着发掘机构的职务而顺利获准入内。 男人左摇右晃,一路来到床畔,毕恭毕敬地五体投地。 像个动作生硬的人偶。 「可以向您借点时间吗?我想带爱尔法利亚大人造访某个地方。」 「带我去哪里……?」 伊凡脸上的笑容亲切到不自然,爱尔法利亚不禁向后退开。 床单与身上的「细冰圣衣」彼此摩擦发出窸窣声。某种「不对劲」令她提高警觉。 之前百般厌恶的伊凡,现在让爱尔法利亚感到「恐怖」。 萌生这种感觉的下一瞬间。 「是的,是个非常美妙的──『处刑场』。」 脸上挂着笑容的伊凡将短杖朝上方举起,启动了巨大的「魔法阵」。 「──?」 爱尔法利亚瞪大了眼睛。护卫们为之惊愕。 但是太迟了。 在护卫阻止伊凡之前,复杂古怪的魔法阵已经启动。 强烈的闪光瞬间包覆了整个房间,之后谁也不剩。 察觉异状而赶来的萨莉莎也不禁愕然,转眼间房内已空无一人。 「呜?」 仿佛全身被扔进泥沼,强烈的闭塞感不允许五感运作。 经过一瞬间的飘浮感,爱尔法利亚被扔向地面。 她勉强操纵魔力,减轻坠落力道,察觉四周是个全然陌生的场所。 各处长着柱状水晶,幻想世界般的洞窟。 「这里是……地下城?」 爱尔法利亚如此呢喃的同时,混乱的人声响起。 「怎么回事?我们怎么会在这地方?」 「我们刚才明明就在『塔』里……!」 「暝寝之间」的护卫也在身边。 他们一只手按着头,似乎也尚未理解状况,惊慌失措。 「这是『门』的魔法……所谓的『转移秘术』。」 听见回答声,爱尔法利亚抬头仰望上方。 巨大的魔法阵高挂于洞窟顶部。先是两条腿自该处长出来,最后吐出头部。 比爱尔法利亚等人晚了一些,伊凡出现在迷宫之中。 「这是怎么一回事,伊凡阁下?您做了什么吗?为何我们会在这种地方……?」 「我不是回答了吗?一起转移了啊。地点是地下城第三层。虽然是距离地表不远的较浅楼层……不过这里是除了我以外无人知晓的『未开拓领域』。」 面对护卫们的质问,伊凡依旧不改那诡异的笑容。 「非常适合用来『做坏事』。」 话一说完,男人猛然眯起了双眼。 不再佯装人偶,暴露出强烈的「恶意」。 目睹那笑容的瞬间,护卫们同时提高了戒心。 尽管尚未理解现状,三人认定眼前的存在是「敌人」,向他举起短杖。 护卫们集中至爱尔法利亚身旁,背对着她,将她护在身后,将戒心提升至最高。 「然后,我还有位客人想找来。」 但是,他们的戒心搞错了对象。 应该提防的并非这诡异的男人。 伊凡一挥杖,与上方的魔法阵彼此重叠般,开启了新的「门」。 体型更大,更加剧烈地溅射火花,「某种恐怖的存在」渐渐被召唤至此。 爱尔法利亚顿时感到浑身寒毛倒竖。 全身血流如胡乱奔逃的脱缰野马。 倒抽一口气的护卫们也相同。 刺眼的光芒照亮伊凡的笑容,在他注视之处,那身影完全现身。 白。 而且令人战栗。 高大到需要抬头仰望的躯体,明显超过五公尺。 有双臂双腿的轮廓虽然与乐园之民相似,但厌恶感与威胁感天差地别。 巨大血管浮现体表,全身凹凸不平,有如将脏器直接转变为巨人一般。 背上长着看似雾气,也像是外套,硬要描述的话形似翅膀的器官。 左手的五指异样地长,右臂没有手掌,取而代之的是凶恶的「长刀」。 腿长、手臂长,就连脖子也长。 再来是头部。 历经异常进化的扭曲螺旋状物体,从头盖骨向外突出。 看似脸部的部位上,一对眼球骨溜溜地打转。 充满血丝而近乎通红的骇人眼球,先是观察四周般转动,倏地停止。 当视线触及爱尔法利亚等人,眼珠便不再动作,直盯着此处瞧。 心脏发出惨叫声。 全身都在抗拒视线另一端的存在。 爱尔法利亚好不容易将紧张得难以呼出的气,连话语一并自唇间挤出。 「那个,该不会是──」 「正是『天上侵略者』。」 伊凡口说「传说」中的名字。 说明那正是穷凶恶极的「传承中的怪物」,喜形于色。 「在遥远的昔日一度几乎毁灭一切,如今仍对这魔法世界虎视眈眈的元凶兼灾厄!同时也是『真实之民』!很美吧~?很棒吧~?是不是每个人欣喜地浑身颤抖到流口水,快感突破极限更胜于陶醉,忍不住要哭叫下跪恳求救赎再双手奉上自己的性命了呢~~~~?」 对怪物的赞美歌响起。 男人失常般嘲笑。 爱尔法利亚等人无法理解,而且根本没有为他思考的空档。 因为眼前的「怪物」对魔法师们而言,正是「死的象征」。 「所以了,正因如此,顺理成章!」 像是要撕裂喉咙般放声狂啸后,伊凡刹那间满面笑容。 仿佛激情已经过去般停止一切的动作,在宁静之中笑了。 「发掘您为至高五杖的功绩,也就是我应得的犒赏──请把您的性命给我吧,爱尔法利亚大人?」 支离破碎的发言。 当伊凡发出了支离破碎而自我矛盾的「破灭宣言」的瞬间。 「白色巨人」采取行动。 看似脸部的器官上出现一条线,那条线张开为嘴,显露笑容。 下一瞬间,它横挥手臂。 「──────────────────────────────啊。」 光是这样,「一切都被轰飞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设、设下障壁──呃?」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站在爱尔法利亚面前的三名上级魔导士消失了。 凶恶力道咬碎万物,贯穿障壁,将上半身撕裂得血肉模糊。 衣物与发丝四散纷飞,鲜血飞溅,但这情景也只存在一瞬间。 无色的冲击波吞噬一切,不容许「破坏」以外的现象存在。 「~~~~~~~~~~~~~~~~~~~~呜?」 唯独刚才短促吐出的片段话语的爱尔法利亚,在破坏之中幸免于难。 她反射动作般瞬间构筑了最强也最硬的「冰壁」,守护了自己。 但她无法保护护卫。障壁被击碎时的余波,使她如箭矢般向后飞出去。 世界末日般的轰然巨响与震动。 失去了前后左右与上下的概念。 品味着全身遭到搅拌般的猛烈错觉,被粗暴地轰向远方。 紧接着,伴随着一阵强烈的冲击,背部撞上厚实的水晶墙面。 虽然连忙展开了「冰之甲壳」,但甲壳也碎裂,冲击力令爱尔法利亚难以呼吸。 「嗄啊,咳咳!呕呃,啊咕……?」 背部自墙面剥离,倒向地面而猛咳不止,当她抬起脸,不禁愕然。 刚才自己确实置身一条长长的通道,但现在她却在一个偌大的空洞中。 道理很简单。 因为那夸张的冲击力,包含墙壁、柱子、通道在内,地下迷宫被打飞了。 一切都被冲击力推开后,剩下一个「巨大的空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视野中的远方,她看见形状怪异的通红「木材」。 那不是木材。而是失去了四肢或半边身体,染上血红与淡红的「魔导士的肉体」。 恐怖自唇间外泄。 手脚不停震颤。 目睹性命消逝的场面,年幼的身体与心灵难以承受打击,险些失去理智。 但是她没有空档能发狂。 「居然还活着吗?真了不起!真是太了不起了,了不起到教人厌烦!决定用最确实的方法宰掉你真是太对了~~~~!」 继续发抖下去,接下来就轮到爱尔法利亚会死。 伊凡那无法理解的狂笑响起后,「白色巨人」现身了。 它走向护卫们残破的肉块,伸出长长的指头捏起,送进口中。 长满了丑陋牙齿的上下颚倏地张大,若无其事般咀嚼并发出恶心声响。 猛烈的呕吐冲动袭向爱尔法利亚。 理性正在催促,应该不顾一切调头就逃。 本能正在啜泣,哭诉就算逃跑也没意义。 那怪物般的猎食者绝不会放过爱尔法利亚。 白色的庞大身躯正宣告,它会澈底毁灭、摄食、享受整个魔法世界。 那么爱尔法利亚的坟场就在此。 (所以我再也见不到威尔了……?) 而且在爱尔法利亚的墓碑树立不久后,「少年的墓碑」也会跟着筑起吧。 (威尔也会被杀掉──!) 庞大的恐惧,逆转为「坚定的战意」。 那是不合理性的选项,不讲道理的思考回路。 面对发自灵魂的决断,理性与本能都为此震慑,随即惊声尖叫。 然而,那正是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 强韧的意志,深爱一名少年的灵魂,才是她的存在证明与根源。 浑身散发苍蓝魔力,爱尔法利亚站起身。 「白色巨人」也察觉她的动静。 脖子发出嘎吱声而转动。 察觉出现的并非「猎物」而是「敌人」,它咧开嘴角,狰狞地笑了。 「一之法──白色艺术!」 展开的复数魔法阵闪耀光芒,与爱尔法利亚别无二致的「冰像」现身。 