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终能致她于死 作者:喜友名ト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赌上整个生涯,发誓要杀了她。 始终拿不出成果的青年天文学家昴,每天都过着平淡无奇的生活。 这样的他,遇见了有着亚麻色秀发与翡翠色双眸的美丽女性──克萝伊。 声称「来自远方」的克萝伊充满神秘的魅力,让昴为之着迷,却也意外得知她隐藏的过往与残酷的命运。 ──我能做些什么?── 面对深不见底的绝望,昴下定决心,要向浩瀚无垠的遥远彼方发起挑战。 跟近乎永恒的宇宙光辉相比,人生不过是短暂的刹那。 即使如此,人类依旧将手伸向了群星。 一段彷佛寻觅千年的爱恋,令人惆怅也令人微笑的恋爱物语!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赌上整个生涯,发誓要杀了她。 这是我人生最大的目标,也是我的生存信念。 与她的相遇,是在我当时居住的公寓一楼的面包店。 直到死去的那一刻,我都不会忘记第一次见到她的侧脸。 当时我在店里将面包夹对着空气夹了几下,犹豫该买哪个篮子里的面包。大多数人好像在这种时候都会用面包夹凭空夹几下,虽然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她走近我身边将可颂放入篮子里,我便被她的侧脸深深吸引。 她身上的蓝色围裙和头巾,一看就知道是店员的装扮,也看得出她是刚到职的新进人员。因为当时我每天都会去那间面包店买早餐要吃的面包,所有店员的脸我都记得。 但我其实是在看到她的几秒后才做出判断。我那冷静的思考能力,在刚刚那几秒停止运作了。 我被她夺去了目光,但不是因为她很漂亮的关系。她确实是个美人,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我觉得她看起来像星星,这不是比喻,我从她身上感受到观星──不对,考量到我的职业,用更正确的说法是──观测天体时会出现的那种感觉。 我父亲是在地方工厂制作望远镜的工匠,在我小学时就去世了。父子俩去观测天琴座织女星时,父亲曾告诉过我。 『那个星星距离地球有二十五光年,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是来自二十五年前的光,是非常遥远又古老的星星喔。』 第一眼看到她,我就想起当时听到这句话望向织女星光芒的心情。虽然后来才得知她的隐情,但这么一想,我的直觉可说是相当敏锐吧。虽然她总笑我迟钝。 她有一头亚麻色长发,白皙肌肤配上碧蓝双眸。当时我以为她是外国人,也觉得她很像那幅画。 维梅尔的《戴珍珠耳环的少女》。 这幅画在日本也相当有名,是一名戴着蓝色头巾和珍珠耳环的少女回眸一望。水润的唇瓣柔嫩,深邃明朗的眼瞳让人印象深刻。 令人惊讶的是,我的直觉再次准确无误,因为她当然会跟那幅画很像。 总而言之,我是第一眼就被她吸引了。虽然是之后才渐渐喜欢上她,但应该能算是一见钟情吧。 我每天都在观测星空,所以隐约有察觉她藏着某些秘密,我猜这或许就是我被她吸引的原因。当我们距离愈来愈近,她在我心中的地位也愈来愈重,就喜欢上她了。 这份恋情很快就转变成其他感情,我发誓要杀了她。 如果计划无法实现,至少我愿意将这一生奉献给她。当时她被我的誓言逼出了眼泪,但她究竟有没有当真呢?时至今日我仍无法理解。此刻我的誓言结果即将揭晓,这才是唯一的事实。 这就是我跟她和星星的故事,我决定要杀害她之前的回忆录。 第一次见到她之后,其实我花了一个月才说出那句愚蠢至极的台词,但我没有告诉她。 ──────────────────────── 真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真是一场美妙的梦境 「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冬乃昴发现自己说出这句话后,连忙捂住嘴巴。这当然是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话。 这里是昴常来的面包店「ZUZA」,眼前是站在柜台的女性店员。昴只知道她的名字是「克萝伊」,甚至是从她别在身上的店员名牌才知道的。虽然经常碰面,但昴跟她几乎没说过几句话。昴很庆幸现在没有其他客人,但依然很尴尬。面包店空间虽小,但洋溢着宛如置身巴黎的时尚感,然而此刻却变得有如冰库一般。 误会大了,我怎么忽然胡言乱语啊,根本就是个怪人嘛。不对,先别说这些,我一定让她为难了,也给店里造成了困扰。 不该是这样的。昴原本只想先简单闲聊几句,再自然抛出喝茶或用餐的邀约而已。可是这个计划一开始就被打乱了,因为她主动跟自己搭话。 当昴终于下定决心,准备跟女性店员开口闲聊的瞬间。 「你很喜欢巧克力丹麦呢。」 心仪的女孩忽然搭话,让昴脑内的齿轮直接错位,不对,是坏掉了。可能是因为他太紧张了吧。 「咦?啊、咦……」 「我之前听店长说过,客人你年纪轻轻,但好像是钻研复杂学问的学者呢。」 「啊,呃……我……」 克萝伊露出温婉又柔和的微笑。听到她用丝绢般细腻柔美的嗓音跟自己说话,惊慌失措的昴只能吞吞吐吐说不出话来。 「听说甜食对动脑很有帮助呢。」 「要、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过程就是这样,可说是唐突至极,出尽了洋相。此刻的他真的太糗了,虽然只是临时的职位,但完全无法想像他是在大学研究天体物理学的副教授。难怪他异性缘这么差,不对,是因为异性缘太差才会这样吧。 「哎呀。」 面对满脸通红低下头的昴,克萝伊用手捧着脸颊,表情有些困扰。眉毛角度微微下垂,一看就知道在思考些什么。 「你是说,要不要在一起吗?」 柔顺的亚麻色长发,宛如瓷器的白皙肌肤,深蓝色的眼眸。从这些充满白人特征的长相特征来看,她应该是外国人,或者父母或祖父母是外国人吧。可是克萝伊的行为举止与清纯可人的语气,却有点古风的味道,仿佛是明治时代的日本女性。 「对对对、对不起。呃,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啊,不对,应该是那个意思没错,可是,呃,所以说……」 只能用失言这个借口来搪塞了吧。虽然是有妄想过最后能跟克萝伊交往,但昴对她几乎一无所知,所以一开始只是想聊聊天而已。但以昴的沟通能力来说,根本不可能解释清楚。 说穿了,以男女交往的契机而言,向女性店员提出邀约本来就是高难度的任务。二十八岁却没多少经验的昴,怎么可能做到这种事。 「……还是算了,麻烦你忘──」 昴还来不及把后面的「了这件事」说完,克萝伊就早一步给出答复。 「只要你不嫌弃……你要带我到哪里去呢?」 「咦?」 「咦?」 昴吓得僵在原地,克萝伊看了他的反应也一脸不解。面包店「ZUZA」店内,只剩下平常当成背景音乐播放的披头四乐曲。 昴还没办法将眼下发生的事当成现实,只能愣在原地。他不禁心想,自己原本就是喜欢妄想的人,难道终于恶化到分不清妄想与现实的区别了吗?不对,这根本只是一场梦吧。 他说「跟我在一起」,她却回答「只要你不嫌弃」。 这是怎么回事?是字面上的意思吗?换句话说,就是开始交往了吗?不对,怎么可能啊,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比如是听错或说错之类的。可是到底错在哪里呢,比如说…… 昴的思绪依旧混乱,开始检讨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期间,克萝伊开始制作外带的咖啡,并将几个面包装进纸袋,也把巧克力丹麦放了进去。 「让你久等了,请用。」 「……啊,好,谢谢。」 「还有这个。」 克萝伊偷偷递出了店家名片,并从围裙口袋中拿出笔在上面书写。昴一眼就看出她在写什么了,是电话号码,而且不是面包店「ZUZA」的电话。那一定是她的私人号码吧。 「那就等你联络哟。」 可能是担心被店面后方的其他店员听见吧,克萝伊将手放在嘴边,用耳语般的动作对昴轻声呢喃。 语尾的「哟」不是关西腔的感觉,而是女性化的表现。昴是第一次见到女性用这种方式说话。如果在现实中遇见的话,感觉一定会跟动画差很多,听起来很奇怪吧,但克萝伊的语气自然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少女的稚气,年纪应该比昴还要小,却流露出高雅与沉稳的成熟气质。真不敢相信这样的她会把联络方式告诉自己。 「知、知道了,我、我会打给哩!」 昴只能给出这种答复,便慌慌张张地逃出面包店。 刚刚店里的背景音乐──披头四的〈She Loves You〉,仍在脑中挥之不去。 ※※ 「萨摩!出大事……哈啊……哈啊……出大事啦!」 离开面包店三分钟后,冲进自家公寓套房的昴,气喘吁吁却得意洋洋地这么说。 之所以会这么喘,是因为从一楼的面包店到五楼自家这一路是走楼梯上来的。到二楼之前只是边想边走,到三楼就开始狂奔。而且这栋楼的电梯,从昴搬过来的时候就故障到现在了。 见昴反应如此激动,室友萨摩却一点兴趣也没有。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大事,但赶快把我的可颂跟贝果放在盘子上。你从面包店回来的时间比平常晚了四分钟,难得泡好的大吉岭红茶都降了两度。」 萨摩坐在平常那张餐桌的固定位置上,指着桌上的餐盘这么说,连椅子的角度都是固定的。他还是一样面无表情,身形细长瘦弱,还买了一大堆同款式的服装每日替换,搞不好有人会以为他是机器人。 「好好好,知道了。」 昴回答的同时,也将萨摩的面包放在他的餐盘上,并在对面的位置坐下。他调整急促的呼吸,喝了一口外带回来的冰咖啡,才再次开口说道: 「来,猜猜看发生了什么事?」 「邻居山田家养的狗怀孕了吗?」 「……不是啊,怎么会往那方面想啊?你知道我去邀克萝伊小姐用餐吧?」 「从你的言行举止来看,可以推测出你遇见了大喜事,但我不认为是邀克萝伊小姐用餐的结果所致,因为想也知道结果一定会让你大失所望。可是你现在这么开心,那就是其他事情吧。而且你很喜欢动物,尤其是哺乳类的幼体,不但曾经收留被抛弃的小猫,还帮忙找到值得信赖的领养人,让我记忆犹新。而说到这一带的哺乳类,就是对面的山田家了。以上是我的推论。」 萨摩一口气把话说完后,啜饮了一口大吉岭红茶,似乎对自己的推论相当满意。萨摩可能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高智商人类,但平常总爱说些不着边际的言论。昴常被他这种个性搞得心烦意乱,唯独今天丝毫不在意。 「答错了,其实呢……」 他将刚刚发生的美妙奇迹,告诉这位热爱争论的室友。 「你说什么?这机率应该跟被陨石砸到头部而死差不多吧。」 萨摩是有博士学位的数学家,而且还解开了好几道有奖金的证明问题,在海外大学攻读时就靠研究内容博得全世界的注目。如今是被期待能问鼎菲尔兹奖(注1)的数学家,也是个怪人,所以不会用比喻或玩笑口吻说出机率二字。昴跟他是童年玩伴,对这一点再了解不过。 注1:数学领域国际最高奖项之一,又被称为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喂,哪这么夸张啦!呃,大概是0.00007%?比这高太多了吧。」 昴试着用费米推论(注2)算出被陨石砸中的机率,可能性实在太低了,有够失礼。 注2:将问题以符合逻辑的角度分析,并迅速拆解成可量化、评估的指标,借此来估算可能的答案。通常这些问题都没有正确解答。 「唔嗯,所以在可能性不是0的前提下还是有机会实现,可说是相当宝贵的实例呢,恭喜你。我猜应该跟你的研究一样前途多舛,但在恋爱方面,短暂的喜悦似乎可以为人生增色。」 萨摩先将可颂放回餐盘,为昴送上毫无感情可言的冷漠掌声。昴跟他认识了这么久,知道萨摩其实没有恶意,刚刚那些话也不是刻意嘲讽,只是真心这么认为,所以才更让人恼火。 「真是谢谢你啊。」 「不客气。」 昴用讽刺的语气道谢,萨摩却没听懂。他们的互动一如往常,从以前到现在都没变。 我为什么要跟这家伙合租呢──这个疑问一个月会出现二十三次,今天昴也依旧疑惑。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将目光移向客厅的窗外景色。 大窗外就是海景,沐浴在朝阳下的大海非常美丽,晚上只要站在阳台上就能将星空一览无遗,刚好也放得下昴的天文望远镜。 接着他看向室内,有客餐厅、厨房和两间寝室。虽然有点老旧,但空间十足宽敞又干净。昴任职的大学在徒步范围内,一楼还有能买早餐的面包店,是相当不错的房子。在知名观光景点湘南应该找不到这么优质的物件了,房租自然也高了些,所以才需要一位室友平分。对喜欢窝在家里,有点宅宅气质,朋友又不多的自己来说,童年玩伴萨摩是唯一人选。虽然国中时两人分居国内与海外,但他们从小就彼此熟识,也算得上是知心好友,所以只能这样。要说无可奈何,确实是无可奈何。 「你偶尔会看着窗外呢,有什么心事吗?」 萨摩似乎把可颂吃完了,对遥望远方的昴这么问。 「这是让自己接受现实的必要仪式。」 「原来如此。放心吧,我对朋友的宗教信仰很宽容的。」 昴将萨摩的宽容说词当作耳边风,用冰咖啡将巧克力丹麦冲下肚。面包香甜柔软,巧克力带点微苦滋味,跟往常一样好吃。这股美味也让他回想起方才发生的美妙好事。 他们确实从店员与顾客的状态迈出了一大步。只要闭上双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她优美的身影。 「是我太傻了,竟然期待萨摩会给出正常的反应。可是无所谓!我现在很幸福。」 「是在说克萝伊小姐的事吗?原来如此,这对你来说是难能可贵的机会吧。只是不好意思,我明白谈论跟商量恋情进度是朋友的义务,但下次再说吧,我得先走了。」 吃完早餐的萨摩拿着自己的餐具起身,踩着固定的步数走向厨房,用固定的步骤将餐具放进洗碗机,但他的出门时间比以往早了许多。 「咦?萨摩,你要去上班了吗?」 「我要帮休假的人代课,只有星期一的第一堂课。虽然我很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帮学生讲课,但我现在在日本的大学任职,只能照办了。」 「哎呀呀。我今天是第二堂课,晚点才要出门。路上小心啊。」 目送抱着通勤包的萨摩出门后,昴将剩下的咖啡喝完。虽然在第二堂课才要出勤,但也没剩多少时间了。有几件事他想在上课前先去研究室处理,今晚还排了打工,应该会是相当忙碌的一天。 话虽如此── 「呵呵呵呵。」 他却不知不觉笑了起来。光是想到克萝伊的回复,就忍不住笑逐颜开。他走到浴室想确认一下,往镜子一看,果然看到一个顶着自然卷的瘦弱男子正在独自窃笑。这样直接出门可能会被当成可疑人士,所以他刻意装出严肃的表情,结果又露出窃笑,于是他再度绷紧神情。 「不能得意,不能得意。」 他对自己再三提醒。目前还是有会错意的可能性,而且以他的性格来说,可能会把事情搞砸。待会儿还要工作,必须认真一点才行,所以先把这个奇迹抛在脑后吧。他决定把该做的事都做完再来庆祝,之后再打电话给克萝伊。 做好出门的准备后,昴走出家门。从五楼走下楼虽然很花时间,他的脚步却比以往还要轻快。 就只有今天,他觉得自己是充满价值的名人。仿佛达成了能流传后世的丰功伟业,或是向世界证明了冬乃昴这个人的存在。 他当然知道这只是天真的错觉,也警惕自己应该在天文学领域才能有这种感觉,只是…… 「……呜嘻!」 他怀着激昂的心情,在冬日蓝天下踏出了公寓,仿佛前方的路会通往某个遥远又梦幻的国度。 ※※ 但这些心情似乎真的只是错觉而已。在负责的天文学概论课堂上,昴的激动心情就消去了大半。 「呃,所以银河系就是……」 在湘南文化大学理学院校舍一楼的宽敞教室中,昴站在讲台上讲解天文学。这堂课是针对尚未决定专攻主科的大一和大二生开设的通识课程,所以昴舍弃了自己觉得有趣,但学生可能没兴趣的学问内容,决定尽量用亲近一点的例子来讲课。此刻他正在讲解包含了地球,人类也居住其中的银河系。 他认为内容并不难,学生或许会感到好奇,所以很早之前就开始准备资料。尽管如此…… 「有、有没有问题?」 在昴偶尔提问时。 「老师,你还单身吗~?」 「当讲师是不是很赚啊?」 学生却给出这些反应。基于无奈他只能老实回答,教室里就弥漫着「果然没错!」「好可怜喔~」的笑声。有些学生并没有笑,但几乎都是在滑手机或打瞌睡。简而言之,学生对昴这堂课一点兴趣都没有。 昴现在二十八岁,经常因为太过年轻被学生瞧不起。或许是因为新生大多还残留着高中生的稚气,容易得意忘形,也可能是昴会不自觉愈说愈小声,导致讲解内容很难听清楚。但这也让昴意识到,自己没办法给出让学生感兴趣的课程。 昴和萨摩任职的湘南文化大学是相对来说较近期才创立的大学,但理科的程度极高,更致力于物理学、天文学和数学领域的研究,所以近年也算是名闻遐迩。既然会考进这间大学,昴认为这些学生应该对理科多少有些好奇,却无法为他们提供有趣的内容。 这个事实让他相当歉疚。不只对学生,他更觉得对天文学、星星的世界,以及挑战天文领域的那些先人感到抱歉。 「……好,最后就把今天的内容做个总结,也谈谈往后的课程计划……」 时间只剩五分钟,昴开始为课程收尾,学生才稍微认真聆听,仿佛对无聊的时光即将结束一事充满期待。 十二点二十分,是第二堂课结束的时间。(注3) 注3:日本大学为早上九点开课,一堂课有九十分钟,课间休息十分钟。 「好,下课,下周见。」 昴最后说完这句话,学生就如鸟兽散离开教室,完全没有人来提问或表达课程的感想。 「……呼~」 昴发出一声长叹,拿起板擦准备擦除画在白板上的图示和关键字。 啾、啾,只有一人的教室里传来了有些荒谬的声响,被擦去的银河示意图感觉空虚极了。在接近下学期尾声的今天,延续上学期评价不佳的事实也化作重物压在昴的头上。 将教室收拾干净,总结了今天的课程检讨后,昴往学生餐厅移动。如果有找到以萨摩为首,与他较为亲近的大学教职员,就会一起吃午餐,但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到。所以昴买完清汤乌龙面之后,就独自坐下来用餐。 午休时间的学生餐厅,身旁当然都是学生。众人聊得热络,叽叽喳喳的,相当热闹。 或许实际上并非如此,但昴总觉得大家都无忧无虑,开朗愉悦地讴歌着人生。 学生们五花八门的聊天内容,也随着自己吸食乌龙面的声音传至耳中。 「春假要不要一起去旅行啊?」 「轻音社的夏希学长很帅吧。」 「咦,你居然被这么大规模的企业录取啦?」 「刚刚那个什么银河系的课听了超想睡的,但没差啦,听说学分很好拿。」 他把最后听见的学分发言当成耳边风。 不过,不论是玩乐、恋爱还是就职,对学生时期的昴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事物。当时他忙着打工赚取生活费和写论文,忙着忙着就毕业了。虽然可能是自己太过笨拙的问题,但只要想到不努力拼一把奖学金就会中断,他就觉得无可奈何,总是用「这也没办法」来说服自己。 只用清汤乌龙面打发掉午餐后,他接着往研究室移动。昴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没有自己的研究室,跟萨摩这种货真价实的教授不一样。所以昴用来工作的研究室,是跟经常照顾自己的中村教授租用的。 「呃~啊,得先做之前的资料分析……」 昴将桌上型电脑和笔记电脑都启动,并打开前几天收到的太空望远镜观测资料。资讯量相当庞大,非专业人士看了可能也只是一头雾水,而昴必须将这些资料进行解析。反复进行观测和数值计算到恍惚的地步,不断追求宇宙和群星的存在意义与法则,就是天文学家的工作。 「……」 今天中村教授出差参加学术会议,研究室那些博士后研究员也一并随行,再加上不会有学生进出这间研究室,所以昴势必得一个人默默进行作业。 昴在堆满资料和器材的昏暗狭小研究室中,让思绪在遥远广阔且壮丽的群星世界驰骋,但今天果然还是…… 「……嗯~」 成果不尽理想。他并不是讨厌或不想做这件事,反而非常喜欢。这个作业能接触到肉眼绝对看不见的遥远宇宙轮廓,他没有忘记随之而来的悸动,还可以拿到薪资,所以他每天都相当勤奋,觉得自己该认真处理。 但他真的看不见终点。 昴是因为「发现红移值较大的星系」,也就是「寻找离地球相当遥远的星系」这个专案而被雇用的特聘副教授,所以他得克尽职责,努力达成这个目标。 但他认为这个目标太壮大了。 「……呼~还是泡杯咖啡吧。」 过度投入工作让他眼睛疲惫不堪,便决定休息一会儿。他用电热水壶烧水,并在等待冷水沸腾的短暂片刻闭上眼睛休息。 若这个过于壮大的目标得以实现,绝对会是天文学家的一大功绩。可是,没错,其实他觉得「根本不可能成功」。 发现遥远的星系,是全世界天文学家争相追求的梦想。所谓的遥远星系,就是宇宙诞生后随即出现的古老星系,存在的时间近乎永恒,久远到让人失神恍惚。倘若能找到这种星系,就能抓住星系和宇宙形成的线索。 我这种人能找到吗? 他不禁这么想。自己也不是什么旷世奇才,只是受到曾为天文望远镜工匠的父亲影响,对天文学产生好感,或是说没有其他长处,才会踏上天文学家这条路,还幸运当上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他真的只是运气好而已,大学学测读得很辛苦,毕业论文和硕博士论文也拼尽全力,却只得到低空飞过的成绩,然后一路走到今天。 跟国中期间就远赴美国攻读大学,以跳级方式取得学位,二十几岁就当上教授凯旋归国的萨摩截然不同。 所以现在的昴未来毫无展望,收入不高,位置也不稳定。他不善交际,朋友少得可怜,也不是女性喜欢的类型。学生时期相当内向,甚至会一个人躲在厕所吃饭,现在本质上依旧没变,就是超爱动漫游戏的那种阴沉宅男。 跟遥远的群星世界相比,这个社会本就十分渺小,身在其中的自己更只是个无名小卒。这样的他居然要解开银河的谜团,未免也太奇怪了,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努力归努力,但不要太过期待──这个想法不是针对其他人,而是他自己。 憧憬的群星世界遥不可及,自己的手却如此渺小。 电热水壶发出了有些滑稽的电子音,水似乎沸腾了。昴冲了一杯即溶咖啡,边喝边继续工作。 完成这份解析作业后,还要跟其他专案伙伴分享,调整日程,写报告,制作会议的简报,工作堆积如山。 「好烫!」 刚泡好的咖啡十分烫口,他不小心把咖啡洒了一点出来,让桌上的天球仪沾上了微小污渍。怕烫的昴常常发生这种事,这次却觉得特别难堪。他赶紧将天球仪擦拭干净,又叹了一口气。 不起眼的自己,不起眼的每一天。 他忽然想到,今天早上发生的奇迹果然只是一场梦吧。克萝伊的答复让他雀跃无比,但仔细想想,这等好事怎么会降临自己的人生呢?果然很可疑。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 大学工作告一段落,天文馆的打工也结束后,时间已经晚上九点多了。打工虽然是一周两次,却也相当辛苦。可是昴今天还有个非做不可的任务,就是洗衣服。 公寓并不是没有洗衣机,但根据昴跟萨摩的室友公约,时间太晚就不能用洗衣机。所以昴先回家把放着脏衣服的篮子一手拿起,又再次外出前往投币式洗衣店。 这栋一楼有面包店的公寓坐落于沿海地带,投币式洗衣店也同样位于路边,距离很近,昴是那里的常客。 虽然他是因为必须在晚上洗衣服才被迫出门,但这不是唯一的原因。 昴听着海浪声在夜路中走了一会儿,就来到投币式洗衣店。他没有将脏衣服分类,一股脑扔进洗衣机后,再来就要等到烘干完毕。这里离家不远,大可先回家一趟,他却故意不这么做。昴坐在设置于店门口的长椅上,茫然地眺望夜空。可能因为冬天太过寒冷,今晚这个时间点也只有昴一个人来洗衣服。 这就是昴经常来这间投币式洗衣店的第二个理由,他只是单纯喜欢这段时光。一方面是因为家里有个喋喋不休的怪人,但在洗衣烘干机运作的期间,只要像这样在闪烁星光下听着海浪声,心情就能平静下来。二月空气虽冷,却能让思绪清晰,适合动脑思考。他已经决定好今晚的思考主题了。 他想的当然是克萝伊的事。今天早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虽然也担心是不是妄想,但昴确实从她手中拿到了写着她电话号码的名片。既然有这张名片,或许还是能好好享受这份喜悦吧。对了,该打给她才行,不对,是很想打给她,却又不太想。昴不知该跟她说些什么,有些坐立难安。 昴将名片拿在手上,心想打给她时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还有约她吃饭的流程和店家。然而这一切却在短短几分钟后沦为徒劳。 「……哎呀?」 拿着藤制洗衣篮来到投币式洗衣店的,正是克萝伊本人。她一手压着被晚风吹拂的亚麻色长发,发现昴也在后,就露出了微笑。 「啊!」 坐在店门口长椅上的昴,看到出乎意料的人物登场后,吓得张大嘴巴愣在原地。他现在的表情想必很滑稽吧。 「晚安,真是个美好的夜晚呢。」 「你、你好。啊,不对,晚安。」 克萝伊说出了有些传统且温柔的问候语,昴费了好大的劲,却只能给出含糊又低沉的答复。 克萝伊轻轻点头致意后,就拿起装着大量衣物的篮子走进投币式洗衣店,让昴不禁看得入神。 她现在不是面包店常见的那副围裙装扮,穿的是灰白色针织连身裙,围着同色系的围巾,平常用头巾竖起的长发也放了下来。照理来说应该是自然随兴的模样,但优美中又带着几分梦幻,感觉好像梦里的登场人物。至少在昴眼中是如此。 「嘿咻、嘿咻。」 克萝伊想在抱着洗衣篮的状态下打开洗衣机的盖子,却陷入苦战。 每当这种时候,就是在电车上要让位或有人在眼前跌倒时,昴都会陷入迷茫。不管对方是谁,基本上只要有人遇到困难,他都想伸出援手,但也可能遭到排斥。之前有好几次他在犹豫过后还是惊慌地伸出手,对方却用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现在这一瞬间,他也还在犹豫。 这有什么好烦恼的──或许有人会这么想,但这对昴来说是一件大事。这次他还是有些犹豫,时间却比以往短得多,应该说比平常更早鼓起勇气。昴从投币式洗衣店门口的长椅起身走进店内,然后…… 「请……请用。」 他将目光从克萝伊身上移开,只把洗衣机盖子打开。这是避免看到克萝伊衣物的贴心之举,也是纯粹不敢看她的软弱使然。 「谢谢你!」 看来似乎是杞人忧天了,克萝伊由衷开心地露出满面笑容,就将带来的寝具类放进洗衣槽。见状,昴暂时松了一口气,没想到克萝伊又继续问道: 「请问,这台洗衣机?是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可以了吗……?」 她的表情严肃又不安,就像第一次接触昂贵电脑的人,看起来有些奇妙,却也有些滑稽。 「咦?啊、啊~对啊。这是全自动洗衣机,应该这样就可以了。」 「那、那……我就试试看吧。」 「嗯?请吧。」 「我要按啰……?」 「好。」 「嘿!」 经过一番神秘的内心纠结后,克萝伊像是做好赴死的觉悟般启动了洗衣机。虽然有些不敢置信,但这些举动让昴怀疑她是不是第一次用洗衣机。可是现代的家电性能相当优秀,就算使用者再三苦恼后用笨拙的手法启动,都还是能顺利运作。 「快看!它动了!我成功了!」 「啊,对,恭喜你……?」 看到洗衣机开始洗衣服,克萝伊开心到像要跳起来了,还轻轻拍起手来。这种发自内心的天真反应,让她看起来像个年幼的少女。 「啊,我知道了。这边显示的数字,就是洗衣结束前的时间吧。」 「是啊。」 昴不禁心想:这段对话是怎么回事?但跟克萝伊对话超过十秒的事实让他更开心。 「哎呀,对不起,我一个人开心过头了。呃,客人你也……不好意思,能请教你尊姓大名吗?」 被她这么一说昴才发现,今天早上冲动说出那些话,却没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她。于是他连忙开口说: 「不好意思,我叫冬乃昴。」 「昴先生吗?很好听的名字呢。我猜你应该知道了,我叫克萝伊。」 洗衣机的运转声其实非常吵杂,克萝伊银铃般的悦耳嗓音却像钻进耳中般传至昴的鼓膜,真不可思议。 「昴先生也是来洗衣服的吗?」 「是啊,我只要等衣服烘干就……」 「啊!」 「怎么了……?」 「烘干也需要时间等待嘛,所以昴先生才会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我说得对不对?」 克萝伊这番名推理,让人听了只想回答「那不是废话吗」,而且不知为何还用得意的表情如此宣告,让昴不禁苦笑。实际跟克萝伊聊过之后,该说是不食人间烟火吗?昴才发现她有点不可思议。 「完、完全正确。」 「我也可以一起坐在长椅上吗?」 这提议有些出乎预料。昴的烘干时间剩下二十二分钟左右,换句话说,他还能跟克萝伊共度二十二分钟。突如其来的幸运差点让昴腿软站不住,但还是努力回答道: 「可以啊,只要克萝伊小姐不介意。啊,但是有点冷喔。」 「谢谢,昴先生人很好耶,我很喜欢善良的人。」 这个进展未免也太完美了吧,老实说,昴甚至觉得不太对劲,怀疑克萝伊是不是要逼他购买奇怪的壶瓮或画作。「美人计」这三个字昴还是知道的,但他根本没办法拒绝。 ※※ 投币式洗衣店门口的长椅又旧又小,为了尽量跟克萝伊保持距离,昴只能勉强坐在边边。顺着话题继续深聊才发现,该说是果不其然吗?原来克萝伊今早的「回复」是个天大的误会。 「对了,昴先生问我『要不要一起』吧。我该陪你一起去哪里呢?」 虽然很老梗,但克萝伊应该是把「在一起」误会为「一起」了,以为昴要带她去某个地方,不晓得这个词有交往的意思。 「啊……原来……是这样啊……」 昴有些沮丧地叹了口气,克萝伊就露出百思不解的表情。 「嗯?怎么了吗?」 「啊,不,没什么。」 「我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刚来日本不久,又很久没来了,觉得日文有点难呢。」 说完,克萝伊低下头去,睫毛浓密到能把眼眸遮住。看着她的秀丽侧脸,昴心中涌现出罪恶感。她本来就没有错,有问题的是忽然说出宛如告白台词的自己,而且还是太过紧张不小心说出来的,不管怎么想都是昴的问题。而且老实说,克萝伊错误的解读也让他安心不少。 「没这回事,我才该跟你道歉,让你这么费心。我觉得克萝伊小姐的日文非常标、标准。」 昴为自己擅自想歪及害她费心的事低头道歉,对她的日文其实有点硬夸的感觉。 「真的吗?我好开心喔,呵呵呵。」 克萝伊将手捂在嘴边优雅地笑了笑,昴也跟着露出有些自然的笑容。现在应该能用不那么生硬的方式继续聊天了。 「克萝伊小姐刚来日本不久啊,你原本住在哪里呢?」 昴不经意抛出这个问题,克萝伊却将指尖压在唇上作势思考,过了一会才微微一笑。 「……我原本住在英格兰,之后又去了很多地方。」 克萝伊说话时视线低垂,那双眼仿佛在眺望遥远的彼方,昴也看出她应该是回想起某处的风景或某时的记忆了。她怎么看都只有二十几岁而已,刚刚那句话却让人感受到漫长的岁月。 为什么呢?昴总觉得不能用轻松的语气应答。 他说不出「我也有去过英国耶」或「好厉害喔,有办法去这么多地方」这些话。 「昴先生?」 见昴沉默了半晌,克萝伊歪过头盯着他看。那种抬眼凝视的姿势,让昴连忙别开目光。 「啊,对不起……我们刚刚在聊什么?」 「我是问你,我们要一起做什么呢……?」 对喔,他想起来了,他们正在聊这件事。只是事到如今,昴也没办法解释成「这句话是以恋爱感情为前提的交往邀请」,所以只能绞尽脑汁挤出答案。 「有间餐厅一定要带女伴前往,但我没有女性朋友……」 虽然是自己说出口的话,但感觉也太悲苦了,还加上这么苦涩的理由。虽然他真的没有女性朋友,但因为这样就约离家近的面包店店员,实在有点奇怪。昴觉得额头上沁出了冷汗。 但克萝伊又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反应。 「哎呀!很棒耶。如果你不嫌弃的话,请务必带我一起去。」 「咿!」 克萝伊拍手微笑道,害昴又发出奇怪的声音。「咿」是怎样啊,我每次在她面前都是这副德性……昴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羞耻。 但结果非常完美,让他难以置信。身材瘦巴巴,个性内向,连自然卷头发都不知道如何打理,跟「阳光暖男」这个概念有天壤之别的自己,向她这种女性提出邀约却能成功,简直太不切实际了。虽然如此断言有点难堪,但昴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让她产生好感的事。 