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幻信任的假面舞会:诈欺师与少女的戏法旅程 作者:泷浪酒利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莱纳斯.库格,诈欺师。戴着看不见的面具扮演他人,凭借灵巧的双手与伶牙俐齿作为赚钱的手段。 某一天,正当莱纳斯一如往常、准备设局下套待宰的肥羊时,遇见了一个从此扭转他往后人生的少女…… 「你刚才在说谎吧。」 能够洞悉他人的灵魂并加以操控、名为克罗妮卡的少女不仅看穿了莱纳斯的谎言,还抢夺他全部的财产,甚至威胁要他和自己一同旅行。为了先下手为强,更为了夺回自己的钱。莱纳斯将凭借自己的特技与灵巧手法,迎战旅途中形形色色的危机与困难。 至于在旅途终点等待两人的,会是少女的秘密,以及诈欺师隐瞒许久的真相吗…… 充满欢笑与羁绊等动人情愫的幻想冒险奇谭,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一卷 ──────────────────────── Prologue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月 录入:kid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其一,就是只说真话。 举办典礼后已经过了一个月。就座的新婚妻子心荡神驰地注视着由纯白桌巾与银制烛台妆点的餐桌。 「他」满足地望着妻子的侧脸。然后代替提早下班的佣人,仔细排列晚餐的盘子。 不久后,忙碌的丈夫在工作中拨空准备好的两人专属时间,就此开始。 「噢,真是谢谢你,亚瑟。才第一个月就这么隆重。」 「已经一个月了,艾莎。」 他边回答边拔开高级红酒的软木塞。伴随清脆的声响,酸甜的芬芳弥漫在两人之间。南方葡萄酒的华丽风味是妻子的最爱。 他是细心的丈夫。凡事都透过行动展现爱意,不让妻子有机会对自己感到失望。诚实是他的天性,即使从军时在泥巴里打滚了好几年,依然不曾动摇。反而透过与战友的羁绊,得到进一步磨练。 革命内战在九年前结束后,他也跟着退役。带着少许退职金,摇身一变成为投资者。累积一小笔财产后,便迎娶了乡下名门之女为妻。 当今社会随处可见如此微不足道的成功。 十二年前,革命军攻陷王城。长达千年的贵族统治体系就此瓦解。 雷加特斯王国原本由不死的绝对君主与三家大贵族(Origin Noble)统治。如今君主换成共和制与议会政治,从王国蜕变成柯罗尼艾斯共和国。 原本由贵族独占的既得权益回到人民手中。任何人都能自由做生意、自由论证,自由的新时代就此到来。 换句话说,任何人都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否则一辈子将没没无闻。社会上究竟有多少人意识到这件事呢? 至少他与他的妻子没有。 亚瑟·提克波恩享有与生俱来的天赋与优渥环境。足以让他察觉不到社会上的变化。 艾莎莉亚·罗雷莱则是躲过革命的底层贵族么女。只会一直期待某些能让她摆脱父母、获得自由的人事物。 「干杯。」 两支酒杯「叮」地一声相碰,红宝石色的液体彼此闪亮地晃动。 小小的餐桌缩短了距离。这位丈夫装模作样地倾斜酒杯饮用,同时视线始终注视妻子的眼眸。艾莎害羞地闭起眼睛后,亚瑟咧嘴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哎呀,别逗人家嘛。」 「抱歉,因为你实在太可爱了,才会忍不住。」 两人认识不过才三个月。但是艾莎却感到这就是命运。这名倾尽爱情、引导自己的男性,就是自己的天选之人。 亚瑟同样由衷深爱着如此纯真的女性。发誓要终其一生,与她长相厮守。 餐点搭配美酒,这对新婚夫妇也打开了话匣子。比起炫耀自己的工作与过往经历,亚瑟更想听艾莎的故事。 身为贵族子女的艾莎,从小受的教育就是不可以在男性面前聒噪。可能是因为对于过去的抗拒心理,或是最爱的丈夫对自己的任何话题都感兴趣,三杯红酒下肚后,她便毫不保留地敞开心扉。 小时候的微小回忆。年龄差距大的哥哥从军入伍,还有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最后还抱怨父母,甚至谈到与初恋对象在麦田接吻的话题。 说到这里,艾莎一瞬间酒醒,不过已经太迟了。她急忙噤口,战战兢兢观察丈夫的神情。 亚瑟出其不意地温柔抚摸她的脸颊。 「谢谢你告诉我。刚才让你一个人说了这么多,很累了吧?」 「噢,不会。不是这样,其实我很高兴你能听我说,才会忍不住……连不该说的、难为情的事情都说出口……抱歉让你失望了。」 「怎么会呢,没有的事。只要是你的事情,我都会无条件接受。」 亚瑟站了起来,弯下腰凑近眼神不安摇曳的艾莎脸庞,吻下她的唇。 这一吻是如此深沉,彷佛明确的爱意与诚意从男方流入女方。对当事人而言,这个深吻宛如永恒。 几秒后,亚瑟的嘴唇缓缓移开,关切地询问。 「……要休息了吗?」 「嗯……和你一起。」 亚瑟点头回应后,抱起妻子前往寝室。 ──等艾莎发出平稳的酣睡声后,他轻轻从艾莎的胸口抽手。然后悄悄从床上起身。 「……」 亚瑟低头看着刚才自己紧搂的纤细肢体,然后静静从肺腑呼出一口气。彷佛呼出了所有纠缠在心中、对妻子投注的爱情。 接着,亚瑟穿上衣服,朝自己的脸缓缓伸手。 伴随理论上听不见的劈里劈里声响,「他」的脸开始剥落。 包括亚瑟·提克波恩这名男性的名字、头衔、心中的想法与记忆。使用完毕的人生逐渐从表层剥离。 当然,绝对没有任何物质附着在皮肤上。这只是单纯的印象,是想像中的面具。但是戴上这个面具后,「我」就能变成别人。 换句话说,这类似某种个人仪式的一环。 「呼……」 摘完看不见的面具后,我随手朝空中一扔。睽违三个月的真面目渴求着新鲜的空气。我配合深呼吸,伸了个懒腰。 然后,我瞥了一眼床铺。艾莎,「他」的妻子睡得很沉。为了避免曝光,刚才在菜肴与酒里面掺了少量安眠药。现在似乎正在发挥作用。 虽然是缓效性,但想不到被迫与她同床共枕。导致耗费了多余的时间,令我忍不住咂嘴。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爱着她的人了。因为深爱艾莎的是亚瑟,不是我。 而且就算艾莎醒来凝视着我,也不会觉得我和她的丈夫是同一人。 脸是同一张脸。但是人生履历不一样,所以散发的气氛也不相同。 人们其实比自己所认知的还更少留意对方的容貌。不论是深爱的对象,或是任何人皆然。常人都只凭第一眼的印象与气氛去判断,然后停止思考。 就在刚才,当容貌从脸上剥离的那个瞬间,名叫亚瑟的男性便就此消失。 亚瑟诉说的爱意是真的。可是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话。 如今他已经不复存在。打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存在的事实。就这么简单。 此时此刻的我,名叫莱纳斯·库格。 职业是诈欺师。 ──────────────────────── 第一章 Wild Bunch 1 我一直认为,诈欺师与银行就像是亲戚一样。 连夜从新婚生活中逃跑的我,卷走几十件首饰与房地产权利书。所有的战利品换算成正规货币的话,大约能赚五千镑左右。 不过,这些赃物当然无法直接换成钱,否则形同承认自己是小偷。因此还必须再花几天的时间做一件事情。 我辗转在马粪臭味四溢的东部各地,一点一点地洗钱。 换钱的地方全都是地下银行。几乎都在郊外,有时候偏僻到连条路都没有,以避人耳目。任何东西都能当作担保品借钱,从偷来的赃物到老婆都行。 「这是土地与房产权利书。地址是名叫史提菲德的乡下小镇,屋龄一年的新建筑。」 这间地下银行的外观看起来与储藏室无异。我将文件摆在镶嵌窗户的柜台。 然后一名男子从阴暗小屋的后方探头。他的容貌比房间更加阴沉。 「哦……你带来的东西还真罕见。怎么,难道你是强盗?」 「不管我是谁,还是赃物上稍微沾到谁的血都无所谓,都不会改变这些是真货的事实。别废话了,赶快帮我换成钱。」 房地产权利书换到了一叠有点脏,又歪七扭八的钞票。 这种黑钱并非由政府发行,俗称杂牌钞票。 这年头由于银行业自由化,任何人都能发行印有自己长相的钞票。这个国家的市面上有大量比野狗还更杂七杂八的杂牌钞票。而且应该不只一两百种。 所以赃物与脏钱都要在非法的地下银行换成非正规的黑钱。这是基本原则。 光是这样就查不出这些存款究竟是从哪里赚来的……可是…… 「……怎么才这么点?」 接过的钞票束弱不禁风,在手指间轻易被拗折。 「是啊,风险是我们在扛,要收手续费。先告诉你,那可是八额钞票。我们已经给你不少优惠了。」 意思是换算成正规货币的价值,是钞票面额的八成。不过金额已经比赃物原本的价值少了不少。 无可奈何之下,我啧了一声,将钞票收进怀里。 这个动作让我想起之前一直忘在自己无名指上的东西。 「……喂,这个顺便处理掉。」 我从左手摘下戒指,放在柜台上。 失去意义的结婚戒指,彷佛是从死人的手指上拔下来。 花了好几天,终于洗干净所有战利品。 然后我在镇上随便找一间正牌的自由银行,脸上挂着一副把这个月所得都带过来的表情,堂而皇之将钞票堆在柜台窗口。 「我要汇款。收款单位是史密斯首都银行,收款人与帐户是──」 就像这样,将变得比水沟中的老鼠干净的杂牌钞票拿到这间银行换成正规镑,再汇入我持有的假名帐户之一。 等待行员办手续时,我以余光偷瞄窗口后方。一座看起来很坚固,巨大的圆形金库门镶嵌在红砖墙上。 银行是诈欺师的亲戚。 因为民众相信宏伟金库内的东西,银行发行的钞票才有价值。即使里头空无一物,让钞票只是空头支票般的废纸也无妨。只要没有曝光,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透过信用来生钱也是一样的道理。也就是说,银行也可以说是合法的诈欺业。之所以合法就凭借一个理由,因为社会需要银行。 如果无人相信金钱的价值,社会就会倒退回以物易物的原始时代。这样实在太不方便了,因此即使民众不情愿,依然不得不受到钱的控制。 「谢谢您。总计汇款三千六百镑又十一先令七便士。另外要酌收手续费三%,敬请见谅。」 「麻烦你了。」 我脚步轻快地转身,离开这栋豪华到实在没必要的建筑物。 搞定一项工作的同时,脑海中就跟着响起看不见的硬币所发出的声响。只有我听得见的清脆金属声响,告诉我人生的价值。 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确实的,那就是金钱。 说说原因吧。因为钱有可以计数的价值。 而且可以计数的话,就代表无论看在谁的眼里都显而易见,毋须怀疑。 穷人年收十镑,大富翁年收万镑。就只有这项尺度可以客观说明何者价值较高。 什么羁绊啦,爱情啦,正义啦……不仅眼睛看不见,更无法计数。这些东西只存在于内心这种妄想之中,纯属骗人的玩意。 世界上只有钱比什么都还能更诚实、正直地反映一个人的价值。 午后的阳光开始朝街道另一侧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倾斜。我边走边点燃香菸。然后丢给偶然擦身而过的卖报少年一枚硬币、喊住他。 「给我大陆周报。」 「好的!话说这位大爷,要不要也来一份Spring Punch周报?目前在桑福隆州发生的骗婚案炒得正热,报上有个有趣的专栏──」 「不用了,我没兴趣。」 我打开接过的报纸,边走边瞄路旁。目的是寻找下一头肥羊。 我是诈欺师,但也兼做其他坏事,例如窃盗或恐吓。这与喜好无关。干这一行的同业多半会专门做某一项生意。不过老实说,这些人一旦尝到甜头就只会重复相同的手法。跟脑筋不好的傻狗没什么两样。 而我不一样。总是在摸索新的手法,并且实践、反省、改善后进步。 不被逮的诀窍在于勤奋。如果缺乏进取心,做什么工作都不会长久。 「噢,不好意思。」 「小心一点,年轻人。」 我假装专心看报,顺手从被我撞到肩膀的倒楣蛋身上摸走钱包。扒了三个人之后,我的视线停在某个标题上。同时我也停下了脚步。 然后我转头,视线锁定在刚通车的铁路车站,拟定下一个计画。 「……开始吧。」 先找只肥羊,之后再来想下一步。要问哪里有肥羊?不用担心。 一如信用会生钱,有钱人会出没在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很有钱的地方。 住家要找一流地段,旅馆要找豪华套房。然后…… 如果是列车上的话……当然就是头等车厢。 2 汽笛声响起的首发列车行经车站月台。 坐在油漆快剥落的候车长椅上,我闭着眼睛。 从耳中排除远处树梢响起的鸟鸣,以及行经面前的零星脚步声。仅让意识深入、深深沉入自己的心中。 我认为,容貌是一个人露出的内心与外界气氛的接点。 因此人的容貌会在无意间显现许多资讯。包括现在想的和之前想过的一切。那是经验与感情的累积,亦即整个人生。 反过来说,只要将虚假的真实挂在脸上,就能轻易欺骗他人。 我专注到连呼吸都停止,刻意一直作梦。我在创造不属于我的他人人生,同时想像成自己走过了那段人生旅途。 当时发生过这种事,那时候心中这么想。忘记某些事情,或者以某些事情为养分,成就了现在的「他」。虚构的记忆逐渐附着在名为情感的骨肉上。 接着由此诞生出面具,今天,我同样要借着面具变成别人。 不久后,呛人的蒸气弥漫在空气中,车轮的尖锐声响逐渐靠近。 起身后,我排进了从月台前方延伸而出、等待乘车的高雅队伍。 「请让我看看您的车票。」 该上车了。依照指示,「他」将索要之物交给手持剪票器、身穿制服的车掌。 车掌行礼表示「祝您旅途愉快」。之后就在其目送下轻快地进入列车内。 没有理会身后传来弄丢车票的旅客那狼狈的动静。 「──就是这样,您意下如何呢,威廉先生。」 略显福态的绅士在敦促下抖落雪茄的菸灰,同时低语「还不错」。 偶然在车厢内遇见,向对方提出商谈。一如预料,博得了对方的好感。「他」──法律专家,约翰·劳在心中握拳称庆。 隔着装饰用眼镜所看到的车窗外流动景色,从田园风光变成山岳地区。 蒸气机关车朝蔚蓝的天空响起尖锐的汽笛声,行驶在柯罗尼艾斯共和国东部到南部、沿着阿雷杰尼中央山脉修建的两百哩铁路上。 这种交通工具象征革命后的新时代。是政府基于国家政策,向大海另一侧的艾尔比翁蒸气帝国购买的。从堪比高档饭店的头等车厢,到形同拘留所的三等车厢总是几乎坐满。票价原本贵到唯有有钱人才挥霍得起,最近几年则急速降价。 亚麻桌巾随着车轮的震动摇曳。许多衣着高雅的人正待在直通头等车厢的餐车,享受迟来的午餐。 微胖的中年绅士威廉向初老的秘书又要了一支雪茄,同时开口。 「我确认一下,约翰老弟。你说的话真的可信吗?」 「当然可信,威廉先生。这项投资的确很危险,但是这股『热度』势必会维持一段时间。对我这种专家而言,要洞悉峰值并不难。」 我一边撬动他的嘴皮子,同时想起上上星期看到的报纸标题。 『议会即将表决自由贸易法案』 在革命之前,雷加特斯王国由贵族统治。当时彻底封锁了国土唯一的西部海岸线,不仅禁止外国船只入国,也禁止黎民百姓出国,俗称闭关锁国体制。 这种极端的封锁是因为害怕某种东西外流。不过在此先按下不表。 革命后当然废除了锁国政策。但是唯有全面自由贸易,在此之前于议会屡屡遭到保守派的阻拦。不过近年来,以出口贸易为主的大农场经营者势力逐渐增强,似乎扭转了议会的势力版图。 因此话题回到那条报纸标题。自从报纸刊登这篇新闻后又过了两个星期,如今街头巷尾都看好贸易解禁,全民陷入疯狂的投机热潮。 保守估计就有几百间贸易公司。毫无疑问,一大半赶流行不断持续大量增加的公司绝对撑不到一年,就会化为泡沫。 可是,依旧有许多人狂买这些公司的股票,导致股票交易市场膨胀得无以复加。究竟是谁让这颗疯狂的泡泡愈吹愈大呢? 始作俑者当然是新闻业。曾经受到管制的言论自由化后,已经过了十二年。如今整个社会都被日新月异的流行给追着跑。 正因如此,「他」,也就是约翰才会建议对方利用这股热潮。 「是的,威廉先生。为了确认,请容我再向您说明一次。」 威廉点头。从眼神感觉到有机会,于是「他」发挥在法庭训练过的巧舌。 「若是您相信我并愿意出资,我会以这笔本金购买一些泡沫股票。出售后不论收益多少,我保证增加本金的五成还给您。如果因此获益,则获益也是再加五成。」 一言以蔽之,约翰的提议就是代理购买股票。 股票交易十分麻烦。从购买事业主发行的股票,到卖股票时寻找愿意接手的人,每一个环节都得亲自寻找对象并交涉。因此有钱人一般都会聘请比自己还更熟悉门道的代理人,处理交易事宜。 「你还真有自信。如果变卖股票不如预期,你可是会直接破产呢。」 「不不不,其实我很小心谨慎呢……正因如此,我才有成功的把握。」 候选代理人,约翰语气平稳地继续往下说。 「现在的股价高峰很快就会下跌。不过人类这种生物啊,很擅长为自己找借口。届时一定有为数不少的人认为,目前的跌价只是暂时的,反而是进场的好时机……所以我们始终不愁找不到脱手变现的对象。」 「你的想法真有趣。意思是专找冤大头吗?」 「您不喜欢?」 「怎么会呢。」 威廉的眼神还有一丝怀疑,不过没有问题。反过来说,这证明他想要相信我。反正这个男人有眼无珠,根本无法识破我的面具。 「……老实说,我不太担心实际的交易。应该说我这个外行人真正关心的,是你这个人是否真的值得信任,这才是关键。」 「您说得完全正确,一点都没错。不过敬请放心。」 他的疑虑非常合理。如果约翰卷走本金潜逃,或是私吞股票利益,那就得不偿失了。 因此,「他」当然也妥善准备了让对方放心的材料。 「有一种保险是针对股票交易时碰上对方卷款潜逃的状况。请看一下,这份补偿申请书会在超过一定额度的股票交易中生效。一旦股票遭人卷走或遗失就会补偿,相对的,政府会从卖股利益中课税。这是一条以促进投资为目的、附带期限的特例法……您不知道吗?」 威廉睁大眼睛点头。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说。 「在这种情况下,威廉先生您就是补偿受益人。这么一来,一旦我因为不法行为损害您的利益,只要带这份文件前往法院,就能获得补偿金。」 「原来如此……让我考虑一下。」 威廉注视契约书上的财政部印章后,深深吐出一口烟。 「……好吧。我就接受你的提议。」 「非常感谢您!」 我在心中紧握双拳。契约,不,诈欺成立。 「拿笔和支票簿过来,还有给他雪茄。」 约翰接过秘书递的雪茄,恭敬地点燃。不论交换或是请对方抽菸,就代表契约成立。这是自古流传下来的习惯。 「还真搞不懂你是法律专家还是商人呢。你进这一行几年了?有家人吗?」 「已经有十年了吧。早逝的父亲留下不少债务。为了还钱,我开始涉足律师的代理投资委托。家里只有太太一人,没有小孩。」 我偷偷瞄了一眼桌上支票的面额。 与此同时,看不见的硬币在脑海中发出声响。 我累积的财产又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从内心底端逐渐填满人生。 这时,车厢连结门关闭的声音突然混在化为背景的车轮声中传来。可能是来剪票的车掌吧。如此心想的我不经意地望过去。 「──呃。」 挂在脸上的面具深处,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正在契约书上签名的威廉并没有注意到。一名单手拖着方形旅行箱的少女,从他身后的连结门出现。 秀发超越小小的肩头,长度及腰。妖精般的红紫到雪花般的银白,自然形成不可思议的协调感。带有褶边的黑色长裙从貌似弱不禁风的柳腰,一路轻柔地裹到纤细的脚踝。 不过以上皆不是她最吸引我目光的部分。 少女闭着一只眼睛。相较于圆滚滚的翠绿色右眼,她一直闭着左眼。可是却没有强行阖眼的迹象,眼皮非常自然地下垂。 底下的眼眸究竟是什么模样呢。宛如回应我偶发的好奇心,少女面向我,嘴角略微上扬。就在我瞬间迟疑,才发现她在微笑后…… 她缓缓睁开了左眼。 (插图007) 底下是呈现紫苑色的灿烂水晶眼眸。清澈如月下的湖面,又带有深渊的幽冥──宛如融合少女发色的紫水晶,与碧绿的右眼形成异色虹膜,镶嵌在人偶般晶莹的容貌上。 坦白说,我短时间内忍不住对她双眼交织的色彩感到着迷。 「怎么了吗,约翰老弟?」 「──噢,没什么。请问您签好了吗?是吗,那么不好意思,我也要确认一下……」 假装过目文件的时间内,刚才的少女依然在脑海中闪现。她是哪里的大家闺秀呢?可是那磨损的行李箱和穿了很久的旧皮靴显得不太自然。 最重要的是,她的眼眸究竟是怎么回事?以前我从未遇见过有这种眼睛的人。散发出彷佛能透视一切的光芒── 不,这根本无所谓。反正与我无关,我在脑海中屏除杂乱的疑问。 「噢,让您久等了。文件很齐全,那么──」 就在约翰回神,正准备开口索取支票的瞬间…… 再次与紫水晶的左眼视线交会。 「──唔!」 陌生的少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坐到我身旁的座位。 红雪色的秀发摇曳,她一脸嘲讽的微笑,盯着我瞧。 「你好。」 「噢,嗯,你好,小姐。请问有什么事吗?方便的话能不能稍后──」 她的声音彷佛纠缠不放,却又如铃声般清脆。我本来想随口打发她,结果…… 「你刚才在说谎吧。」 3 说谎的诀窍,其二。 就是要随时保持冷静。 不用说,现场的气氛完全冻结了。 出乎意料的意外总在快遗忘时跳出来。这也不是我第一次遭人揭穿谎言了。之前我都设法圆谎,度过难关。如今只是同样的情况再度上演。 所以我要快点冷静下来,别慌。 「呃,小姐……你大概误会了。到底是什么样的根据让你像这样指控第一次见面的人呢?」 我强装平静,背脊却冷汗直流。毕竟我实在想不到她到底识破了什么地方。结果,她可爱的嘴唇轻启,继续给我致命的一击。 「哦,你应该最心知肚明吧?诈欺师先生。」 一瞬间,我的胃发出宛如尖叫般的声响。喉咙深处被紧紧勒住,几乎喘不过气。 冷静一点。事到如今,别纠结于她识破哪里,一旦慌张就等于不打自招。反倒是只要冷静下来,就能推说是局外人的信口雌黄。 「……你听好,陌生的小姐。我目前正和这位绅士谈论重要的事情。但是你却突然强行干预,还说我是诈欺师。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毁损名誉,你的监护人在哪里?我要向你的监护人控诉──」 「你的目的自始至终就只有那张支票。」 她的声音平静,然后宛如瞄准要害的匕首般犀利地刺进去。 接着,她面露带有几分天真的微笑,逐一拆解我的谎言。 「投资只是借口,保险也是谎言。那条法律根本不存在,契约书也是巧妙伪造官方的签名与印鉴制成的吧。」 照理说她不可能听过我们刚才的对话。可是她却清晰地指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因为惊愕过度,已经与恐惧无异。 这导致威廉开始再度确认签了名的契约书。 他也发现了。少女的声音里寄宿着宛如宣读答案一般的条理分明。 「不论多么有钱,终归是同一类人。误以为自己是掠食者,这种人最好骗……呵呵,你这个人还真是不得了啊。」 她那唱歌般的语气,甚至让我产生是自己在说话的错觉。彷佛不存在的良心化为她的身影,将内心的罪孽公诸于世。眼前的情况比恶梦还可怕,却是不折不扣的现实。 「……约翰老弟。」 低沉的声音震动我的鼓膜。 「这是误会,威廉先生。她说的话才是毫无根据的胡说八道。」 约翰的面具依然坚持表演到最后一刻。可是私底下,我已经承认自己输了。 有没有证据已经毫无意义。因为人遵循的是真实,而非事实。一旦无法推翻疑虑,我便束手无策。 劈里劈里的撕纸声响起。点燃火柴将撕破的支票烧成灰后,威廉站起身。 「的确毫无根据,但已经足以改变我的想法……不论真相为何,刚才这段时间真愉快。多亏了你,难得享受了一段不无聊的搭车时光。失陪了。」 「啊,等一下!请留步──」 以沉默回应约翰的挽留,威廉离去的背影消失在连结门的另一侧。 刚才听见的硬币声、那让我感受到自己确实存在的金色声音,也随之远离。 我顿时泄了气,一屁股坐在座位上。在奇妙地闪烁的视野中,懊悔与愤怒开始呼啸翻腾。我则像是做白日梦一样茫然注视── 「辛苦了,你还好吧?」 不知不觉间,少女坐到对面空荡荡的座位。 一发现她后,我不顾一切地揪住她细致的胸口前襟。约翰的面具与装饰眼镜一同从脸上剥落,真心话脱口而出。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呀,真是强硬……这是你的喜好吗?」 「少废话,快给我回答,臭小鬼。为什么要妨碍我──」 再度视线交会时,那彷佛会吸人魂魄、紫苑色的左眼中映照的是…… 「唔 !?」 这个瞬间,我急忙撒手推开少女──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行,我绝对不能再注视她的那只眼睛。因为…… 「哦,你发现了吗?」 我的内心就映照在她的左眼中。不知为何,我熟知的记忆、思考与情感化为可读的形式,在小小的瞳仁中激荡。 她能直接看见内心。这个世界上只有一种人能办得到。 「……贵血因子(Regalia)!你!该不会是……」 过去控制这个国家的贵族们,发疯似地严禁此物外流至国外。 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他们的血统,以及潜藏在其中的超常力量。 4 贵血因子,意指寄宿在贵族之血中的无形遗传要素。 过去贵族们利用这股特殊的力量迫使平民服从,在王国建立绝对的控制。 不过革命终止了贵族的支配。贵族们接二连三死在战场上,或是在断头台上殒命。许多贵血因子也连同家族一起断绝。 在那之后就很少有机会目睹贵血因子的力量。不过社会尚未摆脱特殊能力压迫民众长达千年的恐惧。 因此只有为数不多的家族与因子能在这股逆风中幸存至今。一种是早期就倒戈至革命军的部分革命派贵族,另一种则相反。 ──不知不觉间,时间来到下午三点的餐车已经出现了很多空席位。幸好没有人注意到我们的纠纷,因为彼此都是见不得光的人。 「幸存的贵族吗……你跟我有什么冤仇?」 我视线朝下,避免看她,尽可能压低声音咒骂。 「冤仇?没有啊。」 形状姣好的娇小嘴唇轻启,很干脆地否定。 「我只是偶然目睹到你这个坏人,觉得很有趣才不经意地插手。」 我的心中涌现一股接近杀意的怒火,千钧一发之际才强忍下来。 就在我即将开口时,她那纤细的手指拿起桌上的菜单。 「你还在生气吗?让我告诉你,这种时候最需要一顿美味的餐点了。」 来享用有点晚的午餐吧。然后她自行摇响呼叫铃。饶富特征的高音夹在汽笛声,以及车轮的噪音之中。过没多久,服务生就来了。 「请问有什么吩咐吗,女士?」 「嗯,我要两杯水。另外……有什么推荐菜色吗?」 少女开始擅自点餐。她的左眼也在不知不觉间再度闭起。 「今天进了上等的小牛肉,所以有本列车引以为傲的大厨展现厨艺精心制作的炖牛肉。还请务必品尝看看。」 「是吗,那就来一盘。还要附面包。」 「我明白了。」 点餐完毕后,少女指着自己阖起的左眼,继续开口。 「〈真理义眼〉(Eye of The Providence),这就是我的因子。能看见他人心灵的左眼……但是必须视线交会才能发挥效果。所以别这么防备我嘛。」 「别强人所难。」 她只要一眨眼就有可能看透内心,哪个诈欺师面对她还能若无其事啊。就像没有人能在被刀抵住脖子的情况下保持冷静。 没理会我的心声,少女自顾自地开始自我介绍。 「我是克罗妮卡。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旅行。」 女性不可能无缘无故独自旅行。不过少女,克罗妮卡并未说明原因。 「我第一次见到像你这样的人。」 她甚至无视对话的逻辑,自行向我说明。 「宛如面具一样,将不同的面貌贴在灵魂上呢……不过我只看得到这一层,看不见面具后方的深处。你在底下究竟隐藏了什么?」 「……你在胡说什么。」 我无法理解她这句话的意思。可是不妙的警铃声在脑海深处大作。 这个女人,那只眼睛,很不妙。心脏怦怦直跳,一直叫我赶快逃,趁现在快跑。 「唉,诈欺师先生。我对你产生兴趣了呢。」 她的笑容有如玩弄老鼠的猫。明知危险,但我却不知为何逃不了。烙印在脑海中的紫苑色光芒带有魔力,紧紧抓住我内心深处不放。 难道「我」已经中了这名少女眼眸的── 就在此时,身旁响起了推车的声音。服务生送来了餐点。 「让您久等了,请慢用。」 似乎很熟悉列车的震动,服务生优雅地把餐都上齐了。少女随即像是等待多时般,视线迅速从我身上移开。然后盯着自己面前的餐点。 白色的牛奶酱汁从鲜红色小牛肉上头滴下。她将煮得软烂的牛肉用汤匙送进了小巧的嘴里。鼓起的娇小脸颊绽放开心的笑容。 车窗外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尚未完全退去残雪的妆容。蓊郁的山脚与苍穹不断流逝。 享受这般美景与料理的少女,出乎意料地呈现出宛如绘画的构图。 不知不觉间,我感到极度口渴。我拿起刚才服务生放下的玻璃杯,喝了点水。微温的水流入胃袋中。与此同时,她喊出了我不记得有提过的本名。 「──就是这样,莱纳斯。你可以陪我一起旅行吗?」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有你是认真的吗?我可是诈欺师啊。」 「是啊,可是接下来你要保护我并且担任向导。还得负责旅费、食物、饮水、替换的衣物与其他必需物品,以及搬行李。另外你还得照顾我的起居喔。」 「开什么玩笑!这简直就是奴隶吧!」 我不知道心胸要多宽广,才会接受她的苛刻提议。但是我可以肯定自己没有。 「哦,有意见吗?不过很可惜,你没有拒绝的余地。」 「……这是什么意思?」 少女彷佛在默背闭起的左眼深处的内容。 「史密斯首都银行、卢克州立银行、海上保险公会、西部铁道基金……」 她突然罗列出这些名词。而我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些全都是我储存财产的地方。包括将至今靠诈欺赚来的钱存进去的帐户以及投资目标。如同字面上的意义,真的就是我的全部财产,至今累积的一切价值。 接着下意识连结在一起的记忆,却出现一项异状。 我想不起来了。我知道财产存放在该处,但我却忘记了怎么领钱。包括帐户号码、使用的假名、窗口以及证券所在,这些记忆都消失了。不论我怎么搜寻脑海中空荡荡的黑暗,依旧丝毫都想不起来。 我不禁感到头晕想吐,差点就要昏倒时,就看到克罗妮卡微微张嘴在舔汤匙。然后她告诉我,彷佛被那只银汤匙挖走的消失记忆究竟在何方。 「〈真理义眼〉──第二眼(Second Eye)。抱歉,我刚才忘了说,这只左眼不只能看见灵魂。还能透过视线切割记忆、情感或思考,当然也能贴上或连结──嗯,总之能做很多事。」 她的微笑甚至带有几分恶作剧,嘴里表达着言不由衷的同情。 「不用看都知道,你现在很难受吧。」 一股战栗流窜背脊,可是这样根本不足以安抚我心中的惧怕。 她在一瞬间夺走了支撑自我的确切价值。绝望在我的内心底部窜升,一口气冲上脑门。我以一丝理性勉强忍受,同时声音嘶哑地开口。 「……这是交易吗?」 「是啊。如果你陪我一起旅行,我就让你想起来。要是你拒绝,你的记忆与钱就会化为乌有。」 最后,我的回答宛如在失魂落魄下深深、深深地叹息。 难道这是报应吗,是以前骗了太多人才会遭到惩罚吗?想不到能洞悉内心,夺取记忆的怪物竟然盯上了我。 「能和我这样的美少女一起旅行,不是很棒吗?我先声明,这可不是诈欺。」 这比诈欺还要恶质。不过这些话肯定用不着说出口。 「今后请多多指教啊,莱纳斯。」 就这样,诈欺师莱纳斯·库格尝到一生之中最重大的失败。 「……话说为什么找上我啊。」 车轮的震动敲打着发软无力的脚底,我瘫坐在位子上开口。 为何不找更容易利用的好人,天天努力只想活着的诈欺师,为何非得碰上这种事啊。 「因为总觉得你很有趣。和诈欺师一起旅行肯定不会无聊,你不觉得这是永生难忘的经验吗?」 夺走他人的记忆,居然还好意思讲什么永生难忘的屁话。 「而且你是诈欺师,我认为很适合虚构的我。」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毕竟我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这个少女究竟在想些什么,我完全猜不出她的真意。不过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她在玩弄我。 所以我非常不甘心,不禁心中一股无名火起。 用餐完毕后,以餐巾擦拭嘴角的克罗妮卡忽然问我。 「……我倒是很想进一步了解你。你为什么要当诈欺师呢?」 「因为我想要钱啊。」 她对我投以「就这样?」的视线。我转过头去,继续开口。 「任何人都会为了自己发挥自身的优点吧。我擅长骗人,这种职业最能发挥我的特长。话说……算了。既然你能看穿内心,就别一一问这种问题。」 少女边听我说、边梳理彷佛能让车窗外阳光透过的红雪色秀发,然后回答。 「我的确能看穿他人的内心,但有时候也会遇见难以看穿的对象。你的情况更特殊,重重布下的心防阻碍了我。所以你要是能主动开口就好了。」 她随口的要求简直毫无人性。如果有人要求魔术师揭密,等于断了魔术师的生路。结果她竟然放任好奇心,存心送我上绝路。 「你内心的表层,你似乎称之为面具……真的能靠这个骗人吗?说穿了不就是自我催眠嘛。」 不知道她是不是计算好的,每一句话都精准打击我的自尊。平时我会对这些挑衅充耳不闻,今天却忍不住回嘴。果然是因为这几分钟的情况太过瞬息万变,让我失去了冷静吗? 「……你知道说谎的诀窍吗?」 「不知道。」 「其一,就是只说真话。只说出自己真的确信的真话。」 「明明是说谎,却要说出真话?」 她的疑问在我的预料之中。我望向她阖起的左眼,坚定地点头。 「要真心说谎很简单。只要变成认为谎言是真话的人就行了。」 即使与事实相违,依然有人真心认为这才是真相。所以只要彻底变成这种人,任何谎言都能坦诚地说出口。 「换句话说,你每一次说谎都会扮演别人吧。」 「差不多是那种感觉,要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等到使用完毕,就像面具一样从脸上剥下。掌握诀窍后,任何人都办得到。你总有职场或家庭这些门面吧。」 「没有啊。」 「……除了你以外,社会上的任何人都有啦。所有人都借由这些门面扮演某些角色。结果却反而要求别人必须诚实,所以才会上当。」 她不解地皱起眉头,感觉在额头上写着还有点难以置信这几个大字。 「就算本人真的深信不疑,谎言终究是谎言吧。要真的去贯彻一个并非真相的想法,我认为再怎么说都太勉强了。」 「不对,首先你误会了。真相并非事实。事实和别人怎么想无关,而是现实中实际发生的事情。可是真相不一样,该事实究竟拥有什么意义才叫真相。」 这个世界的事实原本没有任何意义。是事后才附加名为意义的真相。 比方说有个人死了,这是事实。但是此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要看其他人怎么想,这叫真相。虽然不会让死者复活,但是真相会影响葬礼队伍长短,以及奠仪的多寡。 所以我才会说谎。我无法改变存在于现实的事实。但如果是仅存在于人们的心中、名为真相的主观想法,再怎么样都有办法改变。 「真相与谎言的境界就像硬币的正反面。一旦人无法再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前一刻的真相在下一刻就会变成谎言。反过来也一样──简单来说,何谓谎言、何谓真相,都存在于当事人的一念之间,可以轻易改变。」 「……一念之间,是吗?」 说到这里,克罗妮卡彷佛在反刍我刚才说的话,轻声呢喃着。她应该不至于铭记在心,但究竟是对哪里感兴趣呢? 在我如此思考时,车轮的震动开始逐渐放缓。不久后伴随一阵尖锐的汽笛声,列车停靠在优闲的乡下小镇车站。 我打开车窗探头一瞧,以山脚下的那片田园风景为背景,站务员们开始补充燃料,零星旅客也在此站上下车。列车应该会在这里停个十几分钟。 「怎么样,要下车吗?」 对我而言,待在这辆列车上已经没有意义了。 隔着餐桌上喝了一半温水的玻璃杯,我询问对面的少女。 此时,粗鲁开门的声音和随之而来的鞋子声响介入我的思考。 就在我的注意力不由得望向该处的瞬间…… 「不准动。」 几名男子从后方的连结门出现,迅速包围我们的座位。 5 「不准动。」 即使在上下车的喧嚣声中,低沉的威胁依然听得很清楚。根本不必说第二次。 三名男子低头注视面对面坐着的我与克罗妮卡。而且他们似乎不想在此处引发骚动,语气平静地威胁我们。 「和我们一起在这一站下车。」 一人开口威胁后,从袖口亮出枪口。另外两人的大衣底下同样鼓鼓的。而且所有人都绝对不看向克罗妮卡,代表这些人知道她的能力。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现在已经不重要。 重要的是该如何度过眼前的难关。但是很可惜,我的力气既不值得自豪,身上也没有带枪。 我以视野角落窥视克罗妮卡的动静。红雪色长发的少女不慌不忙,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桌面。 突然想到,如果我宣称自己跟她没有关系,她的安危姑且不论,至少我能得救吧。 「站起来,跟我们走。」 话音刚落,靠近克罗妮卡的两人掏出黑布,准备捂住她的眼睛。 见他们粗鲁地揪住少女的秀发──回过神来,我已经采取行动了。 「哎呀。」 我依照指示战战兢兢地起身。然后来个假动作,膝盖轻轻顶起桌子。 还有水的玻璃杯发出声音翻倒,里头的水全洒出来了。 结果,几个男人跟着反射性地望向该处。就在此时,穿过树木枝桠间的强烈西晒从车窗照进车内── 从翻倒的玻璃杯流出的水,反射出那睁开的紫水晶左眼。 三人顿时像是断线木偶一样,当场倒在地上。 然后,克罗妮卡望向好奇探头看向这边的乘客。众人随即若无其事地又转过头去。 「……你刚才做了什么?」 「第二眼,我打乱了他们的记忆。应该暂时不会醒来……噢,至于其他人,我只是让他们忘记刚才见到的一切。」 我的背脊再次发凉。原本还期待乘隙逃脱,想不到她只要瞥一眼就能让人中招。 转身面对我的克罗妮卡面露微笑,宛如称赞我似地说道。 「本事不错啊,很帅呢。」 「……是你比较厉害吧。」 我可不是因为心虚,才会情急之下否定,真的。 总之先让失去意识的三人坐在座位上。这时,发车的汽笛声响起,沉重的钢铁车厢再度开始缓缓前进。 「话说这几个究竟是什么人?」 「不知道。」 「别装傻了,他们知道你的眼睛有秘密……有人在追杀你。」 于是克罗妮卡像是恶作剧被抓包一样,微微吐了吐舌头。 「没错,的确是。所以希望你帮忙也是我的真心话之一。」 「那你应该去找警察,而不是诈欺师。别担心,任何人都能免费坐牢。」 克罗妮卡手撑着脸,同时叹气表示「没办法」。 「我喜欢旅行啊。想见识、聆听、触摸、品尝各式各样的事物。然后在这个世界刻下自己走过的痕迹,也想在自己的心中烙下回忆。我才不要当笼中鸟呢。」 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危机感。宛如唱歌般的语气,听得我语带叹息似地反问。 「真无聊……还有,你先说说这些人的来头吧。」 我愈来愈相信,自己正陷入无法回头的泥沼中。可是既然已经无法抽身,至少都会尽可能试探泥沼究竟有多深。这也是人之常情。 「他们好像自称为『骑士团』。」 紫苑色的柔光扫过视野,她直接回答我心中的疑问。 「你猜得没错。骑士团是少数幸存贵族与随从成立的秘密组织。主要活动内容是在共和国各地引发反政府破坏行动。」 听起来是随处可见的反政府组织,以一个月一次的频率闹个大新闻。不过克罗妮卡压低了声音,再度补充。 「骑士团的目的是让〈王〉复活。」 钻进鼓膜的词汇,让我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 〈王〉,比超越人类的贵族们更高阶的存在。那是曾经统治王国长达千年之久,长生不死的君主之名。 「……你是认真的吗?」 可是到了现代,许多人非常怀疑〈王〉根本不存在。贵族具备超常力量是事实。可是正因为这个君临贵族顶点的存在仅限口耳相传,所以没有人亲眼见过。据说革命军攻陷王城后,始终没有找到〈王〉的遗体。 因此有一种理论是〈王〉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充其量只是贵族们塑造出来的图腾,扮演调整利害关系的角色。当然我也支持这种意见。要是有谁相信有人能活一千年不死,我反而怀疑这种人的脑袋。可是…… 「嗯,〈王〉当然存在。至少我曾经亲眼见过。」 闭着左眼的少女果断地讲述有点难以置信的事情。 「正因如此,骑士团才会锁定我。因为如今只有我的左眼,是通往那个家伙王座唯一的道路。」 有如岔开话题般,克罗妮卡避开重点。可是我实在提不起劲追问。 革命,贵族,〈王〉……这和我的人生是完全不同次元领域的问题。就算扯上关系,明眼人都知道不会有好事。 但可惜的是,一切都太迟了。由于被这个少女给盯上,我的人生已经逐渐受到其他世界的侵蚀。 因此现在只能认清事实,调整心情。要保住性命拿回自己的钱,就不能对迫近的威胁视而不见。 我的视线回到昏倒的三人身上。记得他们要求在前一站下车,意思是那里有他们的同党。我询问能不能读取到其他的情报,克罗妮卡却摇摇头。 「不行,没办法。他们除了『带着我在那一站下车』以外,完全没有收到其他命令。」 「意思是三人都是打手吗,真是的。」 「你讨厌无法赚钱的麻烦事?」 「当然。还有我也讨厌自大的小鬼。」 「可是你没有见死不救。」 「还不是为了钱。」 咒骂的同时,我又问了一个想打听清楚的问题。 「所以说你到底想去哪里?」 「什么去哪里?」 「终点啊。我想问具体来说究竟该陪你到什么地方。总不能在被什么骑士团追杀的情况下,漫无目的地旅行吧。」 「那可就麻烦了呢。因为我只是眼睛比常人好一点的娇弱美少女。而你今后得带着我,展开没有终点的逃避之旅喔。」 「你这家伙……」 「放心吧,我确实有目的地。」 她的纤细指尖指向车窗外出现的白色山脊另一侧。 「大海。」 不知道是希望,还是憧憬。少女说出的词汇中带有藏不住的热情。 「在港口上船,远渡重洋前往外国。然后一直、一直走,远走高飞。」 泛起泪光的右眼彷佛注视着车窗外横亘的山脉另一侧,那看不见的大海。 「所以莱纳斯,我希望你帮助我离开这个国家。只要抵达海边,我就恢复你的记忆。之后如果你要和我继续旅行,我也不会阻止你。」 「想得美……知道了,就送你到海边吧。」 我不知不觉叹了口气。实在提不起劲。我们目前乘坐的这辆车,行驶在沿着中央山脉铺设的东南部路线。正好跟解除锁国的西部海岸处于相反方向,距离起码有一千哩。 即使以最短距离搭乘铁路、共乘马车、船舶,起码也要三个月。过于遥远不说,自己的思考于这段时间会在她的眼中一览无遗。这简直比死了还难受。 可是对我而言,金钱比生命还要宝贵。所以我没有理由放弃。这点比什么都更重要。 「嗯?怎么了?为何一直盯着别人看?」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不要和我四目相接。」 我实在无法忍受一脸装模作样的她洋洋自得的模样。 她的眼眸能看穿内心。这种犯规的招式居然让我吃尽苦头,我实在很不甘心。 尝到这种羞辱还忍气吞声?我的诈欺师人生可没有这么廉价。所以等着吧。 「我绝对要给你好看。」 「……不用看我都听得见。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她的微笑中夹带着讶异,但这句话被我无视了。心中思考,眼下的问题应该是下一站。既然这三人失手了,同党可能会抢先一步前往该站再上车。 就在这时候。另一种声音夹杂在汽笛与车轮声中,进入我的耳朵。 听起来像某种坚硬东西的尖端,敲打着路线上的小石头。在我感到奇怪的瞬间…… 从天花板响起的冲击声晃动了整辆车厢。 桌椅像波浪一样跳动。不明就里抬头仰望的乘客也开始议论纷纷。 紧接着声响,一个钻破天花板的人影重重降落在车厢里。 与此同时,我确实听见了在场的所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 「……还真臭啊。」 来者的声音低得诡异,回荡在一片沉默之中,彷佛来自生锈监狱的深处。 是一个瘦得病态、披着长大衣的男子。他一直神经质地抚摸红棕色的头发。圆滚滚的黑眼就像是啄食腐肉的鸟类一样不祥地转动。 「……」 我无法看穿别人的内心,但我分得出来。闭着眼睛都分得出来。 因为从视线彼端的瘦削男子身上,散发出黑暗又污浊的血液锈味。 那是亲手终结他人性命、践踏他人人生的人,才会拥有这种藏不住的血腥气息。 和我这种诈欺师不一样,那是纯粹的杀人魔所散发的特有气味。 6 我的背脊发寒。胃里一阵翻腾,令人作呕,但视线却无法从那个男子身上移开。 不仅车轮或汽笛声,连乘客的慌张都化为背景。男子散发凶恶的气息,站在我视野的正中央。连一秒钟都不敢与他视线交会的扭曲双瞳正望向这里。 「终于见到你了,癌细胞。毕竟是同族,出于礼貌,我还是自我介绍一下。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Second Guards),埃泽列德·格拉奇艾。」 刚听完对方阴暗沉重的自我介绍,克罗妮卡的肩膀陡然一震。 「快趴下!」 急迫的呼喊声在车厢内响起。一旁的我被强拉袖子、要我依照她的指示,随后…… 「……我说你们这些平民很臭啊。」 自称格拉奇艾的男子,身体彷佛是从体内开始沸腾般蠢动着。接着伴随犀利划破空气的破裂声,有东西从他的上半身发射。 是针,大量尖针毫无目标、刺向了餐车内壁与车窗,以及乘客。 鲜红如血、细小尖锐的荆棘状针堪比残暴的钉枪。宛如磔刑般将乘客钉死在墙上。 「这……!」 荆棘针掠过头顶,扎在墙上。强烈的震动传达至脑门。恐惧令人屏息,难以理解眼前的情况。依然跌坐在地上的我,双腿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直挺挺地站在惨剧中心的格拉奇艾没有看我,而是低头看向克罗妮卡开口。 「真亏你躲得掉,是刚才看了我的心吗?好啊,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小命吧。虽然上头吩咐我别杀你,不过努力活下去是你的义务。你可别让我担心你的安危啊。」 「口气还真是傲慢啊。」 少女从满是刺针的行李箱后方起身,可能是刚才情急之下用来阻挡的吧。闭着的那只眼睛散发出强烈的厌恶与警戒心,瞪向自称格拉奇艾的男子。 「骑士团的贵族……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但你似乎不择手段呢。你就这么想要我吗,变态先生?」 克罗妮卡语带挑衅。可是对方那瘦得诡异的双颊,却怜悯似地扭曲。 「听你的口气,果然一如传闻呢,癌细胞。」 声音彷佛是在同情来日无多的病人,可是却充满恶意与侮蔑。 「你应该不记得了吧。