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睡美人一起入眠。 作者:深水红茶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睡不着的夜晚施以陪睡的魔法。WEB上的话题作Girl meets girl! 在清晨的通勤路上,我从瞌睡中醒来,发现有一个黑眼圈极深的女高中生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当天晚上,这位女高中生在我下班的路上埋伏着我然后对我说——「大姐姐。我会付你钱的,能陪我一起睡觉吗?」 患有失眠症的她似乎认为,在我的身边就能入睡。这种事肯定是偶然,给女高中生陪睡再怎么说还是不太妙。虽然我明白这不行,但她已经如此痛苦,甚至到需要求助路过的陌生人,这也是事实…… 「……就一晚哦?」 独自一人无法入眠的夜晚,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话,也一定会变得很温暖。 第一卷 ──────────────────────── 登场人物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暮雨客散 润色:@xiaohehe 雨海时雨 进入社会第三年的设计师。在繁忙的日常生活中感到有些疲惫。是个老好人还不擅长拒绝别人,面对荆的请求不忍心还是答应下来,开始了陪她一起睡觉的生活。 筱森荆 重度失眠症的女高中生。以靠着时雨的肩膀睡着为契机,觉得「在时雨的身边就能睡着!」。似乎身怀什么秘密——? ──────────────────────── 睡美人无法入眠 柑橘柠檬味的香水将我从睡梦中唤醒。 糟了。居然在早上通勤的电车上睡着,这完全是睡眠不足了啊。 原因我当然清楚。工作上的压力、过量摄取咖啡因、还有加班。以及加班。 在美大毕业后,自我被一家小小的设计公司录取,也已经过了三年。虽然我不认为这是家黑心公司,但却过着每天都仿佛在被时间追赶的日子。 因为翻来覆去睡不着,甚至怀念起放在老家的玛丽羊(很大的羊玩偶)。 不过,都二十四岁了没有抱枕却睡不着,这种事可没办法跟别人说。 想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总感觉一侧的肩膀特别重。 往旁边看了一眼,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靠着我睡着了。 柔软波浪般的亚麻色秀发上,系着一条松松垮垮的深红色缎带。奶油色的长袖针织开衫随意地搭在肩上。宽大的袖子加上一条稍短的红色百褶裙。 该怎么说呢,整体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印象。 说起来,在车站等车的时候她就站在我旁边。 麻烦了。我应该把她叫醒吗?还是就这样让她再睡一会儿? 我知道她在哪站下车。之前有看到过和她穿着一样校服的女孩子一边和朋友闲聊着一边走下车。现在离那站还有一会儿。 不过,还是把她叫醒吧。我刚准备付诸行动,偷看了她一眼后,却发现了一件事。 这个轻飘飘系女生的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我不禁在心中感叹——「啊啊,原来她也跟我一样睡眠不足。」 和恋人打电话,准备考试,又或是单纯的熬夜。 虽然不知道其中理由。但无论是谁都有觉得漫长的夜晚,又或是无法抵抗睡意的早晨。 果然,还是不要把她叫醒了吧。 她靠着我的部分传来阵阵暖意。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温度吧,一股温热的睡意如潮汐涨潮般向我涌来。明明就在刚才,我才从打瞌睡中醒来。 这次说不定真的要睡过站了。为了让自己清醒一些,我打开SNS看起了首页的动态。 某个把抹茶拿铁当作头像的人发布了一篇博客文章,缅怀不久前引退的自推偶像。 不久,要下车的站点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凑过去对少女轻声说道。 「到站了哦。」 「嗯啊。」 少女整个人颤抖了一下,终于有了反应。 她那双睡眼惺忪、微微低垂的眼角,像是承载着千斤重担一般,吃力地睁开了一半。 好大的眼睛,而且眼睫毛非常长。不管是柔和的鼻梁,还是紧致的脸型轮廓,我之前就这么觉得了,果然没错。 她非常可爱。就算把那浓重的黑眼圈,还有只睁开一半的眼睛扣掉不算,也是可爱到很少见的程度了。 就像位公主殿下一样。 实在太可爱了,我差点就要多管闲事提醒她,顶着这样一张脸打瞌睡很危险哦。 忍住想这么说的心情,我继续道。 「你的校服,应该是这一站下车吧?好啦,快起来吧。」 「……嗯……」 樱色的嘴唇,像是带着不满般轻轻颤动。看来公主殿下还很困呢。但电车逐渐减速,终于停了下来。 车门噗咻的一声打开,许多乘客都下车了。 少女却依然一动不动。 她坐在椅子上,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注视着我。仔细一看,她戴着耳机。说不定是没听清我在说什么。 麻烦了,再这样下去会迟到的。虽然迟到的不是我,而是这位少女。 车内广播响起。乘客开始上车,要没时间了。 我下定决心抓住她的手。 「下车了,走吧!」 「咦。」 我就这么强硬地把她拉下了车。 刚下车,车门就在我们背后关上。 电车轰鸣着,再度向下一站驶去。 「那个。」 少女把耳机摘下,看着我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还没睡醒吗,眼睛依然是半睁着的状态。 这是不是不太好?没经过同意就握住了高中生的手。我要是男人的话大概就出局了。但是同性应该没事吧?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谢谢你。」 太好了,她对我的印象似乎不错。看来不会把站务员叫过来。 「没事,我才该道歉,突然把你拉下车。」 「不,我说的不是这个,虽然关于这个也要向你道谢就是了。」 少女指了指肩膀。 「谢谢你借我肩膀。」 她软软地笑了,笑起来就显得更可爱了。 没想到向我道谢是因为这个。 「多亏了你,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看来,平常她都睡得不怎么好吧,确实,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都这么重了。 「不能熬夜熬得太多哦。」 「啊哈哈,也是呢。」 她像是要糊弄过去一般笑了笑,然后可爱地打了个哈欠。果然是睡眠不足吧。 话说回来,最近的小孩都是这样的吗。 该说是堂堂正正呢还是习惯应付大人了呢? 不,我也才二十四岁呢,还很年轻。 「要小心别再打瞌睡了哦。车上也不安全啊,有偷拍什么的。」 「好——」 「那我先走了。」 「啊,大姐姐等一下。」 少女突然抓住我的衣角。怎么了怎么了?果然是要举报我了吗? 「我大概睡了多久?」 这是什么问题? 「……大概三十分钟左右?」 「诶?这么久?」 一般来说,三十分钟会用「这么久」来形容吗?也许只是个人差异。不过按打瞌睡来说算是久的吧。 「你睡得可熟了。真的很危险,晚上要好好睡觉哦。」 说着冠冕堂皇的话,我却在内心自嘲。 我有什么资格说别人,明明自己也在旁边打瞌睡。 即便如此,作为年长者的义务,我也要认真地提醒她。但少女似乎在想什么其他事,小声地自言自语起来。 「……摇晃?时间?不对,这些和平常都一样……」 是有什么在意的事吗? 不好,现在可不是发呆的时候,今天一大早开始就有会议要开。 下一辆电车驶入车站,我轻轻举起手向她示意了下。 「那你小心点哦,一路顺风。」 「有缘再见」感觉太夸张了,「回见」又不太对。 所以我就这么打了一声招呼,再次乘上了电车。 † 从以前开始,我的人生就经常下起阵雨。 在懂事前,我就一直是雨女体质,特别是在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的日子,天空总是在哭泣。 比如第一次告白失败的日子,工作上犯了难以置信失误的日子,与亲友合租告吹的日子。 每当那种时候,大概率就会下起阵雨。 毕竟我的名字是「雨海时雨」。名字里有两个雨字,也难怪会变成雨女。 这总是遇上阵雨的人生里,我学到了一件事。 在天气的面前,人类是无力的,能做的只有不断忍耐。 没有不会停歇的雨。只要不断忍耐,雨总会停的。 那一天,我难得在下班前把手上的工作都完成了。 失败的是,这件事被主管经理发现了。 「不好意思,雨海。你现在有空吗?」 你看,来了。 「……啊,在。我有空的……」 这个时机,这个音调,看来是…… 「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有个很急的追加项目能拜托你处理一下吗?希望能在明天中午提交上来进行检查。」 从现在开始做的话那肯定得加班了。大概,晚上八点……还不知道能不能做完。 但是也不好拒绝。我当然清楚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 而且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安排。如果这件事必须得有人来做的话,那我来做也没问题。 「交给我吧。」 经理新堂先生露出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 就算是演技,他的这种地方也让人恨不起来。 「帮大忙了。我现在就把详情邮件发给你。」 我确认了发来的社内邮件,打开编辑软件。大概过目了下需要修改的部分。 咦?这难道是那种很简单但又花时间的活? 人生啊,往往只有不祥的预感才会精准命中。 就在我忙着修改的时候,办公室里的人越走越少。等终于告一段落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我在安静的办公室扭了扭脖子,关节发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声音。 「累死了啊啊啊……」 最近一直是这样的状态。 怀抱着一定的梦想和希望进入这个公司三年了。也总算抓住了些工作的要领,虽然交给我的项目增加了,但加班也明显增多了。 特别是最近,因为营业部门的活跃,我非常忙碌。从早到晚都离不开罐装咖啡,完全是咖啡因中毒状态。 这对身体不好,明知如此还是停不下来。 也只是想着,这不好。 就像被粗粒砂纸摩擦般,某个看不见的重要部分正被慢慢磨损。 心一点点地被消磨,在不经意间似乎失去了什么。 就是这样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过这也是阵雨。只要等待,肯定有一天会停下的。 所以早点回家吧。去便利店随便买点什么吃,然后洗完澡躺在床上。就算,今天也没办法好好入眠。 说起来我最后一次陷入熟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我几乎是踉踉跄跄地走出公司,前往车站。穿过检票口,乘上电车。 像这样不断重复着睡不着的夜晚和忙碌的白天、家和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在这之后还会就这么继续下去吧。 至少这个时候,我还是这么认为的。 电车在家附近的车站停下,我跟在出站人群的最末尾,穿过检票口。 就在这个瞬间。 「——那边的大姐姐,稍微等一下!」 在夜晚车站的喧闹声中,那个声音却清晰地传到了我的耳边。 刚才那句话,难道是对我说的? 我停下了脚步,而声音的主人也走了过来。 日光灯的光线穿过那蓬松微卷的发丝,透出淡淡的光晕。眼下的黑眼圈,半梦半醒般垂下的眼睑,还有那松垮的、遮住手背的萌袖。(*萌袖是将袖子盖过手掌,只露出手指部分的着装状态,是ACG次文化中的萌属性) 红色系的格子裙、蓝色的制服包和浅绿色的伞。 是在哪见过她吗?我在回忆中寻找了一番,然后马上就想起来了——是早上那位睡眠不足的少女。 走到我面前的少女,像是在生气一般叉起腰来。 「——大姐姐,好慢!」 「诶?」 什么意思? 我陷入混乱,少女却全然不顾,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我说,这也太晚了。已经过了九点了哦。工作是不是太拼命了?」 突然说什么呢? 虽然不是很明白,但我还是怒上心头。我也不是喜欢才加班的。 「干嘛,突然说什么呢。这和你没关系吧。再说你在这里干什么?高中生这个点该回家了。」 「别把我当小孩子啊。」 少女用食指缠着亚麻色的头发,半睁着眼看着我。 人工灯光的反光让她湿润的眼瞳看起来闪闪发亮。 「我一直在等大姐姐啊。因为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拜托你。」 「拜托我?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非得是我吗?」 「嗯。必须得是大姐姐。因为大姐姐是我的命运之人。」 「……啊?」 刚才她,是说了「命运」吗? 这算什么。这种装腔作势的词,现在连漫画里都不会用了吧。 少女一脸认真地伸出被萌袖遮住一半的手。 「没错,是命运。所以大姐姐,和我一起去开房吧。」 时间静止了。 是我听错了吧?我带着这样的期待,观察着少女的脸色。 「我想和大姐姐一起去开房。」 和之前听到的一样,不是我听错了啊。 「拜托你了。走吧,今天就去。现在就去。」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怎么办,我的理解能力完全跟不上这个情况。 至少我们俩其中一个是男生的话,我还能理解。 也就是那种事吧。就是那什么活动。 但是,我是女性。她是女高中生。这成立吗?不,虽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不过这种什么活动应该是通过APP或者SNS来进行联络的吧? 会有这种像是路边试刀杀人的武士一样的做法吗? 对着混乱的我,少女若无其事地说道。 「当然,我会回礼的。开房费就算三万日元可以吗?要多给点吗?」 「是你付钱吗!?」 「那当然啊。毕竟是我有求于你。」 嗯,那倒是没错——不对。 「别说蠢话了。我怎么可能从女高中生那收钱。」 少女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也就是说,你愿意免费陪我一起睡觉?」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但是房费由我来付吧。」 「等等等等等等」 拜托你了先停一下。 「我不会去的,我怎么可能跟你去。」 刚说完,少女就露出了像是被丢弃的小猫一样的表情。沮丧地垂下了她纤细的肩膀。 「难道说,是钱不够?那就跟我去那边的ATM……」 「不是这回事!」 怎么办,完全讲不通。我都开始头疼了。 「你是高中生吧?听好了,不能这么随便的对待这种事。虽然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但请你再多考虑一下,好好珍视自己,好吗?」 「我很珍视自己啊。所以才会拜托大姐姐的。」 「诶诶诶诶……」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啊。 「为什么是我?我只是偶然乘车时坐在你旁边而已吧。」 「所以才说是命运啊。还有就是,因为你对我很温柔。」 「不是吧……」 真的只是这样?仅仅因为这样的原因就邀请我开房? 好恐怖,令和的女高中生好恐怖。不对,我也(曾经)是令和的女高中生啊。 少女向前踏出一步,用非常悲伤的眼神抬头看向我。 「大姐姐,你什么都不用做哦。只要能和我一起睡就可以了。之后全部交给我就行了。」 「都、都说了不行啦。」 「怎么样都不行吗?」 少女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和早上那时一样,清新的柑橘柠檬香气轻轻地拂过鼻尖。 即便凑近了看,我也依然想由衷地感慨,她长得真漂亮。从衣领间露出的纯白颈项、轻轻飘动的淡色秀发、仿佛闪耀着光芒的长长睫毛。 整体看起来很纤细,但不管哪里,感觉一碰上去就会像砂糖点心一样,软绵绵的、轻飘飘的女孩子。 在她身上很难想象女性之间的那种行为。 但是如果抱着这样的女孩子睡觉,一定很舒服吧。虽然只有一瞬间,可我确实这么想象了。 我是笨蛋吗? 「……果然还是不行。就算给我钱也不行。和还是高中生的女孩子……那个,做色色的事还是……」 「诶?」 「……诶?」 「啊。啊——抱歉。一起睡不是说的那个意思。」 一起睡不就是那个意思? 无视陷入混乱的我,少女继续说。 「就是说,并不是做爱的意思。真的只是希望和你一起睡觉而已。就像是,陪睡一样的?」 「…………陪睡?」 「嗯。」 因为自己的误会,我一下子红透了脸。 笨蛋,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她是「那边的」,怎么可能向我这种一脸疲惫的社畜女搭话。 「抱歉,大姐姐。是我的说法太迷惑了。因为最近脑袋都迷迷糊糊的。」 ……不对不对!即便如此,也还是太奇怪了。 就算与性爱无关,居然拜托完全不认识的大人陪睡,这不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生会做的事。 就算,我们俩是同性也不行。 「突然说要去开房,肯定会吓一跳吧。大姐姐,如果你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聊吧。」 少女用带着黑眼圈的困倦眼神看向车站的出口。 「这附近有我的堂姐开的咖啡厅。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在那和你聊一聊。那个……拜托你了。」 她弯下了腰。波浪般的卷发垂向了地面。 不管是现在的情况,还是这个少女自身,都充满了谜团。 即便如此,我依然很确信。 如果和她扯上了关系,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 「——抱歉。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我因为工作已经精疲力尽了。」 我单脚向后退了一步,小腿肚猛地发力紧绷。 「所以,再见。」 「诶,等、等等,大姐姐。」 我抱着自己的手提包逃跑了。 不是自夸,我是真的跑得很慢。而且现在还穿着不方便跑步的浅口鞋。 然而,我转头看了眼身后,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越拉越开。 少女比我还要慢。怎么说呢,好像整个人都摇摇晃晃的。我甚至都想折返回去,问她「没事吧?」 ——不对不对不对!不能同情她。不能和她扯上关系。 她绝对是那种很奇怪的人。只有这点是不会错的。 我冲出车站大厅,飞快地穿过站前的公交枢纽。 这时,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滴落在鼻尖。 「不是吧。」 停下脚步,我仰头看向黑暗的夜空。 阵雨。 雨滴一点点浸染了柏油马路。 糟透了。我把伞放在公司了。 全身的力气仿佛正在一丝丝抽离。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先是被卷入突如其来的加班,又被奇怪的女孩缠上,最后还被雨淋了个透。 偏偏这种时候,身上穿着的还是新买的米色波浪裙。 我习惯了下雨。因为我知道只要等待,总有一天会雨停。 但是。 ——总有一天,是哪一天? 「大姐姐。」 突然,打在我身上的雨停下了。 追上了我的少女,为我撑起了伞。 「雨停之前,和我一起去避雨吧。」 冰冷的雨水似乎没有要停下的迹象。 我看了看少女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犹豫了一番之后,无力地点了点头。 有多久没有和人一起撑过伞了呢? 大学时和朋友一起撑伞应该就是最后一次了。这种事由学生来做可能会像幅画一样美妙,但不是一个像样的成年人该做的。 更别提还是和一个比我小的女高中生一起。 路人的视线刺得我浑身不自在,虽然也可能是我在意过头了。 「这附近真的有咖啡厅吗?」 「当然有。」 完全没印象。果然,我不会是被骗了吧? 正在我怀疑的时候,少女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大姐姐。」 「……这里?」 「这家店叫Sereno。听说是意大利语中『晴天』的意思。」 不管怎么看,这都是一家普通的独栋建筑。 没有写着店名的看板。也没有用黑板和粉笔写一个立板在那。入口处姑且挂着一个写了「Open」的板子,但是也因为太小了很容易看漏。 不过,仔细一看,正面的窗户里正透出橙色的灯光。 往里面瞄了一眼,原来如此,似乎确实是一家咖啡厅。 少女打开了门。 叮铃铃,传出了像是风铃般的声音。我心想这门铃挺特别的,结果真的有个风铃挂在门的内侧。这算是一种风情吗?但又似乎不太对。 「我回来了。」 不是「打扰了」,也不是「你好」, 而是「我回来了」。 店内和外观一样,看起来小巧精致。吧台处有三张椅子,沙发座一个。两人座也只有一个,除了我们没有其他的客人。 尽管如此,这里看起来却十分舒适。光线柔和的间接照明,格调高雅的家具陈设。天花板上的吊扇正缓缓转动。房间角落里,那株高大的绿色伞榕正舒展着一抹深绿。 无论哪一样,都和这个空间完美融合在一起。 「小秋,在吗——?」 「我在哦。欢迎回来,荆。」 吧台后面,出现了一位围着酒保围裙的女性。 长长的黑色秀发,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年龄大概比我大一点。是那种眼神很有力量的美女。 眼镜的镜片闪闪地反射着灯光。 「荆,这个人是?」 「我的客人。」 「你、你好。」 「小秋」撇了一眼虽然依然困惑但还是打了声招呼的我,拿出了纯白的擦脸巾。 「这是送客人的小福利,点餐的话请看这边的菜单。」 「不好意思,非常感谢。」 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我还是接过了毛巾,擦拭着头发与外套上的雨水,就那样顺着对方的意思坐了下来。 ……我是不是要点些什么比较好。 我用毛巾仔细擦干了双手的湿气,这才伸手拿起了那份菜单。 大概看了下菜单,不禁发出一声轻叹。这家店的菜单丰富到让人难以想象居然是个人经营的咖啡厅。特别是低因咖啡和香草茶的菜单很丰富。 是有什么坚持在里面吗? 还有甜品。我努力克制住那颗被季节限定芭菲勾走的心。这种时候吃甜食还是有点…… 少女在我的对面坐下,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大姐姐点你喜欢的就行,算我请客。」 「你说什么呢,不过是个小孩子。」 「我才不是小孩子。我已经十七岁了。」 「这不还是未成年。」 听我这么一吐槽,她便一脸不满地嘟起了嘴。 「明明不用在意这种事也行的。算了,小秋~我要洋甘菊茶,还有芭菲。」 「诶。」 「怎么了?」 「没、没什么。」 真的假的。这个时间点芭菲啊,真能点啊,年轻人真厉害。 我二十四岁,她十七岁。也就是七岁差。 说明在我成为大学生时,她还在上小学。哇—— 「好的,香草茶和一份芭菲。那边的姐姐要什么?」 「啊,我看看。我要热咖啡……低因的。」 再怎么说都这个时间了,还是不想喝普通的咖啡。 「简单吃点什么吧?你刚下班,肚子饿了吧?」 被这么说了我才发现。从中午到现在我什么都没吃。虽然我本来就食量小,但还是稍微垫下肚子比较好吧。 「现在能做的有每日意面和热三明治。要热三明治的话马上就能上。」 「啊,好的,那就点那个。」 咕噜,我的胃发出了小小的声音。 与少女对上了视线。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看起来似乎藏着笑意。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 「那个,你是……呃。」 「荆。」(*《格林童话》中的《睡美人》也译为《荆棘公主》) 她报上名字。 「筱森荆,名是平假名。」(*全名发音shinomori ibara同死之森 荆棘) 「……筱森小姐。」 「我比较喜欢自己的名,直接叫我的名字吧。」 「荆小姐。」 「好生硬。你比我大吧,不用叫得这么正式。」 要求好多的孩子。 「……那,荆。」 「在——我是荆。大姐姐你呢?」 「啊,雨海。雨海、时雨。」 「yuhai是怎么写的?」 「下雨的雨,大海的海。雨海。」 「唔哇,听起来超有雨女的感觉。」 她的话像一把利刃刺进我的胸口。这个女高中生,偏偏提了我很在意的事…… 「所以,荆。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 「刚才说的?」 「所以说……就是。想让我和你一起睡,还有想一起去开房的事……」 我压低声音说。 「难道说你一直都在做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 她一脸装傻的样子。我不禁用带着怨气的眼神盯着她。 「认真回答我的问题。你是明知故问的吧?」 「才没有。我像那样找人搭话,大姐姐是第一个。」 那就好。那就好吗? 但是,这样的话就更让人困惑了。 「为什么是我?」 「因为大姐姐是我的命运之人。」 「你刚才也这么说过,到底是怎么回事?」 荆指着自己的右眼,准确说是眼睛下的黑眼圈。 「你看这个。我的黑眼圈很厉害吧?就连化妆也不能完全遮住。要是再遮下去,反而会显得不自然了。」 「是因为睡眠不足吧?我也一样。」 「对,睡眠不足。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很久是三天左右?」 「半年。」 「半、」 半年? 「这……没问题吗?」 刚说出口,我就发现这是个很蠢的问题。 怎么可能没问题。 人类为了过上健康的文明生活,睡眠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不是没问题,这是一种病,就是失眠症。」 「去看过吗?」 「去过很多次了。但医生说是心理因素导致的。也就是说,原因不明。」 「这样啊……」 睡眠障碍不是什么少见的病。我的公司里也有在接受治疗的同事。 有一段时间,我也差点陷入失眠。现在也是,其实离失眠只差一步之遥了。 睡不着,这么说的话可能会招致很多误解。其实也不是不会觉得困。 明明很困,但就是睡不着。 「但是你在车上很正常地睡着了吧?」 「对!」 荆迅速探出身子,半睁着的眼睛忽然闪过一道光。 「没错!我久违地睡了个好觉。已经有好几个星期没像这样了吧。感觉脑袋里的迷雾都散去了,非常舒服。」 「哈啊。」 「我每天都坐那班车。有时候会迷迷糊糊地朝别人靠过去。但是像那样熟睡过去,今天还是第一次。」 「那看来真的是很累了吧。」 「不是的。之前还有很多更累更困的时候。但是只有今天能熟睡过去。你知道为什么吗?」 「完全不明白。」 「是因为有大姐姐在啊。」 「啊?」 「是因为有大姐姐在旁边,我才睡着的。只有这个可能。」 不不、不对不对不对! 「我觉得这肯定是错觉。」 「才不是错觉。毕竟大姐姐有股好闻的味道。体温偏低,和你贴在一起也不会觉得很热。」 「味道只是普通的香水而已,体温低只是因为我手脚冰冷。」 「但是。」 她柔软的指尖,紧紧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我的心脏跟着重重跳了一下。 明明是小小的手,但比看起来有力得多。 「书上写的方法也好,医生开的药也好,香草茶也好,薰衣草的香味也好,莫扎特的钢琴曲也好,白噪音也好,这些都不行,全都没用。只有姐姐你,能让我安心入睡。」 咳咳,旁边传来了清嗓子的声音。 「不好意思在你们聊得开心的时候打断你们。低因咖啡和热三明治,还有芭菲,久等了。」 轻柔而焦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冒着白气的咖啡,被切成三角形状的三明治。装着茶叶的透明茶壶和茶杯,盛在高脚玻璃杯中的芭菲。 特别是这个芭菲,看起来就很厉害。 从最下层开始依次是橙色的果冻、香草冰淇淋、切成方块的红薯、巨峰葡萄、阳光玫瑰葡萄,在此之上毫不吝惜地挤满了奶油。 点缀上切好的柿子和像宝石一样的糖渍栗子。还有一层薄薄的巧克力酱,总有种少女心被撩拨的感觉。 注意到对面仿佛看透了我一般的视线,我猛地一惊。 「大姐姐也要吃芭菲吗?」 「不、不用,不需要。」 「诶—,小秋做的芭菲可好吃了。」 这我一看就知道。 但我已经是成年人了。正常成年人大晚上可不吃芭菲,大概。 再说热三明治不也魅力十足吗。 烤成黄褐色的面包切口处,露出了融化的切达芝士和满满的烟熏火腿切片。 「我开动了。」 咬下一口后,浓郁的奶酪美味就直击大脑,毫不留情的高热量,瞬间充斥了空空如也的胃。 切碎的腌菜更是神来之笔。那恰到好处的酸味让口腔瞬间清爽起来,脆生生的口感也很有趣。 因为实在太美味,一不留神我就全部吃完了。 等我抬起头,发现荆露出了一副想要捉弄我的坏笑。 「大姐姐,你真的饿了呢。」 「……毕竟我加班根本没时间吃晚饭嘛。」 我嘟囔着借口,拿起了咖啡杯。 喝了一口后,震惊到我了。这杯咖啡也很好喝。 其实我不怎么喜欢喝低因咖啡。因为大都是淡淡的,像水一样。我以为低因咖啡就是这样的,几乎是放弃去追求美味的低因咖啡了。 但是这杯咖啡非常好喝。无论是穿过鼻腔的香气还是苦味和酸味的平衡,都完全符合我的喜好。 「好好喝……」 我不经意间把想说的话轻声说出口了,吧台后的「小秋」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 「谢谢客人的称赞,我家是深夜营业的咖啡厅,在去咖啡因的菜单上可是下了功夫的。」 「深夜营业?这家店是营业到几点啊?」 「每天都不太一样,不过基本是下午六点到晚上十二点过后。」 「好厉害,像是酒吧一样。」 「这么多咖啡厅,有一家像这样的也不错吧?」 与冷淡的语气相反,秋小姐的那一抹微笑却很温柔。 在夜晚里,给那些无处可去的人提供栖身之处的避难所。这里,或许就是这样的地方。 就在我愣愣地看着秋小姐的时候,突然被抓住了脸颊。 被强行转向的方向上,是鼓着脸颊一脸不满的荆。 「大姐姐看得太认真了吧。小秋是美人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现在,先听我说话。」 对了。我们在说什么来着。 我想起来了。 是关于患有失眠症的荆不知为何坐在我身旁时却能睡着这件事。 还有这种事?即使我只有这样的感想,但荆是认真的。 「有大姐姐在的话,我就能睡着。应该就能睡着。」 「那种事……」 一定只是偶然。 除此之外,不可能有别的解释。如果是心理原因造成的,那发生这种事也不奇怪吧…… 只是碰巧睡着了。而那个时候我正好坐在她旁边。只是这样的一个偶然。 才不会是什么命运。 「对不起我突然说什么要开房。但是我想好好睡上一觉,哪怕只有一个晚上也好。」 荆那浮现深深黑眼圈的双眼,直直地看着我。 「只要你愿意陪我睡觉,不管什么我都会做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我好像终于理解她这份拼命的心情了。 一定很难受吧,一定很痛苦吧。痛苦到了甚至愿意依赖路过的陌生人的地步。 睡眠不足的早晨就已经很难受了。而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半年,简直就是如噩梦般的折磨。 这种时候被她说动、就这么答应下来,肯定是错误的。 但是她赌上那一丝希望,一直在等我。在这吐出的白气仿佛都会化作雾气的、微寒的深秋,在那夜晚的车站里。 「……真的只有一晚哦。」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这么说出口了。 「虽然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但好吧。今晚我就和你一起睡。」 少女的神情瞬间变得像是被光束笼罩一般,闪着耀眼光辉。 荆以惊人的速度扫光了那份芭菲,一口气把飘着香气的香草茶喝光,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去了沙发席。 「大姐姐,来这里。坐在这里!这个沙发可贵了,坐着很舒服的。」 「稍、稍微等等。」 我回头看向秋小姐。 「那个,在这个店里……」 「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就这么睡过去啊。」 我想也是。 「但荆是特例。她不是客人,而且也确实有失眠症。作为她的堂姐,如果她能睡着的话我当然希望不管什么方法都能试一下。」 「不过已经很晚了。而且还要联系一下荆的父母吧?」 「二楼有荆的房间,她现在和我住在一起。」 「这样……」 这样啊,不知不觉间,竟然连退路都被斩断了。 那就——没问题了。真的没问题吗? 像是电影院的情侣座一样,靠背很宽的双人沙发看起来用材就很高级,那确实应该坐着很舒服了。 上面摆着两个白色靠枕,甚至还贴心地放了一条毛毯。 「来吧,大姐姐。一起睡觉觉。」 什么睡觉觉啊。 「先说好了,我是不会真的睡着的。」 「就算睡着也没事啊,早上我会叫你起床的。」 「但是我得回家……」 「在这大雨里?」 窗玻璃的那边,雨仍然没有停。没有伞。而且看这情况她似乎也不会借给我。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在荆的旁边坐下。 还好我穿着比较轻便的办公休闲装。