感觉不太对劲,但他还是很开心,开心到IQ暂时下降到30左右。 「我在日本还没交到朋友呢,好期待唷。」 「嗯。」 「是附近的餐厅吗?」 「嗯。」 「啊,我不太敢吃辣,应该没关系吧?」 「嗯。」 「……那个星星叫什么名字啊?」 「那是大犬座的天狼星,是冬季大三角其中之一,其实是双星系统,古埃及人将那个星星……咦?」 昴这才发现,自己在脑内记忆体被陌生情绪掌控的状态下自动给出了答案,一旁的克萝伊也轻声窃笑起来。 「对、对不起,我好像恍神了。」 「没事没事,我才该道歉。之前听说昴先生是研究星星的学者,我才忍不住逗你。」 克萝伊面带微笑,似乎是真心觉得很有趣,昴却挠抓后脑勺狂冒冷汗。他知道阿宅的特性之一,就是碰上专业领域才会说得飞快。以面包店店长的个性来说,跟克萝伊介绍他的时候,应该会在「学者」前面加上贫穷、三流、实习、没人爱或古怪等等,总之就是这方面的词汇。爽朗亲切又大剌剌的店长就是这种人。而且昴现在的言行举止,也完全符合「怪人」这两个字。 「呵呵呵,昴先生很喜欢星星呢,跟我以前认识的人有点像。」 克萝伊将掌心并拢,仰望夜空轻声呢喃。看来她至少不讨厌那位「认识的人」吧,这让昴松了口气。 不过,昴还是觉得克萝伊很神秘。虽然是第一次像这样认真谈话,但总觉得她身上藏着秘密。比如洗衣机、英国和答应昴这种人的邀约,都让昴摸不清她的底细。 昴想起第一次在面包店看到她的时候,跟观测一等星织女星的感觉十分相近。昴从来没有在人类身上感受过这种情绪。 「克萝伊小姐……」 昴开口想问些什么,洗衣店里的烘干机也同时传来电子音,看来昴的衣服已经烘干完毕了。 「昴先生的衣服好像干了呢。好厉害喔,竟然这么快。」 克萝伊笑容满面地这么说。她应该没有其他意思,但被她这么一说,昴就觉得自己该起身离开长椅去拿衣物,准备离开了。毕竟他能待在这里的理由,就是在等衣服烘干。 「啊,好像是耶。」 说完,昴就站起身。老实说,他还想继续留在这里跟克萝伊聊天,但昴觉得这样太不自然了,可能也会让克萝伊起疑,造成她的困扰。或许留在这里其实没那么怪,克萝伊也不会介意。如果是昴以外的人,可能压根不会去想自不自然的问题,搞不好有些勇者敢继续待到克萝伊衣服洗完为止,但昴不是这种人。他不禁心想:一定是因为自己太没自信了。 昴从烘干机取出衣物,随便扔进洗衣篮里。他决定回家后先把这些衣服折叠收拾好,同时找找要带克萝伊去哪间餐厅。 「那我先走了。」 「嗯,晚安。」 昴抱着洗衣篮低头致意,克萝伊也轻轻挥手回应,她的动作宛如电影中的古代贵妇。 「研究占星术应该很辛苦,但请你继续加油,也要保重身体喔。」 临走前,克萝伊说了有些奇怪的话。昴顿时有些不解,但他把这解释成翻译的问题。占星术和天文学在现代是完全不同的领域,但从历史角度来看其实算系出同源。在某些语言中,把两者视为同一概念也很正常。 「谢谢,那就晚安了。」 从投币式洗衣店回家的路上,昴觉得非常幸福。其实方才他只顾着想把话说好,再加上单纯的紧张感使然,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感受,但像这样独处时,喜悦感才涌上心头。虽然不知道有没有「回溯喜悦」这种词,但他现在完全就是这种状态。 误以为克萝伊答应交往这件事其实并不可惜,毕竟理所当然,或许反而让他安心不少。更重要的是,他能像这样跟克萝伊正常聊天,克萝伊还开心地答应他的用餐邀约。这可是带了点真实感的一大进步。 对世上的轻浮男来说,可能只是不值一提的进展,但对这位冬乃昴而言,却是伟大的一步。 而且,他对以往只能远观的克萝伊又更了解了。不懂怎么用洗衣机和独特的说话方式都好可爱,又被她高雅稳重的举止深深吸引,想知道她还藏着什么秘密。 「喔,今天的大犬座看得很清楚呢~」 他不经意仰望夜空,试着寻找刚刚聊到的大犬座,感觉比以往还要闪耀。 仿佛连耳边的海浪声、天上的星星,和冰冷刺骨的晚风,都在为自己献上祝福。 ※※ 「原来如此,这样多少能理解了。也就是说,克萝伊小姐只是想要个朋友而已。」 星期二,吃完早餐的昴和萨摩一起走下公寓的阶梯。今天他们都没有第一堂课,所以可以慢慢走去上班。从早餐延续至今的话题,就是昨晚跟克萝伊的互动。 「好像是,但这样就够了吧?」 「以数学思维来看,0和1的差距确实很大。」 「对吧对吧!」 两人聊着这些事,一层一层走下楼。虽然已经走好多次了,但每次都觉得从五楼走下来很花时间。 「但这种状况,有可能只是友情轴而非恋爱轴。不管X轴的值有多大,Z轴的数字或许都不会变动。」 「……有道理,但这样也不错啊。搞不好能成为好朋友呢。」 昴如此回答,并稍稍整理自己的心情。 刚刚他对萨摩说的是真心话,他是真的想成为克萝伊在日本的第一个朋友。毕竟她看起来有点不谙世事,昴也单纯想对她好一点。 但老实说,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他不太会形容,但总觉得克萝伊身上有股莫名的愁绪,而且连微笑和说话时都能感觉到。昴发现自己很想看看她摆脱忧伤的模样。 「……或许有机会变成超越朋友的关系。」 昴不经意地呢喃道,但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根本不可能成功。毕竟昴对自己这号人物再了解不过,他这个天文学家应该不会留下什么卓越的成果,也不记得自己有过桃花期,未来应该也一样。这股希望太过缥缈。 或许是明白昴的心情吧,萨摩先是认同地点点头,随后又说: 「好吧,我知道了,我也跟你们一起去吃饭吧。」 「啊?」 「克萝伊小姐对日本还不熟悉,又想要朋友。」 「是啊。」 「而且我是你的好兄弟。」 「是吗……或许是吧……」 「认识朋友的朋友,可以拓展人际关系,克萝伊小姐也会很开心吧。而且对你来说,也能避免跟她独处的紧张感。我之前看的漫画里有提到,日本有团体社交的习俗。」 萨摩国中读到一半就去美国留学,在美国跳级读完大学后,又取得博士学位当上教授后才回到日本,是个不折不扣的怪人。他跟昴一样喜欢漫画和游戏,经常从中学习日本文化,往往会踩错坑。 「萨摩最近在看什么?」 「《闪耀☆初恋革命》,俗称闪革,是名作喔。」 「原来如此……」 「闪革也是这样,但绝大多数的主角身边,都会有帮忙解决恋爱问题的善良好朋友。」 「啊~确实有呢。」 「而且你也知道,我是个大好人。」 「是吗……或许是吧……」 「以血缘来说,我算是九州男儿,很重视男性之间的友谊,所以别跟我客气。」 「可以让我考虑一下吗?」 「我想吃义式料理耶,最好是海鲜义大利面很好吃的店家,麻烦你预约啰。」 「有没有在听我讲话啊?」 「你的肌肉量、运动能力和社交能力都有很大的问题,应该不是女性会喜欢的类型。」 「不要忽然说实话在我伤口撒盐。」 「但你好歹有个博士学位。虽然远远比不上我,身为天文学家也没什么未来可言,但至少是智商高于平均值的聪明人。」 「多、谢、你、的、指、教。」 「只希望克萝伊小姐是会把智商当作交友条件首选的人。」 「多谢你的指教。」 两人终于走完阶梯,从公寓入口大厅走出来。令人惊讶的是,萨摩平常就是这副德性。话题虽然多元,但他的基本立场不会改变,是个充满自我肯定的男人。 这是个一如既往的早晨,但离开公寓往大学方向走了一会,就发生了不同于以往的事情。 昴和萨摩被两名男子叫住了。他们似乎是警察,正在调查几天前附近发生的肇事逃逸案件。虽说是肇事逃逸,但似乎无人身亡,肇逃犯事后没多久也去自首了。现场就是昴昨晚也去过的投币式洗衣店门口,但案发当晚昴没有去洗衣服,也没有离开公寓。 经警察这么一说,昴才想起当晚有听见一声巨响,可能就是车辆擦撞的声音吧。 但也仅只于此,由于昴和萨摩都没有更多线索,警察的访查也到此为止。 吓死人了,还是小心为上,既然被害者没事就好。毕竟无人身亡,昴心里顶多只有这些想法而已,没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 ※※ 「我想去纠正那桌男性的发言。义式料理确实历史悠久,却是到十八世纪才将番茄入菜。说到底,番茄的原产地是安地斯山脉,而且是一五四四年才传入欧洲,所以想也知道,古罗马不可能有跟这间店相似的料理。我这就去告诉他,先失陪一下。」 见萨摩竖起食指准备起身,昴立刻开口制止。 「不准去。」 「为什么?」 「这摆明就是去添麻烦嘛。」 「啊啊,他们走掉了啦。昴,你害那对情侣永远错失了能得知义式料理正确知识的机会。」 刚好在邻近座位用餐的情侣男性卖弄的冷知识确实有误,但刻意去纠正真的太奇怪了,非常像萨摩会做的事,所以昴像平常那样制止他的行为。从小到大已经不知道阻止过几次了。 星期三晚上的义式餐厅没什么人,氛围时尚典雅,餐点也很美味。对昴来说,今天这间餐厅算是上上之选,但萨摩从刚刚开始就是这个样子,让昴有点后悔把他带过来。明明现场有第一次见面的人,萨摩却还是火力全开。 所幸那位初次见面的人,没有表现出被吓傻的态度。 「萨摩先生真是博学多闻。」 与两人同桌,坐在昴右侧的克萝伊面带微笑这么说。在昴的记忆中,她是第一个没用嘲讽或惊讶的态度评论萨摩的人。 「这只不过是挑战深奥数学世界的人类稀有大脑擅自记下的副产物罢了。」 萨摩回答时面无表情,但昴知道他其实有点开心。 「番茄确实很像近期的食物呢。」 克萝伊停下优雅品尝蛤蜊番茄义大利面的动作,如此附和道。见状,昴真心感到佩服。 她的餐桌礼仪应该很标准吧。昴对餐桌礼仪不甚了解,却隐约有这种感觉,因为她每个动作都十分优美。虽然她今晚穿的纯白连身裙让昴有些担心,但酱汁也没有喷溅在衣服上。 「啊……用『近期』这种说法有点奇怪吧,毕竟是十八世纪,离我们出生的时代很遥远哟。」 说完,克萝伊露出有些为难的笑。看到她的笑容,萨摩似乎想说些什么,昴就立刻打断他开口说道: 「不,没这回事,因为时间的感觉很主观嘛,我还听过古生物学家用近期形容白垩纪呢。应该是因为克萝伊小姐拥有历史性的观点吧,我、我觉得很了不起。」 这么说是想为克萝伊找台阶下,却也是昴的真心话。对研究银河与天体的昴来说,有时也会觉得几亿年前是近期的事,但也仅止于专注于学问与研究世界的时候。所以昴很喜欢克萝伊会在日常对话中说出这种感觉的感性。 「此话当真?谢谢你。」 克萝伊眯起双眼露出羞赧神情。「当真」或「哟」这种古雅的说法在日常生活中很少听见,但克萝伊说起来却很正常,反而还十分动听。 「跟昴先生你们聊天很开心呢。」 克萝伊捂着嘴这么说,让昴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是他在自夸,过去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种话,萨摩也在的话更是不可能。 但也正因如此。 昴真的觉得开心极了,也忍不住瞄了萨摩一眼。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怎么回事啊?我也就罢了,跟你聊天觉得开心的女性可说是稀世珍宝啊,我很乐意对她抱持好感。哎呀,放心吧,这不是恋爱的意思。虽然机率不高,但你应该有点希望了,期待你的捷报喔。对了,差不多快八点了,我该回家睡觉了。 萨摩这个男人,用视线和不明显的手势都可以发表长篇大论。 「怎么了?」 见状,克萝伊有些不解地问道。听了她的问题,萨摩竖起食指滔滔不绝地说: 「克萝伊小姐,为了维持身心健康与头脑清晰,我相当重视规律的生活,会在晚上九点就寝,所以要先行离开。今晚谢谢你了。」 「咦?啊啊,这样啊。我也觉得很开心,谢谢你。」 克萝伊对突如其来的状况多少有些困惑,但还是果断接受了萨摩的离席要求。看来共进晚餐后,她对萨摩这号人物也慢慢习惯了。 「昴,就麻烦你送她回家啰。」 昴心想: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抱歉不能陪两位到最后一刻,先告辞了。」 昴心想:快滚回去。 「啊啊,对了,甜点的提拉米苏记得帮我外带。」 昴心想:才不要咧。 目送萨摩中途离席回家后,两人继续享用晚餐,但其实也只剩下套餐的甜点和咖啡而已,应该能顺利度过吧。 「萨摩先生真是与众不同。」 克萝伊评论萨摩时,脸上没有一丝嫌恶。 「克萝伊小姐真是善良,居然能用一句话总结他这个人。」 两人聊着这些话题,悠闲地度过用餐时光。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多亏刚刚萨摩共同参与对话,昴面对克萝伊的紧张感确实缓解了些,也能正常聊天了。 昴想尽可能将咖啡喝慢一点,但晚餐时间还是迎来了尾声,于是两人一起说了「多谢款待」并结账离开。此外,昴原本想请客,但克萝伊郑重婉拒,最后是各付各的。 结完账后,昴下定决心提议道: 「呃~时间有点晚了,不介意的话,我送你回去吧。」 昴故作平静,内心却狂冒冷汗,不敢面对她的反应。 结果克萝伊优雅地低下头说: 「好呀,麻烦你了。」 可以再多聊一会了,这让昴喜不自胜,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因为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也不晓得该送她到哪里才好。她也住在同一区吗?还是要送到车站?无论如何,昴只希望离这里愈远愈好。 对了,他还是有帮萨摩外带提拉米苏,还加了保冷剂。 ※※ 晚间的沿海道路十分宁静。湘南虽是观光胜地,但观光需求主要是集中在夏季的白天。现在是二月,晚上顶多只有饭店或车站周边才热闹一些。现在这个瞬间只听得见海浪声,更突显出寂静的氛围。此刻灯火稀少,星空清晰可见,仿佛连那些星光都化为声响传入耳中。 「我很喜欢这个时间的这条路呢。」 听见走在身旁的克萝伊这声低喃,昴吓了一跳,因为他现在有同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这样吧,昴也用极其自然的语气回答道: 「我也是,感觉跟白天完全不一样。」 听昴这么说,克萝伊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抹微笑仿佛要融入夜色消失无踪。 克萝伊的表情让昴心跳失序,急忙别开目光搔搔脸颊。他一时语塞,没办法好好聊天,犹豫了几秒后,竟抛出了有些严肃的话题。 「……啊,但这附近偶尔有车通过,所以要小心点才行。前阵子好像还发生过事故。」 说出口的那一瞬间,昴心中就涌现出一丝懊悔,因为他发现走在身旁的克萝伊停下脚步,回头望着他的表情带着几分阴影。昴虽然用「事故」二字简单带过,但其实警察说的是「肇事逃逸」。在附近面包店工作的克萝伊或许也知道这件事,对被害者产生了同情与悲悯吧。 「……是啊。」 克萝伊垂下眼睫。在街灯映照下,浓密的睫毛阴影微微颤动。 「昴先生,你知道那起事故的细节吗?」 克萝伊抛出这个疑问,目不转睛地看着昴的双眼。她那如宝石般浓烈碧蓝的眼眸,透露出有些阴郁的情绪,可是昴无法用具体的方式形容。 「啊,没有,我不太清楚。昨天有警察来访查,但案发当时我在家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啊,对了,当时我听警察说无人身亡,肇事驾驶也自首了,应该不是很严重的事故吧。」 昴用飞快的语速这么说,还配上比手画脚。如果这个气质沉静又温柔的人伤心了,真想为她抚平伤痕──昴的动机就是如此单纯又缺乏责任感。 克萝伊依旧目不转睛地看着昴,那股视线仿佛要浸透到昴的内心深处,却又戛然而止。 「说得也是。别担心,我也有听说那起事故,但被害者似乎只受了点皮肉伤,自首的驾驶也没有判下重罪。」 克萝伊悠悠地说着,并再次迈开步伐来到昴的右侧,表情十分温柔。刚刚那段对话有些莫名其妙,但她看起来安心了许多,所以昴也认为不必深究。 「昴先生,那个……」 「嗯?」 「真的很抱歉。」 「咦?为何要道歉?」 「跟你聊过之后,昴先生果然跟我想的一样,是个善良的好人。」 「咦?什么……」 「我想为一开始的误会跟你道歉。」 昴真的已经不知道克萝伊在说什么了,忍不住猜想,她是不是把英式幽默或英国人特有的说法转换成日语,才演变成沟通障碍? 「你当然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但是没关系,我就是想真心向你致歉。」 克萝伊说话的声音无比真挚,字里行间还带着歉意,可是昴不知道她为何道歉,谜团太多了。 「喔……那就、该怎么说呢……呃,没关系,别放在心上?」 昴带着疑问,说出了被人道歉时可能会给出的答复。 「谢谢你。」 不可思议的对话结束后,沉默顿时笼罩在两人之间,四周只剩下路灯的劈啪声和海浪的飒飒声。 在如此气氛之下,昴配合克萝伊的步调缓缓往前走,也隐约有种柔和月光洒在身上的安逸感受。 听克萝伊说她住得没那么远,而且昴也无意把她送到家门口。他心中虽然满是渴望,但被没那么亲近的男性知道住家位置,克萝伊可能会有点抗拒吧。所以没过多久,两人的漫步时光就告一段落。 昴觉得有些惋惜,并同时出现两种心情。一是机会难得,当然想跟克萝伊多聊几句,却也想独自静静地走一会,好让自己回味这段时光。 和缓的海风吹动了克萝伊的秀发,她压着在夜色中飘荡的亚麻色长发,侧脸仰望着天空。 「我很喜欢那个星星。」 克萝伊视线前方是闪闪发亮的金牛座。或许是考量到昴是个初出茅庐的天文学家,才抛出这个话题吧。 「金牛座吗?」 听了昴的答复,克萝伊轻声笑道。 「你果然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星座呢。其实我觉得那些星星排列的方式不像金牛,这个时代的人一定也看不出来。」 「会、会吗?」 「但我知道那些星星,金牛座里面的……喏,就是那一群星星。今晚能看到六个呢。」 克萝伊用白皙细长的指尖指向清朗的天。要立刻锁定某人指向的星星其实不太容易,现在却不一样,因为克萝伊这句话是相当明确的提示。 「是七姐妹星团啊。」 那是肉眼可见的星群,用学术方式来说,就是离地球相对较近的疏散星团。群聚的星辰在夜空中绽放出美丽的光芒,自古就有不少人为之着迷,创造出各式各样的星座神话。 「是呀。虽然只是觉得很美,但那种紧紧依偎的模样……竟让我有些羡慕。好像从好久以前就一直在一起,就像和乐融融的一家人,感觉很棒呢。」 克萝伊用藏着星辰的眼眸这么说,嗓音中充满了憧憬。 她一定是真心喜欢这些星星吧,昴能感受到这一点。虽然是配合昴刻意挑选的话题,但应该不只如此。 「像一家人啊。没错喔,那些星星在希腊神话中就是姐妹的形象。」 昴跟克萝伊一样仰望着星团,但说完这句话就闭上了嘴。平常的昴一定会像机关枪一样快速讲解昴速星团的各种情报,现在却没那个心情。 从天体星光中领会到人类的生活轨迹,这在现代肯定是相当宝贵的感受,毕竟现代不像中世纪那样灯火稀少,经常被满天星斗笼罩。连专攻天文学的昴,也在长大之后渐渐失去了这份感受,克萝伊却仍保有初心,或许让昴为之感动。 过了一会儿,克萝伊才有些害羞地说: 「……这些话应该不能在研究星星的专家面前说吧。那些星星看起来很近,但其实非常遥远,诞生的时期也间隔很久吧。」 看来昴的沉默造成了她的误解,这让昴有些惊慌,但还是在斟酌词汇后认真回答道: 「没这回事。七姐妹星团离地球只有四百四十三光年,是距离非常近的密集星团。至于星星诞生的年代,最长也只差短短四千万年而已。」 听昴这么说,克萝伊瞪大双眼露出呆愣的表情。过了一会…… 「……噗……!」 她噗哧一笑,绽放出灿烂的笑容。 虽然她的笑容已经见过好几次了,但以往都只是成熟稳重的微笑,刚刚的却不一样,是宛如孩童的开朗笑容。 「咦?我、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啊哈哈哈!啊,没有,那个,对不起。我只是觉得很有趣。」 「嗯?哪、哪里有趣了?」 「因为平常不会用『短短』来形容四千万年啊,但你的表情超认真的。啊~好好笑。」 「呃,我是用天体物理学的角度……」 「是啊,所以人们也是近期才开始吃番茄的嘛。呵呵呵,感觉可以暂时将难过的事抛到脑后了,谢谢你!」 克萝伊笑得太夸张,连眼泪都流出来了,便用细长的手指抹去眼泪。她真的是个不可思议的人。 「……虽、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不、不客气?」 昴这次也带着疑惑,说出被人道谢时会给出的答复。虽然一头雾水,但能看到克萝伊的笑容最重要。毕竟昴有自知之明,自己根本没有逗笑女性的能力。 克萝伊将手背在身后,踩着轻快的步伐,昴则挠挠鼻头走在后面几步。所以昴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觉得她应该又笑弯了眼。 沉默又笼罩在两人之间,应该过去好几分钟了。 两人来到沿海道路右侧,快要走到斑马线和红绿灯的时候,克萝伊转过身向昴说道: 「今晚真的好开心喔,好久没度过这么棒的夜晚了。」 她说的应该是真心话。 但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有些落寞。 「谢谢你送我回家。过这个路口很快就到我家了,所以送到这里就好。」 她指着现在红灯的红绿灯对面这么说。 她都停下脚步这么说了,昴应该在这里挥手道别才是正常流程,可是在离开前还有话想说。他不想让这一晚就此结束,想将这一晚转变为起点,所以在红绿灯转绿之前── 「啊……好,我也玩得很开心。呃~如果可以的话,那个……」 下次要不要再约出来见面──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嘴笨的昴却没办法顺利说出口。 见状,克萝伊什么也没说,只是有些歉疚与为难地垂下眉尾保持沉默,昴也从这个反应察觉了她的心情。 「呃……」 克萝伊应该知道昴想说什么吧。有别于在投币式洗衣店聊天时的态度,此刻她一定已经发现,昴是用什么心情对自己提出邀约了吧。 结果却让她露出那种表情,那是拒绝的表情。她这么温柔,绝对不会用明确的说法刺伤昴的心。 就算玩得很开心,还笑得合不拢嘴,却也仅限今晚,往后就不会再联系了。可是将这个真相刻意说出口,对双方都不是什么好事,只会让面包店店员和常客之间产生没必要的嫌隙。都已经是成年人了,应该要有这点察言观色的能力。 「……昴先生?怎么了吗?」 「不,没什么。晚安。」 昴刻意装出笨拙的微笑并这么说。 「嗯,晚安,回家路上小心喔。」 这时行人号志灯正好转绿,克萝伊深深低下头这么说,就走到马路另一侧了。她的背影明明近在眼前,却又遥不可及。 昴也再次转过身背对克萝伊,仰望大海和上方闪耀的星空。 他心想:啊啊,这样就结束了吧。不对,其实根本没有开始过。 东方的夜空悬挂着无数的星座,昴像以往做过好几次那样,让思绪徜徉在群星的世界中,一如往常。或许那些日子都平淡无奇,但以往也是如此,就像平常那样,明天过后又会像一切从未发生过。 跟自己好像啊,看不见未来,每天都耗在不会实现的研究中。克萝伊的事也是这样,他不禁自嘲地想:对他这种渺小的三流天文学家来说太奢侈了。 至少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昴在文静梦幻又有点不可思议的克萝伊身上感受到星光,还看见她那孩子气的笑容,这样就够了。 毕竟星星本就是遥远的存在。 「……这样……」 真的好吗?你真的甘心吗?昴好像听见了这个声音。 昴不禁转过头。 结果和斑马线另一侧的克萝伊对上视线,原来她也同时转过头来。 克萝伊原本忧愁的面容瞬间混杂了些许惊愕,她头顶上正好有一道银河,也就是在地球上肉眼可见的少数星系。 一道热烫的强烈电流窜过昴的胸膛。 「那个……!」 昴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开口了。 是啊,怎么可能甘心呢?虽然自己也摸不着头绪,但他就是被克萝伊吸引了,就像小时候不知道星系有多浩大,只是对悬在夜空中的天体深深着迷。 昴对她仍然一无所知。比如那双眼中偶尔浮现的哀愁,古雅的用字遣词,喜欢的音乐和地点,还有每天都在想什么。好想深入了解,与她更进一步。 这跟成天面对寻找遥远星系这种过于浩大的研究,不知不觉淡忘掉的那种心情好像。他想起了那种相似的情绪。 好想跟过去的自我道别──他瞬间浮现出这个念头──不论是身为天文学家郁郁寡欢的自己,还是不善交际性格胆怯的自己。 星星确实是遥远闪耀的存在。 但天文学家的工作,就是伸手捕捉星辰。 为了鼓励自己,昴在心中喊完这些话,就穿过斑马线。 或许这对渺小的自己来说确实太过奢侈,但只要再往前跨一步就行了。他要迈向远方的星系,以及近在眼前的克萝伊。 「昴……先生?」 克萝伊的肩头微微一震,神情有些困惑,却乖乖留在原地等待。 再次来到她身边后,若要用一句话形容昴的状态,就是狼狈无措。 事后回想起来,昴还是觉得自己逊毙了。 你喜欢七姐妹星团的话,下次要不要来我打工的天文馆参观? 如果你住在这附近,我知道有一家气氛不错的酒吧,下次不要找萨摩了,跟我单独去吧? 他吞吞吐吐地说出这些话,显得笨拙又惊慌。因为他不想吓到克萝伊,也不想营造出难以拒绝的氛围。如果克萝伊的回答是「我这阵子比较忙」或「有机会再约」,昴就会立刻收敛,毕竟他也知道这种行为满恶心的。 克萝伊却专心聆听昴说的这些话,还不时给予回应。 最后她先垂下眼睫,接着用羞赧的神情这么说: 「好啊。」 这两个字宛如悦耳的银铃声。 虽然银铃声微乎其微,却在这位默默无名并裹足不前的新人天文学家身后推了一把。 ※※ 假日上午,昴基本上都是窝在家里耍废。平常他在大学要忙特聘副教授的工作,同时还要去天文馆打工,所以这么做是为了舒缓平日的疲劳。顺带一提,他在家里都是跟萨摩一起打游戏,或是看科幻电影。 可是今天他决定不这么做。不对,不只今天,他已经下定决心,希望假日也要尽量努力。 「你真的要去啊?今天是难得的星期天耶。也可以跟我一起边享用早午餐,边欣赏日早童趣时光喔。」 穿着家居服的萨摩这么说,但也只是跟外出服图案不一样的T恤而已。对了,「日早童趣时光」是一种通俗说法,指的是少女动画和特摄作品连续播放的时间带。昴郑重回绝了萨摩的邀请,并穿上外套。 「不了,最近我花太多时间分析观测结果,其他工作都搁置了,假日也得找时间处理才行。」 「哦,原来如此。这阵子你的论文确实没什么进展,心态值得嘉许。才能和知识欠缺的部分,就要靠劳力和时间来补足嘛。虽然我无法理解你想展现的态度,也不知能不能看到结果,但我会努力替你加油。」 萨摩喝着费时冲泡的红茶,滔滔不绝地这么说。令人惊讶的是,这句话竟没有半点恶意。 「哈哈,谢谢你喔。」 昴也没有特地反驳萨摩的话,刚刚那句道谢也没有嘲讽的意思。 一方面是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除此之外,昴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自己并没有萨摩在数学界展现的那种才能,但他决定要迈开步伐主动出击。之前他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这可不行。 他要在专案做出成果,为自己打造天文学家的立场,目标是让自己变成值得夸耀的帅气形象。虽然这一步只是假日早起去职场(研究室)打拼,完全是平凡人的渺小努力,但总比没做好。 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还是努力往前走吧──他在送克萝伊回家那一晚下定决心。尽管进展微不足道,告诉别人可能只会换来「动机太肤浅」的嘲笑声,他还是想试试看。 「我会把日早童趣时光录下来,等你回来再一起看吧。」 「萨摩……」 「所以回来时记得帮我买晚餐,我想吃COCO壹番屋的咖喱。」 「……了解。」 「配菜要菠菜、水煮蛋跟──」 「香脆鸡腿排对吧?我出门了。」 「答对了。路上小心。」 昴差点就要被萨摩说的话感动了,随后才叹了口气走出家门。 他走下阶梯,从公寓入口大厅走出来,马上就看到一楼的面包店。今天是星期天,开店时间比平日晚一些,所以还没营业。 面包店门口摆着一排植栽,有个熟悉的面孔正拿着水管为植栽浇水,却不是克萝伊。 那人有一张适合鲍伯短发的娃娃脸,身高跟小孩子差不多,看起来非常年轻,但其实比昴大了几岁,大概三十岁左右。平常嗓门很大,偶尔活泼到让人恼火的那个人没有停下浇水的动作,只是转过头看着昴说: 「哎呀,小帅哥!怎么啦?难得看你星期天这么早出门呢!」 听到她说出的那个代名词,昴顿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在说谁啊,店长?」 昴对这名女性,也就是面包店「ZUZA」的店长兼克萝伊雇主这么问。平常她老是对昴用「干嘛死气沉沉的」或「振作点啊」这种负面的形容词,昴自己也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总而言之,昴不记得她喊过自己「小帅哥」。 「又在装傻了。我听说啰,老师~」 店长回答时还咧嘴一笑,水管喷出的水柱形成了一道小彩虹。 「……?」 昴真心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歪着头。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调侃,却不是冷嘲热讽。店长是个超级不拘小节的人,对常来消费但住在附近的昴和萨摩总是畅所欲言,但她的个性相当讨喜,不会让人感到排斥。 「哎呀?前阵子我们家的克萝伊,看起来好像很开心呢。」 昴顿时双肩一震,这个情报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换句话说,就是在说那件事吧。 「之前她还会唱没听过的外国歌,我就问了一下。」 「问、问了一下……?」 「哎呀,她好可爱呀,好像没发现自己心情很好的样子。然后啊,她就告诉我跟老师变成朋友的事。我还以为你是天文宅木头人,结果还真有一手啊?之前小看你啰。」 昴常常觉得这位店长很像落语中会出现的江户人(注4),而这位江户人今天说的话听起来特别触动心弦,甚至让他没办法马上反应过来。 注4:落语是日本传统单口相声艺术,常出现「江户人」的角色,落语中的江户人常被描写为急躁、不拘小节,但是重人情、有义气的形象。 「啊,抱歉抱歉,看你的装扮,应该是要去工作吧?等我一下啊。」 说完,店长就先把水关上,走进开店前的面包店,不到一分钟又出现了,并将手上的「ZUZA」纸袋拿给昴。 「嗯,这是三明治,当成午餐吃吧。」 「怎么会有这个,不是还没开店吗?」 「哎唷,你是常客嘛,偶尔要招待一下。克萝伊是个好女孩,但感觉有点寂寞,你要多注意喔。希望你们感情能愈来愈好,而且她又这么漂亮。如果是这附近的男人,我会有点担心,但老师你人畜无害,让我满放心的。」 「谢、谢谢……」 「别客气啦。来!路上小心!啊,对了,今天会开卖新的可颂面包喔,十点会出炉,帮我跟那个小毛头说一声。」 店长轻轻挥了几下手,就继续替植栽浇水了。所谓的小毛头当然是指萨摩。萨摩基本上只吃固定的食物,唯独「ZUZA」的可颂例外,只要出新口味一定会买,店长似乎也知道这件事。萨摩不太擅长应对这位店长,但她还算是亲切热心。 昴再次向店长道谢后,就往星期天的大学走去。 以决定「今天开始要更加努力」的早晨来说,这算是个好兆头吧,所以他觉得脚步很轻盈。这当然要归功于店长给的三明治和克萝伊的相关情报。 虽然他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小帅哥或有两下子,但至少克萝伊不排斥和自己变得亲近,甚至还觉得有点开心。而且那位店长不是会说谎的人。 毕竟前几天他在临走前又追了过去,还看到克萝伊露出有些无力的笑容,所以担心自己是不是让克萝伊为难了,其实心里很排斥等等。 「……太好了……」 昴长叹一口气并这么说。二月尾声的天空蔚蓝无比,海面也闪闪发光。 ※※ 星期天的湘南文化大学,校园里的人比平日少得多。体育馆或社团活动大楼还是有些学生在忙各自的活动,学院大楼却空荡荡的。 昴工作的研究室位于理学院大楼,而且还在五楼,简直就像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都消失了一样。昴在如此寂静的空间打开电脑,家里虽然也有电脑,但要查阅和计算这么庞大的资讯量,机组性能还是高一点比较好。 「好。」 他扭动脖子让关节发出喀喀声,就进入作业模式。他在走到研究室的路上就想好要做什么了,就是检讨观测提案。 昴所属的专案团队的研究主题,简单来说就是「寻找离地球相当遥远的星系」,考量到光抵达地球的时间,也可以说是「寻找在远古时期诞生的星系」。要比目前发现的最远星系,也就是比三十五亿光年还要遥远古老。 也就是在宇宙开辟瞬间就诞生的星系,第一世代的光。