毕竟你只是一瞬即逝的癌细胞。」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少女内心的何处。因为太过突然,我完不能理解。 不过银白色与紫红色的秀发的确在盛怒中摇曳。然后,她睁开那只看穿内心、让人发狂的紫水晶眼眸,瞪向男子── 「没用的。」 「呜、啊──!」 那个瞬间,克罗妮卡宛如被震开般捂住左眼,往后踉跄了几步。 「你的眼睛的确很麻烦,但是只限于对平民。若是保有因子的贵族,就可以轻易反弹你的干涉……咯咯,这是你背信弃义的报应。」 格拉奇艾发出刺耳的笑声。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姑且不论,但是我发现了。 克罗妮卡的左眼对他没有效。我不知道原理,虽然似乎能看穿内心,但是无法控制脑袋。就像对我和那三个倒楣蛋所做的一样。 宛如冰冷泥水的绝望突然涌上喉咙。 这个怪物肯定在前一站就埋伏等着克罗妮卡。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花招,竟然能追上奔驰的列车,而且还直接闯进车厢。 「不过追你可花了我好大的工夫啊……唉,实在太讨厌了。就因为你徒劳无功的挣扎,害得我!被迫进入!这种肮脏污秽的地方!」 格拉奇艾气得不停碎碎念。荆棘从他的身上冒出,宛如诅咒的枝桠。血腥味像是在呼应般、变得愈来愈浓厚,化为难以否认的事实冲入鼻腔。 这不是靠糊弄就能熬过的难关。这种特殊的气氛烙印在对方的脊椎上,借由血液运行全身,再透过皮肤散发出来。杀人魔的经验值早就深深渗透至他的灵魂之中。 我猛然回头一瞧。发现鲜血从克罗妮卡捂住左眼的指缝间流下。 我只是个诈欺师。糊弄人心很简单,但是对于现实中的敌人是行不通的。 所以我实在无计可施。除了丢下她,自己逃生以外就没有别的路。 想到这里的瞬间,犀利的声音突然撕裂笼罩在尸臭中的空气。 两针,接着三针,而且目标不是我。 荆棘针毫不留情,连续贯穿娇小的身体。刺中她纤细喉咙的血红色凶器,在莫名缓慢的视野中十分清晰。同时,我正好与她染血的紫苑色眼眸交会。 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少女就像一脚被踢散的花朵那样倒下。 在生与死之间的狭缝,决定性的刹那。原本在我面前的生命逐渐凋零。 她的左眼依然紧盯着我。究竟想告诉我什么── 「唔嗯!」 瞬间,我原本颤抖的双脚终于有了反应。同时半似下意识地从怀里拔枪。 保险起见,我从刚才那三个人身上顺走了手枪与弹药。现在扣扳机完全不需要犹豫。幸好射出的三颗子弹没有射偏,命中了格拉奇艾的身体。 中弹的冲击使他槁木般的身体大大往后仰。我背对这一幕,强行抱起倒地的克罗妮卡,冲向前方的连结门。 抱着她轻得让人不安的身体,我同时头也不回地清空弹匣。然后卯足前所未有的全力,在距离车门数步之遥的车厢内狂奔。 就在我手碰到门板的瞬间,身后传来撕裂空气的发射声。 真是千钧一发。我甚至无暇顾及身后关上的门被扎出了好多洞。 我抱着毫无动静的克罗妮卡,连滚带爬冲向前方的车厢。 过了三节客车后又是一节餐车。零星的乘客露出讶异的神情望向我们,察觉异状后才发出尖叫。但我可没有时间辩解或警告。 连推带撞地拨开乘客后,我继续冲向前方。 「客、客人!究竟怎么了──」 车掌脸色大变地赶来,结果一根荆棘针刺中了他的眉间。 在此起彼落的哀号与惨叫声中,身后回荡着践踏蹂躏的鞋声。 「别乱叫,别嚷嚷。你们这些平民臭死了。啊、啊!我实在受不了,非清除不可!」 接着,宛如撕扯般神经质的叫嚷,化为惨剧的信号。 荆棘之雨如弓兵齐射,接二连三地将乘客钉在墙上或座位上。几近无差别的攻击完全就是冲动杀意的流露。 「混帐!呃!」 情急之下,我抬起眼前的尸体抵挡。可是无法完全挡住,荆棘针毫不留情刺中手臂与小腿。 痛楚宛如灼热的金属流进体内。沿着铁轨弯道行驶的车厢倾斜,脚也因此滑了一下。令我拼命稳住脚步,以免手中紧抱的少女滑落。 我又接着跑到下一节车厢。如今我已经不在乎乘客的反应了,没命地奔跑。 比起疼痛,从身后逼近的威胁更是激烈地烧灼我的脑髓。格拉奇艾,带有贵血因子的贵族,即使中弹也不会死。他是以克罗妮卡为目标的骑士团成员之一,最重要的是根本无法与他沟通。 紧迫与焦躁感让心跳加速。到底该怎么办,继续跑也只会面临没有退路的绝境。那么干脆跳车?但我立刻撤回这个冲动之下的念头。就算跳下去没事也毫无意义,毕竟敌人可是离谱到甚至能追上奔驰中的列车啊。 更重要的是,莱纳斯,你究竟在做什么啊?她已经死了,还不赶快抛弃她。如果只剩你一人,敌人或许不会继续追杀吧。 「呼……呼,王八蛋……!呃、啊 !?啊啊──!」 一瞬间,爆炸般的剧痛重击寻求看不见的出口而迷途的思考。这股冲击力远远超越先前,宛如直接以锉刀削下骨髓,让我无法站稳。倒下的同时,怀中的克罗妮卡也跟着跌落,但我完全无暇顾及。扎在手脚上的荆棘针彷佛着火般,剧烈的痛苦钻进了身体深处。 「到、到底……!怎么、回事……!」 涌现的剧痛让我呼吸困难,喘不过气。隔着地板传来的铁轨震动,导致疼痛进一步加剧。我就像濒临死亡的毛虫,在车厢之间苟延残喘。 「混、帐……」 没过多久,横躺的世界逐渐变得模糊。意识急速远离。 然后,瞬间在视野的一隅见到晃动的紫光。随后一切都被笼罩在黑暗之中。 7 不知道这算不算逃避现实。发出声音的意识逃进去的,是过去时代的梦境。 也就是一无所知,被迫过着懵懂无知的生活,孩提时代的我。 在某位有权势的贵族庇护下,父亲在王城最好的地段经营一座剧场。后院,我躲在那边的一座废弃古老舞台装置的阴影中。正吃着从房间带出来的巧克力。 当时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不再觉得像笨蛋一样边嚷嚷边乱跑有多幸福。可是也没有成熟到能控制涌上心头的幼稚反抗心。 换句话说,我跷掉了父亲命令我去上的学校。可是除了呕气以外,我什么也做不了。事情,就发生在某个类似的日子。 『啊,你果然在这里呢,莱纳斯。』 『……姊姊。』 容貌熟悉的人从油漆斑驳的立牌上探出头来,是姊姊。 长长的亚麻色秀发。即使排除亲人的有色眼镜,她依旧是个十分漂亮的早熟少女。完全足以在常驻剧场的剧团内担任女主角。她是个如果要她扮演寡妇,就能在几秒钟流下眼泪的出色演员。不过这时候的她是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只有面对亲人时,她才会露出原本的表情。 在我懂事时,我还和她一起在后院内奔跑,弄得浑身擦伤。我对在不知不觉间学会戴上好几副成人面具的她,抱持有如嫉妒的憧憬,以及对其身兼母职的寂寞依恋,开口说道。 『你来这边没关系吗,上午的戏要开演了吧。』 『你还不是一样,学校早就开始上课好久了。』 说完,身穿过膝长裙的她便在我身旁坐下。 『因为行程改变了。听说父亲终于说服了很久以前就相中的马戏团团长。今天会在我们剧场表演一天。所以没事的我,难得想和弟弟一起玩耍呢。』 『那我要是去上学了,该怎么办啊。』 『你怎么可能去呢,我早就看穿啦。』 听到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本来想反驳,但随即放弃。我果然是敌不过她呢。 『我问你喔,学校真的有这么无聊吗?』 姊姊的问题出于纯粹的好奇心。但是我当时还不够成熟,不足以机灵地回答她。 『倒是……不会无聊,但是我讨厌学校,没办法。』 是吗?仅回答这句话后,姊姊便不再追问。她为我保留了不好说出口的脆弱部分,而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况且就算听父亲的话去上学,也没有意义。我根本没办法经营这里,对赚钱一点兴趣都没有。』 我顺势以这番话掩饰,但这次却被姊姊轻易地反驳。 『但是你也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吧?』 『是没错……』 姊姊抬头仰望天空,思考了一会。然后突然清脆地一拍手。 『对了,莱纳斯!要不要和我一起登台表演呢?』 『啊?』 『既然决定了……就赶快来练习!先从如何发声开始。来,站起来。』 『等、等一下啦,姊姊。』 姊姊的声音迅速切换成讲师,我急忙反对。 『我哪有什么演技啊。要我这么夸张地摆动,其实,很难为情耶……』 『放心啦,放心。很快你就会习惯的。所以交给姊姊吧。』 她弯下腰,在我耳边又追加了一句。 『你肯定有天赋喔,莱纳斯。』 然后她与我四目相接,如此告诉我。 『你和常人一样,能了解他人的内心。不过演技更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内心,并且巧妙发挥。关于这一点,你肯定能超越一般人。』 说到这里,姊姊白皙的手突然伸进我的裤子口袋。因为太出其不意了,我根本还来不及反应,姊姊就翻出我藏在口袋里的巧克力包装纸。 『而且你胆子很大,手又灵巧……这是我放在抽屉里的巧克力吧。最近我觉得变少了,明明连抽屉都上锁了呢。』 『呃,不是,这个……』 『做为惩罚,今天要训练发声到你哑掉为止。来,准备练习第一次!』 姊姊再度用更强的力道拍了我的背,但我还来不及哀求姊姊饶过我。 这时候,我的意识猛然被拉回现实。 8 「哦,你醒啦。」 眼睛一睁开,正巧与窥视我的紫水晶眼眸交会。根据后脑杓的触感,她似乎让我枕在她的腿上。而且不知为何,我的疼痛消失了。 「正好,莱纳斯。我已经帮你把针拔完了……还暂时封住了你的痛觉,所以不会痛了吧?接下来可以换你帮我拔吗?」 克罗妮卡伤脑筋似地笑着,红黑色的荆棘针仍血淋淋地贯穿她的喉咙。 「唉!克罗妮卡,原来你还活着……!」 我立刻起身。少女悲惨的状态清晰可见,贯穿喉咙的那根荆棘针毫无疑问是致命伤。另外就连右肩、胸口、侧腹与左腿都有针。 照理说她不可能还能活着开口说话,可是…… 「这些荆棘似乎会吸血并成长。噢,不是外面,是内侧的部分。愈吸血就愈往猎物的骨肉深处扎根,让猎物剧痛到无法行动。」 克罗妮卡说得泰然自若,但是她的脸上微微渗出汗水,脸色发青。 (插图008) 「混帐东西!」 总之我先抛开各种担忧,环顾四周,发现充斥着热气与扑鼻的香气。这里似乎是客车下一节的厨房车。 克罗妮卡无力地靠在流理台旁。我无视还在火上加热的锅子,四周翻找、搜寻所有可用的东西。然后处理她身上的荆棘针。 我轻轻一拔,伴随轻微断裂的触感,柔软的皮肉附着在刺的根部一起被拔出来。像果汁一样溢出的鲜血带有温暖的现实感,沾湿了我的双手。 照理说,人类是绝对无法承受这种重伤的,可是…… 「怪物,是吗……没关系,我喜欢诚实的人。」 似乎先看穿了我的想法,克罗妮卡鲜红的嘴唇一歪,语带自嘲。 「带有因子的贵族,在生物结构上与平民不一样。这点小伤还不至于丧命……嗯,虽然我的生命力在贵族中也算是特别强。」 四周弥漫血腥味。连针带肉被挖走的娇嫩身体,彷佛随时都会脆弱地崩溃。 「……那家伙,格拉奇艾,他没追上来吗?」 「好像是吧,不过只是暂时的。刚才窥视过他的思考,我知道他似乎想屠杀所有的乘客。而且应该是认为我们中了好几针,反正也跑不远,才暂时不管我们吧。」 「是吗……」 刚才逃跑的过程中,似乎已经遗落了去救人的同情心。事到如今,我也无力顾及自己与她以外的问题。 我用酒清洗伤口,再拿看上去比较干净的布块来止血。在过程中暂时脱去碍事的衣服时,少女的脸颊微微泛红。 「变态。」 「这是纯粹的医疗行为,放心吧。这种跟瘦弱山羊差不多的身体,我才没兴趣呢。」 「……这些多余的辩解才应该藏在心里。」 花了几分钟完成伤口的紧急处理。我重新帮她穿好衣服,同时满脑子都在思考该如何逃脱。 应该是读取到我的心境了,但克罗妮卡却有气无力地摇摇头。 「没办法,凭人类的脚力是不可能躲过他的追杀的……只要你没有抛弃我。」 她靠在染满鲜血的棚板旁,然后问我。 「庆幸的是,那个家伙不会太快抵达这里。他的坏习惯是尽可能折磨受害者,而不是迅速屠戮。你有充分的时间可以烦恼,所以我可以听听你的回答吗,莱纳斯?」 这根本前后矛盾嘛。刚才明明还要求我救她,现在的口气却像是我可以抛弃她不管。彷佛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就因此放弃挖掘墙壁的死囚一样。 「你放弃了吗?」 我反问后,克罗妮卡平稳无力地点头。 「……嗯,对啊。我的眼睛对他起不了作用。虽然这是我第一次尝试,但果然对贵族无效呢。不知道是本体的杰作,或者是单纯的劣化。反正无论如何,都无所谓了。」 她嘀咕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理由,以纤细的指尖拨弄那沾染鲜血的红紫与银白色头发。 难道你不害怕吗?对于我反覆询问,她这么回答我。 「害怕啊。不过真神奇,死到临头的时候,反而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或许我可能从很久以前……就已经感到疲惫了。」 到底为什么?对于少女那鲜血淋漓看破一切的态度,比起于心不忍,我更感到一肚子火。 「……你要放弃是你的事。可是我的钱该怎么办?」 「谁晓得……难道你希望我死在他手上之前,先恢复你的记忆?抱歉,我拒绝。我和某人不一样,说出口的就一定会做到。」 她调侃似地说着。都死到临头还嘴硬,不,或许这样反而正常吧。 「还是你要在逃跑之前,试着用拷问逼我说出来?随你便,不论你要怎么处理我,或是直接见死不救都行。你高兴就好。」 少女宛如从因断线而无力下垂的手脚抛出的话语,滚落到我的鞋尖。 现在我明白了。她肯定从一开始就不觉得自己能彻底摆脱追杀。 即便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面临这种局面,但是她依然走到这一刻。 为何不赶快让政府逮捕自己?为何不干脆自杀算了?最重要的是,这趟旅程究竟能让她获得什么呢? 我完全不明白,但只有一件事情非常清楚。 「……真让人不爽。」 「咦?」 事到如今她还不肯还我钱,这就算了,我能理解。如果我是她的话,肯定也会这么做。要是有人会趁我死亡后得利,我肯定会气得要死。 所以,我打从心底不爽的是另一件事。 直到最后,依然露出意味深远、彷佛要吞食他人的微笑,并且接受绝望的少女。我曾经输给她,身为诈欺师,遭到她当众揭穿。而且我还没赢过她。 因此我不仅没拿回钱,还伤及诈欺师的自尊。我当然死都不能接受她赢了就跑,让我一辈子无法扳回一城。 潜藏在深处的记忆,突然从怒不可遏的心底溢出。 ──姊姊的表情变得冰冷,眼睛空洞无神。 ──窗外,不停下着白色的雨水。 ──紧握在右手的匕首触感,以及鲜红色。 想起来了。对啊,所以我早就决定自己究竟该做什么了。 我转向后方,重新帮弹匣空了的手枪装填子弹,此时身后传来一股似是惊讶的气息。 「……咦,不会吧……你……认真的吗?」 明明看得见我的内心,还有什么好惊讶的啊。我依旧背对着她,耸了耸肩。 对我而言,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金钱要比生命还更重要。身为诈欺师,累积至今的自豪也值得赌上性命。两者互不矛盾,一点都不亏。 「放心吧。既然我下定决心,就绝对不会让你死掉。」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呼气。随着吸入大量的氧气,让全身都冷静下来。 长达二十年的诈欺师人生。出过无数次包,被卷入意外的次数也多到数不清。但是无论面对什么样的难关,我都能全身而退。 环顾狭窄的厨房,我同时深挖自己的内心。趁着这十几分钟的空档,动员所有的人生经验,仔细观察隐约可见的活路。 「我要杀了那个怪物,然后活下去。」 这句话不是对任何人说,而是对自己说的。 9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痛苦。 格拉奇艾,担任拷问官。十二岁时发现贵血因子,同时继承了父亲的官位。 第一次工作是当着逮到的男人面前,拷问他的妻儿。 最后交出两具化为针山的遗体后,男人毫发无伤地被释放了。 不久,男人在自己家人的遗体面前上吊,沦为以儆效尤的示范。 平民很健忘。如果放任不管,他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的身分。忘记自己是下等人,而且胆敢反抗贵族。 所以必须让他们牢牢记住。将永恒的痛苦烙印在平民的身体与心灵,让他们想忘都忘不掉。必须向愚蠢的大众杀鸡儆猴才行。 不用说,这是一项肮脏的工作。但是必须有人来做,而且犯错的肯定是我们贵族。 因为我等流着尊贵之血,却没有好好调教这群家畜。由于带给他们的痛苦与绝望太少,才会导致革命成功。 因此,骑士团的使命只有一个。一旦治疗癌细胞,成功复活〈王〉以后,接下来就必须彻底教育这群平民── 「呜……恶,可恶,真是恶心透顶。」 「我已经淡化相当多内容了……你没事吧?」 我摇晃疼痛的脑袋,回答自己没事。 借由克罗妮卡的视线传递,格拉奇艾的记忆在我脑海中重现。大量凄惨至极的光景让我后悔至极,频频作呕。 而且还要再加上他那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矛盾恶意。 他无法容忍污秽的生物,可是却又无可救药地享受。他最爱的就是平民像废弃物一样失去人类的外型、四分五裂的模样。 他是扭曲的控制欲与毫无同情心的残暴化身。简而言之,他毫无人性。 「虽然很恶心……但我大致上明白了。」 显然他根本听不懂人话。他打从心底不认为我方是值得交涉的生物。不过正因如此,我们反而有机可趁。 「没时间了,走吧。」 我点燃香菸,为混乱的大脑注入活力。然后我就着手准备。 既然那家伙要来杀我们,我当然要做好杀掉他的准备。 几分钟后,粗暴的压力撞破了厨房车厢后方的入口。 「来了吗?」 我们躲在流理台后方。一旁有个倒扣的深锅,克罗妮卡就躲在里面。没有别的锅子可以让我躲,我的第一项考验就是设法活下去。 紧接着,后方客车的乘客踩着倒在地上的门板,争先恐后地跑进来。 只不过,他们的模样早已让人目不忍睹。全身长出无数的荆棘针,宛如鲜红色的仙人掌。但是他们甚至还不被允许断气,被迫往前走。 刺进体内的荆棘针依然强行刺激还活着的神经,迫使乘客活动。凄惨无比的荆棘人化为死亡大军前进,却在厨房中途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所有人开始不规则地微微颤抖,同时有如预兆般尖叫。 「唉!」 眼见苗头不对,我赶紧把头缩回。这个瞬间,所有的人一起爆炸了。猛烈吸收体内血液的荆棘针成长后,连同骨肉碎片飞溅,无差别地破坏四周。 车厢瞬间内变得千疮百孔。强风伴随着爆炸声灌进车内。 没过多久,踩着碎片的鞋声连同神经质的声音一起传来。 「怎么啦……现身啊。还活着吧。」 我动了动被爆风与碎片划破的疼痛手脚,从流理台后方站起来。 「是啊,你害我唯一的一件好衣服报销了。」 脚边那个表面满是凹陷的深锅从内部被轻轻顶了起来。像是在表示随时都可以展开行动了。 格拉奇艾一见到我,随即不悦地皱眉。 「低贱的平民……是谁允许你张开那张臭嘴对我说话的?不可原谅,我饶不了你。所以我要杀了你。」 「这句话我直接还给你,王八蛋刺猬。」 面对那张因突如其来的怒火而瞪大眼睛的脸,我举起了毫无用处的枪。 「你们这些贵族大人早就是危害当今社会的害虫了,知不知道?虽然这并非善良市民的义务,但我要在这里消灭你。」 这番挑衅显然离谱过了头,但我知道对他有效。 因为刚才透过少女的左眼,我已经知道他的优越感极强,而且陶醉在平民的痛苦与绝望之中。只要想办法刺伤他的自尊,他势必会上钩。为了尽可能践踏我的尊严,他肯定会大费周章。 我握住的手枪微微颤抖,这并非演技。随后他露出彷佛看透我的嘲笑神情。 「咯咯,你在虚张声势吧,低劣的生物。怕了吗?你在发抖呀。」 「是啊,我怕了。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会讲话的刺猬。」 再度施加显而易见的挑衅后,我感觉到看不见的杀气正集中在我身上。 他刚才肯定下定决心。要让眼前猖狂的猎物趴在地上,边听求饶的声音边杀。 「……低劣的东西,刚才我稍微改变了想法。看在你胆量的份上,我给你仅此一次的机会求饶。」 与愈来愈浓厚的杀意相反,格拉奇艾的声音反倒极为冷静。 「交出躲在你脚边的丫头。这样我就饶你一命。」 理所当然,我的回答是忍不住发笑。 「你还真不会撒谎耶。」 「你说什么?」 「刚才你说的根本就不是真话,而且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你想见到期待落空的我露出绝望的神情……对不对?」 这个男人的表情在暴怒下扭曲。荆棘针蠢蠢欲动──要来了! 「趁现在!克罗妮卡!」 开枪后,我立刻缩回流理台后方,躲避射过来的荆棘针。当然,我的子弹没有射中他,不过这不重要。我的任务是吸引他的注意力,直到最后一刻。 紧接着换克罗妮卡起身,她双手抓起脚边的东西就丢了出去。 对少女纤细的手臂而言应该很沉重吧。那个东西一边旋转,在空中划出歪斜的抛物线。 『……真的只要丢出去就行了吗?』 『嗯,你可别乱碰啊。用这招之前先盖着深锅保护。否则最糟的情况,就是我们被炸飞。』 面对这个东西,克罗妮卡用显然很怀疑的视线看着我。 『这辆列车是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进口的二手货。厨房设备也直接沿用跟那边同样的设计。』 我关掉炉火,端起炉子上正在烹煮的双手锅。螺纹式的密封盖上头有个装了铃铛的小蒸气孔,我找东西把它紧紧塞住。 『……这究竟是什么啊?』 『你刚才吃的炖牛肉味道不错吧?』 我背对着克罗妮卡,告诉她我在别处学到的小知识。 『车厢内会晃动又狭窄,不喜欢使用翻倒的话就会很麻烦的大锅。所以列车行驶中,基本上都用这玩意制作炖煮菜肴。这种锅小又能密封,还能在短时间把食材煮软,省去乘客等待的时间。』 我以指尖敲了一下鼓起的热锅盖,同时确认底下的庞大压力。 『这是压力锅,如果使用方法不当──』 会有什么后果,答案已经化为现实。 格拉奇艾不疾不徐,处理缓慢飞向自己的物体。他伸出针刺穿压力锅,挡下后再丢回来。这一招对普通的抛掷物有效,不过在这种情况下就大错特错了。 「嗯!」 在猛烈的破裂声响起的前一刻,我连忙扑倒克罗妮卡,趴在地上。 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一被荆棘针刺穿,锁在高温高压的调理器具内的汤汁与气压,顿时从孔穴化为惊人的破坏力释放出来。 单发的威力丝毫不输给刚才的荆棘人。摇头摆脱爆炸引起的耳鸣后,我探出头一瞧。只见格拉奇艾失去了右边的上半身,整个人陷入车厢内墙。锅盖插在他的脸上,脖子弯折成九十度。但我不认为他会就这样死掉。 我跳过半毁损的流理台,冲上前卯足全力猛踹他的身体。原本已经破烂不堪的内墙终于承受不住,格拉奇艾被直接甩出了车外。 「不好意思,你就在这里换车吧。」 浑身是血的拷问官在惯性拉扯下,于碎石上弹跳了几次。随后被卷进转动的车轮地狱。 传来了绞碎骨肉的可怕声响。飞溅的人体碎片与血花愈来愈往后方远离。 目睹这一切后,我顿时感到浑身无力。 10 「辛苦啦,莱纳斯。你成功了呢。」 「希望如此……可恶,我的头还在晕。」 伴随轻快的鞋声,克罗妮卡出现在前方的连结门。绷带下方似乎已经不再出血了,她说得果然没错,生命力真是顽强。 几分钟后,我们离开被炸成露天车厢的厨房车,来到前方的供炭车厢。将背靠在满是煤灰的煤炭箱,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我便开口问她。 「你刚才去哪里了啊?」 「去前方的机械室。我改写了给驾驶的命令。」 在我失神之际,她似乎操纵厨师叫出驾驶。然后命令他们别管任何骚动,让列车继续行驶。 我随口附和,同时转开滋补药的瓶子。幸好每节车厢都备有简单的医药品,以防有乘客身体不适。虽然我不确定这对伤口有没有效。 「你也喝吧。」 克罗妮卡表示不喜欢喝药,然后就转过头去。我嘲笑她像个小孩一样,她便轻轻踹了我的腿。看起来很有精神,很好。 「好吧,那我要回客车一趟。行李还放在那里呢。」 说完,黑色的裙子便在我眼前飘动……不过,记得她刚刚有用行李箱去挡住荆棘针。里面的东西多半早就不保了吧。 「是啊……更换的衣物或许全都报销了。不过里面还有其他重要的东西。」 「嗯?什么重要的东西啊?」 我随口一问,但克罗妮卡支支吾吾了一会后才告诉我。 「日记啊。我一直在记录这趟旅行的过程。」 唯有日记,即使变得坑坑疤疤的也不能丢着不管。 日记。这个词汇彷佛勾起了我的某些回忆,可是现在脑筋不太灵光。 「……等一下,我也要去。我自己也有行李。」 伤口实在痛得不得了,我想顺便再找些药物,最好能在哪节车厢找到强效麻醉药。就在我摇摇晃晃起身的同时…… 「对了,还是要先向你道谢……虽然我原本并不期待会有多顺利的。」 对于克罗妮卡回头说的这句话,我早就决定该如何回答了。 「这是为了钱。」 「骗子。」 克罗妮卡的左眼依旧闭着,态度一变,难为情地噘起嘴。 「因为你是诈欺师,我才不相信你说的话。」 就在我正要回呛「随你怎么说」的瞬间…… 突然「噗」地一声,轻盈的重量扑向我怀里。彷佛被我搂住的姿态,刹那之间让我不禁停止思考── 这时,火热的触感冷不防贯穿我的腹部。 「……呜!」 「呃──啊……莱、纳斯……!」 低头看去,发现鲜红的血桩钻出少女的腹部。尖端正好刺中了我的肚子,贯穿至我身后。 剜心掏肺的压迫感与致命的痛楚,从刺入的伤口烧向全身。我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刚觉得脚底飘起来,强烈的冲击顿时流窜脊椎骨。 我发现自己连同刺穿腹部的血桩往后飞。此时我已经被钉在堆放于一角的煤炭箱侧面,就像是被大头针固定的昆虫标本。而且不只是我,还连同克罗妮卡。 甚至无暇顾及这个维持拥抱姿势、跟自己一起被贯穿在箱子上的少女。 异形发出劈叽趴叽的声响,钻破地板冒出。无数源源不绝生长的荆棘扭曲地蠕动。受到致命伤的上半身与断裂的下半身也开始再生。 伴随着散发焦臭的金属摩擦声,车厢停止摇晃。可能是车厢连结器毁损了。低沉模糊的吼叫,纯粹的憎恨充斥在停止的车厢内。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回答我,劣等种。为什么我,会在下面。而且好死不死!还是装满你们这群猪猡、晃来晃去的箱子!车轮的底下!为什么我非得被压在下面啊!说啊!就是你害的,你这渣滓!」 面对来势汹汹的凶气,我在脑海深处理解,看来死期到了。 「我可不会让你死得痛快。因为你犯了法。〈王〉颁布的天命规定,我高高在上,你是底层蝼蚁。而你违反了规定……所以必须受到惩罚。」 荆棘针瞬间贯穿了我的双手双脚,连同骨头都被固定住了。 「〈死性魔棘〉……你等着吧,劣等生物。我的毒荆棘!会永远把你钉在地狱的最底层!」 接下来,刺入额头的荆棘针不断往下钻,剧痛的根部逐渐入侵。喉咙发出简直不像自己的凄厉惨叫,失去理性的手足不停痉挛,感觉就快要折断了。 ……难道这就是报应吗?过去我欺骗、利用过许多人,如今诈欺师得到应有的惩罚了吗?心里这么想后,我突然接受了眼前的一切。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唯一清晰的是足以让人疯狂的痛楚。可是我完全无计可施,能做的事情,我都尝试过了。 不过神奇的是,我并不后悔──不,不对。唯有一件事情并非如此。 因为我是诈欺师。我爱钱,我要钱,我搞钱,我花钱,我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人渣。我这种人怎么能死得这么干脆呢。 我往下一看。和我一起被刺穿的少女还在我的怀里。 被那只左眼给夺走、还没有拿回来的钱,或者是「我」那可能■■在那里的■■,就在最后的思绪流动的这个瞬间…… 在逐渐变黑的世界中,被透明热流染湿的紫水晶眼眸,静静地回望我。 「……唔!」 视线彼此交会。某些事物透过视网膜注入,刹那间震撼了我的脑髓。 那是在这一刻,比折磨生命的痛苦还更加强烈…… 比封闭视野的黑暗还更加致命、混沌不明的虚无。 ……然后,我掉进了这片虚无。 这里是哪里?我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我即使想问「怎么回事?」都因为太过单纯,反而说不出口。 难以理解,也没有共感的余地。空洞又意义不明的黑暗,不留痕迹地咀嚼我这个人,然后吞噬。 不管是容貌、名字还是人生,我的一切都被扒光了。曾经是我的那种存在,现在什么也不是,逐渐滚下毁灭的斜坡──不,不对,等一下。 对此有自觉的「我」,究竟是什么? 这一瞬间,我从毫无疑问的「我」的自身内侧,听见了那个声音。 11 我大喊快住手,又高喊他的名字。 回过神来,温热的触感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莱纳斯……!」 比起目前贯穿胸膛、持续受到折磨的伤口,内心深处感到更加火热且呼吸困难。 我不知道刚认识不久的诈欺师,为何会在临死之际如此震撼我的心。 他很会说谎,个性扭曲又是利己主义者;还患得患失,眼睛里只有钱。换句话说,他根本不值得同情。我看过他的心灵,所以我知道。 可是,我却不希望他死,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你刚才在说谎吧。』 原本只是单纯觉得有趣,基于好奇,稍微逗逗他而已。 『今后请多多指教啊,莱纳斯。』 刚刚说想和他一起旅行也是一样。只是一时兴起,随口一提。 因为,这趟旅途的终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在每分每秒都在崩塌的道路彼端,等待我的不是别处,就是虚无的底层。唯有这一点,我从很早之前就了然于心。 可是,即便如此,我依然希望留下回忆。 亲眼见、倾耳听、切身感触,尽可能在这个世界留下我的足迹。 哎,然后我现在才终于意识到。 虚构的我,什么也不是。独自一人的旅行实在太寂寞了…… 结果就像这样。是我害他遭受到比地狱还更凄惨的残酷,在死前受尽折磨。 照理说我已经在心中做好面对这种结局的准备。但是出乎意料的激动,让我原本心如死灰的身体内部,开始无可救药地剧烈呼啸。 「……我不要。」 到底不要什么啊。原本与组成我的无数留恋无异。可是我刚刚却产生了纯粹的感情,那也是全新的后悔。而且发出尖叫,提醒我不要当成普通的留恋。 因为,我还想和他继续旅行,再旅行一会也好。 对此有所自觉的瞬间,涌出的想法就启动了某种开关。 接着,我自身因子的第三种能力随之启动。来到这个瞬间之前,就连我都不知道其存在。 在我视线的另一端。力量宛如被吸入逐渐死亡的男子双眸深处,注入他的体内。 「……怎么回事?」 身后响起格拉奇艾的声音,宛如代替我开口似地慌乱不已。 莱纳斯就像突然挨揍一样,头往后一仰就晕了过去。他和我紧贴的身体开始诡异地抖动。无视大量流出的鲜血、满是坑洞的肌肉与骨头。彷佛有不同的生物钻进他的体内,强行驱动他的尸体。 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明白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瞬间,刚才濒临死亡的莱纳斯,身体有如弹射般猛然一跳。 力道如此猛烈,原本钉在他身上的荆棘针也随之拔除,连同我的身体掉落在地板上。 「嗯?什么……发生了什么──」 倒卧在地上的我,清清楚楚地目睹格拉奇艾的惊愕之语未能说完的理由。 因为他原本覆盖在红色荆棘之下的右臂,竟然被莱纳斯无声无息地扯断了。 接着,野兽般的嚎叫宛如从内侧咬穿车厢般,响彻四周。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喊出声音的人既非莱纳斯·库格,亦非他过去扮演的任何虚假人生。 〈真理义眼〉第三眼(Third Eye)。 魂魄誊写。将某人的记忆、情感与灵魂完全改写成其他的目标对象。 眼看莱纳斯原本的身体逐渐改变。烙印在视网膜的致命情报不仅在瞬间污染脑部,甚至还顺着脑干流入脊髓,挟持血液流遍全身。这就将一名男性重新改造成既非人类、亦非贵族的某种存在。 莱纳斯开始恣意对抓在手中的格拉奇艾右臂大嚼特嚼。 他大口嚼碎贵血因子形成的特异荆棘针,替换成自己的血肉。转眼间身体便结束再生,以炯炯有神的双眼捕捉敌人。 潜藏在他眼神中的变异,让格拉奇艾倒抽一口凉气,狼狈不已。 「……唔,平民!你、你那眼睛是怎么回事……区、区区劣等生物,竟敢……竟敢反抗我的力量!」 为了掩饰心中的害怕,格拉奇艾大吼,同时发射怒涛般的荆棘针。 可是莱纳斯迎面冲进致命的豪雨,既不闪躲也不侧身。他的行动完全脱离人类常轨,边吸收穿过骨肉的荆棘针边展开肉搏。他赤手空拳击碎了数百根荆棘针,直接打飞格拉奇艾的本体。 撞倒装满煤炭的箱子,格拉奇艾连同连结门一起飞到隔壁车厢。莱纳斯就像双脚装了弹簧一样,瞬间爆发追了上去。 格拉奇艾倒卧在残骸上。莱纳斯扭断他的手臂,踩碎他的脚。完全不顾增生的荆棘、一把扭断对方的模样完全超越了人类的范畴。 我只能倒在地上,注视以上发生的一切。可恨的知识在我的脑海中接二连三地连结,形成一种预测。 贵血因子是无形的遗传要素,别名寄生君主(Parasite Monarch)。是种在人类的血液中与其灵魂连结,将肉体转变为贵族的生态资讯。 不过刚才左眼移植到莱纳斯身上的,绝非贵血因子。 因为我看见了。形貌大变的他,黑暗于眼中蠢动。那并非平民的灵魂,甚至不是贵族。 那股黑暗,简直就像是来自于我的诞生之处,那可憎的故乡── 「啊……呃、啊……」 从染血的嘴唇中发出的感叹,是因为自己铸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莱纳斯这个男人的人生,至此已经完全结束。 「嘎!呜、噢噢噢!你、你这家伙──!」 宛如打断我的绝望,拷问官的口中发出凄厉的尖叫。格拉奇艾死命地连续发射荆棘针,将莱纳斯的身体射飞至天花板外。 然后他拼命喘气,充满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死瞪着我。 「混帐!你这个家伙!到底做了什么!你这可恨的丫头,欠诅咒的癌细胞!你究竟对那个平民做了什么──」 「你很……啰嗦耶。我会告诉你,拜托你,闭嘴。」 为了让他闭嘴,我将所知的一切全部注入这可怜的贵族眼中。 所谓的〈王〉、贵血因子,以及他们这些贵族究竟是什么。 结果,知道了一切秘密之后,格拉奇艾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炮弹般的拳头随即贯穿他失去血色的颜面。 莱纳斯冲破天花板,像头猛扑的野兽般按住猎物,再撕得四分五裂。拆解的速度超越再生的荆棘针,最后拽下格拉奇艾的头和胸口──双手一使劲、捏碎了这宛如半身像的身体。 接着,鲜血与脑髓的残骸掉落在他的脚边。他究竟花了多少时间去使劲挠这些残骸呢。 「莱纳斯……」 车厢内好不容易恢复寂静,我再度面向他。 他就像是一具断线木偶,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眼神空洞。精神已经死亡的他,身体会承受不住变异,不久后应该就会自我毁灭。 「对不起……」 已经无法让他听见、与欺骗无异的道歉和泪水一同落到地面。就在这个时候…… 「──咦?」 他无力垂下的双手理论上不应该出现反应,此时却微微颤抖。然后,在虚空游移的指尖,彷佛找到目标似地伸向自己的脸。 活动的手指追求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就在他抓住不存在的厚度后…… 「别、闹了。」 我见到了破碎般的声音,没有面孔的黑暗也从他的内侧剥落。 紧接着,嘶哑的声音穿过寂静,让愣在原地的我的鼓膜为之震动。 「还、我钱。」 12 我听见了。 听见硬币的声音。不存在的金钱声响,从逝去的那一天敲响吵死人的警钟。告诉「我」,必须要恢复成我才行,所以…… 「别、闹了。」 我将试图改写我的黑暗定义成面具后,伸出手指抓住边缘。 「还、我钱。」 指尖终于剥下面具后,一瞬间涌现的解放感差点让我窒息。 在恢复色彩的世界中心,我望向愣在原地的少女。本来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是缺氧的脑袋想不起任何挖苦的言词。无可奈何下只好啧了一声。 「为什么……你怎么会……」 「谁晓得……刚才我可是拼了命呢。所以我完全不记得做了什么。不过……是我赢啦。」 我之前说过要给她好看。虽然判定有些微妙,但应该算吧。 因为她那有点讨厌,装模作样的面孔,现在流露出一脸惊讶。 这时我正好达到极限。全身的关节就像坏掉的人偶一样发出惨叫,终于放弃支撑体重的双腿随即垮下,我仰面朝天躺在地上。 刚恢复的意识即将被抛进沉重的憔悴泥泞,就在这个时候…… 克罗妮卡绽放的笑声震动我的鼓膜。 「哈、哈哈……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抬头。只见少女弯下腰,捂着左眼,张大了嘴放声大笑。 不由自主,哈哈大笑,笑得花枝乱颤。彷佛就要抖碎纤细的双肩,她全身展现的情感除了高兴以外,就没有别的可能了,这也令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到底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啊。 因为逃过一劫?不对,我的直觉是,她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劫后余生的层次。 那她到底为何会笑得这么夸张呢?在我继续思考之前…… 「我真心觉得……能遇见你真的太好了,没骗你。」 高兴得哽咽的少女,那副壮烈的模样看得我哑口无言。 鲜血宛如流泪般,从睁开的左眼夸张地淌下。眼睛下缘周边浮现的血管全部破裂,就像是龟裂的陶制人偶一样。原本白皙的脸庞留下惨烈的红色裂纹。 但现在的克罗妮卡看起来没有感受到丝毫痛苦。 她捂着受伤的左眼、从发白的嘴唇说出的道贺听得我一头雾水。 「因为你是诈欺师。」 可是她却认为我才是她感谢的原因。 「因为你一点都不坦率,个性又扭曲……还是个超级大骗子,能剥下理论上不存在的面孔……多亏你,我终于──」 说到这里她停顿半晌,接着以染血的笑容开朗地表示。 「找到这趟旅途的终点站了。」 她的双眼注视的对象不是我,也不是我的内心。似乎是遥远的彼端,一个比大海还更远的地方。 ──然后过了一段时间。 我犹豫再三后,向笑声终于停歇的少女开口。 汽笛与车轮的余韵已经消失得不留痕迹。暗红色夕阳从溅上血液的内墙缝隙洒落,昏暗地照在少女身上。 「话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擦拭后的干涸血迹还挂在微笑上,克罗妮卡回道。 「我说过了吧,要旅行到海边。当然,要和你一起。」 在我回呛她麻烦精之前,克罗妮卡先打断我,同时像唱歌一样开口。 「不过呢,我们目前都伤痕累累,所以先找地方好好休息吧。我想洗个热呼呼的澡,躺在软绵绵的床上,最好还是有漂亮景色的旅宿!」 说到这里,克罗妮卡撩起破烂的衣摆,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说得去拿留在客车的行李才行。我再度叫住她,然后说道。 今晚住的肯定是乡下的便宜旅馆。与其奢望不存在的美景,这里倒有现成的替代品。 「如果只是景色的话,倒是可以立刻实现……看旁边。」 话刚说完,我以不灵活的脚使劲踹开满是坑洞的车厢西墙。受损的简陋木构架就如同纸糊般向后倒塌,取而代之的是,一幅景象赫然在克罗妮卡面前展现,让她看得屏息以对。 「不会吧……」 鲜红的夕阳朝西方──大海的方向落下。看起来正好融入白色险峻的阿雷杰尼中央山脉那陡峭的群峰。 捎来树叶的落山风,令她的长发随风飘逸。 少女异色的眼眸注视着逐渐西沉的夕阳,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 「谢谢你。」 我假装没听见她转过头来、面露微笑向我表达的感谢。 ──────────────────────── 第二章 Carnival of Savarin 1 「美食」这个词是最近才出现的。 「起来吧,莱纳斯,我们到了。」 「……我醒着。」 尖锐汽笛响起的同时,纤纤玉手摇晃我大腿的触感,结束我的浅眠。 我揭开盖在脸上的报纸,视野瞥见睡着前才看过的斗大标题。 『东南部纵贯铁路遭遇袭击 死伤者二四五人 疑为反革命派所为』 自从我遇见克罗妮卡后,时间正好过了两星期。幸好没有碰上第二次的袭击。目前抵达的地方应该是国内最安全,距离危险最远之处。 被迫扛着两人份行李箱的我,跟在身段轻盈的克罗妮卡后头走下台阶。 首都车站月台呈现圆顶型钢骨结构,大批乘客摩肩擦踵。我们避开往有钱乘客聚集的搬运工,在拥挤的闸门口排了几分钟的队。 将剪过的车票交给站员,再将几本在车内借的书滑进还书口后便走出车站。 现在是上午。从照进夏日阳光的半圆形站前广场,可以像全景图一样环视首都街道。 不过说真的,景色平平无奇。栉次鳞比的高层建筑只是为了震慑乡下土包子而已。每一次来到都会的印象都会改变,但本性始终如一。 但是站在我身旁的少女天真地指着那虚假的壮丽并开口。 「哇……真不愧是首都,好惊人的大都会呢。你看,莱纳斯!那间饭店的正门前还有喷泉呢。可以住在最顶楼的房间吗?」 「别说傻话。还有别兴奋成这样,看起来像个笨蛋。」 「你才是,如果老是装成熟,看起来反而很幼稚喔。」 「……总之你先安静点。」 这里是曾经的王城,现在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的首都帕林顿。 十二年前,这里是颠覆整个王国的震央。在这个国民议会吹起自由之风的新首都基础底下,埋着粉碎的积弊残骸,以及遭到处刑的一众贵族怨念。 至于谈到我们为何会来到这里,就要先回溯到一个星期前。 『……我吃腻了。』 面对一大堆煮得参差不齐的马铃薯,以及几乎只有肥肉的培根。克罗妮卡像挥白旗一样晃了晃叉子,一脸厌烦地表示。 自从在列车上相遇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我和她以海边为目标,辗转在南部地区移动。 旅途中当然只能在乡下那种老鼠猖獗的旅店投宿。 『忍耐一点。这附近没什么好吃的东西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即使土壤肥沃,南部四州的粮食情况依然贫瘠。原因在于革命引发了作物急遽单一化。亦即原本的小资产阶级变成新的地主,一窝蜂强迫佃农大量种植利益较高的菸草与棉花。 『唉……还要多久才能抵达有铁路的城镇啊?』 『四、 五天吧。别瞪我,这附近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 克罗妮卡无力地用手撑着脸,望着眼前的咸马铃薯山叹了一口气。 『……我想吃好料。』 在这里根本无法实现如此奢侈的要求,所以我们的利害关系一致。 我也不想待在这种没有肥羊可宰的穷乡僻壤。 『总之再忍耐一下吧。』 似乎对我的嘀咕有所反应,少女带有几分怀疑的左眼仰望我。 我默默地对她那怀疑的紫水晶眼眸告知下一个目的地。 ……于是,现在我们抵达了首都。 大都会唯一的优点就是人多,不愁找不到冤大头。以红白色砖瓦盖成的木造骨架结构建筑,整齐地并列在大马路的两边。随处可见穿戴讲究的绅士淑女。 「这边,莱纳斯!拜托……跟紧一点嘛。」 晃着手里装着更换衣物的崭新黑色行李箱,克罗妮卡雀跃地高喊。 「我们的目的是用餐,不过现在离午餐还太早了。难得来到首都,就先到处逛逛来代替餐前酒吧。」 她挂着微笑表示,方格纹裙摆下的皮鞋鞋尖在石板路上前进。白色无袖衬衫搭配白色宽檐帽,底下是双色交织的长长秀发。融入阳光的银白色发梢迎风摇曳。抵达首都之前,克罗妮卡以盛夏穿搭为主题,(花我的钱)买了一套新衣服。 我绝对没有因她的外表而入迷,但我还是不情愿地牵起她伸向我的手。 「拜托你护送啰,莱纳斯。」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一句话便足以形容。 「……好累。」 好不容易才抵达休息地点。一靠在中央广场的长椅上,我便累得抱怨。 刚才不仅得陪她逛时尚精品店,还顺道参观有玻璃帷幕的植物园。见到她津津有味地驻足在首饰店前面观赏,我也吓出一身冷汗。而且她还抱怨我走得慢……即使出于职业缘故而习惯陪女性逛街的我都感到有点为难。 我茫然望着头顶上让人有点烦躁的大晴天,半似下意识地点了菸。结果坐在一旁的克罗妮卡开始嘀咕。 「已经累了吗?好像大叔一样呢……」 「要你管。先声明,我才二十八岁而已。」 跟烟一起吐出这句话后。她也跟着以一只眼睛仰望相同的蓝天,呢喃似地说道。 「先不论你出乎意料地年轻,今天天气还真好啊……对了。」 一拍手后,她便从行李箱掏出一本书──不,应该是她之前说的日记──接着轻轻擦拭笔尖后,开始流利地在上头书写。 不晓得她在哪里弄到这本日记本的,厚度可观,而且做工华丽。从装帧的破损程度来看,似乎已经使用很多年了。她肯定会反覆阅读自己以前写的内容吧。 「一般而言,日记不是等一天快结束的时候才写吗?」 「我喜欢想到的时候就写,否则……不,没什么。」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振笔疾书。我从一旁偷瞄,发现她的日记就像备忘录一样,到处都是连贯性的短文。 我就这么注视了一段时间。回过神来,发现她半眯着眼睛瞪我。 「我先警告你,要是敢擅自偷看的话,下场会很惨喔。」 「我已经够倒楣了……开玩笑的,我若是吃饱撑着才会对小女生的诗句感兴趣。」 我边叹气边吐出烟雾时,偶然见到那玩意儿出现在菸蒂的彼端。 还来不及惊讶,一旁的克罗妮卡似乎也察觉到了,望着相同的东西。 「莱纳斯,那是……」 本来我还犹豫该怎么说明,最后决定平淡地陈述事实。 「断头台啊。是革命时期实际使用过的东西,现在成为纪念碑了。」 在灿烂和煦的阳光下,并列几架上头还留有血锈的断头台。 这座六角形的中央广场位于大马路的交叉点,俗称革命广场。 过去在这个国家有死刑制度。 古时候的贵族们为了向罪犯杀鸡儆猴,设计了花样百出的残酷公开处刑方式。 然后到了革命如同燎原烈火的时期,为了断绝贵族的血脉,便采用最有效率的断头台。 「……抱歉,嗯,该怎么说呢,我都忘记了。」 我吞吞吐吐地道歉。即使克罗妮卡不太提及,但她也是幸存的贵族。 居住在首都的贵族已经将行使自己因子的权利交给管理局。