要是穿着西装睡觉的话肯定很憋屈吧。 虽然我是不会睡着的。 荆脱掉了制服鞋,只穿着黑色丝袜对我说道。 「大姐姐也把鞋脱了吧?」 「……也是。」 确实还是把鞋子脱了更容易放松。 我脱掉浅口鞋,朝后靠去,背后被靠枕轻轻回弹了一下。真的是个很好的沙发。既不是特别硬也不是特别软,适度的弹性,感觉能舒服地坐很久。 「呼啊……」 好危险,差点就要流口水了。 「那个,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嗯,就是这样。」 荆在我旁边坐下,随即整个人向我靠了过来。 透过开衫毛衣的布料,我感受到了她温暖的体温。 这份过于接近的距离,让我突然不安起来。 「那个……我身上会不会有汗臭味?」 「不会啊,有股很香的味道。」 面对凑过来不停用鼻子闻我的荆,我一下子红了脸。太羞耻了,希望她能停下。 「等等,为什么要闻我的味道?」 「是大姐姐先问我的吧?」 「虽然是没错……哇!」 这次她抱住了我的手腕。就像抱着最喜欢的玩偶一样,毫无顾忌地贴着我。 有一股柑橘柠檬的香味。这到底是香水的味道呢,还是荆的体香呢? 耳边传来她的气息。 「我好像还挺喜欢大姐姐的味道,因为这个我才睡着的吧。」 「应该只是普通的香水就是了……」 「啊,稍微等我一下。我把胸罩摘了。」 「为什么!?」 「因为有钢圈感觉睡着很不舒服啊。」 店内只有我和荆,还有秋小姐。大家都是女性,而且也有毛毯。 但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毫无顾忌吧?! 荆把背后的搭扣解开,灵巧地在衬衣内取下肩带。从裙子中把衣摆抽出来,然后从缝隙中取出那块淡绿色的布料。 一瞬间看到的白皙的腹部和肚脐让我心跳漏了一拍。她真的全身上下都很漂亮,漂亮到对心脏不好。 荆把对折的内衣随便地塞进沙发的缝隙里,然后把毛毯拉到肩膀附近。 「久等了,大姐姐。」 「也没有在等你。」 「大姐姐也要把胸罩脱了吗?」 「我才不脱。」 「真可惜。」 果然是个奇怪的孩子,根本猜不透她在想什么,也无法理解。 这也是代沟的一种吗?不,绝对不是。 我尽量避开碰到敏感的部位,小心翼翼地重新盖上毛毯。 但就像是在嘲笑我的努力一般,荆再次抱了上来。我的手肘部分似乎抵上了什么柔软的部位。 「怎么样,大姐姐?」 「什、什么怎么样?」 「不会觉得很闷热吗?」 「啊,问这个啊……不对。呃,不热。」 「是吗。」 荆的脑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细细的发丝落在我的脖子处让我痒痒的。 感觉像是被一个大大的宠物抱上来了一样,还挺舒服的。 「大姐姐睡过去也没事哦,有小秋在。」 「我就算了。」 「明明都很累了。」 那倒是说得没错。 水滴断断续续滴落的声音,伴着陶器的碰撞声。 在没有播放背景音乐的这家店里,这些声音听着有种不可思议的舒适感。一不留神可能真的会睡过去。 「……大姐姐你啊……」 「什么?」 「为什么早上就让我靠着你睡了呢?」 「早班车上的事?」 「嗯。如果有人靠在你肩上睡觉,正常不都会马上把那个人叫醒嘛?」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心血来潮而已。」 我总不能说是因为她睡着的脸很可爱吧,虽然也不止这个原因。 我知道无法入眠的夜晚有多痛苦。也明白第二天早上那种「如果可以的话,能再多睡一分钟也好」的心情。 所以。 「我只是想对你说,再多睡会儿也没事的。」 「嗯……是这样啊……」 「……荆?」 「…………呼……」 「…………真的睡着了。」 像这样看着她安稳的睡脸,根本不敢相信她有失眠症。 我轻轻拂了拂她的刘海,把它拨到一边以免挡到眼睛。睡得真香啊。 虽然她是个奇怪的孩子,但现在这安稳的睡脸,我只是觉得非常可爱。 伴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我的意识也渐渐变得朦胧,睡意悄然袭来。 不行,感觉要睡过去了。就这样睡过去真的没问题吗?我的妆还没卸啊。 ——算了,就睡一会儿的话。十五分钟,不,就睡三十分钟。 眼皮慢慢合上,意识渐渐陷入浅眠。 雨水仿佛一首安眠曲一般,温柔地打在窗上。 † 透过眼睑渗入的光线,让我的意识渐渐清晰。 失去间接照明的店内有一点昏暗,仿佛是魔法解开了一般。 我看着头顶静止的吊扇,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不知何时雨声已经停了,窗外传来鸟鸣声。 久违的深度睡眠。醒来时比预想中还要神清气爽。 明亮的朝阳透过遮光帘的缝隙照了进来——朝阳? 已经有阳光了也就是说到早上了……早上? 早上? 我一下就清醒了过来。 「不是吧!?」 我急忙从手提包中掏出手机,确认现在的时间。 十月十六日,星期二。六点三十六分。 我想想,现在立刻回家然后卸妆、洗澡、重新化妆、吃早饭、收拾好自己——嗯,没问题!能赶上开会时间。 「哈啊……」 安下心来叹了口气,我才终于注意到。 她不在。 「荆……?」 秋小姐说荆和她一起住在这里。 是回自己房间了吗? 难道其实就是诈骗?不过我的手提包也没事。 「荆你在哪?不在吗?」 「我在哦?」 「哇啊!」 吓死我了。 吧台的深处,大概是厨房的位置,一下子探出了一颗脑袋。 「早上好,大姐姐。」 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现在已经换上了家居服——那是一件粉色的、毛茸茸的衣服。上半身果然还是保持了萌袖,几乎遮住了整只手,下身穿着短裤。 在这个季节不觉得冷吗?我擅自担心起了这种事。 「大姐姐睡得舒服吗?」 「……姑且睡着了。」 「是吗是吗,那就好。」 她嘻嘻地笑着,露出洁白的牙齿。 大概是因为卸了妆,她看起来比昨天还要稚嫩些。但她的脸果然还是很漂亮。不管是肌肤还是发丝都看起来闪闪发亮的。 荆一边伸懒腰一边对我说道。 「虽然有点早了,要吃早饭吗?这里有冷冻的面包之类的,小秋说我们可以随意享用。」 所以才在厨房啊。也就是说,这是在物色猎物呢。 「荆意外的会做饭吗?」 「意外是什么意思?用吐司机烤面包我还是很擅长的。」 这不是和预想的一样吗。 「……我知道了。先让我看看。」 我起身走向吧台里侧。 哦——原来咖啡厅的吧台里面是这样的啊。 宽敞的水槽和两个炉灶。银色的商用冰箱和咖啡机。看起来像是把烧杯和烧瓶组合而成的虹吸式咖啡壶,还有很多咖啡杯和玻璃杯。 像是窥探着舞台的里侧一样,很有意思。 「店主……秋小姐呢?」 「还睡着。她是典型的夜猫子。不然也不会经营什么夜间咖啡厅了。」 「确实……」 想想也是。不过这些我们真的可以随便用吗? ……唔嗯。算了,这里就相信荆吧。 我打开冰箱,里面有红叶生菜。还有放在保鲜盒里的火腿、鸡蛋、芝士片、洋葱。番茄酱、蛋黄酱和黄芥末酱。 「擅长烤吐司的荆小姐,能帮忙烤两片面包吗?」 「交给我吧。」 水槽旁边有一盒一次性手套。我戴上一次性手套,小心翼翼地摘下两片新鲜的绿色菜叶。 在平底锅上倒上油,打了个鸡蛋。等差不多了翻个面,把两面都煎熟。在煎蛋的空隙,顺便再煎了一下火腿。 同时把一个小锅放在炉灶上,用黄油炒了一下切好的洋葱。然后倒入热水,把固体高汤用手指捏碎放了一点进去。 「大姐姐,面包烤好了。」 「谢谢。」 在烤好的面包上涂上蛋黄酱和番茄酱,然后加上少量黄芥末酱,再把滤过水的生菜放在上面。依次叠上鸡蛋烧、火腿和芝士,最后盖上另一片面包。 简易版俱乐部三明治和洋葱汤就做好了。 「……做是做好了。」 把盘子摆在吧台上后,荆的眼睛顿时闪闪发光。 「这个我也可以吃吗?」 「当然啊。」 倒不如说,因为有荆在所以我才稍微做得正式一点。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的话,就会做得更随便了。 「我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早餐了啊。」 「平常你都吃些什么啊?」 「吃面包。」 「其他呢?」 「其他什么?」 诶诶……她还处于成长期啊…… 「啊,我会涂黄油哦。」 要说这是监护人的怠慢,会不会算我管太多了?况且我也不清楚她们堂姐妹离开家独自在外居住的理由。 我是不是应该像说教一样训斥她一下比较好。但是回想起来,我的学生时期似乎也是这种感觉。能好好吃早饭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开吃吧,大姐姐。」 她软软地笑着说。看来我实在对她的笑容毫无抵抗力。 我们面对面坐下,双手合十。 在一次都没来过的咖啡厅,和昨天刚认识的女高中生一起睡觉一起醒来,一起做早饭一起吃。 工作日一大早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个三明治好好吃!」 「那就好。」 她吃得津津有味。虽然眼皮看起来很沉重没办法完全睁开的样子,但是表情很丰富。 「你昨天稍微有睡着一会儿吗?」 「嗯,睡着了睡着了,睡得不能再香了。」 说着她竖起三根手指。 「只睡了三小时?」 「不对不对,我足足睡了三小时。」 我觉得三小时可称不上「足足」。 「我都不知道有几个月的晚上没这么好好睡过了。」 「……这样啊。」 我该说「太好了」吗? 仔细看了下,荆眼下的黑眼圈似乎比昨天要稍微淡了一点,又好像还是原样? 「都是多亏了大姐姐。」 「但我什么都没做啊。」 「你不是和我一起睡觉了吗?」 「只是一起睡觉了而已。」 「这就够了。」 荆用手指把嘴边的酱料抹掉。 「这样就够了,毕竟,我终于好好睡着了。」 她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泛着薄薄泪光的眼睛。 「我现在有多开心,有多感谢神明,大姐姐一定不能理解吧。」 就算她这么说。该怎么说呢,我也只能感到为难。 在天平两侧的善意与感谢并不对等。我现在的这种心情,应该可以说是「不好意思」吧。 吃完早饭后,已经过了七点。 「我差不多要回去了,今天还要上班。」 「嗯。收拾就交给我吧。」 我拿好手提包站起来。走向咖啡厅门口的脚步不知为何有点沉重。 是因为要去公司上班很忧郁?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肯定不止是这个原因。 现在让我恋恋不舍的原因是。 「大姐姐。」 我回过头去。 清晨的阳光倾泻进来,照亮了荆的侧脸。 「我放学后基本都在这个咖啡厅。如果你愿意再来的话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藏在萌袖后的手轻轻挥了挥,她半睁着的眼睛流露出笑意。 「所以我会等你的,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工作要加油哦。路上小心。」 † 「雨海前辈,昨天遇到什么事了吗?」 早上检查工作邮件告一段落后,后辈的小桃野这样向我问道。 她是今年四月刚入职的新人。是个可爱得很显眼的女孩子,第一眼看过去只会以为是一个很时尚的女大学生。 「总觉得从早上开始你就心不在焉。」 惊。 「是、是吗?应该是你的错觉吧?」 「难道说,前辈——」 小桃野用手遮住了嘴巴。 「不、不行啊,前辈,再怎么说这也太早了!」 「诶?」 「不要啊前辈,请不要结婚!那样我会很寂寞的!要是前辈不在了,我要找谁教我工作上的事啊!」 「才不是!」 我忍不住喊出声。她在说什么啊。 「诶,那你们是双职工吗?我想也是。不过前辈,家务活记得一定要平分哦。怎么说呢,前辈看起来男人运就很差,而且看起来就容易被那种奇奇怪怪的家伙缠上。」 「所以都说不是啦!完全不是那类事情。」 「啊,不好意思。我还以为前辈遇到良缘了。」 「什么良缘啊。」 不知为何,我的脑中浮现出了她的身影。 筱森荆。那个眼睛下面有着很深的黑眼圈,特别可爱的轻飘飘系女高中生。 ——等等等等我在想什么啊。至少应该想到的是秋小姐吧。 就算把同性这件事放在一边,也不该是荆啊。她可是女高中生。 「没有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什么良缘。我还是单身。」 「如果是前辈的话,应该很快就能找到对象吧……不过,现在我们公司正值很忙碌的时期嘛。」 「没错没错,我可没这个空闲时间。」 「我现在也是忙于工作和追星,可是完全没有交男朋友的时间。」 说起来小桃野是某个女性偶像组合的忠实粉丝。她对自推的爱十分狂热,听说,她光是以「那天有偶像的活动」这个理由,就拒绝了无数男同事的约会邀请。 「那个偶像组合叫什么来着?」 「『夏露露』哦。啊对了,前辈你听我说。就在前不久有件事让我特别受打击,我哭了一整晚——」 「好好好,下次再听你说。现在先工作,好吗?」 一说到追星的事小桃野就停不下来。也得在意周围的视线,一直闲聊的话又要加班了。 我把小桃野的热烈发言随便应付过去,再次开始工作。 就这样,我不停地推进着工作。 但好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午休刚过,新堂先生又来到了我的桌子前。 看来又是追加的工作。 看着一脸警戒的我,新堂先生连忙摇了摇手。 「不用这么紧张。虽然是工作,但内容只是需要你辅助一下山内小姐。」 「诶,真的吗?」 山内小姐是设计部的王牌。她曾负责多个畅销产品的包装设计,在公司内外的评价都很高。顺带一提,她的性格也很爽快利落,有很多崇拜者。 「是个有点大的项目。主要是拜托她负责的,但是一个人有点忙不过来。而且近距离观察老手的工作也算一种学习。」 确实,肯定能够学到很多。话虽如此,这需要在我现有的工作量上再增加额外的会议、提案和调整安排。 但我也没有拒绝的选项。 「我明白了。」 「OK。那我和山内小姐说一下。最近会先和客户见个面,你就从那时开始跟进吧,辛苦啦。」 「好的!」 「加油,期待你的表现。」 虽然分辨不出上司的话语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谎言。可能只不过是为了提高部下干劲的客套话。 不过,归根结底,我还是个单纯的人吧。 「……加油吧。」 我重新调整坐姿,舒展了下身体。 手腕关节响了一下。 声音大的甚至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结果那天我也加班了。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晚上八点了。 从车站走出来,美丽的满月挂在漆黑的天空中。 「嗯—今天也辛苦我了……」 转了转脖子,发出了咯啦咯啦令人不安的声音。 去便利店买了三明治和茶作为晚饭。因为大学时学过,所以我还是会做点饭的。但这个时间点让我去切菜煮饭,做完吃完再洗碗……只是想想感觉都要疯了。 做不到做不到。便利店万岁。 我吸入寒冷的空气,走在夜路上。 和往常一样的回家路。 但是在途中,我停下了脚步。 从车站步行五分钟。车站和住宅区的分界线附近,有一座时髦的独栋。 哪里都没有标上店名。也没有常见的黑板立在那。 但是我知道这里是一家咖啡厅。 只在夜晚营业的咖啡厅,Sereno。 清晨听到的那声清澈透亮的声音在脑内回响。 ——如果你愿意再来的话我会非常、非常开心的。 橙色灯光从正面的窗户中倾泻而出。 荆她今天真的也在这吗?她还在这等我吗? 「——哇啊!」 咚的一声。我的头撞上了街道旁边的树。好痛。 冷静啊,喂,冷静一点。 回想起来,昨天的我肯定不正常。被一个陌生的女高中生搭话,不仅就这么跟了过去,最后竟然在咖啡厅的沙发上和她一起睡着了,还睡得不省人事。 不敢置信。太没有警戒心了。 况且荆也不一定真的在等我。也许那只是她想让我来光顾的借口,就像是什么精心策划的宣传手段。 我甚至觉得这个理由更合理。 所以无视她的话才是正确的。回到家洗个澡然后睡觉。这才对。 但是,如果。万一—— 荆真的在等我呢? 如果她真的在这扇门的另一侧,静静地等着风铃声响起呢? 感觉我的决心在逐渐动摇。而且,昨天的咖啡真的非常美味。可以的话还想再喝一次——咦? 「说起来我是不是还没有付咖啡钱……?」 完全没有付过钱的记忆。毕竟在结账之前我就睡着了。 难道说,我这是在吃霸王餐? 说不定荆替我都付了。但就算是这样,也应该要确认一下。 作为一个有良知的社会人。 「嗯嗯嗯嗯……!」 不是的。 这和那个女高中生没有任何关系。 我完全没有被她那张漂亮又惹人怜爱的脸所吸引。 仅仅只是不想成为一个犯罪者而已。 在脑内不断重复着各种借口,我按下了门把手。风铃发出了叮铃铃的响声。 「欢迎光临。」 传来了令人平静的偏低的女声。是秋小姐。 我环顾了一圈店内,除了我没有其他客人的身影。荆也不在。 什么啊。 ……什么啊? 都说了,不是的。 「那个,昨天真的非常抱歉。不仅让我睡在这里,还让我用了这里的食材。」 「不用在意。不如说我得谢谢你给那孩子做了顿正常的早饭。」 「不不,这没什么。」 我也没做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这么说反而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我想支付一下昨天的咖啡以及三明治的钱,还有早饭的食材费用。请让我支付吧,一共是多少呢?」 「不用。反正你也是被荆硬拉过来的吧?」 「但是我确实点单了。而且,怎么说呢……也很美味。」 「嘿—,谢谢夸奖。」 秋小姐的嘴角微微上扬。 「好吧。但是,早饭就不用算了。也不是我做的。」 秋小姐快速地在账单上写下咖啡和三明治的金额,然后瞥了一眼我。 「那今天呢?」 「今天是指?」 「今天要点什么?」 秋小姐露出完美的营业笑容让我一时语塞。 怎么办。我的脸皮也没有厚到说一句「我只是来付清钱的」然后就这么回家。 而且,这也确实是个充满魅力的提议。 喝着美味的咖啡,坐在舒服的椅子上,让因为紧张和疲劳而僵硬的身心放松下来。 一定很舒适吧。 没错,我都这么努力工作了,稍微放纵休息一下也没问题吧。 我把手提包放在吧台上。 「那就来一杯低因咖啡。要热的。然后还要一份意——」(*pasta) 刚想说要一份每日意面,昨日的情景突然在脑海中闪现。 「芭——芭菲一份。」(*parfait) 「收到,请挑个喜欢的座位坐下吧。」 我选择在吧台座上坐下,稍微等了一会儿后。 咚的一声,那杯应季芭菲放在了我的面前,价格是580日元。 诶嘿嘿,是芭菲。哇——哇—— 面对挤满了奶油的芭菲,我心中少女的部分不禁跃跃欲试。 现在是晚上九点,用芭菲代替晚餐。这不是罪恶,那还有什么才算是呢。 「……不、不过,今天才周二(?)是吧!」 我边给自己找着莫名其妙的借口,边把手伸向长柄勺子。 等等,机会难得,先拍张照好了。 我举起手机,把整个芭菲纳入镜头。咦,杯子太高了没办法拍全啊。离远一点比较好吗? 「大姐姐,平常都用哪些SNS平台啊?」 「嗯……一般是Ista和Z……」(*Insta和X) 嗯?等我反应过来,睡眼惺忪的美少女悄无声息地闯入了镜头里。 「哇啊!?」 「呀吼。晚好呀,大姐姐。」 因为太过惊讶,我按下了手指。咔嚓。手中的手机发出了快门声。 穿着制服的荆朝我挥了挥被萌袖遮住只露出了指尖的手。 「为、为什么你在这里!?」 「我不是说过嘛,晚上我一直在这里。」 「你刚才不是不在吗!?」 「这是因为,你看那个。」 她指向店内的一角。沙发席上堆满了毛毯。 被毛毯包围着所以我没有注意到啊。你是猫吗? 「我想试试再现一下昨天的情形,说不定就能睡着了。果然还是不行。」 「……那为什么不再早点向我搭话啊。」 「哎呀,看着兴高采烈地等着芭菲的大姐姐,就觉得很有趣。」 「我、我才没有兴高采烈的。」 「有哦。」 「没有。」 「有的。话说大姐姐果然还是想吃芭菲的啊。」 唔。 「那是……今天正好想吃了。」 「哼——」 哼——嘿——,荆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在我旁边坐下。 你这什么表情,稍微有点火大。 她把放在吧台上的手当做枕头,歪着脑袋靠了上去。 「你来了啊。」 「也不是为了你才来的。」 「是傲娇啊。」 「我只是来付昨天没付的钱。」 「大姐姐你真是个老好人啊。」 仿佛心里柔软的地方被逆着抚了一把,让人有点不舒服。 「……这也没什么吧。」 「我没有说不行的意思。比起这个……」 她直起上半身,突然把脸凑到我面前。 「刚才拍下我的脸了?」 脸?说起来,我好像被吓到按下了拍摄键。 我打开相册确认了一下。果然是拍到了。虽然焦点有点错位,但是清清楚楚地拍下了荆的脸。 「要我删掉吗?」 「没事,不用。但不要上传到SNS之类的平台上面哦。」 「不会传的啦……」 她把我当什么人了。 我重新拍了一张只有芭菲的照片,然后拿起勺子。从哪里开始吃呢。果然还是柿子吧,或者是糖渍栗子?总之我先就着奶油,从上面挖了一大勺送入口中。 呜哇,好好吃。柿子超级甜。栗子也好吃。 「(盯……)」 「………………那个,荆。」 「怎么啦,大姐姐。」 「你这样盯着不放,我很难吃得下去啊」 「大姐姐嘴边粘上奶油了哦。」 「诶,不是吧。」 「骗你的。」 荆呵呵地笑着。这家伙怎么回事。 「小秋,我也想吃芭菲。」 「很可惜,刚才这份把材料都用完了 。」 「诶——」 她嘟起嘴。然后突然面朝我。 「啊——」 像是等待喂食的雏鸟一样张开嘴。 「怎么了?」 「给我吃一口嘛。」 「你昨天也吃过吧?」 「小秋做的芭菲每天吃都不会觉得腻啊。真伤脑筋啊。」 她一副完全不伤脑筋的样子说着。 「会胖的哦。」 「我还年轻所以没~事。」 就因为年轻也太无顾忌了。作为人生的前辈,真想告诉她别小看卡路里了。 「……只给你吃一口哦。」 「太好啦,我想吃阳光玫瑰葡萄。」 「不要任性。」 但我还是挖了一勺葡萄,还带了些巧克力。我是不是太宠她了?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勺子,生怕撒了。 「嗯。」 她撩起头发,动作莫名勾人。明明只是个高中生。 明明,还只是个小孩子。 「好吃好吃。」 「……那就好。」 「谢谢大姐姐。」 果然,她完全没有感到困扰。倒不如说,陷入困境的反而是我。 距离感很近,很擅长撒娇,还有股很好闻的味道。 明明是很奇特的孩子,却很可爱。所以才让人头疼。明明是个随随便便就请求陌生人陪睡的孩子。 虽然我不想被卷入麻烦事,但是…… 「再来一口。」 「好、好。」 我把勺子插入芭菲中。就算外面的气温带着晚秋的寒冷,室内因为开着空调所以很暖和。 阳光玫瑰葡萄下垫着的香草冰淇淋,不知何时,已经开始融化了。 结果芭菲我也只吃了一半。 虽然喜欢吃甜食是人之常情,但在吃了三分之一的时候大脑就开始对我喊着「已经够了吧」,胃也有些撑不住了。 我把吃到一半的芭菲交给荆,她高兴地把剩下的芭菲一扫而空。 然后低下头对着我和秋小姐说了一声「谢谢款待」。坦率这点很可爱……不对。 既然已经喝过咖啡了,那我也差不多—— 「麻烦结账。」 「好的,谢谢惠顾。」 连着之前的份一起支付了以后,我从座位上站起来。 「谢谢款待,非常美味。那我走了。」 「等等等等,等一下。」 荆抓住了我的手臂。 「大姐姐为什么就准备回去了?」 「当然啊,已经晚上了。」 「不是说要陪我一起睡觉的吗?」 「我不记得说过这种话。」 「好过分。那为什么来这里了。」 「所以我说了是为了付昨天的帐啊。」 「反正也是回家睡觉,那和我一起睡也可以吧。」 荆撅起了下唇。 「陪在我身边吧。我……没有大姐姐的话就睡不着。」 我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紧紧抓住一般咚地一跳。 我猛然警醒,责备自己差点就被打动了,然后用力挣开抓着我手臂的手。 「……听我说。这样的事果然还是不行。」 「为什么?」 「那是,所以说……也就是,不要用这种方法。而是好好去医院,好好听医生说的话,脚踏实地地进行治疗。」 「我说过了,这些我都试过了。」 「我要是坏人怎么办?」 「只是一起睡一觉啊。」 「太没防备了,万一东西被偷了怎么办?」 「我也没带着钱包,只有个手机。」 就算只有手机,被偷了以后应该也会有很多麻烦吧。况且也不只是这些原因。 「而且……那个,在睡着的时候,会不小心碰到身体。」 荆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我。 「大姐姐,你想碰我吗?你是那种人?」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的,完全不是那样的。 刚才的只是举个例子而已。可尽管如此,荆却一脸淡然地说道—— 「可以哦。如果你愿意陪我睡的话,你想怎么摸都可以。」 「那、那肯定不行啊!」 「只要能让我睡着,不管是接吻还是拥抱还是做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在我们一起睡觉的时候,你可以对我随心所欲做你想做的事。」 「别说这种蠢话!」 刚说完,我突然感到一阵寒意。 因为荆的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表情。 「……大姐姐知道吗?以前有一种拷问,每隔几分钟就在人的眉间滴一滴水,让人完全睡不着。在这之中,也有受不了这件事而发疯的人。」 荆用手掌粗暴地揉了揉眼睛,扬起一边嘴角,露出自暴自弃的表情。 「我现在就是这种感觉。」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真正的失眠。荆的痛苦,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我已经顾不上什么形象了。不管是金钱还是身体,只要是我能给的我都会给。」 「荆……」 「整个人已经乱七八糟的了。明明很困,但是躺下也完全睡不着。白天一直昏昏欲睡,头也一直一阵一阵抽痛,晚上的时候却特别清醒,想睡却一点也睡不着,回过神来就到早上了。我也有很多想做的事,也有很多不得不做的事,现在都只能全部放弃。」 荆用手遮住一半的脸,吐露出近似诅咒的话语。 我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表情。那个迷迷糊糊睁着一半眼睛的、轻飘飘系女高中生——这样的印象却瞬间被她尖锐、如破碎玻璃般锋利且充满怒气的声音击得粉碎。 「为什么只有我要承受这样的事啊。」 她那带着黑眼圈的双眼,扑簌簌地流下眼泪。心脏猛地一紧,隐隐作痛。 ——为什么总是我遇到这种事。 啊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她现在正被雨淋着。 ——比眼前可见的雨还要冰冷,何时停歇也无从知晓的一场骤雨。 我无意识地伸出手。用弯曲的手指背,接住了那透明的水滴。刚溢出的眼泪,不冷也不热。但是…… 想必,她的心已经彻底冷透了。 「……抱歉。今天我得回去。」 荆的肩膀微微一颤,像是被鞭子抽打了一样。她低着头,那稚气未脱的脸,一下子蒙上了一层阴影。 我讨厌这样。 我不希望她露出悲伤的表情,不希望她受到伤害。我想像羽翼般地将她包裹起来,宠溺她,温柔地对待她。 想在倾盆而下的雨中,为她撑起一把伞。就像她曾经为我做的那样。 所以我不由得脱口而出。 「要来我家住吗?」 「诶?」 荆低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 就像水渗进龟裂的地面一样,半睁着的眼睛深处闪烁着光芒。 那耀眼的光芒让我有点害羞,不由得把脸转向了一边。 「我先说好,我住的是单间公寓。床也很窄,也没有备用的被褥,而且房子也有点年头了。」 「可以吗?」 「可以。」 「真的吗?」 似乎还没有完全相信,荆凑到我跟前。 「以后每天我都能去大姐姐家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别蹬鼻子上脸了。」 「切,大姐姐真小气。」 「什么小气。」 荆用萌袖遮住了嘴角。 「……骗你的,其实大姐姐人特别好。」 她仍然遮着嘴唇,眼角却微微放松下来。 「时雨小姐真温柔呢,感觉要喜欢上你了。」 「笨蛋。不准捉弄年长的人。」 「是——」 荆呵呵地笑了起来。 她的指尖伸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明明是如此娇弱的力量,却让我感觉绝对无法挣脱。 已经无法回头了。 啊啊啊啊。我变成了会把女高中生拐回家的大人了。 真的没问题吗?不对肯定不行啊。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啊。我怎么能把露出这副表情的女孩子放着不管。 不管是谁肯定都会这么做的……应该吧。 这是一栋房龄三十年的两层建筑。荆抱着留宿行李抬头看着我从美大生时住到现在的八畳半单间公寓,发出了「嚯——」的感叹声。 「这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我不是说了这房子有点年头了嘛,你要是不想住我现在就把你送回店里。」 「我没说不想啊。再说了,只要能睡觉在哪里都可以。」 「……那,请进吧。」 我们走上混凝土制的台阶,向二楼深处走去。 「但其实我觉得大姐姐还是太没防备了。像你这样的美女,居然住在这种没有自动锁的公寓里。」 先不说我是不是美女,这话确实戳到了我的痛处。 「单纯只是收入问题。而且这附近的治安也不差。」 「找人合租呢?」 「以前大学时的朋友邀请过我,但是发生了一些事。」 说实话,现在我也对合租抱有一点憧憬。想要租一间稍微宽敞一点的两室一厅或独立出租屋,和一个相处起来毫无拘束的人一起和和气气地生活。虽然我知道理想很美好,但只是想想就觉得很开心。 我打开门,门上的锁我倒是自己换成了防范性更高的款式。 按下照明的开关后,荆发出了很感慨的声音。 「比想象的要干净很多呢。」 「姑且重新装修过。」 地板也不是榻榻米而是木质地板,厨房和浴室的一些地方虽然不好说,但至少表面上都整理好了。 「已经很晚了,洗个澡就睡吧。你先洗。毛巾在洗脸台上面第二层柜子里,随便用。」 「好——」 她边说着边四下张望。 「怎么了?」 「在不熟悉的房间洗澡,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里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但是荆的目光依然四处乱飞。 突然,她的视线停留在某处。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我在心里暗暗咬紧了牙关。 ——是一幅画。 画布依然贴在画板上。画上是用油彩描绘的一位摆着蒙娜丽莎姿势的女性。 我还是美大生时画了这幅画。之前在整理收纳柜时拿出来的,就一直放在那没有收起来。 「那副女性的画,是时雨小姐画的吗?」 她感叹道。 「好厉害,画得超好。」 「怎么可能,只是垃圾画啦。」 感觉空气都要冻住了。 看到荆的表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糟了,说错话了。 「啊、啊——……那个啊。那副确实是我画的,但也不是画得特别好。只是画的模特是我的朋友,所以不太好丢掉就一直留着了。」 「……哼嗯?」 荆站起身,朝画板走去。一会儿从正面,一会儿从侧面,仔细地端详我的画。 希望她别看这么仔细。一介美大生画的画,根本没有这种价值。 「真是漂亮的人。」 「诶?」 「这个当模特的人。大概是大学生的年纪吧?你们是朋友吧?」 「啊,啊啊。嗯。和我一样是美大生……以前……关系挺好的吧。」 「嘿——……」 不知荆是想到了什么,她突然转了个身面对我,摆出了和肖像画一样的动作。 「哪个好?」 「嘿?」 「我和这个模特,谁比较可爱?」 「你问谁更可爱,那还是——不,但是。唔嗯……等一下……」 就在我犹豫如何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荆突然鼓起脸颊不满地看着我。 「时雨小姐在犹豫。」 「她真的是个美女嘛。」 「是这样啦。但还是我比较可爱吧?你看,这样呢?」 荆轻轻握拳举到下巴处,摆出一副故作可爱的姿势。 什么呀,又不是偶像。 但荆摆出的决胜表情又莫名其妙地相当到位,我忍不住被逗笑了。 稍微有些尴尬的气氛也如雾般散去。难道说她是故意装傻的? 我不清楚。不过老实承认又有点不爽,我就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是,小荆很可爱哦。」 「啊,把我当小孩。你刚才把我当小孩子了吧。我都已经十七岁了。」 「也就是未成年对吧?」 「又来!虽然我确实比这幅画上的人要年纪小——」 「好啦,快点去洗澡吧。这样下去要晚睡了哦。」 「时雨小姐想糊弄过去吧。啊,对了」 荆把双手的指尖紧贴着,笑嘻嘻地对我说。 「时雨小姐也要一起洗吗?」 「不会一起洗的。」 「啊哈,是开玩笑啦,开玩笑!」 荆一边嬉闹着一边跑向洗脸台。 就像一阵闪闪发光的龙卷风。举手投足都夸张又充满活力。女高中生是这么情绪高涨的生物吗?仅仅只是七年前的事,我却完全无法回忆起来。 我朝向房间的角落,拿起画板。 一瞬间,似乎画中的女生和我对上了视线。 她确实是我的朋友,这不是谎言。 但我和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应该说,我没有资格见她。 现在的我和她之间,有一道无法填补的鸿沟。 仿佛要把那段甜蜜又微苦的过往一同封存起来似的,我把画布塞进了收纳柜的最深处。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情况变得好奇怪。进入社会第三年,居然把女高中生带回了家里。 但再怎么说,连续两个晚上睡沙发我的身体会受不了的。明天还要早起,我想快点卸妆然后洗澡。既然我无法在那对她放任不管,那这就是不可抗力。 「……总觉得,好久没有这样了。」 让其他人睡自己的床,大概三年没有过了。要是能好好睡着就好了。 「对了,枕头。」 还是有个枕头比较好吧? 