地球在宇宙中只能算是年轻人,对居住在地球上的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存在。 若能发现那个星系,就有机会探究过去被形容为永恒的宇宙诞生、成长与存在方式,是解开全世界天文学家面对的谜题之钥。 如此遥远的星系当然无法靠肉眼观测,得从利用光学、近红外线观测和重力透镜增光效果的多波段观测得出的资料,探索位于遥远彼方的宇宙。这些资料是由全世界的天文台和太空望远镜积累而成,昴也要每天解析。 但光只是这样还远远不够。除了「已观测资料」之外,还需要全新的线索。换句话说,他们必须进行新的观测。 这就是昴要优先考量的部分。 要在什么时候,在哪里的天文台,用哪些步骤观测哪一片天域?他可以向有公开招募观测的天文台提出观测提案,但竞争对手一定很多,要让提案突破重围获得采用更是难上加难。这需要在资料与理论的基础上给出明确的根据与说服力,以及对观测结果的期待值。 现代天文学家大致可分为三种:理论派、观测派和装置派。 属于「观测派」的昴在本次专案中被要求的首要任务,就是制定观测提案。 「……」 昴从刚才就在专心确认其他大学或专案团队过去进行的观测提案,并针对「理论派」利用物理学和数学推导出的星系图进行预想考察。天文学的世界几乎每年都在更新,要站在最前端才能进行创新的观测提案。至少现在的昴是这么认为的。 他默默查阅资料,偶尔用电脑进行模拟,比对理论与观测结果,将过程中浮现的点子写下来,始终不发一语。 这么一来,这里是湘南文化大学理学院大楼研究室的事实,似乎变得愈来愈模糊。 堆满资料杂乱又狭小的研究室,拉下百叶窗后,就是白天却显得昏暗的地球小空间。昴明明身在此处,却觉得星系的光芒近在咫尺,仿佛只有意识飞向了连光都要花上好几亿年才能抵达的宇宙中心。 这种感觉对昴来说非常珍贵且久违,甚至忘记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但这种状态也不赖,能清楚明白自己十分专注。 不知持续了多久,昴的意识才被微弱的「咕噜」声拉回狭小的研究室。 「咦?已经这个时间了?」 他看着时钟这么说,才发现自己饿了,看来刚刚的声音是肚子发出来的,嘴唇也干巴巴的。意识到这一点,脑袋就忽然晕了起来,可能是用脑过度导致低血糖吧,这样不行。 「啊。」 昴忽然想到一件事,立刻笑逐颜开,并在包包里翻找一阵,拿出想找的那个东西──今天早上店长送他的三明治。 「虽然只是个三明治,但真的是谢天谢地……」 他用研究室的电热水壶泡了咖啡,并吃起三明治。他懒得走到大学生协买便当,也不想破坏刚刚的流程。而且他深知「ZUZA」的三明治有多好吃,就决定在这里解决午餐。 他大口吃下用火鸡肉和马斯卡彭起司做的三明治,喝着泡得较浓的咖啡。之后糖分和咖啡因应该能有效发挥作用吧。 吃着吃着,他看向研究室的桌面。毕竟还在工作,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真的乱到惊为天人的地步,昴随手写下的点子也乱七八糟的。他刚刚一定是在昏暗空间中自言自语,边碎念边抓头吧。 「哈哈。」 想像着自己的模样,昴忍不住笑了。 遇见心仪的女性后,他想跨出舒适圈,想在自己想做的事情上努力往前进,改变不争气的自己。心情上虽然像展开新航程或勇赴战场,画面却不太壮观,可能连一松懈就会出现在昴脑海中的克萝伊都会被吓傻吧。 大多数的现代人当然不是水手或战士,但如果是努力锻炼运动或打着领带去工作,至少还像样些,昴却是这副德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不然就是搞不懂他的工作内容或意义。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忍不住自嘲。 但他同时也这么想: 「我这样也没差。」 昴说的是真心话。那些伟大的先人和生于同时代的研究者打造出天文学这门学问,他要爬上这些巨人的肩膀眺望远方的景色,向相当于永恒的时间发起挑战。 心想着「像我这种微不足道的人」而难以专注的想法并未完全消失。动机也掺杂了肤浅或不纯的成分。老实说,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目标根本不会实现,可是…… 这双攀爬的手一定有其意义,就算微乎其微,但一定有意义。 把三明治吃完后,昴内心深处似乎泛起了一股暖意。 ※※ 昴在研究室埋首工作了八小时,在夕阳西沉的那一刻离开大学。 虽然觉得自己尽力了,但今天其实没有明确的发现与进展。尽管他干劲十足地拼了很久,也没办法马上得到什么戏剧性的结果。这就是研究者的辛酸。 可是像这样一步步积累,绝对是未来突破难关的必要条件。但这不是百分百的条件,也不一定有所回报,得不到成果的机会反而更高。这也是研究者的辛酸。 这些昴当然再清楚不过,可是他不认为今天只是白费工夫。虽然疲惫,却觉得身心舒畅。 离开大学后,他瞥着被染成橘黄色的海面,踩着轻盈的步伐。走回自家公寓只需十五分钟,傍晚的海边车流量不高,视线中只有玩到舍不得日落的当地孩童身影。他刚好碰上红灯,红绿灯的声音和海浪声融合在一块儿,听起来相当悦耳。 这种感觉就是所谓的怀旧情怀吧──等待灯号转绿的过程中,昴不禁这么想。他知道自己没什么文学造诣,搞不好是他搞错了。 这时,意想不到的方向忽然传来声音。 「昴先生!」 是清爽又温柔的嗓音。现在听起来比平常多了几分天真的活力,但他应该没听错,是克萝伊的声音。 「咦……什么?」 昴循声望去,被映入眼帘的景象吓了一跳,眼前竟然是一辆跑车。昴对车子不太了解,但至少知道是法拉利。昴走在沿海步道,那辆闪耀鲜红的车体直接停在旁边的车道上,有个人从静止的法拉利车窗探出头来。 「克萝伊小姐?」 因为是外国车,副驾驶座在右侧。坐在副驾的克萝伊对昴挥挥手,感觉是正好经过时看见了昴,才天真无邪地向他搭话。 配上那辆一看就很昂贵的跑车,绝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反差很大吧。 昴脑中瞬间飞过许多思绪。好厉害的车啊,这要多少钱啊,这是克萝伊小姐的车吗,她喜欢车吗,而且她坐在副驾,表示驾驶座上有人吧,难不成是…… 思及此,从昴所在的步道看过去的另一侧,就是坐在驾驶座的那个人正好也倾斜身子,用打量的目光盯着昴看。 「您、您好。」 昴说出的这声问候带着几分动摇,因为驾驶座上的人,跟昴两秒之前的想像相差甚远。 微卷的灰色长发,夸张的墨镜,皮革外套,手腕上的银色饰品,以女性来说身高偏高,还有深深刻在脸上的皱纹。换句话说,是个极度浮夸的外国老妇人。如果把欧洲童话中会出现的老魔女和庞克摇滚乐手相加除以二,应该就是这副模样。这辆鲜红法拉利是这位老妇人的吧,简直相配到吓人的程度。 这位老妇人提起墨镜,用绿色眼眸盯着昴看。 「这小子是谁啊?」 老妇人对克萝伊这么问。她的声线相当浑厚,像是被波本威士忌灼烧过似的,甚至听不出年纪。可是克萝伊似乎习以为常,极其自然地回答: 「是最近交到的朋友昴先生。他是老师……不对,是天文学家喔。」 克萝伊面带微笑地如此介绍,这确实令人开心,但昴现在没那个心情,因为他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朋友?克萝伊居然有朋友?」 老妇人深感意外地看着克萝伊如此呢喃,但背对驾驶座的克萝伊没发现老妇人的视线。虽然只有短短几秒,但老妇人用手抵着下颚做出沉思的动作,然后── 「不错嘛。」 说完,老妇人扬起嘴角露出得意的笑。那个笑容气势十足,但昴知道老妇人的笑容没有半点嘲讽与恶意,而是充满温柔,单纯感到喜悦的微笑。 「呃,那个……」 昴还是一头雾水,但克萝伊都开口介绍了,主动报上姓名才是礼貌。 「幸、幸会,我是冬乃昴,是克萝伊小姐工作的面包店常客,目前任职于湘南文化大学天文学研究室。」 吞吞吐吐地说完后,昴低头致意。见状,老妇人将墨镜提至额头,直接和他四目相交。 「哦,是占星师啊,还真特殊。」 「呃,是的,我的工作就是观测星空。那个,请问老太太是……」 「莉莉。」 「咦?」 「我是莉莉.玛丽亚,还不到被你尊称为老太太的地步。」 她用锐利的目光瞪了昴一眼。虽然觉得她很恐怖,但昴也认为她说得没错,毕竟自己也不喜欢「卷毛男」或「边缘人」这些称呼。所以昴再次低下头道歉并问道: 「您说得对,是我失礼了。我可以称呼您莉莉小姐吗?」 看了昴的反应,莉莉小声说了句「哎唷」,又提起嘴角笑了。 「好啊,就这么办。你这个人挺正经的,跟外表看起来不太一样呢,占星师小昴。」 虽然有点莫名其妙,但不知为何莉莉对昴的印象似乎满好的。可是除了名字之外,昴对她还是一无所知。感觉跟克萝伊一样是外国人,但两人一点也不像,不是年龄差距的关系,是连人种都不一样。她们应该不是家人或亲戚,但要说是朋友的话,彼此之间又有点距离感。她们的性格和气质毫无共通点,实在想像不到为何会变得这么亲近。 所以克萝伊跟莉莉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昴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直接提问。这点小问题应该不会显得太刻意。 「请问两位……」 「哎呀,抱歉!临时把你叫住。」 昴正准备提问,克萝伊正好也同时开口。这种时候昴一定会让对方先发言。 「啊,不会,没关系。」 「碰巧看到昴先生,就不小心开口了。我好像小孩子喔。」 克萝伊用双手捧着脸颊,感觉有些害羞。她向昴搭话时好像真的没有其他意思。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昴先生也──」 「这辆车是双人座喔。」 「这样啊,对不起喔,昴先生。」 不知道克萝伊是想送他回家,还是想邀他一起去她跟莉莉待会儿要去的地方,但法拉利确实没有后座。昴只能含含糊糊地说「不了不了,不用顾虑我」。 「差不多该走了,克萝伊。」 「好的,小莉。昴先生,再见啰。天色愈来愈暗了,回家路上要小心喔。」 「拜拜,小昴。对了,我住在那边。我对你满好奇的,有空可以来找我玩喔。那个,我家很醒目,一眼就能看出来。」 克萝伊用有些落寞的神情挥挥手,红色法拉利就伴随着声浪疾驶而去,在沿海道路直行后左转驶向山丘。刚才莉莉说的自家应该就在那里吧。 昴则是被吓傻在原地,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挥手道别。 「小莉」?用这么可爱的方式称呼那位六十几岁的莉莉,未免也太离谱了。莉莉似乎很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称呼,但听到克萝伊喊她小莉的时候也只是苦笑,没有刻意纠正,感觉很不自然。 「……奇怪?这么说来……」 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道克萝伊的年龄。外表看起来像二十几岁,但他从来没问过。昴决定下次连同她跟莉莉的关系一并问清楚,并踏上归途。 对了,他忘记买咖喱了。 所以被天才数学家室友抱怨了好久。 ※※ 莉莉.玛丽亚的家位在能俯瞰湘南海域的低矮丘陵上,是将原本在伦敦行驶的双层巴士和小木屋相连的房子。这栋奇妙的建筑是莉莉的住家,但角落有个工坊。 「哎呀,这也无效吗?」 莉莉在克萝伊身上使用刚学到的新方法,发现成效不彰后,嘴角弧度顿时扭曲起来,应该可以用「苦瓜脸」来形容吧。克萝伊知道莉莉是因为太贴心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忍不住心想:这个人未免也太好了吧。 所以她才对莉莉感到愧疚。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了,不论莉莉有多努力,也无法解除这个诅咒。过去也是像这样历经重重失败,往后一定也不会有任何结果。 「别放在心上,我无所谓。」 克萝伊刻意装出微笑,并将衣服重新穿好。她不太想看到刻在右肩的图腾。 「是吗?好吧,下次找到其他方法再试试看。」 「好。谢谢你啊,小莉。」 「来都来了,吃完晚餐再走吧,有我孙子做的炖菜。」 莉莉冷冷地抛下这句话,就离开工坊走向厨房。克萝伊其实不好意思再麻烦她,但想了想还是追上莉莉的脚步,因为不想拒绝她这份冷漠的温柔。 厨房里有个大锅,里头装满了炖牛肉,看起来很好吃。既然是莉莉的孙子,应该跟她一样都有魔力吧,搞不好炖牛肉就是用魔力做出来的。 「你都盛情款待了,就让我来准备吧。可以借厨房用一用吗?」 说完,克萝伊就开始寻找围裙,打算把炖牛肉重新加热,期间可以做一道配菜,再泡杯红茶。她原本打着这个如意算盘,莉莉的动作却快了一步。 「不用啦,你以为我是谁啊。」 说完,莉莉就弹了个响指。 她的指尖迸发出光芒,注入大锅里头,原本冷冰冰的炖牛肉瞬间冒出热气,令人食指大动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房间。 光芒继续扩散,飘向餐具柜、餐桌和玻璃茶壶。一个炖菜盘从餐具柜飞了出来,飘在空中的汤勺将炖牛肉舀进盘子里。茶壶里装满了琥珀色红茶,桌上的烛台也被点亮了。 「真是精彩。」 克萝伊感叹地给出赞美。过去她也遇过跟莉莉一样有魔力的人,但像这样亲眼目睹,多少还是会忍不住惊叹。 莉莉是现在少数仅存的魔法师后裔,所以从祖先那里得知了克萝伊身上的诅咒,才像这样接下照顾她的责任。克萝伊也知道这一点,却还是觉得魔法很不可思议。 「谢了,但跟先人相比,我这点程度根本算不了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吧?算了,没差啦。来,坐吧。」 「好,我要开动了。」 在莉莉的催促下,克萝伊坐上老旧的木椅。桌上的烛台在现代算是稀有古董,克萝伊却觉得十分怀念。 唱盘播放着爵士乐曲,两人开始用餐。该说是不出所料吗?炖牛肉非常温热好吃。 「所以呢?你也搬来一阵子了,状况还好吧?」 莉莉将红酒的软木塞拔开并这么问。说到底,克萝伊今天会来莉莉家,就是为了报告这件事。 「托你的福,每天都过得宁静又和平。我真的很感谢小莉哟。」 克萝伊将莉莉打开的红酒瓶放进酒篮,将酒倒进酒杯并回答道。 她是真心感谢莉莉,若没有她的魔力相助,自己根本不可能来到这片土地。不对,真要说的话,如果没有莉莉和她身边的那些人,克萝伊一定没办法在这个世界生存。 「那就好。对了,『ZUZA』的店长也对你赞誉有加,说你是现今少有的那种机灵又勤奋的年轻人。」 克萝伊工作的「ZUZA」老板就是莉莉,所以会听到这些情报。被店长称赞固然开心,内容却让克萝伊有些难受。因为自己不是「现今的年轻人」,反而恰恰相反,感觉很像在欺骗那位善良热心的店长,让她愧疚万分。 「克萝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别放在心上。」 克萝伊倒的红酒,宛如将红宝石熔解后的液体,莉莉喝下酒并这么说。 这不是靠刚刚说的魔力,是从克萝伊的表情看出来的吧,这应该就是岁月累积的实力。思及此,克萝伊又心生佩服,觉得「人类会成长」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十分耀眼。 「小莉,你真的长大了呢。」 「闭嘴啦,听你说这种话感觉很奇怪耶。」 莉莉厌烦地挥挥手。撇除那双温柔的眼眸,她脸上完全已经看不出年轻的痕迹了。 其他人看到现在这张餐桌,应该会觉得是她们是「年轻女子」和「一把年纪的女人」吧。对克萝伊来说确实如此,但正确答案却是观测者意想不到的形式。克萝伊已经渐渐习惯了,但莉莉好像还不习惯。克萝伊不禁心想:她变成一个可爱的老太太了呢。 「别说这些了,克萝伊,刚刚那男的是谁?是叫小昴吧?」 「唔!」 莉莉忽然转移话题,而且还是有点敏感的话题,害她差点被刚吃进嘴里的面包噎到。 「……哦?」 见状,莉莉用好奇又坏心的眼神盯着她看。 「咳咳、咳咳。你误会了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脸都红了,还误会什么。」 「呃,昴先生是……」 真的不是那样。克萝伊将之前发生的事简单扼要地告诉莉莉。 一开始她以为被昴看到了。她明明被车子撞到,隔天还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面包店,还以为昴发现了这个异状。为了确认这一点,她才故意答应昴的邀约。如果真的被看见了,就必须让他封口。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有男子偶然得知克萝伊秘密后,竟以此为要胁,而且还不只一两次。如果这次也一样,她就不能继续待在这片土地了。 但克萝伊马上就知道不是这样,不对,可能从一开始就有预感了。日渐相处后,她才完全确信。 昴不会做这种事。 「既然都知道是误会了,为什么还跟他走这么近?」 「这……」 「这?」 「……一定要告诉你吗?」 克萝伊缩起肩膀不禁语塞,难以说出口。 因为太寂寞了。若要用一句话形容,一定就是这样吧。近乎永恒的孤独实在太寂寞又痛苦了,她才忍不住放下防备。 昴是个温柔又真诚的人,仰望星空时的双眼充满了少年的气息,克萝伊觉得好美,想多听他聊聊遥远宇宙的话题。而且他的朋友萨摩也是个奇特又有趣的人。 她一开始当然不想跟昴变得更亲近。昴对自己可能有恋爱感情,若真是这样就对他太愧疚了,因为自己没办法回应他的心意。就算不是如此,克萝伊也知道自己不该和其他人走得太近。 过去她已经尝过好几次,真的是好几次失败了。不但带来数不尽的灾害,伤害了他人,也伤了自己无数次,所以她决定不能再结交特别的对象。虽然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但她将这份决心坚守至今。 可是她的决心瓦解了。 因为那一晚暂别后,他回头看了自己一眼。 自己也同时转过头。 因为是从误会开始的,因为昴是个好人,因为那晚的星空太美了──全都是借口。她只是被自己的软弱牵着走。 「……那个……呃……」 「没关系,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见克萝伊吞吞吐吐,莉莉就用沉稳的表情这么说。她一定已经发现了吧,这让克萝伊如坐针毡,所以只先给出这个答复。 「但我们只是朋友而已,真的。」 没错,自始至终,他们的关系就只是邻居兼朋友而已。跟昴聊天很开心,共度时光的感觉也很愉快,她无法否认,但就仅止于此。 下次要小心一点,绝对不能搞砸了,相处时要保持适当的距离。 反正她在这片土地不会停留太久,期间有个亲近的对象应该也无妨。这个想法或许太天真,但她已经决定了,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她会用真诚的态度面对昴,等时间到了就悄悄离开,往后也不打算再见面。这对昴的人生不会有任何影响,如果他偶尔想到自己会觉得有点寂寞或怀念,克萝伊就很开心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虽然知道这段感情无法维系,但只有一点点进展也好。 「我不会再跟昴先生有更亲密的来往了,因为……」 我是怪物啊。 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尽管是事实,她也不想说。 「……这样啊。」 说完,莉莉就点点头继续说道: 「我只是在想,那个占星男会不会是『不灭者』呢?」 莉莉一定是怀着希望说出这句话的吧,但她应该也知道不可能。克萝伊只是无力地摇摇头。 「不灭者」能解除克萝伊身上的诅咒。 世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人啊。 ※※ 最近昴生活中的一大乐趣,就是去投币式洗衣店洗衣服。他原本就很喜欢坐在投币式洗衣店门口的长椅上看星星发呆,这阵子偶尔会出现让他更开心的事。 「哎呀,晚安呀。」 「晚、晚安。」 就是这个。今晚昴带着衣物来洗衣店时,就遇见了正在读文库本,抬起头对他微笑的克萝伊。在这里碰面已经是第四次了。 「很常遇见你呢。」 「因为晚上在家里用洗衣机,室友就会碎碎念……」 「呵呵呵,是说萨摩先生吧?」 昴觉得这样的对话相当珍贵。 今晚克萝伊的装扮是宽松帽T和伞状裙。可能是因为最近天气回暖到接近春天的程度,她身上的衣服也变得愈来愈轻薄。 「克萝伊小姐最近也常来洗衣服呢。」 「是呀!因为之前学会怎么用了!当时真是谢谢你。」 克萝伊将书签夹进文库本并阖上书本。顺带一提,那本书的书名是《草原小屋》。等待洗衣时居然选择看书而非滑手机,而且还用书签,以近代年轻女性来说算是相当罕见了。之前在这里遇见她时,她也是在织毛线,让昴觉得相当稀奇。不对,真要说的话,之前听她说家里没有洗衣机这件事应该更稀奇吧。 昴将自己的衣物放进洗脱烘衣机并投入硬币,应该要等上一小时,但他一点也不抗拒。 「你要坐在这里等吗?」 听克萝伊这么问,昴在内心大喊「那还用说!」但还是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感觉会把她吓跑吧。 「是啊,回家一趟也满麻烦的。可以吗?」 「当然!请坐请坐。」 说完,克萝伊就将长椅一侧空出来。从碰面时的笑容和现在的反应来看,她应该是不排斥吧,这让昴松了一口气。不对,何止松一口气,搞不好可以更有自信一点。因为除了昴常来的这家以外,附近还有其他投币式洗衣店,克萝伊明知如此,却还是选择来这里洗衣服。 「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一点呢?我有带花草茶。」 克萝伊将水壶递给坐在长椅上的昴。那个水壶似乎能保温,克萝伊手上的杯子还冒着热气。 「咦?可以吗?」 「嗯,机会难得嘛,我们边喝茶边聊天吧。」 克萝伊笑咪咪地倒了杯花草茶给昴,让昴有点不好意思。早知道自己也带些点心过来,于是他决定下次要把点心带在身上。 「好香啊。」 「太好了,这是我自己种的香草。」 「咦?太厉害了吧。」 昴下意识又往杯子看了一眼,色泽宛如琥珀的茶汤,散发类似柑橘类的香气,感觉非常好喝。或许不像时尚咖啡厅卖的花草茶,却能感受到朴素且暖心的滋味。 「不厉害啦,只是想省钱而已。我是在电视上看到的,这好像叫做……呃,DIY吗?」 「……好像不太一样。」 昴面带苦笑,又喝了一口花草茶,感觉身心都暖了起来。真的很好喝,她可能很擅长栽种香草和泡茶吧。这么说来,「ZUZA」的面包好像是用石窑烤的,但他听店长说过,每次克萝伊来上班都会先把面包烤好。 不知道洗衣机怎么用,也没见过她滑手机,感觉好像古代人啊。会用洗衣机之前,她好像都用手洗,让昴非常惊讶。但她的生活看起来反而充实得多,真不可思议。 「我去了之前昴先生说的电器行。」 「啊,怎么样?」 像这样聊着平淡的日常话题,有种无可取代的感觉。 「洗衣机的种类太多了,我想再考虑一下。」 昴觉得家里没有洗衣机还是不太方便,克萝伊又说自己对这些一窍不通,昴就推荐她去电器行问问,也不后悔这么做。如果需要搬运的话,他跟萨摩也会主动帮忙。但想到这样的时光会因此消失,还是会有点舍不得。 他们从电器行开始东聊西聊,比如在这个季节开的花,挑战裁缝却失败的经验,尝试改变炖菜做法等等。克萝伊的每个话题对昴来说都很陌生,却能自然而然地流入心坎里。 昴虽然也会聊工作、天体和大学的事,但这三个全都是天文学的话题,所以也会聊点别的事情。比如萨摩的行为有多诡异,还有自己喜欢的游戏和动画,让克萝伊听得时而微笑,时而惊讶。 「对了,你之前不是问我工作的目标是什么吗?」 「嗯嗯。」 闲聊一会儿后,昴就切换到「下次见面想聊这个」的话题。上次在这里碰面时,克萝伊问了昴的研究内容,昴也顺势提到他在寻找星系的事结果不小心讲太久,讲到衣服都洗好了,所以昴来不及反问克萝伊。 「克萝伊小姐,那个,你有没有目标呢?像是『如果这样就好了~』的梦想?」 这个提问没有其他意思。昴没见过像她这样的人,不只是因为她是外国人,而是各方面都是如此,所以只是纯粹好奇想知道而已。 「嗯~这个嘛。」 克萝伊将细长指尖放在下颚,闭上双眼,轻皱眉头像是在思考。 「好像没有耶。」 克萝伊沉思了一会儿,却给出十分干脆的答案。 「毕竟我的工作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 说到这里,克萝伊稍作停顿,身体靠在长椅椅背上仰望夜空。 「我满希望跟家人和朋友一起变老,过着安稳和平的生活。」 克萝伊喝了一口温热的花草茶,吐出的气息被染成雪白色。 「在冷冷的天气里品尝这种花草茶,大家一起围在暖炉前聊天,我也慢慢变成阿姨,变成老奶奶。我希望能跟心爱的人们,一起生活在温暖舒适的小天地里。」 克萝伊慢悠悠地说着,感觉她的嗓音带着几分难解的忧伤。明明聊的是未来的事,却能勾起淡淡的乡愁。但这些话听起来毫无造作,相当纯粹,能感觉到这是她发自内心的愿望。 「真是美好的梦想呢。」 昴难得在胡思乱想前先发表感想。 一定是因为被克萝伊的温暖语气感染了吧,仿佛平常不会特别留意的内心某处正在缓缓融化。 老实说,昴从来没想过她刚刚说的话。可能是因为父亲过世后,自己一直没找到恋人,也没几个亲近的朋友,觉得这个梦想对自己太遥远了吧。可是,不对,正因如此,这份珍贵的意想才让他恍然大悟。从来没察觉过的这份暖意,让他涌现出近似憧憬的心情。 在日常对话中几乎不会听到「心爱的人」这几个字。或许是克萝伊翻译母语时选择用这种方式表现,听起来却自然到令人惊讶。昴对「爱」的概念一无所知,但她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呵呵,感觉有点害羞呢。」 看到克萝伊羞赧地这么说,昴差点就要开口告白了,但还是努力克制冲动,转而对她说道: 「一定会实现的。」 真希望自己也在她所说的暖炉前面──这就当成秘密吧。 「谢谢,昴先生的梦想一定也会实现。」 说完,克萝伊微微一笑。 ──────────────────────── 你能救我吗? 在冬春交会之时,昴每年都会在固定某天晚上前往附近的沙滩,还会携带天文望远镜。不是设置在公寓阳台的最新型号,是平常放在房间那台二十几年前制造的旧机型。 他在杳无人烟的海边设置望远镜,调整透镜数值。他要做的不是学术性质的天体观测,虽然也算是观星,但比较像带有感伤气息的扫墓。 「你这样真的很像叔叔耶。」 站在右侧的萨摩,看着坐在天文望远镜左侧的昴这么说。 「会吗?反正我们看起来都像三十几岁了,父子果然很像吧。」 「叔叔比你帅多了。」 萨摩用挖苦的语气低喃后,还是在望远镜右侧坐了下来。昴不禁心想:两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夜晚的沙滩上,隔着天文望远镜聊天的画面,应该很少见吧。但该说是习惯吗?这件事已经快要变成每年的惯例了,他没打算改变,萨摩应该也是。 「呃,差不多调整好了。萨摩,你要看吗?」 「嗯,来看看猎户座吧。」 萨摩面无表情,昴却被他的回答逗笑了。这是去年、前年和二十年前就听过的台词。萨摩看着老旧的天文望远镜,对昴说道: 「但时间过得真快,叔叔已经离开十六年了啊。」 「对啊。」 今天是昴父亲的忌日,每年昴都会用地方工厂工匠的父亲留下的天文望远镜观星当成扫墓。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墓设在老家,距离太远了,回去不太方便,但像这样进行天体观测更能缅怀父亲,父亲应该会更开心吧。 不知道萨摩是否认同昴这股心情,但他每年都会像这样在昴身边。对这位天才数学家来说,昴的父亲或许是特别的存在吧。 「再来是双子座。」 萨摩继续进行天体观测。他家里开蔬果店,父母和兄弟都是爽朗又强势的热血硬汉,却像基因突变般生出了这位神童老幺,让他在家中格格不入。萨摩发现全新的数学解法时,家人都不明白他的喜悦,萨摩也是整个家唯一对甲子园毫无热情的人。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萨摩总爱黏着蔬果店旁边的地方工厂工匠,也就是儿时玩伴昴的父亲。多少有点科学知识和学术好奇心的父亲,总是充满佩服地听着萨摩的事,昴也一起学到了科学与数学的基本知识。父亲应该是萨摩第一次遇见的「能沟通的大人」吧。对现在的萨摩来说,父亲的程度当然太过粗浅,但从他现在也依旧用小学时称呼朋友父亲的「叔叔」一词来看,还是能感受到他的不舍。 「交换吧。昴,换你来看。」 「啊啊,嗯。」 因为是在身型修长的萨摩之后,昴得先调整望远镜高度再观测。映入眼帘的是春季和冬季星座交杂的夜空。 在一年一度的观星活动时,昴总会在内心跟父亲说话,这跟站在墓碑或佛坛前的感觉应该很像。 爸,我已经二十八岁了。之前参加的那个专案还没结束,虽然只是特聘,但我还是能在大学授课。只是薪水不高,还剩很多奖助学金没还完(注5),所以我也在天文台兼职。萨摩还是老样子。 注5:日本的奖助学金大多属于需偿还的助学贷款制。 昴移动天文望远镜,转向仙女座星系附近。虽然这个又小又旧的天文望远镜跟专家研究用的截然不同,只能算玩乐性质,但多少还是能近距离观测宇宙。从职业和知识层面的感觉来说,昴实在不认为「人死后会变成星星」,但看着天文望远镜时,总会觉得父亲就在身边。这一定是童年延续至今的感受吧。 啊啊,对了,其实我跟一名女性愈走愈近了,以我来说很稀奇吧。是个有点不可思议却非常迷人的女性。 想到这里,昴觉得有点害羞。 所以我最近才想努力进行观测提案。老实说我一点自信也没有,毕竟远方的星系真的太遥远了,但就先试试看吧。 说着说着,昴忽然发现一件事,忍不住叹息。 回想起来,昴以前好像也跟父亲报告过类似的事,比如大考、论文和就职。他总说要努力看看,结果却被第一志愿刷掉考进第二志愿,论文分数很低,也没被录取为JAXA(日本宇宙航空研究开发机构)的研究员。简而言之,他没有留下任何结果和功绩。如果就这样死了,不管有没有昴这个人存在,天文界应该也没有任何差别。他什么也没有留下。 所以现在跟父亲报告要努力这件事,也充满了不确定性。 父亲会怎么想呢?他试着想像,却一无所获。 在昴看来,父亲是个认真勤恳的人。每天都在小工厂里制作望远镜,出现新技术就马上学习,为了因应天体观测的需求反复试作,非常努力。 可是父亲的工厂早就关闭了,当时做出的天文望远镜如今也没有在市面上流通。就这层意义而言,父子俩其实满相似的。不对,世上大部分的人应该都是这样,例外的那些人才是罕见。 昴眼中的恒星光芒晕了开来,不是因为他眼眶含泪,是因为这台天文望远镜太旧了,偶尔会失灵。全世界可能只剩下昴手边这一台,但也快不行了。 他曾听过这么一句话:直到再也没有人记得自己,才算是真正的死亡。照这样看来,父亲离真正的死亡可能不远了,毕竟他已经快不记得父亲的声音了。 算了,想也没用,只会让自己更忧郁而已。总之我跟萨摩都过得很好,你大可放心。虽然不知道灵界是否存在,但如果有的话,你是不是还在那里制作天文望远镜?假如有做出厉害的望远镜,记得到我梦里说一声喔。啊啊,对了,我猜你应该不知道,前阵子印度的天体物理学家有个惊人的发现…… 天文学、克萝伊和萨摩,昴说了好多事情,随后他跟父亲道别,才将眼睛移开天文望远镜。结果有种从无尽遥远的彼方,瞬间回到这片现实的湘南夜晚海滩的感觉。 「萨摩……」 然后他对仰躺在旁边沙滩上的萨摩露出苦笑,因为萨摩像埃及法老或棺材里的德古拉吸血鬼一样,将双手交叉在胸前沉沉地睡着了,难怪这么安静。这么说来去年也是,只要到固定时间,萨摩似乎就能随地安睡。昴实在不认为自己能抱着萨摩,从这里走楼梯回到公寓五楼的家。这里又没有床,没多久他应该就会醒来吧。 虽说是初春,但夜晚依旧寒冷。昴脱下身上的外套,代替棉被盖在德古拉吸血鬼身上。再看一会儿星星吧。 ※※ 克萝伊平常都会配合面包店的打烊时间下班回家,所以像今天这样拖到很晚才回家纯属偶然。一名员工因为感冒症状加剧而休假,克萝伊帮他处理了打烊后的工作,把面包准备完才回家。 店长说「这么晚了,我开车送你回去吧」,但克萝伊婉拒了她的提议,走在沿海的道路上。她在沙滩上隐约看见人影,也发现那个人是谁。 克萝伊没想到会遇见他,所以走向沙滩的脚步变得轻盈许多。 「昴先生。」 她看见天文望远镜和睡着的萨摩先生,便向坐在正中间伸直双腿,眺望夜空的那个人搭话。 「咦?……啊。」 每次只要克萝伊主动搭话,他都会有点慌张。不知是笨拙还是害羞,但总觉得有点可爱。 仔细看才发现,以前看过昴穿的那件外套盖在萨摩身上,昴则用双手搂着肩膀,看起来很冷的样子。克萝伊忽然有种内心深处被揪紧的感受。 「你们在做天体观测吗?」 「呃,对啊……算是吧。