但是就连他们都不愿意来到这座血腥四溢的纪念地。这很正常,即使自己或家人支持革命,依旧会有不支持的亲朋好友。不少人就这么成为断头台的刃下亡魂。 不过,克罗妮卡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视线紧盯着可憎的刀刃,并且开口。 「你不必那么在意……毕竟我没有任何亲戚和朋友死于革命。」 不知为何,她的侧脸看起来甚至让我觉得像是一脸钦羡的孩童。 六角形广场的角落有一座时钟塔,代替头顶上的太阳报时。 听到钟声后,克罗妮卡跟着收起日记,牵着我的手起身。 「不说这个了,赶快走吧,莱欧斯。别忘记我们真正的目的──」 指着通往新兴闹区的大马路路口,少女雀跃地表示。 「当然是餐厅!」 2 大量处死贵族,换个说法就是市民革命,也为城里的文化带来变革。 其一就是贵族宅邸的佣人们失业后所开设的崭新型态餐饮店。 来这里的顾客不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只要付钱,任何人都能平等地满足口腹之欲。换个流行的方式来形容,这叫做品尝美食。 这就是所谓的餐厅,是象征新时代的餐饮店。 『好棒喔!如果真有这种店,那就非去不可啦。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就是首都。』 之前在南部的廉价旅店洞悉我的思考后,克罗妮卡便意气风发地抬头说道。 我当然没有意见,不过突然对某件事感到好奇。 『……话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旅行的啊?应该说你之前都过着什么生活。』 克罗妮卡宣称之前一直在旅行,不过她却对世事不太了解。我这么说还算保守了。 沉默了几秒钟后,克罗妮卡像是想要辩解似地低声说道。 『……秘密。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那就任凭你想像吧。』 即使她很明显想岔开话题,我也懒得追究。其实除了被抢走的钱以外,我对这个家伙毫无兴趣。 『是喔……那么你的嚣张态度是天生的吗?』 胸部明明这么小……这句话还没出口,桌下的膝盖便狠狠挨了她一脚。突如其来的冲击痛得我哼哼唧唧。她睁开左眼,露出楚楚可怜的微笑低头看着我。 『总之就决定去餐厅了。带我去特别美味的店家吧。』 于是目前引爆餐厅热潮的首都,正好与克罗妮卡的期望一致。 熙熙攘攘的男女老幼摩肩擦踵,走在热闹非凡的新兴美食大街上。一想到自己现在也要成为街上人潮中的一员,我顿时感到厌烦透顶。 而且更麻烦的是,只有我一人咳声叹气。 「……拜托,赶快决定好不好。随便找间附近的店也行啊。」 「不行,难得第一次上餐厅嘛。我得好好挑一间,留下回忆才行……那间店的奶汁烤海鲜看起来很好吃,不过其他的菜品似乎不怎么样。至于那间店的主菜……唉,不会吧,要吃蜗牛吗?」 克罗妮卡或许是从离店的顾客那里读取了用餐的记忆与感想。让紫色左眼忙碌活动的她,已经停留在原地数十分钟,迟迟没有迈开脚步。 〈真理义眼〉。克罗妮卡平时都闭着这只左眼。因为据她本人所述,看见的事物不全然是自己想看的。 「感觉眼睛会很疲劳……完全没料到竟然有这么多的店家。」 「因为公会瓦解了啊。」 我边回忆边告诉反问的克罗妮卡。 「以前不是什么人都能自由做生意的。比方说,就连镇上有几间面包店都是固定的。小麦沿用截至去年的品种,价格也固定,禁止涨价与降价。当然,也禁止贩售面包以外的烘焙点心。类似这种情况。」 这是为了防止竞争与价格变动,让供给平民的粮食品质得以维持稳定。在革命之前,商业公会制度基于这些名义而存在。可是…… 「这样不是非常不方便吗?」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想,所以后来废除了。之后就变成这样。」 这些像杂草一样孳生的餐厅,就是废除限制后的弊病。无视原本的需求,等到风潮一过,大半的餐厅都会倒闭。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 「啊,你看,莱纳斯。走出那间店的人,刚才享用的好像是高级全餐呢……!看起来感觉非常好吃耶!尤其是甜点!」 我的解说被当成耳边风,只见克罗妮卡已经拔腿狂奔。 「真是的……明明还是个小鬼却这么奢侈,小心变成没用的大人啊。」 叹了口气的我暗咒一声。正准备追上她逐渐离去的背影,我又停下脚步。 转念一想,这可是好机会。趁着烦人精不在,在不受打扰的情况下做点「工作」也不坏。时间有限,如果不能转换成金钱,就等同于损失。 这么决定后,我的视线便若无其事地迅速扫过四周的人潮。 戴着丝质高帽的绅士、谈笑风生的妇女们……在我寻找好骗的肥羊时,一个轮廓忽然映入我的眼帘。 有名女性撑着华丽的阳伞。身上穿着衣摆左右不对称的水蓝色风衣洋装。勒到不能再勒得更紧的细腰下搭配了长裙,一眼就能看出是哪里的大家闺秀。 她看着街道左右情景的背影十分优雅,如此形容一点也不为过。以缓慢步调摇曳的白金色秀发,就像门扉敞开的宝库一样在引诱我。 决定了,就选这个女的吧。 我锁定目标,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同时掏出小镜子与梳子整理仪容。凡事第一印象都是最重要的,当然也包括坏事。 不过,就在我别有二心、加快脚步的途中,我对出现在视野角落的人起了疑心。 「嗯?……等等,喂。」 一名陌生男子从人群中倏地现身,向我锁定的女性搭话。 究竟是问路、搭讪或是拉客,其实都不重要。问题在于那个假装若无其事、从她身后接近的另一人。 趁着一个人转移女性注意力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动手强抢女性的包包。 「嗯!等、等一下!」 负责拖住女性脚步的男子也突然一喊,迈开脚步装作要追上去。 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在我眼中属于三流的手法。在涌起怒气之前我就先冲了过去。 我的猎物怎么能轻易让给这种低劣的马路抢匪呢。 轻易预测犯人的逃跑路线后,我抢先绕到前方,躲在过路行人之中。然后在抢匪全力奔跑过来的时候,猛然伸出一只脚绊倒他。 「嗯?咕呜!」 可怜的男子随即狠狠栽了个跟头,一头撞上路灯。 包包以抛物线的轨道飞离抢匪的手,被站在落下处的我伸手接住。 接着我随即穿梭于人群之间,与冲向同伙的另一名男子擦身而过。 我在瞬间解开他的皮带扣,把皮带给抽了出来。 「唉?呃啊!」 男子被突然滑落的裤子绊倒,露出有点脏的内裤。在同伙的一旁跌了个狗吃屎。 没理会闻风而来的看热闹群众。我以一如往常的动作,将准备好的人生戴在脸上。 不需要刻意寻找,刚才的阳伞女子还茫然地站在原地。我假装偶然,向她搭话。 「不好意思,美丽的小姐。你掉了这个包包喔。」 (插图009) 3 莱纳斯牵起女子的手,将她带到不远处某间餐厅的露天座位。 他将不少小费塞给听到两人只点饮料后就皱起眉头的服务生。用不着服务生笑咪咪地开口说「两位请慢用」,他本来就这么打算。 「感、感谢你,真是帮了大忙呢。请问我该怎么答谢你呢?」 「不必这么客气。话说你没有受伤吧?像你这样楚楚动人的女性独自走在汹涌的人群中,有点缺乏警戒心呢。」 「是、是啊。其实我也心知肚明……但是因为有些事情……」 见女子吞吞吐吐地低下头去,他在心中暗忖「果然没错」。 白金色的秀发在山茶花的映衬下显得妩媚。蓝色缎带有点过于少女,不过色泽很适合她,相当好看。珍珠耳环不在话下,连喷的香水都是高级货。 然而,她明明如此重视外表,却不知为何,只有白皙的手指指尖没有涂上指甲油。不过这种程度的异样还在可以无视的范围内。 「你似乎有什么要紧事呢。像这样相遇也算是某种缘分吧。若是不嫌弃的话,可以让我帮助你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不过这种大家闺秀能有什么大事呢。肯定是易如反掌的小事。 「真、真的很感谢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对陌生的我这么亲切呢!话说还不知道你尊姓大名?」 「我叫威尔逊·布罗杰特。可以直接称呼我威尔。」 这当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目前戴在脸上的「他」。 出身自并不富裕的东部农家。透过不断努力与坚忍不拔从大学毕业,成为知识分子。目前是拥有广大棉花田与工厂的年轻企业家。 举手投足的氛围充满自信与潇洒,意即符合女性心中的理想形象之一。唯一的缺点,就是世界上不存在他这个人。 女子端起刚点的柠檬水,随即灿烂如花地笑着自我介绍。 「当然没问题,威尔!我叫帕托莉泽·乌修肯。请称呼我为帕媞吧。」 威尔的面具让她引发的好感超出预料。两人聊了一段时间后,她迅速地放下戒心。 帕托莉泽的老家好像是南方的富裕贵族家系。但是她身上丝毫没有沾染怪物般的气息。况且,她迟钝到刚刚才成为抢匪的目标。 并非所有的贵族都带有贵血因子。因子只会由一个小孩继承自父母中的其中一人。也就是说,就算父母都是贵族,顶多也只会有两名子女带有因子。其他兄弟姊妹则是空有其名的贵族,实际上与常人无异。进一步而言,其实革命后幸存的泰半贵族家系,因子遗传早就中断了。 融化的冰块突然在玻璃杯中哐啷一响。与此同时,帕托莉泽也吐露出真心话。 因为不喜欢父母安排的相亲对象,所以离开了家里。 「这种理由很常见。你凭借努力出人头地,而我则是生活无忧无虑的小女孩。或许你会觉得我的反抗很无聊……请尽管嘲笑没关系。」 「没这回事,真的……既然是司空见惯的原因,也证实了许多人不愿让步。我怎么会嘲笑你认真的选择呢。」 「……谢谢。你真是体贴呢。」 眼眶泛泪的帕托莉泽表示感谢,我在面具底下哼笑一声。 我大概掌握了这个女子的行动原理。虽然我不是克罗妮卡,但我已经和她面对面聊了不少。如今我已经摸透她究竟想要什么了。 帕托莉泽希望这次的邂逅是命运。她渴望更切实、必然的偶然伸出援手,抚平在冲动下离家出走的后悔。 那么我只要呼应她的期望,表演她想相信的真实面貌即可。飞出鸟笼的小鸟抵达理想的湖面。却不知道这其实是恶魔之镜,等待她的是沉入深渊。 「不过帕媞,你听我说,其实我很担心你。不光是刚才遭遇抢匪,像你这样的美人要是继续独自旅行的话,有可能会碰上更危险的情况。老实说,我认为你应该立刻与父亲和解,回到老家才对。」 「是……这样没错。」 「但如果实在有困难的话,你愿意仰赖我吗?」 说到这里,他温柔地握住帕托莉泽的手。 「这、这个……威尔,你的意思是……还有你的手……」 「……抱歉,我可能太心急了。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我无妨。」 翡翠绿的眼眸传达自己毫无矫饰的情感。但是私底下,我听见了看不见的硬币发出的声响。真是易如反掌啊。这女人的身心,还有老家的所有财产都是我的囊中物啦。 「你愿意和我一起来吗,帕媞?」 「威尔……」 时间彷佛在午后的露天座位停止。就在凝视彼此的两人,嘴唇缓缓接近,然后重合──的前一刻,我察觉到了。 在白金色秀发披垂的肩头另一侧,紫苑色的眼眸瞪着我。 「──呜哇!」 「威、威尔──?」 克罗妮卡的意志透过视线,穿越视网膜深入大脑中,像铁锤一样敲打我的脑髓。 直接影响神经的冲击力,不只强行把威尔逊与我从帕托莉泽的面前拉开;还让我的身体摆出桥式姿势,猛然栽进身后的盆栽。 「呀──!怎、怎么了吗,威尔!你涌现的热情会不会太崭新啦?」 「不、不是……其、其实这有很复杂的原因……」 我想挺起后仰的上半身,可是做不到。我叽嘎作响的脊椎始终像拱桥一样僵硬,头也无法从盆栽拔出来。但只有双脚违反我的意志站起。 赶快恢复啊。直击脑髓的命令透过血液,传遍全身。 「抱、抱歉……其、其实是我的老毛病发作了。叫做突发性虾拱病……今、今天就先失陪了。」 「这是什么望文生义的病啊?唉,等一下,刚才明明气氛这么浪漫,哪有这样结束的啊!」 留下硬拗的愚蠢借口后,我急忙离开现场。 幸好走了几步,姿势便恢复正常。我好不容易穿过重重的人群,来到克罗妮卡身边。 就在我上气不接下气、准备开口抱怨之前,她一句话冷冷地甩在我脸上。 「蠢蛋。」 4 过了几分钟后,克罗妮卡终于恢复心情。于是我就问她餐厅决定好了没。 「……还没。谁叫你中途丢下我,还跑去当爱情骗子,害我得花时间找你。」 我收回前言,她的心情还没好转。 「抱歉。不过你也真是的,难道要拖到太阳下山才选午餐喔。」 「我知道啦,可是……」 克罗妮卡低下头,含糊不清地辩解。但我实在不想再继续陪她走路了,主要是腰受不了。 「算了……安静地跟着我走。」 「唉,等等……莱纳斯?」 这次我主动握住她的手,半强迫地拉着她走。离开过了中午时分的大马路,进入老鼠群聚的阴暗小巷。 实际走过一遍后,我发现大马路上的餐厅通通都不行。尤其是高朋满座的店更是糟糕。 「等、等一下,这里哪有餐厅啊──」 「别担心。刚才我瞄到一间感觉有在营业的。看,我们到了。」 结果出现在眼前的,是栋外观老旧、一无可取的两层楼建筑。 而且位置实在太糟糕了,多半是不懂得做生意的老板被诓了吧。 「拜托,怎么回事啊,为什么突然拉着我走……不过,这些花还真漂亮呢。」 克罗妮卡主动凑近水灵的朱槿花圃,轻声说道。店门口打扫得十分干净,屋檐上还有一只多半是养来抓老鼠的胖猫在打呵欠。 相较于大马路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餐厅,这里的确不够华丽。不过这样才好。 在尖锐的门挂铃声迎接下,我和克罗妮卡迈过餐厅门槛。 「哦,是来用餐的客人吗?欢迎光临。」 一名年迈的女仆深深一鞠躬,前来迎接我们。她圆滚滚的福态就像颗洋葱,颇有年代感的白围裙显得特别相衬。 我们在她的带领下就座。白灰泥墙壁在狭窄的店内平稳反射橘黄色的灯光。擦得发亮的桌子虽然是便宜货,却有堪比黑檀木的色泽与品味。 「这次非常感谢两位莅临。难得有年轻人光顾呢,虽然有客人就已经很难得了……那么,接下来我们将竭诚为您服务。」 年迈女仆说完,迅速又仔细地帮我们准备水与餐巾。 「感谢您。请问菜单是由主厨决定吗?」 「是的,本餐厅没有固定菜单。很像过时的晚宴招待吧?」 「一如我的期待。」 我叫脸上浮现问号的克罗妮卡稍安勿躁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欢、欢迎光临!」 出现的是一个大厨打扮的男性。那副老好人的容貌晒得很黑,特别是那红通通的大鼻子,更显出他长时间在厨房里受到灶火的烘烤。 「您好。刚才我们走了不少路,肚子都饿了呢。还有,别看这个女孩个头娇小,食量可不小。我们要两份不同的前菜与主菜,还有面包与红酒。」 「明、明白了。两位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吗?」 「倒是没有。不过她还是个孩子,可以不要太辣吗?」 克罗妮卡的眉毛微微一扬,但我决定无视。 等老板快步回到厨房后,换成年迈女仆低头致歉。 「不好意思,老板性子有点急。虽然厨艺保证优秀,不过应该是很久没有顾客上门了,让他有点紧张。还请两位见谅。」 「您别放在心上……啊,基于好奇想多嘴问一句,两位是夫妇吗?」 「不不,我和老板只是生意上的雇佣关系。恕我失礼,请问两位客人是情侣吗?」 「当然不是,只是帮忙照顾亲戚的女儿。」 我随口否认后,年迈女仆却深深叹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啊……噢,不好意思,我以为这么漂亮的小姐肯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却爱上不该爱的人,和担任园丁的您坠入情网,在私奔过程中来到我们餐厅。以上是我的妄想,不,推测……」 「我要再次声明,绝对不是这样,您误会了……话说设定还这么详细啊,拜托。」 结果年迈女仆无视我的制止,继续胡思乱想。 「不,两位即使是亲戚,但毕竟还年轻。今后的感情可能会像是提油救火,愈救愈旺盛……啊!既然如此,那老婆婆我可不能再粗心了!这次用餐就由我诚心诚意为两位的恋情升温吧。让两位陷入浪漫与爱情的漩涡中,滑进无底的沼泽吧……好痛!」 「……没事吧?」 见到年迈女仆突然按着腰蹲下,克罗妮卡压低声音询问。 「不、不好意思。好久没有感受到洋溢青春的恋爱气息,老婆婆我有点太激动了。结果腰跟不上哪……」 年迈女仆摇摇晃晃起身,恭敬地行礼。自顾自地一头热,又自顾自地沮丧离去。 「那、那么两位请慢用……即使老婆婆进了棺材,也会为两位的感情加油……」 见到她离去之际竖起拇指,我忍不住抱着头。 「这间餐厅真的没问题吗……」 「挑选的人可是你喔。」 但不知为何,说这句话的克罗妮卡露出有些高兴的微笑。 「你也稍微否定一下吧。干脆用水泼醒那老婆婆算了?」 「可能不论做什么都会让她变本加厉吧。况且你不是也在心里暗爽?」 「……怎么可能。不好意思,我才没这么笨咧。」 这个时候从脑海一隅闪过的,是刚才帕托莉泽的容貌。 那个女人也是一样。天底下最愚蠢的,莫过于受到没有实体的事物玩弄。比方说恋情、爱慕之类的。 任何东西都能用钱买到。我认为这句话说得真好。 如果花钱买不到,代表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世界上。 爱、正义、和平……无论存多少钱都买不到这些重要的事物。人们都说它们拥有无法用钱交换的价值。其实这是天大的误会。 之所以无法用钱买,是因为这些事物一开始就不存在。 要掏钱买下虚无,最后当然什么都得不到。 「你这个人真的很差劲耶……一点梦想都没有。」 「要你管……梦想那种东西还不如喂狗算了。」 后来我们等了十几分钟。以结论来说,菜肴的部分可说是白操心了。 依照我的要求,前菜有两种,分别是香酥炸鱼肉与菠菜咸派。主菜是苹果酱汁炒猪肉,以及派皮包白酱,搭配刚出炉的面包。每道菜都是花费一番工夫、为了这道筵席精心制作。 大马路上那些生意兴隆的店家根本做不到。由于顾客数量过多,所以只能减少工法并省略步骤,提供预制的固定菜色。 而这才是做生意的正确方式。将分割到每一名顾客的劳力压低至极限,尽可能招待更多的客人,以利益优先。属于服务非特定多数顾客的新时代生意经。 不过这间店与老板,与以前任职于贵族宅邸的时期相比丝毫没有变化。 他没办法配合时代成为经营者。厨子始终只会忠实地侍奉某些人,就是因为这样,他开的餐厅才能提供最棒的菜肴。 但这种店终究会悄悄消失在时代的阴影中。 「嗯,其实我倒是无所谓。话说,克罗妮卡……」 「……怎样啦,你的表情很欠揍耶。难道你想说『这间店果然不出我所料,选对了吧,你这小鬼』?」 每一字每一句都分毫不差。克罗妮卡以一只眼睛瞪着我,这时…… 「不、不好意思,客人!请问菜色有什么不周之处吗?」 正巧老板代替腰痛的年迈女仆把餐后茶端过来。只见他有些狼狈。 看到老板出乎意料的反应,连克罗妮卡都急忙否认。 「噢,不是这样的,老板。您的料理非常美味……只是该怎么说呢,我不想当着这个男人的面承认……好啦!是我输了可以吧!」 克罗妮卡叹了一口气,在餐桌底下踹了我一脚。随后端庄地起身,撩起裙摆完美地行礼,答谢老板的手艺。 「今天的料理肯定比之前尝过的任何菜色都更美味,有机会来到这间店是我的荣幸。」 或许克罗妮卡重现了老板以前被服侍的主人亲口称赞的光荣场面。老板感激得满脸通红,边啜泣边屡屡低头致谢。 「我、我也是。最后能遇见两位这么棒的客人,真是太好了……!今、今天就不收两位的钱了。光是听到两位这番话,这间店就得偿所愿了。」 听到老板这句话,我在瞬间预料到麻烦的未来。 可是已经太迟了。透过桌上的餐刀看见那闪闪发光的紫水晶眼眸,告诉我有麻烦了。 「为什么呢,难道老板要关闭这么优秀的餐厅吗?」 「是、是啊。很难为情,我实在很不会做生意……」 「没这回事。」 克罗妮卡接下来说的话,打破了冷不防陷入的沉默。 「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原委呢。既然有缘相遇,我们可以帮助您。」 「拜托──」 别擅自决定好不好。但是我还没说出口,这句话就被(她的视线)扼杀在口中。 然后,老板在克罗妮卡的敦促下,犹豫再三后才开口。 「其实……因为继承遗产的问题,我正在和人打官司。」 简而言之,老板说的内容如下。 老板原本是侍奉某位革命派贵族的厨师。 年老的主人没有子嗣,在革命后病故。过世前正式立下遗嘱,将逃过被没收命运的财产与继承权都转让给最信赖的老板。 以这笔资产为基础,老板在数年前开始经营这间餐厅。虽然位置不好,顾客不多,但是依靠主人的遗产,至少不用担心倒闭,这样对老板而言就足够了。 直到某一天,有个人自称是前任主人的远亲,控告老板非法继承。 「对方是名叫戈顿的人物……」 我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连我这种自认的小坏蛋都听过这个名字。 薛力·戈顿,这个人在首都拥有好几间高级餐厅、饭店与俱乐部,是典型靠美食风潮起家的暴发户。不过这只是表象,据说他的真实身分是负责提供议员与企业家密会的场所、仲介贪污的黑社会龙头之一。 不管怎么想,区区一介诈欺师显然不该惹上这种人物。可是克罗妮卡的左眼告诉我,我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请交给我吧。其实我是法律专家……也有打过官司的经验。」 「真、真的吗!」 老板的表情顿时变得开朗。克罗妮卡的微笑彷佛在说我表现优异,看了真气人。 臭丫头,知道我接下来要面对多危险的处境吗。 可悲的是,我千锤百炼的假笑完全足以隐藏我的真心话。我维持轻薄的伪装,问出从刚才就很在意的问题。 「对了,基于好奇向您打听一下。关于最关键的遗产,究竟有多少呢?」 「噢,这个啊,我想想,大概有这么多吧。」 金额大到令我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忍不住斜眼一瞥,只见克罗妮卡错愕地点头。 脑海深处的黑暗传来硬币的声响。不用说,我改变主意了。 「敬请期待。我们一定会夺回这间店的。」 对我而言,当然不是为了不存在的爱情或忠诚。 为了确实存在的金钱,即使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5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天。 「──根据以上内容,我方认为戈顿先生无权主张继承遗产。」 我在首都的最高法院高声宣读自己的主张,同时偷偷瞥了一眼瘫坐在对面的座位上、一副大牌模样的薛力·戈顿。 他那肥硕的体型不输给目前人不在法庭上的好人老板。但是长相正好相反,一看就像个坏人。他叼着雪茄,极其索然无味地盯着我。 彷佛早就知道官司的结果。 「好像行不通呢。」 「废话,他收买了所有的陪审团,怎么可能会赢。」 退庭后回到餐厅,我告知老板败诉的消息。刚才摆架子累得要死,现在我整个人都瘫在座位上。 「……不过,呜呜……非常感谢两位。为了、为了……我这微不足道的人。」 捧着茶壶的老板感慨万千地落泪。年迈女仆也向我们行了一礼,代替老板为我们倒了杯芳香的红茶。 「您辛苦了,库格先生……无论官司结果为何,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两位能有这份心意,老板和我就相当欣慰了。」 郑重道谢后,年迈女仆与老板一同回到后方。 「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做?反正你早就准备好了吧。」 克罗妮卡的口气彷佛早就看穿一切,头望向别处的我点了点头。 「嗯,不过我有个条件。如果希望过程顺利,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要看你开的条件内容,变态先生。」 「不是啦,我的要求非常认真──在这件事情落幕前,绝对不准偷看我的内心。」 ──我另有准备。如此表示后,莱纳斯便独自离开餐厅。 我来到后方的厨房帮忙洗碗,打发时间。 「小、小姐,其实您不用这么费心。还请您好好休息吧。」 「没关系,我早就想尝试洗碗了。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就当作刚才红茶的谢礼吧。那杯美味的红茶真让我惊讶呢。」 「能合您的口味实在太好了,克罗妮卡小姐。」 这时,身材圆滚滚的年迈女仆突然从厨房柜台的后方出现。 老板对她的登场显得有些惊讶,同时表示红茶并非自己的手艺。 「嗯,其实我也对茶有粗浅的了解……不过还是远远比不上她……亚里亚泡的红茶。她当我这间店的女仆真的是太大才小用了。」 「好了啦,夸奖我又没有什么好处。况且也只有这间餐厅会雇用我这种除了泡茶以外,什么也不会的老人家。」 一问之下,才得知餐厅成了因革命而失业的佣人们的避风港。可是,我和莱纳斯刚才在大马路上看见的餐厅,全都喜欢雇用年轻有体力的人。 「我这老糊涂记性不好,又无法揽客,想找到工作简直是天方夜谭。不过到了这个年纪,一般都只能靠存款或年金,再不济就仰赖子孙。虽然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年迈女仆──亚里亚微笑告诉我。逐渐遭到充满新事物的社会所排挤的无奈,多半隐藏在柔和的笑容之下。 虽然不像那个诈欺师那么愤世嫉俗,但我也开始讨厌这个社会了。 「哦,真是不好意思。我原本是没打算让气氛这么阴湿沉重的……看来是干巴巴的肌肤想要一点湿气吧。让我们换个话题如何,话说克罗妮卡小姐,您为何会踏上旅途呢?」 突如其来的问题不经意地震动我的心弦。 为何我会踏上旅途。这个问题的答案从以前到现在都没有变。 「因为我想留下回忆。想见识、聆听、触摸……最重要的是,确实刻下只属于我的足迹。」 不过话说回来,遇上那个诈欺师后,这个答案的涵义也随之改变。 闭着的左眼深处隐隐作痛。表面上已经痊愈,烙下的伤痕却始终存在。我感觉到始终捆绑着起源与我的那条看不见的锁链,正在逐渐损坏。 这一切都拜他所赐。 原本不存在的希望、不该有的终点,如今却出现在视野中。即使挣扎也改变不了的命运,因为一名诈欺师而改写了。 原本的旅途就像为不断流逝的沙漏添加沙子,充其量只是拖延时间的流逝,但如今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才会衷心期盼。 不希望在这趟今生唯一一次、无可替代的旅途留下后悔。 所以我才想拯救。拯救这间因为他才有缘踏进这里的餐厅。 「克罗妮卡小姐?」 「……噢,不好意思。我的手停下来了。」 不知不觉间,我的手抓着泡在水里的盘子,像恍神一样愣着不动。 「没关系,您别在意。您肯定在想库格先生吧,我看得出来。那位先生虽然有点过于冷酷,但是相当英俊哪。哎呀,真让人羡慕又怀念呢。我年轻时在侍奉的主人家里啊,与少爷谱过不少禁忌的长篇恋爱罗曼曲呢。」 「……是、是吗。」 聊起往事的亚里亚,脸颊似乎微微泛红。我闭起了差点在瞬间睁开的左眼。 还是别窥看她的过往吧,这样很没礼貌。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的长篇故事不是编的……即使很想看,又觉得似乎不该看,不过还是算了。 最好还是别偷看别人的内心。如此下定决心后,我再次专注在这辈子的第一次洗碗上。 6 同一时间。 这间房间以书房而言太过豪华,当成办公室又嫌没品味。换句话说,这是不折不扣的会客室,是个为了向访客展现主人权威的空间。 身为房间主人的肥硕男子正在用餐。胡桃木的桌子铺着白色桌巾,他正以银制刀叉切分香气四溢的肉块,送进嘴里大嚼。 光亮的秃头上满是油脂,在吊灯光芒的照耀下闪闪发亮。 「你能不能再说一遍,哈汀森先生。我刚才没听见。」 「戈顿,拜托,我有一事相求。」 相较之下,名叫哈汀森的男性一脸穷酸,摆出一张苦瓜脸。即使身穿高级服装,整个人却憔悴不堪,活脱脱一副没落贵族的模样。 「……有事情要求我,是吗?你只有一件事会来求我吧。」 「拜、拜托你!能不能告诉我那个家族有多少财产,一点点就好。你不是打赢了官司吗?所以也分我一点──」 「你看上了老朋友的家产,希望能分到一口羹喝。是不是这样啊,哈汀森。」 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被戈顿一句话戳穿,哈汀森有些狼狈。 可是,一想到代代相传的宅邸与年老的佣人,他只得忍着羞耻点点头。 戈顿见状,用餐巾擦了擦嘴后,傲慢地起身。 不知何时,空荡荡的午餐盘与桌巾一同消失无踪。 「本来是想一口回绝你的。不过这样好了。」 停顿了半晌后,戈顿霸气十足地伸出右脚。 「跪下来舔我的鞋子,就给你一个机会。说不定我会改变心意。」 夹在一无是处的尊严,以及面对落魄现实的觉悟之间,中年贵族的眼神在瞬间于夹缝中摇晃。但是他仅在短短几秒钟内便做出决定。 他缓缓跪下,伸出舌头舔上擦得光亮、清楚到反射自己可悲表情的皮鞋。 戈顿露出邪恶滋养的笑容俯视,但是从哈汀森的角度看不见。 「呵呵,咯咯……真是丢脸啊。好吧,我改变心意了。」 「那、那么……」 「嗯,再继续让你丢脸也太可怜了。」 话音刚落,划破空气的飞翔声便刺中哈汀森的脖子。 「咕、啊……这、这是什么……我流血了,啊──!」 戈顿手上不知在何时多了一支打猎用的弩。上头填装的出血弩箭曾在革命时期大显神威。锐利的尖端会刺破皮肤,吸管状的空洞借由毛细现象放血,连同贵血因子一起吸出,强制排出体外。 戈顿一脚踹向男子在失血的痛苦中挣扎的脸,将脚尖塞进他嘴里。 「看到你们这些贵族就火大……之前还高高在上耍大牌,一爆发革命就摇尾乞怜地苟活。等到落魄了才想到放下一文不值的自尊啊。真是一群卑鄙无耻的东西。」 彻底践踏倒卧在地上的哈汀森最后一丝尊严后,戈顿继续说道。 「时代变了,你们连一杯羹都分不到。不论名誉、地位、金钱,甚至包括每一片血肉……你们的一切都是属于我的。」 ──接着过了一小时后。 悠哉点燃餐后的雪茄,戈顿让下一位访客走上全新的地毯。 「欢迎光临,小姐,抱歉让你等候多时。话说传闻中的骑士团使者──找我这种人有什么事呢?」 「我们想和您达成一项交易,薛力·戈顿先生。」 「……那就听你说说详情吧。首先可以请教尊姓大名吗,小姐?」 白金色秀发上的蓝色缎带摇晃,向戈顿行礼。 「我名叫帕托莉泽·乌修肯。这次为了抓到某个贵族少女,希望借助您的力量而前来。」 7 纤细的指尖从几个陈列在绸缎纹桌巾上的大盘子中拿起一块饼干。 「好吃吗?」 「不怎么样。」 打官司败诉的三天后,我们来到某间高级饭店的宴会厅。大理石柱上有精美雕刻,天花板是雪白的粉饰灰泥,还有一座豪华吊灯。乐器亮晶晶的管弦乐队正在演奏,与受邀宾客们的高雅喧嚣混为一体。 顺带一提,这栋建筑物盖得像是在俯瞰首都中央的革命广场,也就是克罗妮卡前几天造访的刑场遗址。只能说品味很糟糕。 经营者当然是薛力·戈顿,也是这场晚宴的召集人。 现在我和克罗妮卡混进这场晚宴。不用说,当然要想办法瞒过接待员。 「话说回来……原来你还会化妆啊。」 「你不是知道我的老本行吗?欺瞒、掩饰是我的强项。」 我配合这次晚宴,帮克罗妮卡盛装打扮。不过她原本就长得很好看,不需要费太多工夫。绢丝般的红雪色秀发轻轻往上梳,露出后颈,再以玳瑁发饰别起。然后涂上一层薄薄的口红,脸颊稍微擦点粉,就是现成的女演员。 穿着黑色晚礼服的克罗妮卡,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无意间吸引他人的目光。 不过她始终皱着眉头,丝毫不隐藏不悦的视线。于是我问了理由。 「因为我很不高兴。男人全都色迷迷地盯着我,女性则对我显露敌意与嫉妒。即使对方刻意隐藏,我还是看得见。」 「这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意思,我的个性才不像你一样差……噢,对了,有件事我忘了问──莱纳斯,我这身打扮是你的喜好吗?」 克罗妮卡语带调侃地询问。她依照前几天的约定,始终封闭左眼。 「等你长大个十年再来得意吧。你现在算是人靠衣裳、马靠鞍。」 「……你这是哪里的谚语,什么意思啊。」 这次的计画算是杀手锏,因此既简单又明瞭。首先潜入宴会会场,假装向主办人戈顿打招呼接近他,或者吸引他的目光,然后…… 「我再夺取他的记忆吧。」 「没错。夺走他财产的所在地、情人的住址,顺便也抢走他父母的长相。这样就搞定了。」 既然输了官司,就只能靠法律以外的手段来抢回遗产。 「好强硬的手段。明明向我保密,结果竟然这么简单,真让我大失所望。话说你没有更聪明一点、更像诈欺师的战术吗?」 「别开玩笑了,对付坏蛋可不是我的专长……话说我们要靠得多近?」 「起码要十五尺以内。太远的话视线就构不到了。」 「了解,那差不多该走了。」 一切顺利的话,这样就能搞定了。幸好我事先做了准备。另外可能是保险发挥了作用,目前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我向一旁伸出手,掌心传来五指的触感。我陪伴克罗妮卡,缓缓朝铺着红色地毯的会场前进。 今晚我扮演的角色是父亲,陪伴内向的女儿在社交界亮相。同时不经意将大剌剌地坐在主座的胖子设为目标,缩短距离──过程中,乐团突然改变了演奏的曲子。 配合轻快的节奏,宾客开始腾出空间。跳舞的时间到了。 这样就不能无视别人了。要是太过可疑就会立刻完蛋,所以现在也没其他办法。 「克罗妮卡,你──」 要不要跳舞。就在我边问边转头望向身旁的她时…… 「晚安。还有你好,大笨蛋。」 这才发现牵着我的手的人不是克罗妮卡。 少女的身影不知在何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对完全陌生的冰蓝色眼眸,从乌黑亮丽的秀发底下窥视着我。 我还来不及倒抽一口凉气,如冰雪般面无表情的她便不由分说地开口。 「共舞一曲吧?」 ……说谎的诀窍,其二。 就是要随时保持冷静。 「你很会跳舞呢。」 「……你是谁?」 我一只手搭在她白色波纹的礼服腰间。另一只手牵着她戴着丝质手套的手,一起跳舞。 黑发垂落的端正容貌,带有几分人偶般的冰冷无机质感。 宛如玻璃珠的苍蓝眼眸不停转动,上下打量观察我。 「我是戈顿先生的秘书兼护卫,依芙琳。」 不知为何,她简洁的自我介绍听起来特别遥远。 (插图010) 「你对克罗妮卡做了什么?」 我的声音冰冷到连自己都感到惊讶。一股火热的感觉彷佛掐住了视野。假装漠不关心的顶盖强行压抑心底即将爆发的冲动。 「那个女孩吗?」 踏步,然后转身。她俐落地抽出我胸口的手帕。 「我消除了她,就像这样。」 依芙琳将手帕抛向自己在吊灯照耀下形成的黑影。只见手帕像是受到吸引般飘动,碰到黑色领域的瞬间,顿时像是糖雕遇水一样消失。 毫无疑问,这是超能力,除了贵血因子以外不作他想。 现在我明白了。克罗妮卡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喊叫,就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在我看来,与其在意已经发生的事情,你应该先担心自己吧?」 她的声音与音乐听起来都好遥远。我的意识脱离身体,在距离现实的一步之遥后方莫名地怒火中烧。 女人冷若冰霜的双眼,同样映照着我毫无热度的表情。 「现在你明白了吧。你太爱多管闲事了。」 踏步,踏步,然后转身,踏步,转身。 我就像被丝线操纵的人偶一样,几乎是自动地跳着舞。 在毫无实际感觉的脑海中,同一句话依旧机械式地反覆。 「所以很可惜,你要死在这里了。」 冷静,冷静下来。 接着,曲子结束。我和她做了最后的转身,摆出凝视彼此的姿势后又过了几秒钟。 我的脑海与冷酷的表情相反,思绪依然炽热到一团混乱。就在我缓缓抬起头来以后,便发现叼着雪茄的戈顿一脸索然无味地站在我面前。 8 「你踩到老虎尾巴啦,律师。」 炫目的吊灯灯光尚未从眼底消失之际,我已经在昏暗的仓库内被捆住手脚,扔在脏污的地板上。 戈顿向对我动用私刑的打手下达指示。 鞋声透过地板大大震动耳膜,掉落在脸颊上的雪茄菸灰烧出了伤口。 即使想开口咒骂,但除了被混有口水的血呛到之外,完全发不出声音。 「律师……不觉得这个头衔其实很荒谬吗?光靠耍耍嘴皮子是保护不了别人的。所以你现在才会趴在地上挨打──说,你的目的是什么?」 听到质问后抬头的瞬间,坚硬的鞋底就迎面踩上我的脸。 「其实你不用回答,我多半也猜得到。肯定是为了那间餐厅的钱吧。不过我真正想问的问题还有一个……和你在一起的那个少女是什么人?」 然后坚硬的鞋尖踹向我的下巴,被鲜血堵住的喉咙发出奇妙的声音。 「看你这副走狗表情,她肯定才是主子吧。快说,你为何会和那个少女在一起?还有,为什么骑士团的人要找她?」 我强忍痛楚,勉强整理他这几句话的意思。 戈顿知道克罗妮卡与骑士团的事,而且他想掌握更进一步的情报。 那为何要杀害克罗妮卡呢?为了避免这件事,我才──不过算了,目前这不是重点。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 「是吗,不上法庭就不会说话啦?不过你别作梦,我才不会带你上法庭。因为我已经做出了判决。」 他粗肥的手一打响指,手下便再度开始围殴我。 但我一句话也不说。古今东西,拷问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从人这个盒子中取出内容物。一旦开口,不用想也知道空盒子会有什么下场。 反过来说,只要坚持不开口,就有机会活着。但也正因如此,会让人陷入生不如死的状态──我目前亲身证明了自己这套理论。 「……」 不过呢,噢,差不多了。痛觉只要超过一定程度,就会开始麻木不仁。肯定是没骨气的大脑难以忍受痛楚,找到地方逃跑了吧。 总之我的意识从身体滑落,躲进我的内心深处避难。 明知道那里根本不存在任何的安息。 『别怕……别怕,莱纳斯。没事的,所以……』 当着挂在天花板的父亲面前,姊姊反覆说着这句话,同时紧紧搂住我。 十二年前的革命让我们家的生活发生剧变。父亲经营的剧场失去了贵族的资助,在市民的暴动中被焚毁。我家也跟着破产。 同时爆发的内战导致社会陷入混乱。我还记得姊姊坚毅地用颤抖的手搂住我。当时年幼的我就下定决心,要永远保护自己唯一的家人。 结果实际上却正好相反。 因为姊姊比我更坚强,而且积极向前。 『你看,莱纳斯。』 我们住在连简陋公寓都算不上的破烂房间内。姊姊不知从何处捡来玻璃瓶,放在小小的餐桌上。黯淡的容器底部累积了几枚少得可怜的硬币。 『虽然不多……但我开始试着存钱了。』 我们两人白天以收尸为主,每天有什么工作都来者不拒。但可能是天生丽质,姊姊很快就在夜晚的酒吧成为歌手。不难理解,这样比较容易存钱。 『我要存很多的钱,再盖一座剧场。这就是我现在的梦想。怎么样,莱纳斯?等到舞台完成后,我们一起登台表演。』 她的笑容美得一如往昔,而且光彩夺目。 我像是在对待损坏的器具那样,战战兢兢地问她。 『……姊姊,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啊,非常认真。所以……拜托你。』 说着,姊姊瘦削的双臂紧紧地搂住我。 『你也不要放弃……我们一起活下去。』 结果过没多久,操劳过度的姊姊就因为吐血而倒下。 ……所以我最讨厌含糊不清的梦想、希望或是爱情。这些东西不值得相信。 当时我们真正需要的,才不是这种虚幻的假象。 我最讨厌无视现实、满嘴漂亮的空话。 ──不知道究竟昏迷了多久。对于时间的感觉早一步被打昏了。等到我睁开眼睛后,发现戈顿等人已经不见踪影。 不,还有一个人留在我面前。看起来十分迟钝的壮汉,身上穿着像是厨师的肮脏工作服。铜铃般的大眼睛骨碌碌地注视我。 「老、老板说之后交给我……我、我平常在厨房工作。」 壮汉自顾自地自我介绍,同时转过身去。然后他开始掏出我不敢想像功能的可怕工具。可能是在做事前准备吧,夸张的金属摩擦声听起来挺吓人的。 被五花大绑的我无视这一切,无声无息地起身。 刚才的走马灯已经消失无踪。但是唯有仅剩的回忆像飞溅的鲜血一样,紧紧地纠缠我不放。 ──雨下个不停,手中传来握住匕首的触感。 ──罪恶的硬币声,在染血的玻璃瓶中响起。 那一天、那一刻──死在我手上的姊姊,她的容貌深深烙印在我脑海中。 「我做的烤牛肉,很、很受欢迎。所、所有的顾客,包括戈顿老板都称赞我、我烤得很棒。你、你肯定也会赞不绝口。我保证。」 我松开双肩关节,松开绳子解放双手。好久没有练松绑术了,运气不错,过程十分顺利。然后我在松开的绳索前端打个套环,就像是套牛的绳圈一样。 克罗妮卡死了。 这是我的失败。我的钱再也回不来了。所以这肯定是原因。 我从来没有如此暴怒狂躁,心中的怒意宛如在沸腾。 「不、不过,只要老板开口,我、我连人肉都照煮不误。这样我也会被称赞呢。大家都大喊好痛,叫我住手,或是什么都愿意招──」 「喂,慢郎中。」 我将衬衫的袖扣别在套索上,当作配重,然后朝转身的壮汉头顶抛出。 就在套索像是抛绳圈那样套住壮汉的脖子时,我鞭策伤痕累累的身体,卯足全力勒住他。随着猛然绷紧的手感,套索猛烈地压迫壮汉的脖子。 「呃!别、别这样,住……住手……」 口吐白沫的壮汉挣扎了一会,然后轰然倒地。 我松开脚上的绳索后,摇摇晃晃起身。刚才反覆要求自己冷静的脑海中,难以熄灭的火焰正无穷无尽地熊熊燃烧。 「你惹毛我了,王八蛋。」 9 隔天早上,在戈顿的寝室兼会客室。 听到敲门声后,戈顿从熬夜的浅眠中醒来。 「什么事,赶快进来。」 「不、不好意思!」 来者是自己底下的打手,是昨晚暴打那个律师的其中一人。 「怎么样,那家伙招了没?你们该不会在他开口以前就宰掉了吧?」 「其、其实……都不是。这个,呃……」 戈顿从桌子下抽出惩罚用的鞭子,低声威胁手下「讲出来」。 「那、那个被我们逮住的男人,他、他跑了。早上我们去看看情况,发现他人不见了。好、好像是勒死了负责拷问的托比后逃跑的……」 几分钟后,戈顿将沾了鲜血的鞭子丢在新鲜的尸体上,然后嘴里嘟囔着要人收拾。 「遵命。」 阳台的朝阳在房间地板形成了延伸的影子,接着一个女人从中站起回答。 宛如跟她,依芙琳交换似地,鲜血与尸体就像是被吞噬般,消失在黑影下方。 「要追踪那个逃跑的男人吗?今天之内应该可以抓到他。」 「……不,之后再说。骑士团的女人就快来了。依芙琳,你待在我身边。」 依芙琳身上穿着与昨晚相同的波纹礼服。她像是接令那样行了一礼,开口询问。 「为什么要与骑士团做交易?」 骑士团的使者帕托莉泽突然来访,最后戈顿同意与她缔结密约。由于骑士团不方便在首都大规模活动,所以密约的内容是要抓住名为克罗妮卡的贵族少女。至于戈顿要求的回报则是在骑士团的地位。 「到底吹的是什么风呢,最讨厌贵族的你竟然会要求加入他们……还有关于我的部分也是,从先前我就觉得很疑惑。」 「今天你的话挺多啊。平时冷淡的你难得说了这么多。」 「失礼了,因为有点在意。」 戈顿一脸「无妨」的表情,点燃他最喜欢的南方产雪茄。 「其实我跟贵族并没有什么仇恨。只是这些人以前高高在上,我才会喜欢踩在他们头上,践踏他们。至于你啊,该怎么形容呢……你丝毫没有典型贵族的那副态度,所以我才让你跟在身边。」 依芙琳是大约在半年前出现的未登录贵血因子持有者。也就是说,她是幸存的贵族。现在的立场可以说是戈顿的左右手。 「这终究只是生意、投资的一环,我再怎么样也不能夹带私情啊。况且跟骑士团建立人脉也没有坏处。你应该至少听过传闻吧……骑士团持有〈王〉的遗体。」 从开启的阳台可以望向下方的广场。正中央的生锈断头台始终不发一语地沐浴在朝阳之下。彷佛迫不及待要处死当年逃过断头台的罪人。 长生不老的〈王〉,在统治王国长达千年后,遭到革命推翻。目前遗体的下落依旧成谜,世间甚至还煞有其事地流传着一种说法。只要得到〈王〉的不死身遗体,就能成为君临这个国家的新一代统治者。 「你相信那种无凭无据的蠢话吗?」 戈顿咯咯笑着,话中有话似地回答依芙琳。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但我可以这么告诉你……我可以确信。只要弄到〈王〉的尸身,我就一定能得到这个国家。」 他摸着自己的大肚皮发下豪语,声音的确充满十足的自信。 「换句话说,这是我达成目的的一步棋。为了接下来能跟骑士团顺利交涉,我得多搜集一点情报──放她出来,依芙琳。」 「是。」 这究竟是愿望,还是妄想?依芙琳没有多问,点头回应后便驱动脚边的黑影。 黑暗的表面泛起涟漪。随后,从黑色的平面吐出一名少女。 少女一抬头,红雪色长发随之甩动,翡翠色的右眼紧紧瞪着戈顿。 「好啦,看起来很美味的小姐。可以告诉我,你为何会遭到骑士团的追杀吗?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协助你啊。」 戈顿的声音听起来虚伪到极点,他甚至懒得掩饰一下谎言。 10 「看都不用看也知道你满嘴谎话──但我会让你后悔。」 〈真理义眼〉第二眼,一瞥就能直接破坏对方的精神。我锁定过于轻视我的戈顿双眼。 但是在我注入能力之前,我和戈顿之间冒出了黑影,切断了差一点就要连结的视线。 立体的漆黑从白色礼服的女性脚下延伸。站在那里的女性叹了一口气后,不知从哪里抓起两副墨镜。 「请小心一点。这个少女的贵血因子没有物理上的威力,但似乎是专门干涉精神的。她的能力基础可能是眼球,开关应该是视线吧。」 说完她就戴上其中一副墨镜,再把另一副交给戈顿。 我忍不住咬牙切齿。虽然很单纯,但这种方法能完美封住我的能力。如果看不见对方的眼睛,我的左眼便毫无用武之地。 虽然为时已晚,但我也察觉了这个女性贵族的能力。她能随意操纵影子领域。不只能将先前把我沉进去的黑影当成武器使用,还能做为自己的感官,仔细检查被收进去的东西。 黑影屏障再度落回平面。戴着墨镜的戈顿一脸佩服地抚摸下巴的赘肉。 「哦,原来如此。那个金发女人……竟然敢这么算计。没有事先警告我啊。不过没差,真是多亏你啊,依芙琳。我摸摸你当作奖赏吧。」 「想都别想。敢对我性骚扰,我会宰了你喔。」 戈顿笑着宣称是开开玩笑,接着便隔着墨镜、以充满欲望的视线盯着我。 一股油然而生的厌恶感让我畏缩了,但我依旧勉强开口挑衅。 「你刚才说要和骑士团交易吧。真是愚蠢,居然幻想他们会遵守约定。」 「我当然没这么想,所以才要趁着交涉的时候讨价还价。只要控制了你,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谅那些家伙也不敢在首都硬抢人,所以不用担心。你只要乖乖等着当我的盘中飧就够了。」 他刚说完,我随即质问一直在意的事情。 「莱纳斯,和我一起的那个男人怎么了?」 「那个男人啊,杀掉了。」 那个瞬间,我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这可不是比喻。 