我从收纳柜深处拿出一个备用枕头,并排放在床上。嗯,这样就行了。 但是这样一看,两个枕头摆在一起,有点那个啊。 就像是恋人——不对!额,对,姐妹。就像是关系好的姐妹一样。 以前我从未考虑过这样的事。 浴室里的水声停下,荆回到了房间里。 她穿着家里拿来的那件毛茸茸的淡粉色卫衣,还有短裤。 和想象中一样很有少女气息。修长的双腿十分耀眼。 「时雨小姐,谢谢借我浴室。咦,有多的枕头啊?」 「你要用吗?」 「嗯,要用要用。我也没带枕头。」 荆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突然捂住嘴。 「该不会……是给男朋友用的?不不,那还是算了……」 「不是的。是以前朋友用的。就是刚才那幅画的模特。」 「啊,哼……」 「怎么了?」 「没什么啊?这个枕头真不错呢。」 「算是吧。」 说是低反弹枕头什么的高级品。 原本是我在用的,因为用得很舒服,所以买了一样的作为礼物送给她了。 因为她经常来我家住,我就想还是有个枕头好一点。 毕竟是好东西,所以不舍得丢掉,到现在为止都收纳着。 荆扑通一声躺到床上。 「枕头,有股柜子的味道。」 「那是防霉剂的味道。」 「这边是大姐姐的味道。」 她把被子拉到鼻子前,闻了闻。 「感觉能睡好觉。」 「笨蛋。」 我一边对自己连吐槽也只有这点词汇量感到无语,一边拿上要换的衣服。 进入洗漱间,我愣住了。立式洗衣机的盖子上,随意地放着制服和内衬,还有黄绿色的内衣。 我移开视线,卸下妆进入浴室,陌生的味道掠过我的鼻尖。这是在早晨通勤路上的电车上闻到的,像柑橘柠檬的香味。 ——是荆的味道。 咚。 我将额头撞上浴室的墙壁。 没事吧我,这样真的有点恶心了。 我真的有点不对劲。被说什么喜欢、味道好闻这样的话,被比自己小七岁的同性逗弄。 真丢脸,就这样还算成年人吗。让温热的水从头顶流下,我决定不再乱想。因为要睡觉了,为了不让睡意消失,所以我只是简单地冲洗了一下。 穿上印着鱼籽寿司的卫衣,我回到了房间里。 荆把房间里的灯关了,闭着眼躺在床上。 ……难道说,已经睡着了? 我避免发出声音,踮起脚悄悄靠近。 轻轻地坐上床,观察她那端正的脸庞。规则的呼吸、轻轻闭着的眼睛、长长的充满光泽的睫毛。 就在我盯着看的时候,她无声地睁开了眼。 「你先睡也行的。」 「我只是闭着眼睛,在等时雨小姐。」 「果然还是睡不着吗?」 「嗯……」 在昏暗的房间里,她轻轻点头。从被子里伸出来的右手,触碰了一下我的衣角。 带着湿意的眼睛,反射着从窗帘缝隙间照进来的月光。 「时雨小姐,快点。」 她的声音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祈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也钻进了被窝。在这已经被体温温暖的被窝中,她从侧面抱住了我。隔着卫衣,平稳的心跳声传了过来。 荆的身体又温暖又柔软。 「能睡着吗?」 「我不知道。但是……」 荆将耳朵贴近我的胸前。闭上眼,像是在做着什么梦一样喃喃自语。 「听得到心脏的声音。」 「毕竟我还活着。」 「时雨小姐早上几点起床?」 「大概七点左右吧……」 「…………那我来叫你起床……」 她甜美的声音让我紧张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我很快发现,原本担心的什么睡不睡得着完全是杞人忧天。略微偏高的体温让人感到很舒服。呼吸声也让人渐渐安下心来。脚心和指尖,慢慢地泛起一阵温热。 「……晚安,时雨小姐。」 「晚安,荆。」 穿着毛茸茸睡衣的荆,和我放在老家的那个巨大的羊玩偶有点像。 又或是有点像曾经那位我描绘过的少女。 也许就是这种熟悉感。 让我有种错觉,曾一度缺失的拼图,现在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 在十月这个略带凉意的夜晚,我们依偎在一起入睡。 直到一切都融入夜色,我能听到的,只有荆平稳的呼吸声。 ──────────────────────── 与睡美人一同外出 「时雨小姐,醒醒。」 耳边的低语让我的意识逐渐清醒。 「已经七点半了哦,上班要迟到了哦。」 「嗯……」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一位特别可爱的女孩。 「呜哇。」 「怎么了?」 「不,没什么。早上好……」 「嗯。早上好,时雨小姐。睡得好吗?」 「…………睡得很好。」 没想到我睡得这么死。是久违的熟睡感。该说是和昨天一样吗,但是感觉世界比起昨天更明亮了。 等等。 「你刚才说现在七点半了!?」 「抱歉,时雨小姐怎么叫都不醒。」 「对不起这完全是我的问题!荆你上学——诶,你已经准备好了?」 「因为我起得很早嘛。」 已经穿上制服完全做好准备的荆笑着对我比了个耶。 「这样啊。要吃早饭吗?」 「那我就一起吃吧。」 「OK」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去洗了把脸。然后随便找了个碗把水果麦片倒进去,再加上无糖酸奶混合起来。就这样做了两人份。 荆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有什么不满吗?」 「时雨小姐在家里做饭还挺随便的呢。」 「社会人的早上就这样了。昨天是特别的,自己开灶的机会少之又少。」 「那为什么昨天做给我吃了?」 「小孩子得好好吃饭才行,虽然今天有点来不及了。」 「又把我当小孩子。」 「毕竟你是未成年吧?」 总觉得昨天也有过这样的对话。 我快速地吃完,把要洗的东西堆进水槽。下班后回来再洗吧。 「糟了,今天要倒垃圾!」 换好衣服正在化妆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这件事。 荆把吃完的碗放进水槽,随之悠闲地说着。 「可燃垃圾是周三吗?」 「对!唔啊,糟了,错过今天那得等下周了……」 「我去丢吧。」 荆若无其事地朝我伸出空着的右手。 「如果给我备用钥匙的话,可以帮你洗衣服和倒垃圾哦。」 她说什么呢。 不不不,把钥匙给她还是不行吧。啊啊但是最近这个天气,会有小虫子飞来飞去,还是想把湿垃圾给处理掉。 「话说荆你时间没问题吗?高中,会迟到的吧?」 「没事没事,我上的高中时间安排比较晚。」 「这样啊……嗯嗯……!」 选小虫子还是选安全系数。 犹豫到最后,我还是从钥匙圈上取下了一把钥匙。 我把钥匙放在荆的手心,紧紧看着她的眼睛对她说。 「不能搞丢哦。」 「没事的。我会好好保管的。」 「还有,之后要好好还给我哦。」 「我会积极考虑的——」 荆随意地抬起握着钥匙的右手,给我做了个松散的敬礼。 啊,这大概是个错误的选择。总感觉她不会把钥匙还我了。我可能还是太冲动了。 抓起手提包冲向门口。 「那我就出门了,钥匙你要保管好哦。」 「嗯,路上小心。」 荆在玄关口朝我轻轻挥了挥手。 「路上小心」,我有几年没听过这句话了呢。 荆睡眼惺忪地笑着,用像是小鸟吟唱般清脆的声音说道。 「晚上,咖啡厅见哦。」 然后。 在几天后的晚上。夜间咖啡厅Sereno的风铃,今夜又轻轻响起。 「欢迎光临。」 店主秋小姐停下擦咖啡杯的手,抬起头来招呼我。我在只有三个座位的吧台坐下,点了一杯低因咖啡。哎呀,今天的每日菜单是牛肉丁盖浇饭吗。也点个这个吧。 稍微等了一会儿,盛在白盘子上的牛肉丁盖浇饭就被端了上来。 慢火炖煮的红酒混着番茄的味道。切成薄片的牛肩里脊肉淋上闪着光泽的多蜜酱。煮得软烂的洋葱和略带嚼劲的蘑菇的搭配也是一绝。 我一口接着一口,心无旁骛地继续吃着。在恰到好处的时机,一杯热咖啡轻轻放在我的旁边。 加上一匙砂糖,再轻轻倒入一圈牛奶。香甜醇厚的咖啡豆香气,逐渐缓解了因工作压力而变得僵硬的身体,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 这才是至高无上的时刻。 这时—— 「时——雨——小姐。」 像是公主殿下一般的女高中生凑了过来。 「你看你看你看你看,我买了新的马克杯。这个很可爱吧?今天我要把这个带去时雨小姐家里。」 「……荆,听我说。关于之前我给你的备用钥匙。」 「我还买了这个!听说是能让人放松安稳入睡的入浴剂。你总是用淋浴吧?我觉得这不好。那样太冷了。今天来泡澡吧。」 「荆。」 「啊——但是按顺序洗澡的话睡觉的时间就要推迟了。没办法,那就一起泡吧。怎么样,时雨小姐?」 「才不是怎么样。哪里没办法了。我才不会泡。再说你也差不多该把备用钥匙还给我了吧。」 「为什么?」 「因为你每天都来留宿啊!」 我大叫起来,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 荆一脸不解地说道。 「反正我们都要一起回去的,钥匙还不还都无所谓吧?」 「是你擅自跟着我回去的吧!」 「但是我啊,不和时雨小姐一起睡就睡不着嘛。」 「不,那是……」 虽然可能是这样…… 「再说了,时雨小姐不也是每天都来Sereno。」 「唔。」 「那不是为了我来的吗?是来接我的吧?」 「也不是为了荆才来的……」 不是的,我一直来Sereno是因为秋小姐做的料理和好喝的低因咖啡。除此以外没有其他理由。 只是,从店里回家的时候荆擅自跟了过来。虽然也有我没有完全拒绝的原因在。 「而且,怎么说呢,这种顺其自然、模棱两可的关系,总觉得不太好……」 「时雨小姐是在交往时希望对方能有明确告白的类型吗?」 「我不是在说这个。」 完全和这个没关系啊。 「而且……那个,虽然我不是很想提这种事,还有早饭钱和水电费。」 「啊,还有这事呢。」 「所以希望你不是每天来,而是在实在睡不着的时候来……好吗?」 虽然我也明白,就连这种时候,我也硬气不起来。 「那我会付住宿费的。」 「诶。」 「按照我们相遇时定的,一晚三万日元吧?总之先付二十天的份,六十万日元可以吗?」 「不不不。荆你还是学生,没有这么多钱吧。」 「我有啊?」 感觉世界观都要被颠覆了,为什么?这个软绵绵的有点像辣妹的女孩子,难道其实是大小姐?六十万日元,对已经工作三年的我来说都是笔大钱。 「还是先给一个月的份九十万日元吧。用PayPay可以吗?」 「我怎么可能收啊!」 把女高中生带回家同床共枕,最后还收下将近一百万日元的钱。总觉得这肯定触犯了什么法律。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 妥协的结果变成,一晚一千日元,一个月三万日元。这些就作为水电费收下了。 咦? 然后备用钥匙也没有还给我。咦——? 就这样,我的生活节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具体来说就是「家、公司、便利店、家」的循环变成了「家、公司、Sereno、家(with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吃好吃。」 「那就好……」 清晨的阳光散漫在客厅中,身穿制服的女高中生正在啃着薄切吐司。这种不寻常的景象,现在的我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时雨小姐,昨天我买了牛奶你要喝吗?」 「那我喝一点吧。」 荆站起身,朝冰箱走去。 短短几天,我的私生活就完全变了。比如,就拿这顿早餐来说吧。 现在我吃着的吐司上面,涂着金黄色的苹果酱。 早饭我平常都是吃谷物片应付了事的,面包也是涂的黄油或者芝士。所以冰箱里是没有果酱之类的东西的。 但是现在有了。 这是喜欢甜食的荆去附近超市买来的。 除此以外,荆也带了很多东西放在我家。先是内衣之类的和制服,之后是充电器、化妆品和餐具之类的。 不知何时开始,房间开始变得狭窄起来。半同居,这个令人不安的词在我的脑内闪过。和女高中生半同居。 ……有罪! 这听起来可不像玩笑。 总之,在我们共享生活的这段时间里,我明白了一件事。 荆很有钱。至少和普通的高中生相比非常有钱。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理由,这位患有失眠症的轻飘飘系女高中生完全不缺钱。之前说的什么六十万日元肯定也不是玩笑话。 只要她想,应该就立刻能付得出来。实际上她的化妆品也都是专柜卖的那种,而且还是相当高级的牌子。 再结合那份过于出众的容貌,虽然脑海中会有些不好的想象,但实际她也不像是那样的人。 真是个充满谜团的女生。 「来,请用。」 「谢谢。」 我接过倒满牛奶的马克杯,这个印着寿司图案的马克杯是我的。而荆拿着的是她从家里带来的。 话题扯远了。有问题的不是荆的经济状况。而是现在这个情况。 就算收下了生活费,也不能一直继续这样的生活——我是这么想的。 「荆。」 「肿么?」 荆嘴里叼着吐司,微微歪头。 「我确认一下。你的失眠症还没有痊愈吧?」 「是呢!」 她的回复倒是完全不容置疑。 「最近多亏了时雨小姐,情况好了很多。托你的福,每天能睡三、四个小时了。和之前比起来已经是天差地别了。」 在我的认知里,三、四个小时可算不上是睡眠。最多只能是小憩。 「晚上还算有精神,但白天困得要死。在学校我就是保健室的常客。」 「果然,一个人的话还是睡不着吗?」 荆点了点头。 「虽然试过很多方法,但无论哪种只要是我一个人都毫无效果,还得是时雨小姐在我身边才行。」 「但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荆一边鼓着脸颊嚼着金黄色的烤吐司,一边用半睁着的眼睛看向我。 清澈的眼睛深处,摇曳着淡淡的不安。 「果然还是,让你觉得很困扰吧?」 「这……」 「对不起。我知道我在给时雨小姐添麻烦。」 她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失落地低下了头。 不行。我对这张脸毫无抵抗力。感觉良心被狠狠揪住了。 「是呢。我……还是不再来这里比较好吧。我明白了,今天开始我会一个人睡,虽然大概也睡不着。但是时雨小姐,至今为止谢谢你了……」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发出一声轻轻的抽噎。啊啊啊啊!真是的。 「你可以来!我不觉得是麻烦,而且也收下了生活费。」 我放弃抵抗这么说道,荆立马变了个脸说着「是吗?那就好。」然后把剩下的吐司吃完了。等等。 「你刚才都是装的?」 「诶嘿。」 希望她别随便装可爱蒙混过去。 「抱歉抱歉,但我真的觉得给你添麻烦了。所以有什么想要我做的,直接和我说就可以了。」 「比如说?」 「比如按摩之类的。时雨小姐的身体绝对很僵硬吧,我很擅长这个哦。」 JK举着双手在空气中抓来抓去。这还是有点……别说画面了,光看这描述就让人不忍直视。 我叹了口气说道「不需要哦」。 「虽然不知道这能不能算作交换条件,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什么?」 「晚上睡不着觉是什么感觉?」 荆边说着「我想想」边摸了摸眼睛下方。双眼的黑眼圈正是她失眠症的伤痕。 虽然感觉比我们刚见面时要淡了一些,但还是相当浓。 「我会想着必须得睡,然后闭上眼。可就是睡不着。耳边缠绕着空调的声音和路边车的引擎声让我更加烦躁。最后我会越来越焦躁,越是想着『今天必须睡』越是睡不着。」 「这想必……很痛苦呢。」 「……嗯。」 我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正随意坐着的女孩。 这位睡不着的公主殿下如此突然地出现在我的人生中。 我完全不了解她的事。为什么不是和父母,而是和堂姐住在一起?为什么会睡不着? 但是有一点我很清楚。这样下去是不行的。 我刚想说「如果能治好就好了」,但还是放弃了。 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我不能当做事不关己。 「一起想办法治好失眠症吧。不只是和你一起睡觉。如果有其他我能做的事,我会尽力帮助你的。」 荆眨了两次眼,然后露出了近似放弃的、有些虚幻的笑容。 「没用的,不管做什么都治不好的。能对我起作用的魔法,只有时雨小姐你哦。」 「但是,如果能睡更久就好了。不止三、四个小时,最好是能一觉睡到早上。」 「那倒是……没错。」 荆轻轻垂下眼帘。 我明白她想要放弃的心情。 但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她觉得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才能睡着,这应该是暗示的力量。 成功睡着的一次体验对身体产生了影响,只有这种可能。 人类的信念是不可小觑的。有人会因为暗示搞坏身子,也听说过有人靠暗示就算吃的是假药也能治好疾病。不断重复「顺利睡着了」这样的成功体验,说不定哪一天就能正常入眠了。 虽然我也不过是个门外汉,说这些话也没有确切的依据。 但是荆的失眠症痊愈后,能一个人睡着的话,我也就能回归自由之身了。 也不需要再因为抛弃女高中生而有罪恶感了。就能回到原本的生活了。 所以。 「我来帮你治疗失眠症。只要有什么能帮到你的,我都会做。」 我郑重地宣言道。 荆用试探的眼神看着我说。 「真的什么都会为我做吗?」 「我没说什么都能做。」 能不能不要擅自扩大解释别人的话。 「但是,能做到的我都会为你做。」 「……那,我不想淋浴,想每天都泡澡。我觉得这样更有助于睡眠。」 「嗯,我知道了。」 「晚上睡觉前希望能和我一起喝甜甜的热牛奶。」 「可以。」 荆双手捧着自己带来的马克杯,轻啜了一口里面的牛奶。 然后,她用带着撒娇意味的眼神抬眼看着我,轻声说道—— 「……可以抱紧你,贴在一起睡吗?」 说起来,荆只有第一天在被窝里抱着我睡。 之后都是圈成一团缩在一旁。 诶,她是在顾虑我吗?这种程度的话,她尽管撒娇就是了。 「可以啊,只要这样做能让荆睡着。」 「什么都能接受啊。」 「毕竟都不是什么大事。」 「时雨小姐,你真的很温柔呢……不过,这样可能有点不太好吧。」 后半句更像是自言自语般的低喃。 「不太好……什么意思?」 「没什么。那接下来轮到时雨小姐了。」 「诶?」 荆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提了三个要求,时雨小姐也可以对我提三个要求哦。」 「……原来如此。」 就算她这么说。「把备用钥匙还给我」什么的……算了。我还是放弃吧。 还有什么呢。想要对荆提的要求。 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想不出来。我思考了一会儿,刚打算转动脖子舒展一下,就听见了「咔哒」一声不太妙的响声。 「……抱歉。晚上能陪我做拉伸吗?」 「不是按摩?」 「拉、伸。」 按摩从字面上看不太好。 「还有两个呢?」 就算这么说,我一时也——啊。 我想到了一个。 「那,周末我们一起去购物吧。」 听到我的话,荆瞪大了眼睛。 我一直是个做事非常执着的人。 既然决定要帮忙了,那就要做到底。 「我有好多想买的。比如入浴剂还有香薰机之类的。」 说到放松道具,入浴剂和香薰都是必备的。但很可惜家里都没有。 「安眠用道具我姑且都试过了……?」 「但是,说不定只是没遇到合适的。」 「唔嗯……」 荆开始思索,是我太心急了吗? 但是她很快又笑着说道。 「可以,一起去买吧。先去哪?」 「去海滨美滨站的Lalaport怎么样?」 Lalaport是一家综合商场,名字由来是法语的「la port」。想要的东西基本都有。那里很近,又有各种各样的店,所以我以前常去。不过最近太忙了,一直没去。应该也有换新的店吧,想到这点还有点期待。 但是。 「Lalaport啊……」 荆的反应却有些微妙。 「换个地方比较好?那样的话就得去市中心了。」 「没事,没问题的。大概。」 大概什么? 荆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地方,就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说着。 「那边周六人还挺多的……而且比起穿制服,穿私服的风险更高……」 不是,所以说,这是在说什么? † 转眼就到了周六。 我们约在十一点车站见。感觉完全变成了像是朋友一样的关系,但是转念一想,我了解的荆只有「早上」和「晚上」。 硬要说的话我和「白天」的荆算是第一次见面。 昨晚来我家住的荆,在早上就穿着制服回夜间咖啡厅Sereno了。 虽然一开始我想着,干脆从我家一起去不就行了?不过又想到,她带到我家的衣服就只有制服、睡衣和一些内衣。 所以她大概是回家换上私服了吧。 这么说来,比起她的私服,我居然是先看过她穿睡衣的样子,不过事到如今想这些也晚了。 而我自己,则换上了高领连衣裙和黑色的打底裤。 在检票机前等了会儿,荆比约定时间早两分钟抵达了。 「久等了。」 嘿—— 她穿着oversize白色连帽衫和牛仔裤。头上戴着帽檐比较长的鸭舌帽。而且还扎着马尾辫。 没想到是运动风打扮。看她的睡衣风格,我以为她的搭配会更偏少女系。 不过她穿什么都合适,毕竟本人的底子很好。 像这样看她穿着私服,突然觉得制服真是不可思议。怎么说呢,穿着制服的荆给人的印象就是「女高中生」,但是现在给人的印象就是「筱森荆」。 不对,我在想什么啊? 我向朝我走来的荆说道。 「身体没问题吗?」 「嗯,没事。走吧。」 荆非常自然地挽住了我的手。 甩开她的话感觉有点可怜,也就没有拒绝。 电车很快就到站了,我们一起乘上车。 「午饭有什么想吃的吗?」 「诶,那就吃甜甜圈。」 突然说了很像是高中生会说的话。但是甜甜圈能当午饭吃吗?也行吧… 「我没怎么吃过甜甜圈呢。」 「骗人的吧。高中生不是每天都在吃法式甜甜圈和薯条吗?」 「我在高中总是一个人,都没有朋友。话说时雨小姐以前是这样的高中生吗?」 「怎么可能,我一直在参加社团活动。」 「美术部?」 「姑且是。」 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画画上了,还尝试过做一些立体作品。不过我的志愿是美大,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居住的城市沿海。车窗外,初冬的大海随行驶的列车缓缓流淌,阳光在水面上闪烁反射,耀眼夺目。 「现在不画画了吗?」 面对荆的疑问,我尽可能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不画了,大概……以后也不会再画了。」 到达车站直通的商场,我们率先走向了美食广场。 「对时雨小姐来说,把甜甜圈当午饭是能接受的吗?」 「那还是不行的。」 也就是说,今天是特别的。 玉米汤淡淡的咸味和波提甜甜圈的Q弹口感在口中互相交织。荆点的混装甜甜圈是各种味道的一口大小甜甜圈拼盘。每一个都让她两眼放光。 「时雨小姐,怎么办…」 「怎么了?」 「全部都很美味!」 「混装甜甜圈每个都很好吃。」 「有点舍不得喂给时雨小姐吃了。」 「不用喂我也行。」 而且你这真的不是想把不喜欢的味道硬塞给我吗? 不过她吃得可真香。看她吃得这么开心,我都想给她喂食了。 我撕下一块与Pierre Marcolini期间限定联动的巧克力波提甜甜圈,递给了荆。(*比利时巧克力牌子) 「要吃吗?」 「要吃要吃。」 我刚准备把甜甜圈放进她的甜甜圈拼盘里,她就用眼神使劲抗议。 「……真拿你没办法啊。」 转而把手递到她的嘴边。她的小嘴微微张开,轻轻咬住了甜甜圈。 「好好次。」 「那就好。」 我装作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但内心却悄悄被揪紧,心跳得不知所措。 她真的好可爱啊。这小恶魔,像这种事,只能对真正喜欢的人做哦。 简单地填饱了肚子后,我们来到了一家化妆品店。这个品牌的店铺有着标志性黄色设计,十分醒目。这里的话,沐浴用品和室内香氛的种类应该都很丰富。(*欧舒丹) 「你之前说已经试过香薰了对吧?」 我一边看着那种往床上喷的香氛产品,一边问荆。 「你用的是哪种味道的?」 「薰衣草,因为说是有安眠效果嘛。」 说到安眠就是薰衣草呢。只是从她的说法来看,大概并不怎么适合她。这种东西,果然还是按照自己喜欢的选比较好。 荆喜欢的味道啊。从我们相遇那天起,她身上就一直散发着同样的香味——清爽鲜活,带着夏日气息的柑橘香调。 最近我终于知道那味道的来源了。是荆的洗发露和护手霜。这两个她用的都是柑橘系的香味。 「但你喜欢的是柑橘系的味道吧?」 「嗯。」 这样的话…我挑选了一只马鞭草味的枕香喷雾,这是一种近似柠檬味的香草,有着安神的效果。 我拿起试用品,轻轻往袖口喷了一下。 「来吧。」 「诶?」 「闻闻看,怎么样?」 「啊,好。」 她凑近我的手腕,轻轻嗅了嗅。要问感想如何,从她的表情就能看出来。 「要买一个试试吗?钱我来出。」 「嗯……虽然我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咦?她好像不是很感兴趣。 「这个枕香喷雾是对着枕头喷的吧?」 「是啊。」 「这个也不错,不过比起这个味道,我还是更喜欢时雨小姐的味道。」 她好像说了什么很不得了的事。 床单什么的难道都有很明显的味道吗?我应该有好好洗过啊。 「我想知道时雨小姐平时都在用什么香水。」 「之前也说过,平常用的都是便宜香水。比如Make Me Happy的Green。」 「那是什么味道?」 「诶?我想想,香柠檬还有玫瑰什么的……?啊,我现在就带着。」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小瓶子,递给荆。 「嘿!」 不知道出于什么想法,荆直接就往自己的手腕喷了点香水。她轻轻嗅了嗅,又歪了歪头。 「怎么感觉味道完全不一样……?」 「因为香水会根据经过时间有不同味道啊。」 刚喷完是前调,然后是中调和后调,经过不同时间挥发不同成分后,会有不同的香味变化。这就是香水。 但是荆却露出一脸无法接受的表情。 「唔嗯,不是这个原因,应该是最根本的地方不一样。」 「毕竟也有人说香水会和人的体味结合起来。」 我刚想解释,「所以不同的人喷上去,味道可能会有所不同吧」。 话还没说出口,荆就突然凑近我的脖颈。 把鼻尖埋进高领毛衣与肌肤的间隙,深深吸了一口气。 瞬间,我脸颊滚烫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荆、荆!?」 「嗯,果然还得是这个味道。」 「哈——哈啊!?」 「睡觉的时候,还是闻这个味道更好。」 ……这个比较好?可是,那不几乎都是我的汗味么。 忽然察觉到店员投来的犀利目光,我一个激灵。 连忙跟荆拉开距离。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从店里落荒而逃。 脸一直在发烫。糟了,这家店,我大概是不能再来了。 结果,我们只在药妆店买了入浴剂,还顺便买了护手霜。 后半是我的东西,其实原本是打算在那家化妆品店买的。 其实已经可以准备回去了,但既然都特意来了,我们又顺便去了某个知名的超值家具店。(*捏他日本的家具品牌宜得利) 买不买暂且不论,我们试着躺倒在并排放着的床垫上。 「哦哦……」 舒服到能让人发出这样感叹的家具都很贵,让我彻底明白,果然是一分钱一分货啊。听说一旦开始研究寝具就会变成烧钱的无底洞。看来是真的。 「荆想要新的羽毛被吗?后面会越来越冷的。」 「……嗯,不用。」 荆的回答让我觉得有些不对劲,用手指顶着额头的动作也让我在意起来。 她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脚步也很沉重。 是我太迟钝了,居然现在才意识到。明明她说过,白天是她最难熬的时候。 「要休息一会儿吗?」 「……抱歉,让我稍微眯一会儿就好……」 「好。」 离开家具店后,我们在电扶梯旁的长椅上坐下。 虽然也有考虑过找家咖啡厅坐着,但是人太多了。 所以尽可能找了个附近没什么人的长椅。 很快,荆就无力地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对不起。」 还没等我说出「不用道歉」,她便接着用那仿佛轻敲薄玻璃般的细弱声音说道。 「……我给你添麻烦了呢……」 「不用在意。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不对。」 她像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一样摇着头。 「不只是今天的事。虽然,今天也给你添麻烦了。从与时雨小姐相遇到现在,我总是依赖你。」 荆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如果你觉得麻烦了,就直接把我丢下吧。备用钥匙我也会还给你的。」 帽檐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但我想,她的模样,一定和那晚别无二致。 如同奔放的公主殿下一般的她,偶尔会流露出脆弱而纤细的一面。 看着这样的她,我只觉得心口被寒意吞噬,疼得忍不住生出怜惜。 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轻轻地把荆的头搂了过来。 顺势让她枕在我的大腿上。 「时、时雨小姐?」 荆躺在我的腿上,很少见地动摇了。那漂亮的耳朵也红红的。 「我说了不觉得麻烦吧。荆你也说了,我要是不打算管你的话就不会去Sereno了。」 「说是这么说……」 我帮她整理了下从帽檐里溢出,搭在脸上的头发。 就像在给大只的猫咪梳毛一样,指尖感觉很舒服。 「你在意过头了。再对我撒撒娇也可以哦。毕竟我是荆的——……」 无意识中说出的话语,断在了关键的地方。 我是荆的,什么呢? 朋友?代替姐姐的存在?还是说,只是认识的人? 哪一个都不太合适。要说是朋友,年龄差得太远了;要说是姐姐,荆已经有秋小姐了。 但无论如何,也不只是互相认识的关系。 我是邀请美丽的公主殿下陷入沉睡之人,如果一定要为我的角色安上一个名字的话。 「时雨小姐,是我的魔法使哦。」 在我开口前,荆先一步说道。 那是会让听到的人感到心痒痒的、甜美的声音。 「能让我睡着的、温柔的魔女小姐。」 「……那荆就是爱洛公主了。」 名副其实的荆棘公主。咦,好像不对。电影的原作名字是《睡美人》吧。 到底哪个是正确的呢? 不管是哪个都无所谓。 「啊哈,我才不是什么公主殿下呢。」 难得地露出害羞的神情,荆把帽檐压得更低了。 「现在的我,只是荆而已哦。」 小睡了一会儿后,荆完全打起了精神。 「时雨小姐,我饿了!我们去吃可丽饼吧!」 「可以是可以,但今后也要注意下饮食习惯哦。」 睡眠质量似乎也会受到饮食生活的影响。青鱼和纳豆应该对睡眠有益,之后每天的早饭还是煮饭吧。 可丽饼的摊位在三楼。我和已经恢复精神的荆并排走着。 刚才的样子,大概就是荆的「白天」吧。说不定其实她今天是为了陪我才勉强自己硬撑的。今后我也得多加注意才行。要不要读些关于睡眠的书学习一下呢? 路过书店时,我不由得这么想着。 「啊,时雨小姐你看!」 突然被她拉住了袖子。 「是美术画廊。我们去看看吧。时雨小姐是美大毕业的吧?那种画廊我一直想边听解说边看。」 「不不,让我解说别人的作品……」 正要说「我可做不到啊……」的时候。 恰好有两个像是大学生的女孩子从画廊里走出来,与我们擦肩而过。 其中一个女生压低声音喃喃自语着,但那句话却穿透了购物中心的喧嚣传进我的耳朵里。 「——不是吧。刚才那是『夏露露』的荆棘公主?」 夏露露。 最近似乎在哪听过。 「认错人了吧,气质完全不一样。会给别人添麻烦的,走啦。」 「诶,但是那么可爱的美少女除了她还能有谁?」 「好啦。你看,电影要开始了。」 「哎,但是……」 「那我丢下你先走了啊。」 「哇,等等我等等我。」 两人组牵着手走开了。 在确认那两个人离开后,我悄悄地看向荆的侧脸。 荆露出一副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般的表情,嘴角僵硬地抽动着,讪讪地笑了笑:「哎呀……」 「不、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呢。」 「是在说什么?」 「呃、也许是把我错认成了别人吧?世上还真的有长得很像的人啊。」 「『夏露露』是什么呢……总觉得好像听谁说过……」 「啊,时雨小姐,到可丽饼店了哦!我要抹茶红豆白玉丸子奶油味的,奶油多加点。时雨小姐要点什么?」 「……我记得小桃野说过……」 「很可惜,没有桃子味的哦!快点点单吧,不然要给后面的人添麻烦了。」 「啊,我看看。那我要咖啡摩卡冰淇淋味的。」 我们拿着刚做好的可丽饼,走进了用餐区坐下。 满满的生奶油与微苦的咖啡摩卡冰淇淋,再淋上浓厚的巧克力酱,最后裹上带着黄油香的小麦粉饼皮。 每一样都充满了罪恶的味道。午饭吃完甜甜圈然后下午就吃可丽饼,各种意义上真的没问题吗? 「那说回刚才的话题。」 「时雨小姐要尝一口我的可丽饼吗?不是特别甜,很好吃哦。」 「……那我来一口。」 机会难得,我就在旁边咬了一口。 嗯,好吃。和咖啡味不同,抹茶的苦味和红豆的甜味以完美的平衡相互融合。 不过,抹茶味这个选项让我有点意外。我以为她会点看起来更甜的味道。不过这只是我自己对她的印象啦。 「荆你喜欢抹茶吗?」 「没有啊?」 那为什么点这个味道啊。选喜欢的吃不就好了。 「因为,如果菜单里有绿色的单品,我就会忍不住想选。」 「为什么?」 「啊,刚才说的不算。」 刚才的不算??? 到底怎么回事啊,真是的。 就算我很迟钝,再怎么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刚才那两人组嘀咕着的单词,像鱼的小刺一样卡在喉咙中。 夏露露。 我试着拼凑起模糊的记忆。嗯,果然是小桃野说过的。 我几口把可丽饼吃完,然后取出了手机。 用『夏露露 荆棘公主』进行搜索,搜索结果里排在前列的是童话标题。也就是众所周知的「睡美人」。作为参考,我快速地扫了眼网上的文章。 夏露露,也就是夏尔,是作者的名字。