嗯。克萝伊小姐呢?」 「我正要回家。」 「辛苦了。」 话题至此告一段落,克萝伊不禁心想: 我刚刚为什么要跟昴先生搭话呢?又没什么事。而且他是天文学家,正在进行天体观测的话,说不定是在工作呢。 「对不起。」 「咦?」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不不不,怎么会呢。我只是在等萨摩醒来而已。」 昴看起来有点茫然失措,他偶尔会在聊天时露出这种表情。 「……克萝伊小姐也要看吗?但这台天文望远镜很旧了,有点不好意思。」 昴说出这个提议时,用手指在人中处揉了几下。克萝伊听了十分开心,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当然!」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人就一起看着星星。克萝伊裹着大件披肩,本想对看起来很冷的昴说「要不要一起裹这条披肩」,但不知为何难以启齿,明明很想这么做。所以她提议可以借昴用一用,却被严正拒绝了。没想到他还挺固执的。 昴跟她说了很多星星的事,从学术领域到星座神话都有。克萝伊感佩地心想「真不愧是专家」,仰望遥远星光的侧脸看起来也很聪明,听着就忍不住兴奋起来。 那台老旧的天文望远镜似乎是父亲的遗物,放到现在已经是性能极差的劣化机型,或许哪天就不能使用了吧。昴说这些话时看起来很落寞,克萝伊也能明白他的心情。不是「或许」而已,故人的痕迹会渐渐淡去,未来必定会消失。这种哀戚与空虚,克萝伊比谁都懂。 「这里的星空虽然很棒,但还是很难观测。」 昴忽然这么说,应该是设有路灯的地区能见度会愈来愈低吧。在克萝伊记忆中,过去的夜空确实有更多闪耀的星辰。 「昴先生,你觉得哪里看到的夜空是最美的?」 克萝伊因为好奇而问道。 纯粹想知道那个眼底藏着星光的人会给出什么答案。 「嗯~虽然很难用最美来形容……我想想喔。读硕士的时候,跟教授一起去拉帕尔马岛(注6)看到的夜空就很壮观。」 注6:西班牙自治区加那利群岛的其中一个岛,以巨大火山及观星闻名。 昴开始介绍那座岛屿,那是保有丰富自然景观的大西洋小岛,是地球上最适合天体观测的地方之一。那座岛上有许多观景台和观测设施,天文台就坐落在岛屿的最高处。没有任何遮蔽物,夜空清澈到星系的光都能反射出影子,从那里能看到天空和更远处的环景图。 「其实这也在我准备的观测提案候补当中。」 昴有些害羞地说。虽然不清楚「观测提案」是什么意思,但那座岛屿在克萝伊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她活得这么久,却没听说过那座岛。 她从昴的话语中看见了星空的画面,那一定是座美丽的岛屿,星空也很壮观吧。她对尚未见过的那一幕产生了类似心动的感情。 「真希望有机会能再去一次。」 昴这声低语听起来跟平常不太一样,一定是因为这是无意间脱口而出的喃喃自语吧。克萝伊明白这一点,认为此时或许不该答腔,却又不经意地说出心中的想法。 「我也好想去。」 克萝伊闭上双眼。她能留在日本的时间肯定不长,也必须跟昴道别,可是她好想去拉帕尔马岛。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好好记下这座岛,努力做点功课吧。 因为在那座岛上仰望星空时,一定会想起今晚的事。 这对她来说太珍贵了。 「那……」 昴正想说些什么,却被打断了。 「戴德金分割!」 因为沉睡的萨摩忽然喊出不明所以的梦话,接着猛地坐起身。 「哼……区区费马竟敢挑战我……这什么梦啊……啊!这是哪里!哎呀,这不是克萝伊小姐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看到睡糊涂的萨摩后脑勺还沾着沙子的糗样,昴叹了一口气。这副模样实在太好笑,克萝伊忍不住笑了起来,也觉得他们是感情超好的朋友。 「呵呵,晚安呀,萨摩先生。」 「真希望你永远沉睡不醒。」 昴对萨摩的挖苦听起来很温柔。 克萝伊看了好羡慕。 在他们身旁度过的每一天都好舒服,让她不小心萌生出想回应昴心意的念头。 虽然没办法永远留在这里,但真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久一点。 克萝伊静静享受着这段时光,想着说不定未来在拉帕尔马岛会回想起来呢。 ※※ 「对了,昴,我想谈谈你现在在考虑的观测提案点子。」 「咦?真难得耶。但你现在要聊这件事?」 「细节当然要等这一战结束了再说。现在我们离开的话,就没办法阻止那群异形侵略了。」 「萨摩,那里有炸弹喔。」 「什么!」 萨摩操控的席维斯.史特龙没能躲过从天而降的炸药,被当场炸死了,萨摩握着手把吓得愣在原地。他这个表情很少见,感觉真有趣,让昴忍不住窃笑起来。 昴跟萨摩在家里玩的这个游戏,是操控跟好莱坞电影主角相似的角色跟恐怖份子或异形厮杀,可说是相当荒唐。 「赶快来救我啊,昴,再这样下去地球要完蛋了。」 萨摩连这种怪游戏都会玩得很认真。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他随时随地都很认真。其实昴不讨厌他这一点,只是偶尔,不对,几乎每一次都觉得很麻烦就是了。 「好啦,等着吧。」 刚刚史特龙被炸死了,萨摩暂时没办法重返游戏,只能静待昴操控的查克.罗礼士前来救援。可是敌人正好不见踪影,查克.罗礼士应该能安全地进入丛林。查克用火箭炮炸碎岩壁继续深入的同时,昴也提出疑问。 「对了,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我的观测提案内容的?」 「你不是写在那个白板上吗?」 昴暂时让目光移开游戏画面,看向装在客厅的那面白板。这个家姑且住着两位有博士学位的理科学者,所以装了两面白板。这样就能在灵感或计算公式闪过脑海时马上写下来,或是随时确认现在进行的研究主题,又或者是用来记录购物清单,用途十分广泛。此外,本周昴的白板上除了牛奶和厕所卫生纸之外,下方还罗列着数学公式和座标。 「啊啊,这样啊。」 「麻烦你把数学公式写得好看点行吗?」 「真不好意思喔。」 关于昴在那面白板写下的数学公式或天文学构想,过去萨摩很少主动发表意见,所以让昴有些好奇。 「然后呢?那个点子……但还没汇整就是了。你有什么意见?」 「唔嗯,以你来说算是难得的亮点吧。」 「喔!真的吗?你没事吧,萨摩,是不是肚子痛?」 在昴的印象中,萨摩从来没有对昴的研究内容或论文给出多高的评价,所以算是冲击性的大事件。其实他有点不甘心,却又开心极了。 「我肚子不痛,而且现阶段只是对你的构想给出评价而已。」 萨摩语速飞快地这么说,他虽然是数学家,对天文学也有一定的知识。说是这么说,现代的天文学基本上就是天体物理学,而物理学的基础就是数学,有很多研究者都认为「宇宙之书是由数学这个语言撰写而成」这句话说得没错。许多学术会议都认可萨摩的数学才能与实力,昴自己虽然很不想接受这件事,却也觉得他真的是天才。 这样的萨摩说出的意外之言,让昴操控的查克.罗礼士停下了脚步。 「赶快往前走,来救我啦。」 「啊,抱歉。」 昴再次让查克往前跑,拯救关在牢里的同伴角色。这次萨摩操纵的角色是阿诺.史瓦辛格。 「然、然后呢?你想问什么?」 昴抱着些许紧张的心情问道。由数学观点迸发的灵感带来天文学的新发现,过去也不乏这些案例。昴目前推进的方向已经得到教授的高度肯定,但或许还能进一步发展。 「这件事待会再说!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萨摩用尖锐的声线(本人说是雄壮威武)大吼一声,史瓦辛格就用机关枪狂扫冲向那群异形。昴知道这样就没救了,只好放弃追究,转而让查克发射火箭炮支援萨摩。 几分钟后,由两位讨厌运动的宅宅博士操控的肌肉硬汉就歼灭了异形,成功拯救地球。 「……呼,勉强过关了。」 「唔嗯,虽然是场硬仗,但我们胜利了。」 两人放下游戏手把发出低调的欢呼。跟萨摩一起玩的游戏总是很有趣,所以昴也玩得很尽兴,但还是回到刚才的话题。 「好了萨摩,回到刚刚的话题吧。」 「会说满久的喔,你没关系吗?快中午了耶。」 「咦?」 「你不是跟克萝伊小姐有约吗?」 萨摩用消毒纸巾擦拭游戏手把,再好好收回固定位置,并这么问。 「糟糕,我得走了。」 没错,今天有个让昴喜不自胜的行程。 原本只打算吃完早餐后跟萨摩玩一会儿,没想到异形比想像中还要棘手,让他忘了时间。要把自然卷整理到还算顺眼的程度,还要把那件干洗过的外套找出来,光想这些就快爆炸了。 「等我回来再说吧,别忘啰。」 昴在房间换上外出的服装,并探头看向客厅再三叮嘱道。现在他连微小的线索都不想放过。 「事到如今应该不必确认我的记忆力有多好了吧。」 「是是是。」 「晚餐会回来吃吗?」 「啊~不知道耶,应该吧。」 「这样啊。」 萨摩简短回了一声,就起身离开沙发走向厨房,可能要去泡红茶。他的侧脸还是一样面无表情,昴却觉得跟平常不太一样,应该是多心了吧。 当昴做好准备准备出门时,萨摩把他叫住。 「昴。」 昴回头反问: 「干嘛?」 「我觉得你最近状态满好的。」 萨摩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用修长的脚跷起二郎腿,喝着红茶这么说。他也很少说这种话,昴发现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皱成一团。 「所以我要把你当作参考,尝试去做某件事。」 萨摩闻着红茶,应该是阿萨姆的香气并这么说。很不像他会说的话。 「萨摩要把我当作参考?哈哈哈,你真的没有乱吃东西吗?」 「之后再跟你报告结果。毕竟你虽然不如我,但也算是个好人。」 「嗯?谢谢你喔。」 「路上小心。」 急忙做好外出准备的昴,举起手回应面无表情挥手的萨摩后,就立刻冲出公寓。 ※※ 昴跟克萝伊约了中午见面,他在十五分钟前就到JR辻堂站了。昴暂时松了一口气,安心地轻抚胸膛。看来赶上跟克萝伊约定的时间了。 「呼……」 暂时安心后,昴从辻堂站穿过空桥,走向跟车站直通的「Terrace Mall湘南」,在商场前的长椅坐下。他们今天约在这里碰面。 明明住在附近,昴却是第一次来这间商场,因为平常没什么事不会过来。但实际走一遭才发现,这里的气氛果然跟传闻中一样棒。 这里绿意盎然,感觉时髦雅致,建筑也是几年前才盖好的,散发着美丽的白色光芒。这个充满开放感的都会时尚空间,在三月的蓝天下显得格外亮眼。 昴坐在长椅上确认手表,模拟天球仪的表盘显示的时间正好十二点,与此同时昴的裤子口袋也传来震动,似乎是手机收到讯息了。 〈我是克萝伊,对不起,我乘电车的时候迷路了,可能会迟十分钟。我现在在电车上,不能讲电话,先传讯息给你,有收到吗?〉 昴有些惊讶,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克萝伊传的讯息。前阵子他们交换了电话号码,但昴记得她当时说过自己不太会用手机和讯息APP。而且对她来说日文并不是母语,输入文字应该很辛苦吧。 而且刚刚收到的那些文字看起来有点卡,能感受到她拼尽了全力。 结果反而是昴变得慌张失措。只不过是迟到而已,昴不希望她因此沮丧,看到她这么努力传讯息给自己,也觉得有点愧疚。但发现她对自己的态度如此真挚,昴也有点开心。 昴将手放在下颚稍作思考,开始输入回复,删掉后又重打一遍。 〈我是昴。没关系,你慢慢来。〉 以深思熟虑的结果来说,这个回复可能太过简单了,但传递心意才是最重要的。为了以防万一,他还用英文打了同样的内容传给克萝伊。 传完讯息后,他才开始紧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跟克萝伊特地约时间外出碰面。虽然是昴提出的邀约,但他到现在还不敢相信克萝伊居然答应了。她正准备赶过来这件事也好不真实。 因为克萝伊说「那我想看影戏」,所以才决定来这间附设影院的商场,但换句话说,这就表示,今天是货真价实的约会行程。意识到这一点,昴明明还没见到她,就已经浑身僵硬了。 「……天啊。」 他不禁喃喃自语。依照他的个性,太过焦虑可能会做出奇怪的反应。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昴打开放在手机里的观测提案档案夹。 文件中记录了以分析的资料为基础,汇整天域与日期后导出候补的过程。尽管只有零碎的时间,但只要确认这些资料,就能让昴全心投入切换思绪,有时也能获得全新的见解。 「啊……原来这是这样啊……好像搞错了。」 「但这样太容易被天候条件影响了。」 「虽然竞争率很高,不过太空望远镜确实比……不对,还是拉帕尔马岛的……」 昴捂着嘴巴,开始用身旁的人也听不见的低哑嗓音喃喃自语。看着看着,也渐渐忘了时间的感觉。 「让你久等了!」 「……」 有部分数据卡关了,可能要重新演算一次比较好。下星期去研究室之后,先把夏威夷天文台的观测结果整理一下,从多方角度尝试看看。决定好之后,时间继续流逝。他已经思考多久了呢? 「那个……你好。」 「……」 「……昴先生?」 昴晚了几秒才发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抬头看向旁边。 「啊,是。」 虽然是再合理不过的状况,但克萝伊就坐在眼前,也就是长椅旁边。她将上身前倾,像是从斜下方盯着昴看,还将垂落的发丝勾到耳后。她穿着充满春日气息的暖色上衣和深蓝色长裙,与身后那片辽阔蓝天相映成趣。 「咿!」 实在太美了──昴差点就无预警地说出这个感想,但立刻闭上嘴慌张地站起身,紧张地看了看时钟。离碰面时间已经超过三十分钟了,克萝伊刚刚传讯息只说会晚十分钟,那就表示…… 「那个……难道你坐在这里很久了吗?」 难道他只顾着用手机查阅检讨数据,看得太专注了,完全没发现克萝伊已经来了?见昴小心翼翼地这么问,克萝伊不禁轻声笑道: 「呵呵,是呀,不好意思,你好像没发现我来了。看你好像很专心,我就在这边看着你。对不起,我来晚了。」 「呜哇,这样啊,我才该跟你道歉。」 「别这么说,感觉很有趣嘛。」 克萝伊露出温暖的微笑,说出令人不解的发言。到底是哪里有趣了? 「因为影戏时间快到了,我才叫你的,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克萝伊的语气很温柔,昴却猛烈反省自己。这让他再次意识到,自己以前就是这副德性,才会不受女性欢迎。 电影马上就要开演了。原本预计在开演前简单喝个茶聊聊天,但现在必须赶往电影院了。 「啊,真的耶。那我们去看影戏吧。」 昴有时会不自觉地配合克萝伊的古雅用词,讲出「影戏」这种词。他知道这个词,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但这是他第一次说出口。 「嗯。我也好久没看影戏了,好期待喔。」 影戏──实际说出或听到这个词,昴竟觉得心情比单纯看电影还要雀跃。 他们走在天花板挑高的宽敞商场内,往电影院前进,期间昴和克萝伊也聊了起来。克萝伊谈到最近在面包店工作发生的趣事和她喜欢的音乐,昴聊了之前跟萨摩玩的游戏,还有在主讲课堂上被学生取的绰号。在商场里走着走着,连看到的杂货和广告都能变成他们的话题。 有别于先前的担心,他居然能和女性如此自然地对话,让昴不禁感叹。克萝伊看起来也十分放松和开心,但愿不是他多心了。 「对了,最近日本各方面都很发达呢,好厉害喔。」 搭乘电扶梯时,克萝伊看着挑高商场的下方楼层这么说。 「有吗?」 「对啊,所以乘电车变得好困难喔,买票跟过闸口都把我考倒了……因为票会直接被机器吸进去耶!而且其他人甚至没买票,直接把电话靠过去……像这样『哔』!一下!」 克萝伊试着模仿用手机过闸口的动作。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她的动作看起来实在逗趣又可爱。 一问之下,才知道她是对电车充满疑惑才会晚到。有时她会做出宛如古代人的行为举止,感觉不像是刻意演出来的,现在从她的神情和表现也能感受到她是真的很惊讶。之前听说她是在英国出生,但搞不好是非常乡下的地方。 她身上的谜团太多了,虽然这也是魅力之处,却也会让昴渴望深入理解,也想慢慢探听出来。但总而言之,昴决定用言简意赅的方式,向她解释闸口自动化的流程和电子支付系统,也特别提醒自己尽量别落入理论的框架。 「原来如此……昴先生真是博学多闻,而且很会讲解呢。」 「呃,真的吗……?学生都不太喜欢我的课耶。」 聊着聊着,两人也抵达电影院。昴将网路事先预订的票券印出来。 已经决定要看哪部电影了,是名为《湛蓝好结果》,由真实事件改编的虚构剧情,主角似乎是真实存在的冲浪手。昴这辈子当然没有冲浪过,硬要说的话,比起运动或青春题材,他更常看超级英雄或惊悚片。可是这次跟克萝伊讨论后,还是选择这部作品。因为电影舞台正好是昴他们居住的湘南地区,预告片中的大海画面也非常美丽。 他们走进大约坐满一半的影厅并入座,周遭还亮晃晃的。 「我好期待喔。」 坐在一旁的克萝伊低声说道。她用好奇的目光环顾影厅,感觉很亢奋。 「我也是。」 昴笑着回答。电影应该会很好看,但光是能看到她开心的模样,昴就觉得来这一趟值得了。 ※※ 「太、太惊人了……!」 看完电影后,两人直接走进商场内的咖啡厅。克萝伊点的蛋糕套餐还没送来,她却已经兴奋地说起电影感想,简直就像强忍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似的。 「那些到底是怎么拍的呀?像是海中的画面,还有飞越海浪的画面…!最近的影戏好厉害啊。」 克萝伊握紧双拳,说得慷慨激昂。平常昴对她的印象是优雅的淑女,如此反差感觉挺有趣的,但昴也认同她的说法。 「对啊,我第一次看到把浪花拍得这么漂亮的技术。而且这部电影很好看呢。」 「对吧!」 听了昴的感想,克萝伊立刻将上身前倾表示赞同。 「男主角最后挑战大浪的那一幕,完全触动了我的心。努力想达成目标的模样真的很吸引人耶。」 克萝伊闭着眼睛这么说。闻言,昴竟然有点羡慕,而且是对被她称赞的男主角心生羡慕。 「真的很帅气。」 昴无力地笑了笑。那一幕能让人感受到,饰演男主角的演员对演技的态度,以及主角原型的真实冲浪手对冲浪的热爱,应该都同样真挚且真诚。毫不犹豫勇往直前的模样,连昴都觉得好耀眼。因为他知道,追寻遥远星系又觉得会一无所获的自己太过软弱,没办法像他们一样闪闪发光。 「我没办法像他们那样,所以有点向往。」 昴继续说道,克萝伊却露出深感意外的惊愕神情。只见她微微歪头,将指尖抵在脸颊上。 「会吗?因为你……」 「久等了,为两位送上蛋糕套餐和冰咖啡。」 克萝伊本想说点什么,女服务生正好将餐点送过来,打断了她的话,昴也感到庆幸。毕竟这个话题可悲又难堪,他不是很想积极地继续聊下去。 「看起来很好吃耶。」 「咦?嗯,对呀。」 所以他才像这样转移话题,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确实觉得蛋糕看起来很美味。涂满细致的鲜奶油,水果也很新鲜,甚至有光芒闪烁的感觉。 「啊,真的耶,非常好吃。」 克萝伊动作优雅地拿起叉子,切下一小片放进嘴里品尝后,顿时容光焕发。 「早知道我也点一个……但我早上已经吃过巧克力了……」 昴已经二十八岁了,开始会觉得吃太多甜食有碍健康,所以在犹豫要不要点。考虑了一会儿后── 「那你要不要吃一口?」 克萝伊就若无其事地抛出提议。 「咦?」 打从有记忆以来,昴从来没有吃过女性分享的食物。不是因为他有洁癖,只是因为做不到而已。现在他也只能下意识地露出尴尬又诡异的笑容「啊」了一声,想要回避这件事。 昴不禁心想:太紧张了吧,我是国中生吗?如果是经验丰富又充满魅力的成熟男性,应该会顺势道谢并接受对方的好意吧。而且昴也只是单纯想吃蛋糕,更想达成「被克萝伊分享食物」这份伟业。 好,冲吧。考虑了一会儿,昴就下定决心做好觉悟。 「谢谢,那我请店员再──」 他本来想说「拿一支叉子过来」,却没能把话说完。 「来,请吃。」 因为克萝伊极其自然地将她的叉子递了过来,而且叉子上已经有蛋糕了。昴瞬间惊慌失措。 「嘎!」 「嘎?」 所以克萝伊的意思是「要他直接吃」,就是经常出现在恋爱喜剧漫画或恋爱电影的「甜蜜喂食」场面。真的假的? 「……」 「?」 见到昴呆愣的反应,克萝伊疑惑地歪着头,不明白为何自己递出的叉子会一直僵在半空中,而且应该手很酸吧。昴怀着比刚刚大上一倍的觉悟,将蛋糕吃进嘴里。 「怎么样?」 「很、很好吃。」 应该是很好吃啦,但其实他食不知味。看到克萝伊笑着说「太好了」,他才松了口气,同时也明白了一件事。 克萝伊刚刚的举动应该没有任何恋爱喜剧的要素。真要说的话,感觉更像是大姐姐喂小孩吃东西,所以才没有半点害羞或犹豫。 昴虽然开心,又有点五味杂陈。克萝伊年纪应该比自己还要小,但在她身边时,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小孩。 「谢谢。」 但克萝伊发现自己有这种感觉,可能会很内疚吧。昴觉得自己还算成熟,能明白这些人情世故,所以只是满脸通红地老实道谢。 「不会啦。」 克萝伊回答时,果然露出了宛如春风的爽朗微笑。 ※※ 他们还没决定在咖啡厅休息之后要做什么。其实昴事先想了三个备案,打算依据状况调整行程。毕竟昴很少跟女性出门,前几天就在脑海里拼命沙盘推演了。 从结果来说,昴准备的三个备案全都没用上,因为他老是犹豫再三,错失了提议的时机。可是约会行程仍在继续,目前他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里闲逛。 如果只是随便找间服饰店或杂货店走马看花,看看广场举办的表演活动,根本不是合格的成年人约会计划──昴在某篇文章看过这种论述,但也不知不觉将其抛诸脑后。 因为克萝伊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你看,光是口红就有这么多种颜色!」 美妆店琳琅满目的品项让她看得目瞪口呆,试色后又更惊讶了。 「呜哇~它的毛好蓬松喔!」 宠物美容店有只马尔济斯正在吹毛,克萝伊就对它挥挥手。 「那是怎么做出来的啊?魔法吗……?」 在昴不停用眼角余光偷瞄的玩具店,克萝伊见到那些精巧的模型,也感到十分困惑。 平凡无奇的商场,仿佛变成了游乐园。而且他还被克萝伊拉着走进男性时装品牌店,在她的建议下试穿一件外套,还马上买下来。「真好看,好适合你!」这句话的威力就是这么强大。 克萝伊踏着优雅却轻盈的步伐,用新鲜的目光看待所有平凡的事物。跟她一起逛街让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周遭的空气本身都变得柔软又温馨。偶尔会有路人投来「为什么那种清纯美女会跟毫无存在感的卷毛男在一起?」的眼神,让他有点难堪,但也没办法,毕竟昴自己也这么认为。 逛着逛着,他们从商场三楼走到外头,来到户外阳台区。 不愧是冠上「Terrace Mall湘南」美名的商场。这座宽敞又时尚的户外阳台能眺望蓝天,搭配绿植与喷水池呈现的意象,让人联想到地中海的渡假胜地。其实昴没去过义大利的阿玛菲,所以纯属个人想像。 户外阳台沐浴在春日的暖意与明亮日光中,来往行人看起来都好幸福。想到自己和克萝伊也身在其中,喜悦的滋味也在昴心中弥漫开来。 「啊~!」 他听到不远处有个孩子喊了一声,又直接往克萝伊的方向跑来。那是个年约四岁的小女童,感觉像祖母的女性也惊慌地跟在身后。四岁女童的脚程当然比祖母快得多。 女童在克萝伊面前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看起来很兴奋。 「哎呀,怎么了吗?」 克萝伊抱着膝盖蹲下来,跟女童视线同高后笑着问道。昴其实有点羡慕克萝伊能自然做出这个举动。他虽然也喜欢小孩子,但考量到现今的社会情势和自己的社会地位与外表,他担心自己随便跟小孩搭话就会被报警处理。 「大姐姐超级漂亮!是公主吗?」 女童用上身前倾的姿势问道。克萝伊的亚麻色头发和雪白肌肤,似乎让她联想到童话的登场人物,真是童真、纯粹又异想天开的问题。 「谢、谢谢你。嗯~公主啊……」 克萝伊有些为难地羞红了脸,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回答才不会破坏小少女的梦想。 「这个人是跟班吗?」 女童的下一个问题让昴噗哧一笑。看来自己跟公主走在一起,也没有半点王子的气质。 因为克萝伊还在思考答案,昴先是咳了几声,才用手搭着膝盖蹲了下来,并用有些浮夸的语气回答。现在他跟克萝伊在一起,应该可以正常跟小孩聊天吧。 「你真聪明。这个人是公主,我是她的随从,但你能帮我们保密吗?」 听昴这么说,女童的双眼顿时绽放光芒。她用力点点头,目不转睛地看向克萝伊。 「嗯!可以!保密保密!」 见状,克萝伊不禁苦笑。她先看了昴一眼,只用嘴型说出「哎唷」两个字,才再次对女童微微一笑,将食指抵在唇边说「不能说出去喔」。 「琳琳,不要忽然乱跑,奶奶会吓一跳啊。」 过了一会儿,女童──似乎是叫「琳琳」──的祖母才急忙赶过来。祖母虽然焦虑地满头大汗,表情却温柔又平静,能感受到她对孙女的爱。 「不好意思啊。」 祖母向两人低头道歉后,就牵起琳琳的手。 「奶奶~这个人是公主耶!」 琳琳马上就把秘密说出来了。昴知道小孩子基本上都是这样,所以噗哧一笑,克萝伊则满脸通红地僵在原地。 「哎呀,真的吗?所以才这么漂亮啊。」 祖母好像也习惯了。她对兴奋的琳琳笑了笑,并对克萝伊使了个眼色。 「那就跟王子公主说拜拜吧。」 「不是啦,这个人是跟班。」 「你好,我是跟班。」 聊完之后,挥着手的琳琳和低头致意的祖母就离开现场,昴和克萝伊也挥手道别。琳琳离开时,跟祖母牵在一起的手晃啊晃的,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拜拜!」 琳琳转过头再度挥手道别,昴和克萝伊也立刻回应。 「拜拜。」 「慢、慢走……?」 克萝伊似乎还在维持「公主形象」,挥手姿势和用字遣词还挺像样的,让昴不禁轻笑。 「昴先生……?」 克萝伊用前所未有的冷眼看向昴。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啦。」 克萝伊「呼」地叹了口气,表情十分柔和,感觉是真的不想破坏琳琳的想像。她用温柔的眼神看着琳琳和祖母离去的背影,看起来十分耀眼。 「感觉很棒呢。」 克萝伊喃喃说道,感觉是无意识脱口而出的真心话。 「很棒?」 「啊……对啊,我很羡慕那种老奶奶。」 克萝伊带着暖洋洋的微笑,往前走了几步,将上半身倚靠在户外阳台的栏杆上。昴不知道那双遥望远方的眼中是什么模样,而且也完全没想到,在刚刚的对话之后,克萝伊竟然是对老奶奶印象深刻。 她的笑容有点不可思议,感觉寂寞又脆弱,甚至能感受到几分自嘲与绝望,应该是昴多心了吧。 昴来到克萝伊身旁,将背部靠在栏杆上,静待她的下一句话。 「那位老奶奶大概几岁呀?」 「我也不知道……可能六十几岁吧。」 老实说,如果是年龄超过某个程度的年长者,昴根本看不出他们的年纪。电视上的健康食品广告中经常会出现常保年轻的八十岁女性,但昴根本看不出那些女性有没有比实际岁数年轻。 听到昴有些敷衍的答复,克萝伊面露苦笑,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克萝伊小姐是被奶奶带大的吗?」 昴觉得有点不自在,才连忙另开话题,克萝伊却摇摇头。 「祖母在我懂事之前就过世了。」 「这、这样啊……对不起。」 「没关系,真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嗯~不是这样,只是我小时候就很想变成老奶奶。不是想要子孙满堂,只是对迷人的老奶奶怀抱憧憬。」 或许是在体谅昴的歉意,克萝伊开始说起自己的事。仔细想想,其实很少听她提到私人的话题,而且还是过往的事。 「你想变成老奶奶吗?」 这确实有点超乎想像,以儿时梦想来说也挺奇怪的。不是想要子孙满堂,而是想变成老奶奶,到底是什么意思?是想赶快变老吗? 「很奇怪吧?」 克萝伊似乎看穿了昴的心思。看来自己很容易将情绪写在脸上,克萝伊也擅长观察他人的思绪。 「确实有点与众不同,但这样也不错啦……」 看到昴惊慌失措的反应,克萝伊不禁轻笑,感觉就像面对小孩子的表情。 她趴在栏杆上俯瞰下方,开始娓娓道来,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仔细斟酌。 「小时候我心中忽然有莫名的恐惧。我开始思考自己总有一天会死,明知想了也没用,却还是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就算遇见开心的事,吃了美味的食物,未来还是逃不过死期,一切都会消失无踪。我会从世上某个角落消亡,用来思考的心灵也会消散,让我相当害怕又寂寞。」 昴用点头代替回答。虽然他只能这么做,却能明白克萝伊的心情。昴也有过类似的经验,或许大多数人都曾经历过,但昴是在父亲死后才开始思考这件事,所以会比其他人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而且以单纯回忆往昔来说,克萝伊的语气似乎潜藏着又深又重的感情。 「然后啊。」 克萝伊抬起头,昴差点就被吸进那双缅怀过往的深蓝色眼眸之中。 「我以前住的村庄里,有位年纪很大的老奶奶。她虽然没有子孙,却对村人十分亲切,也很疼爱孩子。那位老奶奶和蔼可亲,所以大家都很喜欢她,感觉一直都过得很幸福。」 他记得克萝伊说过自己出生于英格兰,她的故乡应该很乡下吧。昴想像了一个宛如童话的世界观,脑海中描绘的老奶奶形象,也是童话经常出现的那种温柔体贴的人物。 「我偶尔会跟那位老奶奶谈论死亡。我说自己很害怕死亡,还问老奶奶会不会怕。」 昴将年纪尚小的克萝伊加入了自己的想像。画面是一位老奶奶在暖炉旁织毛线,亚麻色头发的少女正在提问。 「老奶奶的回答是:『有点害怕呀,但因为我深爱的你们会留在这个世界上,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一阵风吹来,长大成人的女性用手压住自己的亚麻色头发。 「没过多久,老奶奶就过世了,可是她往生时的表情非常安详。」 克萝伊闭上那双蓝眼睛,一定是在心中回忆那位女性的表情,儿时回忆也历历在目吧。 昴简单应了几声,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当时我就在想,每个人的确都会死,但如果能像那个人一样留下深爱的事物,或许死亡也不会太寂寞吧。」 是啊──昴再次点头认同。就算只是想像,感觉也跟一个人孤独死去的意义大不相同。 「不是因为死前有人陪伴才不寂寞……呃……应该这样说吧。就算我死了,只要相爱的人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留在他们心里就好了。尽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续,假如我能成为其中一部分,应该会很幸福吧。」 是啊。听克萝伊这么说,昴点头的力道比刚才更重了一些。老实说,昴从来没想过克萝伊刚刚说的那些话,还不小心想像出缺乏真实感的童话世界。 可是他明白克萝伊想说什么。 自我个体消失后留下的痕迹。如果能从人与人的牵绊或爱情中找出这些事情,一定很珍贵吧。 毕竟有留下子孙啊──跟这种生物方面的思维不太一样,而是注重超越血缘关系的某种羁绊,人类独有的情感。克萝伊曾经提及的梦想,就是源自于这种想法吧。 昴也觉得能找出自我个体消失后留下的痕迹,却跟克萝伊的想法有些不同。过去他跟克萝伊同样思考过死亡,也曾经感到恐惧。 思考同样的议题,却导出不同的答案,因为他们是不一样的人。他深切感受到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但欣然接受了彼此的差异。 以前昴觉得克萝伊有些神秘且遥远,现在好像与她靠近了些,感觉愿意倾诉自我的她正往自己走来。 「谢谢你。」 昴不知不觉说出这句话,克萝伊也瞪大双眼再次看向他。昴也被自己的发言吓了一跳,以对话走向来说确实有些奇怪。 「嗯?昴先生为什么要跟我道谢?」 「啊,呃,那个……该怎么说……」 昴用右手挠挠自己的左肩,犹豫了一会儿才回答。不是因为搞不懂自己道谢的原因才犹豫,而是不知道该不该老实告诉她。但最后昴还是努力鼓起勇气。 「克萝伊小姐愿意把自己的回忆和想法告诉我,让我很开心……才想跟你道谢。」 耳朵好热。应该是交感神经作用,导致颜面分布的血管对腺苷酸环化酶产生反应,让血流量增加。换句话说,他现在应该满脸通红了吧。 