「……虽然很想这样说啦,但你的伙伴似乎和厨房里的蟑螂一样顽强。即使打了他一顿,结果还是让他跑了。」 然而戈顿又继续开口,彷佛想瓦解我不禁松了口气的情绪。 「不过你放心吧,我马上就会逮到他,让你们重逢。对了。问你一个问题,你喜欢汉堡排吗?我很喜欢,希望他也会喜欢……反正肉绞得粗一点再洒满胡椒,就不用管他喜不喜欢了。」 深入骨髓的战栗吓得我背脊发抖。即使比不上莱纳斯敏锐,但就连我都能从面前这具肥胖的身躯感受到,只有敢吞噬他人生命的凶神恶煞,才能拥有这种血腥味十足的傲慢。 ……不,不对,有点不太一样。 他隔着墨镜,纠缠不休地凝视我。这股欲望更加低劣、下流,而且带有本能的黏性。我非常清楚,自己左眼深处的故乡存在同样的东西。 「难道你──」 刀刃闪烁的粗鄙光辉回应我的疑惑。戈顿随手从桌子下方抽出一把切肉刀,磨得就像镜子一样亮。 「鸡肉的话我喜欢鸡腿肉。不晓得你是什么样的味道呢,小姐。」 话刚说完,他满是肥油的手便抓住我,将我压在地毯上。 我无法抵抗。我是贵族,扭曲的癌细胞,但臂力和一般的少女相差无几。 他粗鲁地掀起我的裙子。然后切肉刀就像断头台一样,从大腿部砍断了我的右腿。 剧痛比冲击力慢了一个瞬间传来。 戈顿一只手抓着染血的切肉刀,接着捡起我的右脚一舔,然后张口一咬。 只见他真的在啃滴血的右腿,就像是在吃鸡腿一样。 在作呕的剧痛以及让人浑身发冷的出血下,我可以确定。这家伙的真面目是── 「天啊,小姐你真是不应该。竟然散发这么美味的香气来引诱大人……真是个坏女孩。让我忍不住偷吃了一口呢。」 带有咀嚼声的话音与燃烧般的剧痛一起回荡。但是比起自身安危,我更担心不在场的他。这个疯子说之前打了莱纳斯一顿,肯定下手特别重。 比起伤口的痛楚,后悔更是剧烈地烧灼我的全身。是我害的,他很可能真的没命了。 热流从闭起的眼皮内滑了出来。我竟然恬不知耻地哭了。 戈顿吐出不带筋腱也不带骨头的肉片,满足地擦了擦嘴。他随手丢在地上的腿骨被他吮得干干净净,沾满口水,正在闪闪发光。 「多谢招待,味道不错啊,小姐……我很想连同那美味的眼睛把你整个人一起吃下肚,不过现在先作罢。客人似乎来了。」 门外头的走廊传来脚步声。听到告知来意的敲门,戈顿立刻前去迎接。 「欢迎你,美丽的骑士团小姐。」 「不好意思,虽然明知失礼,这一次依然不请自来。因为料到您应该顺利达成了我们的要求。敬请见谅,戈顿先生。」 我知道这个现身的女性是谁。 肯定没错,她就是之前和莱纳斯在一起的女人。记得她叫…… 「……帕托莉泽·乌修肯。」 听到我的嘀咕,金发的淑女微微一笑。 11 「癌细胞少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但即使我不说,你似乎也知道我的名字。当然,你也很清楚我是为何而来吧。」 她闭着眼睛向克罗妮卡敬礼,然后别过头后转身。 「我应该告诉过您必须活捉,但这是怎么回事?」 「她还活着啊。即使年纪还小,但毕竟是贵族。稍微尝一口死不了的啦。话说我才想问问你呢。你竟然隐瞒我关于这个少女眼睛力量的情报。」 「哦,我之前没说吗?真是不好意思……话说……」 她满不在乎地回答后,戴着白手套的指尖就朝自己身后的黑影丢出手帕。 结果传来一声咂嘴。乌黑的秀发与白波纹礼服就像水鸟一样,从黑暗中一跃而出。 「竟然派鼹鼠偷偷躲在别人脚边,我还想问您这是怎么回事?」 一副被抓包模样的戈顿耸了耸肩,丝毫没有歉疚之意。 双方本来就没有理由取消交涉。戈顿为了自己的欲望,想建立骑士团的人脉;骑士团的目标则是克罗妮卡。既然双方利害一致,即使为了掌握主导权而唇枪舌剑,也不至于见血。 「既然彼此彼此……何不暂时停战呢。依芙琳,你可以退下了,去帮客人端茶来。」 依芙琳面无表情地点头,随即消失在黑影中。 「好吧,那我再次为自己的失礼表达歉意──还有,在进入正题前,我可以先提出一项要求吗?」 「什么要求?」 「方不方便让我确认少女是否为本人?」 这个要求很正当。戈顿并未感到不悦,点头示意。 「无妨,不过你要怎么确认?」 「感谢您。其实很简单。」 帕托莉泽走到失去一只脚、正痛苦呻吟的克罗妮卡面前。轻巧跪地后,端起她纤细的下腭。满头大汗的克罗妮卡睁开左眼,紫水晶眼眸开始窥视。 两人凝视了几秒钟。结果克罗妮卡错愕地倒抽一口凉气。 ──然后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面露微笑。 「你这个人真的是……大骗子。」 「是啊,你早就知道了吧。」 蕾丝袖口指向瞠目结舌的戈顿,一瞬间绽开了硝烟。 一枪、接着又一枪。子弹射进戈顿肥胖的躯体后,完成任务的迪林格手枪掉落在地上。 直到刚才都还是帕托莉泽──的男性露出真面目。 勒紧腹部的马甲啪地一声松开,掩饰肩宽的皮草跟着掉落。脱下金色假发与身上的礼服后,他敲了喉结,恢复原本的声音。 最后连同脸上的妆容,摘下看不见的面具。 失去用途的变装用服饰高高飞起。像变魔术一样,随即从底下出现的是拿在右手的来福枪。 「还没自我介绍。不好意思我说了谎,我既非贵族大小姐也不是律师。」 空无一物的左手搂住少女,男性开口说道。 「莱纳斯·库格。职业是诈欺师。」 12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其三,就是站在对方的立场。 「什么……你、你是诈欺师?难道……你从一开始就骗了我!」 「答对了。」 送他的奖品是固定的。我第三次朝他趴在地上的肥硕肚皮赏了颗子弹。 关键在于想像力。听其言、观其行、见其容,在心中想像对方至今的人生轨迹。只要以这种方式站在对方的立场…… 变成对方的容貌也并非难事。 一开始去找戈顿的那个帕托莉泽,其实就是我。 几天前与真正的她交流后,我就寻思是不是能趁机利用她的身分。自称骑士团是为了交涉的即兴表演,她本人只是个糊涂的逃家千金罢了。 总之我假冒她的身分,刻意先向戈顿透露克罗妮卡的情报。一如我的预料,自以为掌握一切、不轻易出手的胖子果然有所行动。甚至为了吸引我们,不惜举办舞会。 我并未透露克罗妮卡的能力,所以只要以她的左眼搞定戈顿就行了。即使失败让他逮到,他也会将克罗妮卡当成交易筹码,至少不会立刻杀她。 所以依芙琳是一切的失算。是她害我被戈顿抓住,让我以为连克罗妮卡都丢了性命──这个大仇我非报不可。 「克罗妮卡……喂,你还好吧。」 少女无力地点头,脸色发青。我急忙以脱下的变装用服饰代替绷带,帮她包扎。刚才戈顿干净俐落地砍断她的大腿,要是普通人的话早就因为失血过多死亡了。 「……对不起,莱纳斯。是我,害你面临……危险。」 「别道歉,是我搞砸了。还好你……不,还好我的钱没事。」 克罗妮卡像是看透了,无力地露出微笑,被红雪色头发覆盖的后颈靠在我胸膛。可能是因为重伤和失血的关系,有着修长睫毛的眼皮如昏迷般紧闭。 然后我朝着活像在血洼中挣扎的毛虫、拼命喘气的戈顿开骂。 「喂,光头猪,你欠我两次。第一是之前痛揍了我一顿,第二次是──」 我突然欲言又止。片刻的空白之际,我反射性地踹向他染满鲜血的肥肚皮。原本在心中纠缠不休的激动情绪,借由当下想到的理由脱口而出。 「知道我借给这家伙、借给克罗妮卡多少钱吗?那可是我的钱啊。换句话说──你这混蛋,竟敢对我最重要的东西出手!」 激动的情绪在我的脑海中响起震耳欲聋的硬币声,让我头疼欲裂。 我顺应这股巨响,将来福枪口塞进他痛苦喘气、鲜血淋漓的嘴巴。 「咕呕……等、等一下──!」 「不好意思,我听不见你的求饶。这就是我对你的判决。」 我对着戳进喉咙深处的那股触感扣下扳机。子弹轰碎了戈顿的脑壳。 大量鲜血与脑浆飞溅在白墙与黑檀木书架上。目睹他绽放血腥之花后,我才抱起虚脱的克罗妮卡转身──就在这个瞬间…… 「我们又见面了……大笨蛋。」 「嗯──?」 端着全套茶具、身穿白波纹礼服的女性从阴影处走出,挡住我的去路。她冷静地注视房间的惨状,将茶盘放在一旁的橱柜上。 依芙琳,我也要找这个女贵族算帐。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你的雇主已经死了……不过我猜想,你和他之间的关系没有紧密到值得你帮他报仇。所以我提议,只要你放我们走──」 「可以。」 依芙琳爽快点头同意……可是不知为何,紧张感始终揪着我的背脊不放。彷佛在警告我,接下来才是真正的危机。 「我的确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帮那胖子祭吊,但是……」 突然降临的沉默与战栗笼罩四周,依芙琳这时张开了双手。她的黑影就像忠实的仆人般站起,帮忙脱下主人的衣服后换上新装。 「但是我有义务质问你们。」 几秒钟后,她已经换上黑白的围裙装。乌黑亮丽的头发上戴着发饰……亦即俗称的女仆服,宛如一朵绽放的花伫立在那里。 不过真正该注意的是她右手的臂章,上头画的图案是叼着白百合的单头鹫。 我当然知道,应该说任何人都知道。这是革命军──现在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陆军的纹章。 「我还没有正式自我介绍过呢,那么容我再次说明。」 也就是说,她的真实身分是我和克罗妮卡最不该遇上的人。 「我任职于共和国陆军第七遗产管理局,依芙琳·哈贝赫贝特务中尉。职业是军人。」 13 情况急转直下,我甚至无暇咒骂,迅速切换思绪。 军人,是透过武力代理共和国政府行政的职业。遗产管理局的职责是为国内的幸存贵族套上法律的项圈,严加看管。可是…… 「别在意我身上的女仆装,这是上一份工作的痕迹。」 用一句话打发我最大的疑问后,女仆,不,依芙琳公事公办地说道。 「──你应该也有许多事情想问我,我也一样,那就来一一厘清吧。首先,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如果不说就杀了你们,这种沉默的杀意支配了一片狼借的会客室。 我尽可能斟酌词汇后,说出口的就像是条列式那样的回答。 「她是克罗妮卡,目前被骑士团视为目标。」 「原来如此,那么你呢?」 「……我是莱纳斯·库格,只是她的旅伴。」 「是吗,听起来很像谎言,但我就不计较了。那我再次说明,我是隶属共和国政府的军人。目前的任务是歼灭自称骑士团的反政府组织,所以我才潜伏在有可能掌握相关情报的对象身边……」 依芙琳大跨步上前,狠狠一踹戈顿撒气。戈顿的尸体随即撞上房间的角落。 「不过这个性骚扰胖子似乎真的不知情,根本浪费我的时间。」 冷淡的声音在这时听起来更加冰冷。 「接下来我要问问贵族小丫头。为什么骑士团会盯上你?」 「因为她──」 「我没在问你。」 声音从身后咫尺传来。感觉有人抓住我的脖子,下一瞬间我整个人就撞上墙壁。滑落地板的同时,我才明白她刚刚以惊人的臂力将我摔出去。 克罗妮卡的体温已经脱离我的手,我的视野因为疼痛与冲击而闪烁。只见依芙琳像行李一样抱着克罗妮卡,朝她白皙的脸颊甩巴掌。 「别再装睡了。我差一点想让你长眠不起,知道吗?」 「……拜托,我是真的很难受……找我有什么事情吗,军人小姐?」 即使克罗妮卡露出痛苦的表情,依芙琳依然毫不在乎。 「为什么骑士团会盯上你?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老实招出你知道的一切。如果有对我的搜查有用的情报,我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我强忍脊椎的疼痛,勉强起身。然后下意识伸手,寻找能承受体重的地方。不知是偶然,或是刻意,我抓住了通往走廊的那扇门的门把。 或许现在还有机会逃跑。天启立刻在我耳边低语。 现在的敌人已经不是什么戈顿,而是国家机器……可是,不知为何…… 我手中明明连枪都没有,却对抓着克罗妮卡的依芙琳开口。 「……放开她。」 依芙琳头也不回,仅以带有杀意的笑声回应我。 「你果然是个大笨蛋。不就是个跟班嘛,安分一点的话,我还可以让你保住一命──好啊,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 贵血因子形成的影刃,依照主人的意志立体化。我动员所有脑细胞,思考该找什么借口面对她──就在这个时候,克罗妮卡突然高喊。 「住手!」 听到她的声音,以及接下来虚弱无比的这句话,最惊讶、慌张的竟然是我。 「我什么都招,所以……拜托你,不要杀他。」 为什么,她怎么会说出这种话?是因为一起旅行?我救过她?我是她的恩人? 那么她也太看得起我了。我只是个人渣,一切目的都是为了钱。所以,拜托…… 「……哭什么啊,笨蛋。」 接着,锐利的黑影刀尖准确抵住我的喉咙。 「原来如此,以他为人质算是压到宝了吗?那就开口吧,丫头。但如果我觉得你在说谎,这男人以后就没有机会再开玩笑了,到时候可别怪我啊。」 然而,事情又发生在这个瞬间。 某个东西从视野角落高速掠过,伴随一声巨响,撞飞了依芙琳。 14 划破空气的声音慢了一拍,诡异地震动鼓膜。 我茫然抬头一瞧。发现以血肉形成的巨大鞭子撕裂了书架与墙壁,四处盘旋。 紧接着,模糊不清、阴暗低沉的声响回荡在惨烈狼借的房间内。 「……十二年前,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肉店老板。」 喉咙边的黑影已经消失。依芙琳和克罗妮卡两人都消失在墙上绽裂大洞的另一端。但我现在甚至无暇顾及两人的安危。 因为我目睹到那玩意站在房间的一角。肥胖的躯体依旧滴滴答答地流下不知道是鲜血还是脑髓的液体。我甚至不敢想像他到底是怎么开口说话的。 「王城在革命期间,经常缺少处死贵族的人手。只因为我是肉店老板,就找我去当断头台的刽子手……」 声音糊成一团。热气从破裂的头壳冒出,难道他正在再生? 他从嘴唇缝隙吐出子弹,然后诡异地咯咯笑。 「那是某一天的傍晚。我一如往常地收拾无头尸体,突然就听见了。在红宝石般的夕阳照耀下,断头的截面比红酒还更鲜红──正在低声叫我尝一口。」 我的理性拒绝听懂他这番话的意思,但是他继续嘟囔着可怕的独白。 「回过神后,我才发现,血液中有那东西啊。嘿,你知道吧。知道我的意思吧?原来继承贵血因子的方式,不是只有父母遗传给子女啊。」 一股滑溜的恐惧流窜背脊的同时,爆炸般的轰笑声震动了鼓膜。 「之后我就一直吃个不停,吃贵族的血与肉!每一次我都感受到身体在脱胎换骨──想不到力量竟然这么强!当然啊……没有实际死过的话,怎么会知道自己已经是不死之身了呢。」 触手一瞬间猛然伸长,直捣我的胸口。我的视野突然天旋地转,整个身体撞上地板。彷佛震飞全身的冲击,痛得我呕出血来,难以呼吸。 戈顿低头看着我,舔了一口沾在指尖上的血,然后开口。 「你这小子还真有趣。你不是贵族吧?我知道你的体内没有贵血因子。可是你的血尝起来滋味很有趣。还有,为什么你受了这么重的伤却还是能动?」 「呃、呜……我、我哪知道。」 「咯咯,哈哈,真是嘴硬啊。没关系,我就靠舌头来确认你的真面目吧。我要砍下你的脑袋再挖开,边品尝边把你的脑浆给吸得一滴不剩。」 他这句话以及目光炯炯的双眼,让我感受到难以形容的恐怖。 死在他的血盆大口中。这句话挑动的想像力刺激某种最根源的恐惧。 跟单纯遭人杀害,或是死于疾病完全不一样。是一口一口,消失在吞食自己的不同生物口中。对生物而言,这是最不能接受的死法。 「──喂。」 在房间内乱飞的血肉长鞭瞬间遭到切断,在惯性作用下弄脏了墙壁。 戈顿瞠目结舌地注视立起的影刃。不知何时,女仆已经站在他的身后。 「不准无视我……自顾自地废话一大堆,死肥猪!」 大吼一声后使出的回旋踢,粉碎了戈顿颈部以上的部分。影刃跟着连续补刀,将膨胀的丑陋身体削成碎块。但是…… 「依芙琳……放心吧。你也跑不掉,我会仔细尝尝味道后再吃了你。」 散落的血肉竟然逐渐回复原状……即使都被削成这样了,他依然死不了。 就在我错愕地注视这骇人的光景时,抱着少女的女仆从一旁的阴影处现身。 接着彼此视线一交会,依芙琳便随手将克罗妮卡抛向我。 我连忙接住瘫软无力的克罗妮卡,就听见依芙琳愤愤不平地啧了一声。 「我太轻忽他的不死性了……难道我误判了他的肥硕吗?」 「……到底怎么回事啊,那个家伙算是贵族吗?」 「不是。」依芙琳摇头甩落额头流下的鲜血。 「我们称这种类型的怪物为食尸继承者。借由食用贵族尸体继承不完整的贵血因子,算是仿造物吧。这种邪门歪道并非透过遗传,所以不具备超能力。但是一再食用尸体就会增强不死性,到这种程度就是相当大的威胁。」 「算是恶心版的返祖吧。某种意义上比贵族……更像它呢。」 依芙琳对克罗妮卡的低语投以讶异的视线,但随即回到面前的危机。 「详情稍后再说。现在先暂时放下争执,相互合作吧。」 真是求之不得的要求。我再度抱好克罗妮卡,双脚使劲。 通往走廊的门就在我身旁。 「好啊,那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啊?喂,等一下──!」 结束再生后,戈顿猛然扑向依芙琳。我则是用尽全力转过身,抱着克罗妮卡冲出房门,拔腿狂奔。 15 我在长长的走廊上朝向出口奔跑,怀中的克罗妮卡气若游丝地低语。 「……对不起,莱纳斯。」 「啰嗦,不要道歉,还有别哭。是我搞砸了……仅此而已。」 「可是,都怪我,如果我当初没有说要拯救那间店的话……」 然而,不论她怎么说,我都不能将责任推到她头上。因为…… 「……够了,你听我说。我会挨一顿毒打,还有你的脚,全都是我贪图那间店的钱所带来的结果。绝对不是因为接受你的请求。」 我是诈欺师。所以绝对不能承认自己是接受少女的请求后反而吃了大亏。 踹破出现在走廊彼端的门,来到昨晚举办宴会的大厅。脚步声在阴暗的空旷大厅内回响,我环顾四周寻找出口。 这个时候,对角墙壁的上方伴随着轰隆声响破裂。某个被弹飞的东西就这么落在我的身旁。 「依芙琳!」 我认出这个口吐鲜血、颤颤巍巍起身的人所穿的女仆服,忍不住一喊。 「可恶,连争取时间都做不到喔。」 「……你说这种话还算是人吗?」 你刚才明明还在威胁我们,现在还好意思这么说。就在我正准备回呛她的时候…… 「你们通通别想回去。我说过了,要将你们啃得连一根毛都不剩。」 重低音在大厅内响彻。上半身赤裸、肌肉隆起的戈顿踹破另一个入口后现身。底下的大批打手已经跟在这个巨汉的身后。 「这下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们全都要沦为他的午餐了。」 「在餐厅变成别人的午餐,这个笑话真难笑。」 起身的依芙琳握拳,让脚边的黑影立体化。但是她显然是受了重伤,一脸无畏冷笑的戈顿反而毫无疲劳的神色。 「喂,抱歉在你展现干劲时泼冷水。但我们还是先跑比较好吧……能靠你的因子离开这栋建筑物吗?」 「没办法,原因有二。第一是重量问题。我能透过黑影瞬间移动,但如果带着其他生物,移动距离就会大幅缩短。带着两个人就更别想了。另一个问题是,外头不巧是白天。」 前者姑且不论,后者的原因我不明白。难道阳光对她的能力有什么负面影响吗? 但是依芙琳并未向我解释,反而还追加了一句话。 「还有一件事。是谁告诉你──我会输给他的?」 黑发女仆重新整理乱掉的发饰,接着以白袖子胡乱擦拭嘴角的鲜血。彷佛即使破烂不堪,刀刃依然渴求回溅的鲜血。 「我可是军人。更重要的是,我是黑帚女仆。面对垃圾岂能夹着尾巴逃跑。」 丝毫不减的杀意宣告她的决心。一听到这句话,我便知道劝也是白劝。 「……喂,依芙琳。」 「你还有什么事?」 「光靠你是不够的。现在是非常时刻,我也加入战局。」 「……前半句我难以苟同,后半句我很欢迎。你有什么方法吧。」 「有啊。出于职业习惯,我总是会留个一手。」 我喊了克罗妮卡的名字。从怀中仰望的紫水晶眼眸,与我笔直的视线交会。 「之前在列车上的那一招,拜托了。再一次将那种莫名其妙的力量转移到我身上。」 「……不行。」 她的声音颤抖,右眼微微湿润,看起来好像在哭。是我多心了吗? 「当时没出事纯属奇迹。而且你应该已经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异了,所以不行。要是再使用一次,你的自我真的会──」 「别管那么多,快一点……否则我们都要葬身在这里了。」 一触即发,看不见的紧绷丝线布满整座阴暗的大厅。每一根丝线都早已迫不及待,只要有任何动静就会立刻启动。 不能再犹豫了,所以我对着那彷佛会将人吸进去的左眼光芒,斩钉截铁地表示。 「不用担心我。」 当然,我没有任何根据。但是这显然是唯一的生路。 一如往常,我语气坚定地将彻头彻尾的谎言当成唯一的真相。 「相信我吧……就当作上了我的当。」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从紫苑色的左眼所溢出的眼泪代表什么意思。但即使我不知道,克罗妮卡依旧微微点了头。异相的深渊开始融入交会的视线,一如当时在列车上的情境。 「〈真理义眼〉──第三眼。」 戈顿发起攻击。黑影凶器像是在保护我们似地挡在前面。 但就在这一刹那,有某种东西无视了一切。 从头顶传来的巨大轰鸣声,让全场停下动作。 我和克罗妮卡,当然也包括依芙琳与戈顿等人,现场的所有人全都仰望天花板。 不知为何居然能看见正午的天空。阳光穿过三层楼的宫殿建筑照进大厅,破裂的吊灯碎片有如星屑般闪闪发光。 可能因为眼前幻想般的光景太过唐突了吧。 「非常抱歉以这种粗暴的方式来访,因为玄关大门没开嘛。」 我慢了一步才发现,眼前是正在拍掉白色围裙上尘埃的年迈女仆。 「库格先生,克罗妮卡小姐,两位迟迟未归,老婆婆我很担心呢。再不快点的话,老板为两位准备的早午餐要凉了──所以我前来迎接两位。」 彷佛就要一跃而起、呼喊年迈女仆的克罗妮卡,声音在困惑与惊讶中颤抖着。 「亚里亚!难道你是……可是为什么──?」 克罗妮卡的左眼究竟从这位柔和的老妪双瞳深处见到了什么?只见她几乎说不出话。 我突然发现,就连一旁的依芙琳模样都显得不太对劲。 她在发抖,在害怕。杀气烟消云散,睁大的冰蓝色双眼彷佛已经看不见其他事物。接着,从发青的嘴唇中脱口说出两个字。 「师傅……」 亚里亚像是看到老朋友那样,回应方寸大乱的依芙琳。 「真是出乎意料的重逢啊。好久不见了,依芙琳……你那鲁莽的毛病似乎还是没变呢。我已经提醒你很多次,再这样下去你会比子弹还短命啊。」 「……喂,老太婆,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似乎冷静下来的戈顿开口质问。 这时,年迈女仆恭敬地转身,撩起裙摆,踮起一只脚尖。以完美的一礼回应戈顿。 她的举止堪称华丽,可是不知为何,我的背脊却狂冒冷汗。 我甚至产生错觉,感觉看到圆滚滚的年迈女仆身后窜起漆黑的气流。宛如巨大刀刃的尖端,即将从堆积在老迈身躯的时间地层破土而出。 现在我不只记得、更知道这股浓厚呛鼻的气息是什么。这是远远超越格拉奇艾,根本瞒不了别人、渗入人生深处的罪孽气息。 这是充满血腥味的灵魂才会散发出的杀人者气息。 「是谁派你来的?你这老糊涂看起来也像贵族啊──」 即使戈顿大喊,亚里亚却充耳不闻。 「哎呀?真是不可思议,刚才我就觉得难以置信……为什么猪会说人话呢?」 理所当然,气得青筋暴露的戈顿对手下发令。 「给我上!干掉这碍眼的老太婆!」 一声令下,打手们就像士兵一样举起了十字弓。 可是一瞬间后,却连续传来落地的沉闷声响。 手下们的脑袋宛如无花果的果实,接二连三掉落在脚边。 刺耳的盘旋声划出凄惨骇人的冲击。刹那间大量屠杀的凶器边旋转、边飞回年迈女仆左右张开的双臂。 「啊……好久没有动手了,还是一样痛快无比啊。」 两柄手斧染得通红。即使鲜血从粗鄙的斧刃滴落,却连一滴也没有落在地上,而是顺着斧柄染湿了干枯的双手。 「割下恶人脑袋的手感真是过瘾啊。」 「死、死老太婆──!」 戈顿大声咆哮,抡起刚猛的拳头冲上前去,宛如在迎接对手的来访。 但是风声大作的铁拳却扑了个空。年迈女仆像羽毛一样飘起,旋转绕到丑恶巨汉的身后,然后啪哒一声,站在刚刚形成的血海之中。 「老太婆!你挺强的嘛!肯定是相当知名的贵族!很好很好!我最欢迎自投罗网的主菜了!虽然你似乎稍微过了最美味的品尝期限,不过放心吧,我从没吃坏过肚子!就连你的血我都会喝得一滴不──」 也难怪原本气势汹汹的戈顿此刻会顿时哑口无言。 就连从旁目睹的我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在大理石地板上形成的血海,竟然像退潮一样消失无踪。年迈女仆吸收了直至前一刻都还是生命的鲜血,化为养分从鞋底进入脚踝、再送往全身的血管。 与此同时,年迈的娇小身躯也开始变形。 她变得年轻、高䠷又优美。宛如以死人为养分的食人树,短小的手脚连同骨骼发出劈啪声伸长,干枯的肌肤逐渐恢复水润的生机。 连沉默不语的尸骸滚落在地上的头颅都不放过。全部吸干后,一名有着绯红色长发的女仆肃然伫立原地,宛如彼岸尽头的血染花。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 女仆舔了舔嘴唇,以年轻娇艳的声音开口。从她白皙纤细的指缝中冒出八支,总计四对微微发光的斧刃。 「我是前王立堕落清扫队『黑帚』第一帚,手斧亚里亚。目前任职餐饮店,特技是泡茶──以及清扫垃圾。」 16 成对的手斧在空中划出斩击的轨迹。浑身浴血的亚里亚正舒畅地微笑。 「真是怀念的触感啊。」 然而,却没有一块切断的肉片、一滴飞溅的血花落到地上。 四处飞散的血肉逐步被吸收。以鲜血组成、红得骇人的赤红色斧刃狼吞虎咽,完全不放过任何生命的碎片。 她挂着残酷的笑容说出功能特化、朴实无华的稀血之铭。 「〈吸血偏斧〉,开始充填。」 无数手斧从轻盈飞扬的裙摆内衬,以及舞动飘逸的红发之间出现。 见到这一幕,戈顿膨胀的丑陋面容上那黄色混浊的双眼也随之惊讶地睁大。 每一次被砍中,再生速度就愈来愈慢,伤口还残留痛楚。最重要的是,比起血液和体力,感觉有某种更根本的事物正在不断地遭到削减。 一切都与眼前持续产生的无数血红色斧刃有关。 「难道……该死的臭女人!不、不准吸收我的不死身──!」 「哎呀,你讨厌减肥吗?不过请再忍耐一下,等我砍下撑起你无能的重要支柱、也是最没用处的那颗脑袋吧。」 绯红色的长发束瞬间产生一排斧刃,连结成蛇腹状的手斧长鞭。 「手斧真拳,奥义──血锁连斧。」 长鞭缠绕戈顿的右手后使劲一勒便直接切碎。无限的生命连同喷涌而出的鲜血,逐渐被斧刃吸收殆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扩张的恐惧在戈顿心中扣下扳机。失控后持续膨胀的生存本能与可怕的食欲结合,呈现出超越极限的异变。 「……哎呀,真不得了。」 暴食的化身在亚里亚面前突然胀大几十倍,露出一排纵向的胃袋。无数牙齿并排的丑恶下腭一口吞下这位绯红色的女仆,不留任何痕迹。 「……嗯?呕、呕喔喔喔喔喔──!」 可是下个瞬间,膨胀的胃袋从内而外鼓起,最后承受不住而破裂。 无数手斧编织而成的巨大红蔷薇,沐浴在绽放的血肉中盛开。 亚里亚优雅地站在染血花瓣散开的正中央,嫣然一笑。 「不过你的品味实在不足以吃下我。」 戈顿捂住破裂的腹部乞求饶命。亚里亚以轻蔑与叹息回应他求饶的视线。 「所以你不及格。到地狱的底层从头学习餐桌礼仪吧。」 从白色袖口产生无穷无尽的手斧。以牺牲者的性命编织而成的大批吸血斧宛如暴雨般发射,接二连三砍中戈顿的身体。 没过几秒,连续的冲击力便将他的巨大身躯钉在墙上。 这时候亚里亚停止投掷,但依然毫不留情地舞动旋转,只见她的手臂渐渐化为巨大的战斧。 「手斧真拳,究极奥义──血葬岚斧。」 旋转速度达到巅峰的一瞬间,亚里亚自身化为血腥的龙卷风展开突击。连同无数手斧撕裂戈顿的巨大身躯,卷进漩涡内粉碎。 等到风暴平息后,戈顿已经不留痕迹,如风化般烟消云散。 17 「赢……赢了吗?」 「好像是……」 我和克罗妮卡不约而同地仰望从破裂天花板洒落的阳光。 身体好痛,尤其感到疲惫。我们甚至涌不出力气为保住一命感到喜悦。 「失礼了。」 此时冰凉的指尖忽然抵住我们的脖子,随后某种温热的存在流入体内。使得原本应该已枯竭的气力、体力,以及根源的生命力再次于全身循环。 短短几秒钟后,我和克罗妮卡像是什么事都没有那样坐起上半身,面面相觑。年轻的亚里亚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刚才注入的是从那个人身上吸收的生命力,应该足以治愈疲劳或骨折程度的伤势……不过非常遗憾,克罗妮卡小姐,唯有您的脚──」 「没关系的。获得这么多生命力,两三天后就会再长出来。」 「哎呀。」 仔细一瞧,克罗妮卡的右脚已经不再出血了。还不只这样。被衣物裹住的部分,伤口截面还在微微晃动。亚里亚见状,惊讶地捂住嘴。 「难道您……噢,我失礼了。那么真是庆幸啊,不过再生完毕之前想必相当不便吧。请牵着我的手吧。」 「谢谢你,不过没关系,我用他就好。」 「……不要随便拿别人当拐杖。」 我扶住靠着我的娇小身躯。只见克罗妮卡已经恢复往日的笑容,恶作剧似地仰头看我。马上发现抗议无效的我,腾出一只手臂让她紧紧搂住。 「……请不要擅自进入好结局。」 这时另一个女仆摇摇晃晃地起身。依芙琳似乎也接受亚里亚提供的生命力,已经没有负伤的迹象了。 「师傅……原来是您帮助了这两个人吗?」 「是啊,目前我是一间小餐厅的工作人员。这也是向重要顾客提供的服务。等一下我会告诉你住址,你也务必光临啊,依芙琳。」 「不用了。这两个是重点相关人士,我必须带他们回去。」 「是吗。」 这时候依芙琳才握紧终于停止颤抖的拳头。冰冷的苍蓝双眼瞪向眼前的绯红色女仆。 「如果师傅您要妨碍我,那我只能尽到共和国军人的义务。以未登录因子持有者的罪名惩处您──」 「真是啰嗦哪。」 就这么一句话。亚里亚错愕地打断了依芙琳坚强的气势。 「不要再死抱着每一条说出口的义务啦,难看死了。如果你还是一样怕我怕到失禁,何不坦率一点呢。我可以当作没看到喔。」 不知道这句话对她的自尊造成多大的刺激。 眨眼后,依芙琳的视线突然变得更加冰冷,开口说道。 「恕我失礼了,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前任『黑帚』七号帚,依芙琳·哈贝赫贝即将以下犯上,除掉自己的师傅。」 「表情很有骨气啊。非常好,傻徒弟,那么为师就久违地当你的对手吧。只要有百亿分之一的机率你先击中我,这次我就退让。」 两名杀气腾腾的女仆就这样展开死斗。 不知不觉间,这场死斗甚至赌上了我和克罗妮卡的命运。 结果两人的对决在转瞬之间就结束了。 ……而且很遗憾,我只是个非常普通的人。眼睛完全跟不上两人浓缩在一瞬间的攻防战。 简而言之,除了眼前的结果以外,我没什么好说的。 依芙琳的身体飞向大厅另一侧,猛烈地撞上墙壁,与碎片一同缓缓滑落,沉入血海中动也不动。 「唉,莱纳斯,她该不会……」 「嗯,肯定死透啦。」 「哎呀,两位怎么这么说呢。我可没有杀她喔……应该,大概吧,可能吧。」 亚里亚松开刚才像加农炮一样打在徒弟脸上的拳头,不停辩解。 不知为何她的笑容带有几分害羞,我和克罗妮卡都哑口无言。 18 几天后,我双手提着两人份的行李箱,走在通往车站的石板路上。 发生了各种事,应该说太多事情后,即将与首都道别。这条与来时相反的夜间大道,在瓦斯灯的照耀下,石板路上清晰可见白天往来行人的鞋印。 「喂,这样会赶不上夜间列车,快一点。」 「……知道啦。但你再等我一下。」 慢吞吞地走在我后方的克罗妮卡似乎显得依依不舍。她环顾街景,彷佛想将四周的景色烙印在记忆中。 一如她所说,她的脚过了两天左右便再生完毕。至于那间餐厅,由于贿赂随戈顿之死而中断,二审推翻了一审的败诉结果。 顺带一提,老板见到恢复年轻的亚里亚后吓得腿软,足足躺到今天早上。根据她的说法,这副模样似乎还会维持一段时间。 总之,至少那间餐厅有了圆满的结局。可是…… 「赶快走吧。管理局已经发现我们了,再不快点的话……」 这时我突然想起之前一直忘记的大事,停下脚步。 「嗯?拜托,莱纳斯。刚才还一直催人家快走,你怎么反而停了下来──」 「……我都忘了。」 我顿时面无血色。猛然想起的事情占据了脑海,将其他思绪抛诸脑后。 「钱啊!我忘记跟老板收取报酬了!」 正想全力沿着刚才的路跑回去,但是紫苑色的左眼拉住了我。 「不要阻止我!你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吃这么多苦吗!」 「当然是为了我啊。即使是说谎,只要你肯接受──」 克罗妮卡走到我面前,轻轻伸出双手按下我的头。另外她则挺直腰杆,露出略为害羞的微笑。彼此凝视的时间连一瞬间都不到。 柔软的嘴唇在我脸颊上亲了一下后,她才松手。 「……这是我给你的报酬。难道光这样你不满意吗?」 我正想开口反驳,却顿时语塞,就在这个时候…… 「你们两个怎么在大马路上当街亲热啊。」 「唉!你是──!」 我猛然回头一瞧。只见一个女仆宛如一丛花那样伫立在灿烂的路灯下。 依芙琳,黑发间的额头裹着绷带,还是一样面无表情。 「原来你没死啊。」 「还活着呢,你没事吧?」 「其实不是真的没事,差一点没命了。」 她平淡地回答。我反射性握住克罗妮卡的手,随时准备拔腿就跑。 但是令人意外的是,依芙琳并未攻击我们。反而有如彻底失去干劲,开口说明来意。 「……我向上级报告这次的事件后,上级指派了我一项任务。」 然后她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后,轻启薄薄的双唇说道。 「今后我会担任护卫与你们同行,保护并监视你们。而且非常遗憾,你们无权拒绝……我也是。」 ──────────────────────── 第三章 Sur le pont L’on y danse 0 这个世界上有一件事情是肯定的。 那就是规定。 只要遵守别人的吩咐、规定的事项,就保证社会能幸福地运作。 我一直相信这一点,始终遵守这个原则,照理来说不应该出错。 依照教科书的指示解决问题。听从父母的吩咐生活。遵守命令达成任务。 在我的人生中,从未脱离过预先铺设的规定。 我也的确因此获得了幸福。 稳定的收入与职业地位,不只能支撑起因为革命而没落的老家,甚至还能为心爱的对象提供幸福。 我认为自己过去遵守的规定没有丝毫错误。 没有,丝毫错误。 所以有错的、破坏这份幸福的,不是别人…… 是那个男人在搞鬼。 1 偶然仰望,见到没有一丝云彩的夜空。 人会抬头,就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现实。一如现在的我。 「我还要。」 「……不好意思,没了。不够的话自己附近吃草去。」 我指了指从火堆上移开的野炊锅锅底表示。 黑发女仆的冰蓝色眼眸和我注视着相同的目标,微微叹了一口气。 她是我想逃避的现实二号。更正,这家伙叫依芙琳,现役军人。而且她自称是非贵族的贵血因子持有者,还是这趟旅途中新增的麻烦人物。 「为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盯着别人看。老实说,这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如此说道、毫不掩饰想法的她,身上朴实且单薄的黑白色女仆服在捎着枯叶的晚风中摇曳。 距离首都发生的骚动已过了三个多星期。路程中沿途的秋夜已经完全变冷了。 「拜托,你穿这样不冷啊。小心拉肚子。」 「没事,我和普通的人类不一样。也不像那个丫头这么软弱。」 依芙琳的话尾甩向火堆旁的另一人。 同样是我想逃避的现实一号。更正,克罗妮卡红雪色的秀发收在厚实的帽兜底下,身穿感觉很暖和的奶油色羊毛大衣,整个人裹得像只羊羔。 「因为冷就是冷嘛。唉,莱纳斯,帮我泡杯热咖啡。」 「黑咖啡行不行。砂糖和牛奶都没了。」 「那就不用了……哈啾!」 克罗妮卡打了个喷嚏,鼻尖红通通的。我没理会她,端起一直在锅旁加热的水壶,然后像是要做给她看似地打开铁罐,准备冲杯热的,却发现连咖啡粉都没了。 就在这时。彷佛在抗议的呼气声粗鲁地喷在我背后。 我回头一瞧,发现是那两匹马。栗色混种马的黑眼珠一直盯着我瞧。 「这两个孩子似乎也饿了,还有它们也想喝水。」 「好啦好啦。」 就算反唇相讥「我也饿啊」也没有意义。为了堵住克罗妮卡的嘴,饿着肚子的我起身,帮马准备草料,然后拿着水桶到附近的淡水湖汲水。 在星光洒落下,夜晚平原的视野还不差。定睛一瞧,还能见到无数铠甲马鞍、长剑长枪弃置在秋色的草原上生锈。 其实这在国内随处可见,并不稀奇。这是过去王国时代,贵族之间战争的痕迹。 主要去送死的,几乎都是那些被上头任性动员的平民们。代理战争搞得像运动会,毫无大义可言。只有锈蚀的落伍武器,证明这些被当成余兴节目来肆意挥霍的人命曾经活在这个世界上。 ……花了几分钟后,我将打好水的水桶放下。吃完草料的两匹马随即将脸塞进桶子里。我解下它们背上的马鞍,用毛刷梳理毛。 呼出感觉会令人发痒、带有动物骚味的鼻息,结实的肌肉也跟着微微跳动。轻抚两匹马的侧腹时,我心里寻思。等到了下一座城镇,就立刻卖掉它们。 因为没钱了。 如果要回想为何会落得如此窘境,可就有点说来话长了。 与依芙琳再会的隔天早上,我们骑着马从首都出发。 『丫头,你是饵。』 她的语气很冷淡,直指克罗妮卡。我骑在马上手握缰绳,克罗妮卡缩在我怀里。 『然后,钓鱼的人是我。如果骑士团的刺客傻呼呼地上钩后,能套出有益的情资……我可以放你们两人一马。』 所以容易遭到孤立的骑马旅行最理想。不仅容易引出袭击者,也最不用担心波及他人。这是依芙琳的理由。 『本来应该先逮捕你们,然后拷打──不,审问一番才对……结果你们竟然有这么麻烦的人脉,真是受不了。』 克罗妮卡毫不客气地询问愤愤不平的依芙琳。 『是指亚里亚吧。你的师傅有这么强吗?』 依芙琳微微点头后继续说道。 『黑帚,革命前我也是这支暗杀部队的一员。由非贵族的贵血因子持有者组成。主要任务是扫荡犯下重罪的贵族,以及触犯禁忌的食尸继承者。在高手云集的队员中,那一位毫无疑问是最强的。』 即使她的语气很平淡,却反而带有几分怀念之意。 『很可惜,我还远远比不上师傅。如果要硬拼的话,政府肯定会蒙受重大损失……换句话说,能让她继续装乖是最好的。』 偶然来了一阵风将长发吹起,让我鼻尖发痒。怀里的克罗妮卡仰望我后开口。 『挑那间餐厅果然选对了呢,莱纳斯。』 『就是说啊……不对,如果当初没遇上那个老板,就不会有这么多麻烦──』 『好了,停下来。别再继续深究啰。』 总之,政府高层似乎认为强行拴住克罗妮卡并非好主意。还不如放长线钓大鱼,让她充当诱饵。该说高层的判断很有弹性吗,或者是…… 『看来你们也相当焦头烂额呢。骑士团真的有那么麻烦吗?』 『……你真的一无所知呢。』 对于我的问题,依芙琳感到错愕、又像是轻视地叹了口气后才开口。 『骑士团从革命的最初期,也就是王城刚沦陷的时候就开始活动,是最强大的幸存贵族。他们在各地都留下了恐怖行动或刺杀重要人物等恶行。更麻烦的是,政府几乎无法掌握他们的情报。』 依芙琳继续解释,目前依然不知道组成分子规模,以及活动据点。 『还有一项绝对不能忽视的谣言存在。据说他们目前持有在王城沦陷之际,被偷偷带走的〈王〉的遗骸。』 〈王〉的遗骸。怀里的克罗妮卡彷佛对这个词有所反应般微微一颤。 这个少女曾经说过,骑士团试图以她的眼睛来复活〈王〉。 『如果此事为真,政府必须尽快从他们手中夺回〈王〉的遗骸。并且彻底销毁遗骸,不留一丝一毫才行。因为──并不是革命杀死了〈王〉,而是〈王〉之死引发了革命。这才是十二年前的真相。』 『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一头雾水的疑惑脱口而出。 『似乎说太多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诈欺师,反正你就是单纯的打杂佣人,没必要知道详情。』 依芙琳就此打住话题后,克罗妮卡开口补充。 『……照理说不会死的〈王〉有一天突然死了,原因不明。可是〈王〉之死导致身为直系细胞的三大贵族变弱,也是事实。再加上三大贵族中的一人见到苗头不对就倒戈了,革命才得以成功。』 我偷瞄一眼,发现她的紫水晶左眼睁着。所以是从依芙琳身上读取到后续的内容吧。 可能只有身为革命当事者的政府人士才知道这些秘密。 『所以政府一直惴惴不安。原本千年间长生不死的〈王〉为何会突然死亡。既然不知道原因,就无法保证不会突然复活。至少在销毁遗骸以前都不能放心。』 无法保证时间的齿轮不会倒转。如果政府如此判断现状,也难怪对我和克罗妮卡的态度会是这样了。 『你的左眼能力真的很讨厌,让我愈来愈想除掉你了。而你居然能和她一同旅行,光是这一点我就很佩服你这个诈欺师……噢,对了。』 说到这里,这个黑白色打扮的女仆想起一件事。 『我还没问你原因呢,丫头。为什么骑士团要抓你?』 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是我胆战心惊。根据就是刚才她的说词。 如果这个危险的女仆得知克罗妮卡掌握〈王〉复活的关键…… 我的肌肉冷不防紧绷起来。心中的不安可能顺着缰绳传递了吧,马哼了一声。 但是克罗妮卡毫不犹豫地开口。 『秘密。依芙琳,我目前还不能告诉你。』 她的口气彷佛毫无畏惧,又或者是认为自己绝对不会死。不知道是因为看穿了依芙琳的内心,还是有其他的把握。 一无所知的我狂冒冷汗,同时提心吊胆地观察着下一个瞬间。 即使短暂弥漫极寒的气息,但依芙琳最后依然将之与紧握的拳头一同收起。 『……好吧。反正总会有刺客主动上门,到时候质问对方就知道了。这样可能还比较轻松。』 克罗妮卡一脸游刃有余,再度不客气地开口。 『呵呵,既然双方的隔阂已经消除,那就再次请你多多指教啰,依芙琳。』 『……请不要随意直呼我的名字。还有诈欺师,你也一样。』 气氛在千钧一发之际终于变得和缓。我则像是被留在原地一样,思考刚才的对话内容。 照理说应该长生不死的〈王〉却死掉了。克罗妮卡的别名是癌细胞。还有那股从左眼转移的神秘黑暗等等。这点燃了我心中一直纠缠不休的疑惑。 ──克罗妮卡,这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嗯?怎么了,莱纳斯……噢,原来如此。多了一个女性旅伴所以很开心是吗?讨厌,你这色胚在想什么啊。』 『等一下,不要擅自捏造他人的真心话。少一脸好在有发现的态度。』 『我先警告你,如果路上敢对我毛手毛脚,我就当场阉了你。』 『谁会毛手毛脚啊!』 这时候依芙琳又补充了一句话。 『……对了,诈欺师,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先告诉你。』 『什么啦。』 『跟你们旅行时,包括马匹在内的沿途各种费用……即使我写信向管理局申请任务预算,可能也不会立刻拨款。因为我们总是缺乏经费。』 『……所以呢?』 『暂时要靠你的钱包撑一下了。加油,努力赚钱吧。』 ……我将这段每次想起都感到不满的记忆先搁在一边。 而且为了方便引诱刺客,依芙琳特地挑选人烟稀少的旧大道沿线。在铁路全盛期的现今,这条路线显得特别荒凉。拜此所赐,目前我在仰赖他人钱包的同时,自己的钱包也是雪上加霜的状态。 好不容易讨好两只牲畜后,我回到火堆旁。只见克罗妮卡高兴地打开旅游手册阅读。该页刊载了我们下一个目的地。是位于中西部、风光明媚的观光运河城,费拉迪利翁。 「再过两三天就抵达了吧……唉,莱纳斯。这次我想去时髦的咖啡厅!有大量奶油与水果的甜点看起来真美味。依芙琳你也有兴趣吗?」 克罗妮卡将话题抛向依芙琳,她却冷淡地挡回去。 「没有,我讨厌甜食。话说你明知道骑士团要来找麻烦,竟然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我反而很佩服你呢。」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才要玩乐啊。如果只会担心受怕,逃难的我们岂不是吃亏到底了吗,不公平。机会难得,当然要开心地逃跑,不留任何遗憾嘛。」 搬出这番说词的克罗妮卡看起来有些脆弱,是我多心了吗? 总之我清洗刚才放着的空锅子、在旺盛的火堆里添加薪柴。这时我忽然停下。 「喂,女仆小姐……你也好歹来帮忙一下吧。」 我瞪着火堆旁一直静静坐在自己黑影中的依芙琳。 「我不要。应该说……我不会。」 结果她略为闭起眼睛,向我坦承她完全不会做家事。 这时我才明白,为何这几周她都将所有的杂务推给我。 「……赶快脱掉你身上那件唬弄人的女仆服,还有以后不准再穿。」 「你真是没礼貌……不过这是事实,我无法反驳。」依芙琳似乎知道自己没资格当女仆。但她又迅速接了一句:「真想不到,让你这种男人侮辱还无法还击,居然这么气人……好吧,其实我有一项唯一擅长的家务。」 我很讶异,催促她快说。面无表情的她便有些得意地开口。 「我从师傅那里学到的不只是杀人技术,还包括怎么泡出好喝的茶。唯有这次我可以毫无保留,特别向你们露一手。」 一听到这句话,搓着发红鼻尖的克罗妮卡便说道。 「我也可以喝一杯吗?在首都的餐厅品尝过亚里亚的茶,那还真是好喝啊。我很期待你的手艺呢。」 「嗯,交给我吧。」 依芙琳自信十足地从黑影中取出茶具组,看来是她惯用的。 不抱期待地等了几分钟后,她以熟悉又仔细的动作泡好两人份的茶。 「请用。小心别因为太过陶醉而脚软啊。」 面前的茶杯看起来散发袅袅的热气。 呼气吹凉后,率先喝一口的是克罗妮卡。 可是刚喝下的瞬间,原本一脸笑容的少女就像石膏像一样僵住。 即使我有不好的预感,但依然在空腹与疲劳驱使下,喝了一口杯中物。 「……嗯?」 这什么啊,简直就是一滩死水嘛。既没有香气也缺乏风味,扼杀了所有茶之所以被称为茶的一切要素。宛如无人的荒野,杀气腾腾的液体逐渐入喉,只在舌尖上留下绝望。 说得保守一点,根本就是被诅咒的味道。 再讲得更白一点,难喝死了。 黑白女仆依芙琳始终面无表情,但她很明显骄傲地挺起胸膛。 「味道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端出这种东西竟然还这么有自信?她哪来的脸啊? 但如果当面呛她,可能真的会被她宰了。 在我不知该如何陈述感想时,依芙琳也喝了茶壶里剩下的茶,然后表示。 「本来还有点担心,但我的手艺果然没有退步呢。」 听到这句话就不用再怀疑,这个女仆已经没救了。 (插图011) 我灌了几口水壶剩下的白开水,勉强当作漱口,然后抓起外套就躺下去。碰到这种时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睡觉。反正睡着就不用理会胃袋的抗议了。 可是闭眼的瞬间,毫无愧疚之意的依芙琳在我头上开口。 「怎么这么急着要睡觉,我还没听到你们的感想。」 「……很厉害啊。」 「虽然空洞得要死,不过我也不期待你有多少遣词用字的能力。今后只要我有兴致,也可以再帮你们泡茶喔。」 我勉强咽下「饶了我吧」这几个字后,再度紧闭眼睛。 「我也要睡觉了……晚安,莱纳斯。」 听到克罗妮卡如泄气皮球般的声音,唯有今晚我和她产生了奇妙的共情。 为了压抑不断抗议的肠胃,我在地上铺的麦秆上翻来覆去好久。同时我的思绪集中在同一件事情,也就是观光都市,下一个目的地。 (一次就好,让我干一票大的……否则还没等到骑士团或依芙琳先动手,我就已经先穷死了。) 在我们三人之中,我大概是最明白这件事有多致命的人。 