不久前这魔法的存在曝光时,一度撼动魔法世界的「分身魔法」。 爱尔法利亚与合计八名自己一同举起短杖。 「冬雪之枪!」 数名爱尔法利亚未经咏唱,同时发射白雪尖枪。 一眼就澈底理解尤里乌斯在课程中施展的「贯穿魔法」,在此模仿。 虽是中阶魔法,注入了爱尔法利亚级的魔力,就等同必杀一击。 按照常理即便是大型级的怪物也会被刺穿,即刻停止生命活动。 然而。 「唔?」 「巨人」同样只是振臂一次,就将杀向它的所有尖枪澈底粉碎。 不只如此,「巨人」蹬地,以留下残影的速度移动。 (太快了──!) 殴打墙壁,踢向洞顶,「超速白影」在空洞中上下左右不规则地高速飞窜。 敌人的身影在视野中几乎只剩斜线,当本体勉强捕捉位置,分身们也随之动作。 「冰泪静女!」 并非直线贯穿,而是雨点般洒出的「冰之散弹」。 降低射程换取命中范围提升,发挥并非点而是面的压制力。 这样的冰之散弹枪,由含本体一共九人的爱尔法利亚同时施展。毫无闪躲余地。 但「巨人」同样嘲笑。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更加提升速度,闪躲了所有冰弹,接近其中一具分身,咬断了一条手臂。 白色艺术创造的分身需要由本体控制。 本体为了操控分身而分享分身的视觉,误以为那瞬间的猎食目标是自己。 一度错觉自己失去单臂,但她立刻回过神来,解除与分身的视觉共享,但不成意义。 「巨人」顺势将分身肢解。 发出高亢的声响,冰之碎片四散纷飞时,那巨大身躯再度高速移动。 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第七具第八具! 爱尔法利亚的惊愕追赶不上变化,所有分身都在「巨人」的猛袭下粉碎。 于是「巨人」的魔掌逼向爱尔法利亚本人。 「呜!」 加速后急遽逼近,凶恶的长刀挥来。 爱尔法利亚急忙展开冰之障壁,同时向侧面跳跃。 厚实的冰墙立刻粉碎,墙后的爱尔法利亚也受威力波及。 至少避开了直击。所以保住了性命。 然而她被碎裂的冰块撞飞,挨了猛烈的扫击般沿着地面飞滚。 形状不规则的碎冰割破了爱尔法利亚的脸颊与手臂,流出赤红鲜血。 「呜,啊啊啊……?」 「真能撑呢,爱尔法利亚大人!居然能见到您如此难堪地挣扎,授予我为您尽心尽力应得的奖赏!实在是不敢当!」 伤口燃烧般发烫,遭冰块撞击的肩膀与腹部传来骨头裂开般的痛楚。 倒在地面上如毛虫般蜷曲身体,忍受痛苦的浪潮过去时,男人的声音响起。 是伊凡。 他站在远处看着自己,展开双臂面露笑容。 「虽然我也想见证到最后一刻……不过再久待下去,连我也会成为目标。」 至此,伊凡惋惜地转身背对。 深信他过去一度夸口认定日后将立于魔法世界顶点的冰姬必死无疑。 「那么,请您老实被埋葬于此吧。就连肉片也不留。」 男人似乎再度启动了「门」,身影随闪光一同消失。 剩下的只有庞大身体发出恶心嘎吱声响的巨人。 以及坚定意志濒临挫败,柔弱倒地的少女。 「…………」 在眼眶边缘打转的是下定决心绝不再流的泪滴。 嘴唇违背了意志,拥抱一度决心绝不呼唤的名字。 「……威尔……」 有如濒临粉碎的冰,脆弱的少女之心不禁寻求「他」。 「──!」 发光了。 「苍泪坠饰」发亮了。 当下唯一留在威尔手中,与爱尔法利亚之间的羁绊。 「────!」 威尔猛然站起身。 当初举办入学典礼时的宽敞「讲堂」,现在照明关闭而阴暗。 从一楼到上方的包厢,全部都被学生与学院相关人士占满。 威尔刚才坐在拥挤的讲堂角落,但现在他抱起了剑,奔驰如风。 「威尔?」 「你要去哪里啦!吊车尾的!」 察觉威尔动静的瓦克纳与席翁大喊,但威尔不理会制止,独自冲出外头。 天空依旧晴朗。 仿佛毒气只是谎言,流动的风清新而澄澈。 仿佛自一切桎梏中得到解放,那股空气包覆了威尔。 (爱尔菲在哭──) 淡淡发光的「苍泪坠饰」诉说了一切。 自己究竟该去哪里,少女到底置身何处。 在这道光芒所指之处,无论她想怎么藏身,威尔总是了若指掌。 无论是捉迷藏时、迷路时、离家出走之时。 无论何时,头一个找到重要少女的,一向都是威尔! (在心里某处已经放弃了──) 因为挂在胸前的这条坠饰,一次也不愿对自己发光。 也许她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了,这样的怀疑一直深藏心底。 想欺骗这样的自己,想要转移焦点,才会埋头于念书与地下城。 照理来说,失去了自身的另一半,该做的事情本来就只有一件。 无论谁要怎么说,唯独闯入「塔」中,前去迎接爱尔法利亚而已。 之所以办不到,是因为威尔的懦弱与迷惘。 但现在不一样。 威尔.赛尔佛特绝不会任由爱尔法利亚.赛尔佛特落泪。 「我马上过去,爱尔菲。」 带着「剑」的少年头也不回。 转瞬间就冲出了学院的校地,闯进地下城的入口「深界之门」。 凛冽寒气充斥四周。 广大的空洞中,放眼望去有无数冰枪与冰柱矗立,形同微微放光的冻土。 以及冰翼碎裂的守护者残骸。 迷宫原生的水晶与冰结之柱彼此交缠,散发微弱的苍蓝光芒。 这一切都是少女全力抵抗过的证明。 「啊…………」 但是,这仍然不足以击退威胁。 男人消失后,已过约半小时。 绞尽每分力量,施展诸多魔法,爱尔法利亚的双膝终于跪地。 在她前方,毫发无伤的怪物只是拉开一点距离,如野兽般摇晃身子。 「巨人」很明显正享受着与爱尔菲之间的战斗。 没戏唱了吗? 嗤笑般眯起的双眼,正这么说。 爱尔法利亚的魔力已经几乎耗尽,甚至无法以冰弹回嘴。 接下来就是用餐时间了。「巨人」仿佛这么说,悠然逼近。 渐渐靠近。 踩碎冻土的脚步声。 象征绝望的厚实躯体。 地面细微又沉重地摇晃,仿佛迷宫整体也为之畏惧。 (……我无法成为勇者……) 爱尔法利亚想成为「勇者」。 与少年约定要看「夕阳」的起因──童话《迪姆那的冒险》。 寻求未知的勇者,带着坏心眼的魔女,一起在世界上冒险的故事。 旅程中有着漂浮在冰冷夜晚的光之船。 故事中有着照亮晴朗早晨的灿亮光源。 与白昼与夜晚的守门人谈判,与烦人的云朵猜谜,借助冰冷北风之力。 为抵达一切都染上橙红色彩的美丽「夕阳」,一路跨越形形色色的苦难。 勇者看似无法捉摸,但总会对魔女伸出援手。 被可怕怪物围绕时、魔女逃命不及时、她为了重要事物而战之时。 勇者总会从天而降,劈开乌云,救出魔女。 爱尔法利亚一直想成为这样的「勇者」。 想挺身守护憧憬着「魔法」的少年──「魔女」。 无论是无法使出魔法而沮丧之时,或是失去了两人间宝贵记忆那时。 告诉自己一定要保护他,努力追赶着「勇者」的背影。 其实。 其实一开始。 她真正想成为的是使用七彩魔法,伴随「勇者」左右的「魔女」。 爱尔法利亚为了少年,舍弃了「魔女」,想要成为「勇者」。 (无法成为能守护宝贵事物的勇者……) 即便如此,爱尔法利亚的誓言终究落空。 无法成为不为人知地为魔女奋战的勇者。 在这当下,随手就能撕裂童话幻想的怪物即将吞食她。 「……对不起。」 血滴落不止。痛苦与悔恨令嘴唇颤抖。 俯视着水滴染红地面与自己的膝盖,模糊的双眼渐渐阖起。 「……威尔。」 最后一次,呢喃说出心系的少年名字。 于是。 「爱尔菲──────────!」 他绝不会让她的心意就此告终。 「──!」 洞窟的顶部粉碎了。 地震般细微又沉重的摇晃,畏惧颤抖似的迷宫,终于在那「力量」面前屈服。 「剑」一次又一次向下劈落。 打穿地层,击碎洞窟顶部,正要赶向少女身旁的是名「战士」。 一头黑发飞扬,少女当初一见钟情的淡紫眼眸的「仅此唯一的少年」。 自大地赶来,劈开岩石,「勇者(他)」前来拯救「魔女(她)」了。 「威尔!」 抬起满是血迹的脸,爱尔法利亚看见了。 与岩之雨一同现身,踢向坠落中的岩块,雷霆般下降至此的少年身影。 朝着直逼爱尔法利亚的「巨人」,使出欲使之一分为二的劈击。 「──!」 察觉自头顶上而来的高速斩击,「巨人」朝后方跳跃,及时闪躲。 轰然巨响到来。那是愤怒之声,亦是守护少女的强韧意志。 撼动迷宫的剑击将冰柱连同冻土一并劈裂,无数冰片飞舞,泛起苍蓝烟尘。 寒气之雾化作风压而撩动天蓝色秀发,爱尔法利亚举起一只手遮脸。 