全名似乎是夏尔·佩罗。(*日语中夏露露和夏尔发音相同) 「睡美人」有两个很有名的版本,一个是以格林童话闻名的格林兄弟版,一个是夏尔·佩罗版。似乎两个版本的标题也不太一样。格林版是「荆棘公主」,夏尔版是「林中睡美人」。顺便一提,某动画电影的原作似乎是夏尔版。 但其实两个版本的大纲没什么很大的区别。故事是这样的。 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国家,有一位美丽的公主。 因为一些原因,公主被坏魔女施加了沉睡的诅咒。 ——等到了十五岁,公主会因为纺车的针陷入永远的沉眠。 让人忍不住会吐槽一句「这算什么?」,但原本的童话就是这样的也没办法。 国王为了避免诅咒做了很多努力,但魔女的诅咒是货真价实的,最终公主还是如同预言所说,被纺车的针刺中了手指。 陷入沉睡的公主殿下,加之公主所住的城堡也被坚硬的荆棘所覆盖。 之后就是很有名的部分了,骑着白马的王子来到了这个国家,通过他饱含爱意的亲吻,公主醒了过来。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其实好像还有更详细的展开。 对于童话,大家总是好像了解大概,却很难回忆起细节。虽然不小心看入迷了,但我想知道的情报不是这些。 果然,只能去问了。 我打开和小桃野的聊天框,输入消息。 『抱歉休息天打扰你。你之前提过的「夏露露」是什么啊?』 消息很快就显示已读,立刻收到了回复。 『前辈果然有兴趣吗!?』 『「夏露露」是一个偶像组合哦!』 「偶像……?」 听到我嘟囔的单词,荆僵住了。 「时、时雨小姐?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我无视了她的问题,继续在聊天室里打出自己的疑问。 『那在夏露露里有一个叫「荆棘公主」的成员吗?』 秒回。 『你怎么知道的!?那是我原来推的偶像!不过已经毕业了(哭)』 『她的应援色是绿色!那张脸真的是世上最可爱最厉害的!请深深烙印在你的视网膜上!』 她发了一张照片到聊天框。 虽然根据之前说的我大概也猜到了,但还是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身穿的偶像服装以制服为基础,加入了军装和哥特萝莉要素,看起来闪闪发光。以粉色的玫瑰花为点缀的绿色丝巾领带。没有任何黑眼圈的满面笑容,熠熠生辉的眼神,正在朝向观众伸出手。 画面中的偶像,与眼前拿着可丽饼的女孩子重叠在一起。 「难道说荆真的是偶——」 「不可以。」 我的嘴唇被她用食指轻轻堵住。 荆的表情变得严肃,用眼神向我示意了下周围。旁边坐着的大概是高中生的情侣,时不时地偷偷看向这边。 「在这里不行,换个地方吧。可以去时雨小姐家吗?」 我点了点头。 没有拒绝的理由。 † 不管是在车站还是坐上车时,沉默都横亘在我们二人之间。 与此同时,兴致高涨的小桃野依然在不停地用信息轰炸我。信息的内容,都是关于偶像组合「夏露露」的。 夏露露。正式名称是法语的「Charles」。 组合名由来是法国的诗人及童话作家夏尔·佩罗。 前年夏露露作为演艺事务所旗下的偶像组合出道,以童话为题材的概念和表演俘获了大群狂热粉丝。 虽然很难说是正统偶像路线的组合,但清晰易懂的设计概念与每个成员出众的外貌,以及在演唱会上注重世界观的风格, 她们据说已作为个性派偶像团体确立了稳固的地位。 开始活动时夏露露有五名成员。每位成员的服装和演唱会表演都以不同的童话为主题。 小红帽、穿长靴的猫、蓝胡子、辛德瑞拉、以及,林中睡美人。 筱森荆是两个月前闪电引退(毕业?)的,应援色是绿色的公主殿下。 曾经在画面中自由闪耀的她,而现在却正疲倦地靠在车门边上。沐浴着车窗外倾泻而来的黄昏色的夕阳,微微眯起那双盛满了忧郁的眼眸。 车到站了。 我们从Sereno门前路过,径直前往我家。 在这期间我们也没有任何交流,包围着我们的只有让人窒息的沉默。 到家后脱掉鞋子。我打算两个人隔着餐桌面对面坐下好好谈谈。 正当我以为会按这样进行下去的时候,荆突然正坐了下来。 「抱歉一直瞒着你。」 「诶?不是,关于这个我并不是很在意啦。」 不用这么正式地向我道歉也可以的,我倒也没有生气啊。 只是有点惊讶而已。 「……荆,以前是偶像啊。」 「那也是以前,现在已经毕业了。」 「嘿……」 我再次仔细端详起了这位偶像大人的脸。 这么说的话那倒是能理解了,她的脸就是如此好看。 在金钱方面可以随心所欲,也是因为有事务所给的工资。 荆和秋小姐两个人单独在外面住的理由,也大概能猜到了。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如果要从事演艺活动,大概只能住在市中心吧。那样的话,如果父母工作不方便照顾,要么就是一个人住,要么就只能靠亲戚的关系借宿了。 「哦……」 我紧盯着荆不放。 「时雨小姐,怎么了?」 「哎呀,不好意思。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偶像。」 「我们不是一直在一起吗?明明还天天睡在同一张床上。」 「对哦。」 原来以为是和女高中生半同居and同床,其实是和原偶像的女高中生半同居and同床。 总觉得罪孽增加了五成,这下可能没有酌情减刑的余地了。 不过,这些先放一边,有一件事必须得确认一下。 「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要瞒着我吗?」 「……那是因为……」 她支支吾吾地含糊其辞。是有什么不好说的理由吗? 稍微联想了一下,我顿时惊觉。偶像、突然退圈、演艺界不为人知的黑暗。 我慌张了起来。 「没、没事的!如果不想说的话我就不硬问了……」 「因为我害怕会被时雨小姐抛弃。」 「……啊?」 「光是照顾我这个有失眠症又麻烦的女高中生就够辛苦的了,要是在这之上再发现我其实是前偶像,那辛苦程度不就加倍了吗?」 她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握着拳头,像是在忍痛般地一字一句地诉说着。 「说到底,当偶像的女孩子,包括我在内,全都是表现欲爆棚、特别执着、超级容易黏人的那种人,简直一个比一个麻烦,已经不仅仅是麻烦,是三倍麻烦、不如说是三重苦难!」 「荆、荆?」 「而且时雨小姐对偶像类好像完全没兴趣,我就想着太好啦真走运,能瞒到什么时候就瞒到什么时候吧!」 「你真的想一直瞒下去啊……」 「但是已经暴露了。」 「是啊。」 荆边抱着头边说着「都暴露出来啦啊啊啊」。 在享受了一阵荆那有趣的反应后,我站起身。 荆好像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要准备晚饭啊。今天只吃了甜甜圈和可丽饼。」 「……啊,对哦。那,我就先回去了……」 荆急匆匆地准备起身,我忍不住露出苦笑。 「你不在这睡了吗?」 「诶?」 我从冰箱里取出半颗卷心菜和白出汁,然后再从厨房的柜子里取出鲭鱼罐头和意大利面。今天准备做鲭鱼和卷心菜的和风意面。做起来很简单,而且也很好吃。 我一边等待平底锅上的油温升高,一边把卷心菜切成细丝放进去。同时在锅子中烧好水,把意面折成两半放进去,设定好闹钟。 「……我还可以,睡在这吗?」 「可以啊。」 「我可是,很麻烦的哦,是三重苦难女子哦?」 「我知道啊。」 我麻利地翻炒着卷心菜,等炒软以后再一口气把鲭鱼连油一起倒进去。看准时机加入白出汁,把鱼肉翻拌均匀的同时也把多余的水汽炒干。再和煮好的意面搅拌均匀,撒上胡椒粉。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嗯,很美味。 「能帮我把盘子拿出来吗?」 「……嗯。」 荆乖乖地拿来了咖喱盘。不是一个,而是两个。 我将做好的意面盛上盘,放在小小的餐桌上,双手合十。 「我开动了。」 「我、我开动了。」 虽然依然有点困惑,但荆还是把手伸向了叉子。吃了几口后,身体似乎逐渐找回了食欲,吃的速度慢慢加快了。 「好吃……」 「那就好。」 我们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只有餐具的碰撞声在空气中回响。 过了一会儿,荆开口说道。 「……你不问我吗?」 「问什么?」 「比如我得上失眠症的理由,为什么不做偶像了之类的事。」 「如果荆想说的话我会听你说的。如果不想说的话,我也不会多问。」 不管是谁,只要活在世上,总会有一两个无法跟别人倾诉的秘密。我也一样。比荆多的这七年可不是白活的。 荆低下头,沉默不语。正当我收拾吃完的餐具时,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自动语音告诉我们洗澡水烧好了。 我先去泡了个澡。出来后和荆交换,我一边看着她走向洗脸台的背影一边往马克杯中倒入牛奶,撒上小包的砂糖,按下「加热」的按钮。 水声停下了。 我把冒着热气的热牛奶递给穿着睡衣回来的荆。 「还很热,小心烫哦。」 荆来回看着我的脸和马克杯,发出了「唔唔唔唔」的呻吟。 然后,她爆发了。 「……真是的!够了够了够了!时雨小姐,太狡猾了!」 她抓着自己还有些湿漉漉的头发,像跺脚撒气的小孩子似地大声叫喊着。 「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像个大人一样!时雨小姐总是这样!」 正因为这种时候我才会这么做,而且我确实是大人。 二十四岁,在真正的大人眼里可能看起来还是个孩子。 至少在她的面前,我得表现得像个大人一样。 荆深深地叹了口气。 湿润的眼睛像是宝石一样映射出LED灯的亮光。 很快,她紧绷的全身放松了下来。 「……我还是,想说出来。能请你,听一听吗?」 「可以哦。」 我点了点头,然后在床边坐下。 「——其实并不是什么简单易懂的理由。」 这么说着,荆开始讲述自己的过去。 她想早日离开封闭的乡下,到大城市生活。为此参加了演艺事务所的选拔。可能是多亏了自己天生的美貌与运气,很快就出道了。 「我一直觉得自己会失败。」 荆坦白道。 「但我想这样也好。已经就读了市中心的学校,偶像不行的话那就正常地上学然后升上大学。之后把自己以前做过偶像当成段子,就这样顺其自然地过下去好了。」 「是吗。」 「会看不起我吗?」 「不会。」 也有像她一样因为这种理由以偶像为目标的人吧。就像也有读过漫画后就憧憬成为体育选手的人。契机其实并没有这么重要,最重要的是在这之后。 「……但是,成功了。作为偶像我们很成功。」 我想起了网上搜索到的那篇文章。和小桃野不一样,我对偶像完全不了解,但也能看出来『夏露露』的人气很高。似乎明年还会举办武道馆的演唱会。就算是圈外的人也能理解这是个很厉害的事。 「刚出道一下子就红了,很多人都对我说要再加把油,现在才是起步。我也是这么想的,决定去认真对待。不管是练习、演唱会、拍摄还是SNS,我一边做着力所能及的一切,一边不停地奔跑着——等我回过神来,已经变得睡不着觉了。」 睡眠障碍的最大原因是身心的压力。 长时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紧张,以及紧凑的日程安排。在舞台上不停奔波的日子,究竟给她的身心带来了多大的损耗呢。 「即便如此,我也勉强通过欺骗自己欺骗周围的人坚持了下来。但这也是有极限的。而且也被老家的父母知道了,他们直接找事务所谈判说不能再让我继续做这样的工作——于是,连毕业公演都没有办,我就这么毕业了。」 我根本无法想象偶像的工作。 但看过小桃野发过来的夏露露的演唱会视频,说实话,我被震撼到了。 在几千人的观众面前唱歌跳舞。由此创造出独特的世界,分享给大家。 根本无法想象这是多么沉重的压力。这样的负担再怎么样也不是睡不着的身体能承受得起的。况且荆才十七岁。 事务所和父母的判断肯定是正确的。我也觉得这么做是对的。 但是。 「很逊吧?不管是其他成员还是事务所,都在努力。只有我擅自逃了出来,还背叛了为我应援的人。还给『夏露露』的成员们和经纪人添了麻烦。明明我都从老家跑出来了,还让小秋照顾我,结果却变成这样……」 荆一定还没有接受这件事。 不只是失眠症。荆的周围还下着其他的雨。 那是名为罪恶感的雨滴。 成员对她的信赖,事务所对她的期待,粉丝对她的应援。她背叛了这些,谴责着自己的内心。现在这些罪恶感化作了未曾停止的雨,依然拍打在她的心上。 她浮现黑眼圈的双眼里,缓缓渗出一滴透明的泪水。那布满裂纹的玻璃般的破碎模样,就像是一位美丽又易碎的公主殿下。 不过,荆搞错了一件事。 「不是的。」 我这么说。 「没有什么擅自。如果累了那就休息。这和是偶像还是公司员工都没有关系。」 不管多么光彩夺目的偶像,要是累了肯定得休息啊,就像我下班后会前往Sereno那样。 休息就行了,偷懒就好了。这样还不行的话,那直接逃出去也没事。 不管是微不足道的设计师,还是光彩夺目的偶像都一样。 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内心做出的行动,根本不需要为此抱有罪恶感。 「……你一直都在努力吧?」 手擅自抬了起来,隔着那张小小的单人餐桌,我轻轻抚摸着她那如同公主般的秀发。 安慰之情自然而然地从心里溢到嘴边。 「你很厉害,也非常了不起哦。荆真的很努力了。」 「……啊……」 「我们一起治好失眠吧。不过别太勉强自己。只要你不介意的话,我会一直陪你待在一起的。」 即使世界上所有人都责备荆的软弱、用一些无心的话语责难她。我也想成为那个唯一肯定她的人,永远站在她那一边。 我想成为能为她带来安眠的魔女。 荆不停地眨着眼睛,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那样一闪一闪的。透明的泪水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悄然滑落。 我心想着「真可爱啊」,虽然这不该是看到别人哭脸时的感想。 不是因为成为了偶像才可爱,而是因为可爱才成为了偶像。她让我明白了这个理所当然的道理。 荆用宛如一等星般可爱的眼神抬头看着我,然后小声说道。 「……时雨小姐,果然很狡猾。」 「哪里狡猾了?」 「漂亮的大姐姐可不能对比自己小的女孩子这么温柔啊。」 「这也没什么吧?」 「这不好。」 「为什么?」 「因为……」 荆的眼角染上红晕,认真地直视着我说。 「因为我会喜欢上你的。」 「诶?」 「不过,现在已经为时已晚了。」 荆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手着地爬着绕过小桌子,向我靠来。 「那、那个……荆?荆小姐?」 「……」 沉默。 被像是野生动物般的魄力所压制,我不由得一直后退,但是很快背部就撞到了床。 好近。距离太近,我的视野完全被荆占据了。 只能看到她那长长的睫毛、樱花色的娇润双唇、以及如陶瓷般光滑的肌肤。 心脏吵个不停。我那伪装起来的成熟面具,似乎就要被她尽数卸下。 漫长的沉默过后,荆开口了。 「………………骗你的,我开玩笑呢。」 「诶?」 「我开玩笑的,所以放心吧。」 「哎,啊……这、这样啊。」 荆很快地离开了我。 ——玩笑。 什、什么啊,原来是玩笑啊。 吓死我了。希望她不要吓我啊。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认真的呢。 「啊—啊。全部说出来后心情舒畅多了。」 荆重新坐回去,然后轻轻地靠过来,将肩膀贴向我。小小的脑袋向旁边一倒,落在我的肩膀上。手也挽上我的手臂,然后紧紧抱住。 没想到会变成我们第一晚一起睡时一样的姿势, 她眼神迷离,「呼啊」地打了个可爱的哈欠。 「……总觉得有点困了。」 「都喝过牛奶了,记得要刷牙哦。」 「时雨小姐,像是妈妈一样。」 「诶诶……」 「抱歉,刚才那句真的是玩笑。」 荆像小鸽子一样咯咯地笑着。 ……刚才那句才是? 她那纤细而柔弱的手指抚上我的手背,滑向指间。 「没事的,我还不会睡。」 荆唇边泛起一抹笑意,宛如花朵绽放。 「今天我还想再醒着一会儿,因为,没有比现在更好的美梦了。」 ──────────────────────── 插曲 第一次和时雨小姐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就确信了。 这人,绝对是个老好人。而且,还是那种会喜欢我这张脸的类型。 女性、是个好人、大概会喜欢上我、紧贴在一起能让我睡着的人。 我想,这一定是命运吧。 所以我向她撒娇、利用她、想要让她成为我安眠的牺牲品。 我要夺走这个人的夜晚。 ……但是没想到最后,是我先喜欢上她了。 第一印象如上所述。 对我——筱森荆来说,她是一个方便的大人,仅此而已。 虽然有点不起眼,但也算是个美人吧。给人感觉干干净净的,虽然是大人了,可还有点稚气未脱。 栗色的头发束在颈后,眼尾微微下垂,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鼻梁不算高挺,却显得秀气端庄。暖色系的开衫很适合她,衬托出她温柔的气质。嘴唇小巧。指尖修整得干净整洁。 她看向年纪比自己小的我时,眼神格外认真,眉梢微微垂下,让人不由觉得——啊啊,她是真的在担心我。明明我不过是个路边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而已。 所以我能肯定,她是个超级老好人。 左手没有戒指,崭新的米色波浪裙很可爱,但七分袖的上衣偏素,妆容也很淡。所以我猜她大概没有男朋友。有没有恋人这件事很重要。根据这一点,可以决定我在她的人生能占多少份量。 她到底能为「筱森荆」付出多少,这点非常重要。 那天放学后,为了在检票口处埋伏她,离开保健室的我径直前往了车站。 大概有四个小时,我没有任何松懈紧紧盯着来往的人。说实话,我差点就要放弃了。加班也太罪恶了。 但是我的努力有了回报,我再一次见到了时雨小姐。 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应该很糟糕吧,不过还请让我辩解一下。那时的我真的是完全没能好好睡觉,而且刚刚还一直紧盯着从检票口出来的无数张脸,生怕漏掉想找的那一个人,脑子已经完全转不过来了。 结果居然说出了「和我去开房」这样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太离谱了。 尽管如此,进展也很顺利,果然时雨小姐人很好。这点毋庸置疑。 多亏了她我时隔几个月终于好好睡上了一觉。仅仅三小时,但又足足三小时。非快眼动睡眠真是太棒了。(*快眼动睡眠主要与做梦、大脑活跃和记忆巩固相关,而非快眼动睡眠则以身体恢复、深度休息和生理修复为主,两者交替构成完整的睡眠周期。) 那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得救了。 终于能睡着了。如果能就这样取回睡眠,甚至觉得能把失去的东西都找回来。 但这些还是取决于时雨小姐。 我想尽办法让她能喜欢上我,尽可能地表现得很可爱,可再怎么说我也没有第二次能再跟她一起睡的自信。 哎呀,很可疑吧。毕竟是个突然要求陪睡的女高中生。我懂。 但是时雨小姐又来了。说着是为了付清咖啡钱才来的,但那肯定是骗人的。因为她走进店之后,眼神就一直在寻找我。 结果她居然还要回去,「太过分了吧!」我这样想着,眼泪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虽然我是有接受过演技的训练课程,但是这可不是演技而是我的真心,说出来的话也都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 我一直在想。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只有我睡不着呢? 那句话就像导火索一样,把我一直压在心底的,从失眠开始之前到之后发生的一切,全都引爆了。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出,我再也无法压抑。 痛苦、后悔和寂寞变成泪水从我的眼中溢出,但是,时雨小姐她接住了我的眼泪。 「要来我家住吗?」她这样说道。 真是,你也太好对付了时雨小姐。可不能对我以外的人这么温柔哦。 我从以前就很憧憬偶像。 因为我喜欢可爱又漂亮的女孩子,自然而然想着我也要变成那样。 但说到底,那就跟小学生说出「我长大要当YouTuber,每天就只用开开心心玩耍!」这种完全无视现实的幻想差不多,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也就是说,我完全没有把它当真,也没有付出相应的努力。 不过,我确实一直很想早点搬到东京。那不是做梦,而是我为自己设定的、现实的目标。 所以我选择了参加东京的艺能事务所的试镜。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自夸,但我这张脸确实是天赋异禀。我想,这大概是我最快实现目标的方式了。而且因为一些家里的原因,也稍微有些关系可以利用。 爸妈意外地没有反对。大概……他们也没怎么在意我的事吧。啊哈哈,我一直都知道的。但是要让我放弃做偶像的时候动作倒是很快,真讨厌啊。不过这是题外话了。 原本只是抱着随便试试的心态开始做偶像,没想到还真的挺开心的。 怎么说呢,夏露露这个组合啊,成员各自追求的方向完全不一样。有像我这种混日子的,也有那种浑身散发着职业精神的典型偶像存在。先不论动机,从以前开始我就一直都挺擅长应付各种事的,也觉得自己算是比较优秀的吧。 被人夸可爱的时候,也会觉得很高兴。当然,也只有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我很开心,也很喜欢大家,成员也好,粉丝也好,背后支持着我们的staff们也好。 我的商品概念是「睡美人」,所以一直注意着要好好贴近这个主题。 喜欢甜食(这是真的),兴趣是午睡,虽然有点散漫,但站在舞台上时会像变了个人似地露出锐利表情的可爱公主。 不过其实,自从来到东京之后,我一次都没有午睡过。 患上失眠症,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契机。 只是,我的身心并没我想的那么坚强,明明那种柔弱无助的「公主形象」,只停留在外表就好了。 夏露露的人气,以事务所的高层都感到惊讶的速度扩散开来。 随之而来的是工作增加,关注度上升,失败是不被允许的。 期待变成了沉重的压力。 为了不输给这些压力,我以自己的方式拼命努力着。 每天晚上,我都会反复看自己的演唱会录像和广播谈话,一直看到深夜。顺便还会用倍速刷一遍那些评价很高的同行的作品。当然,跑步、唱歌的自主练习也不能落下,也要控制甜食。每天大概都是深夜两、三点才钻进被窝。就这样周而复始地持续下去,直到某一天,我突然彻底睡不着了。 经纪人、成员、社长都劝过我。要好好休息,好好睡觉,爱惜自己的身体。 可那是不可能的啊。不去勉强自己,这件事本身就太勉强了。 因为,我本来就什么都没有。 唱歌、跳舞、谈话、演技、社交媒体、视频投稿……我在没付出任何努力的情况下,就那么轻飘飘地成为了偶像。 然后,我就那样空空如也地站在几百、几千人的面前。 这太可怕了。 一旦真正孤立无援的时候,我身上却没有任何东西能支撑住我自己。我连一句「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都说不出来,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说这句话的底气。 我终于刻骨铭心地明白了。努力也好,挫折也好——果然是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我拼命地想把它追回来、想赶上去,那两年我真的在拼了命地挣扎。 也许,就是那时,我的某个地方坏掉了吧。 那些失眠的夜晚,一个人躺在床上,只能一个劲盯着天花板的那份孤独和绝望——真的希望你们也能感受一下……开玩笑的。 如果可以不要经历,那当然是最好的。 所以,我选择了退出。 不如说——我已经别无选择了。 但我原以为只要退出就会轻松一些了,可完全没有,一点也没有。我活到十七岁才第一次明白,原来,逃避这件事,本身就不轻松。 我一直都讨厌早晨。 尤其是那种—— 在放弃了一切、逃得一干二净之后, 只剩下满身后悔和无法停止的耳鸣,所迎来的早晨。 但是,至少得去学校吧,不然实在对不起其他人。 我就这样拖着沉重的身体,摇摇晃晃地挤上电车。戴上降噪耳机,闭上眼。虽然睡不着,但那样会稍微轻松一点。 只是,耳鸣还是没法消除。像雨声一样的杂音,就这样贴着我的颅骨内侧,怎么也甩不掉。 在我的脑海里, 一直都在下着雨。 然后,我遇见了时雨小姐。 一个,在我脑海的雨中, 悄悄为我撑起一把伞的人。 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她的呢。 回过头来看,反而有些搞不明白了,是一开始就喜欢上她了呢,还是有什么明确的转折点呢。 大概是那时候吧—— 时雨小姐顶着睡乱的头发,一边乱抓着脑袋,一边大口吃着卡乐比的水果麦片。 ……也可能记错了啦。 但是,每次跟她躺在一张床上入睡,总有种微妙的热量一点点在身体深处翻滚发烫,逐渐变得浓烈的感觉。 原来我是这样的人啊。意外的连我自己也吓了一跳,但其实也顾不上这么多了。 必须和自己喜欢的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才睡得着——这其实是变相的拷问啊! 而且,时雨小姐她肯定是用奇怪的眼神在看我——也可能不是……但至少肯定会觉得我很可爱啊,想把我摸来摸去啊,想抱紧我啊什么的。明明心里都这么想了,却偏偏就是不愿意用「恋爱」的眼光来看我。 明明不肯把我当成恋爱对象,却愿意让我住下来,又理解我的一切,还对我像神明大人一样温柔,所以各种意义上我都真的快忍不住了。 正因如此……我差点就说出口了。明明是绝不能说出口的。 要是说出口了,可能就再也没办法睡在同一张床上了。 那绝对不行,不开玩笑地说我真的会死掉的。 顺着从窗帘缝隙洒下的月光,我静静地凝视着她的睡颜。 平常一直束起的头发此刻散开了,不着粉黛的嘴唇半张着,可以从睡衣的衣领处窥见纤细的后颈和锁骨。 怎么说呢……好色。时雨小姐好色,存在即是色情本身。 这就是所谓大人的色气吗,我不明白啊! 但是时雨小姐,果然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我再也无法忍耐,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软呼呼的。感觉这份柔软会让人上瘾。 即使做到这一步了,这个人还是什么反应都没有,睡着的吐息也没有一丝变化。 现在的话好像可以随心所欲地触碰她。 但是我不会做的哦,不是醒着的时候让她接受我的话就没有意义了。 不是醒着,就没有意义了。 「……诶……也太没有防备心了吧,好想亲亲她……」 今晚,我的自言自语依旧没有回应地悄悄溶进了黑夜。 冬天的朝阳慢吞吞地躲在地平线后头,夜晚似乎,还不打算结束。 ──────────────────────── 睡美人与魔女的旧友 「我觉得这个枕头对我来说有点高了。」 荆这么说道。 当然这不是在说价格,而是在说实际的高度。 这天,我们在一起确认适合荆的枕头高度。 方法很简单。将折叠的浴巾叠在一起垫在脑袋下,找出最贴合脖子形状的高度。 经过反复尝试,我们终于找到了最适合的高度。在对比之下发现,现在的枕头高度确实有点太高了。 这个毕竟原本是我的那个朋友在用的,不合适也正常。 要治疗失眠症,还是需要着手改善睡眠环境。 首先就是枕头。在所有寝具中,枕头果然是最重要的存在。 「把家里在用的枕头带过来怎么样?」 「唔……很难说。毕竟那个也是我网上买的安眠枕,对我来说其实也没有什么效果。」 「那干脆不如再买一个新的好了。」 就算有点贵,枕头还是该买高品质的,这是我一贯的主张。 如果成品枕头不合适,那干脆直接订做一个也是个办法。虽然不算便宜,但是只要体型没变化就能用很久。 「虽然距离有点远,周末要不要去专门卖寝具的店看看?」 对于我的提议,荆乖巧地点了点头。真是个坦率又可爱的孩子。 「这次我不会再重蹈上次的覆辙了。」 「又要变装吗?」 「也没这么夸张,不过会比之前更认真打扮的。」 之前去Lalaport的时候荆戴上了鸭舌帽,也换了个发型。即便如此也差点被认出来,果然不能小看粉丝的眼睛。 ……咦? 回想起至今为止荆的行动,我不禁浮现出疑问。 「荆穿着制服的时候没特别打扮过吧。没有被粉丝搭过话吗?」 「没有过呢。夏露露的其他成员穿着制服的时候也是不变装的多一点。完全不会暴露,还挺不可思议的。」 「嘿——……」 确实,如果穿着制服的话,大家就会自动将其归类为「学生」,荆个人的特色似乎就变得模糊了。况且她还穿得有点像个辣妹,不管好坏,总之是没有偶像的感觉。 那干脆穿着制服出门不就好了……虽然也不是没这么想过,但在周末的商场里穿着制服反而更显眼了。更别说在她旁边的我,太可疑了。 如果能被看作是姐妹那还好,否则会完全被当成是在进行什么可疑活动的人吧。这会让我很头疼的。 「时雨小姐周末哪天比较方便?」 「哪天都可以哦。」 「那周日出门可以吗?」 「嗯,了解。」 虽然她邀请了我,但其实也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吧。 荆已经是高中生了,市中心的商场之类的地方自己一个人也完全可以去的。 不过看着她在日历应用上开心地标上了日程,事到如今我也说不出「你一个人去不就行了?」这种话了。最终我也跟着在日历上做了个标记。 我是不是太宠她了。 荆把手机连上充电器,坐在床上对我说。 「时雨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周日就要买新枕头了吧?那我现在用的这个枕头怎么办呢?」 荆说着拍了拍现在用的那个枕头。 「这是时雨小姐以前那个朋友的枕头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把「以前」这个部分咬字咬得特别重。 荆现在用的枕头是以前经常来我家的那个朋友用过的。 「要丢掉吗?」 「我……」 就算放着也是占地方,还是丢掉比较好。 但这个枕头对我来说也依然是个充满了回忆的东西。 「……我觉得我应该会丢掉它吧。」 我的回复变得有点含糊其辞。 但是荆却笑呵呵地说道。 「是吗。嗯嗯,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嗯……是啊……」 虽然是这样。 但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曾经那位挚友的身影。喉咙深处涌出一股甘涩的感觉。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上,开始了拉伸。这是最近每晚的惯例。 跟之前我们俩约定好的一样,荆会来帮我按压住身体。把腿伸直后弯起上半身,又或者是压住手转转腰。 这还挺出汗的。 拉伸对睡眠也有好处,所以我会拉着荆一起做。 但她关节的性能和我完全不一样,明明做着同样的动作,却只有我一个人在痛苦挣扎。 「好疼疼疼……」 「时雨小姐,身体也太僵硬了吧。」 「唔……」 正如荆所说,我的身体十分僵硬,而荆的身体非常柔软。据本人说,这大概是因为上过舞蹈课的原因。而且她的双腿甚至能轻松劈开一百八十度。好吓人。 她也很清楚如何做拉伸,我一边向她请教一边放松身体。最后是股关节的拉伸,我弯曲膝盖两脚并拢,弯下上半身。 「我要压了哦。」 「嗯——哇!」 明明只需要用手掌帮我压住就可以了,但她却把全身贴了上来。比起拉伸,这更像是从后面抱住我。 不知她有没有注意到自己那软绵绵的东西正压着我。 拉伸差不多结束后,我们盖上被子。 关灯没过一会儿,荆的手开始触碰我的身体。她每天的目标都不一样,今天盯上的似乎是我的上臂。 隔着质地轻薄的卫衣,荆用拇指和手指捏着我的上臂。 像是在催促什么一样不停地动着她的指尖。我小声地问她。 「今天也要做吗?」 「……嗯,要。」 我侧着身体,轻轻掀开盖着的被子。 「可以哦,来吧。」 看着我的睡衣与被子之间的这个空间,荆呢喃着。 「……时雨小姐真的很色呢……」 「哪里色了!?」 「你的存在。」 突然就被说了句完全无法接受的话。 「我也不能输给你。」 「什么意思……?」 荆无视我的提问,只是怯生生地靠了过来。 她把鼻尖埋在我的锁骨处,紧紧贴合着身体,仿佛要抹去彼此之间的空隙。双腿交缠,胸脯相触。 这是我们之前约定好的「睡觉的时候抱紧一起睡」。 是那种,仿佛能听见彼此心跳声的拥抱。虽说想这么做的是荆,但老实讲,其实我也感觉挺舒服的。荆的体温很高,而且很柔软,抱起来令人安心。 大概这么维持了五分钟左右。 然后,荆缓缓地松开了我。 「已经够了吗?」 「……嗯。」 重新盖好被子,荆扭动着身体背对我。最近总是这样,在我们拥抱后,她就不会再转过来。难不成事到如今又害羞了? 就算她想一直抱着我到早上,我也不介意啊。 马上就要到十二月了。 也许是因为这越来越冷的天气,我才会生出这样的念头。 于是,为了给荆订做一个可以定制高度和柔软度的枕头,我们在周日前往了市中心的一家寝具专卖店。 定制款的价格自然不低,可即使听到金额,荆依然一副不为所动的表情。 事务所旗下的偶像,薪水到底是多少呢?说不定,她比我要富裕得多。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前往店铺的路上,我再次认真地打量起荆的形象。 「该怎么说呢……真的变化好大。」 「是吧?」 荆得意地哼了哼。 「之前我有专门做过练习,今天可是认真变装了的。」 今天的荆比起上次,看起来更像另一个人。虽然还是运动风,但没有带着帽子。不过作为代替,改变了头发的颜色和长度,还戴着眼镜。 平时那头柔软微卷的浅棕色半长发,今天变成了中长的狼尾发型,颜色也染回了黑色。耳朵上还戴了耳环,说实话,怎么形容呢……简直帅爆了。