2 三天后。 我们抵达州首府费拉迪利翁。这座运河城市从王政时代就存在,历史悠久。铁路的发展提升了全国的物流量,这座以河川运输为主轴的城市也享受到红利。 运河流经城市中央,北侧的旧艾文纽大桥是以花岗岩堆成的传统拱桥。南侧吊桥结构的工业化大铁桥则是近年来新建的。这两座大桥支撑市内的物流,也是当地知名的观光景点。 「大陆周报……不,还是给我在地的报纸。」 我迅速向路上的报贩购买较便宜的城市新闻报与香菸。懒得管手头窘不窘迫,反正接下来再赚就行了。 走在景观优美的马路上,我快速扫过报导标题。像是『优质房屋贷款』、『律师妻子因出轨愤而行凶』、『陆军逃兵偷窃装备』。这时克罗妮卡打断我。 「拜托,莱纳斯。等一下再看啦,赶快去咖啡厅嘛。」 「别催我……真是的,好歹让我慢慢看个报吧。」 「我倒是有些意外,原来你识字啊。」 走在克罗妮卡身旁的女仆依芙琳,马上面不改色地口出不逊。 「拜托别看我这样,我八岁的时候也上过学好不好。虽然三天就退学了,但我学到一件事,我喜欢念书,但我恨透了听别人教我。」 我边回答边点菸。即使身旁两人的表情明显不悦,我也不在乎。 「更何况要观光的话,你们别管我,自己去就好啦。我可是很忙碌的。」 弦外之音,就是我还得赚钱「养活」你们两个呢。 但克罗妮卡却不满地噘嘴抗议。 「大家在一起比较开心嘛,依芙琳你也有相同的想法吧。」 「不,我只要能监视你就够了。诈欺师就真的可有可无,哪边凉快哪边去。」 像是配合她单调死板的回答,突然弥漫出一股血腥味,甚至足以盖过我正在抽的香菸菸味。 「我只是想杀罢了。一个不留,杀光该死的幸存贵族。就为了这个原因,我以前才会加入黑帚女仆,然后现在成为军人。」 「包括我吗?」 克罗妮卡毫不畏惧,像聊天一样随口一问。依芙琳听了叹口气后回答。 「你这一代人应该刚懂事就面临革命吧,没有以贵族身分做过恶。我可以勉强放你一马,但我也没义务和你打好关系。」 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后,克罗妮卡突然转身表示。 「没关系,那么今天就分头行动吧──我们走,依芙琳。」 话刚说完,红雪色的长发迎风跃动了几步,少女的气息逐渐离开我身边。 依芙琳也瞥了我一眼,随后跟在她身后。 就在我对她冷不防改变态度感到惊讶时,她的翠绿色右眼远远地注视我。 「那么莱纳斯,即使是为了赚钱,你也不可以太过分喔。」 「……小鬼别装什么监护人,看了就火大。」 克罗妮卡潇洒地无视我的恶言,将长发塞进羊毛帽兜底下后又说。 「但是,明天你一定要带我去咖啡厅喝茶喔。一言为……哈啾!」 她最近经常打喷嚏。我问她是不是感冒,她有些疑惑地回答。 「……感冒?我不太清楚,但应该不是。只不过总觉得鼻子痒痒的。」 但她搓着发红鼻头的动作,看起来与感冒无异。 「是喔……我先声明,就算你发烧了,我也绝对不照顾你。」 ──彼此分开后不久,我便抵达横跨运河的南侧铁桥。 站在熟铁缆吊着的桥梁上,能对无数小船往来的运河一览无遗。这可能是刻意设计的。众多工人从船上卸货,或是从岸上装载。验货员一只手拿着货单来回穿梭,还有小贩向休息中的工人兜售简餐,盛况空前。如果竖耳倾听,甚至能从桥上听见喧嚣。 不经意地将手肘搁在栏杆、用手撑着脸颊,自言自语脱口说出真心话。 「省省吧……」 打死我也不当工人,浑身臭汗地老实工作。 说穿了,我是彻头彻尾的坏人。唯一的生存之道就是骗人,夺取他人的成果。而且我早就不再为了自己选择这条邪恶之路而后悔。 自从我为了钱,不惜对唯一的亲人痛下杀手的那一刻。 「嗯?话说回来……」 这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难以捉摸的想法。 为了确认灵光乍现的真面目,我再次摊开报纸确认标题。 在骤然运转的脑海中,推测一步步建立了阶梯。为了冲上虚构的钟塔,敲响那只塞满看不见的硬币的玻璃瓶。 可是……我突然使劲,双手紧紧掐住摊开的报纸。 不够,还少了一片这次诈欺必备的拼图。 怎么办?靠依芙琳根本不可能,要靠克罗妮卡更是天方夜谭。 我想了一会,当时我差点就要放弃了。 一个人影掠过视线角落。或许我没有漏看,也算是一种奇迹吧。 我还记得那支有褶边的阳伞,视线在瞬间就盯上了。 「好……!」 然后我丢下报纸迈开脚步,去抓住从天而降的最后一片拼图。 3 「那就走吧。」 「走去哪里?」 「没有特定目的地。先找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适合他。」 「……他?」 那还用说。我的声音有一点点激动。 「莱纳斯啊。」 这趟旅途中,我主要期待三件事:餐点、风景与服饰。 每一件衣服基本上只能在城镇的服饰店购买,所以会受到当地风俗、流行与经手职人的影响。即使说是上衣,都会拥有完全不同的个性。 因此我很喜欢服饰,感觉就像将造访某个地方的回忆穿在身上。 不过,这次不是要挑自己穿的衣服。 「为什么突然要送他礼物?」 一旁是闪闪发光,宛如绿宝石般碧绿的运河。我和依芙琳一同走在正午的街角。 掩盖难为情的同时,我尽可能简短地解释。 「多亏有他,我才能旅行到这里……虽然有点晚,但我想表达一下自己的谢意。不过就算问他想要什么,他也只会回答钱吧。所以──」 即使我没有说出来,但这也是为首都那件事情道歉。由于我坚持拯救那间餐厅,才因此让他面临生死关头。毕竟我扣住他的财产当成人质,没办法坦率向他道歉,所以这纯属自我满足。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不希望欺骗自己心中这份不知于何时产生的心情。 「我要选一件特别适合他的。你也来帮我挑吧。」 「……这倒是无所谓,但请不要太过期待。我对这方面很生疏。」 「没关系啦,和朋友一起挑选衣服才有趣嘛。」 「请不要擅自将我当成朋友。我应该说过,我没有义务和你打好关系。」 「是吗?但我也不会在意。决定了,你从现在开始就是我的朋友。」 我告诉依芙琳后,她的表情僵住了,一动也不动,吃惊地睁大眼睛。 「……不用了,我的人生不需要朋友。」 「但是我需要,就这样决定啦。」 她的手比我大一点。我有些强硬地拉过来,和她握手。 「既然成为朋友了,再一次请你多多指教啰,依芙琳。」 说着说着我也稍微增加了力道,握住她冰冷的手掌。即使她冷淡地甩开,但我看出她的反应有几分难为情。 「怎么了吗……请不要一脸喜孜孜的样子。」 「呵呵,抱歉。不过我很高兴,因为第一次有了朋友。」 感觉是发现我半眯着左眼,依芙琳转过头去,避开视线。 顺着她的眼神望过去,正好见到缝衣针造型的招牌。 「唉,你看!那间服饰店应该可以……好像也有男士服装呢。」 「好像是。其实我觉得在哪里买都一样。」 我拉起这个敷衍回应的女仆的手,进入服饰店。挂在衣架上的商品挤满了狭窄的店内空间,中央有一个像是配件卖场的区域。 店员在柜台进行缝制作业,听到门挂铃的声音后便对我们投以感觉有点稀奇的视线。四目相接后,我稍微读取她记忆的精华部分。 经营这间店的老板娘在这附近有口皆碑,目前不在店里。女性店员似乎是她的徒弟,目前正专注于师傅给她的工作,无心接待顾客。 我向她示意不用在意我们,店员便轻轻点头,然后再度专注于手边的缝制工作。这对我而言也挺方便的。机会难得,我想靠自己的眼光挑选。 「男性的衣服果然不多呢。」 「但该有的好像还是有。例如这件夹克或那件衬衫,尺寸应该也适合。」 「……那几件还是算了。我先前就有发现,那个诈欺师已经有好几套雅致的男装,似乎是专门上街用的。」 听她这么一说,的确是这样。莱纳斯每次抵达某个城镇时,好像都会换上笔挺的服装。之前我一直没注意,但似乎满高级的。以这些商品的价格来看,品质很难赢过他既有的服装。所以…… 「或许挑些他平时不会穿戴的物品比较好。」 如此思量后,我的视线转向中央的配件卖场。推车上塞满了工作用手套或围裙等日用品,一旁的架子上则整齐陈列着领巾或手帕等小东西。 机会难得,我挑了几件,并试着配戴在一旁的依芙琳身上。 「拜托,什么机会难得啊……等一下,那个特别粉红的缎带别戴在我身上。我讨厌孩子气的打扮。」 「那么这个呢?啊,这也很可爱呢。」 「就说不要挑粉红色了。水滴图案也不行。」 我妥协后选了一条款式简单的红色披肩,围在她脖子上。结果她一脸厌烦地皱眉。 「……你是不是忘了最初的目的啦?」 「放心,别看我这样,其实有仔细在找喔。唉,不觉得这个不错吗?」 「是不错,看起来更可疑了。」 「呵呵,的确……那就决定挑这个吧。」 确定选项后,我迅速掏出剩余的零用钱买下。 买的是一顶帽子,棉质的黑色绅士帽。 顺序有点颠倒了,我是买完以后才在店内的穿衣镜前试戴。一如我所料,比起我的明亮发色,更适合莱纳斯那麦褐色的头发。戴在他头上肯定是不错的组合。 「希望他会高兴,虽然我也不确定。」 「我并不期待。」 说着说着,我摘下头上的帽子,再度捧在胸前。 他会喜欢这份回忆吗? 镜中的我似乎在内心的某处浮现了期待,因此扬起了嘴角。 4 之前在首都遇见的贵族女性帕托莉泽,想不到会在午后的运河与她重逢。我为当时的失礼道歉,并且邀她前往附近的咖啡厅。 「请问威尔先生,你之前的病……」 「噢,已经完全康复了,我找到本领不错的医生。经过运用最新医学技术的爆难喝红茶疗法后,现在活蹦乱跳的。」 「哎呀!真是太好了!」 幸好她还是一样好骗,不过我这次的目标并不是她。 我不经意望向流经咖啡厅露天雅座旁的翠绿色河水对岸。世界上化妆最厚的建筑就坐落在该处。别名,银行。 这一次的目标是针对银行的贷款诈欺。 一般人总会认为银行就是存钱的地方,其实银行同样会放贷。应该说放贷才是主业,贷款的利息是他们营利的来源。还有那狮子大开口的手续费。 所谓的贷款诈欺,就是利用银行习性的手法,与诈欺个人的重点完全相同。只要让银行相信绝对有赚头,之后会还钱,叫银行掏钱即可。 这时需要的是我自己的演技,还有虚构的公司资讯,以及另一项要素。 威尔逊牵起帕托莉泽的手,表情认真地告诉她。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呢。」 「唉,噢……我、我很高兴。其、其实我也忘不了你……明明只是为了一些杂事顺道前来此地,想不到有机会与你重逢,真是太感激──」 「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帕托莉泽的表情肌顿时完全停止运作。 另一项要素,就是妻子。 单身者在社会上的信用价值很低,说穿了比垃圾还不如。若是正派的银行,根本不会借钱给年纪不小了却还单身的男性。 伪造结婚证明不是不行──但是我知道,这次的计画要成功,就必须得带真正的伴侣。 「当初遇见你时,我的直觉就感受到这是命运。认定你是我人生中唯一的伴侣。所以我要再说一次,如果你认同我说的命运,请和我结为连理──」 「我愿意!」 听到她用坚定的回答打断我,我在心中窃笑。这一瞬间,嵌上了最后一片傻瓜拼图。 ──之后两人顺利订立婚约,谈了一会后离开咖啡厅。随即快步前往运河对岸的银行。 威尔逊为了自己的生意,要去银行贷款。 之所以带帕托莉泽一起去,是为了让婚约成真。 她必须与老家闹翻的父亲和解,并且得到谅解才能结婚。因为结婚需要父母承认。 由于不喜欢父亲安排的相亲对象,她才会离家出走。只要宣称自己找到中意的对象,似乎就能轻易解决问题,但实际上不然。她是南部名门贵族的千金,父亲根本不可能同意她与暴发户结婚。所以还需要一道手续。 「可是,不论你多么富有……父亲可能都不会轻易点头。」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要采取有点卑鄙的手段。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放弃。我要大大方方向你父亲打招呼,让他揍一顿。直到他同意我们结婚之前,我会不断挑战。」 「天啊!威尔你太可怜了……!这样我哪受得了……!嗯,那就去吧。我才不管父亲的面子或家里的情况呢。」 所以要转换思维,先想办法让结婚成为既成事实。 法律上的结婚需要双方父母同意。但如果假装已经结婚,以夫妻名义缔结社会性契约呢? 这种契约当然无效,但我要的就是无效。 以夫妻的名义向银行高额贷款。之后一旦契约无效,即使还钱也无法就此了事,肯定也得赔偿。 对方可是州内最大的在地银行,这种丑闻大到难以掩盖。而且名门最看重的就是面子。 如果父亲不同意结婚的事实,会对她的老家极度不利。虽然是放长线钓大鱼,但我要营造这种情况,威胁她父亲。因此帕托莉泽也赞成与我冒充夫妻,向银行贷一大笔钱。 「威尔,你真是天才!我好期待父亲那屈辱扭曲的表情呢!」 「噢,嗯……你能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帕媞。」 当然,并不是真的要和她结婚,从头到尾都是诈欺。 因此帕托莉泽不知道接下来要进行的是诈欺贷款。她肯定也不会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婚姻诈欺的受害者,而且也不会发现。 说谎的诀窍,其四。 谎言必须要能实现对方的愿望。 受骗上当的人都有跳坑的原因。例如天上掉钱的机会或离谱的好运。只要不彻底抛弃这种侥幸心态,任何人都有可能变成冤大头。 帕托莉泽离家出走,却不认为自己的选择有错。还自我安慰,认为这趟旅途的目的是邂逅命中注定的对象。 那银行又是如何呢?答案再明显不过。不知从何时开始,银行在众人眼中变成诈欺师的亲戚。但即使是有血缘关系的诈欺同业,我这个诈欺师也要让银行知道谁才更技高一筹。 威尔逊进入莫名豪华的建筑物,前往柜台,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您好,我名叫威尔逊·布罗杰特。这一位是我的妻子帕托莉泽。事不宜迟,我想和贵行的贷款负责人聊聊。」 5 「您好,两位是布罗杰特先生与夫人吧。我是今天代表本行的负责人,尼可拉斯·荣恩。」 戴着无框眼镜的壮年男性在豪华的会客室内,毕恭毕敬地低头致意。 「您好,荣恩先生。今天请多多指教。」 如同预期,我在心中暗自窃笑。他可能是副理或分行经理等级的人物,刚出手就钓到有裁量权的大鱼。这种人会觉得反正事后是他们决定,所以先开张支票给我也无妨。任何职场都一样,身居上位的人多少都会游走灰色地带,美其名为临机应变。 当然,无论如何,只有具备相应魅力的顾客,对方才会通融。 魅力,这是给柜台的第一印象。包括服装、言行、举止,另外还要再加上一项条件。 所以我需要看起来家境富裕的真正妻子。 我冷静地坐在沙发上,一旁的帕托莉泽表情紧绷。我抚摸她的手,同时悄悄安慰她「你做得很好」。 「不好意思……恕我失礼,您似乎没有配戴婚戒?」 「嗯,目前还没正式入籍。而且可能是向工匠提出无理的要求,导致交货延迟了。」 荣恩回答「原来是这样」,略表歉意。闲聊结束后,对话就进入正题了。 威尔逊开始解释自己经营的东部外销农场事宜,当然完全是虚构的。 「……所以我想为明年的营业税办理贷款,也就是紧急资金。今年由于自由贸易解禁,销售一路长红……但是税额也跟着三级跳。由于大部分收益都已经拿去投资,包括赊欠的款项。总之我需要一笔钱以顺利度过纳税期限。」 由于赚了钱,需要贷款以缴纳增加的税额。即使司空见惯,但根据我的经验,这么做最有效。因为可以让对方认为自己的事业蒸蒸日上。 「原来如此,那么您已经向东部的银行进行贷款了吗?」 「是啊,不过您也知道,目前贵行利息较低。我希望今后能与这个州的银行往来。」 即使距离事业所在地遥远,却依旧特地向低利率的银行办理贷款,这也很常见。 荣恩审核我提交的虚构帐目与土地权利书,然后点头。 「……非常感谢您,我明白您的需求了。文件内容也没有问题。您似乎急着用这笔钱,那么我就直接开给您支票吧。」 听到这句话,我怀抱冷淡的达成感,以及灰暗的优越感表达谢意。 我再强调一次,受骗上当的人总是有希望被骗的理由。 即便如此,银行也不至于不分青红皂白就乱借钱。借给已经手里有伞的人毫无意义,但是借给连屋顶都没有的人,显然会血本无归。 换句话说,银行希望客户以贷款为本钱,赚进更多的钱。借更多的钱,赚更多后再借……银行最期待的就是遇见这种理想的情人。 所以我只要投其所好,扮演不存在的真相即可。 「不过夫人也真是了不起。究竟是在哪里找到这么优秀的丈夫呢?」 书写支票的同时,荣恩随口向帕托莉泽攀谈闲聊。 没有问题,她是不折不扣的天真大小姐,没必要让她演戏。如此心想的我,喝了一口凉掉的红茶喘口气。但就在这一瞬间…… 「呜、呜哇啊啊啊啊……嘶嘶、咿──!」 「噗!」 一旁的她突然发出怪声吸鼻子,我忍不住喷出嘴里的茶。 帕托莉泽哭了出来,还不是啜泣,而是嚎啕大哭。 「对、对不起。可是……我、我、我实在太、太高兴了……一想到,终于、终于能和你结婚……」 你突然胡说什么啊──我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拼命轻抚身旁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她。 「哈哈……不、不好意思,她很容易落泪。另外要订正一下,我们已经结婚了!……缓缓吸气,吐气。来,有没有冷静一点,帕媞?」 「嘶──呼──嘶──呼……咿、咿──!」 看来是没有。面对这出乎意料的小插曲,不如说想哭的人应该是我吧。 急忙递来手帕的荣恩表情抽搐。真的,他的脸在抽动。 再这样下去,会谈有可能就此告吹。由于整个产业都是胡诌的,万一银行事后回神开始调查信用等细节就完蛋了。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当场拿到支票。可是…… 「不、不好意思……因为、因为……以前我一直以为,与心爱的对象结婚是不可能的……!」 「夫人……」 这时荣恩的声调忽然降低了,听起来带有分外不同的疑惑。 但是我还无暇思考,只能持续轻抚这个扮演妻子的女性背部。 「我讨厌父亲为我安排的结婚对象……才会离家出走。最后终于遇见命中注定的对象,坠入情网……所以我、我、我实在太高兴了,再也忍不住……」 帕托莉泽的斗大热泪落在我搂住她纤瘦肩膀的手上。她心中的倾慕按捺不住,宣泄而出,逼近某些理论以外的事物。 (蠢蛋……) 但是我的心境却冰冷得吓人。她目前正受到我的蒙骗。现在的眼泪到了明天晚上,肯定会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心境。偏偏我丝毫没有罪恶感。 因为诈欺师根本没有罪恶感可言。 不过荣恩打破了郁闷的沉默,眼镜后方的深处可窥见类似的情绪。 「夫人……其实我也有女儿。」 「唉?」 帕托莉泽突然一脸困惑地抬头,只见荣恩难为情地继续开口。 「其实是好几年前的往事了。实不相瞒,我一直埋首于工作,没有好好照顾她。原本希望至少帮她找个好对象,因此煞费苦心挑选。结果她却看不上眼,和其他男人私奔了。」 深深叹了一口气后,荣恩又接着说道。 「现在她一年只写一封简短的书信。我从那个时候就不明白女儿的心情……恕我失礼,看到夫人您现在的模样,我好像稍微能明白那种心情了。」 「是、是吗……不、不过,令千金肯定觉得自己很幸福。」 流泪的帕托莉泽顿了半晌后,露出鲜明的微笑。 「因为她自己选择了与命运邂逅嘛。」 这句话似乎化解了荣恩的心防,点头表示「或许是这样」。 这个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内心冰冷到极点。我暗自叹了口气。 为什么这些人能从爱啦、情感之类虚幻缥缈的事物找出价值啊。 爱意的词汇要多少有多少,重视对方的举动同样也多不胜数。可是那些言行举止的源泉,究竟位于内心的哪里,又有多少呢? 根本就不存在好吗!碰也碰不到,更看不到。这种真相只是含糊笼统的误解。就像天气一样会轻易转变。 或许这世界上只有一人,她的左眼…… ──能看见这些玩意是否存在? 一股莫名其妙的感觉突然涌现。是焦躁、着急,还是厌恶?那彷佛是以上皆是,又或者以上皆非、直捣核心的不安感。 我急忙拼命将这些情绪咬碎后,吞进肚子里。 6 最后顺利取得贷款的我,和帕托莉泽一同离开银行。 对着褪色的午后阳光,举起到手的支票暗自窃笑。 我听见看不见的硬币发出声响。那是只对我响起的祝福钟声。 「真是好骗。」 「威尔?你刚才说了什么吗?」 「不,没什么。话说今天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不、不敢当。真的很对不起,我也真是的,竟然那么丢脸……」 「但是多亏你的真情流露,对方也卸下心防。所以算是歪打正着。」 将支票揣在怀里,我们并肩而行。带有凉意的秋风吹拂,一旁的金发迎风飘逸。 我不经意触摸帕托莉泽的手指。然后直接握住,和她牵起手。 「今天真的辛苦你了。我送你回下榻的饭店吧。」 经过刚才那场嚎啕大哭,她脸上的妆容早就花成一片。以威尔逊的人设来说,神经可没有大条到在这种时候还不识相地提出约会邀约。 「谢、谢谢你……」 帕托莉泽似乎感受到他的关怀,红着脸微微点头。 随后两人抵达饭店前,在搭配神殿风格柱子的大理石大厅道别。 「今天让你陪我听了这么久没兴趣的话题。明天我再补偿你吧。」 「我、我也是,让你看到令人难为情的一面……对我的印象、破灭了吗?」 「一点也不会。我说过很多次,早就不在意啦。」 露出笑容后,便约好明天再来这里接她。然后,威尔逊注视她热情温润的双眼,仅亲了一下脸颊便道别。 威尔逊是个绅士,而我认为可以再吊一下她的胃口 走出饭店后,我从脸上剥下面具,丢向开始洋溢黄昏气息的空气之中。 接着,我前往刚抵达此地时订的便宜旅馆。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一想到明天,我就忍不住笑意。那个女人果然命中注定是要让我彻底利用的。心里这么想着,我边走边哼歌。 「哎呀。」 这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前方的紫水晶眼眸盯得我停下脚步。 「真巧啊,莱纳斯……不,应该叫你威尔吗?」 宛如妖精般伫立在行道树下的,是预料中的那个少女。 不知为何,她头上还戴着一顶陌生的黑帽子。 「……怎样啦。那个暴力女仆没和你在一起?」 「刚才还在一起。不过接下来可能比较耗时间,所以我先让她回去了──因为还得好好教训你一番。」 冰冷的声音一巴掌甩在我脸上,然后她一脸责备、半眯着眼睛瞪我。 「已经警告过你别太过分。你不是在首都勾引过那个女人吗,到底要对她怎样?」 「你应该想像得到吧。话说……你那顶俗气到不行的帽子……」 「哦。」 冷汗滑过我的脸颊。惨了,我这才发现刚刚那句话无异于踩到老虎尾巴。 「你过来。跪在这里──给我跪下。」 我还来不及后悔,透过视线植入的命令便强迫我跪下。 然后克罗妮卡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端起我的脸颊仔细端详。 红雪色的秀发垂下,紫苑色的左眼开始读取我的内心、记忆……以及灵魂。 「唔,又要结婚是吗?而且你似乎很开心呢,笨蛋。」 「啰嗦什么。你们以为是谁在赚钱养你们啊。」 「那只是你的借口吧。况且根本没有必要……因为我已经记住了你的帐号,区区旅费可以从里面领──」 「你住口。」 我反射性地呛她。类似义务的否定情感以强硬的口吻脱口而出。 那些钱是「我」当诈欺师,从别人手上骗来、积沙成塔存下的。 与之前一路上被迫赚来的钱相比,意义完全不一样。 任何人都有自我存在的立足点,一分一毫都不能退让。如果动用这笔钱,「我」就不再是我了……不对,等一下。 这是我当诈欺师的初衷吗?不过就是想拼命存一堆不打算花的钱? 不,没错,就是这样,没有错。可是我为何冷汗流个不停? 彷佛一不留神就要让重要的宝物出现裂痕,我差点酿下无法挽回的过错。眼看这股恐惧即将在内心深处造成龟裂── 我勉强停止脑中的一切思绪。 接下来,我茫然地放空心思,持续注视克罗妮卡的眼睛。在红雪色秀发的帘幕中,我们彼此呼气的同时,也相互以紧绷的沉默交锋。 幸好她似乎没发现我差点自我毁灭的思考彼端,可是…… 这不足以让她原谅我。因此克罗妮卡以那深紫色的魔眼对我下达判决。 「总之待在这座城的期间内──」 对我这个诈欺师而言,形同宣告死刑。 「给我认真工作赚钱──尤其不准当感情骗子,听到没?」 7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因果报应吗? 「喂,新来的!还在慢吞吞地干什么,搬不够就别想拿钱了啊!」 「对、对不起……」 如果是的话,这种霸道的社会就是彻头彻尾的狗屎。 这里是运河旁的码头。住在这座城里的劳动者,工作之一就是从顺流而下的货船中卸货。从停靠的船只搬出货物,再将别的货物搬上船。即使现在是秋季,在晴朗的日正当中时段,重劳动依旧远比想像中还要辛苦百倍。应该说我快死掉了。 我的脚在发抖。以脖子支撑扛在肩上的酒桶,桶内的波浪便让脑海中响起沉重的声音。一大半货物都是酒桶,准确来说是啤酒桶。麦酒在水质清澈的上游酿酒厂酿造,再透过运河运往下游的城镇。 啤酒在酒桶内依然持续发酵。 每次搬运因气压撑得鼓鼓的酒桶,就产生手臂和肩膀逐渐被削掉的错觉。 「喂!小伙子,有什么好累的啊!你也喜欢啤酒吧?这可是在搬自己喜欢的东西耶,怎么才这样就吃不消了啊!说啊!」 我每趟只能扛一桶啤酒,工头却能双肩各扛一桶。我已经搞不懂他的怒吼究竟是屁话还是有其道理了。难道我连思考能力都随着汗水流光了吗? 「拜托……至少让我喝口水……哇、噗、噗哇!」 才刚示弱,工头就一把揪住我后脑杓的头发,将我的脸按进河面。 「来!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这个弱鸡!」 直到我差点就要窒息而亡,才再度见到阳光。 「哎呀,好险,你还不能死啊。明天还有工作要做,今天就先放过你……如果你太没用的话,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吧……喂!听到没!」 我光是吐出跑进气管里的水就很勉强了,根本无法回答。怎么会沦落至此啊。这时候,我原本应该要从那个笨女人身上搜刮到更多钱才对。即使是短暂的逃避现实,都被工头踹在肚子上的一脚给中断。 「唉,到底有没有听见!你这废物!连回答都不会吗──」 「到此为止吧。」 怒吼与暴力戛然而止。短促的咂嘴声后,就听到脚步声随即远离。 「你没事吧。」 「……嗯,多谢出手相救。」 我毫不犹豫握住对方伸出的厚实手掌,站起身来。 抬头一瞧,是一个灰色头发的壮汉。他穿着工人的麻衫,一身壮硕得快撑爆衣服的肌肉。那张有些笨拙且粗旷的脸正低头看着我。 怪不得工头会吓得逃跑。 确认我起身后,他缓缓松开手,主动自我介绍。 「我叫约翰,和你一样是新来的。」 在那之后,我们开始聊起彼此的事。 约翰似乎原本是陆军,担任后勤的补给部队中尉。我忍不住问他为何一身肌肉,却担任与体格不相衬的职位。 「因为我擅长记帐,才会分发到后勤单位。肌肉不是军队唯一的评价标准。」 他边说边一口气扛起四个酒桶,我只能说很有说服力。 「……那你怎么突然想跑来做体力活?该不会是盗领公款曝光了吧?」 他晃了晃粗粗的脖子,冷淡地回答是个人因素。 「我退伍了。目前因为一些原因正在旅行,做日雇工是为了赚旅费。」 「那我们大概同病相怜。」 「是吗?」 我无力地点头,回应他那声音低沉的反问。 8 「你究竟还要无意义地赌气到什么时候?」 这间咖啡厅的露天座位可以俯瞰午后的运河。依芙琳将黑发拨到肩膀上,喝了一口变温的咖啡后问我。 我半强迫把她拉来街上的露天咖啡座。然后向她抱怨莱纳斯昨天的作为,足足一个小时。很明显,依芙琳已经感到厌烦不耐。 阳光穿过菩提树的枝桠洒落,微风像是在轻抚我的头发。可是在我心中呼啸的风暴却始终没有平息的迹象。 无处抒发的我,注视着桌上吃到一半的甜点百汇。厚重的圣代杯里原本挤满了鲜奶油,还插着大量桃子与苹果切片。如今只剩下几瓣水果还沉在融化的奶油沼泽中。 甜点很美味,但一个人独享还是有点太多了。 依芙琳讨厌甜食,所以…… 「真是笨蛋……本来想和他一起吃的。」 我将汤匙伸进白色沼泽,捞起水水的甜味含在嘴里。这时依芙琳开口了。 「不过我实在不明白。反正他是为了钱才当感情骗子的,以你的立场有必要对他这么生气吗?」 「是没错……但不只是这样。」 我的注意力转向挂在椅背上、没能交给他的帽子。其实我也心知肚明,是我自己一厢情愿。然后被他打枪,盛怒之下才对他发了一顿脾气。 如果当时能再冷静一点,就能掩饰心中的后悔了。我这么告诉依芙琳。 「但我觉得偶尔该让他体会一下汗流浃背、辛勤工作的滋味。因为他的价值观实在扭曲得过分了。」 「你的口气好像监护人,就像是他的姊姊之类的呢。」 听到依芙琳这句话,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内容。 「是啊……说不定我想代替他姊姊的角色。」 我对莱纳斯产生超出必要的情感,或许真的属于这一类。不想弃他不顾、置之不理。难道是我的精神,一直在追求不存在的血亲吗? 「……那个男人该不会有姊姊吧。」 「是啊,怎么了?」 我透过莱纳斯双眼中的灵魂,见过他的记忆。但我看不出他姊姊目前的状况怎么样了。因为唯有这件事,他似乎特别不希望别人发现,总是立刻移开视线。 他的内心肯定有某些创伤吧。我不想毫不顾虑地闯进他的内心,但是我很在意。 喀哒一声,对面的依芙琳将原本在喝的咖啡杯放在托盘上。顺着带有几分寒意的陶器声响,她低声开口,表示真是凑巧。 「其实我曾经也有个弟弟──但是我杀了他。」 沉默笼罩彼此。走调的微风小心翼翼地从桌面吹过。 我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我早就知道了。第一次见面时,我从依芙琳冰冻的双眼看到了沸腾黑炎的真相。 始终闭着左眼的我,仅仅点头回了一句「是吗」。对话便到此结束。 然后我暂时专注地吃完剩下的百汇,依芙琳则是始终默默眺望运河。 「话说丫头,你考虑过结帐的问题了吗?」 「……啊。」 她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错愕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就用管理局的名义赊帐吧。店家应该愿意赊这点小钱。」 依芙琳从袖口的黑影掏出空白支票填写,然后递给我。 「去问店家能不能用这个支付。如果不行的话,就问洗盘子抵帐行不行。」 克罗妮卡拿起支票离开座位。 有好一段时间,独自留在座位上的依芙琳在空咖啡杯前双手抱胸,茫然地眺望景色。 就在她准备再点一杯咖啡的时候…… 「我要全部。」 「啊?」 身后传来服务生明显的疑惑声音。 「这间店能端出多少蛋糕、派和点心就通通端上来,快一点。」 「可、可是客人,不好意思,您看起来……」 「觉得我吃不完吗?」 黑白女仆瞥了一眼。发现坐在座位上的金发女性气势悲壮地起身,质问一脸困惑的服务生。 「因为未婚夫放我鸽子──我问你,难道你看不见我心中有多伤心吗?所以我现在自暴自弃的少女心胃口非常好,足以吞食天地。明白了没?」 吓得服务生冲进店内的理由并非是有所理解,而是她的魄力。 回头望去的依芙琳全程目睹,忍不住开口。即使变装很完美,但依芙琳已经是第二次见到了。所以她很清楚,眼前这名金发女贵族正是诈欺师假扮的。 「你在做什么啊。」 「啊!请、请你别误会!这只是为了修复受伤的少女心,不得不暴饮暴食。绝对不是打破减肥的誓言……等等,请问你是哪位?」 「唉,是我啊。」 「……不好意思,我不认识眼神和口气像你这么凶恶的女仆喔。」 「啊?原来你是这样看待我的啊,小心我宰了你……而且明明没必要,你干么穿女装?你这种变态才没资格说我。要展现奇妙的癖好,至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女、女装……?真是没礼貌!我可是不折不扣的天生淑女!」 「哇(退避三舍)!演戏演到连自己都骗,实在太可怕了。话说你这种人还好意思自称淑女,冷静下来后都不会觉得很恶心吗?趁现在告诉你,我这几天才发现,你的打鼾声很吵,而且脚臭得要死。」 「──(无言以对)。」 这时,克罗妮卡快步跑回来说道。 「久等了,依芙琳。谢谢你,店家愿意收支票──等等,这位是……」 「你是……」 金发碧眼与红雪发紫水晶眼眸的视线交会──克罗妮卡终于见到了。之前莱纳斯一直纠缠的金发淑女究竟是谁,也得知了她的身分。 然后立刻使了个眼色,也将真相告知依芙琳。 「……噢,原来如此。你的眼睛真是方便啊。」 理解情况后,依芙琳在同一时间立刻采取行动 「看来是我误会了,我恭敬地为刚才的失礼道歉──那么,受死吧。」 依芙琳翻倒刚才坐的椅子,同时瞬间使出一记脚刀,结果踢空了。金发淑女不知在何时起身闪避了攻击,用低沉的声音质问。 「……你在做什么?」 「真不赖,看你一脸呆头呆脑,反射神经还不错嘛。」 「谁、谁呆头呆脑了啊!不、不对,更重要的是!她刚才的左眼!难道这个女孩是……癌细胞?」 「帕托莉泽·乌修肯……想不到你真的是骑士团的人。」 「嗯?我之前有自我介绍过吗?噢,话说这是你的能力吧。」 帕托莉泽说了声「好吧」,就优雅地撩起长裙裙摆。 「话说真是麻烦的巧合啊。在这里狭路相逢也算是缘分,即使我无意动手,但任务就是任务。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吧。」 这句开战宣言恭敬有礼。相较之下,克罗妮卡的回答就很简洁。 「不好意思,办不到。」 「──你当诱饵当得很优秀,丫头。这里危险,进来吧。」 少女随即像之前一样不声不响地消失,如同掉进井底。 这是依芙琳的能力,将物质收进影之领域内。让使用完毕的钓饵避难后,依芙琳浮现了宛如肉食猛兽般的笑容,缓缓起身。 帕托莉泽则是瞪着让克罗妮卡消失的黑影,同时冷冷地开口。 「你究竟是什么人?根据情报,癌细胞不是跟那个诈欺师男人在一起吗?」 「哼……别问我。反正你即将沦为我的刀下亡魂,口气别这么呛。」 普通人只敢远远观望,根本无法靠近。惊人的紧张感化为物理性的压迫感,将午后的露天咖啡座与平稳隔离。 没过多久,两股战意便无声无息地相互达成共识。 也就是,要在此拼个你死我活。 先动手的是依芙琳,但是她本人一步也没有动。 午后的阳光让四面八方的树木与桌椅形成长长的黑影。这些黑影化为锐利的实体浮现后,随即像枪衾战法那样直扑帕托莉泽。 黑影的奇袭无声无味,完全无法察觉,可是…… 「哎……某种意义上也算刚好吧。」 大批黑影即将贯穿目标之际,尖端瞬间起火燃烧。 「那改变计画吧。我就不暴饮暴食了,就对你发泄心中怒火吧。」 水蓝色的风衣洋装背后晃动的阳炎,全是她身上散发光热的一鳞半爪。飘落的树叶化为焦炭,连桌巾的边缘都逐渐烧黑。 原本绑住金发的蓝色缎带也燃烧后落下,有如即将动手的信号。 帕托莉泽一直以淑女之姿要求自己。她不仅体能优秀,平时更要完全靠自己的力量压抑血液内滚烫的热能。但是,现在她要彻底将其释放。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是帕托莉泽,骑士团的『暂时』加盟成员,南部四大公之一的帕托莉泽·乌修肯。」 ……避开迎面拍上脸颊的热浪,依芙琳同时默默思考。 思考的矛头当然是帕托莉泽的贵血因子。可能是操纵热能的类型,一股透明热浪笼罩她本人,只要探测到任何东西接近,就会直接烧毁。 不只能精准操控,还能感受到极为霸道的火力。毫无疑问,至少是一等亲等级的强大贵血因子。 依芙琳不发一语,摸索接下来的进攻手段,金发淑女帕托莉泽从容地对她说道。 「我都自我介绍了,礼貌上你也该回应吧。所以请告诉我你的名字。其实你不用害羞。不管是出身多么低贱的乡下女仆,也有权利说出自己叫什么名字。」 金发碧眼的她双手抱胸,露出无畏的笑容。她那一头黑发的对手则是冷冷地开口。 「你没资格。」 「……啊?」 「我说,你这种人没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帕托莉泽的表情在瞬间变得严肃,然后肩膀微微抖动。 「呵、呵呵,你真是有趣──纳命来吧。」 「这句话我直接还给你。」 随后的爆炸直接粉碎了午后的露天雅座。 「结果你输了呢。」 「……我没输,只是暂时撤退。」 几分钟后,依芙琳在城内某处的屋顶上,忿忿不平地扯掉烧焦的浏海。 「那个臭女人……我迎战她实在太不利了。真可恨,她竟然有那种麻烦的贵血因子。」 依芙琳的贵血因子是以影子为媒介,因此很怕光和高温。刚才完全遭到辗压令她怒上心头,一脚踹碎了石材堆砌的屋角。 背对阳光,坐在屋顶边缘的克罗妮卡问她。 「所以今晚要报仇?」 依芙琳没有回答,半似自言自语地说明稍后的打算。 「我送你回旅馆。然后我得通知这座城里的市警与州军。」 「是吗,尽可能在晚餐前回来喔。」 「这我无法保证,但有件事我一定会做到。」 如此断言的依芙琳,朝西斜的太阳狠狠比了个中指。 「我绝对要杀了那个女人。」 「……如果没有活捉的话,就不能套她的情报了。」 9 太阳正好下山之际,响起的下班喇叭声与劳动者们的欢呼声重合。 我呢,即使竭尽剩下的力气,都挤不出蚊子那种嗡嗡声。 但还是得迈开脚步。我倚着约翰的肩膀走,不走不行。 因为还得去拿工钱。 「很好,小子们,今天也辛苦啦。依照惯例,第一杯由老板请客。之后就看你们今天赚到多少钱,随便喝吧!」 工人的日结工钱都花在运河附近的酒吧。 工头十之八九有和酒吧老板合谋吧。给工人的只有少得可怜的当日工钱,还有冒泡的啤酒杯。只要喝一口啤酒,结局一定是不喝光工钱就停不下来。 而我呢,只喝了第一杯当作晚餐,立刻转身离开吵闹的店内。由于疲劳超出极限,我的胃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了。 不过我早就隐约发现了。 「喂喂喂,拜托,怎么一个人闷声不响就开溜啊,新来的。」 一走到出口,就有人从身后将手搭在我肩膀上。回头一瞧,胡须沾了啤酒泡的男子拉住我,态度还跩个二五八万似的。是白天在同一个地方干活的同事。 前天的早饭还塞在他肮脏的牙缝中。只见他咧嘴一笑,指了指酒吧后方。 「居然不陪前辈玩两把就回去,也太冷漠了吧?」 「前辈要拉我去赌吗?」 「什么呀,你很懂嘛,新来的。没错,既然大家都拿到工钱了,就当成赌本玩个几把吧。运气好的话还能捞一票喔。」 「哎……可是,呃,我不太方便……老婆禁止我赌博。」 还叫我好好工作赚钱。结果我一回答,他就伸出满是汗臭味的粗壮手臂勾住我脖子。 「拜托,别这样好吗!这时候提家里也太不识相了吧。谁要回家面对黄脸婆和小鬼头啊,想都懒得去想好吗?」 「不好意思。」 「嘿嘿,没错,知道就好。所以来玩两把?」 「嗯,真没办法,我稍微玩一下吧。」 我在心中暗自窃笑。没办法,是对方自己来找我的。 在对方的带领下来到赌桌旁,发现有个意外的人物先到了。 「……莱纳斯吗?」 「约翰,你……」 他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肌肉壮硕得夸张的上半身赤裸着。看来这是宰新人的惯例,已经中计的他不仅输光了工钱,连衣服都保不住。 正好报答他白天出手相助。 「……小心一点,他们诈赌。」 「看就知道了。」 用不着他低声告诉我。赌桌上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人,另外有两个人站着旁观。所有人都一脸鄙夷,显然看不起我。不过只有三流的废物才会让人看穿。 听完简短的规则说明后就开始发牌。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穿插交换手牌后,比数字与牌型的大小,是很常见的赌局。 而且对方的诈赌手段也很司空见惯。用眼神、吸鼻子之类的动作向同伙告知手牌,然后在桌子底下偷换牌,就是这么简单。他们肯定玩过很多次这种把戏了,动作挺熟练的,但也仅止于此。 丝毫看不出创意、功夫和进步的念头。我的资金可是赌命赚来的,凭这种三脚猫功夫和决心也想从我身上拔毛?作梦。 不知不觉间,我的太阳穴火热地跳动。不是因为刚才喝的那杯啤酒,而是货真价实的怒意在我疲惫不堪的体内流窜。 「加注。」 所以这场赌局只是在发泄怒火。 「怎、怎么可能……」 看到这群蠢蛋傻傻地张着嘴,一脸茫然,我也多少感到痛快了一点。 玩了几局后,桌上皱巴巴的纸币已经让我搜刮一空,在我面前堆成一座小山。 其实我也没用什么特别的手法。他们还笨手笨脚在桌面下换牌,而我是大大方方在桌上换,只是速度与时机快到没让他们发现而已。 「这、这小子出老千!」 有个男人大喊,但这只能证明他们到底有多蠢而已。 「讲太晚了啦,赌局中抓到证据才能指控别人吧。更何况你们自己就在桌面下偷换牌,还好意思装不知道喔。」 我无视他们输不起的表现,一把将赢来的钱揣在怀里。可是…… 「新来的!你、你这小子!别想赢了就跑!」 店里的流氓们迅速包围我。赌博最大的忌讳不是输到脱裤子,而是大赢特赢。在对方的地盘上更是如此,他们显然是输了就想翻桌不认。 所以我平常不赌博。赌本与赌技姑且不论,但我没有力气跟这群瘪三暴力相向。 可是,唯有今天,我不用担心这一点。 「我已经连本带利将你输的钱赢回来了。所以中尉老兄,愿意帮我一把吗?」 「明白。」 众人瞬间一阵骚动。刚才像是背景,或者说跟雕像一样静静站着的肌肉大块头,此时重新穿好衬衫。而且他正将拳头指关节扳得劈啪作响。 ──刚才只喝了一杯啤酒,如今已经在巷子里吐了个精光。 我很讶异自己还有体力奔跑,同时擦拭嘴角,让心跳恢复平稳。 「呼、呼……在那里混不下去了吧。」 「不过已经赚得够多了。」 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我表示同意。后来我们与那帮人纠缠不清,上演酒吧全武行。由于所有人都喝了酒,想冷静解决根本是天方夜谭。 不过约翰的勇猛更让我惊讶。我想起他一脚踹飞两三人,还把桌子像是面包那样轻易撕开。白天我已经在工地见识过他的力量,但他那身肌肉已经不只是可靠,而是吓人了。 「总之……多亏了你,得救了。」 破例向他道谢后,我想起他的工钱被刚才那帮赌鬼骗光。 我从怀里多掏了一点给他,但他却摇摇头。 「不,已经够了。其实你不用给我钱……也用不着感谢我。」 「嗯?……这是什么意思?」 温暖的夜风拂过脸颊。细微的月光穿过云层,洒落在我们两人的脸庞。 一件小而轻盈,像碎片的玩意啪嗒一声,掉在我递过去的纸币上。 到底是什么啊?就在我反射性地定睛一看的瞬间…… 一股难以言喻的战栗顿时流窜背脊。 「你还记得这玩意吗?」 肺宛如被冻结般让我停止呼吸。我甚至无暇回应他那确认似的低语。 那一小块金属发出微弱的光泽。原本是结婚戒指,却因为惊人的握力而扭曲变形。 我当然记得上头扭曲的刻字,也知道这是什么。因为几个月之前我都还戴在手上。不,说得更精准一点,不是我。无名指戴着戒指、发誓爱无虚假的人并不是我。而是亚瑟·提克波恩,是个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男人。 如今我眼前的男人双眼有如赤红的沸水,低头看着我。 「你的头发、眼睛颜色,外表特征都和妹妹寄给我的信中说的一样。加上刚才在酒吧的举止,以及你现在的反应,肯定不会错。我终于找到你了,而且也知道你的真名……莱纳斯·库格。」 冷颤与呕吐感混杂在一起,从空荡荡的胃部深处涌上喉咙。 「我的名字是约翰,约翰尼斯·罗雷莱。」 我是坏人,还是个诈欺师。如今我不得不醒悟。约翰,这个家伙…… 「之前被你诓骗的新娘艾莎,是我妹妹。」 就是我之前一直视而不见,来自过去的报应。 10 『致亲爱的哥哥,我现在好想一死了之。』 就在一个月以前,故乡的妹妹寄信给约翰。大意是她和心爱的对象结婚,详细叙述了世上一切的喜悦。 如今,送到约翰手上的第二封信,却提到她遭到骗婚,失去了财产与贞洁。杂乱的内容一股脑地道尽了世界上所有的绝望。 回过神来,约翰已经气得在驻扎地的宿舍捏皱了这封信。 过去他一直遵守父母、教师与长官的规定。 因为他相信,人要认真,勤奋,遵守规定并努力。只要比别人加倍努力,社会肯定会还以相应的报酬。 如此一来,笨拙的他才能赚到足够的钱来让家人和妹妹得到幸福。不,应该说只有这种方法。直到这一瞬间之前,他一直相信这是唯一的手段。 『竟然是诈欺师……』 约翰不知道他的本名,信中提到那个人后来失踪了。 必须要惩罚他。没有亲手扭断他的脖子,约翰无法善罢甘休。 原本重视的理性与信奉的常识,在前所未有的盛怒下熊熊燃烧。于是再也没有任何规定能够束缚他了。 最后,就在那一天,一名模范青年士官成了逃兵。 ……但事情当然不会这么顺利。 逃兵生涯过了一个多月后,却还是没有任何关于诈欺师的线索。约翰独自漫无目的地乱跑。若是普通人会冷静下来,后悔自己的行径,但他连足以后悔的理性都早已燃烧殆尽。 『艾莎……艾、莎……』 约翰喊着最心爱的妹妹名字,试图抓住救命稻草,旁徨地迈步。即使悲惨,但他徒劳无功的努力依然如同竹篮打水。理论上是这样的。 直到一个奇迹降临为止。 『真是稀奇耶。怎么,你是要装成死在路边的人吗?』 不可思议的是,约翰居然抵达诈欺师最后去过、远离城镇的地下银行。 结果他找到了。找到诈欺师与妹妹之前住处的房地产权利书,以及失去爱情的戒指。 迅速掏出霰弹枪抵抗的老板被约翰打个半死,然后被逼问出一切。 包括外表、举止、前往何方……即使没有套出什么有用情报也无妨。 他相信自己正往正确的目的地前进。所以不论花费多少时间,都要赌上所有剩余的生命,找到那个诈欺师并取他的性命。 在报仇成功以前,愚笨的哥哥根本无颜面对妹妹。 再次发誓后,又过了一个多月,约翰抵达了运河城市费拉迪利翁。 在这个偏离人生轨道的男人面前,终于迎来了第二次的奇迹。 11 快跑,跑起来。 我头也不回,在洒落模糊月光的巷子内拔腿狂奔。即使我已经精疲力竭,依然没命似地奔跑。原因只有一个,为了尽可能远离逐渐逼近的生命威胁。 「呼、可恶,畜生……混帐!」 其实我可能早就发现了。我现在依然记得亚瑟与艾莎聊过的内容。包括她提过,自己有个年纪差距较大的哥哥正在军队服役。 但是,他怎么会找上门来?照理说我不留痕迹地连夜潜逃,连赃物都处理得很干净。 所以我才一直认为这不可能吧。丝毫没有能连结到现实的可能性。面对杀意十足的肌肉巨汉追杀,我根本无计可施。 「嗯!」 我突然来到左右视野开阔的地方。大量缓缓流动的水化为明镜,映照夜空的月亮。这代表我来到了运河沿岸的道路。 背部靠着刚刚冲出的街角,我探头望向身后的巷子,但是没见到约翰。脚步声也在逃跑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消失,难道我甩掉他了? 就在我调整呼吸,环顾四周的瞬间……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一起撼动了鼓膜与水面。 一旁的仓库,上了门栓的木制大门从内侧爆裂。 死神踩着木料与铁钉的碎片,缓缓地在月下现身。 「……对不起,艾莎。」 我真的吓到说不出话来。飘起的白色蒸气宛如他的盛怒,涡轮运转的声音尖锐刺耳。