「……这、那个……」 克萝伊本想说些什么,又默默闭上嘴,但她的交感神经应该也发挥作用了吧。虽然只有一点点,但她陶瓷般的雪白肌肤被染成玫瑰色,所以相当明显。 两人都沉默地低下头,昴的眼神还慌张地四处游移。这个状态太尴尬了,昴急忙用辩解的语气开口说道: 「我以前也想过类似的事。想到大家都会死,还会想掉眼泪。」 这是让昴变成现在这样的其中一个原因。虽然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一旦像这样说出口,他才发现自己其实渴望分享。一定是因为对方是克萝伊吧,因为克萝伊用真挚的眼神看着他。 「这样啊。那昴先生是怎么想的呢?」 可是被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他就难以开口。昴用手指揉揉人中,觉得有点丢脸,但还是努力思考如何解释。虽然可以用夸大其词的方式来耍帅,但他不想这么做。 昴靠在栏杆上仰望天空。因为昴心目中的「老奶奶」,或许就在视线前方的另一端。 「你知道哈伯太空望远镜吗?」 克萝伊可能没料到昴会提出这个问题,所以沉默了几秒,可能是在拼命回溯记忆吧。 「呃,好像有听过这个名字……应该吧。」 思考了半晌,克萝伊才这么说。她将手放在太阳穴上,露出困惑的表情,真是可爱。 昴觉得有点内疚。他知道这是自己的坏习惯,所以努力用尽可能简单的方式说明。 「我想也是,不好意思啊……哈伯太空望远镜,是一种能从宇宙空间观测天体的望远镜,可以用地球难以达成的精准度观测。而哈伯是一位天文学家的名字,小学时我看了爸爸送的书才知道这个人。对当时的我来说,他是好久以前就过世的故人。」 克萝伊时不时点头,充满好奇地聆听,昴也慎重地将接下来要说的话整理一番。如果用昴现在的知识讲解哈伯的功绩,也就是傅里德曼推导的宇宙模型实证,甚至是该理论基础的爱因斯坦方程序,一定会变得艰涩难懂。 「哈伯是,呃,在天文学世界留下伟大功绩的人。可是他的功绩,是以上个时代的人的发现和想法为基础。再往前追溯的话,他借鉴的那个人的发现,也是建立在更早之前的人的功绩之上。如此反复积累,哈伯太空望远镜才能从地球升空。」 应该能听懂吧──昴偷偷瞄了克萝伊一眼。克萝伊眯起蓝色双眼抬头看着他,仿佛在看某种耀眼的事物。 「如果追溯到天文学历史的起点,是从观测太阳星象制作农耕所需的历法。这么说或许有点夸张,但对小学时的我来说,天文学的发展就是人类历史的轨迹。」 现在长大了,这个想法也变得更加强烈,所以他才不好意思像这样认真解释。听起来太小题大作,有些人可能会嗤之以鼻。 克萝伊来到昴身边,与他一起仰望天空。 「我明白昴先生想说什么。虽然我以前从来没想过,但我认为你说得很有道理,而且听起来很浪漫呢。」 说到最后,克萝伊笑了起来,但不是嘲笑的感觉。 「很浪漫吗?也对,学者应该都是浪漫主义吧。」 昴也不禁苦笑,也庆幸克萝伊能理解自己的想法。 「所以我觉得,虽然伽利略、哈伯和霍金博士都过世了,但他们留下的……那些知识,都传承给后世的人们。因此人死后并不会彻底消亡。」 虽然说得太过迂回,话题变得又臭又长,但昴想说的基本上就是这些。有些人会将某些事物流传给后世,所以人的生命不一定只是虚无一场。 「因为有这种想法,昴先生才会变成天文学家吧。」 克萝伊双手并拢看着他,用充满慈爱的语气这么问,字里行间带着几分憧憬,让此刻的昴有些难为情。虽然刚刚每一句话都是由衷的真心,现在的昴却无法说出「没错」这两个字。如今他体会过研究者这条路的险峻,也知道努力攀登的自己缺乏能力,所以没办法给出如此天真的答复。总归一句话,哈伯他们都是不凡的人才。 毕生都在制作天文望远镜的工匠父亲过世后,地方工厂也倒闭了。如此辛勤打拼的父亲制作的望远镜,如今只剩下昴手边的那一台,而且根本无法运用在最尖端的技术。 父亲跟自己都只是普通人,跟哈伯不一样,是会在时间之流中消失的存在。 可是昴没办法说出这句话。因为在他犹豫该不该说时,两人所在的户外阳台附近就传来欢呼声。 「怎么了?」 循声望去,才发现有几个拿着不明乐器的人在即席舞台准备演奏,似乎是在户外阳台举行的演出。这里待会儿就要变成临时的演奏厅,昴含糊不清的嗓音应该会被掩盖,但是无所谓,其实他反而在内心松了口气。幸好被打断了,因为他知道差点说出口的那些话有些难堪,所以很庆幸被临时打断。而且…… 「感觉很有趣耶。」 昴是真心对正在准备的演出充满兴趣。那些演奏者手上的乐器,是用咸牛肉空罐和拖把组合而成,就像上紧琴弦的吉他,以及用一看就是大型垃圾的东西组成的爵士鼓。主题似乎是用平常会扔掉的垃圾来举行演奏会。 「对呀。」 演奏正好开始,听到那些乐器奏出独特的声响,克萝伊也认同昴的说法。暂时变成演奏会的观众也不错,于是昴和克萝伊一起背靠栏杆聆听演奏。意想不到的是,他们演唱的居然是情歌歌词。 昴跟克萝伊肩并着肩,距离比以往更加靠近,甚至近到能碰到彼此的手。听她诉说回忆,自己也分享观点后,感觉跟她的距离比物理上更靠近了。 昴发现自己的心跳变得好快,发出怦咚怦咚的声响,仿佛与户外阳台弥漫的音乐旋律产生共鸣。 现在这个距离,只要提起勇气把手移过去一点,就能和克萝伊牵手了。昴的指尖不停震颤,嘴里变得干巴巴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发现克萝伊果然神情愉悦地看着舞台。既像优美大人又像天真孩童的模样,让昴不知该不该贸然触碰。短短几公分的距离,却宛如隔着悬崖的遥远对岸。 歌曲进入副歌。主唱唱出了漫长无果的落寞心情,却依旧焦急难耐的悲戚。 昴的指尖忽然碰到柔软的体温。不是下定决心,只是稍微将手挪了一下,而克萝伊似乎也做了一样的事。以结果来说,两人的指尖相触交叠在一块儿。 他大可马上躲开,也觉得这样比较妥当,可是…… 「啊……」 昴却将短暂碰触的指尖轻轻握住,克萝伊察觉后也发出微弱的惊呼。 昴握住了她的手,这应该是近乎无意识的行动,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牵引,再自然不过。 可是他内心刮起暴风,不断回响着「我真的牵了!」这句不知是后悔还是痛快的喊叫声。 克萝伊的手十分细滑,还微微发热,但昴的手一定充满手汗。 昴心想:我该怎么办?忽然用力放开手也很刻意,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别这么做。话虽如此,现在这种状况不说话是不是很奇怪?啊啊,只不过是牵手而已,我为什么要慌张成这样?根本就是国中生。不对,就是因为我国中没牵过女孩子的手,难怪现在会是这种反应吗? 为了压抑内心的慌乱,昴继续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瞬间将脑内散乱的思绪展开,却又忽然被打断了。 紧握──昴的右手感受到轻微但确实的触感,从自己握住的手感受到克萝伊的握力。不对,现在不是握住,是牵住了。克萝伊回应了昴的邀请。 「……咦?」 昴惊讶地转头看向右侧。 克萝伊修长手臂前方的手掌,与自己的手掌交叠了。 她的侧脸既惊讶又羞涩,还用没牵住的那只手将头发塞到耳后。 刚才昴还觉得在这个状况下不说话很奇怪,但他搞错了。这确实很像爱讲道理却缺乏经验的自己会犯的错误。 从指尖相触到牵手的短短几秒,以及后续的时光。 一定不需要刻意说些什么。 我们牵手了呢。 对啊,吓我一跳。 我想再牵一会儿。 好啊。 这首歌真好听。 对啊。 好温暖喔。 因为是春天嘛。 那是一种不出声也能交流,也分不清是谁对谁说的,实际上并没有真正说出口的交谈。这种感觉在彼此之间轻柔流转。 在假日商场的户外阳台区举行的户外舞台,有一对男女牵着手。这在全日本应该是多不胜数,随处可见,不用花一分钱,一点也不特别的状况。没想到如此耀眼。 昴再次看向舞台之前,又瞥了克萝伊的侧脸一眼。 克萝伊的双眼闪着泪光。明明很幸福,眼中却含着泪水。昴以为她是跟自己有同样的心情,才会出现这种反应。 事后回想起来,才发现根本错得离谱。 ※※ 「人生真的很美妙呢,萨摩。」 昴回到家后,一边做着轮到自己却忘得一干二净的擦窗工作,一边对他可爱的室友这么说。今天所发生的事,他大致上都说了。 「因为恋爱成功可能性提高,就让自己嗨成这样,你的精神状态本身也是满美妙的。」 坐在沙发上的萨摩如此答道,同时帮学生提交的报告打分数。 「我现在是无敌状态,这种嘲讽对我没用啦。」 「嘲讽?我哪里嘲讽了?」 萨摩的真心话听起来都很像嘲讽挖苦,昴这次却罕见地完全不在意。昴一边用鼻子哼歌,一边在水桶里拧干擦窗户的抹布,接着又走到阳台准备擦拭窗户外侧。 时值初春,夜晚的阳台还是满冷的,湿答答的抹布也很冷。这种家事他其实比较想在白天做,但毕竟是自己忘记了,这也没办法。而且萨摩不可能让他继续拖下去。 他在夜晚的寒意下默默擦拭窗户。身体还是很冷,但感觉没那么难受。把窗户擦完后,他顺便将放在阳台的天文望远镜也擦干净。 抹布发出的啾啾声,在宁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今晚云层较厚看不见星星,却有种身在满天星斗下的感觉。昴开始想像下次和克萝伊见面的情景。不是在面包店碰面,或是在住家附近偶遇,而是特地约出来见面。 透过自己以往的态度,和今天一起度过的时光,克萝伊应该能感受到他的心意吧。所以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下次见到她就是确认的时机。不能再像一开始那样让克萝伊误解「在一起」的意思,而是要确实表明心意。呃,他真的很想把话说清楚,但还是觉得很恐怖。 换句话说,应该会演变成告白的场面吧。这不是自夸,真的不是自夸,但昴告白的次数少之又少,而且从来没有成功过。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是不是该营造出些许浪漫的气氛? 「……唔嗯~」 昴在擦拭天文望远镜时不断沉吟,不是因为想不出方法,而是恰好相反。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画面,看起来太过美丽,感觉煞有其事,仿佛连续剧的场景,就算换成其他人也很难达成。画面中的克萝伊美得像一幅画,自己却一点也不像样。这样太装模作样了,让昴感到害羞又难为情,却也萌生出「好像也不错」的念头。 「……再考虑一下好了。」 昴轻声低喃道。反正依自己的个性,可能根本提不起勇气把她约出来告白呢。在那之前先跟她见面吧。就跟研究一样,经常将这个念头放在脑海里,慢慢让它升级吧。想着想着,天文望远镜也擦完了。 今晚还有其他事情要思考。 「好啦,萨摩。今天出门前说的那件事,你可以跟我说清楚了吧?」 昴回到房内对萨摩这么说。上午听萨摩说,他似乎对昴提出的观测提案构想有些想法。 「喔喔,那件事啊,可以啊。昴,来这边坐好。」 将所有报告打完分数后,萨摩催促昴坐下,并将自己那块白板「喀啦喀啦」地移过来,伸手拿起麦克笔。他的白板已经擦得干干净净,应该就是为了讲这件事。 「听好啰,我觉得你的构想还不错,但把模拟状况想得太简单了。比如这里。」 「嗯嗯。」 萨摩用机械般的精准手法写下数学公式,昴认真聆听他的解释,偶尔会发表自己的意见。 「如果把这里的最低预测数值改成这样……」 「不是,等一下,萨摩。这边可以再推高一点吧,把笔借我。」 两人将麦克笔抢来抢去,在白板写下公式和关键字。如此一来就跟玩第一人称射击游戏或桌游一样,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小学他们一起解高程度数学题的时候,似乎也像这样争辩过。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一时之间,房内只有麦克笔滑过白板的声音,萨摩气势汹汹讲解的声音,以及昴低沉含糊的应答声。 「先讲到这里吧,我该准备睡觉了。」 不过萨摩的生理时钟永远都很精准,昴看了看时钟,确实快到他平常的就寝时间了。但已经听到必要的部分,应该可以讨论了。萨摩终究只是一名数学家,对天文学的见解与他略有差异,所以能从其他角度的锐利切入,幸好有听他讲解。待会儿将他的观点整理一下,明天到大学后再跟专案负责人中村教授分享吧。 「谢谢你,满值得参考的,我再归纳看看。」 「那就好,那我先休……等一下,昴,我想跟你确认一件事。」 「嗯?什么事?」 萨摩待会儿的固定流程应该是先冲完澡,边敷面膜边拉筋,看完一本漫画就睡觉了,应该没办法再耽误两分钟的时间。 「不是什么大事啦。我想问有多少学生会去上你的课?」 「啥?啊……通识课是在大教室上的,应该有五十人吧。我很少点名,所以实际出席的学生应该更少。」 「有没有校外的旁听生?」 他问了个奇怪的问题,让昴疑惑地歪过头。跟东京都内的知名大学相比,昴和萨摩任教的湘南文化大学门禁相对宽松,校外人士可以自由进出校园,只要有心想学,就可以随便去大教室旁听的大规模通识课。可是校外人士又不必拿学分,会有人特地来旁听他上课吗?昴实在很怀疑。 「不确定耶……我没想过这件事。虽然没办法记住每位学生的长相,但也没看过陌生的面孔,应该没有吧?」 虽然答得有些模棱两可,但也只能这么说了。听了昴的回答,萨摩只是「唔嗯」了一声,感觉一点兴趣也没有。昴完全猜不透这个问题的意图。 「干嘛啦。」 「没有啊,只是有人拜托我才问的。」 「谁啊?」 「好像不能说。」 「啊?呃,是没差啦……」 「那我去冲澡了,晚安。」 萨摩的言行举止太过神秘,但这是常有的事,所以昴没特别放在心上。 ※※ 在上课之前,昴先到研究室一趟,对专案负责人、上司兼天文学院长中村教授汇报目前的进度。包含过去的数据分析、基于分析结果的观测提案方针、论文方向及今后的预定。 像这样报告之后,他也再次意识到跟以往的感觉不太一样,比较得心应手了。提出假设、论据和制作资料的数值时,都变得更有自信。尤其是在讲述观测提案时,他已经能将范围限缩到「何时在哪里的天文台进行何种观测」,而且还富有新意。 「啊……」 但能不能让第三者,尤其是让资深天文学家接受,或许又是另一回事了。听完昴的报告后,中村教授闭上双眼,摸着下巴的胡须沉吟了几声,又陷入沉默。 「那个……」 昴有些心慌地开口提问,中村教授却伸手制止,继续沉思。他是学生公认的黑脸,明明年近六十,身材却依旧高挑,留着一头长发,眼神十分敏锐,用词也很犀利。与其说他是学者,他给人的印象更像是资深摇滚乐手。这样的中村教授写出的宇宙论相关论文备受好评,在天文学界也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研究者。昴当然也很尊敬他。 所以此刻的沉默让昴颇有压力。 沉思了将近一分钟后,中村教授才缓缓睁开眼。 「听起来很不错啊,满有意思的。」 中村教授嘴角上扬给出的评价,是目前为止最好的一次,甚至让昴一时间没意会到他说了什么。 「真、真的吗?」 「真的啊,就照这个方式推进吧。提案草稿完成后就拿给我看看,要在期限内搞定啊。我们的观测提案基本上就照你的方式来走,这次一定要成功。」 「非常感谢您!」 昴深深低头道谢,几乎是反射动作了。喜悦之情窜遍了全身,感觉连血液都升温了几度,内心深处闪过一丝舒适的酥麻感。放在大腿侧边的拳头也下意识用力握紧。 「嗯,你终于脱胎换骨了啊。」 中村教授虽然有热心重情义的一面,对待学问的态度却截然不同,总是直率又严苛。过去他经常用「无聊」或「普通」来形容昴,昴虽然心有不甘,却也认同他的说法。所以现在这句肯定才别具意义。 身为观测派的天文学家,以及探索遥远星系的专案组员,总是停滞不前的自己终于前进了一步。这种感觉千真万确。 前方的路当然很漫长。他要制作观测提案,被采用之后,还要让观测过程顺利进行,取得必要的数据,分析也不能出差错,才能稍稍靠近位于宇宙尽头的星系。格局大得离谱,但确实慢慢在靠近。他终于感受到身为学者的成就感,这种感觉连之前写完博士论文时都没有这么清晰。 好开心,甚至有点惊讶的程度,感觉棒透了。 「虽然不想打断你的得意时刻,可是冬乃,你该去上课了。快去吧。」 「……啊,对耶。那我先走了。」 昴低头致意后,将手伸向研究室大门,却又被中村教授叫住。 「啊啊,我忘了一件事,先等一下。」 「怎么了吗?」 「最近学生好像愈来愈喜欢上你的课了。」 「咦?……真的吗?」 这真的是前所未闻。被他这么一说,昴才发现打瞌睡的学生确实比以前少了。其实昴不觉得自己是教育家,也不奢求这方面的评价,但他很想将天文学的乐趣传递出去,所以课程评价提升是再好不过的事。只是他有些疑惑,因为他觉得讲解内容没什么变。 「应该是之前太差了吧。」 「喔。」 「今天讲课的时候,稍微跳脱课纲试试看。」 「要说什么呢?」 「我猜你平常会用有点难懂的方式讲解初阶内容吧。干脆把你现在做的研究内容告诉学生好了。」 「有点强人所难吧……这是通识课,来选修的都是大一生耶。」 「那就用他们听得懂的方式讲解啊,你现在应该做得到吧?」 「呃……」 「快去吧。」 中村教授已经把自己的电脑打开来工作了,应该是要写论文吧。他已经把注意力都放在论文上,看都不看昴一眼,只是挥了挥手。被他这么一说,昴也只能照办了。 于是昴离开研究室前往教室。他穿过走廊搭乘电梯,走出研究大楼后前往校区,再走向通识大楼。期间也在检讨刚刚岔题聊到的内容,没想到边走边想的内容已经快速在脑海中成形了。 昨天他也是很快就想出名为浪漫告白场景的羞耻妄想,搞不好他最近的思绪很敏锐呢。 ※※ 克萝伊非常紧张,因为她现在要做的,是在有印象的漫长岁月中的初次体验。不对,严格来说,她其实有来过名称相同的地方,但当时的地点跟如今所在的地点差太多了。 「啊~好困喔,早知道就跷课了。」 「对啊。」 「可是那个卷毛老师偶尔会点名耶。而且他最近会讲一些有趣的事,还是忍耐一下吧。」 坐在克萝伊周遭的学生们这么说。虽然那位「卷毛老师」还没到教室,但未免也太口无遮拦了吧。连这些研究学问的年轻人,都跟克萝伊所知的过去形象截然不同。 「咦?」 「……喂,你看。」 克萝伊被不知哪里传来的声音吓得背部一震。 「等级太高了吧?」 「天哪,是留学生吗?」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看来是克萝伊变成众人的话题了。她已经用报童帽遮住发色,穿上店长帮忙挑选的大学生风格服装,还在最角落的位置低着头,但她的外国人身份还是太显眼了吗?还是他们发现自己不是学生,却还跑到教室里? 听店长说,这间学校对于校外人士旁听上课的形式挺宽容的,但其实并非如此吗?会不会害她被扭送到学校当局问话? 这下麻烦了,该怎么办呢?克萝伊狂冒冷汗,觉得自己满面通红。 他应该快到了吧,可能还是会被发现。自己是不是该立刻离开? 克萝伊这么想,但还是握紧放在膝上的手,没打算离开座位。今天来这里是有目的的。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这个念头昨天又清晰地浮现脑海,所以必须跟他说清楚才行。因为一定会对他造成伤害,所以克萝伊想先确认他平常是什么样的人,再决定该用什么方式跟他说清楚。 希望在我消失之后,他还是能保持平常心,不会影响到工作和研究。克萝伊由衷盼望,所以才会过来一趟。应该是这样没错,可是…… 「各位早安。」 来了,他打开教室大门慢慢走来。有些学生无精打采地向他问好,他──也就是昴礼貌地回应后,就站在讲台上。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不太一样。整体来说还是有些松散,但有些学生表现出些许紧张与敬意。 用那么纯粹的眼神观测星象的人,会用什么方式上课呢? 克萝伊发现自己产生了这股念头。明明不该这样,内心却浮现出雀跃的期待。 不行,我不是为此而来的。 昴先做了简单的问候并告知连络事项,类似课程的前导仪式。看起来有点紧张,也能看出他在努力维持成熟教职员的形象,以免被学生发现他的惊慌。看样子他还没发现克萝伊。 「呃~今天稍微跳脱课纲,聊聊其他话题吧。考试不会考,也不会让你们交报告,大家就随便听听吧。」 将连络事项大致交代完毕后,昴先做了这个开场白,再继续问道: 「各位觉得有没有外星人呢?」 学生们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很突兀,不知该如何反应,教室里也开始鼓噪起来。克萝伊也知道外星人这个概念,以前在美国的小说里读过。换句话说,就是不在我们居住的这片大地,而是住在天上星星世界的人。 「老师觉得有外星人吗~」 某个学生向昴如此提问,昴则用左手抓抓自己的右肩。克萝伊知道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呃~我的想法就留到这堂课最后再说吧,我想先听听大家的意见。大概有多少人认为有外星人存在?」 教室里有些学生举手了。 「原来如此。那认为不存在的?」 教室里大概一半的学生都举手了。见状,昴点点头。克萝伊觉得他脸上有几分淘气的神韵,像少年一样兴奋雀跃。他偶尔会露出这种表情。 「那就开始上课吧。啊~首先地球是存在的吧?我们就住在这里。来聊聊这个地球的地址吧。」 地址?坐在前方的男学生也说出了克萝伊心中的疑问。昴听见了他的问题并回答: 「没错,地址。今天大家都很认真听课耶,真开心……啊,不好意思,就是地址没错。打个比方,就像这间大学是在神奈川县藤泽市~一样。如果用这种方式来表达地球的住址,就会变成这样。」 昴在白板上写下文字。 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室女座超星系团,本星系群,银河系,太阳系,地球。 「如果以后各位在宇宙某处认识了某个人,被对方询问地址的话,就这样告诉他吧。」 昴用玩笑般的语气这么说,学生却没有笑,所以昴有些尴尬地挠挠脸颊。但学生不是因为不感兴趣才如此反应,只是有些疑惑地等他继续说明,克萝伊也一样。 有好多从来没听过的词汇。克萝伊用手撑住脸颊歪着头,其他学生也做出类似的动作。 「地球存在于太阳系,而太阳系的大小呢,应该远远超乎各位的想像。」 昴正式开始讲课。 听着听着,教室里明显鼓噪起来,克萝伊也有同感。这种惊讶的感觉跟恐惧有些类似,让人不禁怀疑「世上真的有如此庞大的事物吗?」 我们居住的地球大小,跟克萝伊的认知相差无几,但太阳系的大小已经超出理解范围了。 可是昴才刚开始讲解而已。他接着在白板上画出一个点,将这个点比喻为太阳系,再以此中心向外画圆。那个漩涡似乎就是银河系,直径约十万光年,就算用一秒能绕地球七圈半的速度,也要花十万年才能从起点走到尽头。昴也用过去查明银河系外型与结构的过程与理论为例,一并搭配讲解。 接着他又用一个点比喻为银河系,在那个点周围画上好几个点。这些点都是星系,而无数星系的集合体,就被称为本星系群。昴说这个本星系群离克萝伊等人所在的银河系「很近」,所以有「星系考古学」这门学问,是透过观测探索星系的历史。听到星系考古学最近的研究观点核心时,克萝伊惊讶到目瞪口呆,其他学生也一样,几乎所有人都发出感叹,听得入神。 「然后呢,这个本星系群又隶属于更多星系集合的星系团。地球所属的本星系群包含在室女座超星系团中,室女座超星系团又包含在拉尼亚凯亚超星系团中,大小应该超过一亿光年。除此之外,宇宙中还有更多超星系团。」 据昴所说,假如地球是一粒沙子,那构成超星系团的星系数量,就算将整座撒哈拉沙漠放进来也远远不及,格局大到难以想像。 目前被发现的星系数量已经有一兆个,但终究只是在可观测范围内。在超越观测极限的远方,还有无法观测的领域。 教室里到处都能听见类似惊叹或感叹的吐息声,克萝伊口中也发出了同样的叹息。 大家都知道宇宙浩瀚无垠,不只是长生不老的克萝伊,这应该是大部分人类的认知。他们听过也读过,但仅止于字面上的理解。 可是现在不一样。宇宙浩瀚无垠,真的大到超乎想像,他们现在恐怕也没办法像昴理解得那么透彻。可是他们现在能体会到广大宇宙的冰山一角,光是这样就能带来浑身颤栗的冲击。 克萝伊下意识紧扣双手,宛如祈祷姿势,就像以前在神面前做的那样。她不知不觉做出了这个动作。 「嗯,总之呢,宇宙就是这么大。」 昴的讲解暂时告一段落,拿起瓶装水喝了一口,学生也像是回神般各自喝了点东西。克萝伊觉得自己像是忽然从遥远的群星世界回到这间教室。 「好,虽然知道宇宙广大又遥远,但我们要如何观测这种大得离谱又遥不可及的东西?接下来就聊聊这件事……没、没问题吧?各位能跟上吗?」 昴偶尔会像这样表现出没自信的样子。他平常就会这样了,但在课堂上好像也一样。克萝伊心想「真像他的风格」,同时也觉得有点浪费。 「没问题~我满好奇的~」 坐在克萝伊前两排的女学生这么说,其他几位学生也出声赞同。昴安心地叹了口气,又将左手放上右肩。 「谢谢。呃,我刚刚要说什么?啊,观测是吧,啊~呃……」 昴陷入沉思,这也是他时不时会出现的反应,聊到一半就会忽然中断,沉默不语或慌张失措。克萝伊知道那是因为他在深思待会儿要说的内容,这充分体现出他的性格。 因为会慎重斟酌言词,所以不会是轻松诙谐的对话,却也相对真挚而稳重。 「啊,对,观测。各位也知道,是透过光线观测探索宇宙的型态,但天文台……呃,简单来说,就是在天文台接收光线进行观测。只要用望远镜查看,遥远的事物也会变得近在咫尺,各位就想像成比较大的望远镜吧。不过光这种东西,不是只有人类肉眼可见的那几种型态。」 昴再次开始讲解。光的本质好像是「电磁波」这种东西,而且根据波长不同,电磁波还能被细分成电波、红外线及紫外线等等。其中也有肉眼看不见的型态。 昴才刚开始解释,就让克萝伊抱头苦恼了。 并在心中发出「唔唔……」的叹息。 她有听过电波和红外线这些词,甚至还记得这些词诞生的时刻,可是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属于艰深词汇。毕竟她没有科学知识,也一样能在这个世界生存至今。 她对烤面包或缝纫比较有自信。 克萝伊差点就要投降了,却还是用自己的方式努力理解。看到昴的表情随着话题逐渐艰深愈来愈愉快,才驱使她这么做。 「……不好意思,有点冲过头了。总之呢,光线有很多型态,有些是肉眼看不见的,只要知道这点就OK了。这种看不见的光能传输到相当遥远的地方,所以要收集这种光观测远处的天体,但我们看不见这种光的原始型态,因此有种望远镜能将光线转变成可见的电子信号,也就是所谓的『电波望远镜』或『红外线望远镜』。比如夏威夷就有……」 昴继续讲解,感觉是在脑中精挑细选才说出口的。因为克萝伊也能听懂他的意思,而且更感兴趣。 她有听过「某某天文台」这种设施名称,却不知道是在做这些事。也不知道从照片或影片中看见的美丽宇宙画面,是被转换成电子信号才投射出来的产物。 是为了看见与这片大地相距甚远,位于天空彼端的美丽事物而存在的眼睛。明明是科学尖端的技术,却让克萝伊有种怀念的心情。 「接下来要说的跟我有点关系……」 克萝伊第一次得知昴以研究者身份正在处理的工作。 他的目标是利用方才说明的天文台进行观测,而且是为了探索位于庞大深远的宇宙彼端的星系。以前听他说过「观测提案」这四个字,此刻克萝伊终于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昴在讲解时保持着一贯的温柔气息,却也带着几分骄傲。尽管微乎其微,但确实能感受到。 「……好厉害。」 克萝伊不自觉用低喃的音量如此赞叹。但这声低语被周遭的喧闹声,和学生对昴的研究表达感想的声音给掩盖了。 「就是这样,说得有点装模作样了。不、不过……现阶段的专案进度非常慢,竞争对手也很多,所以我没什么自信啦,哈哈哈。」 昴似乎有点害羞,发出有气无力的笑声。他做出揉揉人中的动作,语气有些消极,但这一定是他的真心话吧。连这种地方都很有他的风格,该怎么说呢,有种少年的感觉。不论是用纯真目光看待美丽世界的态度,还是不太可靠又脆弱的性格。 「啊,快下课了呢,那就来回答第一个问题吧。我认为应该是有外星人的。虽然知地道球出现生物是近乎奇迹的偶然机率,但宇宙真的、真的、真的太广大了。」 教室里传出议论纷纷的鼓噪声。每个人都在跟邻近同学交谈,分享听完这堂课的感受。 「除了地球之外,就算有其他出现生物或发展文明的星球,也是很正常的……不只是我,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多,所以除了NASA之外,世界上还有很多人认真在尝试探索地外智慧生命体,或是向地外文明传送讯息……只是现阶段都没有成果啦。」 这次教室里又纷纷传出惊呼声,还听见有人说「我以为只有民间的可疑研究者才会做这种事」。老实说,克萝伊也不晓得正规机关会进行这种活动。 昴笑着回了一句「对吧」,又继续说道: 「而且,假设宇宙中还有其他生命存在,不是比较浪漫吗?地球大概再过五十亿年就会消灭,届时如果一个人也没有,感觉很寂寞呢。假如在几十亿年之后,我们曾经存在于此的讯息能传递到某个地方,应该也不错吧。」 昴话语方落,宣布下课的钟声也几乎同时响起。 时间刚刚好,太好了,那今天就上到这里吧──就在昴慌张说完并开始整理资料的时候。 某处传来「啪啪啪」的清脆声响,而且逐渐扩散愈来愈响亮。 是掌声。不是如雷的喝采,是相对收敛但心存敬意与感激的掌声,而且是自然发生。 「咦?怎、怎么回事……啊,呃,谢谢各位。」 昴将手放在后脑勺低头致谢。看他如此困惑,可见下课后得到掌声的情况相当罕见吧。至少昴没遇过。 克萝伊也送上掌声。为了不被昴发现自己在教室里,她在课堂上拼命低着头,也不敢直视昴的眼睛,如今却没办法再装下去了。因为昴真挚讲解群星世界的模样,看起来太过耀眼。 克萝伊甚至有点想哭。不只是因为被昴的研究内容感动,还有昴提到地球会在五十亿年后消失的事。这对克萝伊来说并非事不关己的遥远未来,无论是现场还是这个世界,都只对克萝伊一人有意义。 昴的思绪已经遥想到那么远的以后了,而且还充满真心诚意,所以克萝伊才会眼泛泪光。 是什么样的情绪带来这样的感受?实在很难用一句话来表达。 但克萝伊明白一件事。 啊啊,是「对象」的关系吧。不只是寂寞使然,而是因为对象是他。 昴的个性有些软弱,没什么自信,总是畏首畏尾,却始终沉稳温柔又真挚。还有那双眼睛。 他眼中的世界已经超越人世,无限趋近永恒,跟其他人都不一样。我一定是在无意识间发现了这一点,只有我能发现,所以才深受吸引。 昴环视教室时,看见了为他送上掌声的克萝伊。 「咿!」 昴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惊讶时经常如此。克萝伊觉得有点有趣,也觉得他好可爱,虽然这个感想对他有些不好意思。 他惊慌失措,应该压根儿没料到克萝伊会在这里吧。他吓得手忙脚乱,抱在手上的资料全都掉在地上,纸张如雪崩般「啪沙啪沙啪沙」散落一地。看到昴慌乱无措的样子,学生笑了起来,也上前帮忙捡起资料。 其实克萝伊本来想趁他发现前偷偷离开,所以有点尴尬,但现在也没办法了。而且听完课后,克萝伊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克萝伊用眼神对他说「被你发现啦」,昴也同样用眼神说了些什么,但转换成文字会变得又臭又长。情报量太大了,克萝伊没办法辨识。 于是克萝伊起身离开座位,朝讲台走去。 我一定快要喜欢上他了,所以不能再继续下去。 我这种存在对他有害。虽然对任何人都是这样,但对他特别不利。 因为我觉得他应该在自己的道路上继续前进。而且如果就这样喜欢上他的话,我一定无法承受迟早要面对的那一天。 虽然时间不长,但我很快乐。这些日子就像在幸福小憩时坠入的美好梦境。 但也正因如此…… 我才必须跟他道别。 ※※ 克萝伊小姐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昴的脑内记忆体瞬间被这个问题支配,思绪也随之延展开来。这会让他无法动弹,也说不出话,他知道这是自己的特性。 旁听?昨天萨摩说的就是这个吗?不对,为什么是萨摩来告诉我?应该说我怎么会现在才发现?明明这么明显,旁边的男学生都拼命盯着她看啊。不对,她这么漂亮,头发又是天生的亚麻色,确实能理解啦。啊~她今天穿连身裙耶,是碎花图案,又戴着报童帽,看起来比平常年轻一点,或许该说很像学生。咦?什么意思,她刚刚在上我的课吗?今天学生的反应不错,感觉满得心应手的,但还是略显生疏吧,被认识的人听见很害羞耶,而且还是被克萝伊小姐听见。啊啊,这下该怎么办?天啊,她离开座位走过来了,啊~ 「你好,这个给你。」 来到昴眼前的克萝伊面带微笑地说,手上还拿着被昴弄掉的资料中飞得最远的那一张。那也是最后一张了。 全身仿佛被微光笼罩的克萝伊,吸引了周遭的目光。 「你、你、你……」 昴伸手接过纸张,说起话来还是结结巴巴的。 看到昴的态度,有些学生似乎发现了什么,或是心生奇妙的臆测,昴能感受到他们抛来冷漠或好奇的目光。