感觉随便拿起贝斯弹几下,就能收获一大批迷妹。 「这个果然是假发吧?」 我小声问她。 「是啊。啊,对了。也要想一下设定哦。」 「设定?」 「如果突然遇到熟人,要怎么介绍我呢?」 「啊……」 的确,老老实实说「因为一些理由,我和这位女高中生半同居中」是不可能的。真这么说我会社会性死亡的。 「比如说是姐妹啦,或者刚来东京的表妹啦或者是……恋、恋人之类的?」 总之最后这个选项肯定不行。性别什么的暂且不论,要是被认为是为十几岁的乐队成员(女)着迷的成年女性,我的人生各种意义上都完了。 ………… 让十几岁的前偶像住在自己家里的女人,似乎也差不多算「完了」……? 还是不要再继续深入思考了。 「嗯,就当是姐妹吧。设定得太复杂感觉很容易就会露馅。我也没和同事聊过家人的话题。」 「……时雨小姐觉得可以,那就可以吧。」 为什么好像很不满意。不过要说我和荆是姐妹,确实有点不自然。 「姐妹还是有点奇怪吧,脸也完全不像。」 「嗯——只要理直气壮就没问题了吧?长得不像的姐妹也很多吧?」 「是吗?」 「没事啦。是吧,姐姐?」 荆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我的手臂。 「要演的话完全代入角色才是最重要的。今天一天,时雨小姐就是我温柔的姐姐。还有,禁止叫我『荆』。」 诶诶诶诶。再说你顶着这么好看的脸叫我姐姐…… 这种叫法,就算是亲生妹妹也好久没这么叫过我了。 「禁止叫你名字,那我怎么喊你啊?」 「jing、jing……嗯?我的名字好难改编啊!?怎么回事!?」 没想到她反而生气起来,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结果,在到达店里之前,也没有遇到需要用上这个勉强的「设定」的偶然。 太好了。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其实直接介绍成「朋友」不就好了。我这个笨蛋。 「买到好东西了。」 「太好了呢。」 顺利买到定制的枕头,我们在回去的路上顺道去了咖啡厅。 我点了蒙布朗和新品的热拿铁,荆点了季节限定的星冰乐。居然点星冰乐,现在可是十一月。要喝坏肚子了哦。 不过,十几岁的年轻人就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吧。 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正当我想连着蒙布朗和拿铁杯子一起拍照的时候,荆含着吸管对我说。 「姐姐你有在用SNS吗?」 「那个设定你还要继续吗?」 「嗯。」 「有在用啦,Ista和Z。」(*Insta和X) 「想了想,我好像没问过你账号是什么。」 「说起来好像是……」 反正也没有特别需要告诉她的契机,就一直没说。不过就算知道我的账号也没什么用,我刚拿起叉子。 「想知道,告诉我账号。」 「诶……」 「来互关吧。」 「你呀。」 那样可是会被人检查关注了谁或是被谁关注了的,自重一点啊。 我刚这么想着皱起眉头,荆就挥了挥手表示否认。 「再怎么说也不会用以前的账号关注你的,而且那个账号已经被改过密码登不上去了。」 「啊~果然会这样呢。」 「毕竟是主号嘛,所有东西事务所都会检查。」 也是。 「姐姐平常都发些什么?」 「很普通的。给你看也行,不过就算看了也不会觉得有趣哦。」 比如在外吃饭的照片、抱怨工作、读完书的感想,都是很普通的内容。 即便如此,荆还是不肯放弃缠着我说「告诉我告诉我」,我也只好妥协了。 很快,我的关注列表和被关注列表各增加了一人。 机会难得,我也看了眼荆发的内容。 头像是默认的,发的内容也是些无关紧要的日常碎片。没有任何暗示性的动态,完全是个单向发泄的账号。但是关注的账号倒是不少,估计她的主要目的在于获取信息。 意外的是,她在深夜几乎没有发动态。问她原因,回答是「手机的蓝光对睡眠不好」。不管怎么说,她都在认真面对自己的疾病。似乎在睡不着的夜晚,也是在被窝里不停地听音乐。 我还顺便特地看了眼她的主号。这个账号的粉丝数果然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不过,(理所当然的)已经很久没有更新过了,最后的动态停在了暂停活动的公告。 那条附着道歉信截图的推文下,转发已经超过了上百条。我决定不去看那些内容。不管是肯定荆或是否定荆的话语,都同样会让我心神不宁。 我索性往前翻了翻她以前的推文,出现了很多和『夏露露』成员一起拍的照片。不管哪张都闪闪发光,让我意识到,她过去真的是个偶像。 每一张照片看上去都格外新鲜,也许是因为照片里的荆没有现在这样深深的黑眼圈吧。 成员间的关系看起来很好,我发现荆与一位黑色短发的女孩子合照特别多。 「荆和这个女生关系很好吗?」 「哪个?啊啊,阳芽啊。嗯,算关系好吧。她是灰姑娘。」 荆所属的偶像组合——「夏露露」的成员都是以夏尔・佩罗写的童话为主题。夏尔的童话中最有名的就是灰姑娘了,不愧是能担下这个名字的偶像,她真的非常可爱。 和可爱度满点的荆不同,她可爱与帅气的平衡恰到好处,完全就是那种能唱能跳的正统偶像。不只是她和荆,「夏露露」的所有成员的脸都很漂亮,这肯定会有人气啊。 「啊,刷到以前的打歌服了。呜哇,好可爱啊,会穿着这个跳舞啊。」 「姐姐也想穿穿看吗?我的打歌服还留着哦?」 「不行不行不行做不到做不到做不到。」 对二十四岁的成年人说什么呢。 「绝对很适合姐姐的。」 「怎么可能……」 我看向她的手边,她也在和我做一样的事。 也就是说,她也在看我过去的动态,我都说了没有什么有趣的内容啦。 「——啊。」 荆突然叫了一声。 「怎么了?」 「忘记买枕套了,我还想着要一起买的。」 「啊啊……」 我也忘了。 「我再去一次刚才的店。」 「要我一起去吗?」 「没事,我一个人可以的。随便挑一个买了就马上回来,姐姐帮忙看着行李。」 「好。」 荆把剩下的星冰乐一口气喝完,径直走出了咖啡店。 变成一个人了。总觉得,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独处过了。 但其实并不会完全没有独处时间。通勤坐电车时,周末的白天,真要算的话其实还有很多。不过周末的白天得把堆积起来的家务事做了,通勤时间就更不用说了。 像这样什么都不需要思考的时间,似乎真的很久没有过了。 换句话说,我投入了相当多的时间在这个名为筱森荆的女孩子身上。 我低头看向手提袋里为荆定制的枕头。 这样一来,她是不是就能离安稳入眠更近一步了呢? 还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至少,不会是坏事。说不定仅靠这个枕头,她就能睡得着了。 如果真是如此,我是不是就完成任务、可以退场了? 在不久之前,我期待着这么一天的到来。希望荆能够康复,我们都平安无事地回归原本的生活。 但是,现在呢? 我真的希望,回到没有荆的生活吗? 我抿了一口手中的拿铁。甜腻的白巧克力味咖啡不知何时已经凉了几分。 ——算了算了。 再怎么想也没用。 而且,尽管荆表面上表现得很开朗,但她依然在痛苦之中。 如果她打算继续升学,明年就是考生了,这样下去显然不行。 未来的事暂且不想。现在最重要的,是让她能好好睡着。 我喝完杯中剩下的拿铁,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店内。 瞬间,时间像是停止了一般。 店内的一位女性,停下脚步看向我。 绝不会认错。她那涂着淡淡唇彩的嘴唇微微张开。 「——……雨?」 因为我的名字是「雨海时雨」,所以是雨。美大时期关系好的友人会这么叫我。 我面前的她——日向晴,也是其中一人。 「这不是雨嘛。」 「……晴?」 目光交汇,我们几乎同时念出了彼此的名字。 晴和我曾经是同一所海滨美术大学油画专业的同期生,也是我的朋友。 久违的怀念感涌上心头,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和以前的朋友不期而遇。 对方似乎也是一样的想法,她突然向我凑近。 这应该会是一个热烈的拥抱,我站起身,以防杯子被撞到,向前走了一步。 晴的手朝我伸来。然后抓住了我胸口的衣服。 诶? 「雨啊啊啊啊啊你这家伙……!!」 「诶、诶!?怎么了!?」 「同学聚会!我联系你了,你却已读无视!!」 「同、同学聚会?……啊。」 我想起来了。说起来前不久确实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那个时候我正好在赶死线,就想着「之后再回也行吧」,然后放置着了。最近还有荆的事,我完全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晴哼了一声。 「一个个的都这样。不管是雨还是云雀,不能来就说不能来,至少给个回信啊。」 「抱、抱歉,工作真的很忙。」 「算了,你有在好好工作就行。」 晴松开了我的衣领。 她那娇小的身躯仿佛不服输一般,配着一头攻击力满满的黑发波波头,发丝内侧还染了挑染色。一双锐利的锐利眼睛,轮廓分明的脸型。 宽松的羽绒外套搭配印有英文字母的针织衫,紧身的牛仔裤剪裁得恰到好处,脚下是一双运动鞋。 她真的一点没变啊,晴还是那个晴。比起那个时候更成熟了,但整体氛围依然没变。 我记得她现在是在从事时尚行业吧? 晴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开口说道。 「比预想的还要有精神嘛,明明在SNS上抱怨个不停。」 「诶?啊,难道说同学聚会也是因为……」 因为有段时间我工作太忙,所以总是在SNS上发关于工作的抱怨,她是担心我才想邀请我的吗? 晴把脸扭向一边。 「才不是。只是最近我又从老家搬过来了,想着随便找点熟人聚聚而已。」 她真的完全没变。假装对什么都不关心,其实非常为朋友着想。 「话说这是什么?安眠枕?雨你这家伙又睡不着了吗?」 「啊,没有,这个不是我的。」 「哈?啊……」 晴咪起了眼睛。 「男人吗?」 「不是。」 「那女人?」 「不是啊!?啊,好像也是。虽然确实是女人。」 刚才的说法怎么听都是指那方面,如果是那样那答案肯定是「否」。我和荆不是那种关系。绝对不是。 「骗谁呢。能一起来买枕头的,除了家人就是恋人了。雨的老家我记得在挺乡下的地方吧?」 「哎呀,虽然是这样没错……啊……那个,其实我妹妹下次要来我家住,这是给她买的……」 「妹妹?我记得你说过你们姐妹关系很微妙吧?」 糟了。公司的同事虽然不知道,但我和美大的朋友们聊过家里人的事。早知道就老实说是自己用的了,但我又不想让她担心。 晴「嗯?」了一声,紧盯着我的脸看。 「真可疑啊,你果然是有什么瞒着我吧?」 「这、这个嘛,没有这回事。」 「好啦好啦,老实交代吧。你想?我们可是海美油画专业的天气大三角啊。」 我和晴,还有一个经常和我们一起玩的名叫南昙云雀的女孩子。我们三人组被称为天气大三角。给这个组合起名的不是别人,正是晴。她还给我起了雨这个外号。 她就是这样一个善于决定一切的人。 「不,但是……嗯……就算是晴……」 「好啦好啦,我不会乱说的。」 晴那双意外可爱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变成这样的晴会很难缠。 正当想着要怎么摆脱这个局面的时候,我看见荆提着纸袋朝着店内走来。 糟了。要是她现在过来,事情肯定会变得很麻烦。 「下、下次!」 「哈?」 「下次和你说!到时候一起喝一杯!」 「什么喝一杯?我倒是无所谓,雨你几乎不会喝酒吧?」 「我稍微能喝点的。有些事情不喝醉很难说出口啊……」 比如顺势让偶然遇见的女高中生住在自己家里,每天晚上都睡在同一张床上这种事。 不喝醉我根本没有能说出口的勇气。 「……我知道了。那,下周五?工作没问题吧?」 「现在稳定下来了,大概没事。」 「那我之后线上联系你,这次可不准已读无视了啊。」 晴挥了挥手,离开了咖啡店。这下无处可逃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不过我可没做什么不能告诉晴的亏心事。 大概。 荆回来后,又看向了晴离开的方向。 「抱歉时雨小姐,种类比预想的要多我犹豫了一会儿。你刚才在和谁聊天吗?」 「嗯。是大学的朋友。」 「是吗……」 她一边摆弄着头发一边自言自语道。 「刚才那个人,不是那幅画里的人呢。」 「诶?啊啊,对啊,是另一个朋友。」 我曾经在画板上描绘的人物不是晴。 不管是体格还是发型都完全不一样。晴那时候住在离大学有点距离的自己家里,而且她也不是那种会随便麻烦别人的人。 「啊,对了。下周五我会晚回去,那天你先洗澡吧。」 「诶——」 「抱歉啦。」 「要和刚才那个人一起去喝酒啊。」 「……是啊。」 「哼……」 感觉到她那异常委屈的视线。 「时雨小姐能喝酒吗?」 「姑且能喝一点。」 不过,正如晴之前说的那样,我基本上算是几乎不会喝酒。大概喝两杯黑加仑橙子利口酒就是极限了。 「不能喝太多了哦。」 「啊哈哈,我知道的啦。没事的。」 别看我这样,也已经二十四岁了。多少已经习惯酒局了,也很清楚自己的酒量。没事的没事的。 又不是大学生了,没这么容易醉倒的。 结果,就在我犹豫是否要丢掉旧枕头的时候,已经到了周五。 今天是和晴约好的日子。为了能准时下班,我提早把要做的工作处理掉了。 「呜哇前辈帮帮我啊啊!客户的修正要求太莫名其妙了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嗯嗯,给我看看。」 已经工作三年了,对我来说客户那像是庙会棉花糖一样轻飘飘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修正要求,也早就习惯了。 我一边帮着照应后辈,工作总体来说进行得很顺利。 然而,在确认下午的邮件时,我停下了手。 「『Reve』又要重做了吗?」(*Reve,法语中梦、梦想的意思) 我不由得发出痛苦的呻吟。 『Reve』是我们设计部门的王牌——山内小姐负责包装翻新的小盒装巧克力。我也作为辅助成员有参与进去。 这款巧克力点心以可爱的公主插画作为包装特色,自我上中学以来,便利店里就一直有它的身影。口感香甜细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味道。 『Reve』的点心虽然畅销多年,但因为竞品增加导致销量逐渐下滑。因此,客户希望通过包装的更新,吸引更广泛的年龄层——具体来说,是二十岁后半到三十岁左右的女性消费者。 常驻商品的翻新。算是比较常见的案子了,但由于这是品牌主打产品,客户迟迟给不出最终确认。 不过在我看来山内小姐提出的设计每个都远超及格线。但毕竟对于便利店零食来说,包装设计就是产品的生命线,厂家的谨慎也是可以理解的。 虽说收到了修改指令,好在进度仍在计划范围内,现在还不需要硬着头皮赶工。 所以今天我还是准点下班了。 我可是做到了哦! 晴选的是一家意式酒吧,离我的公司两站距离。这是一家稍稍远离车站主路的单栋建筑。在柔和的间接照明映衬下,店内的装修风格显得典雅大方,客流量也相当不错。这样的话,菜品应该也不会让人失望 不愧是她,从学生时代起,晴就从没在选店这事上失过手。 「哟。」 我被店员带进一个半包间,晴已经在里面等我了。 毕竟是刚下班过来,她今天没有穿牛仔裤,而是简练的长裤。不过,那一抹大胆的内层挑染依旧鲜艳,能包容这种染发应该是她所属行业文化比较宽松吧。 本来是想着边吃意大利餐边慢慢叙旧的。 但晴手中的杯子(莫吉托)已经没了大半。 她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啦,那就让我听听你那不喝醉就说不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吧。」 「……先让我喝一杯。」 我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平板点了一杯黑加仑橙子利口酒。 「不是,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吧。」 把大概情况说明了以后,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嗯,果然不可能吧。」 第二句也是这样。 「没办法,就是有这种事啊。」 说了很多话,喉咙有点干,我喝了一口利口酒润润嗓子。甜甜的,味道很不错。 虽然我把能说的都说了出来,但关于荆曾经是偶像这件事我还是隐瞒了下来。这和正题无关,虽然晴应该也不会乱说,但还是谨慎点为好。 晴说了一句「呜哇」,然后装出被吓到的样子往后退了退。 「诶,什么?所以雨你对高中生出手了吗?这就有点吓到我了,真的被吓到了。」 「没有!绝对没有!」 咚的一声,我把空了的杯子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放。这是误会,我必须坚决地纠正回来。 「我和荆不是那种关系。」 「哈?明明不是那种关系,但每天晚上都让女高中生住在你家?」 「……那是……嗯。」 「明明不是那种关系,却睡在一张床上?」 「……是这样呢……」 「这样反而会觉得你这家伙很危险啊,雨。」 「不是,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但是……」 我再次拿起平板点了一杯,不喝的话这话题根本聊不下去。 「这个……该怎么说呢,我有自觉这是不是有点做过头了。但我没法放着她不管啊。」 「为什么?」 「…………为什么???」 我愣住了。 晴边往金汤力中挤柠檬汁,边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倒是愣住了,太奇怪了吧。」 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听好了。正常是不会有人想去管这样有隐情的女高中生的。除非别有用心,不然再怎么也不会让这样的人进家门的,好吗?」 「但是,荆没有我的话就睡不着哦?我怎么可能就那样丢下她不管?」 「有什么没办法的。反正也是陌生人,让她自己去医院不就好了。」 晴斩钉截铁地说道,语气锋利得像磨砺至极的日本刀。 「但、但是……」 「照片。」 「诶?」 「那家伙的照片,给我看看。」 「就只有这样的照片…」 我从相册里找出荆的照片,把手机递给晴。这是之前我想拍芭菲的时候拍下的那张照片。晴比我更对偶像没兴趣,所以应该不需要担心荆的身份会暴露。 她瞟了一眼,发出了「呜哇」的声音。 不停来回看着屏幕中的荆和我的脸。 「……感觉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哈啊!?」 「我算是知道了,所以你是被她的脸迷住了。」 「才不是啊!?」 完全不是! 我是想成为那个无法入睡的孩子的魔女……不对,这么说出来确实真的有点恶心。不是这样的。 只是,没办法对她置之不理而已。 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充满酒精味的叹息。 「雨……虽然你可能自己没有自觉,但其实你对脸好看的女人真的没抵抗力。比起美人型,你尤其受不了这种可爱型的。你公司里没有这样的人吗?那种把头发烫成内卷,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上班的,摆出(๑>◡<๑)这种表情喊你『前辈~』的这类后辈。」 「…有倒是有。」 小桃野基本就是这样的。 「你肯定非常照顾她吧?」 「为什么会知道!?」 好可怕。旧友对我的理解度好高,好可怕。 诶,是这样吗?我原来对脸好看的女人没抵抗力啊……诶诶诶诶。 「啊,但是我对晴很有抵抗力哦。」 「毕竟如你所见,我是美人型的。」 「诶,是吗?」 「想吵架吗?我奉陪。」 才不是,硬要说我觉得晴的外表是偏可爱型的。不过这么说她会生气所以还是不说了。 「总之。我想说的是,别对她涉足太深。就算你没这个意思,对方是怎么想的可就不一定了。」 「对方?」 「就是那个女高中生。」 「……啊?」 我是真的不理解晴在说什么。 对方怎么想的……也就是说,荆对我? 那个方面上? …… 不不不。 「晴,那不可能。她是女孩子,而且还是高中生哦?」 「你这家伙真的是……」 晴露出了一副不知道怎么描述的表情。 「就算失眠症再怎么严重,怎么可能钻到完全没有好感的人的被窝里。」 「没有啊,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没有被讨厌。但荆应该不是那样的人。」 荆喜欢我,这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但我认为那是对姐姐或是友人的亲爱之情,而不是其他的。 「你能断言吗?」 「……大概。」 晴露出带有攻击性的笑容,双手靠在脸的两侧。 五指弯曲,摆出像猫科动物威吓时的姿势。 「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会在睡觉的时候被袭击了呢。」 「所以说,荆不是那样的人。」 「吼——哦」 晴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一边轻轻举起酒杯。 我也配合她举起酒杯,黑加仑橙子味的利口酒甜甜的很好喝。 「如果被告白了,你会怎么做?」 「所以说不可能啦。」 那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有时会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仅此而已。荆自己肯定也没想这么多。 「这只是个假设。假如有人对你抱有那种想法,你还能心安理得地跟对方睡在同一张床上吗?」 「这……」 我希望荆能安稳入眠,甚至与她定下了约定。 但如果荆是这么看我的——不可能吧。 就算是假设,如果真的是这样。 「……那,不行吧。如果我没有那个意思,应该不会和她一起睡觉。」 「嗯,就是啊。」 晴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作为朋友,或是代替姐姐的位置,要我陪她睡多久都行。 但是,如果她向我渴求在此之上的关系。 那果然还是不应该随随便便就睡在同一张床上。 怎么说呢,那样感觉对荆来说也很不真诚。 「不过,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啦,没事的。」 「你也是成年人了,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你这个喜欢照顾别人的毛病,从以前开始就没变过。」 晴夹起一块烤牛肉沾了点玫瑰盐,然后大口咬下。 「夜见那时候你也是这样呢。」 叮一下,耳边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是我的叉子碰到了盘子的声音。 「……那是……她的生活能力太低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就算是那样,一般会让她住自己家里、给她做饭、还给她买枕头吗?」 是这样吗? 我还在读美大的时候,有三个关系特别好的朋友。 第一个就是这位,日向晴。然后同是天气大三角的,南昙云雀。 最后是,夜见瑠奈。 和晴还有云雀一起的时候总是三个人,但和瑠奈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独处多一点。 瑠奈是个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孩,虽然作为艺术家才华洋溢,但日常生活中却毫无自理能力。 从我们相遇时的故事就能看出这一点。 进入大学第一年的五月,瑠奈就因为饿肚子倒在大学角落的长椅上。 这是什么漫画剧情吗? 『那个,你要吃这个吗……?』 我心想美大真是可怕啊,然后从自己的手提袋里拿出了「软绵绵夕张蜜瓜包」,战战兢兢地递给她。 「诶,你是神明大人……?」 「不是啊。」 这就是我们之后长达四年交流的开端。 瑠奈和我一样都是离开父母身边,独自生活的美大生。 她是典型的「家境优渥」类型,住的高层公寓比我的公寓至少高出三个档次。是那种楼内配备健身房,前台有礼宾服务的高端公寓。 不过,再重申一遍,瑠奈完全不具备生活能力,根本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明明身上有钱,但如果没人管,她就只会吃食堂的豆芽炒饭或者泡面。她对吃毫无讲究,对营养也毫不关心,夏天甚至因为脱水差点晕倒过。 为了省钱,我开始自己做饭,却发现只做一人份实在太难。于是,我顺理成章地开始照看起瑠奈的饮食。 她似乎很喜欢我的手艺,渐渐地就经常待在我家了。 毒舌的晴总是说我在「投喂」她,但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好,等我注意到时,就经常在一张床上睡觉了。当然我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在二十岁生日时,我给她买了个枕头当做礼物。之后—— 之后发生了很多事,她从我的面前消失了。 似乎现在是回到老家作为插画师活跃着。就在不久前,她还为获得了某文学赏提名的小说绘制了封面。可以说是相当出色的表现了。 「说起来夜见好像要回东京了。」 「诶,真的吗?」 「不管怎么说,做自由职业插画师还是在市中心方便点。」 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不过瑠奈也没有在用SNS或者博客,所以本来也不怎么能知道她的近况。 晴边吃着罗勒风味的西红柿和牛油果做成的普切塔一边抱怨。 「那家伙一个人能好好生活吗,她绝对是那种连Wi-Fi设置都搞不好的人。」 「啊哈哈,不会吧。」 我一边用筷子分开夹着充满马苏里拉奶酪的Arancino(意大利风炸饭团)一边想着:「不,完全有可能。」别说Wi-Fi了,她连垃圾分类能不能做好都很可疑。 基本上,瑠奈对作品以外的东西都不感兴趣。至少,过去的她是这样的。 「说不定她又会说着什么『家里停电了,救救我』,然后跑到雨你那去哦。」 「啊哈哈,不会吧。」 我一边吃着虾和鱿鱼的Fritto Misto(意大利风天妇罗)一边想着:「不,这不可能。」 毕竟我和瑠奈,当初是以那种方式分别的。 话题告一段落后,我追加点了些喝的。 话说这家店的菜单每一样都很好吃啊。Arancino里裹着番茄烩饭和浓郁的奶酪,搭配得恰到好处。Fritto Misto的外皮又酥又热。 我本来就能接受咸食配甜酒的搭配,所以忍不住又拿起了利口酒。甜甜的,真好喝。 更重要的是,和无话不谈的朋友一起消磨时间真的很开心。我们回忆着过去的故事聊得热火朝天,气氛热烈得像盛开的花海一样。彼此都吐了不少工作上的牢骚,也尽情地倾诉了一番。 说了太多话感觉口干舌燥的。 所以我喝起了酒,酒也很好喝。 我突然觉得,原来酒能这么美味啊。 就在这时,脸颊微红的晴开口了。 「雨你这第几杯了?」 「诶?应该是……第二杯叭。」 大概。 「是吗,那应该……还能继续……吗?利口酒的话你大概能喝三杯吧?」 「轻轻~松松~」 我嘿嘿地笑着回答,然后喝空了大概是第二杯的利口酒。甜甜的很好喝。 「酒真好喝呢~」 「哦……嗯?是喝到三杯没问题吧……?」 「再来一杯!」 我带着微醺的感觉,又点了一杯。感觉好像有点醉了。 晴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说道。 「我记得你醉了以后会有些很奇怪的习惯来着?」 「嘿啊?」 醉酒习惯? 我要是喝醉了会怎么样来着? 说起来以前被晴说过「有男人在的时候你不准喝两杯以上的酒哦,绝对哦!」。那之后她又对我说了什么来着?感觉还差一点就能想起来了。 好像说我喝醉之后会干什么……对,我记得好像是这个。 一直笑?不对。 一直哭?不对。 一直生气?这也不对。 想起来了。 『喝醉了之后还带着这副表情一直撒娇,真的很难搞啊。』 ——是这么说的。 店员走过来,在我的面前放下杯子。喝、吃、喝、喝。 利口酒甜甜的好好喝。 大概从这个时候开始,我的记忆就中断了。 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和荆在同一张床上醒来为止。 ──────────────────────── 睡美人与魔女的××× 我一觉醒来,就看到久违顶着黑眼圈的荆站在枕边俯视着我。 吓人。诶,什么?是这种类型的怪异? 「早、早上好……?」 「时雨小姐。」 「啊,我在。」 「我的名字是?」 「诶?呃,你是荆……吧?筱森荆……」 「嗯。」 荆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地走向了厨房。刚才那是什么。 怎么觉得她目光特别呆滞,难道说昨晚她完全没睡着吗?我这样想着,昨晚的记忆逐渐复苏。不如说,是到中间为止的记忆复苏了,其他的事情完全记不起来。 我一下子面如土色。 我到底喝了几杯?不妙,完全想不起来,但是肯定喝了两杯以上的酒,而且记忆从中间开始就断片了。这是,非常不妙的展开啊。 晴和朋友们早就把我喝醉之后会做出什么样的丑态说了个遍。 有说我一喝醉就开始撒娇的,还有说会退化成小孩子的,甚至像只猫一样粘人的。这是个不管哪一面丢出来都是地狱选项的骰子。 我注视着厨房里往碟子中倒着水果麦片的荆的背影。 她周围散发着非常不高兴的气息,感觉下一秒就会说「信不信我把你压成玉米片」。 绝对没错。我对荆做了什么不太好的事。 感觉血气一下子就涌上了脸颊,你到底做什么了,雨海时雨。对女高中生出手,还完全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二十四岁的女性对十七岁的女高中生撒娇什么的,这个世界要完蛋了。我该不会强行抱住她,或者是摸了什么不妙的地方吧。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太糟糕了。没想到我居然成了性骚扰的那一方…… 她是不是已经开始讨厌我了? 心里突然间涌现的这股凉意,让我自己都吃了一惊。 没想到,只是荆一直背对着不肯看我,我的胸口居然会感到如此空虚。 我失落地从被子里爬出来,再一次审视了一番自己现在的模样。上半身是小背心,下半身还穿着裙子。当然也没有卸妆。 太糟糕了。 今天是休息日真是太好了。我去盥洗室洗了把脸,然后换上家居服。开始准备早餐。 荆无言地吃着水果麦片,嘴巴被麦片塞得满满的。 好了,接下来怎么办呢……果然还是该问一下吗?我昨天到底闯了多大的祸? 面对那些丢脸的回忆确实很难受,但一切只能从正视问题开始。 「……那个,荆,可以问问吗?」 「请问要问什么,时雨小姐?」 「敬语!?」 我的心猝不及防地碎掉了。 「我……果然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 「不好的事?」 「就是那个,醉了之后抱着荆不放什么的,摸了荆什么的?我,好像喝了酒之后就会变得很喜欢黏人,但是自己完全记不得发生了什么。」 一声清脆的「咔当」声响起。 ——是荆手中的勺尖落下敲了下盘子边发出的声音。 表情有些微妙阴暗的荆说道。 「…………….也,没什么。」 「真的吗?但是我真的完全什么都不记得了。」 「就很普通地跟叫晴的女人一起回来了,然后就去床上睡觉了,就这样。」 这样啊,看起来我是太累了,累到醉了之后的老毛病都没有犯。 「姑且问一下,你不是因为顾虑我才这么说的吧?」 「没有。」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怎么感觉你心情不是很好?」 「这……只是单纯睡眠不足。」 「啊,果然是这样。对不起,我喝醉了很吵吧。」 「没事,我也没有很在意。」 荆冷淡地说完,继续大口吃起了早饭。 虽然她说着没什么,但根本不愿搭理我。果然我还是做了些什么不好的事吧。然后,荆把那个不好的事隐瞒了下来。 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意味着我犯了某个严重到得让她这么小心翼翼顾及我感受的失误?好可怕。 可能不仅仅是个拥抱这么简单,难道我强行亲吻了荆?这不是犯罪分子嘛?我真心希望自己还保有自制力。 但是根据至今为止的朋友们的话来说,喝醉的我,可能真的会做出那种事来。 酒精好可怕。不对,不能把责任推到酒身上,不好的是没有自制力的我,要好好反省才行。 今天本来是约好了两个人一起出门的。 但是,现在的荆看起来相当困。目光发虚,眼神都对不上焦点。即使睡不着,还是躺下休息比较好。 「要一起睡个午觉吗?」 「不用了,时雨小姐也有要出门采购的预定吧。」 「算是吧……」 车站前的药妆店今天是积分双倍日。对不起我是个非常节省的人。 「那,我出门了哦,要睡午觉的话床可以随便用。」 「好。」 这股略带生硬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最后,我们就这样吃完了早饭。 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昨天的我。 吃完早饭后,荆也是躺在我的床上玩着手机。 我依然不知道该怎么向她搭话,就这样走出了家门。灰暗的天空给人一种马上就要下雨的感觉,我拿起了常用的伞。 要说和同居人发生矛盾,其实我之前也经历过。 在药妆店一边采购生活必需品,我一边回想起了和瑠奈一起生活的日子。 我和瑠奈的争吵频率还是挺高的,大多起因是我们的生活方式不同。 吵架的原因比如说:(瑠奈)因为不想丢垃圾所以喝牛奶总留最后一口不喝完,(瑠奈)怎么都不肯清理排水口里堆起来的头发,(瑠奈)半夜一个人偷吃杯装炒面。 我们因为很多无聊的小事吵过架。 即便如此,那也不是段糟糕的回忆。与她一起度过的四年间,大半的时间都如同夏日的夜空一般,充满着炫目的色彩。 