这一切全都来自他背上扛着的那具钢铁蒸气机。 产生的动力透过曲柄轴,连结到他粗壮双臂支撑的组件。那是两门在惯性下嘎啦嘎啦旋转的加特林机炮。 我突然想起昨天看的当地报纸,在共同通讯栏有这么一段报导。 『陆军爆发逃兵偷窃装备的丑闻……目前正全力搜查中。失窃的军用物资包括政府向蒸气帝国购买、配备蒸气机的新型武器。据信有可能提供给反革命势力』 「不、不会吧……」 那不是应该要靠马匹来拖动、部署在多人据守阵地内抵御敌人大军的东西吗? 再怎么说都不该被一个人扛在身上,拿来对区区一个罪犯使用吧。 蒸气帝国制的气动式机炮。 这种过度进化的暴力足以屠杀一整支完全武装的大队。如今在这个时刻、这个瞬间,毫无疑问地瞄准我的眉间。 「我明明,必须保护妹妹才行……我必须,保护妹妹才行,但我没有尽到责任。」 我的冷汗像瀑布一样涌出,不断滴在发抖的双腿上。 不知道是忏悔还是恸哭,约翰的呢喃就像是坏掉的齿轮报废前发出的尖叫。 「对不起,艾莎,哥哥……哥哥完全保护不了你。」 双臂前端的巨大机炮开始缓慢、强力地旋转。 这是即将扫射的预备旋转。意识到的瞬间,我的生存本能终于驱使我的脚动起来。 「所以,哥哥至少会帮你报仇。我一定会宰了这小子。」 接着,火药与铅弹的咆哮倾泄而出。他的复仇大戏与我的绝地求生,就此上演。 12 夜晚的同一时刻。两名女性正在横跨运河的无人大铁桥上对峙。 「有什么事情吗,丧家犬小姐?」 「啊?我才没有输,只是跑走而已。」 「其实意思是一样的。」 见到女仆依芙琳蠢得再度挑战,帕托莉泽错愕地讪笑。 「癌细胞在哪里?如果你从实招来,我可以再放你一马。」 「哼,好难笑的笑话。谁要跑了啊。」 「……你刚才不是才承认过吗?」 「我忘了。我的座右铭是不回首过去。」 「可是你也没必要急着寻死吧……我先声明,即使你赌命也没有胜算。因为你的因子对上我,情况实在太不妙了。」 金发垂肩的帕托莉泽无可奈何地耸肩。 「操纵黑影的贵血因子,终究是阴影下的产物。而且如同性质,很怕光与热呢。所以我的〈白日炎天〉算是你的天敌。」 依芙琳完全无视得意宣告的帕托莉泽,嘴里嘀咕。 「在杀你之前,我先问个问题。」 「什么问题?在我反杀你之前,回答你也无妨。」 「为什么你要当骑士团的打手?反正你在革命后照样无忧无虑,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为何事到如今还要反抗政府?」 结果帕托莉泽毫不犹豫地回答,彷佛依芙琳的问题根本无关紧要。 「没什么。对我而言是看在人情的份上,才会接骑士团的任务。我只是为了对自己最为重要的恋情去利用他们而已。」 听她再度骄傲地如此断言,黑白女仆一脸错愕。 「原来如此,我现在知道你是傻瓜了。那我告诉你,不论有什么原因,参加反政府组织的活动都是重罪。未经许可私下使用贵血因子也是一样……在我国的法律下,你离断头台只有一步之遥。」 「我才不管。」 随即脱口而出的回答就像铃声一样,穿梭在两人之间。 「那些都不重要。任何罪恶或惩罚都比不上我心中的火焰。我只想赶快搞定工作,再去找那一位命中注定的对象。要是敢阻挠,你这扫地女仆就等着化为灰烬吧。」 帕托莉泽冷冷回绝依芙琳的劝降,以语带威胁的宣战布告来回应。 可是依芙琳却浅浅一笑。彷佛在猎场被解放的肉食动物一样。 「……我看你的脸很不爽,愈来愈想揍你一顿了。」 「真巧啊,我也是。」 在拨云见月的同时,无声的战钟在两人之间敲响。 先进攻的是依芙琳。黑白女仆服消失在月下夜色的速度,比眨眼的速度还快。 但是帕托莉泽立刻布下热流的探测网,发现了瞬间移动至身后的气息。然后回头使出一记刺拳──结果却完全扑了个空。 随后从不同方向飞来的踢腿,直接踹中她的侧脸。 帕托莉泽像子弹一样飞出去,狠狠撞上桥面另一侧的铁架。 依芙琳使用打带跑战术,再度躲藏在夜晚的黑暗中。 「就算你探测到也追不上吧。黑影愈浓,我的〈夜行影牙〉速度就更快、更沉重、更强。白天逃跑是为了要等待夜晚来临。」 猛然起身的帕托莉泽,见到在黑暗之间穿梭飞翔的残影。 「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你……不过我决定边杀你边问。」 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话音只留下语尾。疾驰的黑影始终带着急遽的加速,最后终于达到连帕托莉泽的探测热源都无法企及的领域── 「别小看我了。〈白日炎天〉,扩大热域。」 释放的爆热与强光,在帕托莉泽头顶上猛烈诞生拟似太阳的光热源。 宛如白昼的强光在铁桥上彻底驱散黑暗,以力量强行撕开月夜。如果两岸的居民很不幸地醒来,庞大的光热量足以烧毁居民的眼球。 「你要躲起来或现身都无妨。反正我会让你像蚯蚓一样烧成灰……刚才踢在我脸上的那一脚,罪可是很重的。」 眼看夜晚逐渐化为白昼。从中冲出的黑影宛如从光热外缘逃离,在帕托莉泽的碧眼视野一闪而过。 「在那里──热域,收束。」 一瞬间,过于急速的超压缩热能伴随轰鸣声,引发了大爆炸。爆风粉碎路面,连带炸断了几根吊着铁桥大梁的缆绳,掉进下方的运河溅起水花。 随后冲出爆炎漩涡的依芙琳纵向回转使出一记踢击,直击帕托莉泽的侧头部。 「呜哇!」 若是普通人,刚才这一脚的冲击就足以爆头几百次。帕托莉泽像直射炮一样从铁桥上飞出去,沿着运河撞上一哩外的上游。 该处正好是落伍的石造旧桥梁架设的位址。 依芙琳背对发寒的月光,降落在遍布青苔的桥基所支撑的桥拱上。冷冷望着下方的水花。 她的模样与平时迥异。全身上下都是黑色的,彻底的漆黑,彷佛整个人直接穿上深沉的暗夜。那是吸取脚边的暗夜后附着在自己身上,维持状态。这层黑暗甚至不比薄纸,而是不存在任何厚度的平面。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帕托莉泽从爆开的水面跳到石桥上,自全身上下滴落的水珠瞬间蒸发。在袅袅升起的朦胧白烟之中,一道炽热的血痕从她端正的脸庞滑落。 「你重叠好几层黑影来防御我的光热,并且大幅强化体能……而且,还能从四周的黑暗立刻补充消耗的黑影吗?」 两人相距几步之遥,帕托莉泽向对手面露微笑。 「区区女仆似乎也有挺像样的舞装嘛,值得称赞。」 「被你夸奖也没什么好觉得光荣的。你也赶快换上吧。」 穿上黑夜的依芙琳招招手,主动邀战。 「远距离战斗只是牛刀小试。对我们而言,穿上自己的血才是真正的胜负。」 「就是啊。贵血因子的威力离本体──心跳愈远的话就愈衰弱。所以最有效率的战斗方法是什么,答案非常明显。」 帕托莉泽打从心底同意,点了个头。今晚胜负的关键就在两人的间距。 「所以我们的看家本领──」 两个人声音重合,同时断言。 「就是近身肉搏!」 宣战的同时,毁灭级的热能在帕托莉泽的体内驱动。沸腾的血流冲破血管,接触外界空气后起火。与此同时,金色火焰划出圆弧,灿烂地装备在主人的身上。 在过去,彼此憎恨的贵族会驱使民众进行代理战争,发泄心中的怨愤。平民的工作就是白白送死,贵族不能也毫无理由在战场上无谓地流血。 那么,假如不惜赌上性命也要致敌人于死地的话,贵族会怎么做呢? 「那么我们共舞一曲吧。」 「乐意至极。」 光与影,两人的架式毫无虚张声势。彷佛寂静湖畔的天鹅,优美地张开的脚、伸展的双臂柔软灵活,然后相互展示,调整彼此的间距。 一阵寒冷的夜风在运河水面吹起涟漪。 以此为信号,两人跨出一步、两步、三步。交织的步伐不疾不徐,鞋声穿梭在两人注意力的间隙与呼吸的空档之间,因此必然形成完全的协调。 两股鞋声在最后一步共鸣,有如相互拥抱般擦身而过。这一刹那毫无疑问,在重合的间距与时间狭缝之中,两人展开了激烈的交锋。 (插图012) 「唔!」 彼此都用左右对称的形式,以左手挡住对方使出的右钩拳。再利用回旋踢相冲的反作用力,连结下一次的攻击──每一次擦身而过,就是十几次的攻防连击。现场只剩稍后追上的空气破裂后遗留的残响。宛如左右交换位置般,两人再度对峙。 宫廷舞斗。 起源于过去的贵族阶级为社交而举办的舞会。 一如日常的对立演变成口舌之争,舌战又发展成你死我活的决斗。舞会上的舞蹈发展成舞斗也是必然的趋势。 彼此从远距离踏着舞步接近,擦身而过的瞬间以赤手空拳交锋。又名超刹那极近距离决斗礼仪,招招夺命。 特征是决斗的两人如果实力愈强,抗衡水准愈接近── 「唔!」 「嘎!」 拳击肘击加上影刃,十六连击钻过帕托莉泽的防御,击中她的侧腹。 切肉断骨的爆热手刀,深深削过了依芙琳的右脸。 两人甩掉血花,错身后继续对峙,接着再度有如相互吸引般接近。 在重合的一瞬间,削弱彼此的生命。 其中踩碎石桥的脚步声、拳头激发的冲击波,在无意间演奏出旋律。 ──舞斗的律动优美又和谐。 古老时代的决斗礼仪,倾尽所有技巧与鲜血,在刹那的激荡中赌上一切。 但飞溅的血花与生命的光辉,比月光更凄绝地在夜晚的运河中闪耀。 13 换上丝质睡衣的我并未就寝。没有点亮腥味难忍的兽油蜡烛,我借着朦胧的月光翻阅手边的日记。 回味至今为止的记忆,但内心依然停留在现在。思绪始终忍不住跑到不在这里的另外两人身上。 莱纳斯还没回来,依芙琳也是。 放在桌上的晚餐早就等不及,已经凉透了。 「嗯,其实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 依芙琳目前可能在某处与那名女贵族,骑士团的帕托莉泽决斗吧。老实说不太担心她,依芙琳的因子在夜晚能发挥全力。虽然对手也很强,但我认为她不可能会输。 我从她们两人的眼中发现了能如此判断的根据。在依芙琳冰冷的眼眸深处,黑色的毁灭如沸腾般熊熊燃烧,其程度甚至有可能毁了她自己。那股热能比对手帕托莉泽的恋情还更加深沉、黑暗、而且激烈。 所以,我最在意的是另一人,也就是诈欺师。 「……拜托,他到底溜达到哪里去了啊。」 他毕竟是男人。在辛苦的身体劳动后,肯定会喝个烂醉,然后多半睡在哪条巷子里也说不定。或者,他只是单纯不想见到我吗? 我的手指不经意地离开日记的页面。难道为了试图消除胸口的阵阵抽痛,贴近胸口的手才会自然使力吗? 如今我已经深刻反省自己做得太过分,也知道这股愤怒其实找错了对象。 但是为什么,只要事情一与他有关,我就无法冷静呢?就连我都觉得驱使自己的冲动很幼稚,就像小孩子一样。 心中感到的痛痒宛如苦楚,又像是不舍。这种初次产生的情感让我困惑,但神奇的是,我竟然不觉得难受,这又是为什么呢? 而且,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至今依然没有看透他的内心深处。 这个男人为何会走上诈欺师之路呢? 之前每一次视线交会,我都试图窥视。但是唯有核心受到无数不属于他的面具层层阻挡,始终看不透。 没错。所以我才会产生兴趣,萌生想和他一起旅行的想法。 我以手指滑过那一天的日记页面,同时在心中唤起与他邂逅的时间。 ……但我已经想不太起来了。 我的记忆比糖果更容易崩解消逝。理论上他的声音与面貌至少会留在日记中的只言片语,但如今已经变得非常遥远。 我反射性地望向一旁床上散落的行李。并且以视线估算添加在地图上、显示距离大海还有多远的路线。我们目前离大海已经不远了。 究竟能不能赶上呢?更重要的是,自己是不是没有遗憾呢?我正想一一清点──结果首当其冲的就是视线正前方的东西。那顶放在我的床上、之前错过机会没有送给他的帽子。 「……笨蛋。」 究竟会如何呢?不过这件事情先放在一旁。 等他回来后就向他道歉吧。就在我决定了却心中一个遗憾的瞬间…… ──我的视野突然摇晃。彷佛觉得脑袋就要飘起来,回过神后,我已经从床上摔了下来。在我急忙想捡起日记时,发现呼吸极度困难,甚至让我连东西都捡不了。 贴着脸颊的地板非常冰冷。还是说,是我的身体在发热呢? 这是怎么回事?就在我对这种莫名的感受萌生困惑时,昨天的记忆传来声响。 你是不是感冒了?对了,当时他这么问我。 可是,我以前完全不知道何谓感冒。因为它与我这个癌细胞是无关的。 只不过,现在似乎已经不是这样了。所以这毫无疑问是好兆头……但是,这股来自体内、火热难受的感觉完全是第一次的体验,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能确定的,就只有每一次的咳嗽都非常难受,而且感到心慌。 「莱、纳斯……」 随着右眼滑落的热流触感,让我下意识地喊了他的名字。 14 我想所谓的因果报应,就是在指这种事吧。 即便如此,让这种玩意在大街上乱跑,再怎么说也太离谱了。 「唔、唔噢噢噢噢噢!」 证据就是多管枪身的旋转声像是野兽怒吼般持续不断,发射的枪林弹雨一块块削掉我躲藏的仓库砖墙。 面对进逼而来的死亡,我连滚带爬,勉强躲进附近的一座河岸仓库。 逃进的黑暗中充满带有些许酒精的木头香气,这个气味白天我闻到都厌烦了。就在我发现这是啤酒仓库的瞬间…… 伴随某种坚硬物体崩解般的毁坏声,枪声也灌进了仓库内。 我在本能的命令下,像只老鼠一样躲藏在附近的酒桶后方。 「现身吧。反正你肯定还活着。」 火药的气味弥漫四周。约翰踩在破损的灰泥与砖头残骸上,吼叫声无异于死神的判决。这不是比喻,而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出来!快滚出来!让我杀了你!莱纳斯……库格──!」 听到机关炮开始怒吼,我瑟缩在堆积如山的酒桶后方。 身后传来子弹命中的冲击,射穿沉重酒桶的子弹正好从脸颊旁擦过。 四周忽然弥漫有别于火药的苦涩香味,直冲鼻腔。到处都传来啤酒喷出的声音。这代表随着时间分秒流逝,周围的遮蔽物也逐渐在空洞化。 惨了。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啊。心跳声太吵了,快点冷静下来。 快点思考,要怎么做才能活下去。 在牙齿打颤的恐惧中,我缓缓地深呼吸,让头脑恢复冷静。 到底还要持续多久啊。当彷佛永不停歇的枪声暂时中断时,恐惧与冷汗就像黏胶一样牢牢地黏住了手脚。 我战战兢兢地抬头,只见仓库内微微弥漫着白色的蒸气。涡轮的怒吼彷佛在代替约翰开口。产生的动力透过曲柄轴,为两门加特林机炮提供可怕的连射能力。发射速度是每分钟……总之能让人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就变成肉摊上的绞肉。 现在只能想办法争取时间了。下定决心的我,从酒桶山的后方喊道。 「约翰!拜托你冷静下来!欺骗你妹妹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钱我也会还给你!虽然你妹妹的贞操我还不了──」 「受死吧。」 再次旋转的铁制火器发出尖锐的呼啸,在仓库内大肆蹂躏。原本坚固的橡木啤酒桶接连像西瓜一样爆开。 我连忙双手抱头,双腿并拢,趴在啤酒形成的水洼里面,尝试像张地毯那样与地板同化。这是为了降低中弹面积,现在已经无法期待能靠啤酒桶来挡子弹了。 感觉跳弹擦过大腿的瞬间,崩塌的酒桶残骸撞到我的脊椎。我发出像青蛙一样的呻吟,但是只能强忍下去。得让他继续消耗子弹才行。 再度感受到枪声永不停歇的错觉后,死亡大合唱突然中断,然后传来短促的咂嘴声。 跟预料的一样。我在内心吐舌头,嘲笑他还真傻。因为长时间射击,枪管过热了。 我缓缓起身,确认仓库目前被笼罩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白烟中。引擎无法完全回收的废蒸气弥漫四周。夜晚的露点温度较低,导致室内的蒸气更浓。约翰目前肯定陷入五里雾中,甚至连自己的指头都看不清楚。 不过这股类似副作用的烟幕肯定不会持续太久。因为蒸气不断从刚才射爆的仓库墙洞往外散出,顶多只能维持十几秒。 所以我该乘隙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当然,不是逃跑。 幸好在刚才酒吧的大乱斗过程中,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从一个流氓身上偷到枪。我掏出手枪,朝着涡轮声怒吼的方向开枪。 突如其来的四发子弹肯定会带来好运。高温蒸气在转换成动力前,会先注入压缩机内。我推测刚才应该打中了压缩机。 否则无法解释就快震破耳膜的爆炸声,以及迎面而来的炙热爆风。 出乎意料的蒸气爆发甚至炸毁了仓库内墙。大量寒冷的月光洒落室内,照在陷入啤酒海中那台烧得焦黑的机炮残骸上。 惊人的是,四肢健全的约翰依然站在那里,不过…… 他的肌肉烧得焦黑,体无完肤。我将剩下一发子弹的枪指向他后开口。 「看来形势扭转了……话说冷静想想就该发现啦。如果几发子弹就会引发大爆炸,问题也太大了吧。亏你还带出这种有缺陷的武器。」 原本不期待他会回答。不知道是不是奇迹,他的鼓膜似乎还没震破。 「我必须订正你。原因是我把它从固定式装甲炮座拆下来。动力部位原本一点都不脆弱。还有一件事……形势根本没有扭转。」 「啊……?不会吧──!」 感觉约翰焦黑的嘴唇刚要开口,随即就向我冲了过来。我急忙朝他的脚开枪,格外鲜明的红色在黑暗中飞溅。打是打中了,他却没有停下脚步。 没了子弹,撞针发出空虚的「喀嚓」一声。这一瞬间,猛烈的冲击力击中我的腹部,我的背撞上啤酒桶山。即使我还紧握着手枪,但已经毫无意义。 「呜、啊……拜托、你、你真的是人吗──」 「只要能杀了你,我随时都能不当人。」 他粗壮的手指掐住我的脖子。不过最糟的是,他并非要让我窒息──而是固定。迎面砸中我的铁拳,一瞬间让我的意识飞到彼岸。 「我不要听你辩解。我会打到你没有任何反应为止,然后将你塞进酒桶,丢到外面的运河中,让河水把一切都带走。」 殴打、殴打、膝盖猛踹,然后是接连不断的殴打。风暴般的暴力毫无慈悲可言。然而正因如此,切实的愤怒与懊悔猛烈灌进了我的内心深处。 「咕哇……啊……」 我的视线模糊。折断的牙齿与溢出的鲜血阻塞呼吸,视线在缺氧下扭曲。但是不知为何,只有咬牙切齿的约翰显得特别鲜明。毫无疑问,他目前极度愤怒。他无法原谅伤害妹妹的我,就为了这个原因,抛弃大部分的理性与常识。 其实我可以体会。这种感觉我再清楚不过了。 因为,「我」也曾经像他一样。 从遥远的记忆响起尖锐的硬币声。姊姊,你■■■■让我实在无法■■■■,所以才会■■■■■诈欺师之路。 我的内心出现很深的裂痕。比身体的伤势更加致命,这道裂痕动摇了我诈欺师的基础。 ……唉,为何我会面临这种处境呢。我知道,是我自作自受。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引导我走上这种命运的左眼,还有那名少女。 在我面对因果的审判前,我觉得自己好像还有话要对她说。 记忆从遍布裂痕的内心掉落。 其实就是昨天,却像遥远的往事。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和她彼此凝视,她的眼中却噙着泪水── 我还没来得及向克罗妮卡道歉,哪怕是一句话。 同时,我感到痛快许多了。宛如电流的冲动代替氧气流窜全身,做出仅此一次的肌肉驱动。我反手握住子弹用尽的手枪,以枪托砸向脸旁的酒桶。 沉闷的破碎声响起,随即出现了我想要的结果。 即使装了桶,啤酒依然会持续发酵。 气体压力瞬间释放。万马奔腾般的液体喷出酒桶,直击约翰面部。不只让他措手不及,喷涌的液体中还混有蛇麻与澄清剂之类的沉淀物。任何人面对黏滑的异物感,必定会反射性地试图逃离,然后露出破绽。 不出所料,他掐住我脖子的手略为放松。我没有错过机会,使劲从约翰压制的胸膛前逃脱,在地板上滑行拉开距离。 「呜,混帐……!」 跪倒在地的巨大身躯痛苦地呻吟,鲜血不断从刚才子弹打穿的腿部流出。即使他短时间内以愤怒转移注意力,应该也到极限了。可是…… 「我才、不会放弃。」 「劝你别再撑了,我警告过你啰。」 约翰想扶着堆叠的酒桶站起来,却顿时神色大变。因为他发现堆积如山的酒桶即将失去平衡。主因就是他刚才扛着加特林机炮从正中央集中朝下方扫射,再加上刚才的爆炸,以及他殴打我的时候所造成的冲击力…… 我耸了耸肩,然后使劲冲撞身旁的酒桶。 「呜、噢噢噢噢──!」 酒桶山如决堤般土崩瓦解。我转身背对遭到波及的约翰,卯足全力逃出仓库。 转眼间崩塌形成连锁效应,啤酒泡与木板的大洪水涌出仓库外。 湿漉漉的碎片四处散落在路上,千钧一发没被压扁的我左摇右晃地起身。 然后我凑巧想起一件事,将手伸进怀中。在月光下掏出了扭曲变形的结婚戒指。 我叹了一口气,将早就失去意义的戒指丢进运河,转身离去。 这时候我忽然想抬头仰望夜空,然后嘴里抱怨。 「认真工作……果然没有好下场。」 15 同一时刻,还有另一场胜负即将揭晓。 自从第一击交锋后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两人现在相距十步之遥。不过战场已经从石造的旧大桥转移到仓库林立的右岸河畔。 擦身而过便在瞬间生死相搏,持续戒备又再度交手。每一次都不断调整最佳的位置,于是就移动到这里来。 「你啊,挺厉害的呢……」 「你也,是啊……」 两人早就伤痕累累。依芙琳的右脸颊削出一大块伤口。在超近距离反覆遭到热浪轰炸,身上的暗夜已经脱落大半,全身受到严重的烧伤。 帕托莉泽也没好到哪里去,双手双脚早就重伤到不忍卒睹。腿骨甚至外露,鲜血淋漓的小腿微微发抖,连舞斗的核心舞步都跳不好。 但两人没有丝毫痛苦呻吟,而是呼出炽热的斗气。彼此都知道,下一次交手就是决胜负的关键。决心伴随着血水与汗水从两人脸颊滑落,就在这一瞬间…… 「咦?」 有个摇摇晃晃的男子,拖着沉重脚步从巷子内现身。 ……当我简直就像是用爬的那样走出巷子时,随即感觉到一股被夹在中间的异样气息。 首先我往右看去。发现了女仆服焦黑,还血腥味四溢的依芙琳。 「依芙琳……是你?你怎么会……话说你的伤──」 「唉!危险!莱纳斯!」 依芙琳顿时睁大眼睛,警告像箭矢一样脱口而出。 「威尔!」 「唔噢!你……你是!」 身后突然多出一人份的冲击力,导致我踉跄了几步。我反射性回头一看,也跟着惊讶地睁大眼睛。因为我知道这个跑来搂住我的金发碧眼女性是谁。 「天啊!想不到你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虽然以决斗者而言不该参杂私情,但是作为少女的话就完全没有问题!果然,果然没错!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 「等、等一下……呜哇!好烫!我是不知道为什么,可是你全身烫得要死啊!」 「啊,对不起……」 不知为何全身发光,如同自燃的女性──帕托莉泽一说完,光芒便顿时消失。然后她不时仰望我的表情,看着看着却皱起眉头。 「嗯?咦?可是仔细一瞧,我该不会认错人了?虽然很相像,但是该怎么说呢,我所知道的威尔贴心又英俊……总之不是你这种看起来个性恶劣的美男子。而且你浑身酒气,可以离我远一点吗?要是喝醉还对我毛手毛脚,我烧起人来可不会客气喔。」 「是你自己抱住我的吧!」 我赶紧离开高得吓人的体温,同时身后又传来冷冷的轻咳声。 「……你们两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我受骗了吗?」 「就是这样。我以为你很笨,想不到你比乍看之下还蠢。」 看在旁人眼中肯定觉得这一幕很神奇。几分钟前还杀得你死我活的两人,如今却在石头砌成的运河畔──中间夹着我──并坐在一起。 帕托莉泽低着头,咬住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丝质手帕,一脸哀怨地瞪着我。她哭得比之前更夸张。 「太过分了啦……!我还以为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结果竟然是跟癌细胞同行的诈欺师……!」 「我也没料到你是骑士团的人啊。难道你不喜欢父母决定的婚事才离家出走是骗人的吗?」 「我并没有说谎。」 哭得抽抽噎噎的帕托莉泽,喃喃托出事情的原委。 「我真的是离家出走,原因也与婚事有关。但是父亲关了我的帐户,可能以为我很快就会回家吧,可是我实在不想就此认输。」 所以才会加入骑士团接任务。帕托莉泽坦承,这是为了继续离家出走而赚钱。 「这什么动机啊……未免也太无聊了……」 依芙琳已经气过头了,从愤怒变成错愕。另外帕托莉泽扔掉沾满鼻水的手帕,改抓住我的左袖,开始用力擤鼻子。 「喂,拜托,很脏耶!拜托你别这样!」 「啰嗦!把我的少女心还来!」 见帕托莉泽一直哭个不停,我安慰了她一段时间,而且竟然还一反常态地劝她。而且我大概也很疲倦了,对她说出掏心掏肺的真心话。 「……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命运。只有擅自期望过高的自己。」 为何人总会不切实际地期待,自己却不主动啊。 「不论金钱、男人或名誉……都不要向命运或偶然托付自己想要的事物。想找到理想的对象,就先利用父母的人脉,或是什么都好。如果期望天降奇迹就到处乱逛,只会引来渣男而已。」 我无视依芙琳一脸「你有资格说别人是渣男吗」的表情。我还是有自觉的。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 嘴里嘀咕的帕托莉泽摇摇晃晃,魂不守舍地起身,和我拉开几步之遥。 接着,金色的秀发剧烈燃烧,热能震撼了空气。 「好吧,我已经痛快多了……继续打吧。」 「嗯,可以啊。不过你的对手是他。」 「为什么是我!你想害死我喔!」 「唉,我不想再面对这种笨蛋了。实在有够蠢──不对,我已经累了。更何况根据事情的原委,她揍你一顿也会比较舒坦吧。所以不想死的话,就拼命躲开她的攻击吧。她要来了喔。」 依芙琳有气无力地警告,同一时间,快如迅雷的踏步踩碎地面,瞬间发动攻势。我的身体反射性地僵硬,炽热的脚跟踢击眼看就要踹破我的额头。就在即将命中的前一刻…… 脚跟的轨迹几乎变成锐角,擦过我身旁,陷进道路旁的河畔。 融化的石板掉进水里,蒸发的声音像是爆炸一样。 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吓得背脊发凉的我,呆站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没办法。」 帕托莉泽说着,无力地走过来,伸手搂住我。 「我杀不了,是我输了……因为即使是诈欺师,我还是喜欢你。所以,我不想放弃这份命运……」 见到她的眼泪,我忍不住慌了手脚。不是因为她纠缠不休。而是她明知迷恋的对象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却依然如此宣称。这已经不是愚蠢可以形容的了。我不禁感到恐惧。 「所以,请和我再约会一次吧。这次我想了解真正的你。」 真正的自己,这个词汇冷不防直击我的内心深处。 「……唔!我可是诈欺师耶。」 「我知道……但是出于直觉,我总觉得你不是坏人……当然,玩弄我的少女心可是重罪。嗯,我、我认为你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错了,她根本不知道,也无从得知。我可是为了钱而不择手段的诈欺师,还是不惜手刃自己最爱至亲的大坏蛋。 「所、所以……我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帕托莉泽将脸凑了上来。就在缓缓接近的嘴唇即将接触时…… 「有破绽。」 「哇噗。」 来自背后的犀利手刀劈中她的白皙脖子。昏倒的帕托莉泽就跟之前的克罗妮卡一样,整个人被黑影吞了进去。 「不好意思,这种烂戏我实在看不下去,才会忍不住出手。」 依芙琳面无表情地说完,指着逐渐泛白的东方天空。 「还是要向你道个谢。你的用处比想像中还大,诈欺师……还有你差不多该回去了,那丫头肯定在等你。」 16 依芙琳打算质问被擒的帕托莉泽,我便和说完这句话的她道别。十几分钟后,我爬上了旅馆阶梯的最后一阶,全身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几乎是直接连跌带爬打开房门的我,摸黑点亮了蜡烛。 然后我发现了一头散在地板上的红雪色秀发。 「……唉!喂!可恶,振作一点!克罗妮卡!」 少女倒卧在床的旁边。我急忙跑过去碰触她的身体,确认安危。 还有脉搏,可是也发着高烧。总之得找医生,就算硬挖也要将医生挖来。 就在我边想边走到门口、准备握住门把开门时──从另一侧被踹破的门板正面命中我的身体。 仰面倒下的我,后脑杓狠狠地撞了一下。我痛得哀哀叫,搬开压在我身上的房门板,抬头朝房间门口看去。 「别开、玩笑了──」 一个伤痕累累的肌肉巨汉浮现在朦胧的烛光之中,与我四目相接。 只听到「叮」一声,粗壮的手指将某件东西弹向我的胸口。 「你忘了这个。这次你给我好好带在身上,别再掉进地狱了。」 我刚才不是已经把这个扭曲的结婚戒指给扔了吗?现在它却滑过我破破烂烂的衬衫,滚落在地板上。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命运可言。所以这应该是必然吧。 死亡。如今化为冰冷的确信,咕咚一声掉进我空荡荡的胃袋。 如果我不想死,就只能再度逃跑。而且我得丢下倒卧在身后的克罗妮卡。 「……糟透了。」 可是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站起身来,扑向耸立在我面前的约翰。 当然,最后奇迹并没有发生…… ──约翰低头看着晕厥的诈欺师,眼神丝毫没有任何犹豫。 「到此为止。」 但在约翰动手的前一刻,凛然的喊声与紫苑的视线束缚了他的身体。 「嗯?怎么、回事!你、究竟是……?」 「原来如此……他骗了你妹妹啊。」 约翰视线的前方,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姿态不稳地起身。她痛苦喘气,走到昏迷的莱纳斯身旁,然后瞪向体格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巨汉。 「你肯定很难受,而且后悔不已。所以你要怎么揍他都无所谓,你有权利在他身上发泄怒火,但是……我不允许你夺走他的命。」 她应该是拥有贵血因子的贵族,也是诈欺师的同伴吧。这个少女肯定也是受骗的被害者。如此心想的约翰张开唯一还能自由活动的嘴,认真质问。 「这个家伙是诈欺师。玩弄他人还中饱私囊,是不折不扣的人渣。你知道吗?」 「嗯,我非常清楚。」 少女出乎约翰的意料,明确地点头。然后一字一句,边咳嗽边开口。 「他还生性乖僻,勾引女性,一点都不体贴。不仅没注意到别人送的礼物,还是窝囊的守财奴……可是他依然、是我重要的、恩人。」 此刻,她似乎已经到了极限,身体往前栽倒在诈欺师的身上。恐怕是下意识的动作吧,莱纳斯像是伸出手,搂住了她纤瘦的背。 与此同时,约翰的身体也从看不见的视线枷锁中被释放。 不过他并没有下手,而是低头紧盯着倒在地上、身体相叠的两人。 他究竟注视了两人多久呢。 原本握得紧紧的拳头,最后静静地松开。 17 我又作梦了。梦见当时既无法回头,也无意回头的梦。 那一天早上。我醒来后,就发现姊姊在吐血,而且咳得很厉害。 我的生活再度改变。从这一天开始,姊姊变成了病人。为了让她稍微吃点像样的食物,有药物的话更好,所以我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 来到镇上的我,并未像先前那样寻找工资低廉的肮脏苦力活。 焦急与紧张让我极度口渴。但神奇的是,我丝毫没有犹豫。只有非动手不可的决心在心底隐隐燃烧。 锁定的目标是几名走在马路上的宿醉革命士兵身上的钱包。我在脑海中描绘巷子里的小径,然后深吸一口气,吐出来。 这是我成为小坏蛋所跨出的第一步。 ……自从我开始偷东西后,收入便逐渐稳定。 即使缓慢,但姊姊的病情也开始好转。她原本就是过度劳累才会病倒。只要休息与调养,再加上药物就会自然痊愈。可是…… 『莱纳斯……你老实告诉姊姊。』 『什么啊。』 姊姊从粗糙的床上起身,以沙哑的声音喊住我。那个瞬间,事情已然东窗事发的确信,宛如一根针扎在我的心中。 『你不要蒙混过去,其实我早就隐约发现了。凭你能做的工作,怎么可能赚到这么多钱去买食物与药品呢。』 『……姊姊你也知道吧。我的手很灵巧,所以──』 『莱纳斯,你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一回头,姊姊宛如慈母的视线便笔直射穿我。她从以前就识破过我的谎言很多次,但这是我头一次感到这么难过。 心中同时充满涌现的热意。这肯定是原本应该向早就不在世上的母亲发泄、不成熟的反抗心态吧。 『如果你在做卑劣的事情,现在就立刻停手,并且改邪归正。』 姊姊平静地一字一句告诉我。 『偷别人的东西之所以不对,不只是因为这种行为伤害他人。你听好,莱纳斯。从别人身上抢夺财物,就等于从自己身上抢夺相信他人的心。这才是最严重的……到最后,不会有人爱你,也会导致你爱不了别人。』 姊姊的说教的确是为我着想。可是其中也确实听得出几分轻蔑的情感。 在内心深处纠缠已久的反抗心态,终于在这个瞬间一发不可收拾。直冲头顶的激动让我感到晕眩,这时我也瞪着面前的姊姊。 我一直希望你能理解,我是为了你才偷东西的。你不感谢我也无妨,我根本不期待。要骂我要打我都行,但是希望姊姊你能理解这一点,否则我实在难以承受。 『拜托你,别将你的才能发挥在邪道上。如果将来你要站上舞台──』 『──住、住口!』 不知不觉间,克制的情绪早已飞向九霄云外。 『姊姊……你老是这样!只会高高在上,说着什么梦想或希望等难以实现的理想,再强加在我身上而已!』 姊姊在瞬间露出的惊讶表情彷佛掐住了我的脖子。可是,我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向我说教之前,你先出去挣钱看看嘛!生病的人明明什么都不行……还好意思对我大放厥词!』 我说了,终于说出口了。随后我在激动中冲出房间── 洒落在脸上的炫目朝阳让我醒来。 我从不记得于何时躺上的床起身。注意到全身的疼痛与异样后,发现身上紧紧包着我一点印象都没有的绷带。 「醒了吗?」 「呜哇!」 我反射性地戒备。但约翰只是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我的反应。 在我疑惑为何他还不攻击我的时候,睡在一旁床上的克罗妮卡映入我的眼帘。 「你、你给我离她远一点……呜,好痛!」 「别勉强自己。你中了三枪,包括头部在内有五处骨折,全身都是撕裂伤与瘀伤。还有内脏也受了伤,没继续昏迷简直就是奇迹。总之你安分一点就对了。」 「全部……都是你害的吧。」 他无视在我看来理所当然的批评,继续开口。 「至于她的情况……虽然发高烧,但只是普通的感冒。你要好好照顾她。」 吩咐的同时,他还递给我湿毛巾与装了水的桶子。 「……为什么这么做?」 「我绝对没有原谅你。」 约翰转身背对我,口气坚定地回答。 「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但是看在这个少女的份上,我饶你一命。所以赶快改邪归正,脱离罪恶的人生,让她幸福……另外这笔钱我就当成赔偿金了。至于这个得还给银行。」 不知何时,贷款诈欺赚到的支票还有在酒场赢来的钱,全都捏在约翰手上。 「啊,喂,拜托,至少留下一半──」 但我无力阻止他。没理会一脸茫然的我,他关上门离去后,脚步声逐渐远离。 我觉得全身逐渐失去力量,失魂落魄地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就当作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吧。然后我像燃油用罄一样,动作缓慢地下床。当我在水桶上拧干毛巾时,克罗妮卡微微睁开眼睛。 「……那个人呢?」 「走掉了。」 我摸了摸她满是汗水的额头。温度似乎有些降低,不过还在发烧。于是我直接帮她擦拭脸部与脖子上的汗水。之后我让她自己擦,将水桶放在一旁的柜子上。 「我稍微出去一趟,有什么想要的吗?」 「目前没有。不过稍等一下……这个。」 床上的克罗妮卡说完就拿起一顶棉质黑色绅士帽。我想起来了,记得这顶帽子她当时戴在头上。 「这不是你的帽子吗?」 「怎么可能嘛……这种俗气到不行的帽子。」 见到她噘嘴,我才发现为何她当时会那么生气。 「……抱歉。」 绕了好大一圈,这句话好不容易才说出口。 然后克罗妮卡一如往常地微笑,招手示意我来到床边。 「过来,我帮你戴上。」 我的脚极为听话地走上前。弯下腰后,头上传来了轻盈的触感。 「不错啊,很适合你呢。」 「多谢夸奖。」 ──目送房门「碰」地一声关上后,我再度躺回被窝内。 脸颊发热,应该是还在发烧的关系。嘴角自然地上扬,大概是因为顺利把东西送给他的成就感吧。肯定是这样,没错。 我偶然掏出不知在何时掉进睡衣口袋内、触感坚硬的东西。 是一只扭曲成奇怪形状的银色戒指。 我想起了刚才他离去之际,被关门声所遮掩的那句话。 『谢啦。』 借由窗边洒落的朝阳,我仔细端详那枚戒指,嘴里不知不觉嘀咕。 「……真是扭曲呢。」 ──────────────────────── 第四章 Nowhere in the sea 1 那场骚动后过了一星期。 我说了声「我回来了」,床上的克罗妮卡便回应「欢迎回来」。 帮身穿白色睡衣的克罗妮卡量了体温,再把买回来的药用葡萄酒与晚餐给她。 「谢谢你,不过一直被当病人,我也觉得有点烦了……我已经不咳了,也不再发冷。莱纳斯,你太担心我了啦。」 克罗妮卡说完便掀开毛毯,在床上手舞足蹈。 「比起你的感觉,我更相信体温计。反正我们还没办法出发,你就好好养病吧。」 接着我咬了一口用一便士在摊贩买的蟹肉馅饼。 「那么……什么时候才可以出发呢?」 「就说快了啦……应该吧。」 我含糊回答催促我的克罗妮卡,与此同时,视线也看向桌上的地图。 可能是锁国长达千年的禁海令解除后引发的反动。大多数革命后兴建的港湾城市都有整齐划一的街道,还有国内最密集的铁路网。 但不论交通多么便利,依然有一段距离,需要不少旅费。靠我目前的「正当」工作,根本筹不到这么多钱。 「依芙琳。」 「叫我吗。」 声音听起来心情不悦的女仆依芙琳从床下的阴影中滑了出来。她手上拿着笔和写到一半的信纸,刚才似乎正在写要寄往首都的报告。 我将她的晚餐,还没碰过的另一串蟹肉馅饼递给她,同时询问正题。 「你那边有没有机会?能向军方报帐吗?」 连道谢都没有就嚼起馅饼的依芙琳冷淡地回答。 「石沉大海。我向上级报告抓到一名俘虏,结果却没套出有益的情报。所以追加的资金跟零用钱差不多。」 俘虏指的是前阵子与她大战的帕托莉泽。离家出走的她才刚加入骑士团不久,似乎只靠着书信接收指令与跑腿费。克罗妮卡的左眼也读取过她的内心,很遗憾,她似乎没有说谎。 「我会继续申请,不过暂时还得靠你赚钱。听明白的话就拿出一点志气来,穷鬼。」 嘴上不饶人的她,三天前才丢了服务生的兼差。她愤慨地觉得自己明明没有打破盘子,却绝口不提自己的脾气又臭又硬。 ……还有件事她更是三缄其口。她丢了兼差后,隔天镇上所有的咖啡厅都立起牌子,上头有她的名字与肖像画。还注明为何拒绝雇用她,并且警告她会泡杀人红茶。 正好在同一时间,刚才提到的金发女从依芙琳的黑影中探出头。 「你们似乎有困难呢!」 「没人叫你。」 依芙琳瞬间往后赏她一记跳跃脚跟踢。帕托莉泽急忙潜入黑影中躲避,然后再次从依芙琳的身后探出脸来。 「等一下、暂、暂停!你的反应已经不能叫冷漠,简直是要我的命嘛!」 「你发现了啊。」 黑色裙摆翻飞,依芙琳白皙的脚刀一闪而过。金发的帕托莉泽潜入黑影躲避,又再度探头。 两人上演一场打地鼠游戏后,帕托莉泽整个人终于离开了黑影。 「啧,我应该已经抽了你不少血,想不到你还能动啊。」 「不……我贫血……这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失、失礼了。」 然后,帕托莉泽步履蹒跚,一头栽在克罗妮卡坐着的床上。下巴就直接靠在她的腿上,像头搁浅的海狮一样瘫倒。 「一直欺负她也太可怜了,依芙琳。你看她虚脱成这样。」 见到克罗妮卡像是在抚摸自己养的猫一样,依芙琳的气势多少也被削弱了,像利剑一样高举的脚也随之放下。 「算了,无妨。反正随时都能杀她,就让她讲几句遗言吧。」 精疲力竭的帕托莉泽在催促下,慢悠悠地开口。 她表示已经无意再听命于骑士团,而且有个颇具建设性的提议。 「但可不是免费的喔。」 「那就以在我面前呼吸的权利当作交换条件吧。快招。」 「……别闹了,依芙琳。这样下去没完没了。」 我忍不住插嘴。结果帕托莉泽那微妙地变得湿润的火热视线望向我这里。 「那、那么莱纳斯,你再和我约会一次吧──好痛!好痛好痛──」 「啊……抱歉,不小心的。谁叫你突然乱讲话。」 松开掐住帕托莉泽臀部的手,克罗妮卡嘴里说出毫无歉疚之意的道歉。 帕托莉泽似乎这才放弃挣扎,切入正题。 「租一辆马车前往海边就好了。」 「这道理我懂。问题在于,光靠这个没骨气穷鬼赚的钱──」 只见帕托莉泽取出了黑底金边装帧的证件,然后说道。 「谁说需要花钱了。」 2 晴朗的早晨,从树木枝桠间洒落的阳光反射在崭新的桌巾上。但不知是否多心,与脚边磁砖上像是烧焦的煤灰呈现鲜明的对比。 这间时下流行的咖啡厅露天雅座面对运河。目前是有钱有闲的女士聚会的时间,不过坐在我对面的既非克罗妮卡,也不是帕托莉泽。 「点餐就这样。你也要点什么吗,莱纳斯?」 「咖啡就好了……话说你有什么事找我?」 纯论外表的话,就是个秀丽的黑发女仆。依芙琳将菜单还给店员后示意对方退下,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店员有点害怕。 今天早上,她说有话要找我谈谈。目前我们两人坐在这间时髦咖啡厅,但是气氛显然不适合开口。 彼此沉默了一段时间。咖啡杯端到我面前后,她才找到开口的契机。 「那丫头说过,下一个目的地是大海吧。」 「然后呢?」我催促她说下去后,她微微眯起冰蓝色的眼眸。 「她要去海边做什么呢。」 「谁晓得,你不会问本人?」 「你也知道她的眼睛,还有要让她开口有多困难吧。」 我喝了一口咖啡,掩饰无法反驳的苦涩。 「根据我的推测,你们的目标是不是大海的另一侧?」 准确来说不是我,而是克罗妮卡,但她的确说中了。 「你的反应我就视为肯定了。出于立场,我无法同意,但我也不打算立刻送她去坐牢……实际上我们真的抓到了骑士团的团员,所以那个女孩的确很有用。」 因此,女仆打扮的军人依芙琳表示,还想再利用她一下。 「你去劝劝她留在国内。如此一来我就不会对你们不利。」 「……我去劝她?」 讲起来就一肚子火,自从我遇见克罗妮卡后,一直被她耍得团团转。我不认为自己能说服克罗妮卡。如实告知依芙琳后,她却一脸错愕地开口。 「啊……算了。反正如果你们要出海逃亡,那我就只能来硬的。我已经劝过你了,要是你敢妨碍,诈欺师,我连你都不放过。」 用不着她警告我也知道。抵达海边后,我就能依照约定取回记忆。这才是我的目的,从一开始我就懒得管那家伙之后的命运。 咖啡喝了大约一半时,「话说……」依芙琳开口了。 「莱纳斯,你有姊姊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 话刚出口,我就发现这是个蠢问题。能够揭露我过往的,就只有一个管道。 「这样啊。」 但是依芙琳只是简短低语后,就不再继续追究。 既然没兴趣,又何必刻意提起呢?在我开口抗议之前,店员再度现身表示「让您久等了」。然后端上桌的是── 「……喂,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想起那丫头曾经吃过,所以点来尝尝看。算我请你的,来吧。」 白色鲜奶油和水果在硕大的圣代杯中堆得像小山一样。话说到这里,依芙琳以大汤匙在顶端舀了一口送进口中。但是她随即皱眉,端起我喝到剩下一半的咖啡就往嘴里送,然后丢下一句话。 「我还是讨厌甜食……剩下的都给你,真的,别客气。」 依芙琳说完擦了擦嘴角,把钱留下后便消失在黑影之中。 ……被独自留下的我之后胃撑得有多么难受,就不用多说了。 3 规矩的马蹄铁声在大街上的某个门前停止。 摘下鸭舌帽后,中年马夫走下车座,礼貌地鞠躬。帕托莉泽以熟练的优雅动作,向马夫秀出黑色证件。 帕托莉泽·乌修肯,她是乌修肯家族的独生女。她家也是过去备受三大贵族宠爱的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 即使老家的势力已不及王国时代,但目前依然拥有广大的领地。根据她本人表示,在革命后仍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裕阶层。 「所以我当然有共和国马车协会的VIP通行证啊……离家出走的时候,我可没忘记从父亲的钱包中顺走呢。」 见到她洋洋得意、桀骜不驯地微笑,我有些佩服地说道。 「想不到你意志这么坚强啊。对了,你知道老家的帐号吗?」 「你随口打听什么啊,笨蛋。」 话刚说完,娇小的靴尖便使劲踹向我的小腿。 从之前的穷酸旅店来了个大翻转,我们目前坐上高级到难以想像的马车。旅客马车业协会的生意近年来受到蒸气铁路的冲击。他们赌上未来,改向富裕阶层提供全新的服务。以年会费两千镑的高价提供定额利用制度。凭证就可以自由地租借高级马车,前往大陆上几乎所有的都市。 「这些座位全都是真皮耶。还有悬吊是什么材质啊,完全不会晃呢。」 「简直是暴发户的兴趣,没意思。」 「车内好宽广,内装也好棒!啊,还有饮品服务呢!唉,莱纳斯,帮我端可可亚来。」 「不好意思,各位是不是至少该向我道个谢呢?」 依芙琳完全无视,克罗妮卡则是沉浸在豪华的车厢内装中。我倒是有点同情帕托莉泽,轻声向她道谢。结果她紧紧搂住我,我只好将她推开,烦死了。 不久后传来短促的马鞭声,双驾马车的车厢缓缓地动了起来。 帕托莉泽坐立难安地坐在我身旁,依芙琳翘着脚不发一语。至于红雪色头发的克罗妮卡则背对着我,尽情享受车窗外的景色。 这趟旅程即将迎向终点。 克罗妮卡究竟与一般的贵族有什么不一样?为何她会是别人口中的癌细胞,遭人追杀,还与〈王〉的复活有关?还有流入我体内那莫名其妙的黑暗到底又是什么? 旅程快要结束了,可是我对她依旧一无所知。 放在我腿上、那顶她送给我的帽子突然进入了视野。 ……果然还是跟我不搭呢。因为这股情感与诈欺师不符。 这个时候,坐在我身旁的帕托莉泽说了声「话说」,战战兢兢地开口。 「那、那个,威……莱纳斯,你会觉得口渴吗?」 「嗯?噢,也好。那就帮我拿点喝的来吧。」 我指向设置在车内前方的饮料架。帕托莉泽顿时露出开朗的笑容,端来一瓶密封的柠檬水。 似乎是发现了我们的互动,坐在对面的依芙琳微微扬起视线。随后…… 「来,依芙琳。你想喝咖啡吧?」 「谢了,丫头……时机太完美了,反而让我有点火大。」 黑白女仆依芙琳有些不知所措,面无表情地接过咖啡后饮用。 看到她的态度,帕托莉泽忍不住开口抱怨。 「真是的,哪有女仆会坐着等别人服务啊。不过这也不能怪你,因为你看起来似乎不太会做家事。」 「啊?我哪有不会做,只不过关于擅长与否有清楚的区别而已。」 「哦,是吗?