这下糟了。 「总……」 「总?」 见克萝伊微微歪过头,昴用手势催促道: 「总、总之稍等一下。」 基本上学生都很爱八卦,而且还是被他们评为「阴沉卷毛普男」的自己和这位克萝伊,反差实在太大了。大概后天就会传出三种「冬乃副教授和美女留学生关系匪浅」的谣言,所以昴觉得还是别在学生面前交谈比较好,因为可能会变成「谣言」的根据。 少数几个学生对昴和克萝伊的关系感到好奇,但毕竟第二堂课结束后就是午休时间,这些学生也吵吵闹闹地离开了教室。 途中有几位学生来找昴问问题,是关于课堂上的内容。昴细心地给出答复,如果是现场难以回答的问题,就请学生另外找时间来研究室找他。 克萝伊在不远处默默观察昴的一举一动。 下课后又过了十分钟,最后一位学生才离开教室。 教室里只剩下昴和克萝伊两个人。 以前昴会在学生离开后,将上课使用的白板板书擦干净,但最近不必这么做了。因为有些学生下课后会用手机把板书拍下来,离开前会顺便帮忙擦干净,所以他在教室里已经没事可做。不过今天他真希望能做些什么,手边有工作才能让他从容自在地聊天。 但他确实也认为,自己永远都像这样原地踏步。 昴做了个深呼吸,打开教室窗户,靠在窗框上开口说道: 「吓、吓我一跳。」 「对不起,我本来想偷偷离开的。」 「啊,不是,旁听没什么问题,我觉得满好的,只是……啊~就是有点害羞……啊,你先坐下吧。」 听昴这么说,克萝伊就在昴靠着的窗户附近找位子坐下,这让她看起来像个就读国外知名大学的千金小姐。她说出的「那就不客气了」这句话,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但你怎么会突然来旁听?」 昴实在太好奇了,就直接抛出疑问。光是能这么做,就能稍微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以及与克萝伊的进展。这让他既难为情又开心。 「我想看看昴先生平常工作的样子。」 这句话让他心跳漏了一拍。这种话不是该对心仪的对象说吗?克萝伊凝视他的双眸带着流转的秋波,语气中又带着些许哀愁,都让他的心跳不断加速。 「这、这样啊……呃,你、你觉得怎么样?」 昴怀着紧张、恐惧又夹杂几分期待的心情提问,克萝伊则用雀跃的语气回答: 「我觉得是很棒的一堂课,我也好想当这里的学生喔。」 窗外的阳光轻柔地洒落在克萝伊的头发上,微风徐徐吹动她的发丝。 最近她偶尔会不用敬语跟昴说话,很适合用「淘气」这种略显古雅的词汇来形容,让昴觉得有些心痒。加上她刚刚表达的感想,更是让昴内心躁动不已。 「谢谢,这是我的荣幸。」 昴难得会在大脑思考之前就把话说出口。或许当过去与现在的努力成果受到肯定时,人就只能做出这种单调的反应吧。 「但我觉得昴先生很奇怪呢。」 克萝伊忽然轻声笑道。她的表情充满魅力,昴却无暇欣赏,变得惊慌失措。 「哪、哪里奇怪了?」 「明明在谈论这么迷人的话题,却立刻害羞又示弱。」 「……啊~」 这他倒是心里有数。但考量到浩瀚无垠的宇宙和自己的实力,他也觉得无可奈何。他不敢说自己一定会成功,从学术上的意义来说,无法留下成果的可能性也很高。 昴很喜欢《周刊少年JUMP》,但他很清楚自己跟那些主角不一样,所以没办法说出「我要成为得到诺贝尔奖的天文学家!」这种话。 「但我也很庆幸今天有来。其实我有话想跟昴先生说。」 克萝伊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并将目光从昴身上移开,转而看向窗外。她表现得温婉优雅,却能感受到某种决心。 啊,难道是…… 昴心中有股直觉。以往虽然没有类似经验,但考量到跟克萝伊相处的这段时光和牵过手的事,或许也不是不可能。虽然也会担心可能是自作多情,却也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心跳愈来愈快,掌心开始冒汗,于是昴握紧拳头将手汗抹去。 那现在该怎么办?其实他原本想主动出击,还在脑中模拟演练过。虽然还提不起勇气,但也可以静待克萝伊开口吧。 有些人认为这种事应该由男性主动开口,但在重视男女平权与性别平等的现代社会,或许也不必计较这么多吧。 不,不行。 不是因为「该由男性主动开口」,而是自己想鼓起勇气。认识她之后,自己也变得比以前努力了些,各方面也都逐渐迈入正轨。昴对变得五彩缤纷的每一天,感受到的怦然心动,以及温柔美妙的时光充满感激。 所以还是由我来说吧。她一定很害怕,所以由我来说。虽然跟事先演练的场景不一样,但现在这样也不赖。在春天的校园里,空无一人的教室,窗边只有他们两个人,外头还能听见学生的喧闹声。完全就是昴从未经历过,只存在于想像中的青春场面。 我现在就要说。 想是这么想,却迟迟开不了口。 昴的心跳已经快到要爆表了,甚至觉得不太舒服,眼前也天旋地转。大概是血流量超标了吧,平常血压就偏高的人说不定会昏倒。 昴重新看向克萝伊,瞬间和她对上视线,但她马上就低下头去。浓密的睫毛遮住了她的碧蓝眼眸。她就这么低着头起身离开座位。 两人在极近距离下面对面。 「克萝伊小姐,我──」 「我要回去英格兰了。」 昴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开口,克萝伊却直截了当地打断他的话。 「……咦?」 这句话太出乎意料,让昴无法立即反应过来,感觉时间仿佛静止了。 「嗯,我本来就没打算在日本待太久。这段时间感谢昴先生的关照。」 克萝伊深深一鞠躬。她始终低着头,昴看不见她的表情。 「啊、咦?」 昴呆滞了几秒后,克萝伊才抬起头,神情豁然开朗。那是昴从未见过的舒畅表情,她全身散发着凛然的气息,跟过去判若两人。 「……这、这样啊。」 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思绪依旧杂乱无章。我想怎么做?我该怎么做?又该说些什么?此刻只有各式各样的单词在脑海中飞窜。 远距离恋爱,在英国大学任职,将来,研究,收入,奖学金偿还,未来──可是每个词都没有立即的真实感,徒有关键字不断打转,所以他只能换个说法,就像听到朋友要留英时会问的那种问题。 「什么时候要去?」 「下星期。虽然是很早之前就确定的行程,但我一直开不了口。」 「下星期!」 比想像中还要快。 「我应该不会再回来日本了。」 而且还不是暂时归国而已。 「我现在这支手机是跟小莉借的,所以你以后应该连络不到我了。我的故乡用不到手机,我也不太会用网路。」 克萝伊说得若无其事,流畅又自然,语气十分干脆,脸上还带着笑容。昴的感情完全跟不上那些内容。 将她说的话统整后,就会得出以下结论:我即将淡出她的人生,她也会从我人生中消失。在她心目中,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吗? 他们当然还没有正式交往,也不是能互表心意的关系。所以这或许不算是事前商量,两人就此永别也不足为奇。就算克萝伊基于某些原因必须返回英国,昴的立场也无法对她的决定提出意见,她也没有告知的义务。 可是他们之间,难道没有某种预感吗? 这份预感不会有任何改变,只会留下些许回忆,仅此而已。而且她还说,一开始就只打算在日本待一小段时间而已。 那过去那些日子又算什么?难道她只是想在短时间内找个玩伴才选中自己吗?昴知道有些人会这样玩,也觉得没什么,但克萝伊实在不像那种人。就算真的是好了,昴也不是这种人会挑选的对象。 莫名其妙,难道这份预感只是自己一厢情愿吗?她又是怎么想的? 「那个……」 昴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懂自己想说什么,但还是开口了,因为总是想说几句话。只是克萝伊不肯等他说完。 「今天就是要把这件事告诉你,抱歉打扰你工作了。请保重。」 窗外的阳光与微风,照亮并吹动她的秀发。克萝伊将双手交叠在前,眯起双眼低头致意,简直像某间公司的柜台小姐。她的举止十分优美,也充满距离感。 「告辞。」 「告辞」也不是日常生活中会出现的用语,刻意使用古雅的说法,很像她的风格。不是「改天见」或「拜拜」,这两个字代表着果断的诀别。 「啊……好。」 昴只能给出这种答复。克萝伊再次向昴低头致意后,就转过身去,像过去那样头也不回地离开教室,将一脸呆滞的天文学家独自留在原地。昴根本没有勇气追过去,最重要的是,就算追过去又该说些什么? 「哈哈哈……」 明明一点也不好笑,他却笑了起来。不,不对,确实很可笑。 兴奋雀跃地想像着未来的蓝图,结果一切只是天大的误会与妄想,就这么简单。这当然可笑了。 昴将目光从她离去的大门移开,转而看向窗外的景色。湘南文化大学校内种了樱花树,现在时值初春,正好是樱花盛开的时期。 昴很喜欢初绽的樱花,却觉得现在看应该不够漂亮吧,没想到一眼望去,樱花还是跟去年一样美,如诗如画。 不论人类和昴这种存在会有什么样的遭遇,花都不会改变。 春天的阳光,清爽的空气,生命力十足的树木。 「哈哈……」 昴将手放在自然卷的头发上挠了几下。克萝伊说一周后会离开,但自己该如何是好呢?应该再见个面说些什么吗?还是这已经是最后一面了? 昴容易想东想西,描写内心剧场的页数可能比其他人多上好几倍,但不管耗费多少字数,感觉都找不出真正的答案。 他不经意地望向克萝伊刚刚站着的地方。 地板上竟然有几滴水渍。 ※※ 就算发生了会打乱心思的事,生活还是要过。尤其成年人依然有工作这个包袱在,还是得完成才行。 回到研究室后,昴开始帮学生的报告打分数,分析今天必须汇整完毕的观测数据。总有几个瞬间,脑中会闪过白天克萝伊的表情和说过的话,他都用力摇头摆脱。 他实在不想加班,于是傍晚就离开大学踏上归途。今天不必去天文馆打工,所以日落前就回到公寓前面了。 面包店「ZUZA」灯还亮着,似乎还没打烊。 「ZUZA」是玻璃外墙,昴能清楚看见店内的模样,便下意识寻找她的身影。该说是理所当然吗?克萝伊确实不在里面。 我是怎么想的呢?昴猜不透自己的心情。感觉像松了口气,又觉得有些悲伤。 这时他发现自己饿了。这么说来,第二堂课结束跟克萝伊聊过后,午休时间他什么也没吃,没想到还是会肚子饿,完全不受精神状态影响。 听说萨摩今天难得要晚上出门,晚餐就要一个人解决了。现在才去采买也很麻烦,于是昴推开了「ZUZA」的店门。 「欢迎光……咦?这不是老师吗?今天很早耶。」 用一如往常的爽朗语气朝他搭话的,是一如往常活力十足的店长。可能是时间关系吧,其他店员似乎都不在。 「哎……嗯,偶尔会早一点。」 「巧克力口味今天都卖完了耶,不好意思喔。」 店长完全掌握了他的喜好呢,昴面带苦笑地拿起夹子。他原本就想买面包当晚餐吃,所以想买有夹料的咸面包,可是连这种面包也没剩多少了。架上的篮子不是空空如也,就是只剩下几个而已。昴第一次知道,原来打烊前的面包店感觉如此落寞。 他将各剩一个的火腿起司三明治和帕尼尼夹到托盘后,往收银台走去。 「老师,你是不是有点消沉啊?」 「有吗……但我平常就不是多开朗的人。」 个性豪爽的店长抛出有些粗鲁的关心,昴其实并不讨厌,但今天应该没办法好好应对。因此他含糊其辞,露出尴尬的笑。 「……是不是听说克萝伊的事了?」 店长按着收银机低语道,语气听起来有些沉重,以她而言算是满稀奇的。对店长来说就是员工要离职,仔细想想当然会知道,自己却连这种事都没发现,实在有点夸张。而且店长虽然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却很关心昴和克萝伊的发展,也为他们感到高兴,所以才会像这样开口关切吧。 沉默几秒后,昴回答道: 「对。」 就这一个字,也没其他话好说了。 「这样啊,很可惜耶,感觉你们满有机会的。」 「哈哈……没这回事啦。」 「希望你打起精神,但可能太勉强你了吧。」 「哈哈哈……」 「四百二十圆。」 「啊。啊,好。」 「……好舍不得喔,这年头很难找到这么棒的女孩子了。她最近看起来也满开心的啊。」 昴拿出五百圆硬币交给店长。翻翻钱包应该能找到二十圆,昴却连找都懒得找,但还是得有风度地把话题接下去才行。 「对啊,店长也很辛苦吧。」 「ZUZA」的生意满好的,有一名员工离职就要准备补人了吧。而且雇用新人后,还得面临重新教育的辛劳。昴是基于这些推测才说出那句话,其实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一般的闲聊。 「我吗?嗯~也是啦,毕竟很突然嘛。但我现在还是这间店的活招牌喔?而且克萝伊好像碰上满严重的事情,这也没办法。让她露出那么愧疚的样子,我才觉得不好意思呢。」 店长把零钱找给他,同时给出纸袋。昴原本要伸手接过,却停了下来。 「咦……?」 「嗯?怎么啦?」 店长微微歪着头,昴一定也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吧。 刚刚那段对话好像在鸡同鸭讲。 昴听到的状况是,克萝伊原本就没打算在日本待太久,回国也是既定行程。可是听店长描述的状况并非如此,感觉克萝伊是基于某些原因才会临时离职和回国。 「老师?」 「啊,没有,呃,不好意思。没什么。」 昴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并接过纸袋,将零钱投进捐款箱。 「还好吗?老师今天要不要跟我去喝一杯?我可以听你诉苦喔。」 店长露出有些反常的担忧神情,用有些耐人寻味的说词约昴去喝酒。她果然是个热心善良的好人。店长应该跟某个朋友约好要喝酒,但根本没有女性会邀请这种不起眼的阴沉男吧。昴虽然很感激,但他也没那个心情,最重要的是,他不好意思给店长添麻烦。 「不了,今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难得萨摩不在家。」 昴强颜欢笑地回答后,就将手搭上「ZUZA」的玻璃门。 他一手拿着装了面包的纸袋,走上公寓阶梯。因为要走到五楼,提起沉重步伐往上走时,疑问也在脑海中盘旋。 他记得克萝伊说原本就有回国的计划,店长却说是事发突然,那就表示有人在撒谎。 为什么?感觉克萝伊是个诚实的人,至今他仍深信不疑。克萝伊应该是不会撒谎,撒谎后会充满罪恶感的人,但她为何要这么做?昴找不到理由。这个谎话代表了什么? 昴走到三楼,在楼梯间停下脚步。 她实在不觉得克萝伊会对店长撒谎。起初就没打算待太久的她,隐瞒真相被录取后,却又临时辞职。她会做这种事吗? 还是昴听到的才是谎言呢?那就变成是真的是基于某些因素必须回国,却选择对昴隐瞒。那理由又是什么? 昴踩着阶梯继续往四楼走,并挠挠头发。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的想法吗? 克萝伊为人正直,是因为特殊原因才会对我撒谎,其实她自己并不想回国,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也是装出来的──这或许是昴希望情况如他所愿的奢望。 简直像跟踪狂将对方的一举一动都套上对自己有利的滤镜,只有自己坚信是双方是两情相悦。思及此,他就毛骨悚然。 难道是克萝伊冷漠的道别让我大受打击,我才扭曲事实想歪了吗?其实她对昴一点意思也没有,在教室说的那些话也只是随口胡诌,就这么简单。 来到五楼后,昴拿出钥匙,站在通往房间的大门前,却没有将手伸向大门。 「不──不对。」 他喃喃自语,有点类似无意识的表现。 平常昴对自己没什么信心,他现在的思维可能和跟踪狂没两样,也不敢保证克萝伊会对自己产生特殊情愫。但他只确定一件事,克萝伊的确是正直又善良的女孩,所以…… 昴打开公寓大门回到家中,并从裤子口袋拿出手机。 难道真的要断在这里,再也不跟克萝伊见面吗?他还是没办法接受。 昴想知道真相,想问问她的心情。 不对,思绪虽然千回百转,但全都是借口,昴自己也明白。其实他只想再见克萝伊一面,把心意传达给她。 到头来,我根本没把心意告诉她。就算她真的会消失无踪,对我没有任何感觉,我也想告诉她。 昴下定决心,并操作手机准备跟克萝伊联系,却又就此打住。他又开始胡思乱想,在房里来回踱步,随后轻触手机暂时放回桌上,将该告诉克萝伊的话一一列举在白板上。 尽管很窝囊,他还是努力写了又写。克萝伊对通讯软体不熟悉,只能直接通话,可一到关键时刻,自己又提不起勇气。夕阳渐渐西斜,外头天色已经全暗了。 在昴回家后又过了两个半小时,他才终于按下通话键。 拨号声听起来好漫长,也感觉到掌心开始冒汗。如果她接起电话,就先用开朗的语气打声招呼,承认自己还想见她一面,约好时间和地点,然后── 『干嘛?』 昴被手机发出的这句话吓了一跳。传入耳中的女性嗓音相当嘶哑,仿佛被烈酒灼烧过,跟克萝伊清澈透明的嗓音截然不同。昴还以为自己打错电话,重新确认萤幕,但萤幕显示的通话对象确实是克萝伊小姐。 「咦?啊……不好意思,那个……」 『要找克萝伊的话,她已经把这支电话还给我了。』 以前见过的那位老妇人身影闪过昴的脑海,驾驶豪华跑车一身庞克造型的女士。这么说来,昴才想起之前听克萝伊说过手机是跟她借的。 「请问是……莉莉小姐吗?」 『不然还会有谁啊?你是小昴吧。现在打这支电话已经找不到克萝伊了。』 她说得斩钉截铁,让昴忽然愣住。虽然之前就有这种感觉,但莉莉的嗓音和话语带着某种难言的魄力。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畏缩不前,可是刚刚听到的事实也很犀利。 「这、这样啊……那个,克萝伊小姐现在……」 『我哪知道,应该忙着准备回国的事吧。找她有什么事?劝你还是放弃吧。』 这声宣告直截了当,字里行间充满决绝,仿佛在说「已经没救了,无计可施了」。 「这……这样啊……」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吧──昴很想抛下这句话并按下结束通话键。如果是以前那个昴一定会这么做,但如今内心某处却沉痛地呐喊着「唯独现在不该如此」。 「我想、再见克萝伊小姐一面。」 『……所以呢?』 「能不能帮我转告她?」 此刻能掌握的线索,只有打给莉莉的这通电话。 在漫长的沉默后,莉莉叹了口气并回答: 『放弃吧。』 短短一句话,却沉重得非比寻常。这不是比喻,昴的身体确实能感受到实际的重量。仿佛隔着电话被施加诅咒的压力,让昴近乎窒息,甚至头昏眼花,连站着都很痛苦。 怎么回事?根本就是超自然现象吧。 他愈来愈认同莉莉的说法,忽然很想瘫坐下来,觉得莫名其妙。 昴的思绪相当混乱,但还是不肯放开紧抓微弱线索的手,鼓足力量回答: 「……求、求求你。」 在他竭尽全力说出恳求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哎呀。』 不知为何,莉莉发出有些感佩的叹息,与此同时,压在昴身上的重担也消失无踪。昴猜测这可能是极度紧张造成的错觉。 『好啦,确定时间地点后就传给我。我会帮你转达,但不保证克萝伊会不会来喔。』 莉莉的语气依然粗鲁又犀利,刚刚那句话却能感受到淡淡的温暖,至少昴是这么想的。 「非常感谢你!」 昴对着空气用力低下头,甚至发出划开气流的声响。 莉莉则是又叹了一口气,诱发出咯咯的笑声。 『不过啊,如果你还没拿定主意,劝你还是别再跟克萝伊见面了。要去赴约之前,你最好先做好觉悟。』 「咦?」 『聪明的学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这或许会破坏你认知中的世界或常识。我说的觉悟就是这个意思。』 昴顿时寒毛直竖,浑身一震。 这句话说得浮夸,听起来却不像玩笑话,所以昴不敢马上回答,稍迟才给出答复。 「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 『期待你的表现喔,占星师小昴。』 撇下这句话后,莉莉就挂断电话,只剩下可笑的电子音在昴的耳边回荡。 「……呼~……」 他缓缓深呼吸,随后瘫坐在地板上。莉莉说的话充满谜团,他甚至不敢多问「觉悟」是什么意思。他甚至怀疑克萝伊是不是有超乎想像的身家背景,比如其实是某国的谍报员之类的。 「……呃,想这么多也没用。」 昴的习惯是立刻进行推测,直接动脑思考,但现在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他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闭上双眼。 结果被后来回到家的萨摩误会,还被装上了AED装置。 ※※ 「这样好吗,莉莉大人?」 来到摇椅脚边的黑猫这么问。这只黑猫是孙子的使魔,但孙子跟恋人出远门了,所以今晚寄放在莉莉家(注7)。 注7:孙子与黑猫使魔的故事请参见《愿她带着笑容而逝》一书。 「天晓得。」 莉莉故意答得冷漠,并将野火鸡威士忌倒进边桌的酒杯里。如烈火灼烧的液体滑入喉咙深处后,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她确实只能用「天晓得」来回答这个问题。连被封为最后大魔法师的自己,都无法判断这是好是坏。 「您要转告克萝伊小姐吗?」 「当然啊,我要遵守约定。」 既然答应要转达,她就会照做,这是一定的。 那个名叫昴的男人虽然外表看不出来,但挺有骨气的。虽然隔着电话,昴却努力撑住了莉莉施加的诅咒。 莉莉在「放弃吧」这三个字注入了魔力,并将正常人可能会难保意识的沉重压力施加在昴身上,如果没有异于常人的精神力,是绝对撑不过来的。这一点让莉莉十分敬佩,也或许是还想抱点期待。而且不做点什么的话,昴可能会永远忘不了克萝伊,而且始终被蒙在鼓里。既然如此,莉莉觉得干脆赌一把。 她不知道克萝伊会怎么做,但克萝伊可能在犹豫要不要将真相告诉昴。 命运对克萝伊有点太严苛了,面对太过残忍的现实,克萝伊早就被耗磨殆尽,也放弃了一切。虽然很悲伤,但莉莉也束手无措,因为不可能解决最根本的问题,她也不认为昴就能扭转现实,可是── 或许昴能稍稍缓解克萝伊的寂寞吧──莉莉这么想。这可能会让克萝伊再次尝到跟过往相同的苦涩,却也不尽然。 她也不知道昴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至少应该不会把秘密公开,做出对克萝伊有害的行为,但这个「内情」确实不是一般人能承担的程度。 「别看我这样,我这个人很善良呢。」 莉莉将倒入杯中的双份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轻声低语道。黑猫也点点头,似乎在说「我当然明白」。 她也觉得自己好像太鸡婆了。这么做可能只会让克萝伊为难,最后或许会让克萝伊和昴都受到伤害。如果就此分离,伤痛应该会随着时间流逝缓缓痊愈,这么做或许会让伤痛转变成痛一辈子的伤疤,尽管如此…… 「我希望奇迹发生。」 正准备倒第二杯时,莉莉的手机震动了几下,收到昴传来的讯息。莉莉拿起手机一看,讯息中写着刚刚提到的,和克萝伊相约见面的地点与时间细节。 「呵呵呵。」 莉莉将手放在额头上,忍不住笑出声来。没想到这位占星师满浪漫的。 这不是嘲笑,而是喜悦的笑容。浪漫当然很重要,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 莉莉让黑猫坐在腿上,轻抚它的毛皮。她抬头仰望天窗,向星空祈求未来能温柔一些。 ※※ 约好──应该说单方面指定的时间愈来愈近。昴目前的位置,是平常打工的天文馆二楼的控制室。 这座天文馆是附设在小型博物馆内,却有独立的建筑。今天的放映时间在傍晚就结束了,所以除了昴之外只有寥寥数人。 昴平常几乎都在这间控制室工作。工作内容主要是器材管理与投影,制作俗称「节目」的放映专题,偶尔还要撰写旁白解说的原稿。不但能活用自己的天文知识,又不用直接接待或引导顾客,可说是相当适合昴这种内向人的工作。他今天也在制作将于暑假放映的儿童节目,一路忙到刚刚,但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他拉开控制室的窗帘,往天文馆入口附近查看。夜色已经暗下来了,眼前只有一名男性警卫而已。 昴事先跟那位警卫知会过了,说可能有位女性访客会在预定时间抵达。意思大致是:那位是我的朋友,麻烦请她直接前往剧场。 那位老爷爷露出超级不怀好意的笑容,一想到他的表情,昴就叹了一口气。昴跟那位警卫原本就熟识,才敢拜托这种事,但他绝对是误会了。 这位小哥居然要将天文馆公器私用,而且还是拿来约会,喔呵呵,还以为他是个木头阿宅,结果满有一套的嘛。嗯嗯,这点小事就交给我吧──他的表情写满了这些情绪。 「……呃,也不算是误会吧。」 昴先是干咳几声,轻声低语道。虽然算不上是美妙的约会地点,但这原本就是他为了浪漫告白而设想的情境。后续情况虽然有异,但已经没剩多少时间,才会直接指定在这里碰面。 但克萝伊不一定会来。 时间快到了。昴离开控制室,走向剧院观众席。 他坐在观众席,抬头看向曲面银幕,刚刚按下播放键的节目就开始播映了。没有流星雨这种特殊的天文活动,也没有解说旁白,眼前只有美丽的冬季夜空,搭配轻柔的小提琴旋律而已。降低天文学习要素的疗愈性节目,这阵子满流行的。 昴坐在斜躺坐椅上仰望星空。这座天文馆虽然不是重金打造的设施,但最近的投影机性能也足够强大了。 第一个感想,还是觉得很漂亮。 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浮现出同样的感想了。应该很多人都能认同这种心情吧,克萝伊一定也是。 挑选这个单纯放映冬季夜空的节目,是有原因的。金牛座会出现在冬季天球上,而七姐妹星团又包含在金牛座之中。克萝伊之前说她很喜欢那个星星。 昴伸手指向七姐妹星团。以前他偶尔也会像这样独自观看节目试映,但今天确实有点心浮气躁,却只有脑袋异常清晰。 他不懂莉莉说的「觉悟」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事,得知哪些真相,他都愿意接纳。 克萝伊会不会来呢? 昴在投映的虚假星空下胡思乱想,随后放弃思考,结果又陷入沉思。正当他不知道过去多久时,约定的时间到了。 剧院大门敞开,透出微弱的光芒。光芒随即消失,变成逐渐走近的脚步声。坚硬又清脆的声响,在剧院内轻轻回荡着。 昴站起身看向访客,接着离开座位来到走道上。 访客──克萝伊在与昴面对面的位置停下脚步。明明是伸手就能触碰的距离,却觉得遥不可及。克萝伊的微笑夹杂着为难与悲戚的神情,让昴联想到「古风式微笑」这个词。 「晚安。」 「晚、晚安。」 克萝伊穿着带有白色垂坠布料,类似礼服的短袖连身裙,充满梦幻气息。她出现在这里让昴觉得好不真实,却又庆幸她愿意赴约。昴的舌头都打结了。 原来这里就是昴先生另一个工作地点啊。 地点好找吗? 抱歉,临时把你约出来。 很漂亮呢。 他们交流了几句跟主题无关的开场白,却有些流于表面,没有正在对话的感觉。 「今天把克萝伊小姐约出来,是想说几句话。」 昴这么说。他害怕极了,根本不敢直视克萝伊的双眼。他抬头仰望星空──也就是天花板的银幕,继续说道: 「我不知道克萝伊小姐的状况,也还没想过你回国后和往后的事情,可是我──」 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了,所以一定要将这份心意告诉她。 昴仿佛受到克萝伊身后的七姐妹星团指引── 「我对克萝伊小姐──」 「请等一下。在那之前,我也想跟昴先生说几句话。」 这是第二次了。克萝伊用这句话打断昴后,就轻轻将食指抵在唇上,像是叮嘱孩子「安静」时的动作。 「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把真相告诉昴先生……原本我想对你隐瞒,安安静静地消失。」 克萝伊将双手背在后头,将身体转向侧边,跟方才的昴一样仰望星空,继续说道: 「对不起。我说原本就计划要回国,那是骗你的。」 「啊,那个……」 「你愿意听我说完吗?」 见昴想说点什么,克萝伊就用这句话制止了他,语气相当沉稳,让昴感受到不由分说的宁静重量,只好乖乖闭嘴。 「之所以撒谎,是觉得这么做对昴先生比较好。还有……应该也是希望我在你心中留下美好的回忆,不想被你讨厌或畏惧……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克萝伊看着星空,昴也同样看向她目光所及之处。昴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撒谎消失跟美好回忆有什么关系?自己有可能会对克萝伊产生恐惧吗? 「可是跟小莉聊过之后,我才重新考虑,因为昴先生很善良,又带给我那么多美好的时光,所以我想对你诚实,也觉得告知一切后再好好道别对你比较好。」 克萝伊看着昴这么说,那双眼澄澈到让人哀戚。 「如果用言语说明,昴先生一定很难理解,无法置信,所以……」 说到这里,克萝伊先顿了顿,接着从手上的小包包中拿出某个东西。看到那个东西,昴的心神就彻底乱了。 「克、克萝伊小姐……?」 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拿出那种东西?太突然了吧。不行,现在大惊小怪反而不妥,可能会让克萝伊小姐心生动摇,这样更危险。 「你、你冷静点,太危险了,先放下来好吗?如果你不喜欢我,我会马上离开,所以……」 昴的思绪乱成一团,一心只想避免让克萝伊遭受牵连,就算昴会因此受点小伤也无所谓。 昴感到混乱至极,却还是拼命动脑思考,反观克萝伊相当平静,平静到可怕的地步。 「昴先生真的很善良呢。可是别担心,我不会有事。」 克萝伊将拿在手上的刀轻轻抵在自己的手腕上,然后── 「不要!」 不顾快步奔来的昴,克萝伊面带微笑用力划了一刀。 「怎、怎么会……」 用看的就知道了,她真的切得非常深,而且还是有大血管经过的手腕。 刀子在又白又细的手腕上画出一道红线,而且慢慢扩散,几秒后就变成血沫喷溅而出。出血量非常大,连在昏暗的天文馆都看得一清二楚,在微弱星光映照下,甚至在地板上形成了黑影。昴没有医学知识,却也知道这是明显的致命伤。 昴急忙脱下外套跑到克萝伊身边。虽然是正常反应,但他彻底慌了,却又不能坐视不管,只能立刻压住伤口叫救护车。 昴紧紧抱住克萝伊,确认手腕的伤势,并抓住她的手准备加压止血。 克萝伊从头到尾都面不改色。 「对不起,不用担心我。」 只有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稍稍垂下眼睫。藏在纤长睫毛下的克莱因蓝眼睛,掺杂了几分胆怯。 这一瞬间,昴的眼睛看见了不可思议的画面。她手腕上那道惨不忍睹的切割伤口竟迅速修复,简直像时光倒流似的,红线慢慢变回白皙的肌肤。原本喷溅在地板和座椅上的血液,也如烟雾般逐渐消失。 「这……咦?什么?」 这种感觉就像在看魔术表演一样。可是他能确实感受到已然消逝的血腥味,亲眼目睹的伤口变化。更重要的是,他从克萝伊的表情察觉到一件事。 这个魔术没有任何秘密或机关。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不太对劲,跟之前和莉莉讲电话时的感受很接近。这个现象已经超越了昴的理解与认知范围。 昴茫然了一阵,才终于发现自己还将克萝伊紧抱在怀中,战战兢兢地与她四目相视。 克萝伊缓缓将昴的手拨开,往后退了一步才说: 「这就是我隐瞒的秘密,想告诉昴先生的真相。」 莫名其妙,简直莫名其妙。 脑海中忽然闪过莉莉说的那句话。 『聪明的学者啊,世界上多的是你不知道的事,这或许会破坏你认知中的世界或常识。我说的觉悟就是这个意思。』 难道就是在说这件事? 见昴依旧沉默不语,克萝伊垂下了眉尾。 「我不会死,也不会变老。」 她用平静的语气抛出这个震撼弹,让昴意识到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昴僵直的背脊开始狂冒冷汗,却只能继续听她解释。 克萝伊像是被催促般继续说道: 「不觉得很神奇吗?我跟昴先生认识好几个月了,头发却完全没有变长。」 昴从来没想过这件事,他根本不知道长发女性的头发长得多快。 「我的日文听起来很奇怪吧?因为我来日本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超过五十年了。这些用词是当时学会的,不觉得很像老奶奶吗?」 昴确实经常觉得克萝伊的说话方式很古雅,没想到真的是这样吗? 「我跟小莉……莉莉.玛丽亚认识的时候,她还很小。当时我像逃避般在全世界到处跑,时隔多年在英格兰定居时认识她的。」 莉莉看起来很年轻,但不管怎么想都是年迈长者了。这就是克萝伊用「小莉」称呼她的理由。当时她还很小?那到底是几岁的时候? 「小莉家代代都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当时玛丽亚家族帮了我很多忙,毕竟我没有确切的户籍和国籍。」 