而结束这段日子的人,是我。 是我内心某个昏暗角落里,对她的那份—— 「……哈啊」 我叹了口气,把那段甘苦交织的往事重新收进心里 说到吵架,每当瑠奈想要和好时,为了哄我开心,她总是会买蛋糕回来。 对了,蛋糕。 从药妆店出来,我走向了车站前的蛋糕店。 这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法式甜品店,瑠奈很喜欢这里酸酸甜甜的柠檬挞。 用甜品作为和好的贿赂,这个主意不错。 推开带有格子窗的门,我探头往橱窗里看去。色彩缤纷的蛋糕们宛如珠宝盒一般整齐地陈列其中。 「唔嗯……好纠结……」 荆喜欢什么样的蛋糕呢? 如果按照我对她的印象来选,那就是五颜六色的水果挞。但是巧克力系的也很难割舍。树桩蛋糕就很符合「荆棘公主」的印象。虽然之前她选的是抹茶的冰淇淋,但她也说其实并没有很喜欢来着? 「请问决定好了吗?」 「啊,我看看——」 怎么办呢。仔细想想,我对荆一点都不了解。 不管是蛋糕的喜好,还是关于她的过去与家人。 社会人和女高中生。即不是家人也不是朋友、更不是恋人,却睡在同一个房间、同一张床上。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回避着去直视这段关系中潜藏的扭曲。 我们之间的关系,究竟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呢,就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面对用疑惑的目光打量我的店员,我摆出笑脸回答道。 「不好意思,我再考虑下可以吗?」 「啊,好的。当然没问题。下一位客人,如果决定好了请点单。」 店员向我身后的客人搭话。 「请给我一个柠檬挞。」 「诶?」 我被这熟悉的声音吸引,回过头去。与站在我背后的女性四目相对,随之惊愕不语。 她也和我一样,像石头般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睛。 「……雨?」 「瑠奈。」 夜见瑠奈。 曾经和我住在一起的那个人,正站在那里。 几分钟后。 我和瑠奈在这家法式甜品店的用餐区面对面坐下。 我面前放着切好的季节限定商品——树桩蛋糕和茉莉花茶。而瑠奈面前放着的是柠檬挞和黑咖啡。 等到店里播放的爵士乐刚好停顿的空档,我开口说道。 「差不多三年没见了呢。」 「嗯,是啊。」 从刚才开始,瑠奈就一副有话想说的样子偷看我,又立刻把视线移开,不停地重复着这两个动作。 是你约我喝茶,如果有话想说就快说啊——我忍不住这么想。 我记得,她以前不是会做出这样奇怪举动的人。 不过,与举止相反,她的外表成熟了许多。嘴唇上涂了口红,那种像提前迎接春天一样的珊瑚粉色。明明以前她对化妆并没有什么兴趣。 她那白得几乎要透光的肌肤,有些忧郁的细长吊眼。遗传自父亲的那头天生的米金色长发,浓密修长的睫毛。轮廓不夸张却清秀的鼻梁,小巧的唇形。高耸的髋骨与修长的双腿。在女性当中,她的身材算相当高挑的了。 这位三年未见的过去的亲友,依然是那种让人心头一颤的美人。 「我从晴那里听说了。」 「诶……?」 「她说你从北海道搬到这边来了,原来是真的啊。」 「啊啊,嗯。现在正在找住处。最近暂住在附近的周租公寓。」 「为什么特地来东京?就算住在老家,你画画的工作也很顺利吧?之前给小说画的封面插画也——」 糟了。我立刻止住话头,却晚了一步。 瑠奈的眼睛倏地一亮,探过身子来。 「雨有查过我的工作成果啊。」 「……也没有,只是偶然看到了。」 这是谎话,我会定期地把瑠奈举办的个展以及工作全部浏览一遍。 更准确地说,是因为我会忍不住这么做。 但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瑠奈,听到我说的话后失落地垂下肩膀。 她是个高挑的女性,一旦垂下头来,总会让人联想到被饲主训斥的大型犬。要具体到品种的话,就像是一只金毛寻回犬。 「偶然……是吗。也是呢。」 唔。 撒了谎后面对她这个反应,一股苦涩的罪恶感涌上我的心头。 啊啊,是啊。瑠奈就是这种地方很狡猾。 「抱歉,骗你的。」 「诶?」 「不是偶然,瑠奈的所有作品我都有关注。那副封面插画画得真的很好。」 「真的吗?」 「……真的哦。」 我抿了一口茉莉花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我连同那堵在胸口的情绪一起咽了下去。 那幅封面插画真的非常出色。主角少女用一种令人胆寒的表情直直地望向这边,那种压迫感与现场感,实在强烈。要是在书店看到那本书,我一定会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起来。 「好开心。」 瑠奈小声说道。她用双手捧住咖啡杯,十分感动地说道。 「能被雨这么说,我真的很高兴。」 「…………事到如今,就算听到我的感想……」 「才没这回事!」 瑠奈把马克杯「咚」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才没、这回事……」 面对她声音中的那份迫切,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瑠奈的手悄然伸过来,指尖轻轻地,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右手。 「被雨夸奖对我来说是最开心的。」 光滑细腻的指尖,轻轻碰触着我的手背。 她的手比一般人要修长,关节不明显,形状优雅漂亮。 也许是无意识的举动,也许是过去留下的习惯,她一边轻轻地反复抚摸我指缝之间的地方,一边继续说道。 「雨还住在那个公寓里吗?」 「……是啊,不行吗?」 「没有。但是,这样啊。如果是这样……那……」 瑠奈略带踌躇,视线四处游走了一番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我有说过现在在找住的地方吧?」 「嗯。」 「其实有一个很不错的房子,位置和采光都很好,不管是内装还是房龄都很完美。」 「……那真是,太好了?」 「但是,稍微有点超出我的预算了。而且有两间卧室,对我来说没什么用。虽然也可以拿来当储物室,但是我也没这么多需要收纳的东西。」 「所以?」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她想说什么,但还是催促着她接着说。 瑠奈的手指轻轻地滑进了我指缝之间。我们的手像恋人那样紧紧交缠在一起。 和她指尖的清凉不同,瑠奈的手心微微出汗,有些温热。 「要不要和我一起住?」 她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脸颊微微泛红,继续说道: 「之前被取消的合租计划……你能不能,再考虑一次呢?」 心脏猛地一跳。 瑠奈向我提出合租的话题,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美大毕业之前。就在我们进入大学后的第三个夏天,天气热得感觉人都要化了。 † 「雨。毕业以后,我们要不要一起住?」 为了节省空调费而酷热难耐的房间里,瑠奈一边吃着特卖时囤积的苏打味棒冰,一边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 她吊带背心的肩带滑落下来,身姿非常慵懒又撩人。 明明总是容易肚子着凉,瑠奈却特别喜欢穿那种露出度高的衣服。 「不是现在这种半吊子的同居,那个…我是说,像真正的合租那样……最近物价这么高,听说第一次工作拿的工资根本不够生活,东京就更不用说了对吧?所以只要我们房租对半分,就能住更好的房子了……你、觉得怎么样?」 但其实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很紧张吧。 声音微微发颤,手也握得紧紧的。 「你问我怎么看……」 虽然我隐约察觉到了她那份紧张,但当时的我,心思却完全飘到了别的地方。 「首先,我们俩都得先找到工作吧?还有毕业设计。」 「那个……就先别提了吧……」 瑠奈发出一声夸张的悲吟。 理所当然的,美大生到了第三年也必须开始找工作了。 等到第四年,就得完成相当于普通大学毕业论文的——毕业设计,所以必须提前开始求职活动。 当然,也有那种在校期间就能开个展、获奖无数,作为艺术家独立出来的学生。但那只有极少数的一部分天才能做到。 「哇啊啊啊啊,作品集做起来好麻烦啊啊啊——」 「哦,好乖好乖。」 吃完棒冰后,瑠奈叼着棍子,把头枕在我膝上。我轻轻抚摸她的头发。 夏日湿气让她的发丝有些发涩,略带硬度的触感从我指间滑过。 「要是我们都在东京找到工作了,到时候一起住吧。」 瑠奈一下子支起身子。毫无支撑的双峰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把脸凑得几乎要接吻似的近,然后开口说道: 「……可以吗?」 「但是前提是,瑠奈必须要学会做家务。」 「唔。」 「我可不想和料理、洗涤、扫除都做不到的室友同居。」 「我、我会加油的!」 「在那之前还要找工作。」 「找工作也会努力的!」 「啊——我也得加油了……」 我嘟囔着,用舌头舔掉了棒冰上剩下的冰。 又凉又甜的冰块,与我的怠惰一起在口中融化。 「对了。瑠奈,你来当一下我的模特吧。作品集我想加一张人物肖像。」 「可以是可以,能开空调吗?」 「没办法,开吧。」 「太好啦,要脱衣服吗?」 「都说了是作品集用的。倒不如说希望你披个衣服,穿得太少了。」 然后我把放在房间角落的折叠椅还有画板拿了出来。 如今,那一切都成了耀眼刺目的夏日回忆。 结果那个合租的约定并没有兑现。 在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我们逐渐错开了彼此的步调,最后以一场几乎算是争吵的离别告终。 留下的只有那幅画。 然后—— 「雨?」 回过神来。 我的面前是现在的瑠奈。学会化妆,比那时还要美丽的瑠奈。 「不好意思这么突然。不用急着回复我。虽然房屋中介和我说最好能在下周中左右给他回复……但是,我会去交涉下看看能不能再等等。」 「瑠奈,抱歉。我现在暂时对搬家……」 「不是现在也可以。」 瑠奈与我交叠的手上又多用了几分力气。 「我不会说让你马上搬家的。半年后,或者一年后也可以。甚至最后拒绝我也可以。但是,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瑠奈……?」 「我改变了哦。」 那双毫不躲闪的眼睛,像箭一样直直刺入了我心中。 「我也会认真考虑关于生活上的事了。一起生活的话,我绝对不会给雨添麻烦的。自己的事我都会自己做的。」 「所以说。」瑠奈放开我的手,点开了手机屏幕。 「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下周的星期日,到这里,我们一起去看看房子吧。」 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我和瑠奈的聊天窗中,弹出了一个网站的地址。 点击后,打开的是那栋建筑的介绍页。两室一厅,朝东,靠近车站,钢筋混凝土结构,楼龄不长。户型看起来很方便实用,而且还附带洗碗机。连门牌地址离这里也不算太远。 我觉得这是个很理想的房子。 可是。 如果我选择和瑠奈一起住在这个房间里的话,就不能和荆在一起了。 明明我和她定下了「陪她一起睡觉」的约定。 但是—— 瑠奈那专注而执着的视线,毫不留情地刺进了我的心里。 曾经深藏在心底的伤口,又隐隐作痛起来。那根始终刺在那里、无法拔出的尖刺,一阵阵钝痛着,强烈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只是看看房子,就只是看看。 「……我知道了。」 「可以吗!?」 「我先说好,我只是陪你去看看。现在,我没办法搬家。」 瑠奈眼睛一亮,像个少女一样用力点了点头。 那副表情耀眼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我不由得悄悄低下了头,移开了视线。 我又点了一份蛋糕外带,就这么回家了。 虽然被瑠奈追问是给谁的让我觉得有点困扰,于是就直说了是「我要再吃一块」。幸好她没有深入询问。 回到家里,发现灯都关着。 「荆,我回来了。」 我提高了音量,也没有回应。但是,她在哪里一眼就能知道。 床上,被子卷成了圆圆的一团。 「……你在干什么?」 「……什么都没干。」 从那团被子里传来模糊不清的声音。 我以为荆是生我的气了。或者说,是对我醉酒后那种毫无大人样子的丢脸行为感到厌烦、失望了。 但似乎和我想的不太一样。比起说是生气了——更像是在闹别扭? 我把蛋糕盒放在餐桌上,在床边坐下。 「我买了蛋糕,要吃吗?」 那团被子动了一下。 「……不要。」 「车站前的法式甜品店,他家基本每一款都很好吃哦。犹豫了很久,我选了自己最喜欢的那款。」 「……你喜欢的是什么?」 「草莓蛋糕。」 「小学生品味嘛。」 「有什么关系。绕了一圈,结果还是好吃的蛋糕店里的草莓蛋糕最强。」 而且草莓还是冬天的当季水果,虽然现在说是冬天还是稍微有点早了。 「这家的蛋糕可好吃了哦。加了很多鸡蛋软绵绵的蛋糕胚,不是很甜也不会很腻的奶油。小小的草莓还带点酸味,合着奶油一起吃非常美味。」 「…………」 「如果你不要我就自己吃了。」 「……我吃。」 宛如蛹羽化成蝶,荆从被子里出来了。 她慢慢地从被子里爬出来,然后坐在餐桌前。 就在她伸手去拿蛋糕盒的那一瞬间,我轻声说出了那句道歉。 「昨天真的很抱歉。」 荆的手突然停住了。 「……为什么时雨小姐要道歉?」 她用困惑与不悦交织的表情说道。 「我都说了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道歉的必要啊。」 「我所了解的筱森荆,如果没有发生任何事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的。」 荆说不出话来。我继续说道。 「我所了解的荆啊。很喜欢恶作剧、喜欢捉弄别人,虽然会撒娇,但其实是个对什么事都很认真、也很努力的非常好的孩子。」 「哈、哈啊!?」 「所以肯定是喝醉的我做错了什么。所以才说,对不起。」 「……时雨小姐,是把我和谁认错了吧。」 「没有,荆就是荆啊。」 「你真的这么想吗?」 「当然。」 「——那,『liu nai』是谁?」 「诶。」 这次轮到我说不出话了。为什么荆会知道这个名字。 「这是昨天时雨小姐喝醉的时候说的。你喊我『liu nai』。」 「诶。」 「就是那幅画的模特,也是那个枕头的原主人吧?」 「啊……」 我在内心抱住了自己的头,昨天的我到底做了什么啊。原来是这样啊…… 不管是谁,要是被当成其他人了当然会生气。 荆露出阴沉的眼神直直盯着我。 「……前女友?」 「嘿?」 「所以说,她是时雨小姐原本的恋人吧?」 「不是啊!?」 「不用装傻,毕竟你都说了,『偶尔也由你来帮我脱一下嘛』之类的话。」 「不,那是……」 误会啊。虽然我确实帮瑠奈脱过几次衣服。 但是那可不是什么交往三个月的恋人亲亲热热地脱彼此衣服这种色情的事情。不如说,更像是看护或者是饲养宠物之类的事情。 不是,我都对女高中生要求了些什么啊,就算是发酒疯,也太糟糕了吧。 荆用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说道。 「你是把我当做那个人的代替了吧。」 「没有。」 「骗人。」 「没有骗你,荆,听我说。」 就在这个时候。 叮咚——门铃发出了不合时宜的明亮声音,通知有客来访。 我下意识地和荆四目相对。正吵架(?)的时候,来的时机也太糟了吧。 荆重重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不去开门吗?」 「……对不起。」 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气氛中,我按下了对讲门铃的通话按钮。 安装在门旁的摄像头画面,显示在小小的液晶屏幕上。 在那上面出现的是—— 「诶、瑠奈?」 我马上捂住了嘴,但是为时已晚。 我战战兢兢地朝荆的方向看去,只见她露出杀气腾腾的眼神站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 「荆,等等,不是,你一定误会了。」 「原来不是前女友,是现女友啊,我总算明白了。」 「你完全不明白!所以说我和瑠奈不是那种关系。」 不如说—— 「就算是那样,和荆也没关系吧?虽然叫错你的名字是我不好……」 「笨蛋!!」 荆抓起了蛋糕盒,高高举起那四四方方的盒子,作势要砸下去──可大概是想起了里面装着什么,动作在空中猛地停住了。 然后,她全身像是突然没了力气一样。纤细的手腕微微颤抖着。 荆眼下浮着深深的黑眼圈,眼眶里满是泪水,那张脸苍白得像幽灵一样,她开口说道: 「…………我回去了。」 就在我想要追上去挽留的时候,荆却轻巧地从我身边绕了过去,打开了玄关的门——手里还拿着那个蛋糕盒。 「雨、雨——诶?!」 在瑠奈困惑的声音里,荆跑下楼梯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我慌忙往玄关走去,瑠奈拿着伞愣在那里。 「那个……你的伞忘在店里了,为了把伞拿给你才来的……好像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搅了。」 「谢谢,但是抱歉,我现在有点急事。」 「等等。」 我的手腕被瑠奈抓住了。因为瑠奈比我高大,所以她比我更有力气,我一时挣脱不了。 「刚刚的女生,我在SNS上见过。」 「瑠奈,抱歉,你先放开我。」 「——我想起来了,是『夏露露』那个已经毕业的女生。她好像还是高中生吧。为什么那样的人,会从雨的家里跑出来。」 「我之后会跟你说明的、」 「不行。」 一阵痛意从手腕传来——她几乎用尽全力抓着我,像在无声地宣告「我不会放开你」。 干净整洁的指甲微微陷入了我的皮肤。瑠奈声音生硬又决绝,几乎像是在宣布什么不得了的决定。 「现在、就在这说清楚,不然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呃!」 瑠奈的眼神是认真的。 我远远眺望了一眼楼下,视线可见的范围内已经找不到荆的身影。看来她说在做偶像的时期每天都有跑步锻炼的话是真的。 只凭我的腿力,大概已经追不上了吧。 「……我知道了。」 我只好接受现实,放松了挣扎的力气。 「我会说明清楚的,进屋吧。」 瑠奈静静听我说完,然后低声呢喃了一句「果然是这样啊……」 「……果然什么?」 「雨你人太好了,我就在想不会是这样吧。」 「我只是……普通的好人吧。」 「不普通哦。」 瑠奈摇摇头,否定了我的话。 「普通的话,是不会出手帮忙的哦,不论是在地铁跟自己搭话的失眠症高中生,还是待在大学角落饿肚子的同级生。」 「……瑠奈……」 我无话可说,只能盯着那杯为缓解尴尬而泡的红茶。 「雨很温柔,但是,正因为雨对谁都很温柔,有时也会让我觉得这样很残忍呢。」 「你太抬举我了。」 「特别是你还不擅长应付可爱的女生。」 「诶诶诶诶……」 虽然记忆还有点模糊,但是好像晴也得出过同样的结论。 真是这样?我其实是这样的人? 「但是按照这个道理,那瑠奈也变成『可爱的女生』了。」 「我还算是可爱的吧?」 她一边大大地张开双手,一边说着。 虽然是很可爱啦。 「二十四岁了还自我评价『可爱』什么的有点不妙吧」 「雨也很可爱哦。」 「谢谢,被好看的人说可爱,就算是客套话我也很开心。」 「才不是客套话。」 瑠奈用有些闹别扭的语气说道。 「不是客套话哦,客观来说雨真的长得很好看,虽然很成熟但是气场又很温柔,还是那种下垂眼和圆肩的治愈系角色,所以虽然不会成为大家讨论的焦点,但其实是那种默默最受欢迎的类型哦。而且学生时期就已经很受欢迎了,你没意识到吗?」 「诶?」 「因为我一直在旁边守着,所以倒是没有人敢太明显地接近你啦。」 「……那种事,反正我也不是很感兴趣啦,所以,没关系的。」 我、原来一直被守护着吗,我都不知道。 「完全不是没关系啊,那不是意味着,我把雨完全束缚在自己身边了吗。」 「是这样吗……?」 我不是很明白。我并没有觉得被瑠奈束缚的印象,不过倒是有想过「我们还真是总是在一起呢」。 就算那是事实,但也没有感到不开心。 「是哦。」,瑠奈垂下眼回答我。 「那个时候的我,一直依赖着雨的温柔。被雨照顾宠爱,因为雨的身边非常让人舒心,所以一直赖在这里。」 「那……但是,我也是因为喜欢才这么做的。」 听到我的回答,瑠奈露出了像是吃到了酸味很重的橘子那样的苦涩表情。 「就是这种地方哦。」 我不是很明白。 瑠奈无视了我的困惑,接着往下说。 「但是呢,我觉得,最后我们会落得大吵一架然后分道扬镳的结局是我的问题,是我太过于依赖雨的温柔了。所以,我——」 「不是的。」 听到我的反驳,瑠奈露出了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 但是,这次我的想法才是正确的。瑠奈有一些误解。 大三的夏末,我们之间的确开始变得有些别扭了,像是台少了一个齿轮的机器,虽然还在转,但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那绝不是瑠奈的错。不如说,瑠奈已经很努力了。像是给即将崩坏的机器倒入润滑油一样,她开始一点点地改正那些懒惰的部分。 缺少齿轮的原因,是我。 夏天结束的时候,瑠奈在一家出名的公司开展的竞赛中获奖。 随后,她就作为新锐艺术家华丽出道了。 在那之后,变化来得很快。就在我还为求职四处烦恼的时候,瑠奈却如同被精心打磨的原石一般,逐渐绽放出耀眼的光彩。 她没有继续寻找就职公司,而是作为自由职业者开始了工作。从旁人的眼里看来,可谓是顺风顺水。 瑠奈很有才华。那才能宛如珍贵的宝石一般,绽放着美丽的光辉。 而我…… 只是在近处看着她,就觉得万分痛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总是在寻找瑠奈的缺点。她所拥有的友情、良知、善意与好感,我全都刻意避开不看,只一味盯着那些微不足道的小毛病。 通过这样的方式,保持着自己心中的平衡。 我—— 「我嫉妒着瑠奈。」 「……雨……」 「我一直很羡慕你。在两个人一起庆祝你获奖的时候,在常去的书店看到你为小说画的封面插画的时候也一样。我一方面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另一方面也忍不住会想——为什么会是你。所以啊……我们之间开始产生隔阂,不是瑠奈你的错。」 这是我内心深处,一直存在,无法消磨的心结。 把这称为自卑感很简单。要说是再常见不过的挫折,那确实如此。大概,这也不过是成年人每个人心里都多多少少压着的那点分量罢了。 但我至今仍放不下这份重量。 我吐露着自己黏着沉重的真心,瑠奈握住了我的手。 「——这样的话,就让我负责吧。」 「诶?」 「因为我的缘故,雨一直在烦恼着,现在也在为之痛苦,我想要为这样的雨做点什么。」 「瑠奈不需要对我补偿什么的。」 「就算不需要,我也想这么做。」 「为什么要这样——」 「因为,我喜欢雨啊。」 「……诶?」 「从雨在校园角落递给我蜜瓜面包那天开始,我就一直喜欢着雨。雨温柔的地方也好,很美味地享受着美食的样子也好,喝醉之后一直对我撒娇的样子也好,迟钝的地方也好,全部都喜欢得不得了。」 「等、等一下。」 「才不等,刚刚那个女孩跑出去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那种事、我不知道……」 「我在想着『早知道就应该早点说出来的』,『万一被她抢先了该怎么办』这样的事哦。雨不是会对女高中生出手的人太好了。」 「肯定不会出手啊!」 「真的吗?」 瑠奈逼近我。 「那么漂亮可爱胸部还很大的高中生每天都跟你睡在一张床上,你什么都没想吗?想触摸对方、想摸摸她的头、想抱紧对方什么的,不会想做这样的事吗?」 「……瑠奈,你到底想说什么……?」 「对雨来说,那个女生是什么?」 好像有一个球「咚」地一下,被投进了我心中。 对我来说,荆是什么呢。 不是朋友,不是家人,更不是陌生人的筱森荆是,我的—— 我、的? 面对回答不上话的我,瑠奈离得更近了。和荆不一样的香水味包围了我。 华丽而魅惑的,玫瑰香调。 「答不出来呢,太好了,我还来得及。」 瑠奈的眼瞳深处,摇曳着我未知的热度。 好像隐藏在黑色的木炭之下,炽热燃烧的火焰。 「雨,我的枕头,你还留在这里吗?」 我反射性地看向了壁橱。 大概这个动作,把一切都暴露给了她。瑠奈高兴地扬起嘴角。 「还在啊。」 她纤长的指尖,怜爱地轻抚上了我的左胸。 和带了些暧昧的动作相反,瑠奈看着我的眼睛里充满了温柔以及她所有的真诚。 「拜托了,雨。如果雨一直在因为我痛苦,那就让我来负起责任。你心里积蓄的那些污浊、黑暗,全部都对我发泄出来吧?如果这样能让雨释怀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 」 所以—— 「雨,能再一次跟我一起生活吗?」 ──────────────────────── 与睡美人一起入眠 「下个周末,我等你。」 留下这么一句话,瑠奈便回去了。 只剩我一个人脑袋里乱成一团。 她喜欢我,瑠奈她喜欢我。 等等。等等等等。稍微等一下。 所以我们半同居的时候、大雪天一起泡澡的时候、我找工作失败很烦躁的时候、喝醉酒尽情对她撒娇的时候,她都是那么看我的吗?这到底是…… 这到底算什么啊! 「唔诶诶诶诶诶……」 受到的冲击过大感觉大脑都要宕机了。 我被瑠奈表白了。并且还向我提出了同居(既然被告白了,那就不是合租,而是像恋人一样同居)。光是这件事就要让我停止思考了,荆也跑了出去。 怎么办,我要怎么做才好啊。 我躺倒在木地板上,仰望着天花板。 「——唔啊啊啊啊啊……」 受够了,什么都不想思考了。 结果那个晚上,荆没有回到我的家里。 明天周日是Sereno每周固定的休息日,也见不到她。 当然,我发在聊天框里的消息也都被她无视了。 脑袋里依然一团乱,但太阳依旧会升起,新的一周开始了。 新的风波,从我在公司里被叫住的那一句话开始。 「雨海,稍微过来一下。」 周一的早上。 我到达公司后,立刻被新堂先生叫了过去。 在同一个公司工作了三年,多多少少也练出了点直觉。心里隐隐觉得不妙,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结果——预感完全命中。 「——紧急入院?山内小姐吗?」 「对的。她那边决定要休息两个月。」 在面谈用的小型隔间里,新堂先生语气沉重地说道。入院,这个不吉利的单词让我感觉心脏一凉。 「情况很严重吗?」 「啊,不不,别误会。因为涉及隐私,不能说太多,但不是危及生命的那种。」 看我松了口气,新堂先生又补充了一句。 「但是需要做手术。考虑到前后的静养期,大概需要这么久。」 「是这样啊……」 「不过她本人很有精神哦。在开会的时候也活蹦乱跳的呢。」 作为助理和山内小姐一起工作的这段时间,她也一直干劲十足、有条不紊地处理工作。没想到她一直身体抱恙。 「虽然本人也说了要远程工作什么的……但毕竟是这种情况。反正她的年假也剩了不少,就让她休息了。」 「是这样啊。」 很正确的判断,新堂先生是能做出正确判断的上司真是太好了。虽然一到繁忙时期他分配任务时会像个魔鬼一样,除此以外的时候基本都是个讲道理的人。 「她负责的各种工作现在由整个设计部门重新分配。但是,只有一个项目比较麻烦。」 我马上想到了。 「是『Reve』吧。」 「嗯。这个项目也挺大的,跟对方协调也挺费劲的吧。」 「……是的。好不容易设计概念已经确定下来了,但是设计草图还是没给出通过的回复。」 「说实话,你觉得可以吗?」 新堂先生沉下声来。我立刻明白了他的话外音。 『Reve』这个项目是以山内小姐为主,我作为辅助进行的。正常来说应该是由我来接手这个项目。 但是这个项目真的很棘手。说实话,已经快要火上眉梢了。 不仅厂商那边的负责人已经明显表现出不耐烦了,截止期限也在逐渐逼近。 新堂先生想问的其实是「你要不要放弃,让别的资深同事接手?」。 停顿了一会儿,我回答道。 「……我想尽我所能试试看。」 「嗯。」 「不过,如果觉得有风险,请由您来判断是否更换负责人。我也会详细汇报每一次的沟通情况。」 新堂先生点了点头。 「我也从山内小姐那里听说了情况。这周就是关键点了。如果到周五草图还是没通过……那很抱歉,只能视为超时了。这样可以吗?」 一周。 按到现在为止的经验来看,时间上很紧张。 但这就是极限了吧。 如果最后不行,那只能说是我的实力不足。 「我明白了,这样就可以。」 「OK。不是很急的项目你就分给同事吧,优先集中在这个项目上。还有,草图提交前要给我确认一下。」 「好的。」 我有自己的固执,想把事情做到最后。但更重要的是,现在的我只想把自己埋进工作里。 关于荆的事,关于瑠奈的事,我都想暂时推到一边,不去面对。 接下来才是真正辛苦的时候。 理所当然的,并不是所有画出来的点子都能拿去提案。客户那边对提案数量的控制直接和成本挂钩,公司也不可能随便交出不成熟的作品。 我把自己认为「就是这个!」的方案画出来,交给新堂先生检查,然后被打回来。又或是被他提出修正的地方。 按照他的指示修改后,整体的平衡又打破了,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然后又从头开始再设计——一直在不停地重复毫无尽头的工作。 第一天周一,几乎就是在迷雾中兜圈子,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到了周二,总算确定了大方向,开始设计具体的配色、图案、商品名的Logo。周三则是一整天的「推翻重来」,拼命出新方案。 然后到了周四。最终方案缩小到了两个。客户提出的意见,我也尽量都融入了进去。 我和新堂先生把两张草图放在中间,面对面地坐着。 「——你怎么看?」 「……我觉得满足了他们要求的水平。」 「是吧。」 新堂先生摸了摸下巴。他的脸上写满了「真让人头疼」。 虽然作品已经达到了应有的水准,从公司的角度看,收取设计费用是完全没问题的。 不过——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作为一个设计,它缺乏一种能够立刻吸引目光的表现力。 作为「巧克力」这个商品的设计是能让人有购买欲望的。盒子很有高级感,商品名的字体设计也不错。 但是,给人印象很浅。直接点说就是——太『普通』了。 「不好意思,我再去重新推敲一下。」 「截止期限是明天的上午哦。」 我撇了一眼楼层的时钟。十八点十二分,已经过了下班时间。 「……我带回去做。在明早之前我会把电子版发给你。」 「你对主管上司说这种话好吗?」(*在日本自主加班有违法的可能性) 「请当做是调休。」 新堂先生闭上了眼睛,然后缓缓地睁开。 「……可以。但是,明天不准来上班。东西都用邮件发给我。早上我检查后,如果没问题就直接给客户。不行的话,就用现在这一版。」 「拜托你了。」 「对不起。」我向新堂先生低声道歉。 说实话,我没想到他会陪我坚持到这种地步。他本来完全可以早点放弃我,作为管理者那样做可能反而更合理。 「实话说,我觉得这一版就够了。」 「诶?」 「从工作的角度来看。不是挖苦你,而是我觉得到这个程度就够了。即便如此你也要继续改吗?」 「……是的。」 「行。」 新堂先生点了点头,把其中一张草图交给了我。 「要重新修改的话以这张为基础吧。感觉只要在下方的空白处加个小点缀,整体就会焕然一新。」 「我会去考虑一下的。」 「嗯。不过说白了,雨海小姐可比我有品味多了。」 「——诶。」 「那,你就适当地加把劲吧。不好意思,我就先下班了。今天可是我女儿的生日。」 新堂先生挥了挥手,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 刚才那是……被夸奖了吗? 我低头看向了手边的草图。 再加一笔。我的设计还缺了什么。 直到找到那一块拼图前,今晚大概睡不着了吧。我这么想着。 虽然夸下海口,但最后还是没找到答案。在还能勉强赶上末班车的时候,我走出了办公室。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电车,穿过检票口。 「……哈哈。」 看着通向环岛的入口处,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阵雨。 天空就像破了个洞一样,猛烈的雨水倾泻而下。 不愧是我,天生的雨女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当然,我根本没带伞,便利店也早就打烊了。出租车站空荡荡的,公交车更是早就停运了。 好在用于工作的平板和配件就在我的手边。干脆直接在车站的长椅上工作——虽然是这么想的,但是冻僵的手根本无法握紧触屏笔。 一股焦躁感正在侵蚀我的内心。明明得尽早开始工作。 其实我很清楚。现在的设计绝对不会通过的。客户是不会妥协的。 然后,应该会有人代替我接手这份工作。 内心深处,昏暗的影子在不断侵蚀着我。 要不就在这放弃吧。 买个热饮暖暖手,等着雨停不就好了。我喜欢的这条波浪裙也不会沾到泥水。 下雨总有放晴的时候。只要等待,雨总会停的 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 我手上拿着罐装咖啡,在车站的长椅上坐下。 那一刻,似乎这段时间积累下的疲劳如决堤一般在我的身体里蔓延开来。 身体感觉很沉重,就像是全身化作了一块铅石,连一步都走不动了。 但是,无所谓了。已经无所谓了。 能做的我都做了。 在雨停下之前都在这待着吧。之后新堂先生总会有办法的。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了。 …… 果然我无法像瑠奈一样。 