那你擅长什么?」 「杀人与泡茶。」 「将这两件事相提并论显然不太对劲吧……不过你对茶艺有自信吗,唔嗯,那我倒是可以尝尝看。正好我现在也口渴了。」 「等一下。我跟你说,我真的是出于善意劝告你,最好还是不要尝试……」 冒着冷汗的克罗妮卡还来不及劝阻,依芙琳便从座位起身。她似乎还很得意,从黑影中取出了茶具组。 「别客气,趁你还活着的时候,我特别让你品尝。」 「怎么听起来怪怪的……不过好吧,让我见识你的手艺。」 几分钟后,帕托莉泽高雅地端着握把,才喝一口就面如死灰地僵住。依芙琳从她手中轻轻接过茶杯,自己一饮而尽。 「嗯,这茶果然就跟你一样,美味得不得了呢。」 见到这个女仆满口胡言乱语,我想起前几天的对话。 克罗妮卡想逃到海外。如果不劝她打消念头,依芙琳真的会按照自己的警告,不惜来硬的。 ……可是那又怎样?反正都和我无关,拿到钱就是分道扬镳的时刻。只要我达成约定,她之后的结局关我什么事?我又不痛不痒。 我反而觉得痛快呢。这个难以处理的心中大疙瘩一直纠缠我,如今终于可以说再见了。 「……」 叹了一口连我都觉得莫名其妙的气,我把手肘靠在窗框上,眺望外头的景色。 不知不觉间,天空乌云密布。随后冰冷的雨水也来拍打车窗。 开始下雨了。 车轮溅起泥水,雨滴沿着车窗流下。潮湿的灰暗景色让我想起了那一天。 我想起往事。彷佛在回忆故乡的家,又彷佛在确认自己的容身之处。 ──那一天,同样也在下雨。 冷冷的冰雨在窗外胡乱地拍打。我长吁一口气,将染血的匕首放在桌上。还带有余温的血从染得鲜红的床单流下,弄脏了地板。 匕首在她的喉咙深深划开了好大的口子,就像是另一张嘴。从中发出的模糊声响只有一个意思,就是对背叛所发出的憎恨。 我感受到一股奇妙的热意与虚脱,并且确信有某种决定性的事物,就深深地烙印在自己灵魂之中。 我动手了。我用这双手,亲手杀害了姊姊,杀害我唯一的家人。 半个病人的她无法自理生活,需要有人照顾。她对我而言很碍事。 偏偏她还老是满口仁义道德的空话,以我的监护人自居,看了就烦。 她是我的至亲。而且正因为是至亲,我在深层的情绪才无法原谅她。 我染血的手随意抓出桌上玻璃瓶内的储蓄,硬币在沾满血污的瓶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萦绕在鼓膜的那个声音,有如天地不容的福音,从那一天开始诅咒我的人生。之后,我便踏上无法挽回的道路。 为了钱,我可以不择手段,毫无良心可言。即使我以最卑鄙的方式背叛自己最爱的姊姊,也丝毫没有罪恶感。我是无可救药的坏人。 从此以后,我就是诈欺师,莱纳斯·库格。 4 搭乘马车整整旅行了两天。抵达目的地时,雨势早已停歇。 位于西部海岸的众多港湾城市,是持续扩大的远洋贸易与文化交流的最前线。不论在政治或经济方面,可能都比首都所在的国内中枢地带更加重要。克罗妮卡的目标,也就是前往蒸气帝国的航班,同样是从这些港都出发。 不过我们却在抵达前走下马车,还偏离了整齐的街道。 踩在混有沙子的草地上,感受海风存在的同时,我们朝着几座丘陵之外的景色走去。我对走在前头的娇小背影喊道。 「喂,港口在那边啊。」 「没关系,我想先看看沙滩。」 我已经习惯她的一时兴起了。走在一旁的依芙琳突然低语。 「海里究竟有什么啊?」 「当然是海水啊。我是第一次来,你也是吗?」 这个国家的人大半都从未见过海。这里再说明一次,原因是王国时代的锁国政策,禁止人民进入海岸往内陆四哩的范围内。可能是出自这个原因,即使革命成功后,还是有很多人依然与大海无缘。 「呵呵,两位显然不太清楚。大海非常宽广,还有会鸣叫的海鸥呢。听说情侣们在海滩上追逐,是目前最新的流行喔。」 「……原来你也是第一次啊。」 在我们没营养地瞎聊之际,克罗妮卡转过身来,笑着开口。 「我想看看夕阳。」 她的胸口系着蕾丝缎带,身穿白色罩衫搭配黑裙。焦褐色的长靴轻轻踢着沙子,同时她也像是在唱歌似地说道。 「目睹红宝石色的火球,在水平线的彼端溶入银色的大海以后合而为一。然后听着海浪的声音,赤脚感受沙滩的热度,再卯足劲跳进去。我的梦想就快实现了,很棒吧?」 「……或许吧。」 当我们终于见到大海,已经是过了正午、太阳正好大大西斜的时候。 从白色丘陵的顶端所看到的,是橘红色的天空,以及深蓝色的大海原。 海浪的声音回荡,迎面而来的海风化为实感,深深地渗入皮肤。 水平线穿过视野两端,无穷无尽地延伸。让人深刻感受到这个世界上原来有这么宽广的事物。 「好漂亮的景色!来吧,莱纳斯,和我一起在沙滩上你侬我侬地追逐──」 「拜托你察言观色一下。」 依芙琳使劲一拽帕托莉泽的金发,口出抗议。 我没理会她们两人,望向克罗妮卡。结果…… 「咦?……克罗妮卡,喂!」 她已经完全不理我们,迳直从小丘往下冲。跑向沙滩、跑向拍打的浪花、跑向彼端宽广的大海与夕阳的境界线。 松开鞋带的靴子早已连同袜子一起脱下。她将裙摆撩到大腿,毫不犹豫地拨开海浪,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插针一样,逐渐陷入鲜明的夕阳海面。 单凭肉眼也看不到那么远、那么深邃的地方。难道对她而言并非如此吗? 她一直站在波浪中,凝望位于遥远水平线的彼端、那永远持续的故事,并且感叹。 「……好漂亮。」 我也走下沙滩,以有如赞叹的呢喃对着她娇小的背影开口。 银色的发梢弹开闪闪发亮的浪花。一如预告,她背对燃尽的火红水平线,露出开朗无比的微笑,像镜子一样回望我。 「谢谢你带我来到这里。多亏有你,我的旅程终于能结束了。」 听得我忍不住屏住呼吸。因为她的声音一反常态,正在颤抖。 睁大的紫水晶眼眸不舍地泛泪,肯定不是我看错。 「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莱纳斯,你可以再答应我一个任性的要求吗?」 拜托你。少女声音清脆地说出开场白,然后接着说道。 「杀了我。」 (插图013) 5 「那个……是我听错了吗?」 「好好看看场合,拜托你闭嘴。」 依芙琳叹了口气后就展开黑影。帕托莉泽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便被黑影吞没。 但我已经无心理会旁边两人的小插曲。我感受到强烈的耳鸣,同时呆呆站在原地。视线离不开被海水浸湿的克罗妮卡脸上的紫水晶左眼。 「……你在说什么?」 我不可能听错,她确实是这样告诉我的。 「就是这个意思。在这里,亲手杀了我吧,莱纳斯。」 静静拍打海岸的波浪,渐渐沾湿了我的鞋尖。 「你的脸上充满了疑惑呢。这也不能怪你……好吧。如果你想知道也无妨,毕竟已经到了最后一刻了。我把我之前的一切全都告诉你。」 她的话刚说完,我突然产生四周的海浪声逐渐远离的错觉。 「我不是平民,但也不是贵族──我是杀死长生不死的〈王〉的癌细胞,这才是我的真面目。」 在我哑口无言的同时,紫苑色的光芒正摇曳着。 「〈真理义眼〉。」 如同先前的黑暗浊流,再度透过视线流入。 我既无法理解,也没有共感的余地。这片黑暗既空洞又莫名其妙,再度封闭我的视线──不过,我感觉到这一次与上次在列车内的时候有点不一样。 没有上下左右与天地之分的虚空中,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克罗妮卡的声音。 『这里是我诞生的故乡。而这里……就是这里,是长生不死的〈王〉的本身。』 ──黑暗中,失去形体的无数不明事物在痛苦中挣扎扭动。 这些都曾经是人类。现在则是逐渐被消化、记忆与情感的残渣。众多即将融化成黑块的精神发出模糊的鸣叫声。 透过少女共享的记忆,我立刻接连理解了。 这里并非现实,在现实中不占有任何空间。 事实上,〈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 『就是这样,而这才是长生不死的〈王〉的个中秘密。从一开始就没有这号人物,所以任何人都无法杀死,而且长达千年都永生不死。 贵族们的贵血因子中含有不均等的〈王〉。这种不存在的生物透过血液,持续吞噬死在贵族手上的平民灵魂……寄生君主就栖息在这片大陆人类的体内基因中。』 因此贵族等于细胞,他们的任务是组成〈王〉的一部分。同时扮演负责向无形之主提供必需粮食的角色,以维持其空虚的存在。 我刚才就目睹了〈王〉消化到一半的粮食。 『死者的一切,包括记忆,情感,精神……和我左眼目睹之物相同。这些都是人类的灵魂──所以贵族才会不断蹂躏、杀害平民,让灵魂从肉体分离。再透过血液,源源不绝地输送给主人享用。这就是贵族的任务,他们都是毫无自觉的奴隶。』 我在惊愕之中,被迫理解过去王国的真相。 所谓的贵族,是遭到贵血因子,亦即〈王〉寄生的人。植入体内的暴力冲动与残忍个性,是为了迫使贵族持续向先天的主人提供粮食。 『──然后,我随之诞生。』 伴随着她的声音,我的视角与克罗妮卡开始更进一步地连结,同步。 在彼此逐渐暧昧不明的境界中,我目睹到「我」的诞生。众多人类的轮廓失去形体,逐渐埋没在虚无之中。但依然留下微弱的碎片与痕迹连结在一起。一如留恋、遗憾相互弥补般,逐渐化为一个人格。 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获得自我的瞬间,支配「我」的当然只有恐怖,没有别的。 害怕,吓得不停发抖。吞噬自己的怪物胃袋竟然化为孕育「我」的子宫,可怕得让「我」好想消失。但是「我」无法控制极不成熟的生存本能。 「我」不想死。不知是连名字都没有的自己在喊叫,还是代替遭到吞噬的牺牲者呐喊。就连尚未成形的手脚都在挣扎叫嚷。 挣扎到最后,「我」终于成功掌握了奇迹。 〈王〉的粮食是死去平民的灵魂。因此为了确保灵魂供给,捕食器官是唯一与外界的接点。 那就是〈王〉的眼睛细胞。透过贵族们的贵血因子,捕捉目睹的牺牲者灵魂,引导至黑暗的胃袋里头。既是食道,也是捕食器官。 夺走这个功能,当作自己的产道逆流至现世,就是克罗妮卡的起点。 因此「我」是变异的癌。既是癌细胞也是眼细胞,是为了消灭主人的突然变异。 「……呜!噢、噢噢!」 一回归现实,平稳夕阳下的大海与刚才的黑暗呈现惊人的落差。我忍不住跪倒在地。 仔细一瞧,一旁的依芙琳似乎也得知了相同的事实吧。她流着冷汗,嘴里呻吟似地说道。 「……原来如此,丫头。所以你才是……」 少女再次从宛如被水域分隔的另一边向我们开口。 「由于我的分离,〈王〉失去了捕食器官。无法再摄取新的粮食,导致〈王〉陷入休眠。加上对本体造成的伤害,弱化了直系细胞的大贵族……结果导致革命成功。」 包括我在内,许多人的命运都在革命日改变。那一天的真相,如今从唯一的当事人口中说出了全貌。 「说到这里,你们应该明白了吧。革命之日,传闻说骑士团从王城带走〈王〉的遗骸。那就是我,克罗妮卡。可是我逃离了骑士团,因为我看到他们想对我做什么……所以骑士团才会追杀我。事到如今,只有这只我从〈王〉那里夺走的左眼,是复活〈王〉的唯一希望。」 这个瞬间,依芙琳露出鬼气逼人的表情,立刻向克罗妮卡大喊。 「那你现在就受死吧。」 「……要是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克罗妮卡从撩起的裙摆中,拔出绑在大腿内侧的手枪。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只见她举枪指着太阳穴。 还来不及阻止她,枪声便贯穿她小小的头部,娇嫩的身体倒在海中。 结果,她竟然再度从一片鲜红混浊的水面爬起。染血的秀发贴在脸上,凄厉的微笑彷佛受到诅咒般扭曲。 「可是,我死不了啊。」 现在回想起来,她曾在列车上遭到贯穿,还在首都的饭店失去整只脚……即使是贵族,受到这么重的伤势也是有可能没命的。 「我终究是癌细胞,只要本体不消灭,我就死不了。换句话说,这等于套在我脖子上的枷锁……真的很麻烦。」 当初因为不想死而抓住的生机,如今却不知在何时化为痛苦。 由于对方永生不灭,会永远在身后穷追不舍。 也因为自己死不了,无论逃到哪里都没有尽头。 她断断续续说着,同时宛如抓住一丝希望般看着我,眼神宛如疲惫不堪的旅人。 「所以……抱歉,莱纳斯,我一直在骗你。想前往大海的另一侧其实是个谎言。我已经很疲倦,不想再继续走下去了。」 少女似乎即将枯竭的眼泪滑落下来。这趟旅程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求死。 不知何时,那本日记垂挂在她无力下垂的纤细右手中。 「当初与你相遇的一切,我已经几乎不记得了。」 听到克罗妮卡僵硬的声音,我突然有种剜心的感觉。 其实我有想到一些端倪。例如她经常随时随地写日记,手指不断翻着同一页。还有,她从来没提过自己的过往。 因为记忆持续逐渐消失。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如此坦承。 「由于我的诞生,〈王〉的眼睛被我夺走,无法获得新的粮食。但是〈王〉是不灭的,知道这会造成什么结果吗?沉睡中的〈王〉一直在消化唯一的联系,也就是我的精神。它在啃食我的记忆、咬碎我的回忆,转换为维持自己存在的最低限度养分。」 克罗妮卡说,不知道有多少走过的旅途、累积的记忆都被消化。已经多到数不清了。 可是她还是只能继续旅行。如果停下脚步,放弃了缔造旅途的记忆,届时自己的人生真的会遭到啃食殆尽。 「克罗妮卡,原来你一直……」 独自踏上这样的旅程吗。 「没错,直到我遇见了你。」 少女的左眼一度紧闭,然后宛如伤口般再度睁开。血泪从带有裂痕的紫水晶眼眸中流出。 即使面貌如此骇人,克罗妮卡依旧面露微笑,表达感谢。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多亏了你,我与〈王〉本体之间的连结受损。赋予我的不灭性也因此减弱了不少。」 鲜红色的液体从小小的头部以及眼球不停地流下。克罗妮卡以纤细的指尖,像是在祝福似地让自己的鲜血聚积在掌中。同时,她脸上还是挂着微笑。 「当然,我距离死亡还很遥远……但是我目前已经衰弱到会感冒了。」 所以,就只差一点点了。 「光凭你的手,肯定可以杀死我……其实你早就注意到了吧,莱纳斯。你现在的身体已经与常人不一样了。」 当时在那辆列车,〈王〉转移到我的身上。后来我其实有发现好几次蹊跷。之前即使受过多次濒临死亡的重伤,但我依然活蹦乱跳的。 「……你透过我的视线与〈王〉连结。但是你却拒绝,并且主动剥离。你和我一样具备〈王〉的要素,却又和我不同。你的存在堪称完全独立的奇迹,所以你肯定……」 她以视线告诉我没说出口的后续。我的手能比任何人更深入地干涉克罗妮卡。凭我的手,或许能切断最后的锁链。 「谢谢你,因为你是诈欺师。那一天、那一刻、那一瞬间,你的面具欺骗了没有面貌的〈王〉……我的旅途才终于得以结束。」 背对着夕阳即将沉入的大海,红雪色头发的少女开朗地张开双臂。这一幕让我觉得就像一幅描绘出非现世景色的绘画。 ……刺耳的耳鸣始终没有消失,甚至还愈来愈严重。 「只要本体不死,我这个癌细胞就死不了。反过来说,只要我一死,〈王〉就会跟着消灭……所以你没有必要犹豫。」 如果〈王〉真的复活,这个国家就会再次退回黑暗的王国。要阻止这件事的唯一手段,就是克罗妮卡的死。 「我好害怕,害怕连自己的存在都遭到剥夺……而且我也认为,不能再让任何人面临跟我相同的际遇。」 克罗妮卡殷切吐露自己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一如她名字(Chronicle)的本意,那是由至今融化在虚无的胃袋底端的无数留恋与遗憾,所组成的编年史。 「动手吧。」 愣在原地的我,身后传来依芙琳冷漠的催促。在她的迫使下,我朝湿润的沙滩迈出脚步。 然后走出第二、第三步。即使走了好长一段距离,但我依然不明白。 诈欺师莱纳斯·库格,为了钱可以不择手段,有必要就欺瞒、诈欺,甚至抢劫。我是杀害亲姊姊的人渣,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我,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她面前。 「……那我的钱会怎么样?」 「别担心。只要我一死,你的记忆也会自然恢复。」 背对火红的夕阳,克罗妮卡张开双臂,彷佛在迎接我。冰冷的浪花哗啦啦洒落在胸口。心跳剧烈到令人疼痛,迫切到几乎就要撕裂身体、尖锐地呐喊。 「能和你一起旅行,真的很开心……」 我朝着正前方的白皙脖子,缓缓伸出双手。 「谢谢你救了我……和你一起享用的餐点十分美味。你让我穿上漂亮的衣服,我虽然难为情,但其实心里非常高兴。」 指尖掐住她纤细的喉咙,就像攀折花朵一样。 「之前的事情很抱歉。但是那顶帽子,真的很适合你呢……谢谢你愿意收下。」 克罗妮卡的视线朝上,仰望我,然后绽放害羞的笑容。 彼此共处的时光痕迹,透过紫苑色的左眼传达过来。泛泪的双眼恳切地告诉我,临死之前,她想要紧紧拥抱这些无可取代的回忆。 我的手指逐渐施力,宛如要切断某些事物。 陷入她肌肤的拇指压迫了气管,克罗妮卡的声音与气息如堵塞般停止。 「──呃、啊……」 从小小的掌心附近传来沉重的落水声,日记掉进了海里。 扭曲的耳鸣,变形硬币的尖啸声在脑海中回荡不止。 有如受到脑内响起的模糊警告威胁,我掐住她纤细的脖子,让她窒息。 ──什么都别听,什么也别看,赶快杀了她。 龟裂的左眼一如往常,映照出我所有的记忆与内心。 ──否则你会发现,你会看穿不该看的秘密。 眼眸中呈现的果然是诈欺师。为了钱可以毫无羞耻心,更不会后悔。空有人的皮囊,行径却猪狗不如。可是,为什么…… 映照在她右眼中的我,居然在哭泣。 「啊、啊──」 这个瞬间,我自身的内部发出致命的龟裂声,随后崩塌。 因此我终于见到、终于发现到…… 紫水晶眼眸映照的自身记忆中,一直隐藏在诈欺师面具底下的那一面。 也是我一直不敢面对、关于莱纳斯·库格这个男人的真实。 6 那一天其实没有下雨。 我走上楼梯,准备回到隔了三天才回来的破旧房间。即使心中焦急,但我的脚步却很沉重。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但我觉得自己话说得太重了。再和姊姊谈一谈吧,我必须这么做。 心里这么想着,我转开门把。这扇开阖有问题的烂门彷佛在责怪我一样,发出「叽──」的声响。 房间里空无一人。我这才发现事情严重。 『……嗯?姊姊,是我啊……姊姊!』 如果身旁没有人支持,活不下去的人其实是我。 床铺空荡荡的,房间里东西不多,但没有遭窃的迹象。桌上有姊姊用来存钱的玻璃瓶,以及一封信。 『给莱纳斯。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去到今后再也见不到你的地方了。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抱歉。虽然有很多心里话想写,但我怕会难掩不舍,所以只告诉你最重要的事。我,真的是个很差劲的姊姊呢。追根究柢,你会误入歧途应该要怪我。但我却不分青红皂白地斥责你,真的很抱歉。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依然是不对的。我希望你能早日发现自己的过错。 因此我决定从你的面前消失。但你不要难过,已经无所谓了。之前我一直瞒着你,其实我的喉咙似乎无药可救了。虽然想着将来要和你一起站上舞台,但我决定让这个愿望留在梦里。 那么,祝你平安。今后你要自由地活下去。 你的姊姊 附记 一直以来都很谢谢你,姊姊爱你。我最喜欢你了。』 我紧握拳头,一把将笔迹颤抖的信揉成一团。 『开什么玩笑……别闹了,好吗,姊姊……!』 之后的几个星期,我卯足全力寻找姊姊的踪迹,幸好我有线索。 就是存在玻璃瓶里的钱。印象中,先前我最后一次看到它时,里面没多少钱。才过几晚就多了一倍以上,代表那是签约金。 正好一个月之后,我终于找到姊姊卖身的妓院。 『喂,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我姊姊在哪里?』 据说有个女人知道姊姊的行踪,我付钱让她带路。可是她却带我来到镇上一处非常宽广的空地。革命时的暴动破坏了地表铺设,裸露的黑土到处都有挖掘的痕迹。 女人突然停下脚步,随意一指地面。 『应该在这附近。』 『……你在说什么?』 我无视扎在背脊的预感,再问了一次,她便一脸嫌麻烦似地开口。 『我埋了她啊,上周埋在这附近。』 『……』 『大家都这样。生病啦,遭到买春客打伤啦,或是喝太多死掉,都是拉去埋掉。这里正好很宽广,又有土可以埋。上星期你姊姊吐血倒地后就再也没醒过来,所以我埋了她。』 身体像丝线断裂般,无力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土上。活下去的意义,连同手脚撑着的地面一起消失。还来不及流泪,我便放声大叫。 『啊、啊……啊啊、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内心被辗得粉碎。都是我害的,都因为我说了那种话,是我说的话害死了姊姊。 这叫我怎么平安、自由地活下去。即使这是姊姊最后的愿望,我也办不到。 少了姊姊的人生,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活下去。要「我」带着来不及告诉她的话活下去,根本就── 所以我第一个欺骗的对象,是我自己。 我将捏造的虚假记忆当成面具,戴在脸上。 我是为了金钱可以无恶不作的大坏蛋。即使亲手杀害挚爱的至亲,也丝毫没有感觉。所以我一点都不难过,没错,为了让自己深信不疑。 这就是诈欺师,莱纳斯·库格的真面目。 7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大大张开的嘴吼出的,是延续那一天的呐喊。 我像是要推开似地松开掐住纤细脖子的手,然后反射性地捂住自己的脸。 我拼命按住脸上不存在的面具,但已经无法阻止。看不见的质量像沙子般从指缝间流泻,想要停止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为我想起来,一路走来,我到底骗了谁。 没错,其实我一直说谎,不断地欺骗。骗得最深的就是我自己。 什么为了钱连姊姊都能下毒手,天性冷血无情,所以丝毫不觉得难过。我一直以不存在的记忆掩盖伤痛,靠着看不见的硬币发出的声响去塞住自己的耳朵。 「我……我……啊、啊啊、啊啊啊!」 「莱纳斯……你……」 错愕地睁大的紫水晶眼眸,映照着终于露出真面目的可悲男子。天底下最想忘记自己是谁、想抹消自己的过去,孱弱又悲惨的「我」。 「……我实在办不到,下不了手……那些钱,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已经顾不得算计、羞耻或体面,话音跟着呜咽脱口而出。如果碰到任何事物,就会轻易崩溃。如今已经没有任何面具来保护裸露的内心。实际在此的我既愚蠢透顶,又虚弱无力,而且什么也不是。真心话不断地从我口中说出。 至今不顾一切攒的钱只是转移注意力的障眼法,为了避免面对自己的过去。 现在这些借口都不存在了,我便没有任何杀她的理由。 「可是!拜……拜托了,我什么都答应你……我实在不想再活下去了。」 她的恳求听起来像是责备。而我勉强挤出来的回答,听起来简直就是丢脸的借口。 「……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 「因为和你一起旅行──很开心。」 完全不带任何思考、不知不觉脱口而出的话,让克罗妮卡听得哑口无言。 「拜托……不要再让我孤独一人了。」 这一刻,看穿一切的少女听到我嘶哑的真心话后,既像错愕又像愤怒,表情在浑沌的色彩下扭曲变形。 「笨蛋!笨蛋……你这个笨蛋,大笨蛋……!你不是诈欺师吗!为什么,偏偏要在最后一刻上演这一出啊!本来……一切都该就此结束了啊!」 她像是要冲过来抓我那样、踢着浪花猛然冲过来,挥舞拳头不断地捶打我的胸膛。 「你就不能说个谎,哪怕是骗我一下也好吗!」 小小的拳头很轻,可是其中痛彻心扉的感觉,深深渗入我胸膛底下的心。 「抱歉,我做不到……不过拜托你,算我求求你。」 不要再对我说「想要死」这种话了。 我愿意不惜一切,答应你所有的任性要求,拜托── 「──嗯?快趴下!」 这一瞬间,视线朝上仰望我的克罗妮卡在情急之下扯住我的衣襟。 我毫无防备的上半身轻易弯下去,眼看即将一头栽进咸咸的海面…… 从身后传来划破风势的某种感觉,火热地掠过我的后脑杓。 「……唔!」 我立刻从海面探头,转头一望。 一身黑白色女仆服装的她站在沙滩上,毫不掩饰散发的杀意,低头看着这里。 是依芙琳·哈贝赫贝。 8 回想一下,她可能早就一直防备这一刻。 「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吧。」 短暂的旅途期间,她始终对我们保持一定的距离。 「莱纳斯,如果你杀不了她,就让我来动手。根据刚才的对话,即使并非出于你的意志,但只要利用你的尸体,我也可以间接杀伤那丫头。这个提议怎么样?另外你不用回答,我现在就确认看看。」 在我思考之前,手就伸进克罗妮卡湿透的裙子中。然后迅速从她大腿内侧的皮带拔出手枪。幸好是雷管式的,即使有点受潮也能击发。 但即使我拔枪指着依芙琳,她依然面无表情地哼笑。 「你疯了吗?难道真的以为这种玩具能对付我?」 怜悯的语气中带有几分错愕,同时黑刃正从白色围裙装的脚边化为立体。 「别这样,依芙琳!拜托你们两人都住手──」 「……没用的,克罗妮卡。光靠嘴皮子怎么可能阻止她。」 「那要看你的决定。」 出乎意料,依芙琳透露出交涉的余地。 「丫头,我不能让你活着。这是我身为行政暴力代理者的责任。可是诈欺师,我之前也说过,你的死活其实不重要。」 「所以,」她冰冷至极的声音将我架上生命的天平。 「动手,这样我就网开一面。」 都没有谈到是由谁对谁动手,所以交涉不过就是决裂以前的过场。 我始终不发一语,一只手紧握手枪,踩着水花从水域走上沙滩。 计画如下:其一,想办法接近她。其二,再想办法从超近的距离赏她所有的子弹。之后直接拳打脚踢,再勒住她,总之就是直到杀死她为止。 认真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发出奇妙的笑声。拜托,肯定不可能吧。随便找个流鼻涕的小鬼应该都能想到更好一点的计画,比方说逃跑之类的。 所以这是不折不扣的自暴自弃。 随着面具的剥落,过去我当诈欺师的人生也跟着失去意义与价值。 现在的我仅剩的事物,就是终于回想起来、属于那一天的后悔。 所以这一次,如果真的要亲手杀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等一下──莱纳斯!」 我不顾克罗妮卡尖锐的叫声,当场弯腰蹲在原地。彷佛听到枪声便拔腿狂奔的田径选手。 不论起跑时机或意图都一目了然,在旁人眼中无异于自杀。可是藏在我身后的,可不只克罗妮卡一人而已。 「唔!」 还有夕阳。站在正面的依芙琳,其视野被逆光烧灼。即便只有一瞬间,只要能让她闭眼就好。 浸湿的鞋底使劲踢向退潮。我使尽全力,奔跑短短十几尺的距离。 我逼近黑发随着海风摇曳的依芙琳,准备朝她的脸扣下扳机…… 「哼。不好意思,想都别想。」 无声无影也无形的一击猛扑我的脸。不只是这样,包括喉咙、腹部与双腿都连续受到冲击,迫使我栽倒在沙滩上。 依芙琳拳头一扫,兴致索然地低头看着因鼻梁折断而流血的我。 「你不知道吗?我的武器可不只贵血因子而已。应该说舞斗才是我的主要武器。」 刚才的赤手空拳速度之快,我完全没发现自己是怎么挨揍的。知道自己中招时已经太晚了。不,我肯定从一开始就无力对抗。 她揪住我的头发,强行拽起我满是血污与沙子的脸。猛兽般狰狞的双眼散发宛如猎人的冷酷,紧紧地盯着我。接着她将我的脖子连同整个身体往我身后扯。 在颠倒的视野彼端,我与无力地蹲在海中的少女四目相接。 她哭肿的双眼注视着我,胸口紧紧抓着那顶刚才掉落的帽子。 「我再说一次,杀了她,我就饶你一命。然后继续当你的诈欺师吧。你不适合玩一文不值的英雄游戏。」 插在我脖子上的指甲使劲,连同伴随而来的疼痛对我下达了最后通牒。 超越界限的紧张感让四周安静无比。彷佛某一天突然被告知休假,无情至极的寂静现在即将让我的人生画上句点。可是…… 「……你很逊耶。难道就想不到什么更有品味的台词吗。」 「直到最后还在耍嘴皮子……嗯,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的确很像你。」 我无视紧靠着我的死亡气息,意识集中在手中握住的手枪。 「那么永别了──你这个蠢蛋。」 局势继续进展。在我的一切即将终结的刹那…… 「〈真理义眼〉,第三眼。」 宛如熔化的铁块,刺入视网膜的热能不容分说,逐渐注入我的骨髓。 随后,理论上毫无印象的记忆,却如行云流水般引导我的身体。 「嗯?什、什么……!」 朝后方使出肘击的同时,我一扭依芙琳抓住我脖子的手腕,加以挣脱。接着脚尖直接扬起沙尘,像马腿那样踹向她的下腭,再往前一滚,挣脱束缚。 回过神来的我一脸茫然,反过来低头看着仰面朝天的依芙琳。 我对自己刚才快如迅雷的动作感到困惑。但是和先前不一样,并非不明就里地被动作牵着走。有如确信般的经验引导我的手脚,进入大师的境界。 「难道……」 「搞什么鬼!」 依芙琳一跃而起,间不容发地挥拳发动强袭,但是我却来得及反应。 架开第一拳,接着躲开第二拳。再以踢击抵销踢击,和她连续交锋了十几连击。在直觉与下意识的领域中,展开不留残影的赤手空拳攻防。 然后,我和女仆不约而同,自然地擦身而过,拉开距离。 宫廷舞斗,陌生的词汇在脑海中响起。也就是说…… 「这是什么作弊的手段!明明从来没看过,为什么在下个瞬间就能精通……!」 或许是长年累积的尊严所致,依芙琳气得咬牙切齿。但回答她的人并不是我。 「因为我将你的技术与经验转移到他的身上了。」 而是伴随着哗啦啦的水声、走上沙滩的克罗妮卡。 「魂魄誊写……这才是我的最后王牌。能将某人的灵魂转印到别人身上。」 克罗妮卡没有理会依芙琳那近乎能致人于死的视线,静静地站到我的面前。 在她环抱的纤细手臂中,抱在胸口的黑色帽子已经被挤扁了。 「你可别会错意。」 少女继续解释,给予我的力量只是为了暂时摆脱绝境。 「我并不是提供你战斗的手段……如果你觉得自己现在可以和她打得不相上下,那你肯定会没命的。」 「我想也是。」 不用多说我也知道。是因为贵血因子的有无。而且,我和依芙琳在生物层面的差距依然有着天壤之别。可是…… 「不够的部分我会临机应变,想办法弥补。浑水摸鱼是我很擅长的本领。」 我嘴硬地安慰自己,同时握紧拳头,转身面对黑白女仆。 结果克罗妮卡像是慌了手脚,以斥责的语气制止我。 「大笨蛋!不可以,我的意思是你会没命的啊!……所以,现在已经没有希望了,无论你怎么挣扎,都会在这里结束啊。必须画下休止符才行!」 「啰嗦。」 我一句话让克罗妮卡闭嘴。然后对惊讶的她打从心底叹了一口气。 「我已经开始觉得烦了。别以为我每次都会对你言听计从,我可要放手一搏了。」 「你……!可、可是你刚才明明说,愿意答应我的任何请求……」 「我没说,只是心里想过……然后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你……你这个人真是的!老是嘴上一套,实际上做的又是另一套……!」 克罗妮卡气得满脸通红。但随即表情一变,声音气若游丝地捶向我的胸口。 「依芙琳她是认真的。完全不会手下留情,要置你于死地。」 「嗯。」 「而且就算你赢了她,我的命运也不会改变。」 「或许吧。」 「就是这样,我根本不是人类,也不是贵族。只不过是记忆的集合体,不存在的虚构人形,转瞬即逝的癌细胞……即使是和你旅行的记忆也一样。总有一天会被〈王〉消化,连同我的自我都一起消灭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 「所以,任何的挣扎都是白费工夫。那你为什么──」 还要为了我赌上生命?面对质问我的眼神,我短暂沉默一段时间,才开口回答。 「我献出了自己的人生,就为了欺骗自己、让自己相信我并不后悔失去姊姊……结果到头来,我的第一步就充满了矛盾。我愈欺骗自己没有后悔,就愈证明自己无比后悔。」 什么爱情或情感,人心这种没有实体的东西哪有价值可言。我一直以这种理论反覆对自己洗脑。 然后一如预料,克罗妮卡的左眼映照出眼睛绝对看不见的事物。 事到如今我只能承认。即使我欺骗自己、转移焦点、假装无视,但还是不得不认知到唯一的真相。 「今后我想和你继续踏上旅途。」 「……!」 我轻轻地从克罗妮卡的胸前拿起帽子,戴在头上以表承诺。 「所以我决定了。如果你觉得这种遭人追杀的日子很痛苦……受不了旅途中的记忆被吞噬的话,没关系。」 接着,我刻意停顿,为了将其更深刻地烙印在自己心中。 「我要打倒骑士团,打倒〈王〉。这样应该就能解决你在记忆还有不死之身方面的问题。」 这个瞬间除了我以外,其他两个人都哑口无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有人说不可能办到,或许吧,但我才不管。因为我想要这么做,所以我要放手一搏。」 我以视线而非声音,对着那变得红通通的湿润左眼,表达自己毫无虚假的心情。 「……噢,话说回来,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说个不停啊。克罗妮卡,你呢,你真正的想法又是什么?」 「咦……」 「你自己希望怎么做?如果就此结束,你能保证自己真的没说谎,丝毫不会后悔吗?」 或许对于面前的少女而言,这个问题有点卑鄙。 因为,我希望听到什么样的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这、这个……我……」 克罗妮卡犹豫地退了几步,从红雪色的秀发之间潸然泪下。她支支吾吾了好一会,接着竭尽全力,吐露出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感。 「当然会后悔啊,那还用说……!」 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平时总是挂着微笑的容貌,正在炙热且激烈地瓦解。 「和你一起生活很开心……!还有,看到的景色、吃的食物、穿的衣服、日常琐事……光是和你在一起,就觉得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明明必须结束这一切。即使自己并不想结束。 「我不想再继续忘记、不想再消失了……偏偏,偏偏,但是,我还想再走下去。」 照理说已经无法忍受自己不断地失去记忆,可是依然还想继续。 不知不觉间萌生了这样的想法,所以克罗妮卡那注视着我的左眼中带有责备。 「只要和你在一起,就算会边走边忘记,我还是想要和你继续旅行!」 你这个男人真是卑鄙、穷凶极恶,竟然让我亲口说出这些──见到少女责难我的视线,我仔细玩味从心底涌现的情感,然后轻抚她的头。 「谢谢啊……已经没事了,之后就交给我吧。」 这个时候,突然传来一阵响彻周遭的狂笑,强行打断我和克罗妮卡的互动。 回头一瞧。在距离十步之遥的沙滩上,一脸无奈的依芙琳挑衅似地大笑。 「你们两个还真有一套啊,居然能演出这种不堪入目的三流烂戏。」 她散发的杀意依然丝毫没有减弱,但是话音中带有几分爽快。 「只会耍嘴皮子的诈欺师,保护一个几乎手无缚鸡之力的丫头,甚至肖想战胜骑士团,以及〈王〉……实在太可笑了,可笑到我忍不住想宰了你们。」 依芙琳摇摇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宛如刀锋直指我们似地继续说道。 「但是,如果你是认真的──就证明给我看。现在就打败我,让不可能化为可能。」 她以指尖轻轻整理黑发上的女仆头饰之后,紧握拳头对我说。 「我是黑帚女仆。是一柄染血的扫帚,负责扫荡这个国家残留的垃圾,对任何阻碍绝不留情。莱纳斯·库格……我现在要将你处刑。」 一阵海风忽然吹拂而过。我感觉到一旁的克罗妮卡正屏息以对。 「……拜托你──不要死。」 「嗯,我会想办法的……所以你等着我吧。」 我轻松地拍拍克罗妮卡的肩膀,试图让她放心。 然后,我刻意强调似地丢出手上的枪──掉落在沙滩上的干燥声响,宛如代替死斗揭幕的战钟。 紧接着,下一刻…… 似乎是在情急之下为了保护我,左眼大睁的少女将我一把推开。 无声无息飞来的黑影长枪刺穿了她。 9 「──克罗妮卡!」 「反正又死不了,干脆别理她算了。」 瞄准我却没射中的影枪,贯穿克罗妮卡的腹部后改变轨迹。然后宛如磔刑般,将她纤细的肢体钉在刚才她跑下的小丘断壁上。 这一刻我明确了解到,这对依芙琳而言是第二理想的结果。 不死之身的克罗妮卡无法当人质,所以得加以控制、以免逃跑。但是她不愿意将克罗妮卡收藏在自己的黑影内,哪怕只会增加一点点重量。 「否则没命的人可是你……不过,反正我现在就要杀你了。」 因为,接下来她完全不会放水,要彻底击败我。 「来吧,诈欺师。这次我们认真地共舞一轮吧。」 勉强重新站好后,脚踢沙滩的两道声响回荡在一起。我和依芙琳,彼此的步伐完全相同,就连步调与节奏也一样,在沙滩上演奏和谐的律动。 擦身而过的瞬间,彼此挥拳的轨迹,以及之后的连招也一样。我们肯定早已瞭若指掌。 彼此拨开对方行云流水般使出的拳击、肘击与反手拳三连击。随后两人的回旋踢相互交锋。脚刀加上旋转的力量,即使再加上体重差异,我依然没有占优势。 「唔!」 好沉重,我遭到她的压制。彼此的体能差距很明显。可能因为适应了誊写的记忆,彼此的反射神经差距不大。但光靠这样还不足以颠覆差距,再加上…… 「想不到你会堂堂正正地迎战呢。」 我以毫厘之差回避来自视线之外的影刃奇袭,然后勉强躲过她趁我失去平衡时发动的追击。即使随后的影刃划伤了几刀,还是避开了致命伤。 好不容易就这么结束了第一次的交锋。在惯性的丝线牵引下,我们彼此拉开距离。再度相隔十步对峙。这时的我和依芙琳的模样呈现对比。 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手脚的伤口血流不止。另一方面,她不只呼吸平稳,甚至连擦伤都没有。 才交锋一次就变成这样,下一次多半会没命。不过神奇的是,我竟然没有感到绝望,可能是习惯了吧。仔细回想,自从遇见克罗妮卡以后就接连遭遇类似的危机。 眯起眼睛的依芙琳,步伐显得有些焦躁。我也随之跨出一步,然后第二、第三步。透过快慢交织的牵制展开互不接触的攻防,同时逐渐接近生死交错的关键点。 所以,赶快像平时那样思考吧。我一直都是靠这一招熬过难关的。 彼此的本领不分上下,可是无法弥补体能与有无贵血因子的差距。所以接下来才是关键。我究竟有什么筹码?一如依芙琳有贵血因子,我要活用我有而她没有的东西。这是基于我的人生而形成的专属个性。 几乎与灵光闪现同时发生,攻击间距即将重合之前,我的指尖先移往该处。 在自己的脸上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这种熟能生巧的动作并非依芙琳的招式。而是我,真真切切存在于此地的我,时时刻刻毫不停歇,培养、钻研并磨练的绝活。 「唔!」 拳头与踢击在超近的距离激烈冲突。当然,我是单方面被迫消耗鲜血与生命。但是私底下的意识则更加深入,不断挖掘誊写的灵魂记忆。 这是为了了解依芙琳这个人的一切。然后…… 第一个见到的景象,是陌生的弟弟容貌。 ──依芙琳·哈贝赫贝,曾经有个双胞胎弟弟。 弟弟名叫艾萨克·哈贝赫贝。开朗又聪明的弟弟,个性与姊姊正好相反。不过我认为姊弟感情很好,是彼此相爱的家人。 父亲是某贵族家系的当家,母亲则是家里的佣人。 所以,这对双胞胎姊弟是私生子。 原则上,一种贵血因子只会由一人继承。如果父母只有一方是贵族,诞生的小孩里面就只有一人能成为贵族。 不过,也曾经发现极其罕见的例子。双胞胎之间共享从父母之一继承的因子。 双血继承,就是这种遗传性稀血的名称。 在我和弟弟十四岁的时候,因为同时发现了贵血因子才得知这一点。 母亲的地下情人身分曝光后,立刻就惨死在我们姊弟的面前。 我们从未受过任何贵族教育,还是由平民所生下的私生子。因此不仅无法继承家名,甚至还不被认为算是个人。 可怜的姊弟,卑微地被迫归还夺走的贵血因子。 换句话说,他们要让新生儿继承我们两个人的因子。 我们的双血因子原本就从同一个贵血因子衍生。不稳定的突然变异多半仅限于一代。下一代继承的时候,很有可能受到遗传修正之力的导正,重新合而为一。 我和艾萨克立刻被关进独居房,被迫进行疯狂与禁忌的行为。 被抽了血液的我,手脚遭到五花大绑。弟弟的理性则在拷问与药物影响下彻底崩溃。 好痛,好难受啊,姊姊。 弟弟充满痛苦的喘气气息,呼在我裸露的胸口上。 被剜去双眼、砍断双手的弟弟浑身赤裸,压在我身上。 他的模样实在太凄惨了,无比锐利地贯穿我的内心。 漆黑的冲动在内心底端发出凄厉的啼哭声。就在沸腾的憎恨超越一切、对唯一弟弟的爱情翻腾的瞬间…… ──对不起。 回过神来,我已经竭尽最后的力气,一口咬住弟弟的脖子。 ──杀,我一定要杀光所有人。 我吸吮至亲流出的血液,一饮而尽,为自己补充力量。然后,杀光这个宅邸包括亲生父亲在内的所有人。 我抱着弟弟的头颅,站在一路蔓延到玄关大门的血海中。就在此时,有人前来迎接我。 『振作,小丫头。现在的你与野兽无异,让我从头教导你杀戮的礼仪吧。』 那个瞬间,我有了师傅,成为黑帚女仆。 杀戮是我的目的。 不论是贵族、贵血因子或是王国。让我和弟弟陷入如此肮脏可憎命运的一切事物,我都会毫不留情地屠戮。我已经下定决心了,这就是我活下去的动力。 那孩子的鲜血味道在我的舌头上纠缠不清。咽下后的温暖感受紧紧地吸附在喉咙上,始终让我口渴不已。 所以我要杀戮,不停杀戮。在杀光一切之前,不,即使杀光也无法停手吧。 因为我第一次杀害的最爱至亲,在我全身流淌的血液里面不断地呐喊。说他好痛苦、说他憎恨一切。 因此我立下誓言── 「──在这个孩子停止哭泣之前,我会持续杀戮。」 「──什么!」 我主动冲向直扑我颜面的黑影枪尖。即将贯穿脑袋的刹那,我以逼近极限的洞察在毫厘之差闪了过去。枪尖削过太阳穴,让我的视野内血花飞溅。 如此奋不顾身,才得到唯一一次机会。 而且,这一次就是关键一击。我瞄准她瞬间露出破绽的喉咙,一口咬住。 我挖掘出潜藏在她本人心中的潜意识。以激发的疼痛与悲叹为引爆剂,达成觉醒。 这一刻的我比她还更像她。复仇的执念造就野兽的一击,深深咬进她的喉咙。 「啊……嘎……这、这是……!」 擦身而过的途中,依芙琳以黑影缠住被咬断的动脉,愤恨不平地吼叫。 这对我而言其实轻而易举。只要比她本人更剧烈、过剩地展现憎恨与愤怒,以及所有内心的原动力。只要在这一点、这一瞬间凌驾于她本人之上就可以了。 我一直在扮演不存在的真实。始终在乔装不存在的某人。 因此以诡辩形成的愚者面具,正好踩在她的黑影上。 「哈、哈哈……真是,了不起。我竟然,输给了自己……」 脚步踉跄、步履蹒跚的依芙琳按住受创颇深的伤口,嘴里嘀咕。 剧烈的出血染红了她脚边的沙滩。贵血因子的源泉是宿主的血液,接下来她的因子威力与体能因此下滑是肯定避免不了的。 我将差点因为冲击而脱臼的下巴推回原处,吐出夹在牙缝中的肉片。然后我再度开始潜入他人的意识下方。这是为了不错过这个好机会,一口气决胜负。 有机会,赢得了。我原本是这么盘算的…… 「……不过多亏了你,我终于发现那孩子之前究竟在哪了。」 见到她沾染鲜血的开朗表情,我的如意算盘在战栗中粉碎。 不,这根本不是我掌握胜利的契机。 反而该说是踩到了红线,触碰禁忌的领域。 「谢谢你,诈欺师莱纳斯·库格。」 依芙琳的身后渗出一大团的不明物。这股不断沸腾的憎恨形体,宛如我刚才体验过、位于她内心黑暗的具现化。 「我会杀了你,当作向你的答谢。」 这是艾萨克·哈贝赫贝的贵血因子──当时她咬破如同灵魂分身的弟弟喉咙、吸吮血肉,因子流入了她的体内。 刚才模拟过去重现的一击,肯定唤醒了她体内弟弟的因子。 双胞胎弟弟的影子之前一直与她自己的影子同化。然而这一瞬间的契机,却让依芙琳发现……不,是我,是我让她发现了这件事。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另一道影子从残破的女仆服中冒出,如魔剑般耸立。 而且那道影子不是黑色的。 因为鲜血淋漓的过去投影,让这道影子有了相同的颜色。 与漆黑编织而成的影刃相互交缠后,形成以绯红文字缀饰的血刃。 引导不受承认的双影,憎恨的化身于焉完成, 10 血腥的战栗比海风更快窜过我的背脊。高密度的杀意扭曲了空气,光线曲折。宛如杀尽海潮的红黑色阳炎在女仆的全身晃动。 充满杀伐之气的血风刮走我头上的帽子,在我身后响起微弱的落地声。 「这都是你的错,莱纳斯。」 鲜红的影子在夕阳下的沙滩上一闪。爆裂的冲击波稍慢了一些,迎面拍上脸颊。 「因为你让我想起了那孩子。」 影子烙下的爪痕宛如直线的地裂般,撕裂海边。 手脚彷佛回想起恐惧,颤抖不止。我应该逃跑。刚才掌握的胜利契机早就消失在远方。 现在的依芙琳已经跟先前有所不同了。 可是不知为何,即使生存本能声嘶力竭地大吼,却不肯让我的脚移动半步。 锁定我的双血影刃,这次划破空气直扑而来── 这个瞬间,从我腹部底层涌出一股火热的呕吐感。 「──呜?」 我还来不及忍住,灼热的块状物便挤出喉咙、猛然从嘴里喷出。 这是依芙琳黑影的一部分。刚才我咬破她的喉咙时,这东西不知在何时连同血肉一起钻进我的体内。这个由我吐出来的黑色块状物,发出了声音。 「〈白日炎天〉,扩大热域。」 爆热强光随之迸发。一头灿烂金发迎风绽开的淑女,弹开逼近的双重影刃,降落在烧得焦黑的沙滩上。 (插图014) 「千钧一发,真的好险呢!不过敬请放心吧。」 听到不合时宜的高分贝音调,让我和依芙琳再度露出相同的表情。 话说,真的完全忘记这家伙了。 「为了献身于心中的恋情,我,帕托莉泽·乌修肯!隆重登场!……哇!那个阴险的女仆是怎么回事?才一小段时间没见到,怎么变得这么凶恶啊?」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大致上就像这样。话说不好意思,能帮我一把吗,帕媞?」 「那是当然。因为还没让你实现再次约会的承诺呢。」 「我完全不记得有答应过你的要求……不过,唉,我知道了。如果能活着回去的话,我愿意护送你到天涯海角,小姐。」 「呀啊!一言为定!不可以赖皮喔!你听到刚才这句话了吧,阴险女仆!只要战胜你就能约会了!抱歉啊,我现在觉得超有信心的!」 「……你就不能稍微察言观色再开口吗?」 没理会屡屡流露错愕、半眯着眼瞪人的依芙琳,帕托莉泽走到我的身边。 接着,她用火热、白皙的指尖轻抚我伤痕累累的手臂。 「我在黑影里面也大致听到原委了……原来你为了癌细胞,受了这么多伤啊。」 帕托莉泽指了指被钉在远处沙滩上的克罗妮卡。声音中带有不舍,不过更多的似乎是开心的情绪。 「你果然就是个诈欺师……但不是什么坏人呢。」 就在我觉得她的笑容比当初相见时还要灿烂好几倍的瞬间…… 她突然搂住我的脖子拉近我,夺走了我的嘴唇。 