但她立刻放下手臂……少年真的就在眼前。 既非幻影,亦非幻觉。 双手持剑,与那恐怖的「巨人」对峙,守护爱尔法利亚般站在前方。 「啊……」 那背影已经遍体鳞伤。 来到此处之前,想必强行突破了阻挡的魔物之海吧。 为了以最短距离抵达这个地底空洞,不停向迷宫地面使出浑身解数的一击。 肩膀与手臂被魔物的尖牙利爪撕裂,伤口外露。 握紧剑柄的双手已经破皮,染上血红。 对那遍体鳞伤的背影,两人间「夕阳的约定」提问: 不惜如此的心意,其源头究竟为何? 直视敌人的少年沉默不语。 「剑」代为回答。 散发银白光芒的利刃回答「是勇气」。 豆大的泪珠自爱尔法利亚的眼眶滑落。 「是你伤了那孩子。」 「……」 「是你害爱尔菲哭泣。」 「……」 「──饶不了你!」 面对瞪大双眼而咆哮的少年,「巨人」无言地笑了。 就此开始。 魔法望尘莫及的,超乎常理的战斗。 「────!」 双方压低重心,踏稳的双脚使地面龟裂,蹬地便使之迸碎。 爱尔法利亚不禁屏息,在她的眼中,威尔与「巨人」同时消失了。 甩开魔导士知觉的超加速。纯粹的速度与速度。伴随着破灭级的威力,两道身影疾速奔驰,在洞窟各处一次次激烈冲突。 剑与长刀屡次交锋。 怒意与杀意交错。 每次冲突都造成撼动鼓膜的冲击声,喷溅出无法理解的刺眼火花。 爱尔法利亚伤势严重,现在仍无法动弹。她的震惊尚未结束。 在只能化为旁观者的她眼中,少年以莫名其妙的速度挥剑斩向「巨人」。 (不打倒这家伙爱尔菲就会被杀!──我也会死!) 威尔直觉理解了。现在与他互相残杀的对手的威胁性,以及深不可测的恐惧。 骇人的白色躯体足以灭绝万物。 其尖牙利爪只是装饰,最应当畏惧的是渴求刺激的嗜虐性。 凝视着对手的眼球至今仍在「试探」,威尔究竟能变得多快、多强。 自知绝对优越的「猎人」视线令威尔背脊发凉,但他仍提振气力。 「我会保护爱尔菲!」 这敌人究竟是什么,现在的状况又是怎么一回事。 尽管不明白来龙去脉,唯独守护的意志是当下威尔的一切。 「威尔……!」 受伤的少女身影自视野角落掠过。 浑身是血,一定很痛吧。仿佛自己受伤般,威尔的胸口也一阵痛楚。 无论是害她变成那样的这头怪物,或者是自己,全都不能原谅。 在这同时,少女呼唤自己的声音,仿佛久别数年般令他怀念又眷恋。 因此,就连胸口中这份难以抑制的心意,威尔也将之变换为加速的燃料,向前猛冲。 在无意识间强行汲取沉眠于内在的「力量」,不顾代价,化为炮弹。 「喝啊啊啊!」 「──!」 不容许闪避的全力一剑。 面对伴随着呐喊而挥出的白银之刃,「巨人」第一次摆出防御架式。 挟带意志的剑与歪曲利爪冲突,两者短暂抗衡,随后「巨人」猛烈向后飞出。 足以劈开「巨人」防御的剑压。在魔法世界视作异端的「战士」一击。 威尔没有因此放缓步调。 趁胜追击,务求击败使他重要的少女变得鲜血淋漓的怪物。 然而,对方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名曰「天上侵略者」。 先是以爪子刮过地面减缓速度,随即发挥更胜战士的速度,化作一道白光。 「──唔!」 威尔立刻将剑斜举,剧烈冲击隔着剑身袭来之后,肩膀传来炙热的痛楚。 作为挡下必杀一击的代价,肩膀的肉被剐下。 「白色巨人」与威尔错身而过,双脚在洞窟顶部刻下裂痕,咧开嘴角。 欢迎新的「敌人」出现,「稍微」拿出了真本事。 「呃……!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尔的肩膀与脸颊一瞬间就染遍鲜血,为了维持气势而呐喊,再度出剑交锋。 但是──太过敏捷、沉重、强悍──简直无法理解! 与迷宫魔物截然不同,勘称暴力的化身。 凭战士的动态势力也无法完全捕捉的白色杀戮者。 威尔的直觉被改写了。 在告诉自己那正是在众多世界之中「最为强大的生物」。 明知就生物而言不敌对方,还是必须投身战斗。 投身这场现在的威尔无法应付的绝望战斗。 「啊、啊啊……!不行,不可以……!」 目睹少年反复发动舍身般的攻击,少女的呼喊愈发悲痛。 纯粹的魔导士(爱尔法利亚)已经无法完全目视的超高速战斗。 威尔身上的伤以秒为单位不断增加。 保护装备者的「魔导士披风」,强韧耐用的学院制服渐渐被割裂。 每当恐怖的斜线飞驰而过,少年的身体便喷出血雾。 然而──更醒目的是白色。 少年的黑发渐渐转白。 (威尔的头发,像五年前那样变白了──!) 爱尔法利亚知道。威尔的「白发化」正是「危险讯号」。 那代表了少年正在使用沉眠于体内的「力量」。 那显示了少年正忘却一部分记忆,渐渐靠近「并非少年的某物」。 「白发」缓缓侵蚀少年的头部。 那抹纯白告诉她,作为「力量」的代价,「记忆」正随时间不停流失。 爱尔法利亚的表情顿时扭曲。 「不可以!威尔!快逃啊!」 喊出撕心裂肺的悲伤。 「不要再战斗了!」 察觉「回忆」正不断从少年身上流失,令她泪流不止。 然而少年一心只想守护少女,喊叫声传不到他耳中。 (还不够、还不够、还不够!) 反倒认为还不足够。 即便出卖了记忆,仍不足以弥补与眼前「巨人」之间的鸿沟。 在这当下,重要的事物也不断流失。 义弟们的长相、义妹们的声音、养父的名字、学院的入学典礼、尽管并非事实但一度使出魔法的感动、对「塔」的憧憬以及当初以为能成为魔法师的喜悦── 与流泪的少女一样,化为沙子流泻的无数回忆也在啜泣。 别忘记我。别离开我。拥抱我。无数的回忆这么说,朝他伸长了手,然而威尔必须背对这一切,奔向白色平原的彼端。头也不回地深入仿佛被颜料涂满的纯白世界。每当他使出一击,重要的记忆便作为代价而消失。 明明不断支付这般代价──现在的威尔.赛尔佛特仍旧赢不了这敌人! (明明这么想赢!想打倒它!明明失去这么多!为什么!──「我为什么在战斗」?) 记忆的连贯性中断。 (好痛、好痛苦、好难受。手脚好烫,脑袋好像在着火。血一直流。) 早已经抵达极限的全身再三诉说已经无法战斗,要他打消念头。 (为什么不惜变成这样也要做这种事?──「给我振作」!) 于心底深处炽烈燃烧的意志维系了记忆,即刻修复战意。 (是为了爱尔菲!不要傻了不要忘了不要松手咬住回忆刻在心中!就算失去一切也给我战斗到底!为了爱尔菲为了爱尔法利亚为了那女孩为了她为了最重要的那个人拿出我拥有的全部全部全部──耗尽一切打倒这怪物!) 若非如此,就守不住爱尔法利亚! 威尔一部分头发转白,仍然嘶吼如野兽。「巨人」笑着迎击。 敌人的一击擦过,划破额头,又有记忆在碎裂声中消失。 洒着鲜血,挥剑使出震碎大地的猛击。记忆如水泡倏地消融。 敌人的长刀与自己的剑彼此冲突,仍旧不敌那力道。记忆风化而化作飞砂消逝。 眼角拦下自额头流淌的血液。 早已流不出泪水,不知该为何悲伤的眼眸,令红色水滴划过脸颊。 视野不停震动的同时,威尔的表情扭曲。 生命危机令思考焦急,死亡的断崖已在眼前,仍持续摸索突破绝境的手法。 该做什么才好? 该怎么做才好? 究竟该怎么做,我才能保护她? 不断流失而千疮百孔的这具身心,还剩下什么──! 「会忘掉啊!全部都会忘掉!就像那时候一样!所以快停下来!威尔!」 ──扑通。 刹那间,心跳撼动意识。 契机并非爱尔法利亚的呼唤。 在脑海中共鸣的「泪滴」,响遍沉眠于威尔内在的「历史」,「书」为此翻开。 (……战斗过。) 指尖触及了一度遗忘的篇章。 染血的指甲掀开闭阖的书页。 (我为了保护爱尔菲,也曾和恐怖的敌人战斗过!) 那时候,自己是怎么做的? 那时候,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威尔── 「觉醒吧。」 没错,「觉醒了」。 「──────────」 一部分破损的记忆洪流化作高速翻动的书页,啪啦作响。 孤儿院的后院。森林深处。与她牵着的手── 现身的魔物。负伤的水晶狼。她的温暖自指间离去── 欲保护自己的少女。分身的少女们施展「泪滴」── 魔物的水晶放光,「泪滴」反被弹回。少女们迸裂四散── 少年为保护少女而吐血。随后少年、自己、我────化身为「剑」。 (──将身体化为「剑」──!) 伴随着促使觉醒的「魔女」话语,将容器化为「剑」。 借助少女之「泪」,「杖」与「剑」一度交会! 