之所以用「家族」这种说法,表示不是单指莉莉个人,连她的祖先都包含在内吧。察觉到这一点后,昴不禁倒抽一口气。 克萝伊将连身裙的右边袖子稍微拉起,手臂上有个类似刺青或胎记的沙漏图案,还发出淡淡微光。那种光芒让昴看得毛骨悚然。 「我触犯了禁忌,才会遭受诅咒变成这样。那已经是一千年前的事了。」 克萝伊摸着刻在上臂的沙漏图案这么说。这个时间远远超过昴的想像。 一千年前,十一世纪。东罗马帝国,十字军东征,伊斯兰天文学等字眼瞬间闪过昴的脑海,全都是历史教科书才会出现的词汇。克萝伊说她出生于英格兰,当时英格兰、丹麦和挪威被并称为北海帝国,昴以前看过的维京海战漫画就是那个时代的故事。 她是在那个时代的贫穷村庄出生的吗? 真不敢相信。谁能想到眼前这位看起来只是个年轻女性的人,居然经历了漫长的历史洪流呢? 「我在很多地方居住过,但我是个不老不死的女人,在城镇定居就会引发许多问题。所以这次受小莉帮助来到日本之前,我是独自住在杳无人烟的深山小屋里,也不知道世上出现了洗衣机这种方便的东西。」 克萝伊掩嘴笑道,看起来就像自嘲。 昴第一次看到她这种笑容。 她在不知洗衣机为何物的土地上独自生活,只能用这种方式度过人生,实在无法想像她有多孤独。 昴虽然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且未来我也不会变老,也不会死,直到这个行星消灭为止。」 克萝伊说得轻松,昴却能具体明白这意味着多长的岁月。以人类的体感而言,是近乎永恒的漫长未来。 「这就是真相,所以我不能跟寿命有限的昴先生在一起。」 只剩下星光的天文馆十分昏暗,克萝伊说话时又低着头,昴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这样……请保重。」 克萝伊低头致意后,就缓缓离开依然愣在原地的昴,转身走向剧场出口,背影看起来既渺小又寂寞。 昴握紧双拳,却不知该说什么,也没办法开口呼唤克萝伊。他的心被冲击与混乱彻底翻搅,脑袋又告诉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只知道这样不行,不能让她就此离开。不只是再也见不到克萝伊的问题,如果现在没说一句话就分开,克萝伊一定会受伤。这是当然的,她一定是鼓足勇气才愿意坦白,昴却只能震惊地僵在原地,这种反应跟拒绝没两样。被当成异类受人忌惮的感觉,一定很悲伤吧。 今晚克萝伊总是面带微笑,却有种泫然欲泣的感觉。 仿佛在说:你一定很害怕吧,我能理解,对不起。 她明明也痛不欲生才对啊。 不死之身,不老不死,我承认这些现象彻底颠覆了我的知识与世界观。可是得知真相后,我对克萝伊小姐又是怎么想的?知道前与知道后,我的心意有改变吗?这才是最重要的吧。 没错,我现在很想帮助她。虽然不能像拥有神秘魔力的莉莉一样厉害,但我应该还是能做些什么。 「……唔!」 昴屏住呼吸往前冲。他还没想到该说什么,只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克萝伊独自离开。 「等一下……」 他的手朝着头也不回的克萝伊的肩膀搭去。平常昴根本不敢在未经女性同意之前就随意触碰,此刻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行动了。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吃惊,同时看向手触碰的部位,就看见克萝伊刚刚展示给自己看的右臂上的图案。 那个状似沙漏的图案散发出妖异光芒,与此同时,昴也看见了某处的景象。 就像直接灌进心底似的。 从未体验过的往事记忆,断断续续地在他脑中回溯。 起初是某座村庄,从服装和民房的模样,就能看出并非现代场景。克萝伊──与现在相差无几的克萝伊就住在这里,与村民相处融洽,她还有个年幼的妹妹。 有位与莉莉神似的中年女性也住在这座村庄,而且拥有不可思议的魔力。克萝伊的工作是伺候她的生活起居,并充当助手,比如采集药草、准备餐食和缝补衣物。 贫困纯朴的生活偶有难熬的时刻,却十分幸福。 场景忽然切换。 克萝伊的妹妹在意外中丧生,因为好奇心使然,闯进了平常禁止进入的森林里。克萝伊抱着妹妹冰冷的遗体伤心地啜泣。 这是可以避免的死亡,如果当时她更严厉地劝告妹妹,应该就不会发生憾事。克萝伊放声大哭,最后触犯了禁忌。 她伺候的那位神似莉莉的女性是魔女。这在小村庄是人尽皆知且十足仰赖的事实,其中克萝伊的地位尤其特殊,毕竟她是魔女的助手。 克萝伊本身没有神秘的魔力,却知道魔女身边的道具有何种能力。克萝伊向魔女苦苦哀求,只要使用那个道具──也就是「沙漏」的话,就可以将妹妹救活。 魔女坚决不肯答应。「沙漏」是世上独一无二,而且只使用过一次的道具,但这不是魔女拒绝的理由。因为倒转时光的行为违反天理,而且使用「沙漏」的人会遭受长生不死的诅咒,直到这个行星消灭为止。 克萝伊趁隙偷出「沙漏」并将其倒置,做了被魔女叮嘱「千万不能做」的行为。她已经做好被诅咒的觉悟了。 时光倒转,克萝伊成功回到妹妹还活着的世界,同时右臂也出现了沙漏图案。 触犯禁忌的代价,就是克萝伊的时光冻结了。起初她根本不在乎,一心只想再次将妹妹拥入怀中。她没有将自身的诅咒告诉别人,只担心妹妹某天得知真相后会心如刀割。 时光继续流转。 妹妹已经变得比克萝伊还老,许多年迈的村民也过世了。可能是气候变迁的影响,冬季变得更加严寒,愈来愈多人离开村庄,魔女则踏上了旅途。 克萝伊一点也没变,依旧年轻貌美,有些人开始对她产生恐惧或猜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亲近的人相继死去后,克萝伊也远离村庄展开独居生活。 不久后,已然衰老的妹妹也死了,这次是真的死了。被抛下的克萝伊虽然心如刀割,但还是一点也没变。 她知道解除「沙漏」诅咒的方法,却是不可能的任务。「只要与不灭者相爱,就能融化冻结的时间」。所谓的不灭者,就是跟克萝伊一样不老不死的人物,但世上哪有这种人呢?所以克萝伊只能继续活下去。 时光继续流转。 克萝伊居住的村庄已经不复存在。惨遭北海来的维京人掠夺,村民被全数杀害,食材被搜刮一空,房子也被烧掉,但只有克萝伊没有死去。她受到难以启齿的虐待,最后被利刃穿心残忍抛弃,没过多久又恢复原状,独自在堆积成山的尸堆中站了起来。 时光继续流转。 出生长大的村庄被夷平之后,克萝伊独自流浪,偶尔会有当时那位魔女的子孙与她接触,并接受他们的协助。但太过依赖肯定会造成困扰,所以她没办法在同一个土地停留太久。 克萝伊也曾被当成奴隶贩卖,被异端审问官施以火刑,但依然没死。 被刀刺会痛,被火烧也很烫,所以她会惨叫。但疼痛会消失,身体会变回美丽的模样,头发永远不会变长,甚至不会晒黑,也不可能生小孩吧。 感觉快要丧失理智了。 时光继续流转。 战争,革命,战争,革命。世界与城镇以克萝伊难以理解的形式不断改变,克萝伊却一如往昔。如果爆发饥荒,人就会饥饿而死,但克萝伊不会死。 人口增加形成大都市后,她就能短暂混入人群,像普通人一样生活。她还被知名画家画过肖像画,但画家也死了。 世界太过纷扰,她经历过无数次正常人难逃的死劫,每一次都无比疼痛、热烫且难受。但令人惊讶的是,她却渐渐习惯这种感觉,变得愈来愈感受不到痛苦。 反之,还是有些事没办法习惯。 那就是离别的痛苦。活了这么长的岁月,能正常跟克萝伊相处的人虽然不多,却依然存在。有人跟她变得亲近,有人与她两情相悦,但这些人全都比克萝伊先走一步,无一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站在遗体前的自己一点也没变,永远只会被抛弃。 不久后,连那些亡者生前的痕迹都渐渐消失,曾经存在的事实都逐渐被淡忘。最可怕的是,连留在人世间的克萝伊,都愈来愈记不清他们的身影。除了克萝伊之外,早已没有人记得那些人,感觉只是虚幻一场。不管再怎么抗拒,深爱的人们依然会随着岁月而流逝。 这种感觉太难熬了,爱得愈深,心就会被挖得愈深。这种伤痛跟利刃和火烧的痛楚根本无法比拟,只会让她痛切体会到自己孤苦伶仃的事实,而且是一次又一次。 失去温暖的感觉真的太痛苦了,假如会这么痛苦,那一开始就不该接触这些温暖。对被斩首也不会死的自己来说,离别就是断头台的利刃。 度过同样的岁月,一起变老走完人生。做不到这些事的自己,永远得不到圆满的爱。反复无数次的死别让她充满恐惧,胸口仿佛要被撕裂,所以再也不想和他人变得亲近。可是一个人太寂寞,所以只能不断做傻事。 克萝伊的心灵逐渐耗损枯萎。好想死,我好想死啊,好想遗爱人间安然死去。 时光继续流转。 文明与技术发达后,在世界各地移动的方式比以前容易多了。在英格兰相识的少女变成了可靠的老者,在她的帮助下,克萝伊久违来到了日本。 不能重蹈覆辙,不能爱上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所爱。 因为她再也无法承受失去挚爱的痛楚,以及独自被抛下的绝望了。 有限的生命璀璨耀眼,我的生命黯淡无光。 因为不想分离,才决定不与人相依,可是── 「──呜啊!」 明明仅有一瞬,这些记忆却漫长如永恒。碰到克萝伊手上的图案后,如洪水般狂涌而来的画面让昴吓得惊呼。仿佛碰到灼热物体被烫伤,或是在极低温中冻伤的痛楚,让他立刻抽开手。 「这、这是……」 昴用左手压住刚刚触碰克萝伊的右手。他知道,他当然看出来了,刚刚那是克萝伊走过的历史。困于时光囚笼,超越常理的千年故事,有一部分流入了昴的心中。 昴抬起视线,与克萝伊四目相视。不知道克萝伊有没有发现昴身上发生的事,她看着昴的那双眼带着泪光,夹杂了绝望、醒悟与恐惧。 「你能救我吗?」 昴根本给不出答案。 「对不起,我真的很怕爱上你。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能爱上别人,也不想……再见到昴先生了,所以……」 昴无言以对,根本说不出口。 「我要离开。」 这次昴没有勇气再追上去了。几分钟前他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拯救克萝伊,都快吐出来了。比起任何形式的痛楚与苦痛,死亡的离别更让她难受,比谁都害怕孤独,比谁都更渴望爱与死亡,寿命有限的自己到底有什么能耐。自己跟父亲制作的老旧天文望远镜没两样,都是会消失的存在。 当一个人不存在于任何人的记忆中,才算是真正的死亡。眼前的这个人,已经体验过无数次真正的「死别」了。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让我在世界某个角落听见昴先生的消息,感觉很棒吧。」 克萝伊双手交叠做出祈祷姿势。这句话太过纯粹,对昴来说却太遥远,甚至不敢点头答应。 「永别了。」 天文馆投映出冬季的夜空。金牛座闪闪发亮,虽然并非实体,满天星空依旧美丽动人。从克萝伊脸颊滑落的那一滴泪水,看起来就像天上的某个星辰。 她就这样消失在七姐妹星团的光芒照不到的地方。 ※※ 在天文馆跟克萝伊谈过之后,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一脸茫然,或是脑中带着某些思绪,在夜色中又走、又停、又坐,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才不知不觉走回公寓。 他明明整个晚上都在外头,却想不起天上出现了哪些星星。不,不是这样,他整个晚上都没有抬头看天空一眼。自从昴有记忆以来,他从来没这么失常过。 或许是强烈意识到自己寿命有限,才无法直视绽放出悠久光芒的星星,可能再也不敢看了吧。 他住惯了这栋公寓,却不熟悉这个时段的景象。一楼的面包店「ZUZA」正准备开店,天空逐渐破晓的早晨。现在这个状态实在没办法上班,他决定待会儿打电话请病假。 昴回到家中洗把脸,目送正好在固定时间醒来的萨摩去上厕所,再把冰箱里的乌龙茶拿出来喝,让精疲力尽的身躯瘫在沙发上。 太奇怪了。得知如此惊人的隐情,觉得那是事实,也无力阻止重要之人远行,自己却还是会累会口渴。往后还得继续赚钱糊口,也不能随便休息。 因为要生活,身体也要生存,跟克萝伊这种永恒的存在不一样。 「……什么嘛,这到底算什么啊。」 这是在对谁提问,又是在问什么呢?昴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喃喃自语,用双手遮住眼睛,全身倚靠在沙发椅背上。 「难得看你早上才回来,果然是太震惊了吧?」 萨摩从厕所出来后,又像平常那样到厨房烧水并问道,然而这句话非比寻常。 果然?他说果然吗? 「……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看到昨天的新闻了。之前听了你的观测提案想法后,我也对天文学领域稍有涉猎。」 搞什么,根本是鸡同鸭讲,但很正常。再怎么说,萨摩也不可能知道连昴都没发现的克萝伊的秘密。萨摩说的是另一件事,而且是连昴也会感到震惊的事。 「我是天才,没遇过像你这样的经验,但我猜你可能会满沮丧的,所以今天早上我来帮你泡红茶吧。马可波罗如何?香甜又镇定人心。」 还穿着睡袍的萨摩开始挑选茶叶。萨摩永远都是萨摩,从来不会对昴感同身受,总是旁若无人又冷静。可是当昴灰心丧志时,他都会帮昴泡杯红茶,这应该是他自己订下的友情规则吧。只是他很少启动这个规则,昴猜测应该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 「萨摩?」 「嗯,还是科伦坡王子比较好。怎么?不用太往心里去啦。」 「不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什么新闻?」 被昴这么一问,萨摩就挑起单边眉毛露出疑惑的表情。 「搞什么,你不知道啊,所以你现在不沮丧啰?那红茶还是泡我爱喝的口味吧,你去楼下买那种淡得像水的咖啡就好。对了,记得帮我买可颂。」 萨摩面无表情,但得知还是一如往常的早晨后,感觉像松了一口气。看来天才不喜欢为了世俗或朋友而心烦。 昴现在也不想再为额外的事情烦恼了,萨摩的说词却让他耿耿于怀。而且反过来说,若还有其他震惊的消息,全部一起听说反而会轻松一点。他甚至在想:干脆把我杀死算了。 「呃,等一下,你说说看啊,会让我沮丧的新闻是什么?」 「干嘛,又没怎样,只是有其他研究团队提出了跟你设想的观测提案几乎相同的点子,还被采用了而已。我把详细内容传给你。」 萨摩用爽快俐落的语气这么说,就像平常剧透动画内容那样,而且还同时操作手机,将网址发送到昴的账号。 「啊……?」 「可颂再十五分钟就要出炉了。」 萨摩仿佛在说「这个话题结束了」,但昴可不这么认为。跟克萝伊分开后心还乱糟糟的,头脑又因为熬夜昏昏沉沉,却还是没办法将刚刚听到的话置若罔闻。 昴无视萨摩的催促,立刻拿出手机。昨晚他完全没有察看手机,这才发现中村教授传了好几则讯息给他。中村教授几乎不会在下班后或休假日联系昴,他的历史讯息让萨摩说的话变得异常有说服力。 「这……」 萨摩传来的网址,是国外的科学专业期刊发布的网路文章。专家学者都知道那本专业期刊具有世界级的公信力,从来不会发布假消息。昴开始滑动手机画面。 他看得懂英文,但没办法像日文看得那么快。 所以文章描述的内容,一点一点慢慢沁入昴心中的某个地方。 映入眼帘的单词和句子,让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开始颤抖。 印度理工学院,欧洲南天天文台,最为遥远,致力于发掘初始星系,红移值12以上,JWST(詹姆斯.韦伯太空望远镜)观测数据,揭开星系诞生的新篇章,观测预定。 文章描述的内容意味着一件事。 昴所属的专案团队慢了一步。发现更久远的星系,解开宇宙形成的部分谜团,这不但是全世界的天文学家争相研究的主题,也没料到会被其他团队抢先一步。然而还不只如此。 为了寻找至今仍未被发现的星系,印度理工学院决定就近观测,锁定某个时间、在某个天文台观测某个天域。跟昴所设想,且此刻正努力提高精准度的专案相比,几乎是建立在相同根据的相同提案。这个提案已经写成论文公开发表,还获得天文台及学术会议的认可了吧。 换句话说,往后昴提出相同的观测提案也只是徒劳,表示昴所属的专案团队已经失去方针了。 「输了……」 这当然算不上抄袭。同时代的研究者产生同样的想法,本就不是什么稀奇的事。 「昴,你还好吗?」 萨摩有些慌张地问。 「啊啊,不……怎么说呢。」 昴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了。若考量到天文学本身的发展,倒也不是坏事。重要的是知识的堆叠,由谁堆叠则是其次,他是这么想的。 老实说,他其实也早有预感。在天文学的世界中,本来就没有他这种小辈能率先掌握的先机。他总觉得理所当然,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这个团队的观测会顺利吗?能找到全新的原始星系吗?如果真的找到了,自己又是什么样的心情? 还有更现实的问题。我们这个专案团队此刻必须重新开始,但该何去何从呢?又要花好几年的时间努力探索吗?自己只不过是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能在这个专案团队待这么久吗? 不对,说到底…… 「我到底想怎么做……」 我本来就只是个没出息的天文学家,不对,是整个人生都没出息。这几个月能积极努力,应该说产生积极态度试图努力,就是因为遇见了克萝伊。想让不起眼的自己变得像样点,想成为能与她并驾齐驱的人,但这从一开始就是痴人说梦。就算做出些许成果,以为天文学工作能获得青睐,最后依旧什么也不是。 不论是星系还是克萝伊,都太遥远了。就算努力伸出手,渺小的自己也只会双双落空。 「换个角度想,这也算是好事啦,昴。说穿了,所谓的研究者……」 萨摩说了些什么,但他听不进去。 我没办法成为哈伯或霍金,我早该明白的。有限又渺小的生命总有一天会消失,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会将某些知识流传给他人。跟克萝伊过去接触的那些人一样,只会在浩瀚宇宙的悠久时间洪流中慢慢消逝。 克萝伊说的话再度刺进昴的内心深处。 还听见破碎的声音。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让我在世界某个角落听见昴先生的消息,感觉很棒吧。』 这近似祈祷的希望已经无缘实现,最要命的是,他觉得自己根本办不到,自始至终都这么认为。这一刻,他才清楚地意识到。 我就是这种人。 昴只是低垂着头,在心中对已经离开的克萝伊道歉。 他再也不想从这张沙发站起来了。 ──────────────────────── 愿我终能致她于死 最近昴经常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探索星系的专案迟迟没有进展,昴自己也没想出新的见解与点子。但毕竟是工作,他还是会到大学去,有时在研究室跟数据奋斗,有时帮学生上课。为了偿还奖学金和生活开销,天文馆打工的排班也变多了,下班后就直接回家睡觉,早上再前往大学,假日就看情况休息。 没有任何缤纷、心动和热情的每一天,就像暑假一样,写完堆积如山的作业就把假期都耗完了。 后来昴再也没有跟克萝伊见面,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感觉应该不在国内了。他跟莉莉见过一面,虽然只是偶遇,但莉莉邀他到家里坐坐,所以他去莉莉家得知了真相。 若用理性思维看待,无论是克萝伊身受的诅咒,还是魔法师莉莉与她的祖先,都只像是童话故事,可他必须认清这是千真万确的事实。莉莉再三叮嘱不能将此事告诉他人,但昴原本就没打算这么做。毕竟应该没有人会相信,他也不想造成克萝伊和莉莉的麻烦。 他也得知了解除克萝伊诅咒的方法。 听说只有真实的爱才能解开诅咒,这不就是童话故事的固定模式吗?可是克萝伊身受的诅咒还附加了一项麻烦的条件──唯有与「不灭者」相爱,克萝伊冻结的时间才能再次流转。 当时昴碰到克萝伊手上的图案,就有许多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他在那些画面中也听见了这个方法。不灭者,永生者,跟克萝伊境遇相同的人。 再次听到这个方法,昴认为应该把这个「不灭者」找出来,然而冷静想想,又觉得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连活了千年的克萝伊和莉莉的魔法师家族都没遇见这种人,他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找到呢? 没办法,我从一开始就无能为力。 那几个月就像短暂的梦境,是跟我这种凡人无关的命运,只是在阴错阳差下接触了分毫。 昴低下头紧咬双唇,选择接受现实。忘了最好,克萝伊也说不想再见到他。没办法,只能这样。 接着时光飞逝,走过夏季,迎来秋季,再迈入冬季。这些都是昴看了月历才发现的,看到墙上那张手写的月历,他才会忽然意识到「啊,已经这个时期了啊」。 自他有记忆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克萝伊离开之前,昴每晚都会仰望夜空。有时是学术性的观测,有时是基于兴趣的观测,有时则是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单纯仰望夜空。每天都在感受星座的变换,意识到季节的更迭,今年却不如以往。 他已经好久没有观星了。虽然研究时还是会观测必要数据,也会观看天文馆的试映影片,却不再用双眼欣赏夜空中闪耀的星光。 是因为没心情,还是因为不敢看?肯定两者皆是吧。 他是个不成材的天文学家,寿命又有限。对这样的他而言,永远璀璨耀眼的星星实在太刺眼了。 昴的特聘副教授任期只剩下几个月。在专案中没做出成果的观测派天文学家,任期被更新的可能性应该微乎其微。正当他得为明年度的工作做打算时,正好有个机会上门了。 在天文馆打工时认识的人脉,问他愿不愿意到某间公司做正职工作。话虽如此,对方却不是天文馆的开发厂商。虽然一般民众不太清楚,但其实在天文馆放映的专题,俗称「节目」的那些影片,是由好几间公司制作的。向昴抛出邀约的,就是其中一间制作公司。 听起来还不错。虽然公司规模不大,但多少能活用他好不容易才拿到的博士学位,更重要的是工作稳定。可不知为何,他没办法马上答应,拖了好久都没有回复。 忙着忙着,时间又继续流逝,给邀约公司的回复和提出研究志向的期限都迫在眉睫。而其中一个晚上── 「昴,我想跟你谈一谈,现在有空吗?」 吃完晚餐后,萨摩将洗碗机放不下的餐具洗干净,才忽然抛出这句话。 「嗯?你干嘛这么严肃?怎么啦?」 昴不用洗碗,因为萨摩只能接受干净到非比寻常的餐具,直接把他的洗碗工作开除了,所以他现在正无所事事地盯着电视看。萨摩转紧水龙头把水关掉后,再用专用抹布把餐具擦干净。 「是很重要的事。」 「喔、好啦,我知道了。」 「怎么样,好久没去顶楼了,要不要去?」 「现在吗?」 「现在。」 再过不久就是萨摩坚守的就寝时间了。昴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答应萨摩的提议,来到八楼上方的公寓顶楼。 「好冷……」 昴跟萨摩住在五楼的这栋公寓,顶楼是可以随意进出的空间,甚至还摆了几张长椅。夏季可以来这里观赏附近施放的烟火和流星雨,也是观海的绝佳位置,所以时不时会在这里看到住户。但现在正值寒冬,应该不会有怪咖出现在这里吧,除了昴和萨摩之外。 「然后呢,你要跟我说什么?」 「嗯。」 难得萨摩没有立刻答复,只见他坐在长椅上,像平常一样面无表情若有所思。无奈之下,昴只好坐在旁边的长椅上。萨摩抬头看着夜空,昴则眺望大海。 这么说来,搬到这栋公寓的第一天,他们也有上来顶楼。那天晚上正好有狮子座流星雨,而且直到流星出现前都是狂风暴雨,却忽然放晴。这让他激动不已,就找萨摩一起上来看流星。昴忽然想起这件事。 昴决定接下湘南文化大学特聘副教授一职后,萨摩就从加州的大学转职进来。虽然可以直接延续国外的教授资格,只是萨摩太年轻,在日本国内大学的收入也变少了。仔细想想,当初这个决定其实有点古怪,但萨摩本来就不是正常人,又好像满合理的。他说数学不管在哪里都可以研究,而且国外料理容易吃坏肚子,才决定回国内试试看。 昴跟萨摩原本就是儿时玩伴,也很习惯照顾萨摩,所以就跟他变成室友,之后又过了好几年。感觉萨摩好像也想到一样的事。 「昴,我会搬出去喔。」 萨摩面无表情地喃喃说道,仿佛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 「这样啊,该不会是要跟店长同居吧?」 「你有发现啊。」 「废话。」 虽然难以置信,但萨摩三个月前跟面包店「ZUZA」的店长开始交往。昴知道他们的恋爱过程,但实在太戏剧化,感觉都可以写出一本恋爱小说了。说是这么说,但应该是喜剧成分居多。 店长比他们大三岁,个性不拘小节,嗓门超大,充满活力,感觉是跟他们完全相反的人,却善良又体贴。反之,萨摩虽然很萨摩,但也可以用纯粹和耿直来形容他。昴觉得他们比想像中还要登对,虽然没有当面跟萨摩说过,但昴乐见两人的进展,也送上祝福。 「那我也可以从萨摩的保姆毕业了,无事一身轻啊。」 这是昴的嘲讽,但也是真心话,还带着几分逞强。 「麻烦你巨细靡遗地传授给她。」 令人惊讶的是,萨摩这句话没有半点嘲讽。 「好好好。但这下子我该怎么办呢?虽然可以继续住在这里,但房租很贵,房间空着也浪费,可能要考虑搬家了。」 「这样我很为难。」 「为什么?」 「我很喜欢那个房间,请你把环境维持整洁,让我随时都可以过来玩。毕竟环境对天才的灵感影响至深,考量到这一点,也算是对数学界的贡献。」 昴叹了口气并笑出声来。这家伙也太自私了吧。 「不是啊,我的收入比你少耶。而且明年搞不好没办法在这间大学任职了。」 昴不是萨摩这种天才,也不是正规教授,奖学金贷款也没有被免除。虽然他也很想答应萨摩的请求,但现实是残酷的。 「你又来了。」 萨摩不再继续仰望夜空,转而看向昴。 「我又怎样?」 昴将目光从萨摩身上移开,起身离开长椅,倚靠在顶楼护栏上。 「我猜原因应该是计划被印度研究者抢先一步,但你最近有点消极的倾向。」 「有吗?」 萨摩这番指责跟以往判若两人,昴也摇头否认。「倾向」一词是形容短期的状况,可是昴原本就是这种人,就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你要让专案计划成功,在天文学界闯出名堂来。对了,干脆开始写书吧,这样既能赚到房租,把这里维持干净,又能让你摆脱消极的倾向。毕竟你……」 听到永远都以自我优先的萨摩提出的要求,昴还是忍不住恼怒。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我想了这么多,还用自己的方式闯过了,结果现在还是这副德性。像你这种优秀奇才,没有被永恒的存在拒绝过的人,怎么会懂我的心情。 昴直接发泄心中的怒火。 「我怎样?」 「你不是这种人吧!」 说完,萨摩也站了起来。他喊得好大声,连认识他这么久的昴也没听过,而且整张脸都写满了愤怒。 「……啊?什么意思?」 萨摩似乎也被自己吼出的音量吓到了。他浑身一震僵了几秒,又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 「其实我很尊敬你。」 「你在胡说什么啊,太奇怪了吧。你以前不是都说我是没有才华的凡人吗?」 「嗯?那是事实啊。」 萨摩的语气云淡风轻。正因为比任何人都有自觉,这个事实才更令他绝望。虽然不想承认,但昴在萨摩面前确实很自卑,谁叫这位童年玩伴兼研究伙伴是个天才呢?可是有些话他真的不想从萨摩口中听到。 昴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把他海扁一顿,搞不好就是现在。 「呃,你说说看,你到底尊敬我什么?太奇怪了吧。」 「不奇怪啊,我一直都很尊敬你。」 萨摩语气平静,说话时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让昴打消了握拳的念头。 萨摩深吸一口气。昴知道这是他准备用口头解释证明题的习惯,也就是长篇大论的预备动作。 「昴,你真的很厉害,我最先想到的是小时候的事。当时你完全看不懂我花五分钟解开的物理问题,你却想了整整两个月,把答案算出来了。顺带一提,那个答案是错的。 后来叔叔过世,你家的工厂倒闭,再也没有人教你天文学了。你却一个人勤跑图书馆,不厌其烦地努力学习,用你那迟钝的脑袋学了好几年。 在我的才能受到认可赴美留学时,你还是考生。你拼命努力就只为了考上日本的升学高中,却还是没考上第一志愿,大学也一样。 没有父母帮忙缴学费,你也没有优秀到能免除学费,所以申请奖学金,半工半读,还写了毕业论文。我专程看了你的毕业论文,但实在不怎么样,连着眼点都有问题。 后来你继续攻读硕士和博士,却找不到能钻研心仪研究的工作,也没当上正规的大学教职员,现在还在打工。人生处处卡关,要什么没什么,不受女性欢迎,也没多少钱。 我真的没办法接受你这种人生,也很排斥,你却从来没有被打倒过。尽管差强人意,你还是拿到了博士学位,朝遥远彼端的星系伸出手了不是吗? 你根本没有才能,也不太可能留下天文学家的功绩。这些话我总是挂在嘴边,现在也这么认为,但你依然持续前进。只因为喜爱天文,只是个着迷于群星世界的凡人,一步一步,不对,在我看来像是步履维艰,连一步都算不上,但确实在前进。那个样子实在太笨拙,太滑稽,而且……」 这或许就是他这半年来对昴的想法吧,感觉像是毫无保留的宣泄。萨摩这段长篇大论,就是昴不顺遂的半生事迹。被他这样重新列举出来,感觉真的糟透了,可是萨摩的话语中充满温度,以及无庸置疑的炙热。 「而且超帅的啊。对这样的你抱持敬意,到底哪里奇怪了!我很期待你能找到流传后世的新发现,要对这个低到离谱的可能性充满信心啊!」 以上,证明完毕,Q.E.D。萨摩仿佛喊出了这句话。 昴愣住了,完全傻在原地。刚刚萨摩说的几乎都是坏话,说「你就是这么没用」、「未来也没什么希望」,可是── 昴却快哭出来了。不是因为难过或愤怒,而是知道萨摩不会故意嘲讽别人。他知道萨摩这些话听起来酸味满满,却是货真价实的肺腑之言。 萨摩最后喊出的那句话,让他浑身一震。 昴在潜意识中早就绝望了,明知自己没资格,却还是不肯放弃继续往前走。这些萨摩都看在眼里。 他说,要对低到离谱的可能性充满信心。 「抱歉,喊得有点大声。我累了,待会儿帮我泡杯热可可。我也太反常了吧,就这样吧。如果能带给你一点启发的话,就先抬头看看天空吧。」 萨摩立刻变回面无表情的模样,竖起食指这么说。 「……咦?为什么?」 「我又不是瞎了。像你这种天文爱好者,却好几个月没有观测天体,你以为我没发现吗?」 昴顿时语塞,甚至怀疑「萨摩怎么可能会发现这种事」。 「如果还是没办法的话,也可以看看这个。对了,刚刚那些都是我跟店长讨论后的成果,特此说明。」 原来如此,是店长出的主意啊。不过,这个男人怎么会用「店长」来称呼恋人? 「看什么?」 萨摩把他的手机拿给昴,画面上显示的是文章页面。昴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超前昴那个专案团队的印度理工学院团队的介绍文,文中的照片应该就是团队主力的印度天文学家吧。 「我知道这个团队的成果啊。」 昴这么说,也不愿意接过手机。身为一名底层研究者,当然要掌握超前团队的成果,他们应该没过多久就能找到最遥远的星系了吧。到目前为止,昴都不想看那些赞颂团队成功的文章。 「这不是学术性的文章,是访谈。你看看这个人手上拿的东西。」 「什么……啊!」 放在文章上方的那张照片,是印度理工大学研究团队的主力天文学家。昴对他手上的东西有印象。 应该没有看错,那是昴的父亲制作的天文望远镜。 昴顿时觉得寒毛直竖,震撼到仿佛血液都为之冻结,也像是截然不同的沸腾感。他还清楚记得父亲的声音。 「没错。」 「这是……」 「我看过访谈了。你看英文的速度很慢,但这点程度应该不用几分钟吧?」 根本不用萨摩提醒,昴已经在看文章了。这篇访谈是他决定踏入天文学的契机,访谈中提到,契机就是他手上这座天文望远镜,所以一直很珍惜。 仿佛有股电流窜过昴的身体。昴完全不认识这位印度研究者,他应该也不认识昴,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 可是正因如此,昴才要闭上双眼,否则没办法止住涌上眼眶的泪水。