高中在美术部度过的时光、在美大度过的四年时光、进入社会后的三年时光,都没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早就明白了。 我并不温柔。 我的人生如此空洞。正因为我是个空空如也的人,才会对他人亲切、对他人温柔、为他人付出、出手帮助他人。大概只有这么做,我才能成为一个有存在意义的人。 能够为自己赋予价值的只有自己。 可我却把这一切寄托在他人身上,试图用外来的东西填补那无法填满的空洞。 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真是没有意义的人生。 啊啊,雨声从刚才开始就很吵。 我把耳机塞入耳朵,打开了YouTube。 什么都没想,打开了排在第一个的视频。 瞬间,传来了荆的声音。 『“在睡不着的夜晚,我会陪你一起在森林深处入眠。”』 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站在舞台上的荆。我看向视频的标题。 【夏露露的睡美人(筱森荆)_切片集】 仿佛有什么骤然迸裂开来一般,音乐响起了。 雨声从耳畔消失,只剩歌声回荡开来。 就像灵魂被吸了进去一样,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画面中的荆,拼命努力着。她用尽全力跳舞、唱歌。 每一个镜头里的她都是无与伦比的可爱。以完美的舞步与歌声,站在舞台之上。 仅仅是看着,心脏就会隐隐作痛——她,闪耀得令人窒息。 但是,我是知道的。 在闪耀的舞台背后,荆是有多么不安。知道她是如何拼了命地去完成演出,直到连安稳入睡的权利都被剥夺。 好耀眼。 好耀眼,耀眼过头了,感觉光是看着眼睛深处就会发烫、发痛。 ——如果累了,休息也没事。逃走也无妨。 那时,对荆说的话,毫无疑问是我的真心话。 但是。 可是。 我轻轻地吸了下鼻子。 「……我好像能明白小桃野的心情了。」 我抬起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瞪着眼前这仍未停下的阵雨。 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时候,都可以逃走。 但是,我的「该逃走的时候」不是现在。 † 这是至今为止遇到过最沉重最冰冷的雨。 下颌在发抖,牙齿打颤,怎么走都像是原地踏步,身体就是无法前进。 从外套渗进来的水滴划过肌肤,冻得发痛。 明明这么冷,但大脑似乎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毕竟从上周开始我就没有好好睡过觉。 如果只是工作繁忙,那以前也有过很多次。 但是最近总有荆陪伴在我的身旁,所以我都撑得住。 有荆在的时候,就算很疲惫我也总是能睡得很香。因为她软乎乎的、暖暖的,身上总有一股好闻的味道。 回想起来,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第一次在电车上坐在她身边的时候,第一次在Sereno的沙发上一起睡觉的时候。 每一次被牵着手带往梦乡的,其实都是我。 需要对方的,被给予的,被拯救的,一直都是我。 从一开始,一直都是如此。 鼻腔深处一阵酸涩。 脚步好沉重。明明下定了决心要再坚持一下,可身体却根本跟不上。 冬天的雨很冷,没有星星的昏暗夜空太寂寞了,仿佛要把心整个冻住。 好想见她。 哪怕看一眼也好。 只要这样,我就能打起精神。 ——就在这时。 柔和的间接照明轻轻洒落在我的脸颊上。那是Sereno的灯光。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走到了这里。 抬起被雨水淋湿的脸。隔着窗玻璃,我与一个女孩子对上了视线。 她眼下挂着黑眼圈,这么晚了还穿着校服,坐在桌边摊开着课本。 自动铅笔从她纤细的手指中滚落下来,在桌子上弹了一下。 像是要把椅子踢开一样,她猛地起身。 风铃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时雨小姐!」 冲出店门的荆,踏着水花朝我跑来。在这倾盆大雨中却没有撑伞。 我忍不住出声喊住她。 「笨蛋,你在干什么!?这样会淋湿的!?」 「哈啊!?!??」 她用高于我三倍气势的「哈?」反问了过来,我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想那都是我的台词吧!你在干什么!?」 雨哗啦啦地下着,根本不见停。冰冷的雨水打湿了荆那柔顺的秀发,细瘦的肩膀,还有自裙摆下露出的双腿。 但她毫不犹豫地朝我走来,紧紧握住了我的手。 「过来。」 「但我还有工作……」 「把你踢飞哦!?」 「吓人。」 她用强劲的力道,将我拉向光明的地方。相握的掌心传来温暖的体温。 我已经不再抗拒了。 我们全身湿淋淋地走进店内,秋小姐从后门拿了两条大毛巾出来。 一条递给荆,一条递给我,然后说道。 「这位客人真是爱淋雨呢。」 「对不起……」 「没事。总之先拿着将就下吧。我马上去热一下洗澡水。」 「诶?」 我还来不及反问,秋小姐就再次消失在了后门。 这是让我去洗个澡吗?这也太麻烦她们了。 犹豫了一瞬间,我还是把浴巾盖在了头发上。 与她们两人相遇后,我就一直是被给予的那个人。 「时雨小姐,把外套脱了吧。有地方可以挂的。」 「但是,外套都湿了,会弄脏的。」 「没事的。」 荆用不容拒绝的口气说道,然后帮我把我的外套脱了下来。 幸好里面的衣服没有湿太多。 倒不如说,荆的情况才比较严重。 纤细的肩膀一直颤抖着,还「嘿啾」一下打了一个很可爱的喷嚏。 我把借来的毛巾压在她的衣服上。还想着稍微能吸收一点水分,但似乎没有什么用。 毕竟是倾盆大雨,哪怕被淋的时间不长,校服的白衬衫也已经湿透了,紧贴在肌肤上。那件柠檬黄色的胸罩已经透了出来。 「有什么可以披一下的东西吗?」 「没有哦。得去我房间才有。」 「这样啊。」 我挪了挪位置,这样从窗外就看不到荆了。 这样的深夜又下着雨,不会有人路过的。即便如此,我也不想让人看见。 如果我的外套没有淋湿的话,就借给她披着了。 眼尖的荆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像是要捉弄我一般眯起了眼睛。 「时雨小姐,很在意吗?」 不禁有些恼火。 「很在意。」 「诶、」 听到我带刺的声音,荆非常吃惊地看着我。 「再这样下去会感冒的。我不想让这个样子的荆被别人看到。」 「……你的意思是……」 荆原本因寒冷而苍白的脸颊,慢慢泛起了淡淡的玫瑰色。 「怎么了?」 「嗯~这样啊。你不希望别人看到我穿着内衣的样子啊。」 她咯咯地笑了起来,心情出奇地好。到底哪里让她这么开心了。 「不过呢,时雨小姐不用担心,我这个样子只会给你看的。」 「行行行。」 她还是那么喜欢捉弄别人。 我故意摆出毫不在意的态度回复她,然后确认了下袋子里装的平板之类的有没有事。 太好了,好像没有淋湿。 这场雨看起来还不会停。如果她们不介意的话,我就在这里工作吧。感觉比自己一个人在家里做会更有效率。 荆一脸好奇地看向我拿着的袋子。 「时雨小姐,这是什么?」 「工作道具。我有个工作必须今晚完成。」 「哇—社畜啊。」 「对啊。」 我突然意识到。这氛围,也太正常了吧。没记错的话我们不是还在吵架中吗。 算了。 反正我也不是想和她吵架。可以的话,还是希望能和她友好相处。 “咔哒”一声,后门被推开了。探出头来的秋小姐看了我一眼,用竖起的大拇指示意我进去。 「洗澡水差不多好了,你先去冲个澡吧。」 「这怎么好意思,让你们做到这个地步。」 「没关系啦。你可是我们珍贵的常客啊。身体都着凉了吧?」 「这……真的很抱歉,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还是让荆先去洗吧。」 「你们一起洗呗?看你们两嘴唇都要发青了。」 听到秋小姐的话,我不禁眨了眨眼。 转过头,与那双茶褐色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个。我是没问题,但是荆……」 「我要一起泡。」 「可以吗?」 「时雨小姐看起来就很冷,而且我也很冷,这样下去就要感冒了,也是没办法的。这该怎么说呢,对,是不可抗力。毕竟这个情况下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了。」 不知为何,荆飞快地说完,然后轻轻抓住我的衣袖。 「……所以,一起洗。可以吧?」 穿过后门,中间隔着一间不大的休息室,再往里便连接着客厅兼餐厅。从里面那扇门出去,就是走廊。 「我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淋浴间在那边。」 紧紧抱着浴巾的荆,用手指指着走廊尽头。 「小秋说,『我把备用内衣什么的都拿出来了,你就用吧。』」 「怎么说呢,感激不尽……」 秋小姐真的是非常非常好的人,不仅性格爽快,还是位美人。 虽然不确定这家咖啡馆里会不会有邂逅,但如果出现在那种该露脸的场合的话,她大概会超级受欢迎吧。 要是她就那样顺势不再开店了怎么办,不要,我会哭的。 「时雨小姐,又在想关于小秋的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 「还真在想啊……」 荆一脸不满地紧抿着下唇。 「算了,先进去吧,身体要着凉了。」 「嗯……」 虽然您说得非常有道理,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和荆一起洗澡。要洗澡的话,必须把衣服脱掉才行。 我和这个高中生,都会看见,也会被看见。这是可以被原谅的事情吗。难道不是犯罪吗? 而且最重要的是,其实这还是挺羞耻的。二十四岁的人给女子高中生看裸体什么的,听起来跟惩罚游戏一样。 不过确实想洗澡啊。身体发冷也是事实,稍微暖一下身子,疲劳应该也能恢复一些吧。 想要在这个夜晚再坚持一下的话,得先把身体暖起来才行。 「走吧。」 荆用微微紧张的声音轻声说道。 柔软的手指,触摸到了我冰冷的手掌。 荆的手指好像在描摹我的生命线一般滑了下来。她与我的手指间轻轻摩擦着,然后紧紧地交缠在一起。 「荆?」 「……干嘛?」 「也不是说有什么啦……」 希望她不要做这种会让我心跳加速的动作。 「不快点脱掉衣服的话,会感冒的哦。」 牵着的手轻轻拉了我一下。 不行了。已经无路可逃了。我只能提心吊胆地顺着她的邀请跟了过去。 走廊并不是很长,我们很快走到了洗手间兼脱衣处。 在这大概二叠大小的狭窄空间里容纳了洗面台、洗衣机、塑料晾衣架和脏衣收纳篮。 荆把洗手间的门关上,从里面锁住了门。 从浴室里蔓延出来的水汽,让空气都变得潮湿起来。 荆的手指,移到了衬衫第二颗纽扣上。第一颗纽扣一直都是解开的状态。 耳旁有「啵哧」一样的声音,大概是幻听了,怎么可能听到这种声音呢。 衬衫的纽扣一颗颗被解开。 这是怎么了,我竟然会变得这么在意。 用最清楚直白的话来说的话——我好像在用色情的眼光看她。 很奇怪。我绝对有哪里不对劲。居然用那种眼光去看一个高中生。 解到第四颗纽扣的时候,荆的手指停住了。 「时雨小姐也……」 荆低声喃喃说道。 「脱衣服吧。只有我给你看裸体,太狡猾了。」 「那个,荆。果然我还是在你之后洗就行。」 「不行。」 荆摇了摇头。 站在靠出口那边的是荆,只要她不让开,我就无法离开。 「会感冒的。不好好暖下身子可不行。所以,时雨小姐也……脱吧。」 荆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近乎恳求般的、恳切而深沉的情感。 「……那我就脱了。不要一直盯着我看哦,也不要拿我和你比较。」 卸妆……就算了。我把手放在高领毛衣的下摆,轻轻地脱了下来。 把脱下的衣服放入脏衣收纳篮,然后解开裙子的扣子。 80D的黑裤袜包裹着的脚、大腿、屁股都完全露了出来。 「……唔……」 荆发出了一声沉吟。 「 怎么了?」 「……没事。」 她像是被弹开了一样猛地扭过头去,但又时不时用余光看向我这里。 我的裸体有这么令人在意吗? 不过,我以前大概也是这样的吧。 拿自己的身体和其他的大人进行对比,因为细微的差异而感到失落,又或者是从中找到什么价值。 也就是说,这算是思春期吧。 「很在意吗?」 「没有啊。」 像是一下子慌了神,荆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但完全暴露了,真可爱。 多亏于此,我也稍微放松了点。会害羞,会难为情的,不只是我。 我解下吊带背心的肩带,脱下裤袜。还好穿的是上下成套的内衣。 虽然不及荆和秋小姐,我还是把手放在胸前摆出姿势。 「怎么样?这么看的话,我也挺性感的吧。」 「………………」 「抱歉,不要沉默啊。」 好羞耻。做了些不像自己会做的事。 「荆也快点把衣服脱了吧。」 「……我知道啦」 荆的手指解开了最后一颗扣子。 像是要剥下贴在湿润肌肤上的布料一样,衬衫从她的肩膀上落下来。 我忍不住倒吸了口气。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目光。 不管是那细腻得几乎看不见毛孔、仿佛晶莹剔透的肌肤,还是那描绘出优美曲线的丰满胸部。 并非奉承,我是真的觉得她就像天使一般。是天使、也是公主殿下、还是偶像。 总之非常可爱这点是毋庸置疑的。 特别是腹部真的很漂亮。看起来又光滑又细腻,让人不禁生出几分想要恶作剧的念头。 所以,我忍不住伸出了手。 从上腹部到肚脐上方,我的手指顺着摸了下来。 「嗯唔!」 她猛地一颤,弯下了腰。她的反应比我想的要大很多。 「诶,啊,抱歉。我的手指很冷吗?」 「…………………………」 荆红着脸用手按着腹部,用充满怨恨的眼神瞪着我。 「禁、禁止。」 「诶?」 「禁止你突然摸我的肚子。绝对不行。」 诶——要这么说我反而更想摸了。之后悄悄地摸一下也不行吗?肯定是不行的吧,对不起。 荆依然红着脸,小声嘀咕道。 「……我的肚子会这么敏感,都是时雨小姐的错……」 什么意思? 每天的早饭乳酸菌不够的意思吗?为什么现在说这个? 在我提出疑问之前,荆就先把裙子的扣子解开了。红色和粉色的格子布料掉落到了地上。 「……我脱了哦。」 她红着脸用手臂遮住胸部继续说。 「但是,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荆你不也一直在看我吗?」 「但是不要紧紧盯着看。」 「诶——荆很漂亮又没事的。没什么好害羞的啊。」 「时雨小姐也很漂亮啊。」 唔,突然遭受了反击。我仅剩不多的从容,被她一点点剥掉了。 害羞死了。 「……虽然现在才说,我们这样轮流脱不会很害羞吗?」 「快点,已经要变冷了。」 「是是。」 把手伸向背后,解开胸罩的搭扣。 感受到像是要给我身上开洞的视线。 我转了一圈背朝荆,一口气把胸罩脱了下来。不带犹豫地,把下半身也脱了。 「啊。」 我无视了荆那不知是悲鸣还是惊讶的声音,把脱下的内衣丢进篮子里。 就这样打开了通向浴室的门。 「唔……」 不知为何背后传来了荆的沉吟,但与我无关。 要是冷的话快点进来不就好了。 热水从头顶倾泻而下,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在这股舒适的热意中,仿佛连积攒的疲惫都慢慢融化了。 一看浴室的置物架,上面整齐摆着沐浴露、洗发水,还有浴球。 这些我可以用吗?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问荆的时候,浴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荆,这些我可以借用一下吗——」 我下意识地回过头,但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 「可以,这些你随便用吧。」 「……啊,嗯……」 说起来,我以前第一次画裸体素描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心情。 人类的身体复杂到让人生厌,但是,有着美丽的形状。 「……怎么了?」 「没事,抱歉。因为荆太漂亮了,我都看入迷了。」 「时雨小姐又在说这种话……」 「因为是事实啊。」 「在这种时候说这个,我也不会觉得开心啊。再说了,还是时雨小姐更性感。」 「抱歉,忘记我刚才说的那个吧。」 「不要。」 荆这么说着,若无其事地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真不可思议。明明是没有重量的视线,但是我却切实感受到了。那细微的刺激仿佛轻轻拨动了皮肤上的汗毛,痒痒的。 大概是因为赤裸着身体,荆的视线停留在哪里,我都能感受到。 啊,刚才在看我的乳头。真色。 视线沿着身体轮廓缓缓下滑,穿过肩膀,顺着上臂,滑过腰侧,抵达肚脐。 然后又略带犹豫地,继续向下看去。 你也看得太仔细了吧,思春期女孩。 我转身背对荆。说实话,她再这么看下去我的心脏就要撑不住了。 有什么能转移她注意力的话题呢——有了,只有那一个。 「那个,关于瑠奈的事。」 如我所料,荆的身子抖了一下。 我按下沐浴露的喷头,用浴球搓出泡沫。 「柜子里那副肖像画的模特确实是她。我也的确曾经和她一起住过一段时间。但是,我和她真的不是那种关系。」 「那种关系?」 「所以说,就是……前女友、现女友之类的。」 「哼——」 荆从我身后伸手过来,取走了装着肥皂的网袋。 「不过,我也是这么想的。」 「诶?」 「虽然那时候我气上头了,但冷静下来想了想你们不可能是恋人呢。毕竟时雨小姐,一直都和我在一起睡觉。如果正在和谁交往的话,是不可能做那样的事的。」 「啊……嗯,是呢。」 如她所说。她能理解真是太好了。 「啊,不过我还是怀疑她是你前女友。」 「都说了那是误会啦。我们只是一起住过一段时间而已,就只是这样。」 「但是,你帮她脱过衣服呢。」 「以前的瑠奈真的很邋遢。放着不管的话好几天都穿着同一件衣服。所以,我会强制帮她脱下来拿去洗。」 「嘿——」 「只是这样。真的,不是那种关系。还有,有一件事我得先说好。」 「什么?」 「荆不是瑠奈的替代品。」 一边把泡沫涂抹到自己身上,我一边斩钉截铁地说道。 「一开始的时候,可能有一点点这么想过。但是现在不是了,你能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 荆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时雨小姐都说到这个地步了,我会相信的。但是,我还是很不甘心。」 「不甘心?」 「因为那个人比我早遇见时雨小姐,还一起住过。」 「这个嘛,嗯……」 「这件事让我很不甘心。」 诶诶诶诶。这种事谁也没办法啊。 我遇到瑠奈是七年前的事,那会儿荆还是小学生呢。 「你也和那个人一起睡过觉吧。」 「嗯,算是吧。」 「你有给她做过膝枕吗?」 「……姑且,有做过。」 「那给她吹过头发吗?」 「有哦。」 「洗澡呢?像现在这样,两个人一起洗?」 「那个,就只有一次。」 「一起洗过啊。」 「只有一次,明明下着大雪但我们出门了。要是不快点洗澡的话感觉要死了,才不得不一起洗的。」 「就只有那一次?」 「……抱歉。其实之后还有两三次。」 「哼——那这种事呢?」 荆从背后用什么柔软的东西压在我身上。 「等等!?」 「在想象什么呢?时雨小姐你个色狼。只是个浴球。」 柔软的触感伴随着泡沫一起轻抚着我的后背。那种痒痒的力度让脊背阵阵发麻。 「你们两个人有像这样,帮对方洗澡吗?」 「……有过。」 我们是像开玩笑般为对方洗过身体。那个时候,瑠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呢。 「那,拥抱呢?」 我的背部感受到了有别于刚才的浴球的柔软触感。 温热柔软,像是固态化的水一样,软软地贴在我的后背。 这是…… 「荆、荆!?」 「做过吗?还是没做过?」 「大概开玩笑程度的做过……」 「这样的拥抱也做过啊。」 荆用手环住我的肚子,紧紧抱住。像是在强烈表达着什么一般,非常用力。 啪嗒啪嗒,泡泡顺着皮肤一点点滑落。 荆用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消散的声音低声呢喃着。 「……那,接吻呢?」 「那……没有。」 脖颈处传来灼热的气息。荆放在我肚子上的手指松开了,又马上缠了上来。 「我想接吻。我想做那个人没做过的事。」 「不、不行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所以说,荆可能正处在对这种事感兴趣的年纪。但就算是同性,也不能随便接吻。要好好珍惜自己,好吗?」 「时雨小姐你个大笨蛋!」 「唔,啊!」 好痛!不是吧。她刚才咬了我的脖子? 「好、好疼。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标记。还有,刚才那都是时雨小姐的错。倒不如说,大部分事情基本都是时雨小姐的错。」 「为什么……?」 「我有好好珍惜自己啊。」 荆轻轻地从我背后离开。拿起淋浴喷头,用热水把泡沫冲走。 「进去泡澡吧。不然又要着凉了。」 我们面对面在浴缸中坐下。 不管几次我都要说,她的身体真的很漂亮。肌肤也白皙顺滑,而且还漂在水上。是什么漂着我就不说了。 「……好暖和呢。」 「嗯。说实话,多亏了你,我又活过来了。」 「刚才和时雨小姐对上视线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的心脏都要停下来了。」 「冬天这么做还是有点勉强啊……」 「是工作上的事吧,要一直做到早上吗?」 「嗯。」 「那直到完成为止,都不能睡觉吗?」 「……是啊。」 「是吗」荆说着叹了口气。她的身体划开水面,微微前倾靠向我。 「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吗?」 「你的心意我很开心,但——」 「是吗。也是呢。说起来,时雨小姐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没说过吗?是做商品的包装设计的。现在在负责一个叫『Reve』的点心的新包装设计。」 啊,这话说出来可能算是泄露工作机密了?算了,反正也就在这儿说说。 「『Reve』是那个做巧克力的『Reve』?」 「对。你知道啊。」 「是画着公主插画的点心吧。我还挺喜欢那个的,包装上的图很可爱呢。要变掉了啊。」 「嗯。是想做成更面向大人的设计。不打算用公主的插画了,要体现出高级感和立体感——」 「真奇怪。」 「诶?」 「就算是大人,也会喜欢公主吧?我的粉丝里就有很多年纪大一点的人,男性和女性都有。」 啊。 脑海中,啪嗒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契合到了一起。 那是一直以来缺失在我设计里的,最后一片碎片。 「——是公主啊。」 「诶?」 「对啊。『Reve』是公主的巧克力,把这个元素去掉是不行的啊。」 脑海中嘭地涌现出各种想象。 在最初的概念讨论阶段,就已经决定要完全取消现版『Reve』中象征性的公主插画。因为很孩子气。为了让二十到三十岁左右的女性也能主动购买,这是不得已的方针。 但也许,从一开始方向就错了。 成年人也喜欢可爱又漂亮的公主。 明明被那么多人喜爱,根本没有必要一刀切地舍弃。真正需要的是变化。 如果能从现在的童话风,转向更洗练、符合现代审美的设计风格的话—— 「——谢」 「谢?」 「谢谢你,荆!!」 「呀!」 顺着体内涌出的肾上腺素,我猛地抱住了荆。 她挣扎着在水中扑腾,激起水花飞溅,我却紧紧地把她搂进怀里。 「等等,时雨小姐!碰到了!全部都碰到了!」 「啊,抱、抱歉。我太激动了。」 「……你这人真是、真的是……」 荆发出咕噜噜的低吼声,像狼一样,很可爱。 「所以,公主是什么意思?」 「啊啊,那个啊。我觉得现在的方案怎么都差点意思。所以我决定加上一些插画。」 「公主的插画?」 「没错。虽然非常可爱,但是带着几分成熟,虽然很接近现实,却身着宛如童话般礼服的公主殿下。」 听到我说的,荆把手放在下巴处思考了一会儿。 「——那」 她猛地抬起头来,对我说。 「我来做这个模特吧。」 在身体彻底暖过来之后,我卸了妆,走出了浴室。穿上新的内衣和秋小姐的睡衣,走向荆的房间。 推开房门,一股室内香氛的味道扑鼻而来。 「真的可以吗?」 我在大概是学习用的桌子前坐下,给平板连上充电线。 用触屏笔点了几下,打开插画编辑用的软件。 「你指什么?」 「毕竟会通宵工作。荆大概也会到早上为止都无法入睡哦。」 「没事,反正我也清醒了。」 说着,荆在梳妆台前的凳子上坐下。 对着三面镜,用梳子梳着自己的头发。她熟练地用手将两侧头发编成三股辫,然后收拢在后脑勺处,接着用电卷棒夹住刘海,整理出漂亮的造型。 荆以眼花缭乱的动作,不断为自己增添光彩。化妆用品的数量也好,化妆技术也好,都像专业的一样。 不对,不是「像专业的一样」。 荆她曾经确实是专业的啊。 就算是偶像,也不会有人整天跟着帮忙化妆吧。发到SNS上的照片,或者拍私人视频的时候,应该都是自己化妆的才对。 让自己变得闪闪发光的技术和知识,都是她努力的结晶。 最后,涂上一层浅浅的口红,荆朝衣柜走去。 我移开视线,转身面对平板。 衣服摩擦的声音停了下来。 「——好了。」 我转过身。 荆直直地向我伸出右手。 那只手像是要邀请我一般,在空中画出半圆后准确地停在身侧。戴着手套的手握紧后快速地拉回胸前。 然后,她高声报上名号。 「“在睡不着的夜晚,我会陪你一起在森林深处入眠。”『夏露露』前绿色担当,林中睡美人——筱森荆。今晚,奇迹复活!」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公主殿下。 不管是谁,看到现在的荆,都不会怀疑,她就是真正的爱洛公主。 「——开玩笑的。」 把戴着手套的手摆在脸边,她有点害羞地笑出声。 大胆露出的肩膀,深绿色的布料上装饰着众多的褶边、刺绣和亮片。飘逸的长裙,银色的鞋子,还有那顶黄金色的皇冠。 这一切都像为她量身定制一般,非常合适。 她就像一个完美的公主,除此以外,我找不到更好的词汇来描述现在的她。 但荆本人却不安地提起裙摆,这么说道。 「时雨小姐,不会很奇怪吧?我已经有一年没有穿这件衣服了。」 「很合适哦。」 我斩钉截铁地肯定了她。 「你是世界第一适合穿这条裙子的人。很可爱。非常可爱。可以说是我人生中遇到过最可爱的!」 「呀!」 荆的脸渐渐泛红。 我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夸张了,但此时的我除了可爱真的想不出其他词了。 总之就是非常可爱。可爱得让我现在就想冲上去抱紧她。 「真是的,时雨小姐别说了。」 「毕竟荆真的就是特别可爱啊。」 「……哈……果然,很狡猾……」 「是在说什么?」 「什么都没说。比起这个,是要照着我的样子来画吧?记得把脸糊弄过去哦。」 「嗯,我知道的。」 穿着『夏露露』时期衣服的荆迅速转向了侧面。 仅仅是这样坐着,就像是一副画一样。 「要是困了记得说哦。」 「完全没问题。等到了早上,我们一起睡吧。」 我握紧了触屏笔。不知道有多久没画过人像了。实在太久没画过了,不知道手还能不能顺利动起来。而且现在也很累了,都不知道自己的注意力能集中到什么时候。 但是,我想一定没问题的。 毕竟这是我有史以来画过的最高质量的模特。 如果能用这支笔描绘出这位美丽的公主殿下哪怕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美貌就好了。 现在我手上的并非油画,而是电子画。 并非肖像画,而是插画。 并非画布,而是平板。 即便如此,我至今为止耗费在绘画上的时间,一定、一定都能够得到回报。 我这么想着。 我坚信着。 四个小时后。我把整理好的设计资料以及主题概念用邮件发给了新堂先生。 在检查过三次发送内容后,我把平板收了起来。 卸完妆换上睡衣的荆,躺在床上这么说道。 「结束了?」 「结束了。」 「辛苦了。」 「……嗯。」 我摇摇晃晃地走向床,熬夜兴奋的魔法早就解除。 已经不行了。完全不行了。一根手指都不想动了。 像是飞扑一般,我倒向了床上,而接住我的是什么柔软的膨胀物。 「时、时雨小姐?」 「啊——好香的味道……好柔软……」 「真、真是的,拿你没办法。」 我将脸颊在软绵绵的膨胀物上蹭来蹭去,闭上了眼睛。 麻烦的工作已经结束。温暖的被子包围着我。 然后,荆也在这里。世界第一可爱的,我的睡美人。 好幸福。现在我一定能好好睡一觉。 但在那之前,我有必须要传达给她的话。 「谢谢你,荆。」 我继续说道。 「与荆相遇后,我总是从你那得到很多帮助。」 「什么呀。被帮助的人应该是我吧。」 「不,不是的。并不是这样。」 我在被窝里摸索着寻找荆的手,紧紧将其握住。 「昨天,我在雨中意识到了。不仅仅是荆,我也是,因为有荆在才睡得着啊。」 在离我很近的地方,荆的瞳孔微微颤动着。 「……真的吗?」 「真的啊。所以从上周开始我就没睡过好觉,你要怎么补偿我啊。」 「那我会负起责任的。」 「嘿诶,怎么负责?」 我嘿嘿地笑着,问她。 荆摆出了非常认真的表情回答我说。 「在时雨小姐说不需要我之前,我都会和你一起睡觉的。」 「……嗯。那很棒呢。」 我先松开手,然后再次伸长手臂,像是要把热量紧紧封存住一般紧紧抱住荆。 能闻到柑橘系的香味。能感受到她的体温,温暖而贴近。 缺失的拼图终于合上,形成了完美而美丽的形状。 浓浓的幸福睡意像融化的甜蜜,从胃底蔓延到全身。 我们就这么紧紧拥抱着,在我的意识已经在梦境边缘徘徊时,我轻声在她耳边低语。 「晚安,我的睡美人。」 †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废品回收车的广播声吵醒了。紧闭的窗帘让室内依然很昏暗。 我坐起身,看了一眼身旁。 平稳的呼吸声,轻轻闭着的眼睛,平稳起伏的肩膀。 ——说起来,我很久没看过荆的睡脸了。 不如说这才是第二次,自从第一次见面以来就再也没看到过荆的睡脸。 平常总是荆比我先起床。 机会难得,我决定仔细地端详她那端正的睡脸。 不过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第几次这么想了。 脸真好看。超级好看。 像这样,不管看几次都不会觉得腻。 清透又高挺的鼻梁,微微向上翘的睫毛。虽然现在紧闭着,那杏仁形、略带下垂的眼眸。光滑的脸颊。甚至眼下的黑眼圈,也仿佛在为她的可爱添彩。 以及,那怎么看都很柔软的嘴唇。 「……咦」 我的心脏似乎重重地跳了一下。 一股正体不明的热流从胃部下方、下腹附近涌了上来。 如果要用言语形容这种感觉的话,那一定是—— 「不、」 不对不对不对! 不是的。肯定不是的。 荆是很可爱,我也想好好珍惜她,有时候也会想像抱紧大只的玩偶一样紧紧抱住她。 但是,这份感情不是那样的。 这应该是像对年龄差有点大的妹妹或是关系好的侄女那样的亲切之情。 不是那种感情。应该不是。 ……应该,不是的。 「——荆!好啦快起来!已经是早上了。不对,硬要说也可能已经是中午了。」 我摇晃着她纤细的肩膀。没有醒来。麻烦了……希望她能快点起来。 在我变得奇怪之前。 「我说,快点起来吧。要是不起来的话——」 公主殿下没有醒来。闭着眼睛,依然停留在睡眠的国度之中。 要把睡美人叫醒的方法,从以前开始就只有一种。 「要是不起来的话——我、我就要吻你了哦?我就说说……」 但依然没有反应。 慢慢地,我像是被灯火引诱的飞蛾一般,屏住呼吸靠近她的脸庞。 胸口好难受。像是少女一般,心脏剧烈地怦怦直跳。 希望她能快点醒来,又希望她不要醒来。到底哪个才是我真实的想法,我已经分不清了。 视野被荆占满,还差一点,就差一点了。 ——果然还是不行! 「抱、抱歉我想了些奇怪的事,荆——诶、」 正当我打消了念头,准备离开的瞬间,荆的胳膊缠上了我的颈侧。 紧接着,我的嘴唇传来柔软的触感。 「嗯。」 啊呜一口,她像是要啃食我的下唇般亲吻着我。 然后,仿佛小鸟啄食一样啾、啾地吮吸着。她不停地变换着角度和位置,反复将嘴唇和我重叠。 最后,那温热的舌头舔了舔我的下唇。 「舔」 小小的舌头,撬开我的嘴唇侵入进来。 她笨拙地舔着我的上颚,温柔地纠缠着我的舌头。 就在她轻轻咬住我的舌尖时,我因为冲击过大而宕机的大脑终于再次启动起来。 我以要倒下的气势往后逃开。 「哈……哈……啊……」 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映出的是刚坐起来的荆。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瞳中摇曳着微微的热气。 「早上好。」 「啊、啊、啊。」 「刚才那个是我的初吻哦。」 她用手指在自己的嘴唇上轻轻描过。 「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初吻,所以我就把它给时雨小姐了。」 「诶、诶、诶诶诶诶……?」 把依然处于混乱的我丢在一边,荆从床上起身。 穿上室内用的拖鞋,站在窗边,抓住黄绿色的遮光窗帘。 拉开窗帘的唰唰声十分悦耳。 炫目的阳光洒满了房间内。 四四方方的窗户外面,是一片蓝色。 万里无云的冬日晴空,一望无际。 荆回过头。大概是因为睡得很香吧,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几乎都消失了。 像是要确认什么一般,她闭上眼,再次睁开。 「你看,时雨小姐。」 然后,荆露出令人着迷的笑容说道。 「——雨停了!」 † 星期天的午后,我站在瑠奈介绍的租房前。 虽然不是塔楼公寓,但毕竟是新近建成,所以是一栋既整洁又地段优越的公寓。 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么合适的房子的。 我在入口处等着,不一会儿,瑠奈早于约定时间十分钟到了。她身边没有看起来像是房地产中介的人,大概是直接借来了备用钥匙。 瑠奈穿着整洁的套装,化了淡妆。 远远看着就能知道她很紧张。看到她坚强努力的样子,我的心就隐隐作痛。 