「──!」 下一瞬间,当威尔仍被记忆漩涡摆布,「巨人」的犀利一击袭来。 虽然勉强举剑防御,但在使剑者耗尽力量前,剑先抵达了极限。 无法抵御敌方长刀,剑身自根部折断。 白银利刃画出弧线,刺在远处的爱尔法利亚身旁。 无法化解冲击,威尔的身体朝向后方飞了出去。 「白色巨人」重整态势般保持距离。 见到剑的残骸如墓碑般竖立于地面,爱尔法利亚的眼眸水光流转,悲动即将决堤。 然而。 (……没问题。) 威尔心如止水。 即便失去了武器,寄宿眼中的意志仍不灭,反而更加强烈。 与他对峙的「巨人」产生疑心,动弹不得的少女因绝对的预感而屏息。 「……给我用吧,爱尔菲。」 抱歉。 威尔先是开口道歉。 对着一直以来帮助自己的,少女的心意结晶。 手伸进破破烂烂的衣物中。 见到他自胸前取出的「物体」,爱尔法利亚瞪大了眼睛。 「苍泪坠饰」。 为守护少年而赠予,少女的魔力化为实体的苍蓝光辉。 (那时候也像这样──) 威尔觉醒的那时也一样。 「那时」是五年前。少年失去回忆,少女为此痛哭的日子。 按照模糊不清的记忆的轮廓,少年有样学样般模仿过去的自身行动。 「──!」 「巨人」为此震惊。 爱尔法利亚瞠目结舌。 两道视线的焦点处,少年扯断绳子,将「苍泪坠饰」打进胸膛中心。 将她的「魔法」、少女的「泪滴」,「装填」于自身。 「装填完成──」 仿佛奔驰全身的力量洪流促使,下意识低声说出那名词。 ──发现记忆缺损。「泪滴」的细节无法拔剑(未知)。剑铭不明。拔杖(输出)亦未知。 然而毋须担忧。视野「苍蓝」。力量饱满。已正常跨越境界。 「剑」已启动,与「杖」交会。那么一切都不成问题。 谨以此身为剑,履行契约,歼灭「魔女之敌」── 「威尔……」 一条条意义不明的思考充斥着少年的意识,同时爱尔法利亚嘴唇颤动。 少年的眼眸色彩已经从淡紫完全变化为「苍蓝」。 「泪滴」的魔力自全身上下泛滥,自根部折断的剑身,长出了「苍冰之刃」。 杖与剑──「冰之魔剑」。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目睹少年造出魔剑,「巨人」第一次以发出声音作为反应。 下颚张大到撕开半张脸颊,高声咆啸。 像是感到畏惧,也像是哈哈大笑,又像是发现了寻觅已久之物。 怪物散发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杀意,威尔也以力量回应。 蹬地。 美丽更胜世间万物的「冰剑」,划出苍蓝的剑光轨迹。 「喝!」 极速的冰斩。 「嗄叽?」 巨人肩膀裂开。 「唔!」 见到怪物身上首次出现明确的损伤,少女不禁震惊。 位置与刚才威尔被削过的肩膀相同。 刹那间血如泉涌。 红如自己体内的液体。那么就能杀得了。同样是生物就杀得了。尚未抵达「■■■■」的「■■」类,以此魔剑即可歼灭。在无意识间处理于思考中一闪即逝的第五讯息,威尔不理会脸庞沾上「巨人」喷溅的血,继续出剑。 斩击与冰结的轮舞上演。 剑光飞舞,冰片四散。 苍蓝的舞曲化为断绝的结界。 身影时隐时现,速度将常识远抛在后。 仿佛将自身转变为风雪,从不间断的苍蓝剑光如风暴吹袭。 在「巨人」的身躯上刻下无数伤口。 方才敌人的肉体形同无敌的强横铠甲,如今却呕出鲜血,渐渐冻结。 那正是尚未抵达「不死」的绝对证明。 「魔剑」向对方揭露不争的事实,世上绝无不灭的怪物。 「巨人」的眼球更加充血,放射烈焰般的光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力道不敌对方。 威尔的身体被揍飞,夸张地笔直飞向远方。 猛力撞碎空洞的墙面,但「战士」立刻再度突击,「巨人」则正面迎击。 威尔的身影再度消失,「巨人」以更在那之上的速度消失。 以纯粹的暴力击落绝对零度的风雪。 利爪飞驰,嘲笑常识的臂力咆哮。 这次轮到威尔被迫承受伤害。 侧腹的皮肤消失。骨头龟裂。肌肉组织早已濒临崩坏。 然而装填于体内的魔力依旧充盈。血与肉告知决战依然还能持续。 因此威尔令手中的冰剑散发刺骨寒气,以咆啸回应。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超越音速的斜斩,被敌人轻易架开。利用反作用力使出回旋斩。 在凹凸不平的乳白皮肤刻出一道红线,「巨人」厌烦也狰狞地笑了。 紧接着冲击到来。 双方都向后跳离。两道身影拉开距离之后,在空洞内乱无章法地奔驰。 一次次冲突。爆碎与爆裂。冻结与破坏的连锁。 以深深割裂的肩部伤口为中心,冰结虽渐渐侵蚀敌人,但真正的怪物不以为意。 凭蛮力挣脱限制动作的冰之束缚,「巨人」接连挥出致死性的攻击。 威尔的脸庞痉挛。 尽管用上了犯规级的杀手锏,敌人的暴力仍凌驾于他。 (不够,还不够──!) 渴求更多力量的少年,发挥澈底破坏四周的力量加速。 迷宫发出哀号。 畏惧的魔物夹着尾巴逃离死斗的舞台。 水晶龟裂,冰柱应声倒塌。 「别打了……停下来……」 只能从远处旁观这场死斗的少女潸然落泪。 咒骂无法动弹的身体。 就算想施展魔法,在超高速的战斗中有可能击中少年,令她绝望。 同时天蓝眼眸中映出了另一种绝望。 少年的「黑」消失,渐渐被「红与白」所覆盖。 (──一片白──) 飞溅的温热血液将威尔的身体渐渐染红的同时,发色则染上纯白。 每当他提振斗志要打倒眼前敌人。 每当他从身体内侧汲取更多力量。 黑发遭到「白发化」侵蚀的速度也不断提升。 威尔已经察觉了。 自己已经跨越了再也「无法回头」的致命一线。 从一根头发扩散到一撮,范围突破头发甚至侵犯肌肤,全身渐渐被纯白侵蚀。 就好像镀金剥落后,藏在其中的「白银剑身」渐渐外露。 (──一切都变白了──) 不分外观或思考。 心灵或心意。 就连自己究竟是何人也不例外。 一片白。白得吓人。于对方的骇人眼珠中,见到自己的白色身影。 想要放声大笑到痛哭流涕,蓦然察觉自己早已无法挑动嘴角。 有如镜中倒影。 白色对白色。剑和长刀。自己与巨人。 同是令人作呕的丑陋怪物。 这双手已经再也不能拥抱任何人,也没有资格安抚任何人。 因为这双手只懂得破坏,遑论让任何人展露笑容。 (可是。) 就算这样。 是怪物也无妨。 (如果能保护爱尔菲,变成怪物也可以──!) 再三觉醒。 肉体告知的境界线一道接一道突破。 血液燃烧。心跳咆啸。魔力沸腾,点燃导火线。 代价则是无数的记忆在碎裂声中消失无踪。 魔■学院的种种。 温柔的瓦克■老师。 可怕的爱■■老师。 欺负人的席■。 温暖的孤■院── 玻璃碎裂声响起。重要的某物碎裂而流逝。 很可怕、好冷、不要。 不想失去! 不想忘记! 但是如果有其必要,就能松手放开。 还有什么代价能支付?还有什么东西能割舍? 还要献上什么,才能打倒这敌人? 自己剩下的,最后的「宝物」是── 「威尔────!」 少女的声音敲在耳畔,嘴唇痉挛般颤抖,轻轻吐气。 唯独最后一瞬间,挤出了笑容。 对不起,谢谢你,再见了。 「爱■菲──」 喀锵。 致命的碎裂声奏响,宝贵之物碎裂。 已成碎屑的宝石粉末,自指间隙缝流泻。 闪闪发亮的记忆被风吹散,消融在纯白地平线的彼端。 之前明明那么渴望,现在却连那宝物的名字都想不起来。 反而在口中呢喃说道:请给我力量。 居住在白色深渊的魔女问:这是否为鲁莽。 少年回答:只是出自恐惧罢了。 对自称「勇气」的怯懦之人,魔女赏赐恩惠。 一切都被白色覆盖。 一切都转为白色、化为白色。放眼望去一片纯白。 在那白色的世界中────「剑」触及了怪物。 「嗄?」 足以号称神速的一击。 斩击如一道斜线划过那庞大身躯,「巨人」在喷出鲜血的同时发出惨叫。 自原是少年之物的身躯,溢出血与魔力混合而成的弹跳苍蓝电弧。 方才无法抵达此境地,然而现在已然抵达的末路。条件已经满足。 「『白银解放』──」 镀金全数剥落,「白银之剑」锋芒毕露。 原是少年之物,在这瞬间理解了。 原来自己本就不是「杖」,而是一柄「剑」。 理解的瞬间,将之忘却。 不影响将来的解答,只是纯粹的事实。 只为打倒眼前敌人。 「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斩击、劈击、闪击、剑光飞驰。 