他好感动,除了感动之外别无他想。 这位印度研究者应该会在天文学历史上留名,但也不会是永远,迟早会被遗忘。他的存在痕迹会从世界上慢慢消失,就跟其他万物一样。 可是真要这么说的话,照片中他拿着的父亲的望远镜应该更是如此吧,昴还以为早就消失了。 可是他错了。 昴粗鲁地揉擦眼眶,抬头看向夜空,而且是无意识的行为。 眼前是数不尽的闪耀星光。曾经凝望许久,却又不敢直视的星光。 星星依旧挂在天际。蒙眬的视线逐渐清晰,星光扎进了心坎里。 「天啊,好美啊。」 他心中只有这个单纯的感想。在夜空中闪耀的星星,美丽到让人鼻酸。 有人说仰望星空才能体会到自己的渺小,这句话一点也没错。跟距离遥远,时光超越永恒的星辰与星系相比,人类拥有的时光只是刹那。自己也不过是芸芸众生的其中一人。 可是为那些星星命名的正是人类,厘清星系型态的也是人类。 那是天狼星,那是猎户座,那是银河系。 有人为这些星星取名,流传了好几世纪。 这让他想起克萝伊说的话。 每个人都会死,存在迟早会被遗忘,连生存的痕迹都消失无踪。 看到深爱的人随着时间流逝而消亡,实在太痛苦了。 她说得没错,但或许也不算正确。 昴现在是这么想的,因为他感受到往生多年的父亲就近在眼前。 说不定、说不定人类有机会跨越时空。 他不是哈伯,不是霍金博士,更不是萨摩说的那种天选之人,父亲也一样。 即使如此,只要努力向某处或某个人伸出手,或许还是有机会成功。 萨摩给自己看的那张照片中的天文望远镜,与过往只是普通光点,如今却拥有专属名称的繁星,都在传达这个道理。 「昴?」 可能是因为沉默了太久,萨摩有些忧心地盯着他看。身材高挑的他做这个动作,腰应该很不舒服吧。虽然很不情愿,但昴真的该感谢萨摩。 「对不起,我没事。」 昴吸了吸鼻子这么回答。 「谢谢,心情舒畅多了。」 他心想:为什么不敢看这么美丽的夜空呢?同时也自然而然地下定决心。 不知道能不能传达,不去思考失败的可能性,他就是要告诉克萝伊。他要再见克萝伊一面,然后── 对了,她问过自己「能不能救她?」,不就是因为渴望被拯救吗? 她曾经说过,因为终须一别,所以她再也不想爱上别人。但为什么还是不断与他人有所牵连? 她说很喜欢七姐妹星团,觉得就像永远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她一定还没有完全放弃。就像我一样,即使觉得自己无法触及那神圣尊贵的目标,但依然无法放手。因为害怕受伤,所以用无能为力的借口劝退自己,却还是无法彻底死心,内心仍存有一丝渴求。 既然如此,那我── 「我要成为永恒。」 昴将手伸向星空,用力握紧,仿佛要抓住当中的几粒星辰。 父亲的望远镜跨越了时空,在陌生外国人的心中留下痕迹。这个事实,让昴深刻体会到亡父的存在。 既然如此,为了生命近乎永恒的她有同样的感受,为了留在她身边,他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你说什么?别用这种抽象的说法,我听不懂。而且外面满冷的,快回房间吧。我说得有点累,记得帮我泡热可可。」 「不要,你自己去泡。你之后不是要跟女性同居吗?也该练习怎么体察人心吧。」 说完,昴轻轻地揍了那位可爱怪人天才的肩膀。 ※※ 就算抱持着决心与觉悟,事情还是没办法立刻解决,只能慢慢朝目标迈进。这种感觉在学术界格外明显。 昴婉拒了天文馆节目制作公司的邀约,决定留在大学。特聘副教授的任期已经结束了,所以他现在只是普通研究员,收入大幅下降。总之他的工作就是不停写论文,写论文必须接触学术会议第一手的情报,所以他才决定留在大学。 分析从各研究机关获得的数据,提出假设,撰写论文。由于名义上隶属于这间研究室,所以他会充当中村教授的助理,同时心无旁骛地推进自己的研究。 工作内容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品质却大不相同。他从不停下脚步,就算有误判的可能性,他还是会钻研到最后一刻。如果结果算错了,就分析结果重新开始,不断重复试行&错误的流程。论文写完就提交出去接受评论,如此反复进行,不断累积研究者的信任与实绩。面对遥远到让人茫然的目标,他能做的只有踏出一小步,生活当然也很辛苦。 「我要出门……」 走出公寓房间时,他差点又要无意识地说出这句话,但及时打住。萨摩已经搬走了。看来自己还没习惯独居的日子啊,昴对自己笑了笑,才再次前往研究室。 他会尽可能出席在各地举办的学术会议,连国外的也不放过,也会向公开招募观测提案的天文台递交提案书。每当新的观测方法发表,他虽然会有些焦躁,却还是会努力学习纳为己用。 以前有许多天文学家或业余研究者会争相寻找彗星,人们用「彗星猎人」来称呼他们。昴打算成为星系猎人。 「啊~累死了。」 「欢迎回来。」 「就叫你不要随便跑进来了。」 有时回家后,会看到萨摩理所当然地坐在客厅打游戏。应该是跟店长吵架了吧,想也知道。虽然很烦躁,昴还是忍不住笑。 像这样周而复始,昴再次当上了有任期限制的特聘副教授,也陆续接到天文学相关书籍或电影的监修工作,偶尔也会受邀参加小学生的天文活动。做着做着,就等到了曾经失败的专案机会。 期间也被询问是否要到其他大学任教,立场提升了些。 他还是会开课教授学生,但自己的研究与观测提案进度却比以往还要快。不久后,其中一项研究获得了极高的评价。虽然没有特别厉害,只是以昴来说算是还不错的成就,但SUBARU TONO这个名字还是登上了国际性的专业期刊。 星座持续在夜空中绕行。天鹅座,仙后座,猎户座,室女座,接着又回到天鹅座。 跨越了无数个夜晚,只为了某天能再见她一面。 「欢迎光临。」 「你在干嘛啊,萨摩?」 没想到是萨摩先结婚了。昴去「ZUZA」看到萨摩在顾店时,不禁怀疑店长是不是疯了。不懂待客之道的萨摩果然问题百出,不过敢让得过菲尔兹奖的数学家站柜台的面包店,全世界应该也只有这一家了吧。 后来他也没什么机会去「ZUZA」,因为搬家了。这间临海公寓离新任职的大学太远了。 他离开这间充满回忆的湘南公寓,结果隔天机会就找上门来。位于遥远彼端,对人类来说是未发现的星系,也是宇宙开创后没多久就出现的星系。他成功加入了寻找另一个古老星系的专案团队。 这次昴是观测提案的负责人,规模比当时还要大,也有充足的预算。 寻找星系所需的天文台、日期与天域,他将过去累积至今的所有资源调动定案后,就展开观测。 这次还上了新闻。一般民众对天文学领域不太熟悉,所以只有少部分的人看到这则新闻,但还是遍及了全世界。 『我希望昴先生能在天文界取得成功,让我在世界某个角落听见昴先生的消息,感觉很棒吧。』 这句话已经过了五年。昴不知道活了千年的她对五年的岁月有何感受,但到了这个时候,也决定该对她说什么了。 昴前阵子接受了访谈。介绍的篇幅应该比以前那位印度天文学家还要小,但昴总觉得克萝伊会看见,所以在访谈中这么说。 『让我像这样再次挑战未知星系的其中一个原因,是为了某个人。当时我没办法回答那个人提出的问题。』 你能救我吗? 生命接近永恒的她,最害怕相伴之人的性命凋零溃散。 明知不可能得救,却还是忍不住说出的那句话。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了,所以我想告诉她。』 昴选择在那个天文台进行星系观测,其实纯属偶然。是依据各项数据与推论的结果,判断那里的可能性最高,不是基于「曾经跟她提过这个地方」这种冲动的理由,却也认为这或许是某种必然的选择。 『我会去拉帕尔马岛。为了寻找星系,也为了见那个人。』 两人曾说总有一天要去一次的岛屿,被地球上最美星空笼罩的那座岛。 昴希望克萝伊能看到这篇访谈,并前往那座岛。 总觉得她已经在那里等着自己了。 ※※ 看到昴的新闻时,克萝伊捂住胸口。 她努力学习网路,就是为了在这种新闻发布时能第一时间看见,也期望这一天终会到来。 太好了,他的表情好像变得精悍了些,有种怀念又温暖的感觉。看到再也没见过面的昴的照片时,克萝伊涌现出这种感受,胸口也隐隐作痛。 她是在晚上看到这则新闻,便将窗户打开仰望夜空。昴过去跟她介绍过这座岛的星空,真的很美,耀眼到让人心酸。 在这里就能想起住在日本海边的那段日子。虽然寂寞,回忆却能温暖她的心房,所以克萝伊才定居于此。 看完照片后,克萝伊才接着看访谈内容。隔着文字也能感受到昴真诚且严谨的性格,让她的胸口胀得难受。明明该把那个人给忘了,却又如此矛盾。 看到文章结尾处,克萝伊倒抽一口气。 昴要来这座岛,为了观测寻找星系,也为了见我。 她脸颊发烫,却又心生恐惧。 好想逃离这里。他明明不可能拯救自己,不可能找到答案。 可是昴不是信口开河的那种人。那他到底要做什么? 克萝伊既好奇又疑惑。毕竟她在全世界四处流转,昴应该也没想过她会在这座岛上,应该是为了把她喊出来才会说出那种话,那见不到也很正常吧。她或许不会看见这篇文章,也可能在其他地方过着安稳的定居生活。这么做或许会伤害昴的心,但这样对他比较好。 进行观测的日期也确定了,在那之前还有机会离开这里。 明知如此,明明已经把这份心情舍弃了。 克萝伊却怎么也离不开这座美丽的岛屿。她觉得自己好傻,不懂自己在期待什么。 她想起曾经对昴说过的话。 『当时我就在想,每个人的确都会死,但如果能像那个人一样留下深爱的事物,或许死亡也不会太寂寞吧。』 我年幼时曾如此盼望,当时我认为世上没有永恒存在的事物。 『就算我死了,只要相爱的人们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还能留在他们心里就好了。尽管只是微小的幸福,也能永久延续,假如我能成为其中一部分,应该会很幸福吧。』 我失去了这个愿望,我根本无法变成永续爱情的一部分。 这明明是不容改变的事实,内心却仍有几分渴求。 星辰流转,日夜往复。当那天到来时,克萝伊仍无法下定决心。 ※※ 拉帕尔马岛是座小岛,在当地语言中有「美丽之岛」的别称。自然景观丰富,路灯稀少,宛如绘本描绘的世界。 但人口还算稠密。虽然知道昴的团队前阵子登岛了,但只要克萝伊不主动前往天文台,就一定见不到面。克萝伊用这句话说服自己,心神不宁地做着平常的工作。 克萝伊工作的地方,是一座家族经营的小规模酒庄兼葡萄农家,生产当地人饮用的葡萄酒。这家人慷慨大方,愿意雇用偶然踏上这座岛的自己,所以克萝伊相当感激。 她不是第一次在葡萄园工作,这座酒庄也是延续古早制法酿酒,所以工作并不辛苦。她很喜欢在农务告一段落后,眺望在夕阳下闪闪发亮的葡萄园。 「克萝伊,我先回去啰!」 酒庄家的女儿对克萝伊喊道。她才十几岁,似乎对葡萄园没什么兴趣,工作结束后马上就跟其他人一起回去了。 「好,我再多留一下。」 夕阳很快就下山了,星星也开始闪耀,克萝伊想看看天空在黄昏后逐渐染上深蓝色的瞬间。既然昴已经来到这座岛,一定也会这么做吧。就算见不到面,至少能跟他眺望同一片天空。 此刻克萝伊在能俯瞰葡萄园的小山丘,坐在生长于山丘上的古木树根旁,望着田埂彼端的水平线。 太阳逐渐融入大海,有个人影背着光从田埂上走来。 克萝伊以为那是错觉。是不是自己的思念太过汹涌? 可是她错了。背对夕阳缓缓走来的那个人影,变得愈来愈明显。 蓬乱的发型,细瘦的身躯,还有那双眼睛。 他似乎也发现克萝伊了。 「……好久不见,克萝伊小姐。」 那个人──昴露出了怀念又温柔的笑容。 ※※ 「为、为为、为……?」 克萝伊从古木的树根旁站起身,吓得惊慌失措。基本上算是成熟稳重,充满优雅气息的她,一旦情绪激动起来,就会像这样露出少女的一面。看到她一点都没变,昴觉得好开心。 「为什么?」 如果要回答克萝伊的疑问,就是昴透过当地导游向当地居民打听情报,一路找过来的。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他觉得机会很大。 这几年才来到这座岛独居的亚麻色头发女性,长得非常漂亮,是我以前的朋友,名叫克萝伊。照理来说算是满可疑的寻人条件,但不知是昴散发出人畜无害的感觉,还是来做天体观测的学者团队具有某种程度的保证,让他马上就找到可能的人选。 但在解释这些前因后果之前,昴有话想跟她说。过去两次都差点说出口,却被克萝伊打断,第一次是谎称要回英格兰,第二次是坦诚被诅咒的真相。 所以这一次,昴要在她开口之前把最重要的事情说清楚。 昴当然紧张又害羞。不但千里迢迢来见克萝伊一面,还没有任何铺陈,可是他坚决要这么做。虽然很想把眼神别开,但他没这么做,而是紧盯着克萝伊的蓝色双眸。 他小心翼翼,用轻柔却真挚清晰的语气说: 「克萝伊小姐,我喜欢你,想永远陪在你身边。」 ※※ 昴站在被染成紫色的天空前方,毫不犹豫地向她告白,让克萝伊心跳加速。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心情。 她当然很开心,却感受到更深的困惑、混乱与哀愁。 昴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明明跟他说得很清楚了,我害怕失去,所以再也不需要温暖。我没办法再承受无可避免的死别,以及人们的痕迹与记忆从世上消失后的真正死别。 见克萝伊始终沉默不语,昴再度开口。他那充满柔情与坚毅的嗓音,逐渐融入葡萄园之中。 「我很清楚。当时克萝伊小姐在天文馆说的那些话,我都能理解,可是……」 昴说到这里先打住,低头做了个深呼吸,才又抬起头来。 「我不会消失的。」 穿过葡萄园的风,吹动了昴蓬松的发丝。 克萝伊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却莫名能听出寄托在话语中的坚定思绪。 「可、可是,昴先生……」 你是普通人啊。克萝伊不禁鼻酸,用孩子闹别扭的语气这么说,却没能把话说完。 「对,没错,我迟早会死。可是我发现一件事。呃,真奇怪,我明明打过草稿了啊……等我一下。」 说完,昴就从大衣内侧的口袋拿出一张纸,似乎是某篇文章的列印文件。文章上方有个陌生人的照片,可是克萝伊知道那个陌生人拿在手上的东西,也有看过。 「这是前阵子的新闻,这个人是做出某项发现的天文学家。然后……这个人手上的天文望远镜……」 「是昴先生的父亲做的望远镜,对吧?」 昴像那个时候一样,真挚又慎重地将每句话说出口,克萝伊也不假思索地给出答案。昴有些惊讶,并露出腼腆的笑容。 「吓我一跳,你还记得啊。」 「……怎么可能忘呢?毕竟是你聊到这座岛的那个晚上拿给我看的望远镜啊。」 那一晚他们在沙滩上,聊着被美丽星空笼罩的美丽岛屿。这在克萝伊心目中是相当特别的记忆,也回想过无数次。 「谢谢你。没错,是我父亲的望远镜。这篇文章的天文学家,似乎是小时候在印度的古怪古董店找到这个望远镜,用这个望远镜看见七姐妹星团后,才决定踏入天文学领域,现在也很珍惜这个望远镜。文章里是这么写的。」 入夜后的第一颗星星,在葡萄园上方绽放璀璨光芒。后来星星愈来愈多,表示夜幕已经降临。在克萝伊眼中,这位不知其名的印度天文学家开心抱在手里的这个望远镜,就像其中一颗无比耀眼的星星。 ※※ 周遭愈来愈暗,若不靠近一点,克萝伊的模样看起来就像一团黑影。昴只朝她走近一步,将手上的提灯点亮后高高举起。与此同时,她也朝这里走来。 「我真的很开心。一方面是因为父亲的天文望远镜以这种形式出现在文章中,但还不只如此。因为我发现,父亲拼尽全力做出的望远镜,能像这样成为某人的宝物,继续传承下去。」 昴不是口齿伶俐的那种人,所以不确定能不能顺利表达出这股心情,但他还是想说。不是对世界上的某个人,而是说给她听。 「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活过的证据却保留在那个人心底,或许只有一小部分,但确实存在。发现这一点后,我就觉得父亲还在我身边。」 以前他也跟克萝伊说过类似的话──哈伯和霍金博士的功绩与发现会流传后世,死后仍能留下某些东西。 可是当时的昴认为,那只是天赋异禀的特殊人才才办得到的事,跟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但其实不然。 「这个世界上有许许多多的人,每个人都会死去。可是我认为,所有人死后都能留下些什么。」 父亲只是个普通人,只是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却还是能将某些重要的事物传达给世上某处的陌生人。总有一天,这篇文章介绍的天文学家所发现,或者没能发现的某些事物,又会将某些意义传达给其他人。 昴这才发现,这并不是少数天才或伟人专属的特权。 人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而是像水滴汇入河川那样,变成时间的一部分。跟星星的生涯相比,人类的寿命只是转瞬即逝,却还是能超越个体延续下去。 我一定也可以。 「对不起,你应该听不懂我想说什么吧。」 昴抓抓后脑勺无力地笑道,克萝伊却双肩震颤,摇了摇头。 她用虚弱的语气回答: 「可是,过了几年、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后,那个人的生存证据或传达的事物还是会慢慢凋零。就算真的能改变形式,留在某人心底不会消失……」 昴很清楚。克萝伊知道他说得并没有错,但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尤其克萝伊更是难以认同。 所以,他接下来要表明自己的决心。 父亲努力制作的天文望远镜,跨越了数十年的岁月。 在天文界留下功绩的那些先人,也跨越了数百数千年。 所以我决定像他们一样努力不懈,没错,目标是成为永恒。 昴握紧双拳,将决心说出口。 「但我不一样,我一定会找到新的星系。」 这是昴第一次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但他很久以前就决定要这么做了,也包括要把这件事第一个告诉克萝伊。 葡萄园上方的天空已经转为夜色,无数星辰也开始闪耀。此刻空中仍有些许阳光的残影,就有如此壮观的景象,真不愧是地球上星空最美丽的岛屿。克萝伊在满天星斗下捂着胸口,目不转睛地看着昴。 「老实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在这次观测中找到,但就算没找到,还是能有点收获。」 这只是「找不到」的事实而已,所以不代表失败。只要不断累积经验,总有一天能到达终点,这就是探索群星世界的方式。 「我会挑战无数次,就算要赌上这一生,我也一定会找到。」 昴如此断言。他已经不去思考可能性或才能,只是因为必须完成才努力追寻。因为想知道,想掌握,也想拯救。 有时人们会说死去的人「变成星星了」,一定是因为星星让人感受到永恒吧。人会死去,草木会枯萎,连大地或海洋都会在人类短暂的生命中改变形态。可是星星不一样,随时随地都在同样的地方。 所以,为了让自己感受到重要的故人始终陪伴在侧,人们才会说他们变成星星了。 身为天文学家,昴知道人死后当然不会变成星星。 但克萝伊一定能体会这种感觉。 「找到星系后,我就有命名的权利。这件事一定会被写进书里,也会成为后人传颂的天文学功绩。我会证明给你看。」 脸颊好烫。昴也知道自己夸下了海口,而且还很装模作样。他现在一定满脸通红,也庆幸此刻四周昏暗。但刚刚说的不是随口敷衍或乐观的空话,而是货真价实的决心。 究竟是谁先走向对方的呢?不知不觉克萝伊已经近在眼前,甚至能看见她的秀发被风吹动的模样。 「昴先生……」 她抬头看向自己的双眸泛起泪光,感觉就像璀璨星光。 不安、哀戚与惆怅盈满了她的眼眶,真希望这些负面情绪能一扫而空。 这或许只是诡辩,只不过是安慰而已,却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了。但愿这么做能稍稍排解她的寂寞。 「希望在我死后,只要你抬头仰望夜空就能想起我。希望这能让你明白,我们共度的那些时光并非幻影。我会化身为遥远彼端的星系,永远陪在你身边。」 昴相信他们一定能实现这个目标,所以他将手伸向克萝伊这么说。 ※※ 昴伸向自己的手正在颤抖,就算只有星光与微弱的提灯照明,也看得一清二楚。虽然知道在这种场面接受这样的告白,实在不该有这种想法,但克萝伊还是觉得他好可爱,同时也觉得格外可靠。 记忆中的昴,在投币式洗衣店、沙滩和教室里说话的时候,都有种畏畏缩缩,动不动就会示弱的感觉。这样的他虽然浑身颤抖,却勇敢说出了如此坚定的话语。想必是耗费了五年的努力,才有办法做到这件事吧。这场告白,就是他努力存活的证据。 她好开心,甚至连「不该感到开心」的心情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幸福填满了她的胸口。她浑身酥麻,仿佛有静电窜遍她的全身。 她不禁心想,难道过去那些烦恼与痛苦都只是错觉而已吗?感觉就像在温暖春风中褪去大衣,看见流星就会忘却烦忧那样,实在不可思议。 克萝伊忍不住轻碰他的手。 用自己的左手牵住昴的右手。 「昴先生,你在发抖呢。」 克萝伊轻声笑道,接住昴手上传来的颤抖,牵着的手好温暖。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啊。」 从刚认识的那一刻起,克萝伊就这么想,现在也更加确信。他到底是看上自己哪一点,才会说出要陪在她这种人身边? 「很……很奇怪吗?」 昴疑惑地歪着头。他明明这么聪明,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请问……?」 见克萝伊依旧没放开手,昴露出不解的神情。 啊啊,对喔。克萝伊这才发现,得把答案告诉他才行。 「昴先生。」 克萝伊凝视着他的双眸。这双澄澈的眼睛,会找出远在好几亿光年之外的星系。 克萝伊不确定他能不能成功,甚至不明白这是多么艰难的任务。可是…… 她决定相信,也想要信任。 她要相信昴。 也要相信爱情或知识,是足以跨越有限生命的永恒。这不是以往说过的缥缈希望,而是确切存在的真实。 昴的手不再颤抖,却开始冒起手汗,克萝伊对他笑了笑。 「昴先生,你知道我是比你年长好几轮的大姐姐吗?」 「大姐姐」这个说法或许有点厚脸皮,毕竟是年长一千多年,应该用「老太婆」更为贴切,但她不想这么说。 「我、我知道……」 「呵呵,你都快哭出来了呢。」 「这……克萝伊小姐也一样啊……」 「哎呀。」 被他这么一说,克萝伊才发现眼眶从刚才就热烫不已。如果不咬牙忍住,可能就会哭得抽抽搭搭了。 我好像比想像中还要爱他,连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我真的好怕某天会失去他,那样一定很寂寞。但如果在失去他之后,抬头望向天空就能看见他所命名的星系,那或许有一点可能性。 可能性真的不高,但应该能感受到他在我身边,也能想起这份温暖,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我…… 「我也喜欢昴先生。你愿意永远、永远陪在我身边吗?」 不禁将这句话问出口,并将牵着的手一把拉过,紧紧抱住他细瘦的身躯。在提灯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合而为一。 昴虽然很瘦,却比想像中更加骨感坚硬。我有多久没与人拥抱了呢?已经久到想不起来了,感觉好舒服。 面对突如其来的拥抱,昴瞬间愣得全身僵硬,但没过多久就轻轻地回拥。他手臂的力道有些微弱,且带着几分迟疑,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困惑,抑或两者皆是。 「我愿意,永远陪着你。」 不过,「永远」这个词确实沉重到有些荒谬。我想表达的「永远」,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但听到沉重到无边无际的这两个字,昴却轻轻地接了下来。 只是我的寿命还会延续很长一段时间,所以我开始设想各种情景。 往后我们会像普通情侣那样生活,可能还会吵架或分手。这样也不错,不对,还是不太好吧。 「啊,克萝伊小姐,你看那边。」 「什么?」 「是七姐妹星团。在这个地方观看,感觉真的很震撼耶。」 在相拥的状态下,却还是能立刻捕捉到星星的踪影,实在让人佩服。另一方面,也觉得他这个人真的很怪。 「真的耶,好漂亮喔。」 「是啊,好漂亮。」 「话说回来,昴先生。」 「嗯?」 「请你再抱紧一点。」 「喔!好!」 昴惊慌失措的样子相当有趣,乖乖听话收紧力道的行为,也让克萝伊开心极了。克萝伊将脸埋进他不算健壮的胸口,偷偷笑了起来。 眼角余光看见了七姐妹星团的灿烂光芒。 就算过了几千万年,七姐妹星团的那些星星依然共同闪耀。那种形式曾让我觉得羡慕又刺眼。我……我们也能变成那样吗?这确实是个难解的疑问。虽然我希望如此,却很难实现。 但我仍抱有期待。 离开日本之后,我才查到一件事,原来七姐妹星团还有另一个知名的别称。当时我心想,世上居然有如此迷人的巧合。 原来七姐妹星团,又被称为「昴宿星团」呢。 ※※ 感受到怀中的纤瘦身躯传来的体温时,昴依然不可置信。但这是千真万确的现实,也是昴自始至终的渴望。 宛如身处梦境,却也有些恐惧,因为这么一来,他就真的非做不可了。他当然不后悔,往后也不会,这都是为了愿意相信自己的克萝伊。 其实还有另一个可能性,只是他没有刻意说出口。毕竟没有确切证据,昴也不想让克萝伊过度期待。要是期望落空,她一定会很悲伤,所以昴决定将这个秘密独自藏在心底。 不灭者的爱,可以解除她的时间诅咒。 昴当然难逃一死,但如果能做出让名声永流传的功绩,或许就有机会。 如果存在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一刻,才算是真正的死亡,那…… 我想成为不灭者。 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就算哈伯,不对,就算莫札特、歌德和大谷翔平这些人都能被传颂许久,但还是很难达到「永远」的程度吧。 我要赌上这一生,破除她的不死诅咒。我要以天文学家的身份,留下丰硕的成果。 换句话说,就是发誓要杀死她。光听这一段感觉满危险的,但这是我的真心。 在仿佛要坠落的满天星空下,我将她抱在怀里。 愿我终能致她于死。 并向星空与星系如此祈求。 我用紧拥的右手轻抚她的秀发。感觉她的头发,比在日本的时候长了一些。 ──────────────────────── 终章 这就是我与她在五十五年前发生的故事,感觉很不真实。像这样回想起来,就觉得是很久以前的事,也觉得恍如昨日。 我已经彻底变成一个老头子,现在在病房内。当时立下的誓言,马上就能见真章了。不对,其实已经能猜出大概。 面临最后那一刻的感觉真的很悲伤。当时的我,或许仍觉得死亡离我很遥远,但她的心情跟我不一样。 「昴先生……?」 躺在病床上的她似乎醒了。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她则用虚弱的嗓音呼唤我。 「啊,你醒啦。还好吗?要不要叫医生过来?」 「不了,留在我身边。」 「要喝水吗?」 「现在不用。」 我现在偶尔还是会对她使用敬语,她也一样。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疏远,只是一种习惯,这样能让我们都安心一些。 「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梦到什么了?」 「很怀念的梦。呵呵呵,昴先生,你抖得好厉害。」 「我可能也想起了一样的往事。」 「哎呀。对了,萨摩先生过得好吗?」 「那家伙啊,前阵子很认真在烦恼,要怎么教两岁的孙子学会联立方程序耶。明明是个天才,却蠢得可以。」 「你说得太过分啦。」 说完,我们都笑了起来。萨摩这辈子都让我伤透脑筋,却能像这样为我们提供些许笑料,还是原谅他吧。 「这一路走来不容易呢。」 我加重力道握紧她的手。 「是呀,真的发生了好多事。」 她也回握我的手,却虚软无力。 真的说也说不完。这五十五年对她来说或许只是短暂的瞬间,但在各个层面上,应该都跟过去那一千年截然不同。我们共度的这些岁月,充满了各式各样的回忆,每一个都无可取代。 「我已经满脸皱纹了,都是你害的,昴先生。」 她用空着的那只手抚摸自己脸上的皱纹。嘴上这么说,语气却十分安详,满怀爱意。 「是啊,都是我的错。」 她的脸满是皱纹,亚麻色的头发也变得白发苍苍。维梅尔笔下戴着珍珠耳环的少女本人,已经变成了老太太。这确实是我造成的,但我觉得这样的她依然美丽,她一定也这么认为。 「大家都在吗?」 「都在这里喔。」 她的双眼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家人们都在这间病房里,所以每个人轮流碰触她,与她说话。 留下爱死去的老太太,这是她曾经提过的梦想,如今就快要实现了。 医生说她可能熬不过今晚。我当然很舍不得,但也决定绝对不掉泪。 「唉,昴先生。」 跟所有人说过话后,她又握住我的手,我们的手都变得皱巴巴的。 「能遇见你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 这就是最后的对话。她握着我的手渐渐失去力气,与世长辞了。 千年的诅咒终于画下句点。 得知自己真的达成目标后,我才终于流下一滴眼泪。 辛苦了,不要走,我的爱,永别了,谢谢你。 ※※ 不久后的将来。 在专业书籍、百科全书或网路辞典等众多文本中,都记载着他的名字。 发现好几个遥远的星系,掌握宇宙创生之谜,人称星系猎人的冬乃昴。举凡研究成果、发现与功绩,以及成长经历与交友关系,都留下了各式各样的记载,但都有一段共同的描述。 他对妻子深情如一,在爱妻离开的一个月后也随之而去,享尽天年。 ※※ 在遥远的未来。 大约从二十世纪中期,人类就在探索地外智慧生命体,或尝试发送讯息给地外文明。这项计划在某一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讯息中包含了地球的历史与文化等各式各样的内容,当然也有地球人类现阶段所知的宇宙情报。因为对这个宇宙的所有生命而言,这算是共同智慧财产。 此外,在宇宙情报当中,记载着某个于二十一世纪发现,在宇宙创生期就诞生的星系。 星系:CHLOE 发现者:TONO SUBARU 就算这些情报会被某个宇宙中的未知存在接收,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吧。搞不好会在地球毁灭之后。 即使如此,讯息仍会送达。 超越人类与星球的寿命,继续传承下去,直至永远。 ──────────────────────── 后记 大家好,我是喜友名トト。初次见面的读者,幸会;许久未见的读者,好久不见。感谢您购买本书。 因为是后记了,我想稍微聊聊这部小说。本作是我难得「先决定书名的故事」。平常都是把本文全部写完后,再跟编辑一起烦恼决定书名,但本作是在内容尚未设想的阶段,书名就确定了。这当然是因为有《愿她带着笑容而逝》这部前作,毕竟「愿她」再来就该「愿我」了嘛,之后我才开始构思内容。光从字面意义来看,这个书名根本就是淫乐杀人魔的台词,但这种故事应该没人想看吧。所以我想写出看完后会出乎意料,同时又能让人恍然大悟「啊啊,原来是这个意思啊」的故事。请问各位读者有何感想呢? 若用粗略的概念介绍本作,就是星星与人类的寿命与死亡的故事。我从小就很喜欢星星,而且是小到还不知道夜空闪烁的星光是来自远古时期,连记忆都模糊不清的幼儿时期。本作主角.昴曾说「观星时感受到的那种心情」,就是我本人的真实感受。我很难用一句话形容「那种心情」是什么感觉,或许我也试图用整部小说的篇幅在描写「那种心情」吧。 就是这种感觉。对了,来个小彩蛋,在我以往作品中登场的那些人物,在本作中也会时不时出现,毕竟所有故事的舞台都是这座城镇。所以有看过以前那些作品的读者,不妨可以找找看。对我这个作者来说,是时隔多年再度描写这些角色,所以会忍不住心想「啊啊,原来这些人后来也有各自的生活呢」。 最后,我想借用这个版面表达感谢。 亲爱的两位同居人,总是对我照顾有加的家人朋友,职场伙伴,出版本书的KADOKAWA,负责编辑业务的Straight Edge公司,总能提供精美封面插图的绘师风翠老师,在社群媒体跟我开心交流的每个人,以及购买本书的您。多亏各位的帮忙,我才能写出这本书顺利出版,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那就先跟各位说声再见了,期盼后会有期。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