「雨,久等——了……」 看到我的表情后,瑠奈像是察觉了什么一般。 举起的手又放下,慢慢地走向我。她浅浅笑着,仿佛要藏起已经放弃了的心。 「……要换个地方吗?」 对于她的提案,我轻轻点了点头。 附近的咖啡厅坐满了人,我点了低因拿铁、瑠奈点了摩卡咖啡外带。 双手捧着热饮站在冬天的公园里,给我一种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的错觉。 这一定是因为在我身边的是瑠奈。 不知道该从什么说起,又该如何说起。我们都等着看对方会如何切入话题。 结果,还是瑠奈先开了口。 她以一种理解了一切的口吻说出了结论。 「——果然是因为她?」 「这是一半的理由。」 「一半?」 瑠奈非常意外地歪了歪头。 「那剩下一半是因为什么?」 我从手包里取出掌心大的纸盒,递给了瑠奈。 「这是?」 「下次会发售的『Reve』这个牌子的点心的新包装,这是试作品。昨天,我周末加班去把这个做出来了。」 草图当然只是中间阶段的产物。以此为基础我做了个临时的设计图,再根据实际盒子的形状进行调整,一边设想成品的样子,一边敲定最终设计。 瑠奈手上拿着的,是我在星期五晚上接到新堂先生的联络后,星期六赶去公司突击完成的作品。 连我自己都觉得,真不愧是个彻头彻尾的社畜。 「这些全都是企业机密,其实不能告诉你的……不过,这只是个试作品。」 深绿色的背景色配上带有高级感设计的商品名。 正中央是一位公主殿下。头上戴着王冠头饰,看着盒子外面。 「这是雨画的啊。」 「嗯。」 「这幅画的模特难道是她?」 「诶,能看出来?不好,是不是得再改下。」 「抱歉,刚才那是陷阱问题。」 我眨了眨眼,盯着瑠奈。而她紧盯着包装低声喃喃。 「真漂亮。」 「……嗯,真的很漂亮。」 「我不是在说模特,而是在说雨的设计。」 瑠奈抬起头对我说。 「那『另外一半』是什么意思?」 「……说实话,我很犹豫。如果之后荆的病治好了,要不要再一次和瑠奈一起住。」 「那也没问题。不管是半年还是一年我都能等。」 面对瑠奈那近乎恳求的话语,我却摇了摇头。 我的答案在今天来这里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我犹豫是因为,成为大人的现在,也许我不会再嫉妒瑠奈了。说不定我就能打心底里为瑠奈应援了。」 「但是」我继续说道。 「现在果然还是不行。」 「雨……」 「那个包装的设计很不错吧?」 那如同未尽余火般的对抗心,我一直藏在心底,假装视而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从一开始,我就只是选择了放弃而已。 「抱歉。我不能和你一起生活。我一定又会嫉妒你的。」 「嫉妒我也没事啊。」 「不要。痛苦的是我啊。」 「……那姑且确认一下可以吗?」 「可以。」 「也就是说,我是被甩了吗?」 「……嗯,对不起。」 「这样啊。」 说着,瑠奈吐了口白气,再次看向我。 「雨喜欢她吗?」 「唔。」 「唔?」 「……关于这件事,其实我自己也还是不太清楚……」 「哈?」 瑠奈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哎呀这个嘛。再怎么说我也明白了荆其实是对我抱有好感的。 关于这点我也确实很高兴。 但是。 「毕竟我比她大七岁……她大学毕业的时候我都快奔三了……再说了荆还是高中生,也不可能和她交往什么的……」 面对我含糊的话语,瑠奈小声笑了出来。 她肩膀轻轻颤动,像小鸽子般发出轻轻的笑声,随后长长地吐了口气,然后再次抬起头来。 「之前的提问,你找到答案了?」 我回想起那天瑠奈对我提出的问题。 那个问题的话我能回答。现在的我,能毫不犹豫地给出自己的答案。 「——嗯。」 「告诉我,筱森荆对于雨来说是什么?」 「是公主殿下。」 我这么回答。 「比任何事都重要的,我的公主殿下。」 瑠奈轻轻笑出声。 这是至今为止我看过的,她最美丽的笑容。 「——我明白了。」 她把剩下的摩卡咖啡一口气喝完,像是看到了什么耀眼的东西一般眯起眼睛。 「毕竟是雨,在还是高中生期间是不会对她出手的吧。」 「不,这之后会变成什么样还不清楚……不过,确实这种事应该等到毕业以后……」 我像在嘟囔借口似的低声说道,同时把嘴凑向自己的杯子。 像是盯准我分神的那一瞬间,瑠奈悄然将脸凑近我的耳边。 带着巧克力香气的甜美吐息,轻轻拂过我的耳垂。 「——要是忍不住了,随时和我说哦。一夜情我也很欢迎。」 「噗。」 我喷出一口拿铁咖啡。 在我呛得咳个不停的时候,瑠奈已经把杯子扔进垃圾桶,潇洒地挥了挥手,说了声「再见」就离开了。 那件带着光泽感的外套,在上午洁白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对不起」这种想法,反而显得有些傲慢了。 她今后一定也会继续耀眼地活跃着,而我,可能会一直憧憬着那道背影。 但我觉得,那也没什么不好。 心情能这样积极,大概是因为,我昨晚也睡得很好吧。 我从与她反方向的出口离开公园,朝着车站走去。 加快步伐吧。 因为穿着防风夹克的公主殿下,正在焦急地等着我。 ──────────────────────── 作为后记的代替~睡美人与cafuné~ 「说起来,还留了一个愿望呢。」 「是指什么?」 「之前说过我会实现时雨小姐的三个愿望对吧?第一个是陪你拉伸,第二个是一起约会,然后第三个还没有用。」 「我们有过这样的约定吗?」 「有——过——哦」 现在正值晚上八点。我一边在床上用力按压着时雨小姐的身体,一边重新提起了之前说过的话。话又说回来,时雨小姐的背部好僵硬啊,真的没事吗?刚才还发出了“嘎啦”一声哦,“嘎啦”一声。 「时雨小姐有什么愿望吗?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哦。」 「嗯……」 「就算是色色的愿望也可以哦。」 「不会提这种愿望的啊!?」 她慌忙地想要转过身来,最终并没有如愿,发出了「咕」的一声悲鸣。大概是因为头转向了奇怪的角度。身体真僵硬啊。 「你突然和我说这个我也想不到什么啊。而且我完全把这件事忘记了。」 「那就现在想一下,现在。」 「诶……」 屈起膝盖,并拢双脚,时雨小姐以仿佛在做瑜伽的姿势停在那里。 我把双臂环上时雨小姐的肩膀,上半身紧贴着她。 通过毛巾感布料的睡衣传递过来的体温很暖和。我若无其事地把鼻子凑近她的脖子,闻了闻她身上混杂着汗水和沐浴露的味道。那是几乎要让我陶醉的、安心的味道。 是时雨小姐的味道。喜欢,让我神魂颠倒。 「荆,好重。」 「才不重。毕竟我才——」 我在时雨小姐的耳边轻声说出了现在的体重,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诶,真的吗?」 「嗯。」 「这样啊……」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时雨小姐再也没有说什么,就一直这么沉默着。这是怎么了? 没有办法,我只能一边盯着她的后颈一边等待。这个人的肌肤漂亮过头了吧? 「我决定了。」 过了一会儿,时雨小姐郑重宣布道。 「我有想去的店,荆也陪我一起去吧。」 「意思是想要我请你?」 「不是。」 她噘着嘴说着什么「我才不会让小孩子请客」。我可不是小孩子啊。 「不是的,只是因为我一个人不好意思进去——呀!」 我用嘴唇含住了近在眼前的耳朵,时雨小姐的肩膀抖了一下。这位大姐姐,不管是声音还是反应都好可爱。 想要恶作剧的念头在我心中不断膨胀,我顺势想亲她一下,结果脸却被她用手指夹住了——就是那种把两边脸颊捏得鼓起来的动作。 「……不亲。」 「诶——」 小气。明明我们已经亲过一次了,而且还是把舌头伸进去的那种。 「还有,咬耳朵也……不太好。」 「为什么?」 我提出疑问,时雨小姐的耳朵马上染上了红色。 啊,原来如此?这是你的弱点?好嘞我记住了。 「我确认一下,你没有不喜欢吃的食物吧?」 「没有哦。」 就算有我也会吃下去的。只要那是时雨小姐喜欢的东西,不管是石头还是泥土我都能吃下去的。 「那,时雨小姐想吃的是什么?」 「烤肉。」 「kao rou。」 为什么? 「因为一个人绝对不会走进店里啊。还有就是,荆你要多吃点东西啊。太瘦了。」 「啊—是吗。」 真是温柔啊。 「甜品就选蛋糕。」 「满汉全席啊。」 「毕竟那家店的蛋糕,荆没吃上啊。」 应该是说「瑠奈小姐」来这里时,被我带走的那个蛋糕吧。 「没有啊。」 我摇了摇头。 「我有好好吃掉。」 「啊,这样啊。味道怎么样?」 「时雨小姐有时候真的很神经大条呢。」 「诶!?」 我怎么可能记得住边哭边吃下的蛋糕的味道啊。而且因为我跑着把它带走了,蛋糕整个都塌了。 不过也没什么,反正时雨小姐似乎打算再带我去吃。虽然不好说吃完烤肉的胃里还能不能塞下奶油,不行的话就外带后在这个房间里一起吃吧。我还会泡上小秋特制的香草茶。 时雨小姐打了个哈欠。我注意到时间已经有点晚了,马上就要进入深夜的时间段了。 「准备睡吧。」 「嗯。」 我们并排着在床上躺下,我像是要依偎着时雨小姐一样,把额头靠在她的胸口。 时雨小姐的手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脑袋。纤细的手指像梳子一样,顺开我的头发。 手掌和指尖的触感、传递给我的体温、呼吸的声音,都让我非常舒心 时雨小姐的全部,正一点一点填补着我那布满裂痕的内心。 「晚安,时雨小姐。」 「晚安,荆。」 闭上眼。 黑暗之中,唯一传入耳中的,只有那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 cafuné,葡萄牙语。 是指‌温柔地用手指穿过爱人头发‌的动作。 发现本作的编辑N老师,负责插画的椎名nakuro老师,所有协助本书诞生的工作人员,以及愿意拿起本作的各位读者,请接受我最深切的谢意。 非常感谢大家。 以及,我的另一部百合作品——在由Fantasia文库专做百合的轻小说品牌『GirlsLine』主办的「百合小说大赛」中获得大赏的「就算赌上全部人生,也要胜过银之魔女」也会在二月二十日由Fantasia文库出版。 是发生于魔法学院的奇幻风故事,秀才与天才,两位傲娇编织出的劲敌百合。 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深水红茶 ──────────────────────── 插图 ──────────────────────── 加笔短篇~睡美人的心愿~ 被黄油慢慢煎出的焦香从睡梦中唤醒,我想,这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清晨之一。 平常的话都是我先起床,而那一天,是时雨小姐比我起得更早。我被门另一侧飘来的香气吸引,睡眼朦胧地走向厨房。 「早上好。」 正准备把平底锅放上炉灶的时雨小姐看到我后,轻轻地笑了起来。 唔~嗯,两亿分。宽松柔软的象牙白长袖上衣,配上格纹运动裤,简直是全世界最适合她的打扮。虽然对时雨小姐昨天的打扮我也是这么想的。 「在做什么啊?」 「黄油炒鲑鱼和菠菜。」 「哇——耶」 肯定很好吃。 我开心地从从橱柜里拿出两个餐盘,折叠式餐桌毕竟是独居生活用的,稍微有点小。所以我们自己做饭的时候基本所有吃的都是装在一个盘子里的。 「米饭?面包?」 「那我要面包。」 我拿出两个附近超市买的袋装圆形白面包,放进了吐司机。等到“叮”的一声让人愉悦的声音清脆响起时,时雨小姐的料理也做好了。 正在我享用着炒得香喷喷的鲑鱼时,时雨小姐突然说道。 「今天去吃烤肉吧。」 「啊,之前说的那个。」 「嗯。车站另一侧的那家店,之前信箱里被放了传单,看起来挺好吃的。不过网上暂时还没有评分,所以有点不安。」 「可以啊,去吧去吧。」 就算没有高评分,只要能和时雨小姐在一起,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于是就这样,我们在中午前离开了家。 为了不怕沾上气味,我披上了一件可以在家清洗的防风夹克。 时雨小姐穿着一件象牙白高领针织衫,搭配一条浅绿的长款百褶裙。她真的特别适合这种打扮,给人一种黄色调春天的感觉。 我们一起走出公寓,才过了一分钟我就忍不住了。把寒冷的气温作为借口,我牵上时雨小姐纤细的手。 虽然我的指尖冰冰的,但时雨小姐却没有拒绝我。她总是这么温柔。 「啊,荆你看。」 沿着路边走的时候,时雨小姐在高架桥的下面停住了脚步。视线朝上望去。 「那边,有燕子的巢。」 「真的诶。」 在钢筋铁骨的间隙里,有一个用细小的树枝搭建成的小小巢穴。 「但是,里面空空的,是出门了吗?」 「燕子是会迁徙的哦。到了冬天,它们就会飞到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之类温暖的地方过冬。」 「这样啊。」 我都不知道。 正当我出神地望着既没有成鸟也没有幼鸟的鸟巢时,不知不觉间,一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小哥哥路过时停下了脚步,也和我一样抬头向上望去。 总觉得有点羞耻,我和时雨小姐互相看了看。时雨小姐像是要掩饰害羞一般笑了笑,然后对我说道「走吧」,牵着我再次向前走去。 突然想到。现在的我们在那个大学生眼中是什么样的关系呢?长得不像的姐妹?还是说…… 不管是什么都无所谓。我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事到如今,被怎么看待我都不会介意了。好感、恶意、又或是漠不关心。不管哪种视线都早已习惯。 但时雨小姐肯定不一样。如果我待在她身边这件事,会让这个温柔的人受到伤害的话…… 正因为现在非常幸福,有时候我会陷入无法自拔的不安中。从最开始时雨小姐就是那个不断在妥协的人,现在也毫无变化,所以,盘踞在我心底角落、如冰块般的那份不安,始终无法融化。 她曾说过想和我在一起,也曾抱着我说我是必要的。但现实摆在眼前,我依然是小孩子,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其他问题。所以,等到哪一天这个诅咒解开的时候,时雨小姐还会待在我的身边吗? 十二月也已经过半了,气温又下降了一截。呼出的白气有多少,吸进的冷空气就有多少,冰凉的寒意直沁肺腑。 丢下巢穴逃离冬天的燕子顺利过海了吗? 「不是吧。」 「哎呀,这下糟了,时雨小姐。」 跟着地图APP导航来到这家店前,门口却贴着手写的告示纸。本日因店主身体不适临时休业。这就没办法了。 时雨小姐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回过头来看我。不用那么在意也没事的啦。 「对不起。」 「这也没办法啊,不是时雨小姐的错。」 我转过身环顾了下车站前的商店。 「怎么办?要吃汉堡吗?」 「嗯……那样的话就没办法达成本来的目的……」 说起来,时雨小姐是想让我多摄取一些营养啊。但这个车站附近的饮食店基本都是快餐。 「要不干脆去买些菜,在家自己做。你现在还不饿吧?」 「嗯。毕竟早饭吃得很晚。」 于是我们进入超市买了些肉。但是这个时令更多的是适合寿喜烧用的而不是烤肉用的肉,于是我们干脆决定「那就做寿喜烧吧」。时雨小姐把茼蒿、细魔芋丝、烤豆腐一样样放进购物篮,最后拿起了不是干面类的乌冬面。 「诶,为什么是乌冬面?」 「在吃完寿喜烧最后放进去煮,你没这么吃过吗?」 「没有。」 虽然我在庆功宴的时候吃过寿喜烧,但没有放过乌冬面。 因为时雨小姐说很好吃,我决定完全信任她。 买完东西后,我们就这么直接去了甜品店。 琳琅满目的蛋糕摆在冷藏陈列柜中。 我对店员小姐姐拿的盒子有印象,是那时候的蛋糕盒子。 看着整齐排列着的草莓奶油蛋糕,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明明这么漂亮,我之前却把你弄得一团糟,真是对不起。 就连我自己都觉得那时候太糟糕了。擅自误会擅自嫉妒,被一句「和荆也没关系吧」伤透心,倒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闷声大吵了一整晚。当然完全没有睡着,大晚上一个人吃着已经变得一塌糊涂的蛋糕,越吃越想哭。要是把那天晚上的我画下来,肯定会给这幅画加上「重女」的标题。 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受不了自己的幼稚。明明一点都不想被认为是小孩子。 「荆要哪个?」 「嗯……时雨小姐有推荐吗?」 「树干蛋糕很好吃哦。」 「那我就要这个吧。」 时雨小姐向在收银台的小姐姐搭话,说明了想要的蛋糕种类。 「请问您有积分卡吗?」 「啊,嗯,我有积分卡。」 收银员小姐姐翻过那张画着蛋糕图案的卡片,看了看背面,不由得轻呼了一声:「啊」。 「客人,今天是您的生日啊。」 诶? 「啊,对的。」 「作为生日特典,可以附赠生日祝福牌和蜡烛,请问需要吗?」 「不用了,谢谢。」 「明白了。那么就将这个烤点心作为附赠的礼物。」 「诶,可以吗?好耶。」 时雨小姐拿着包装得很漂亮的小袋子,转过头看向我。 「你看你看,收到了曲奇。荆也要吃吗?」 不对,重点不是曲奇吧。 「时雨小姐你。」 「怎么了?」 「你今天生日吗?」 「啊,嗯。对啊。」 这个人为什么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倒是说啊!」 「说什么?」 她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轻轻歪了下头。 「你还说什么,庆祝生日!」 「诶—这种就不用啦。我已经到了不会为生日感到高兴的年纪了。能吃上肉和蛋糕就足够了。」 「……因为我是小孩子?」 「诶?」 「就因为我是小孩子,不想让我费心为你准备礼物,所以隐瞒了生日吗?」 「没有啊,不是这种原因啦。」 「骗人。」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没有必要特地把这种事说出口而已。」 我明白的。时雨小姐并没有什么其他心思,真的只是这么想的。 但是,如果我和时雨小姐同龄的话,她一定会提前告诉我吧。 一旦这么想,总觉得非常寂寞。我明白自己一直被时雨小姐宠溺着,像被茧包裹起来一样的温柔也很让人舒心,可是…… 可是,只是被给予,已经满足不了我了。我也想为她做些什么。 「——告诉我。」 「诶?」 「第四个愿望。因为我没有为你准备礼物。」 「没事的,不用在意啦。」 「不要。要是不在日期改变前告诉我,我就要闹脾气了。」 接过收银员小姐姐递过来的蛋糕盒子,我继续说道。 「先说好了,我要是闹起脾气来会变得非常麻烦哦。」 回到家后,时雨小姐用底较深的平底锅做起了寿喜烧。 「既然要做寿喜烧,果然还是想要加热铁板啊……可以做火锅的那种。」 「那把这个作为愿望可以吗?」 「你在说什么呢。我可以自己买,反正马上要发奖金了。」 「那愿望是什么?」 「要把春菊一个不剩全都吃完哦。」(*春菊:蓬蒿) 「……我会吃的,不过这个肯定不算愿望。」 连那种名字听起来很漂亮、实际上却又筋又有股怪味、吃起来毛茸茸一团的草,还有后来放进去的乌冬面,我都好好吃完了。先不说春菊,时雨小姐做的饭一直都很好吃。 把作为甜品的蛋糕也吃完后,肚子已经完全被填饱了。 而现在才下午四点。 按以往的经验来看,这个时间点是最困的。不过昨晚睡得还挺好,不至于特别困。 「荆。」 时雨小姐坐在床上,拍了拍大腿。 带点通透感的长款百褶裙诱惑着我。如果把头枕在那里躺下的话,肯定……不,毫无疑问会非常舒服。 但是我现在正在闹脾气。因为时雨小姐既没有告诉我生日,也不愿意告诉我愿望。 面对僵持着不愿意起身过去的我,时雨小姐歪了歪头。露出了「咦?不过来吗?」的表情。 像这样不经意间做出的那些带点孩子气的举动,真的太犯规了。 「不午睡吗?」 「……午睡。」 虽然我觉得,最后输给诱惑的自己也很有问题。 「听说稍微冷一点会睡得更好。」 说完,时雨小姐就把空调关掉了。拉开窗帘,只把窗户打开一拳宽的缝隙,然后拉上纱窗。 原以为才下午四点,但马上要落山的太阳已经变成了像融化的铁一般的茜红色,而半边天空也染上了堇紫色。 我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把头枕上时雨小姐的大腿。柔软的缎面布料上散发着时雨小姐的味道。这是只对我有效的、比薰衣草还要令人安心的味道。 像这样让我枕在膝上时, 时雨小姐总是会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她的动作很温柔,仿佛是在确认我的头部形状一般。 「愿望,还没想好吗?」 「这种时候反而很难想出个结果呢。」 「不管是什么都可以哦。」 真的不管是什么愿望,我都会为你实现哦。 如果你希望我多分担一些家务,那我会照做。就算要多收点生活费也没关系。想要回报这份恩情,这种程度根本远远不够。甚至说,如果能提出一些更难做到的要求,我反而会觉得轻松一些。 但是。 从在我的房间一起睡觉的那个夜晚开始,时雨小姐一直都没有要求过我任何回报。就连「谢谢」和「恭喜」这种无形的话语都不曾索求。 「大概因为我是长女吧,不怎么会对别人说出我的愿望。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私下里。」 「所以才总是在照顾别人吧,比如那个人。」 「瑠奈的事,你还记恨在心吗?」 「没有啊。」 虽然没有再怀疑什么了,但那个比我先体验过膝枕的人,我实在很难喜欢上她。大概,一生都不会喜欢上。 「还有就是我以前经常会照顾我妹妹吧。」 「时雨小姐有妹妹吗?」 「刚才说了我是长女吧。我的妹妹和荆同龄,是高二生哦。」 「哼——」 感觉记住这个情报对我的精神健康没有益处,说不定明天就会忘记。 「这样啊……」 啊—不行了。开始犯困了。 我大概马上就要睡着了。在那之前,我必须得问清楚才行。 「真的没有想让我实现的愿望吗?」 没有被索求任何东西这件事让我很寂寞。因为这不就说明,就算我不在也不会有任何困扰吗? 明明我们现在像这样紧贴在一起,亲亲热热的,我还毫无防备地躺在时雨小姐的膝盖上。 那天早晨,就算我们的嘴唇重叠在一起,时雨小姐都没有拒绝我。所以我原本还想着,是不是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呢。 明明我也希望时雨小姐能想要碰触我或是想要亲吻我。 「嗯。现在没有呢。」 是吗。 果然是这样啊。 眼角渗出了隐隐的泪水,我假装忍住不打哈欠糊弄过去了。 「所以,希望能让我保留到明年呢。」 …………诶。 「明年的生日,让我许两个愿望。这样如何?」 保留到,明年的生日。 也就是说…… 困意完全被吹走了,我仿佛弹跳起来般坐起身。 「可以吗?」 「可以什么?」 「因为,下次生日在一年后啊。」 「嗯,我觉得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 一脸茫然的时雨小姐注意到了吗? 也就是说,一年后她也会和我在一起。 「……果然还是不行?」 时雨小姐的眉毛歪成了八字。我慌忙左右摇了摇头。 「没有不行。完全可以。」 「太好了。那明年可以许两个愿望呢。」 时雨小姐伸出了小拇指。 我也伸出小拇指勾了上去,我们像小孩子一样许下了约定。 自己都觉得自己也太单纯了,但心情却一下子转晴。 虽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如果能一直在一起,被当成小孩子也无所谓。 有一年就够了。我一定会成为能够被时雨小姐索求的存在。 ——不对。 别说一年后了,下个月、下周、明天、现在马上我就想做出改变。 「如果想到了希望我实现的愿望,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告诉我。」 解开缠在一起的小拇指,我再次握着时雨小姐的手。 用手指抚摸着她的手背,轻轻「嗯」了几声调整声带。为了能发出我珍藏的、仿佛能让人彻底融化的甜美声音。 我凑近时雨小姐的耳边。 「——不管什么愿望都可以哦。就算真的是色色的愿望也可以。」 我感觉到她倒吸了一口气,紧接着,额头就被轻轻敲了一下。 「笨蛋,不要蹬鼻子上脸了。」 「嗯呼呼。」 虽然被教训了,但时雨小姐的耳朵红红的。 果然是那个意思吧? 就算我依然不放弃也没问题吧。 可以的吧? 我再一次把头落向时雨小姐的大腿上。软乎乎的还很温暖。窗户的外面吹来寒冷的风,伴随着城市的各种声音,轻轻拂过我的刘海。 这里就是我的入眠之处。既凉爽又温暖,既柔软还带着好闻的香气。是我的、属于我们两人的巢穴。 现在的话,感觉在梦里也能见到时雨小姐。所以我安心地闭上双眼。 「……时雨小姐。生日、快乐……」 「谢谢你。」 宛如夜幕下的海水悄然涨潮一般,困意渐渐浸透到了指尖。 那天的梦里,我梦见我们俩变成了燕子,一同飞向南边的天空。我想,这一定是未来哪一天必然会应验的梦吧。 (*向南飞的燕子有前往安居之地、踏上寻求希望之旅的意象。) ──────────────────────── 特典 魔女的圣诞·夜夜夜夜夜夜夜 ※有涉及故事本篇的剧情,请务必在阅览完本篇后享受此番外。 来大扫除吧,决定这么做的时候,已经十二月过半了。 把累计下来的带薪假都用了,我从早上开始就闷头在那边区分要留下的东西和要丢掉的东西。一个枕头让我突然停下了手,虽说如此,这也并不是现在在用的枕头。 是一直尘封在壁橱中,瑠奈用的枕头。 正当我纠结要怎么处理这个枕头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了那个女孩鼓着脸颊的表情。 要是继续留着的话感觉她会有些怨言,但丢掉又有些于心不忍。 在犹豫了大概一小时之后,最终,我还是给瑠奈发消息了。 『之前说的那个枕头,我还留着,你要吗?』 『谢谢。我想直接过去取,你周末有空吗?』 面对如此平淡的回复,我有点困惑。 就在前几天,我拒绝了瑠奈的合租提议。虽然没有后悔,但既然我拒绝了,我认为如果她想和我保持距离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这个回复看起来却如此轻松。她真的不在意之前的那件事了吗?还是只是在装作不在意? 我就在这样不知道瑠奈真实想法的情况下,迎来了周末。 「——那,这个给你。」 「嗯。谢谢你,让你费心了。」 把装着枕头的袋子递给瑠奈的时候,微微碰到的她的指尖,仿佛雪花一般冰冷。 总觉得就这样道别有点太薄情了,于是不知不觉我们就顺着当时的气氛一起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厅。一边喝着热咖啡暖着身子,一边聊着无关紧要的闲话。 然后,到了道别的时候。 「那,下次见。雨。」 说完,瑠奈举起一只手示意了下。然后,踩着飒爽的步伐消失在了人流中。 在完全看不见她的外套后,我把举到一半的手放了下来。 ——下次见,吗。 我果然比不过她啊。 「是否能变回朋友关系」这种担忧看来是不需要了。 在回去的路上。车站前,摆放着一棵巨大的树。看着华丽的饰品和闪闪发光的彩灯,我这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下周就是圣诞节了啊。 ……圣诞节? 啊,已经到这个时期了啊。 我有点吃了一惊。 自从一个人独居开始,我就几乎没有在意过圣诞节这样的日子了。上次过圣诞还是和瑠奈一起住的时候吧,还做了些像是节日里会做的事。 说是这样说,不过也就是准备了鸡肉和蛋糕。然后按照我家的传统,还给她做了萝卜泥火锅。 『我说雨,虽然没错,虽然这样没什么问题?小松菜的绿色、虾的红色和白萝卜的白色。勉强算是三色,但不对吧。圣诞节不该是这样的吧?』 那时,瑠奈还像这样对我抗议过。 说实话,对我来说圣诞节并不是多么特别的日子。能够放假的新年对我来说更有节日感。 但是。 说不定今年会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听着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经典圣诞曲。 我一边吐着白气,脑海中一边浮现出世上独一无二的那位少女。 「……好嘞。」 决定了。 给荆买礼物吧。为了传达平日里的感谢。 心动不如行动,我出发往商场走去。这里的话,应该大部分想要的都能买到。 明明如此。 没过多久我就陷入了走投无路的迷茫之中。 因为,我完全想不出该买些什么送给她。现在的女高中生会想要什么啊?那时候的我又是在思考着什么活着的呢? 嗯——总之选择肯定不会踩雷的安眠用道具?不过大部分她应该都有了。美妆类她应该有自己的讲究所以不行。游戏,我就没看她打过。食物,又不是什么伴手礼。消耗品…… 香薰之类的? 我撇了一眼美妆店,犹豫着是否要走进去。大概和之前是同一个店员吧。我也知道这是自我意识过剩,但怎么都会想起那天的事情。 脖颈处感受到的细碎发丝、柑橘柠檬的香味、荆的话语——我还是更喜欢时雨小姐的味道。 只是回想了一下,我脸颊的温度就上升了。荆有点变态。但我又有点自恋地认为这应该是她的真心话。 一边对自己感到无语,一边又感觉自己有些轻飘飘,仿佛身体浮在空中一样。如果在辞典中查找这份心痒难耐的感情是什么,会获得什么样的结果呢? 结果,那天我依然没有决定买什么就回家了。 「我回来了~」 傍晚的时候荆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回到了家里,缠着我非要一起睡午觉。于是我换了衣服、卸了妆,和她一起并排躺倒在了床上。 依偎在我怀里的荆的体温非常舒心,让我也忍不住迷迷糊糊起来。 晚饭用买来的现成熟食凑合了下。看了眼,还有些时间,于是我们决定看网上的电视剧。把床沿当做靠背,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地毯上。 这部是很流行的大混战题材,我没什么兴趣,但荆似乎看得很开心。 趁她沉迷电视的期间,我偷偷看着她的侧脸。圣诞节、圣诞节啊~ 她会想要什么呢?要是问她「想要什么?」感觉会得到「时雨小姐!」的答复。那就让我有点困扰了,都已经在想着这样的事了,连自己都对自己那飘飘然的兴奋劲感到无语。我是笨蛋吗?正常都会选衣服之类的吧?不过正常会选的感觉她都会自己买。 衣服。 我重新观察起荆的打扮。她穿着居家用的Galato Pique牌睡衣,完全是明知道自己这么穿很可爱的感觉,嗯,确实很可爱。但是,从大腿到膝盖都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仔细一看,那白皙的肌肤上已经泛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neta日本的一个睡衣品牌Gelato Pique) 热空调当然开着,但再怎么加热也有极限。 就算上半身毛茸茸的,还是会时不时搓搓胳膊,果然还是很冷。着凉了可不好,会感冒的。 光是想象一下红着脸虚弱地窝在被子里的荆,感觉心脏仿佛就被紧紧揪了一下。 我讨厌这样。我希望她能够一直平安健康。 「冷吗?要不要把空调温度调高?」 「这点程度没事的。再高就会觉得干燥了。」 真是年轻啊。不过。 我从壁橱里取出了毛毯。披上这个的话会好很多吧。 「来,用这个。」 「嗯。」 缩在毛毯里的荆掀起了一角。 「那,时雨小姐也一起吧。」 接受她的好意,我也一起被包裹进了毛毯里。 单色的毛毯就像是巨大的茧一般。为了不让身体露在外面,我们肩靠着肩。荆的脑袋轻轻贴上我的颈侧,细细的发丝蹭过皮肤,痒痒的。 「荆。可以摸摸你的脚吗?」 「诶?可以是可以。」 获得许可后,我轻轻摸上荆的小腿肚。 「呀!」 「果然起了鸡皮疙瘩。明明再穿暖和点也可以啊。」 「可是这样才可爱啊。」 「要这么说的话,可是会感冒的哦。」 如果有类似热水袋之类的东西就好了,可惜这个家里没有。 我的手顺着荆的大腿往下滑,用手掌确认了膝盖和小腿肚的曲线。 不管哪里都很冷。身体会这么冰冷,果然还是因为太瘦了? 我挪了挪屁股,离她更近了一点。隔着居家服,我的脚和荆的脚贴在一起。 就这样保持了一会儿。不知何时电视剧已经切换到下一集了,我已经连角色的脸和名字都对不上了。 「时雨小姐。」 荆像是低喃一般念着我的名字。她的嘴唇在颤抖,是因为太冷了吗?还是有什么其他的理由? 「我可以再靠你近一点吗?」 「可以啊。」 可是要怎么才能靠得比现在更近呢? 仿佛是要跨过我的疑问,荆抱住了我的手臂。 为了填补两人之间的空隙,她紧紧地贴了过来。十指交缠紧握,将彼此的体温融在了一起。 荆已经没有再看着画面了。 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把耳朵贴在我的锁骨附近。 我感受到了一股紧张的气氛。穿透衣服的纤维,那带着热度的呼吸悄然潜入了我的胸口。 「时雨小姐真温暖啊。」 「你之前不是说过还是体温低一点比较好吗?」 「但是,贴在一起的话很暖和嘛。」 那说的倒是也没错。 她在那儿一下又一下地蹭着,将额头埋进我的上衣里。 就算我不愿意,还是会忍不住想起那天早晨她那句足以致命的话语。 麻烦了。 因为,比平常更快的心跳完全平静不下来。甚至有点不安,会不会吵到都让荆听见了。 「呼嘿。」 「怎么了?」 「就是觉得,好幸福啊。」 荆牵起我的手,放到自己的脸颊旁蹭了蹭。 「这里也帮我暖一暖吧。」 心脏狠狠收紧了一下。我都要忍不住想大声喊出「好可爱!!」了。 但是,荆的脸颊确实很冷。 「——啊,对了。」 我突然灵光一现。 「怎么了?」 「先对你保密。」 我在内心作出了决定,圣诞节礼物就选那个吧。就是以前在老家经常穿的那个。 虽然没有多时尚,反正也是在家里穿的,也不用在意吧。 我希望她能穿得暖暖的。 如果想打扮得可爱那就尽情打扮,但我也想让荆知道,虽然穿着可爱衣服的你非常可爱,但就算不这样你也依然很可爱。 那个夜晚,我怀着这样的心情,开始在通贩网站上寻找礼物。 圣诞、夜×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