剑的轨迹拖出苍蓝光条,毫不留情地将「巨人」肢解并破坏。 尖角、利爪、手臂、单颗眼珠、骇人的白色躯体。 斩断又压碎,切断又击碎,自那庞大身躯一一剥落。 「剑」化作魔法师们从未见过的苍蓝流星,毫不留情地歼灭敌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将「巨人」逼入绝境的过程中,听见泪滴之声。 天蓝发色的少女映于视野角落。 少女满身疮痍,但在这地底世界仍美得胜过一切。 尽管「剑」没有看得着迷的机能,意识仍被那道苍蓝光辉吸引。 少女泪如雨下。 「剑」目睹少女之泪也不会停止。 只是,见到少女哭泣,胸口不知为何感到痛楚。 因此,「剑」祈求。 想告诉不知姓名的你。 该怎么做你才会展露笑容? 该怎么做你才会不再哭泣? 在你唇边绽放的花朵,一定比什么都温柔。 当你的眼睛遗忘泪水,一定比什么都灿烂,比什么都美丽。 尽管一切都被白色覆盖,已经一无所知,不知为何就是知道。 假使在天空的彼端,真有赤红如焰的鲜烈色彩。 那是最美的光景。 将万物平等染上柔和红色的绝景。 就算位在世界边缘的景色,真是何种财物都无法取代的珍宝。 一定还是比不上你心怀梦想时的眼眸。 虽然不管胸口如何隐隐作痛,也不能朝那道光辉伸手。 虽然剑无法拥抱你。 还请允许以这份决不会褪色的心意,为你祈祷。 希望你的眼泪止息。 献给不知姓名的你──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当情感(杂音)掠过「剑」的思考,「巨人」的怒号直奔而来。 闪耀发光的纹路爬过剩下的独臂,手臂随即自内侧裂开,如炮门般展开。 那正是炮口。 凶恶的力量凝聚如漩涡。 敌我正处于极近距离。 废铁没有资格心怀的祈愿遭到责难,睁大双眼的「剑」遭受直击。 炸裂。爆裂之光紧接而至。 「威尔──────!」 开炮的炮手也无法自保的极近距离爆炸,两个身影朝相反方向飞远。 全身冒烟的「剑」洒出鲜血的同时于地面飞滚,滚到少女身旁才停止。 「巨人」任凭身体的碎片飞散,以决河之势飞过半空中,撞向水晶群的墙面。 震耳欲聋的巨响与血肉烧灼的异臭。双方同样深受损伤。然而情势优劣的天秤倾斜了。 「剑」败在容器的强度不足。 原是少年之物,就生命而言不及对方。「巨人」比「剑」更早重新缓慢起身。 尽管深深受创,全身冒出沸腾声与蒸气,肉体开始「自我修复」。 充血的眼球放射光芒,证明它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冰壁!」 因此爱尔法利亚使出了所剩无几的魔力。 现在的她只剩少许力量,无法行使强力的高阶魔法。 因此她选择重量不重质。重复发动单一魔法──「连作」。 朝着将回复放在优先,仍无法敏捷行动的巨人与周遭一带,同时展开冰之障壁。 重重叠加的冰壁组成「监牢」,引发「巨人」的愤怒。 放我出去!好似如此的咆啸声响起,击碎冰壁的殴打声立刻传来。 「冰炸!」 然而爱尔法利亚咏唱了障壁的「自爆咒文」,唤来冰爆的狂岚。 愈是击碎冰壁,冰之魔力便随之炸裂,冻结目标,束缚「巨人」身体。 欲立刻破坏「剑」的杀意遭冰壁囚禁,狂怒挣扎。 「威尔!呜,咕……!」 虽然产生了些许空档,却也非常短暂。 一旦「巨人」澈底破坏冰之牢笼,蹂躏就会再度上演。 爱尔法利亚鞭策无法正常动作的身体,跌跌撞撞地靠过去。 朝着已经千疮百孔,但仍然试图站起身的「剑」。 「…………」 「剑」承认了自身损坏。 绝境令脉搏为之呻吟。 敌人依旧强大,凭借着累积的战斗经验,一次又一次颠覆情势。 还不够吗? 尽管如此绽放白光,尽管已丧失如斯,难道还不够吗? (不……) 坠地声。 少女跌倒般,在「剑」面前跪地。 (已经够了……) 那纤细得仿佛马上要折断的柔弱身躯中,只剩下少得可怜的力量。 眼眶盈满泪水,瘫坐在地的少女不知想说些什么。 快逃走。别战斗了。抱歉。对不起。 ……就算这样,还是想和你一起。 颤抖的嘴唇微微开启,究竟想传达哪句话,「剑」无法分辨。 但是唯有「两件事」非常清楚。 其一,自己与少女是互相吸引的「杖」与「剑」。 其二,深藏这具废铁之身的,并非祈求而是「誓言」。 「剑」将身体自地面剥离,挺起身。 单膝跪在吃惊的少女面前,伸出颤抖的指尖。 虽然无法拥抱你。 虽然无法让你欢笑。 但是应该还有资格拭去这「泪滴」。 「……夕……阳……」 「咦……?」 说出那「誓言」,应是两人之间的「约定」。 「想和你……一起看夕阳……」 「──────」 自睁大的天蓝眼眸,透明的水滴滚落。 原是少年之物身上,最后残余的事物。 尽管化身为「剑」,无论失去多少记忆,依旧紧握于手中的誓言。 决不褪色的约定。 幻想着橙红的彩霞,威尔与爱尔法利亚于遥远昔日立下的约定。 「所以……」 发白的发丝微微摇摆,颤抖的指尖拭去透明水珠。 天蓝发丝摇曳,少女紧紧揪起眉心。 已然化为一柄剑的少年,微微弯曲唇角,笨拙地笑了。 「给我……你的『眼泪』吧?」 握紧了濡湿指尖的水滴,站起身。 冰壁全数碎裂,恐怖「巨人」挟带寒气现身。 少年转身背对少女,再也不回头。 望着渐行渐远但仍在等候的身影,少女抱紧了少年的身躯。 颤抖的手臂让指头深深陷进肌肤,强忍着险些冲出口的呜咽,抬起了低垂的脸庞。 「不止之泪,为你献上悠久!」 注入最后的魔力,咏唱道。 纺出咒文,与那唱词一并献上「泪滴」。 「冰泪静女!」 冰之散弹放射而出。 一共八颗。 缓慢飞行的冰之结晶群,吸入朝天直指的苍冰之刃。 「装填完成。」 「杖」与「剑」交会。 回到战场上的「巨人」确实感受到危机。 令全身伤势恢复,完成带来毁灭的准备,但那灾厄正确理解现况而战栗。 目睹那苍泪的光辉。 「冰泪魔剑。」 为消灭巨人,「泪之魔剑」在此诞生。 「──────────────────────嗄啊啊!」 危机意识转变成不成言语的咆哮,「巨人」冲刺而来。 为了破坏足以杀死自身的那柄魔剑,灌注全力朝此处奔驰。 原是少年之物。 威尔他── 以双手持「魔剑」,摆出架式,白发飘逸。 为了保护自己背后的少女,解放所有白银之力。 「拔杖拔剑──最大召唤。」 装填的魔法理所当然可读取魔法源头之主的魔力。 追寻「杖」的履历、历史、脉络,透过「魔剑」完全重现。 召唤的扳机,应当追寻的「杖」即「约定的少女爱尔法利亚」。 光辉耀眼、聪慧过人,比起谁都才华洋溢,比什么都重要的深苍冰姬。 将一直以来亲眼目睹的她的魔法拉至手中,威尔释放那「秘法」。 「一之法,白色艺术!」 一柄魔剑化为「九柄魔剑」。 「──!」 产生冰像的「分身魔法」。 虽是分身,但每一柄都是与本体威力相同的「魔剑」。 彷佛八颗冰晶直接转变为力量,八名分身(威尔)疾驰。 一名飞跃,一名奔驰,一名绕向后方。 朝着「巨人」超速展开阵势。 歼灭「侵略者」的剑之结界。 散开转为包围──出剑斩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自正面突击的第一柄剑破坏右臂。 自侧面逼近的第二柄剑破坏左臂。 「巨人」以怪物般的速度迎击,但抵抗只是徒劳。 自反方向近身的第三柄剑划开右侧腹。 绕到背后的第四与第五柄剑分别斩断双膝后侧。 第六与第七柄剑对着失去平衡的庞然大物飞翔,剑光交错。 朝着双臂被切断的「巨人」胸膛中央,第八柄剑轰出苍蓝闪电般的突刺。 切断、冻僵、贯穿、冻结。 不给「巨人」自我修复、反击的余地。 双膝跪地,失去手臂而咳血,「巨人」在最后看见了。 「嗄───」 遥远的头顶上。 跳跃至化作地底空洞的迷宫至高之处,少年下坠而来。 并非分身的「魔剑」本体,挟带苍冰光辉一同坠落。 将剩余的魔力全数凝聚于剑身,形成冰之巨剑。 褫夺「侵略者」之名的一击。 为了反过来消灭为杀戮与愉悦而毁灭世界的侵略者,「来自天上的剑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苍光闪耀。 「杖」与「剑」的必杀一击挟带风雪。 遭到直击的「巨人」无法发出临死前的惨叫,一分为二,冻结为冰。 冰霜转瞬间爬满了庞大的身躯,不分内外澈底冻结之后,使其粉碎。 高亢的碎裂声中化为碎片,冰尘在迷宫之中翩翩起舞。 冰尘反射着水晶之光而闪闪发亮,有如幻想中的情景。 尽管那是恐怖侵略者的最终下场,爱尔法利亚还是不禁看呆了。 再加上苍蓝光点的雨幕另一端,背对着她静静伫立的少年。 无人见证的杖与剑的魔剑谭,无声无息谱下新的一页。 恐怖侵略者的存在消失,只剩美丽的冰雨洒落。 忘却时间而眺望那景色的爱尔法利亚顿时回过神来。 因为少年的身影不自然地晃动。 「威尔!」 已经无法施展魔法的爱尔法利亚将自己的伤势抛诸脑后,拔腿奔驰。 烙印于伤痕累累的四肢痛楚阵阵袭来,但她不理不睬,接住了被吸向地面的身体。 结果支撑不住,与少年一同倒地。 「威尔!不要紧吗……?」 她挺起上半身,抱起了少年的身子,但表情立刻转为绝望。 白发以及正渐渐染白的肌肤,有如燃烧殆尽的白灰。 微微张开的眼眸与嘴唇,也不再带给她任何暖意。 她抱在怀里的,是为击灭「天上侵略者」付出代价,失去一切的剑之残骸。 目睹忘却一切的「威尔.赛尔佛特」的残骸,爱尔法利亚不禁痛哭失声。 「不要、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我不要!威尔、威尔……!」 放声哭叫的同时,紧紧抱住那身躯。 尽管磨蹭的脸颊将泪水导向他,少年也不再有任何反应。 天蓝发丝在悲叹中颤动,连少女的心都将粉碎时。 「啊啊,居然会这样……」 威尔与爱尔法利亚以外的说话声,落于哭泣声回荡的地底空洞。 「……!校长……」 「解读结束了,我才在找威尔……没想到居然演变成这样。」 从少年打破的岩层破洞,独自飘浮下降的是魔法学院校长珂德伦。 追寻威尔的痕迹,让她也发现了这个「未开拓领域」吧。 看那疲惫的模样就能明白,她一听见激烈的战斗声便全速赶来。 「推测『侵略者』应该躲藏在央都,把地面上交给瓦克纳却起了反效果……」 但是,尽管全速赶来,她还是没有赶上。 晚了一步,一切都太迟了。 爱尔法利亚哭泣着,几乎就要呐喊。 对事到如今才出现的魔导士以及魔法学院感到绝望,险些就开口咒骂。 「爱尔法利亚,我明白你想说什么。我在最重要的时刻没有赶到……但只有『这个』,我一定会设法赶上的。」 然而珂德伦并未低头挨骂,也没有赎罪。 而是决定尽当下之人事。 「让他躺在地面上,离远一点。」 这时爱尔法利亚才注意到。 珂德伦一只手取出短杖,另一只手的臂弯中抱着一本厚重的书。 「于此立下誓约。隐蔽剑之名讳,追溯尊贵血脉。搜罗破损书页。借魔女之尊名,于今编织篇章──」 一只手拿着称得上是「古书」的魔导书,年老的魔女开始咏唱咒文。 刹那间,以躺在地面上的威尔为中心,展开了黑色魔法阵。 但下一瞬间,散发出与威尔同样的银白光芒,令爱尔法利亚瞪大眼睛。 「编纂.伤痕累累的魔剑谭。」 将短杖摆到浮在少年脸庞上方的小魔法阵上,封面翻开的声音响起。 「呃,唔……」 庞大的魔力朝威尔收束的过程中,珂德伦不禁呻吟。 发光粒子自魔法阵不规则反射的情景短暂持续,但就像施加封印般── 威尔的发梢慢慢取回原本的黑色。 「……!威尔的发色!」 「这是『魔女王的遗产』……并非保存在学院的大图书馆,唯独有资格者才能阅览,是用来填补『剑之篇章』的魔法。」 珂德伦重新抱紧她说好不容易才解读完成的古书。 她所说的话,爱尔法利亚就连一半都无法理解而困惑。 「同时也是你一直在寻找的,复原威尔缺损记忆的魔法。」 「──!」 听她这么告知的瞬间,少女眼神骤变。 「有这道魔法,威尔就会全部想起来吗?」 「恐怕……没办法完全恢复吧。毕竟是才刚解读、学会的魔法,我能追溯并重新编纂的,顶多只到威尔造访学院时的记忆。」 「怎么会……」 爱尔法利亚几乎要扑向希望,失望却紧接而来。 神色难掩失落,不过珂德伦这时提出了「其他希望」。 「不过只要累积时间,也许就能实现。」 「咦?」 「你刚才一定也目击了威尔的『魔剑』……那是非常强大的力量。而他的记忆之所以会缺损,是因为『容器』的强度不足。换句话说,是由于『稚嫩』才必须付出的代价。因此从今而后的六年内,只要在这魔法学院好好修练,砥砺『容器』的强度……」 「……!以后就不会再失去记忆?」 「我敢说不会错。」珂德伦继续施展魔法,点头说。 欣喜的光采渐渐回到爱尔法利亚的脸庞。 刚才珂德伦提出的推测,与养父亚修雷的说明也有相同之处。 听起来足以取信。剩下的担忧就是…… 「……可是,锻炼变强之前的记忆,以后还是会消失吧……」 「这部分就由我设法解决。我会比现在更能掌控这份『魔女王的遗产』,定期为威尔『编纂』记忆。如此一来,至少不至于陷入过去那样重度的『记忆障碍』。」 珂德伦保证,由自己亲自守候,让威尔记忆保持连贯。 像今天这样大幅行使「魔剑之力」时,由于强烈的副作用,也许没办法恢复事件前后的记忆,但至少不至于有碍日常生活。 「……过去的记忆,有办法恢复吗?」 「这要等到他成长之后了吧。届时对他施展这道魔法,将满是破洞的记忆补足……肯定也会取回与你之间的回忆吧。」 彷佛早已洞悉一切,珂德伦对爱尔法利亚微笑。 紧接着,珂德伦绷紧脸庞,转变为魔导士的表情。 并非将爱尔法利亚视作小女孩,而是下一任至高五杖,提出「交易」。 「我们会负起责任,在学院培育威尔。另一方面我希望你──爱尔法利亚,请你成为他的『目标』。」 「目标……?」 「是的。在威尔仰望之处,『塔』的顶端激励他的意志。并且在该处守候。」 希望她成为让威尔变强的强烈「动机」。 魔法学院校长以维护少年的记忆当作条件,向她提出交易。 「与此同时,也希望你能变强并且守护世界。你刚才见到的『天上侵略者』,在这当下仍有数不清的数量在『大结界』的另一端蠢蠢欲动。」 「……!」 「你们在这里交手的『侵略者』毫无疑问是斥候……只是最低阶的存在。」 「那么恐怖又厉害的家伙,只是最低阶……」 听闻冲击性的事实,爱尔法利亚抓紧了手臂。 同时她也意识到了。 为何利加甸魔法学院与整个魔法世界,如此不惜余力栽培魔导士? 那一晚撕裂自己与威尔的粗暴手段,为何无人阻止? 因为事关生死存亡。 攸关魔法世界的命运。 为了对抗藏身于「虚假天空」另一侧的侵略者,任何人都必须变强。 若非如此就会毁灭。 魔法世界将会轻而易举被毁灭。 「塔」比任何人都更加理解。 爱尔法利亚若要实现与威尔的约定,前提就是胜过这场战争。 约定好要一起看的「夕阳」,唯有打倒无数侵略者,才能亲眼见到。 爱尔法利亚有如此预感,也这么确信。 (我想要和威尔永远在一起,一秒钟也不愿分开。可是……) 看向沐浴在魔法阵之中的少年。 少年的眼皮完全闭合,那张睡脸终于变得祥和。 忘记了自己是「剑」,即将变回「威尔.赛尔佛特」。 爱尔法利亚默默注视着那情景,最后哭中带笑般,眼眸泛起水光。 「………………我明白了。」 几经烦恼、再三迷惘、耗费时间。 但最后少女以颤抖的话语声答应了。 「……非常感谢你。我作为一位魔导士,同时也作为一位教师,向尊贵的冰姬表示由衷的感谢。」 对年纪轻轻的少女,珂德伦致上敬意。 爱尔法利亚擦拭眼角后抬起脸,回望魔女的视线。 她想问清楚,对方对威尔的秘密究竟了解多少。 「爱尔法利亚大人────!」 然而时限已至。 「这声音是……」 「刚才我事先联络『塔』了。是正在寻找你的行踪的『冰之派阀』吧。为何会在这种地方被迫与『侵略者』交战,你能向她们解释清楚吗?」 「好的……」 「那就麻烦你了。我会瞒着其他人把威尔带回去。我不希望『塔』现在察觉『剑』的存在。毕竟我可不想让他成为实验材料。」 换言之,珂德伦要她这样解释:「『天上侵略者』是爱尔法利亚独力打倒的。」 珂德伦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此。 当然同意。爱尔法利亚也不希望威尔成为实验材料。 独占绝对会让大家刮目相看的威尔功绩绝非她的本意。 拯救了自己的少年的血与泪被当作不存在,令她非常不甘心…… 但是现在自己能为威尔做的事情就只有这件,少女按住了胸口。 「……希望能找个机会和你多聊聊。」 「当然可以。我也想仔细了解事情为何如此演变,还有你们的冒险细节。」 届时就配上美味的红茶吧。 语毕,珂德伦淘气地笑了笑。 爱尔法利亚回以微笑。 对着认同彼此,感觉会情不自禁地成为莫逆之交的年老魔女。 「那么,爱尔法利亚──愿魔女王保佑你。」 结束了「编纂」的魔法,珂德伦与少年的身影变成透明般消失。 两人的气息逐渐远去。 爱尔法利亚转身背对两人,面朝于视野远处现身的萨莉莎等人。 残破不堪的「细冰圣衣」微微摇摆,像个圣女般。 有如在世界上新诞生的希望。 为了守护少年,在冻结的残破战场中央,少女正色挺直了背脊。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吧?『天上侵略者』被击败了?」 置身阴暗洞窟中。 潮湿如下水道,光线无法抵达而充满黑暗的地下城深处。 独自一人走在该处的伊凡歪着头嘀咕,随后便大声嚷嚷。 「怎么会!计画居然会失败!那可是难得才来到这世界的宝贵『侵略者』啊!」 身体猛烈而且诡异地扭动,以全身表示自己的重大失算。 「该不会是爱尔法利亚大人打赢了?啊啊~~真是惊人的才华啊!果然当初就该趁机抹杀才对啊!」 一度深信计画成功的伊凡,失败症结在于未在冰姬的处刑场设下「眼」。 如果他确认了状况,一定会发现远比下一任至高五杖更加棘手的少年吧。 足以颠覆世界的「剑」。 「都冒了相当大的风险啊……真受不了,这样子会挨骂的~」 伊凡说到这里,改变了口吻。 「佯装是伊凡的人物」,感到厌烦般用一只手抓住头颅。 一边拉扯一边发出撕裂血肉般的恶心声响──直到完全断裂。 他扯断了自己的颈子。 手抓着不停淌血,双眼翻白的伊凡头部。 刹那间,领子周边喷出了蒸气般的「黑色瘴气」。 尽管失去了头部,「无头身躯」依旧一步步向前走。 伊凡.葛罗德,已经惨遭杀害。 不是别人,正是「无头」亲自下的手。 举荐爱尔法利亚为至高五杖,却又试图抹杀她的矛盾行为。 因为真正的伊凡已经被「无头」取而代之。 杀害伊凡后,竟然将头部接在自己身上,佯装他本人。 甚至瞒过了魔导士们的眼睛。 不只以「门」暂时隐藏入侵这世界的「天上侵略者」。 还试图杀害将来可能威胁自身势力的罕见天才。 一切都是这「邪恶」存在于暗地里穿针引线。 『稍微太猖狂了些。』 就如无头之名,魔力文字代替没有发声器官的身躯在半空中浮现。 一边取出短杖轻轻挥动,文字充满了玩心。 『日后「塔」会开始提防至高五杖遭到暗杀。啊~真是糟透了~』 并不是要给谁看,他写着漆黑文字── 然后放开了抓在手中的伊凡头颅。 『这阵子就先低调点吧。』 于是,啪的一声。 毫不迟疑地踩碎了掉落地面的男人头颅,垂着肩膀,迈步离去。 沾黏着血与肉的鞋底,一步步刻下血腥的足迹。 无头的邪恶,消失在迷宫的黑暗深处。 ──────────────────────── 终章 起始之泪 这一次,没有作梦。 无论是孩提时代的纪录,或是和少女即将分隔两地的恶梦。 也许是因为回忆起某些重要的事物。 感受到沉重的疲倦,以及隐隐作痛的头,察觉清醒预兆的威尔这么想。 缓缓睁开眼睛。 「早安啊,威尔。」 「……珂德伦校长……」 听见近在身旁的话语声,让耳朵贴向枕头般,稍稍偏过脸。 年老的魔女正俯视着自己。 睁开眼睛前,似乎看见柔和的光芒。 她刚才施展了魔法吗? 威尔让视线游走,立刻就明白这里是医务室。 这阵子,医务室的天花板已经变得再熟悉不过了。 「你记得为什么自己会躺在这里吗?」 「……不。我想不起来……」 「那么我来说明吧。」 珂德伦这么说,面露守候孙儿的祖母般的平稳表情,开始解释。 「塔」的毒气外泄事件那天,威尔不小心外出了。 「无意间吸了毒气而昏倒」,在那之后已经过了十天。 虽已用魔法确定身体没有异状,但希望他配合检查有无「后遗症」。 珂德伦说完,继续提问: 「刚来到学院时的事情,你能详细说明吗?」 「爱尔菲溜出女生宿舍,跑来我房间…………啊!当、当我没说……!」 「呵呵,没关系的。那么爱尔法利亚被带到『塔』那天的事情呢?」 「……被伊凡老师舍弃,见到炎帝之杖,然后……奇怪?」 「用不着强迫自己想起来。想必是毒气的效果还没完全消退吧。」 威尔有些记忆似乎无法回忆。 印象中好像目睹了激烈的雷霆,似乎也和爱尔法利亚一起面对可怕的事物。 但只是有这种感觉,可能是自己还没完全清醒吧。 还有其他事无法顺利回忆,不安的感觉更强。 但是珂德伦以温柔的谎言安抚少年。 「你已经没问题了。不管忘记什么事,我们一定会让你回想起来。」 她清楚地如此断言。 因此威尔也稍微放缓表情,决定相信她。 「现在已经完全清醒了吧?接下来才是正题。」 确认记忆的状况后,珂德伦连连点头,切入正题。 「有『一位女学生』想与你道别……正在塔前方等你。」 「──!」 「不可以慌慌张张的。打扮整齐了再去见她。」 听见那句话,威尔踢开毛毯,猛然挺起身子。 他马上就要跳下床铺,在珂德伦的说服下,连忙更换制服。 但准备完成的瞬间,他还是拔腿冲出了医务室。 「喂、喂!威尔!」 跑过于医务室外等候的瓦克纳的身边。 「吊车尾──咕啊?」 「「席翁~!」」 「搞、搞什么啊~!给我记住~!」 无意间撞到了不知为何在医务室旁忐忑不安的少年的肩膀,只有对方跌倒。 先是两位跟班的惨叫声,而后是仿佛连声音都一片通红似的怒骂传来。 「抱歉!」威尔朝着背后道歉,拼了命跑过走廊。 身体有些不听使唤。呼吸也急促。睡了整整十天似乎是真的。 但是威尔使劲振臂,拔腿飞奔,一点时间都不想浪费。 心中祈求着「道别」并非三言两语,他冲出校舍,在澄澈的蓝天下奔跑。 于是。 「呼、呼……爱尔菲……」 少女站在「塔」的前方。 背对着威尔,抬头仰望巨大的魔法师之塔。 打扮是魔法学院的制服。 看在不知情的人眼中,那只是心怀憧憬,仰望「塔」的女学生。 然而看在威尔眼中,那身打扮像是少女的「诀别」。 威尔缓缓走向少女的背影。 「唉,威尔。」 「……什么?」 「我……要成为至高五杖。」 「──!」 「人家说需要我。你也知道嘛,我会很多厉害的魔法嘛?咻咻咻~!」 在只差几步就能伸手触及的距离,威尔停下脚步。 少女答得像是说笑,但至今仍未回头看向威尔。 「那个,真的是……爱尔菲自己决定的吗?」 「嗯。不是因为被别人命令。最后是我自己决定,由我来当。」 「为了什么……?」 「为了重要的事物。」 「重要的事物……?」 「没错。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物……」 少年拼了命按捺着几乎要颤抖的怯懦语气,如此询问。 少女心意已决。 如此一来无论如何都无法动摇,与她长年相识的威尔很清楚。 所以……威尔与爱尔法利亚就要在此分道扬镳了。 之前近在身边,现在却感觉无比遥远。 那是因为威尔无法施展魔法,不构成能拦阻少女未来的理由。 「塔」前方只有两人,喧嚣声也在远处。 突然间,稍微变长的天蓝发丝随风摇曳。 一个人有办法更衣吗?知道该怎么梳头吗? 她现在是不是在哭呢? 过去似乎也曾怀着寂寞与忧伤,想过这种事。 但那究竟是在何时,不知为何无法回忆。 威尔咽下话语,垂着头,忍受着寂寥。 「……威尔,这个。」 「……?这个是……?」 爱尔法利亚终于回过头来,手中拿着一具「护目镜」。 那是构造单纯但扎实耐用,看得出制作者的心意。 爱尔法利亚似乎是想让威尔吃惊,露出几分恶作剧的笑容。 「这具『护目镜』是我做的喔。」 「咦?」 「我已经是至高五杖了嘛?所以让人家送来稀少的材料,找了不起的人教我怎么做……好几次『滥用职权』喔。」 少女忍不住嘻嘻笑道。 目睹那模样,威尔也不禁第一次面露笑容。 轻易就能想像「塔」的魔导士们被少女的任性耍得团团转。 「威尔怕黑对吧?透过这具护目镜的镜片,不管在多黑的地方也能看见东西喔!」 「……!」 「我想说只要有这个……威尔在地下城就不会伤脑筋了吧。」 自己沉眠的这十天。 爱尔法利亚似乎一直在为他制作「临别赠礼」。 一心一意,只想着威尔。 心中有几分欣喜,也有点歉疚。 但是,威尔终究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收下,紧抿嘴唇。 迟迟无法伸手接下她递向自己的护目镜。 所以她抽回手,护目镜从威尔面前逃开了。 「为什么要摆这种脸?」 「啊……」 「这具护目镜,你不喜欢?」 「──不是这样!」 少女手拿着护目镜,转身再次背对。威尔终于忍不住大喊。 好不容易将心中的纷乱思绪聚成一团,但怎么也厘不出条理。 尽管不晓得该传达什么才好,威尔开了口: 「我想站在你的身边!可是我使不出魔法,既没用又胆小……」 「……」 「既然这样的我配不上你……我不晓得……有没有资格收下这个……」 只有起头的气势特别强,最后的声音细如蚊蚋。 天蓝色的少女依旧不愿回头。也许她已经澈底失望了。 威尔的脸又差点往下垂,但是他这次咬紧牙根,没有俯首。 少女沐浴在从天洒落的光芒中,威尔看着她的背影,等候回答。 「我都知道喔。」 从发丝间隐隐约约瞧见的侧脸,浅浅微笑着。 「威尔很温柔,而且比谁都有『勇气』。」 说完,她转身面对威尔,灿烂地笑了。 淡紫的眼眸顿时睁大。 风声拂过。 黑色与天蓝色的发丝摇曳,两人的视线紧紧交缠。 刚才感觉明明是那样遥远,现在却仿佛近在眼前。 威尔终于察觉了,无论隔了多远的距离,两人的心总是无比贴近。 伸出手,接下了朝自己伸出的双手上的护目镜。 护目镜沉重而沁凉。 沉甸甸的触感,仿佛装满了少女的心意与离别的决意。 「那……就这样了。」 背对威尔,爱尔法利亚迈开步伐。 她没有对威尔说「再见」。 也没有提起有关「约定」的只字片语。 就好像不愿继续束缚威尔。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避免威尔受任何威胁伤害。 现在的爱尔法利亚没有自信。 擅自决定又擅自道别,什么也不说清楚就离去的自己,没有资格。 她一定正这样钻牛角尖。 就和刚才的威尔一样。 正因为心意比邻,威尔明白。 所以这次轮到威尔了。 「──爱尔菲!我也绝对会登上『塔』!」 少女朝着塔迈步的双腿停了下来。 「就算使不出魔法!就算周遭的一切拆开我们!我也一定会去迎接你!」 有些话一直想对她说。 有些话一直想告诉她。 谢谢你与我相遇。 谢谢你陪伴着我。 谢谢你保护着我,对我展现我最喜欢的笑容。 下次见面时,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要让自己变得更配得上你。 「约好了!」 将这些表不完的心意全部塞进一句话,威尔向少女说: 「一起去看『夕阳』吧!」 因为唯独这个约定永远不会褪色。 听见屏息的声音。 天蓝发丝颤动。 其实和威尔一样爱哭的她,擦了擦眼角。 「嗯……约好了喔。」 美如冰晶宝石的圆亮双眼,回眸看向威尔。 微风中摇曳的花朵似的可爱小巧唇瓣,绽放甜美又柔和的喜悦。 有若当初第一次缔结约定时那样,重复一次。 「我会等你!一直!一直等下去!」 转头面向威尔的爱尔法利亚笑中带泪,重新立下约定。 于是少女转身背对威尔,走向「塔」。 威尔注视着那情景。 下定决心唯独这景象绝不能忘记,烙印在眼底。 唯独心底深处这份炽烈情感,是当下威尔拥有的一切。 「威尔……」 话语声轻拍他的背。 是瓦克纳。 大概从头到尾都看在眼里吧。 体恤少年的心情,守候两人的时间结束之后,悄悄来到他背后。 「……瓦克纳老师,这是最后一次了。」 直到这时,威尔低下脸。 「丢脸地……哭出声音……这就是最后一次……!」 瓦克纳不再动作,威尔在他面前转过身,肩膀颤抖着。 为了不让「塔」、不让少女看见,他转身背对,放声哭了起来。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模样令瓦克纳胸口一阵酸楚。 缩短了所剩无几的距离,用手抱住他的头,为他遮掩般将他搂入怀中。 少年更是泪流不止。 呜咽声迟迟未停。 将脸埋在青年的腹部,抓紧了衣服,一直哭个不停。 少女的眼泪自「塔」滴落。 少年的眼泪在地上溢出。 那是有朝一日将谱为宏大篇章的,起始之泪。 「杖」将会守候着少年,澈底磨练自身的魔法才华吧。 「剑」则抬头仰望少女,不惜一切学习,澈底锻炼自身吧。 看着这篇有朝一日将交会的故事写手,魔女在红茶香气中提出「提议」。 「威尔,你开始写『日记』吧。」 威尔被叫到校长室,听她这么说。 「记下你的日子,为了将来能和爱尔法利亚一起回顾。」 魔女端出特别美味的红茶招待他后,递出了一本装订精美的书。 「假如……就算你忘记了,还是能忆起发生过哪些事,让过去的轨迹转为你的力量。」 那是一本魔法书。 只要写到最后一页,书写文章的墨水就会吸进封面,妆点外观。 只消一挥短杖,墨水就会回到任意的书页上,随时都能重读。实际上页数没有尽头。 虽然无法施展魔法的威尔一定要有人帮忙才能重读。 不过那个人将会是谁,现在已经注定了。 要用上苍蓝墨水也好。 用熟悉的黑墨水也可以。 也能加一点火焰般的红。 或是用罕见的黄水晶色彩。 用蓝白墨水提高格调可能也不错。 尝试过昂贵的金色墨水,也能挑战看看精灵翅膀的翡翠墨水。 当最后封面变得五彩缤纷,想必会十分美丽。 那肯定会是世界上仅此一册的,「杖」与「剑」的故事。 写在封面的标题是── 「引导之魔录书……」 「好好珍惜。然后写下你们的故事吧。」 威尔凝视着书,点头答应,然后抬头看向窗外。 望向自此也能看见的苍穹与「塔」,举起手遮挡光线看得更清楚,随后翻开了书。 借了羽毛笔,选了苍蓝墨水,让笔尖渐渐吸取。 在魔女平稳的视线守候下,威尔在第一页下笔。 写下两人之间,始于泪滴的约定故事。 ──────────────────────── 后记 这部小说是在讲谈社《别册少年MAGAZINE》连载的漫画《杖与剑的魔剑谭》的过去篇。在五年前,威尔他们还是学院一年级生的故事。 过去篇的写作始于漫画与其他媒体之前,因此这并非漫画的小说版,也不是单纯的外传,我在写作时是视作另一个正篇故事。 因此。 如果是没有读过轻小说的漫画读者,十分建议您阅读本作。 如果能引领各位进入轻小说的世界就好了,我这么想着,稍微调整了写法。 能否收到成效先另当别论,为了让读者能够从头到尾享受小说的漫长篇幅,我也用尽心思。我是这么认为。希望您能放松心情阅读。 至于尚未读过漫画本篇的读者们,我会竖起大拇指,面露微笑表示没问题。 学院一年级时,有个叫威尔的男生遇过这些事。有个叫爱尔法利亚的女生心里是这么想的。知道这些事再去读漫画,也许会让您读起来有不同的乐趣。反过来也一样,先读过漫画再阅读本书《起始之泪》,也会有不一样的乐趣。 每个人都会有各自不同的读书体验。 读后感想如何,若您不嫌弃的话,有机会请悄悄告诉我。 听了各位的感想,我也许会笑得心有灵犀,也许会沮丧,会反省,然后下定决心下次写出更好的故事。 如果能和大家继续守候威尔等人的冒险,我想那一定很幸福。 如果有了兴趣,希望大家能去认识漫画与动画中的威尔和大家。 漫画家青井圣老师的超级妙笔下的威尔等人真的是栩栩如生。 动画中精彩绝伦的动作场面也非常帅气! 如果有看过漫画或动画的威尔等人之后,拿起本书《起始之泪》的读者,我真的非常感谢您。 那么接下来请容我致上谢词。 责编宇佐美大人、高桥大人,继其他作品又受到两位照顾了。 插画夕剃老师,除了可爱又漂亮的威尔与爱尔法利亚之外,非常感谢您画了许许多多的登场人物。在漫画本篇登场的角色,抑或是没登场的角色,每个人都充满了魅力。每次有插图完成,都让我心情兴奋不已。特别是伊凡老师让我非常中意!非常感谢夕剃老师接下本次工作。 漫画本篇负责作画的青井圣老师,与讲谈社的责编山野大人,刹车出问题的大森让两位操心了,非常不好意思。漫画现在也渐入佳境,绝不输给小说,恳请今后继续不吝指教。自己也会多加注意身体状况。此外本书的头目角色与一年级的珂蕾特造型,也是麻烦青井圣老师设计。百忙之中真的非常感谢您的用心! 此外,不惜时间与我讨论商量的北村大人,以及出版时助本书一臂之力的诸位相关人士,在此致上至深的感谢。 最后,也对诸位读者献上最大的感谢。 如果能在《杖与剑的魔剑谭》这故事的某处再度相见,我会非常高兴。 十分感谢您读到这里。 告辞了。 大森藤ノ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