时间过了几秒钟。彼此交换柔和的热度后,金发淑女才轻轻松开。 「……刚才算是订金。剩下的等到结束后,我再向你好好追讨。」 说到这里,帕托莉泽便满脸通红低下头,结果又再度抬起头来。 「不、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够,再一次!一次就好!再一次吧,莱纳斯!这、这一次要更加热情,吻得更深一点……!」 「等到下地狱后再继续吧。」 听到依芙琳犀利的声音,我们两人同时转头。视线彼端的依芙琳耸了耸肩。拳头彷佛捏碎了最后的同情,毫无迟疑的杀气划破了空气。 「别再演闹剧了,赶快放马过来,两个笨蛋。让我亲手划下你们两人的休止符。」 我和帕托莉泽仅互望彼此一眼,点点头。 「她要来了,能应付吗?」 「嗯。太阳快下山了。一到晚上,那女仆连舞装都会穿出来。所以在那之前──」 我和帕托莉泽同时摆出架式,并且背靠着背,相互传达彼此的节奏。 「用她的脑袋敲响十二点的钟声吧!」 巧的是,距离暗红色夕阳即将没入地平线之下,还剩下大约一曲的时间。 11 以帕托莉泽的回呛为信号,我和背靠背的她一起在沙滩上迈开脚步。 即将西沉的夕阳深深烙印在我的视野中,这可能是人生中见到的最后一次。 但就在下一瞬间,让人不舍的深红色海面突然染成了紫水晶色。 时间,随之停止。 「──啊?」 接着在不知不觉间,我来到能俯瞰静止周遭环境的位置,还坐在椅子上。 「这是我眺望海面时想到的。我心想或许可以像是你先前做过的那样,用来代替萤幕……还好顺利成功了。」 面对突然弛缓的气氛,我还是有点摸不着头绪。 「这里是我即兴构筑的空间。透过视线强行连结并延伸彼此的意识……嗯,就是小憩片刻的时间。」 坐在对面的少女将冒着热气的茶杯放在桌上,面露微笑。 「先来杯茶如何?你应该没有喝过亚里亚泡的茶吧?不过这是从我的记忆中重现的,滋味可能已经淡了不少。」 在她的敦促下,我喝了一口。可是茶的味道却出乎我的意料。 「噗!你喔!这不是……」 「啊哈,呵呵。你上当了吧,这是依芙琳泡的茶。」 我迅速丢掉茶杯,对她露出责难的眼神。结果她面前不知在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大大的圣代杯,里面有堆积如山的鲜奶油与水果。 「来,换换口味。嘴巴张开。」 鲜美的甘甜充满口中。克罗妮卡满足地微笑,然后静静阖起眼睛,慢慢地开口。 「……对不起。」 「怎么突然道歉啊。」 「我一直误会了你。以为你是个大骗子、坏蛋,而且还擅自期待你能拯救我。」 但其实不是。可能因为这里的时间是双方内心的产物吧,所以没有说出口的想法也能传达过去。 「还以为你很吝啬,又不坦率……但其实你比任何人都怕寂寞。我现在才终于明白,你和我一样难以忍受孤独,不过就是个普通人罢了。」 桌子于不知不觉间消失,彼此相隔的距离化为零。 她说了声「抱歉」,绕到身后搂住我的右手,温柔得让人不舍。 这股触感让我想起以那一天为分界,照理说已经从我人生中失落的温度。 「所以……好不容易能接触到真正的你──」 我感受到她因为害怕,才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这次换我伸手绕向她娇小的背,紧紧搂住她。 「莱、纳斯……」 彼此凝视了一会后,我们自然地心意重合。 并且,约好要继续旅行。 12 ──经过一瞬间的转暗后,万物的时间再度开始流动。 面对没有退路的决斗,当机立断,毫不留情。 暴风与斩击。在激战的余波反覆烙印下,沙滩早已化为一片焦土。 三人在生与死分界的冲突点,同时跨进对方的攻击间距。 「噢噢──!」 夺取技巧、窃取内心是诈欺师的手段。比本人还更能完美重现的分身拳,再次瞄准致命的破绽。 「啊啊──!」 赤手空拳缠绕着热血的爆炎。灼热的淑女毫不保留地以体内潜藏的热能盛装打扮,在烧灼影子的同时从正面突破。 交错的瞬间,呈现两人夹击依芙琳一人的构图。承受来自左右的致命暴力,但是浑身鲜血的女仆依然轻蔑一笑。 「──太嫩了。」 面露堪称壮烈的染血微笑,依芙琳同时迎击两人。 重现度比本人更完美?那又怎样?强到破表的体能讥讽似地露出了獠牙。光靠超越音速的正拳冲击波就像是要粉碎诈欺师的胸膛,一拳轰飞他。 「──莱纳斯!」 「你还有时间担心别人吗?」 比鲜血更赤红的影刃,一瞬间轻易撕裂帕托莉泽发出的爆热。 光与热是黑影的弱点。然而,对另一道赤影而言却不是。 血刃上令人无计可施的憎恨始终在沸腾,烧焦任何触碰到的事物。彷佛在嘲笑对手此举无效,撕裂了理论上应是弱点的光与热,连同黑色的影刃加倍扑向帕托莉泽。 砍中肩口的血刃贯穿光热外衣,割裂肌肉。这一瞬间,帕托莉泽凭借热能爆炸主动往后退,才勉强躲过了致命伤。 莱纳斯同样从海浪中起身,将血吐出来的同时也握紧了拳头。 「你们两个还真是不像话。」 反覆交锋数次后,情势的天秤终于出现决定性的倾斜。此时的依芙琳并未轻视两人,只是平淡地宣示彼此严峻的实力差距。 现在的依芙琳甚至超越了贵族这种生物的范畴。打破惯例,同一具身体具备双重因子。禁忌的双血强化了姊姊的身体,超越极限,但代价却是── 「呜呜──!」 依芙琳突然捂住嘴,吐出发黑的血与融化的内脏碎片。 因子的力量超过了身体的承受上限,正从内侧破坏她的身体。 「依芙琳,你……」 发现她穷途末路的莱纳斯开口。依芙琳则是一边咳嗽,语带自嘲地回应。 「……我警告过了,你们没有时间担心别人吧。」 帕托莉泽同样按住肩上的严重刺伤,对她说道。 「就算你打赢我们……你也会跟着没命啊。」 「那有什么问题吗?」 依芙琳立刻回答,坚决的语气显示她明白一切。与任何事情都无关。除了那一天的杀戮起誓以外什么都不想,也无意阻止自己走入穷途末路。 因为弟弟在自己污秽身体的血液中哭泣。自己亲手夺走一切的挚爱至亲,正在不停地呐喊。 好痛苦,好痛啊,好难受。为什么啊,姊姊,为什么我会遭遇这种痛苦?为什么姊姊你要杀了我呢? 他憎恨这世界的一切,无法原谅。无论是贵族、贵血因子或是姊姊。所以要毁掉一切后再一起死。依芙琳不知道该如何克制这种毁灭性沸腾的怨念。 以前一直驱动着自己的憎恨,原来不光是源自于自己。如今得知这一点后,依芙琳宛如赎罪般,选择接受所有毁灭自身的冲动。 「是啊……没错。好啊,这次我们一起死吧,艾萨克。在临死之前尽可能多清扫一些垃圾,然后无用的我们就一起消逝得无影无踪吧。」 ……接着,再度血花四溅,血肉飞舞。激烈冲突的生命碎片往各方飞散。 每一次拳脚交锋,我就感受到目前依芙琳的心境。 该不会是誊写的记忆产生了共感吧。即使真相不明,但是有件事可以肯定。她过去杀害弟弟的心理阴影造就了现在的她,还化为驱使她的动力。 这时,一记没躲过的贯手深深刺中我的侧腹。 然后间不容发地折断我的左手。又再度对折断的肋骨施加冲击,破裂的肺脏喷出鲜血。 可是,即便如此。 我依然以似乎还能动的双脚逃过连击,交锋后再度苟活一回合。 现在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还活着。 我也很清楚,继续站着也不会有好事。只会遭到更猛烈的暴力,更加凄惨、致命地削肉断骨──但是,我依然硬撑着。 因为我听见了硬币的声音。 每一枚硬币发出的清脆声响从那一天回荡而来,听起来好怀念。 「噢……对了。」 很久很久以前,遥远的过去。在那个玻璃瓶储存希望的,不只姊姊一人而已。 我也添加一点点零钱,同时将梦想寄托在小小的声音中。 『唉,莱纳斯,话说你有没有呢?』 『什么有没有,是指什么呢,姊姊?』 『梦想啊,重建剧场是我的梦想。但这是我们两人存的钱,你也可以决定要怎么运用……啊,不过如果梦想太庞大,可能有再多瓶子都不够喔。』 『……嗯,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 『啊!这表示你果然还是有梦想吧!唉唉,可以告诉姊姊吗?』 『不要。』 『为什么啊?』 因为太难为情了,所以我默默转过头。不过现在我敢开口了,姊姊。 我的梦想就是有一天,要为你献上幸福。 有一天,让你坐上列车,见识各式各样的景色。 有一天,让你享用美味的料理。 有一天,要送你特别高级的服饰。 对了,姊姊。我一直、一直都希望要为了让你露出笑容而活。 我突然在视线角落,见到被打飞的帕托莉泽跪倒在地。 「结束了。」 宛如决堤般,原本由她代为承受的所有影刃向我直扑而来。 但是,我还不能就此结束,我不可以死。 姊姊已经不在人世了。但至少,我还有许多东西想送给那个家伙。 快点想啊,我。究竟需要什么才能脱离死亡的命运?该怎么做才能熬过眼前的难关? 光靠从依芙琳那里誊写过来的自身记忆和经验,是赢不了她的。 所以、所以,我的手指唯一的选择,果然是那一招。 我戴上由自己创造、看不见的面具。 借由从姊姊的记忆中拾取的片段,重新构筑弟弟的人生。 这一次表演倾尽了我的全力。 让我告诉你说谎的诀窍。 「姊姊。」 就是只说真话。 「其实我一次也没有恨过姊姊。我也很爱你,一直很爱姊姊你。」 「──啊、啊……!」 她停了下来,动作变得迟钝。在极短暂的时间中,依芙琳的憎恨被冻住了。 我不知道她弟弟的面具唤醒了她心中的什么。 但是以结果而言,不只我没错过最后的机会。 「〈白日炎天〉──恋狱创生!」 这是帕托莉泽的最强火力。满身疮痍的她,眼神依旧丝毫没有动摇。从跪倒在地上开始,就一直注视着我。 白热逐渐浓缩在她的双臂。彷佛以自己的一切化为燃料的热核,包括生命与恋慕,在依芙琳转头的瞬间炸裂。 「接招吧。」 释放的热能可能已经突破了当今世界的物理领域。 在视野染成全白之前,我见到大批影子交织成好几层的护盾。随后慢了一些的爆热与冲击,炸飞了整个世界。 令人联想到巨人步行的猛烈热风,让我的身体狠狠地砸在蒸发的海面上。 我迅速放弃靠已受损的肺部呼吸,挣扎着爬出海面。快速蒸发干燥的海水伴随烫伤,在脸上留下盐分的薄片。 此时,依芙琳依然站在宛如地狱、烧熔后化为玻璃质的地面。 刚才那一击似乎炸飞了一切,她的身后已经没有了影子。 帕托莉泽终于耗尽力量,趴在地上动也不动。 我握住指骨快碎掉的拳头,烧得焦黑的依芙琳也同样准备迎战。 然后,我们的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微笑般的苦笑。 「……让这一切落幕吧。」 彼此踏着踉跄步伐,一步一步,像是相互吸引般接近。 两人都像风中残烛。换句话说,谁先熄灭对方的生命烛火,谁就是赢家。 踏出四步的时候,我顿时膝盖一弯、跪倒在地。失去支撑的身体跟着平衡崩解。 「再见了。」 依芙琳没有错过破绽,跨出最后一步缩短距离,拳头跟着逼近。 这个距离是躲不过的,我也没有架开的力量。 所以胜负早已揭晓。 「依芙琳……你输了。」 接着响起的,却是从一旁传来的枪声。 依芙琳捂着遭到枪击的腹部,惊讶地睁大眼睛望向一旁。她的视线彼端是── 「是我们赢了。」 捂着侧腹伤口的少女,左手染满鲜血,不停颤抖。 但是她的另一只手举着冒出硝烟的手枪,枪口准确地瞄准前方。 帕托莉泽的最后一击,连同钉住她的影枪也烧得消失无踪。 那么,为何手枪会回到她的手上? 「──想不到是,那时候的,吗……」 战斗甫一开始,我就丢掉了枪──其实这是假象。当时我丢掉的只是一团沙块,是我偷偷握在掌心的。 真正的枪早就不动声色、趁着拍肩膀的时候还给了克罗妮卡。 老实说,战局如此发展纯属偶然。不论预料或意图,我从一开始就不期不待。 但是我一直相信克罗妮卡,才会将不知能否派上用场的布局交给她。 「……抱歉,依芙琳。不过。」 「谁叫你活该上当。」 然后第二颗、第三颗胜负揭晓的子弹,贯穿了依芙琳的身体。 即便如此,她依旧伸长脖子,想咬住我的喉咙。 「你这、混帐────」 胜负的布幕终于落下。 夕阳,终于在远方的水平线彻底死绝。 ──在荒废的沙滩上,乌黑秀发散乱的依芙琳倒地不起。 「杀了我吧,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或许吧,但决定的人不是我。」 挺直腰杆的克罗妮卡,轻轻将指尖上的黑色棉质帽戴在我头上。 再度站在我身旁的她,手里的枪还剩下一发子弹,但是…… 「……如果要杀害朋友,将来我一定会后悔。所以我选择不杀。」 这次终于结束任务的枪,落在了沙滩上。 倒卧在地上的依芙琳见到手枪后,彷佛有些释怀似地微笑。 「好好记住你这句话……我一定会追杀你。不论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肯定会让你后悔。」 克罗妮卡将捡回来的日记抱在怀里,天真地回应她的威胁。 「嗯,我会期待再次见到你。」 「再见啦……虽然时间很短,但受你照顾了。」 我们向这位短暂的伙伴告别后,在沙滩上迈开步伐。 身后突然传来了苦笑的气息,但肯定是我们多心了。 ──────────────────────── Epilogue 我们两人走在夜晚的海岸线,朝着港口前进。点点星光在变暗的海面上闪烁,演奏出有些静谧的小夜曲。 简单帮同样晕厥的帕托莉泽处理了身上的伤势后,我就把她留在原地。即使等于毁约,但我实在没办法让她跟着我们一起前往国外。 「其实她应该会愿意跟你走喔。失去左拥右抱的机会,这样真的好吗?」 「谁要抱你啊,我一个人看孩子就够了。」 「还在嘴硬。」 克罗妮卡噘起嘴表示不满,但她的嘴角上扬,带有几分喜悦。 「怎么一脸喜孜孜的啊,看起来很蠢耶。」 我随口一问,小腿随即狠狠挨了她一脚。 「我很开心啊。因为你当时很认真地宣言要打倒骑士团,还有〈王〉。」 「事到如今……其实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倒他们喔。」 「可是,你还是愿意陪我走到最后一刻吧?」 我点头示意后,她的小小指尖指着港湾灿烂的灯火,面露微笑。 「谢谢你,莱纳斯。」 我和她即将远渡重洋。骑士团的追兵肯定也会穷追不舍。 我要打倒〈王〉,并且解放克罗妮卡。 不过现在的我完全没有任何头绪,也不知道可能性有多少。 更无法保证陌生的外国会是比这里还更美好的世界。 但是我现在毫无根据地觉得,只要能和她在一起,肯定就能度过万难。 所以,现在这样就够了。光是这样就足够了。 「唉,有一天我也想看看雪。你觉得大海的另一边会下雪吗?」 「谁晓得,不过现在──」 我突然停下脚步,按住帽子,抬头仰望夜空。 克罗妮卡的视线跟着我一起仰望。我轻轻握住她的手,接着说道。 「星星真美。」 「……是啊。」 ──────────────────────── 后记 各位好,我是滝浪酒利。 首先借用这里,由衷感谢从新人赏选拔到出版、都鼎力提供协助的MF文库J编辑部。还有同样提供庞大助力、为我从一百公尺的高处下降的责任编辑。以及提供众多精美插图、为拙作倾注宝贵时间与热情的Roitz老师。 接着,我想感谢支持我至今的父母与亲戚,以及曾经和我并肩作战的五位朋友。 当然,更重要的是购买本书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马上回到正题,各位读者已经看过本书的封面了吧?如果还没看过的话,在这里是看不到的,敬请阖起书本确认看看。已经见过的读者也请再次确认一番。 不觉得超猛的吗?不是指我的脑袋,而是负责插图的Roitz老师所提供的封面图。真是堪称神技,水准高得吓人呢。 要具体描述哪里厉害的话就太不识趣了。即使我是原作者,也臣服在人设、构图与背景的三位一体暴力之下。但是当我看到封面的那个瞬间,我便确信这是我第一次面对原作。 当然不只封面,本书连彩页和插图都是由Roitz老师绘制的精美作品。其中我最喜欢的是莱纳斯。我提出「请帮我画成很有欺负价值的欠揍表情」,老师便真的帮我实现了(※这是作者个人的见解)。 出道作品就能收获这么多精美的插图,在我的人生中具有重大意义,一点都不夸张。在席德星留学导致大学留级,然后求职过程中想到要写一篇以诈欺师为主角的故事。为了渡过卢比孔河,我辞掉了工作。至今为止的人生肯定没有白费吧。我希望是这样。 为了在第二集以后还能继续请Roitz老师惠赐出色的插图作品,在此希望各位读者朋友今后能够助我一臂之力。 令和五年十一月左右 泷浪酒利 ──────────────────────── 插图 ──────────────────────── 第二卷 诈欺师与少女的戏法旅程 ──────────────────────── Prologue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可靠的事物。 那就是善。 他告诉我,善良是努力的人所获得的正当回报。 汗水,努力,必须受到正确的评价,获得对应的报酬才行。 否则这个世界就是错误的。他这么告诉我。 还有,谁要是糟蹋他人的努力,也必须受到惩罚。 所以,他宣称我的母亲与父亲都死得其所。 还告诉我,保住一命的我必须偿还母亲与父亲犯下的罪 因此,我的眼中失去了光芒。 「和我结婚,你就会幸福。」 这才是善良而且正确的。他对我说道。 再过几天,我就十八岁了。 然后,在善的引导下,我将遵守正确的道理,与他结婚。 所以这个世界今天依然是维持正常、努力就会获得回报的善良社会吧。 因此我在晴朗的早晨,听着小鸟悠哉婉转的歌声。全身沐浴在清爽海风与温暖的阳光下,内心澄澈无比地祈祷。 啊── 「真希望一切都毁灭。」 ……就连自己都觉得措辞怎么这么俗气啊,或者该说是粗枝大叶又孩子气。 该不会是因为这样吧。即使我一逮到机会就在嘴里小声嘀咕,以免身边的随从听见。可是这个愿望至今都没有一点点实现的迹象。 直到现在这一刻为止。 某一天,正门传来些许骚动。 我询问正好前来、脚步声听起来像武官的来者,他便如此回答。 「当地人入侵了。现在很危险,巫女大人,不,大使阁下,请您回房间吧。」 「不必了。感谢你如此关心,但请恕我拒绝。」 我直截了当地回答后,有如制止他的反驳,与他同时开口。 「不管是不是入侵者,决定他们的遭遇也是我的分内工作。我会依情况判断。跟我来吧,护卫就麻烦你们了。」 于是我在几名护卫打头阵引领下,前往正门。 啊,尚未碰面的入侵者,我在此祈愿。我不知道你来此地做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因果引导你而来,但是我向你祈求。 能不能为了身在此地的我,毁灭这个彻底正确且善良,但同时也错误到底的丑陋世界呢? 不过,若是办不到的话,那也无可奈何。 至少作为安慰、让世界上最幸福,同时也是最不幸的我发泄解闷一下吧。 为了这个目的,就算要把人打入地狱也无妨。 步行的途中,我心中的想法连期望都算不上。不如说是迁怒于人的绝望。 然后,我与那两个人相遇了。 ──────────────────────── 第一章 Embassy of Albion 1 我的名字是莱纳斯·库格。 职业是诈欺师。 「可恶,香烟受潮了……」 缺乏风味的苦涩香烟顺着乘载都会喧嚣的海风,在空中拖出一缕细长的烟。 我重新戴好被风吹歪的黑帽子,遮住眼睛。我们目前走在丘顶街区的大马路上,反射刺眼朝阳的蓝色大海,从此地可以尽收眼底。 「好棒的风!还有鱼的气味呢!」 由红紫与银白的和谐交织而成的红雪长发,在我前方的少女头上跃动。 克罗妮卡闻了闻从面朝蔚蓝大海的丘陵下方吹来、来自巨大鱼市场的气味。开心地摇晃着秀发说道。 这里是柯罗尼艾斯共和国西部海岸规模最大的港口城市,兰斯顿。 在贸易自由化解禁后,贸易额与进出口量逐步增加。随着港口持续不断填海扩大,吞吐的货物也透过铁路运输逐渐扩散至国内。目前这座共和国第一的港都,在经济面的重要性已超越了内陆首都帕林顿。 或许是因为这层背景,用一个词汇形容我们在今天早上抵达的丘顶街区,就是壮观。每一栋靠海侧的高耸土黄色砖瓦建筑群,全都是象征好景气的橘红色屋顶。若是不久之前的我,看到这幅令人技痒难耐的光景…… 轻盈地踩着白色石板前进的克罗妮卡兴奋地开口。 「如我所料,有好多看起来很有趣的店铺呢!要不要先用餐啊?然后我还想去服饰店看看。接下来就去丘下的港口,我想参观大型船只──」 「冷静一点,傻瓜……拜托,你也知道我们为何而来吧。」 「嗯,当然啊。我和你要逃往国外。」 少女克罗妮卡被盯上了,正在被人追赶中。追兵是自称骑士团的恐怖组织,由躲过革命的幸存贵族组成。另外,可能也包括共和国政府。 因为她的真面目是癌细胞。长生不死的〈王〉曾经君临帝国长达千年。她是杀死〈王〉之后诞生的眼细胞,同样拥有不死能力。其左眼还拥有让〈王〉复活的关键。 所以,在那场必然展开的沙滩生死决斗的整整两天后,我们来到这个港口城市,目标是逃往国外。也就是说,现在算是进退两难的境地啦。 不知道是好是坏,少女接下来这句话的语气毫无悲壮感与紧张感,与其背负的残酷命运相反。 「别管这些了──莱纳斯,先去帮我买冰。」 「啊?」 她纤细白皙的指尖指向广场的摊贩,在市政厅旁边有一小排队伍。 「冰淇淋啊。从刚才我就很好奇了。」 根据克罗妮卡经由路人的眼睛所获得的资讯,多亏有蒸气船以及铁路运输之利,才让北部的万年冰山可以稳定供应冰块。由此诞生的最新冰品蔚为流行,在港口居民间大受欢迎。 「要是出海,肯定就没机会尝到了。而且开往蒸气帝国的船也不会马上出发吧?」 「呃,也是啦……可是你真的不惜排队也想吃?那不就是冰而已吗?」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呢,而且这也可以清清嘴。刚才你点的咖啡像泥水一样,苦得不得了。」 「是你要我分你喝一口的吧。」 我们所选择的海外航线,是开往艾尔比翁蒸气帝国的移民船。 原因并不是它的船票最便宜,而是目前该国大量招募移民,航班数量还满多的。正好适合遭人追杀的我们混入其中。 刚才我已经在兼做船舶中介业务的咖啡店订了船票,出发日是明天。 顺带一提,咖啡店也是蒸气帝国的发明,还准备了免费的报纸与周报。以及为了我这种抱怨咖啡太淡的客人专门设计的蒸气式萃取机。 「总之我现在要吃冰!好不容易有空闲了,我们一起吃吧。」 见到她无忧无虑的微笑,我也放弃抵抗,点点头。 我向路过的卖报少年买了香烟和常看的大陆周报与…… 「有外国的报纸吗……虽然看不懂,但还是给我一份吧。」 「感谢惠顾,老板。要不要也买份这家的周报呢?有关于前几天在运河城发生的大骚动内幕。」 「免了。」 接着我就和克罗妮卡一起排进冰淇淋摊贩的队伍。 大陆周报没什么有趣的报导。至于像是用帝国语编写的新闻,幸好有附带像涂鸦一样的共和国语注释。 「公司……股份,大会,选举,在即。可恶,这是自学翻译的人顺便翻的喔,根本看不懂嘛。」 「啊,好像可以挑选淋在冰上的酱呢……草莓、柑橘、芝麻、坚果、黑胡椒……你会选哪种口味?」 我迅速放弃无谓的努力,将折好的报纸夹在腋下。 没多久便轮到我们。带有把手的金属圆桶宛如埋在塞满冰的大桶子里,在白烟中冰镇。 「小姐你很可爱,多送你一球吧。」 「谢谢!」 从金属容器内壁刮起来的乳白色冰品,被盛放在饼干杯上。 就在一边道谢,一边接过冰品的克罗妮卡脸上绽放出笑容、让我莫名感到炫目的时候…… ──在脑海深处响起了硬币的声音。 这种情感实在太不像诈欺师了。既不恰当,又不符合人设。 原本保护我内心创伤的面具,就这么在那个海滩被剥了下来。 正因为这样,对我来说,克罗妮卡的存在无可避免地直接触及内心正中央那个自那天以来,就一直空了一块的地方。 即使伴随痛楚与不舍,但照理说不该感到不快。 ──那我怎么会忽然有种宛如被刺中的显着疼痛? 「嗯?怎么了,莱纳斯?」 「没什么。只是被那个暴力女仆打伤的地方被海风吹得隐隐作痛。」 我试图避免进入她的视野,别过头去转移话题。 「是吗,别太勉强喔。如果痛得难受就跟我说,我会想想办法。话说你不点吗?真的很好吃耶。」 「不用了。话说那个吃起来很不方便吧。」 「有什么关系。看起来可爱才是最重要的。」 说完,她小巧的嘴唇微张,从叠了三球的冰品顶端含下。 ……今天的这个瞬间,究竟能在她的记忆里停留多久呢。 除了逃避骑士团的追杀,我还将另一个目的,寄托在尚未见到的大海另一端。 不仅不会死,记忆还逐渐遭到〈王〉的消化。这就是癌细胞的宿命。 我希望帮助她从这个诅咒中解放。虽然我完全不知道具体而言该怎么做,但我已经决定好该做什么了。 我需要协助者。我不过就是个普通人,光靠自己的力量实在无法帮她逃离骑士团的追杀,或是拯救她。 大概无法期待国内的共和国政府吧。那些只想守护革命成果的大人物,多半打从一开始就想除掉克罗妮卡。就跟依芙琳一样。 我偷瞄了一眼路过的白色墙壁建筑物。 「嗯?这里是什么地方?总觉得气氛不太一样呢。」 「别管那么多。我们没有要在这里做的事,要是遭到怀疑就麻烦了。」 小麦色皮肤的强壮守卫穿着白色羊毛面料的制服,犀利地瞪了我们一眼。 最好别管太多闲事。回到刚才的话题吧。 因此我们必须前往艾尔比翁蒸气帝国。 该国的正式名称是神圣埃克瓦塔朝·艾尔比翁帝国。是世界第一个将蒸气机实用化的最强先进国家,也是十二年前为这个国家的革命提供后援的恩人。 当然,原因可能只是旧王国体制封闭会妨碍帝国开拓新的贸易市场吧。而且我当然明白,无法保证我们接下来遇见的都是老实的好人。 但不管遇见什么样的家伙都无妨。即使对方不肯,我也会强行要他们协助。 因为我已经在海边下定决心,要不惜代价,送给她不会消失的回忆。 在我如此思量时,偶然转过来的紫水晶眼眸与内心的我四目相接。 「……谢谢。」 少女腼腆地转过头去,肯定不是因为她难为情。 2 「唉……我的冰淇淋消失了。」 「你不是吃掉了吗。」 「才不是,是消失了。在嘴里融化了。所以我要再吃一份,这次我想尝尝不同的口味。」 「好好好,下次买给你。吃太多冰小心吃坏肚子。」 「呣……」 我无视身旁小声嘟囔的抗议,径自走向今天住宿的旅馆。 刚转过几步之遥的街角,一旁突然有人撞了我。 「呜……怎么回事?」 「呀──」 对方是比克罗妮卡还更娇小的少女。 「好痛……不小心撞到你了,陌生的大哥哥,对不起。」 可能是哪里的实习服务生吧。穿着像是外出用、有点时髦的女仆服装,裙下是白色短裤。少女那金黄麦穗色的头发摊在石板路上,语调生硬地向空中道歉。 她一只手拿着刚才那个摊贩卖的冰淇淋。我感到右脚胫附近一阵冰凉,于是往下一瞧,只见另一份弄脏我裤子的冰品在脚边摊成一坨。 「啊,哥哥的冰淇淋报销了。不过我的没事,所以OK。赶快来吃。」 少女起身后,随即一口气吃掉平安无事的冰淇淋。毫无反省之意的清新稚气面孔让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微微跳动。 「喂,臭小鬼,我的腿什么时候点了外送啦……你的监护人在哪里?等着掏清洁费掏到你家破产吧。」 「别这样,莱纳斯。这样很幼稚喔。」 克罗妮卡责备似地戳了戳我的掌心,然后望向少女开口。 「抱歉,这个男的心胸超级狭窄的……不过刚才也是你不小心,所以必须好好道歉,可以吗?」 「好的,姐姐。那么,大哥哥,很对不起,刚才不小心撞到你。」 虽然语气还是很生硬,但我对这次老实低头致歉的少女叹了一口气。 「真没办法……」 可能觉得我原谅她了,女仆少女缓缓抬起脸来。 这时我卯足了劲,一记前踢踹中她的脸。 「唔!」 即使少女再度往后飞到马路上,四周路人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但那些都无所谓。因为现在情况紧急,必须争分夺秒。 「要跑啰,克罗妮卡!」 ──因为刚才克罗妮卡在我掌心写了一个词,告诉我一件事。 骑士团。 我们掉头顺着来时路拔腿就跑。可是不久后,有个同样有着一头黄金麦穗色头发的娇小人影迅速挡在我们面前。 惊讶的同时,我们也不得不停下脚步。难道已经追上来了?不……不对。仔细一瞧,这个人一身管家服,而且还是短发。莫非是双胞胎吗? 有如呼应我内心的疑问,一脸盛气凌人的少年开口。 「哼哼,竟然能识破妹妹的色诱!诈欺师与癌细胞!」 「……那算哪门子的色诱啊。」 我忍不住回呛,但是看似刺客的少年似乎毫不介意。 「不过你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了。因为!我这个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普路托与──」 「可爱至极的乌尔娜,将要和小跟班哥哥杀掉你们两人。V!」 我抬头一看,刚才那个少女跃过我们头顶,在少年身旁落地。 当然,毫发无伤。她还将手背朝着我们比出V字,意思也不言而喻了。 「唉,谁是跟班啊──不对不对!就说不能杀掉啦!男的姑且不论,上头要我们把癌细胞活捉回去。」 「不过哥哥,癌细胞杀也杀不死,所以很划算耶。我想杀了他们两个,杀杀杀。」 ……没理会杀气腾腾,对话却有几分愚蠢的兄妹叫嚣,我内心开始思考。 该逃去哪里呢。虽然不知道他们有多少实力,但就算拥有若是普通的建筑也能整个宜平的怪物力量,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过去曾经统治旧王国的贵族,就是这么可怕的生物。 考量到以上的因素,我只想到一个可以逃的地方。然而,就算能逃到那里也完全不保证能获救。不如说,可以确定届时一定会更加进退维谷。 但是,那紫苑色的眼神一如往常地看穿我的心思,只见克罗妮卡面露微笑。 「好啊,既然决定了就去吧,莱纳斯。」 然后,她向挡在我们前方的双胞胎开口。 「你们两个刚才说过,我们的旅途到此为止了,是吗。」 声音中蕴含了要击退眼前敌人的意志。 「但是不好意思,我们不打算坐以待毙。这趟旅途的终点要由我们自己决定。」 两人没有回答,但可以感受到不祥的气息随着他们狰狞的嘲笑逐渐扩大。 我牵起克罗妮卡的手,换了个位置,来到她前面。 接着抱起像一团羽毛般轻盈的克罗妮卡,我不急不徐,跨出一步、两步。只不过每一拍都踩在敌人注意力的短暂空白中。 「什么?」「难道?」 双胞胎异口同声地惊呼。 宫廷舞斗。克罗妮卡曾透过左眼,将那个黑帚女仆的战斗技术转移到我身上。这种传统决斗礼仪只在过去的贵族阶级中通行。 不过这一次并非为了交手,反而正好相反。 双胞胎的反应明显变慢了。可能是对于区区平民竟然会以自己这一方的礼仪提出挑战,因此感到震惊吧。 我侥幸躲过双胞胎猛然出招的踢腿与拳头,直接从两人身旁奔驰而过。 「啊!混账!」「让他们跑了。」 抱着克罗妮卡的我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就冲进拥挤的人群,头也不回地狂奔。 此时身后突然感受到焦灼的热气。 我的直觉认为,这绝非即将来到正午的阳光所致。宛如被更加凶猛的热量给锁定,一股恶寒让抱着克罗妮卡的我立刻冲进行道树的阴影处。 「〈波回天光〉,振幅放射!」 异口同声的宣言,无疑就是发动了潜藏在贵族之血中那超越常理的异能。 伴随某种像是弹了什么东西的声音,前一秒我跑过的马路化为一片赤红,紧接着冒出蒸气,宛如沸腾一样爆炸。释放的爆风与热波粉碎四周。 我缩起身体按住帽子,路旁破碎的玻璃门碎片倾注而下。 「可恶,果然没错!……还是一样乱来。」 「快躲进巷子里!再这样下去会遭到波及。」 听到她的呼喊,彼此视线一交会,传达到我脑海中的是── 我瞬间做出判断。躲进爆风扬起的沙尘中,与克罗妮卡一起逃进巷子里。 在拼命奔跑的我们后方,两种脚步声正在追赶。回头看去便瞧见离谱的一幕,双胞胎竟然手牵手、在左右两侧的墙上奔跑。 然后,两人另一只空着的手,像是要递出花束般打了响指。 「唔!」 情急之下,我反手打开路过的某扇后门。 幸好这扇左开门没有上锁。但这种只是刷上油漆的木板能充当有效的遮蔽物吗?其实我知道答案,刚才紫苑色的左眼已经告诉我了。 正确答案随即揭晓。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作用,门板像气球一样膨胀后炸开。 但是看不见的威力并未穿透,只有烧焦的碎片擦破我的脸颊。 「呣,被摆了一道呢,哥哥。我们的『波』只要命中就能一击必杀,但就算碰到的只是窗帘也得认输。想不到刚才眼睛只被短短地注视一秒,她就能看透到这种程度啊。」 「你为什要特地通通说出来啊!」 两人再度配合打了响指,释放看不见的「波」。我丢出一旁的破烂板子防御,接着是垃圾桶,以及流浪汉用来当帐篷的布。 「……嗯!感觉有机会摆脱他们呢,克罗妮卡。」 「是啊,跟傻瓜一样。」 「请不要说哥哥的坏话。」 「拜托,真要说的话是乌尔娜你的问题吧!我可是很认真的──」 「哥哥『shut up』,他们要跑了。」 「啊啊!真是的!妹妹啊,你也太我行我素了吧!」 「要耍蠢就闪边去吧,活宝兄妹!」 呛完后,我就拉着克罗妮卡的手一口气穿过巷子,乘势没命似地狂奔。 目的地很近。因为建筑物很显眼,即使只经过一次都不会忘记。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奔跑,目标是与四周景观格格不入的白色门扉。眼看近在咫尺,即将进入几步之遥的最后关头…… 这时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恐惧,将我的思绪烧成一片空白。 如今我已经不是孤身一人了。正因如此,我更担心自己选择错误。 怀中少女的重要性让我忍不住停下脚步,就在此时…… 「没关系,莱纳斯。」 克罗妮卡从我怀中轻巧跳下,往前迈步。她的微笑毫无阻碍地进入我的内心。 「我肯定不要紧──不管发生什么,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没问题的。」 仿佛被她温柔轻巧地抚摸了一下。 不知不觉间,我的双腿再度动了起来。 小麦色皮肤的强壮守卫站在白色门扉前面。我以刚才对付双胞胎时的相同步伐,牵着克罗妮卡的手从旁边穿过。然后两人一起跳进用地内。 话说,我好像忘了提到这栋建筑物与这块地是什么地方吧。 这里是蒸气帝国的驻共和国大使馆。 世界最大的军事帝国在国外的驻外机构。 守卫的警笛响起,随即传来无数的脚步声。身穿白色军服的大批帝国士兵列队,以刺刀尖迎接我们两个擅自闯入的非法入侵者。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克罗妮卡的声音像唱歌一样,因为她当然早就知道我会做什么了。 因此我一如往常地耍起嘴皮子,抱着自暴自弃与觉悟各半的心情开口。 「当然是想尽办法找借口,直到他们接受为止。」 就在我摆出一副「就是这样」的自满态度时,这才想起…… 自己忘了一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呃,不好意思。请问这里有人听得懂我说的话吗?」 帝国裔的士兵们清一色都是褐色肌肤,深色眼眸。他们以极快的语速叽哩咕噜说着什么,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懂。既然是驻外机构,总不会连个翻译都没有吧,看来我们的来访似乎过于仓卒了。 这时,双胞胎刺客冲进大门,追了上来。面对眼前全副武装的异国部队,两人瞠目结舌,跑到我和克罗妮卡身旁。 正好,借口兼挡箭牌来得真巧。 「这、这里是怎么回事啊?诈欺师,现在什么情况,解释一下!」 「说明『please』,还要让乌尔娜能够轻松简单地听懂。」 「你们两个臭小鬼很啰唆耶。看就知道了吧,再过几秒我们就要手牵手变成蜂窝了。」 我瞥了一眼帝国士兵,只见他们全都心领神会的样子。 古往今来,面对无法以语言沟通的对象,只有一种方法。 仔细一瞧,队伍两侧还站着想忘都忘不了的东西。双肩装设那种气动式机炮,宛如巨大甲胄的兵器。 看似指挥官的男子此时冷静地发号施令,我看准他高高举手的那一刻。 「不想死的话──就拼命防御吧。」 「唉?」「讨厌啦……」 接着我一只手一个、揪住一旁的普路托与乌尔娜领口,像是喂食笼中猛兽一样往前丢出去,下一秒…… 「唔?噢噢噢噢!」 枪兵队接连开火,近代武器产生的可怕暴力呼啸而过。 可是,骤然的弹雨并不足以撕裂少年少女的身体。 应该说,哥哥普路托竟然赤手空拳弹开了子弹。 「啊,不过这样不太妙!妹妹啊,来帮我一下──」 「那我先回去啰,哥哥。别当诱饵当得太认真,最后死翘翘啊。」 「居然已经溜了?你也真是的!」 普路托气得直跺脚,他脚边的石板顿时沸腾。情急之下,我抱着克罗妮卡屈身,随后闪光与爆炸撼动了大使馆前方的中庭。 士兵们大声怒吼,枪声暂歇。抬头一瞧,只见双胞胎都站在白色的大门上。 「今天先到此为止!让你们捡回一条狗命,诈欺师与癌细胞!」 「撂下的狠话是临别赠礼。丢掉时要分类成不可燃垃圾。」 双脚靠拢行了一礼后,双胞胎一个筋斗跃向门外,随即不见踪影。 ……骑士团的危机到此暂时告一段落。不过接下来才是关键。 视线拉回来,杀气腾腾的白色军服士兵已经包围了我们。 这时,我才发现克罗妮卡在拉我的袖口。 「怎么了,拜托长话短说。因为现在就算说得再保守,也是山穷水尽的局面了。」 「嗯,只要一眨眼就够了──我刚才已经读取完毕,莱纳斯,看过来。」 我依照她的指示,视线往下一瞧。对上眼的紫水晶眼眸朝我的脑髓注入某种东西。 既是感觉,也是经验,同时还是认知能力本身。 〈真理义眼〉第三眼──灌注到我身上的语言能力在这种关键时刻有什么作用,不言自明。 说明,辩解,也就是想尽办法瞎掰的能力。 因此我一如往常,在指尖形成看不见的面具。透过想像形成面具,让我亲自表演不存在的人生设定。 我将滑落的黑帽子交给克罗妮卡,贴在脸上的角色转眼间粉墨登场。 以前的面具是为了遮掩那一天的「我」,借此逃避现实。当时我懦弱到无以复加,既窝囊又可憎,恨不得就此消失。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抱歉惊扰各位了。很不巧,刚才我们遭受恐怖分子的攻击。」 因为我决定要和愿意相信我的少女,结伴踏上旅途。 为了积极向前,对抗不讲理的现实,我戴上了面具。 「我名叫莱纳斯·库格。是共和国政府秘密派遣的外交官。还请贵国保护我们的安全。」 3 ……说出本名是因为使用假名没有意义。如果我手中有政府外交官的名册还另当别论。但是很遗憾,这件上衣似乎没有这么好用的口袋。 而且要是连多余的地方都要伪造,反而会成为露出马脚的原因。 说谎只说最低限度的必需部分。就当作第五项秘诀吧。 (靠我的眼睛倒是可以放倒所有人……要吗?) (谢谢你的提议,但是不需要。骑士团已经来到这座城里,他们要是不帮忙藏匿,我们就有麻烦了。粗暴的手段就留到最后关头。) 我与克罗妮卡视线交会不到一秒后,再度望向前方。 「你是外交官?」 露骨地表露怀疑的人,是刚刚下令攻击、像是指挥官的男人。 他戴着眼镜,身高和我差不多,是个个子算高的人。身上的白色制服满干净的,看起来不像第一线人员,这证明他在大使馆的地位还不低。 「初次见面。造成这样的骚动,再次向您致歉。」 他始终瞪着我,对我的回答置之不理。这样的外交礼仪也太夸张了,但我就当作文化差异吧。毕竟就算抱怨也无济于事。 好不容易有机会抓到救命稻草,我正思索该如何开口,就在这个时候…… 一旁传来的声音,就像铃声一样从紧绷的气氛中穿过。 「各位,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巫女大人、大使阁下等词汇接连传到我的耳里。 不知何时,一名有人随侍的女性站在包围我和克罗妮卡的士兵人墙一隅。 艳丽的褐色肌肤带有几分桃红色。身穿清净白衣,头戴可窥见银色发丝的帽子,腰上系着白色圣绳。不过,遮住她眼睛的关键要素,让以上的一切彻底沦为背景。 黑色,有如暗幕般的眼罩从外部遮蔽了她的双眼。 「您好,客人。」 她的声音往我和克罗妮卡这边传来,准确得不可思议。 双手落落大方地在胸口交握,行了帝国式敬礼后,她便主动自我介绍。 「我是皇帝陛下钦赐圣职的大贤位巫女,也是奉命负责与贵国之外交事宜的特命全权大使。名叫亚娜希塔·芙瓦拉迪。如果觉得不好念的话,请直接称呼我亚娜希特,不用客气。」 听到巫女平稳的问候,周遭的士兵全都一脸惊讶,眼镜男也包括在内。 巫女的职务我不清楚,但她自称特命全权大使。详情姑且不论,不过在外交领域应该是相当高阶的职务。 位阶这么高的人竟然愿意接见素昧平生的我们,还以客人称呼。 眼镜男仿佛代替在场的所有人,表达心中的不信任。 「……请容我冒昧,大使阁下。这两个人只是非法入侵者,还得负起将纷争带进帝国领土的罪责。阁下却称呼他们为客人,会不会有点过于博爱了?」 听到眼镜男这番话,那褐色的嘴角微微一笑。 「哎呀,哎呀呀,不能这么说喔,喀尔曼。这么冷漠的言词是违反教义的。我已经听说他们的事了。这两位似乎面临进退两难的困境,才会闯了进来。 你要爱人,并且受人爱戴。身处异乡的我们,负责为尊敬的皇帝陛下代行御恩,要体现善的教义。换句话说,我们必须帮助有困难的人。」 她恐怕早就想好这番反驳的言论。这个女的──亚娜希特的语气带有几分愉快的情绪,与冠冕堂皇的内容相反,让人感觉到类似恶作剧的气息。 被唤作喀尔曼的男人随即闭口不语。他的沉默代表眼下这个场面不得不这么做。 「那么两位,请原谅这个顽固眼镜男的失礼。我们已经备妥席位,请移驾到那边讨论详情吧。」 就这样,喀尔曼也只能不情不愿地接受那张柔和笑脸所下达的批准。 观察以上的互动后,来说说我的看法吧。 「欢迎来到善之帝国,艾尔比翁。聊表寸衷,在此诚挚欢迎。」 最不能相信的就是这个女人。 ──谈话的场所是设置于大使馆中庭的临时露台。 说真的,景观的确很漂亮。以大理石柱与纯白外墙围起的四方形庭园十分宽广,准确地沐浴在计算好的阳光下。水柱高高喷起的喷泉,其声响宛如森林里的潺潺细流,与从园内栽种的橄榄树枝叶间洒落的阳光,形成平稳的和谐。 兰斯顿的丘顶街区土地狭窄,但大使馆却连一座庭园都宽广如斯。真是俗不可耐的暴发户心态,不过这些先按下不表。 桌上铺了隐约透出细致图样的亚麻桌巾,我和克罗妮卡隔着桌子与刚才的两人对坐。周围还有肩上扛着帝国制来福枪的护卫,不过为了我的心脏健康,我决定当作没看到。 「容我自我介绍。我是担任大使辅佐的一级公使,喀尔曼·巴克托利。」 他的自我介绍相当制式化,而且冷淡。 明显传达出不信任、警戒、以及略嫌麻烦的感受。 「刚才我已经向两位介绍过了。那么方便请教关于两位的事情吗?」 她的声音与喀尔曼形成鲜明对比,感兴趣、关心、还蕴含亲切。 虽然是直觉,但我认为她并未说谎。让我在意的是,在她浅薄的亲切心底下,到底打着什么如意算盘。 欠缺思考的善意很烦人,带有思虑的善意就是狡猾了。 克罗妮卡的左眼在这种时候特别方便,可是…… 「……噢,话说两位对我的眼睛感到好奇吗?」 「嗯,算是吧。其实我们无意胡乱猜测,但如果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告诉我们吗?」 亚娜希特很干脆地点头同意。 「这是往事了。我遭逢意外,眼珠虽然没事,但在那之后几乎完全失去视力。因为光线照到眼睛会疼痛,所以对外才会打扮成如此失礼的模样。或许会让两位看不习惯,还请见谅。」 唯有「看不习惯」这几个字,亚娜希特语带诙谐。 她非常自然地端起面前的咖啡饮用,完全看不出双眼失明。因蒸气而显得湿润的嘴唇默不作声,敦促我开口。 「那么,容我再次为今天的冒然登门拜访致歉。我是莱纳斯·库格。接受共和国政府某位大人的指派,身份是私人外交特使。」 然后我绕圈子扯了几句。并未提及现任大臣之名,却暗示自己是他的特使。 「──我的任务是带那位大人的千金,也就是这位小姐摆脱国内政敌的追杀。」 换句话说,我们想流亡至蒸气帝国。得知我话中意图的喀尔曼,反复看着我和克罗妮卡。 「原来如此,我明白两位的要求了。刚才那两个孩子,就是传闻中名为贵族的怪物……而且还是派来追杀两位的刺客吗。」 他直接跳过我的弯弯绕绕,直指核心。能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了大忙。 「那么,提供给我方的非官方报酬是什么呢?」 「一部分主人寄放在我这里的财产,以及共和国政府方面的情报。」 喀尔曼沉默不语,像是在思索。 刚才并未插嘴,仅仅面露微笑的亚娜希特这时开口,但对象不是我。 「可以请教这位小姐尊姓大名吗?」 克罗妮卡抛来的视线带有几分困惑,我以眼神表示同意。 「嗯……我的名字是克罗妮卡。由于措辞还不太熟练,才会一直保持沉默。刚才失礼了吧,真是对不起。」 「……不会,您的用词非常得宜,克罗妮卡小姐。而且您的优美声音让人羡慕,还请您保持自信。」 (原来你也会帝国语了啊……话说你的眼睛还真是无敌耶。) (没有那么万能啦。区区语言能力的话,我也可以重现眼睛读取的资讯……但是我完全没办法像你一样,彻底模仿他人的人生。) 喀尔曼这时开口。 「恕我拒绝两位流亡的要求。」 「咦?」 出乎意料,惊呼的人竟然是亚娜希特。 「喀尔曼,我刚才也说过,帮助有困难的人是我们的义务。」 「您说得对,大使阁下。但是目前还无法确定这两个人可以信任。况且为了您的安全,也不该让正在遭到刺客追杀的人进入大使馆。」 「……你应该也知道,这里的警备武力坚如盘石。难道这样还不能放心吗?」 「所谓的武力,最好的情况就是备而不用,阁下。」 「哎,这话不无道理……那么……」 「我们只能见死不救了,请您见谅。」 听到两人的交谈,我隐约明白了。 以立场或者地位来说,亚娜希特比较高。但是掌握实务决定权的人其实是喀尔曼。这两个人的关系就类似任性的大小姐与家族中的管家。 不过再这样下去,接受他们保护的期望可能要落空了。我从怀里掏出惯用的小镜盒在桌子底下打开。透过视线,与镜中映照出的紫水晶眼眸交换意见。 (轮到你登场了,克罗妮卡。) (嗯?什么意思?) (帮我搞定这个眼镜仔。具体而言该怎么做呢,最好让他变成流着口水、开开心心对我唯命是从的狗。) (这个画面实在让我不敢想像……先不论这个,我办不到。即使我的第二眼可以透过视线干涉精神,但并不是那么方便的东西。顶多只能输入简单的命令,剪贴记忆或感觉。要是改变整个人格,或是操纵长期行动……你要知道,人心可是很脆弱的喔。就像淋在这杯咖啡里的牛奶一样,若是胡乱搅和,精神一下子就会崩溃。) 克罗妮卡在现实中,以指尖比出用汤匙搅拌的动作。 (我怎么记得你狠狠对付过我的大脑啊。) (……是吗,我不记得了。先不提这些,现在情况很麻烦,莱纳斯。) (怎么了?) (这个眼镜男好像是坏人喔。他会偷偷窜改账簿,私底下做坏事。) (作假帐吗。那他肯定还会盗领公款与收贿。看他一脸正派,居然是个贪官啊。该不会是嫌薪水太少吧?) (还有一件事。) (……别告诉我他还杀过人,丢进海里毁尸灭迹。) (不,可是他接下来好像要对我们动手。) 「真的假的。」 「你说什么?」 我不小心在现实中脱口而出。随口掩饰后,这次我与喀尔曼四目相接。 他大概害怕自己的不当行为不小心曝光。与其承担多余的麻烦让丑事意外露馅,他应该是打算让这件事尽快了结吧。 「我知道了,喀尔曼先生。非常抱歉提出了无理的要求。不过能不能暂时让我们在此停留一下呢。刚才的刺客可能还在附近。」 「好吧……那么大使阁下请先回去。后续的事就交给我。」 「噢,好的。呃,真的很抱歉,无法满足两位的期待,那么祝两位好运。」 亚娜希特的声音平淡地响起,像是放弃了什么似的。不过语气听起来似乎也习以为常了。 用堂而皇之的借口赶走亚娜希特后,喀尔曼随即露出本性。 他迅速举手,示意周围的士兵举枪。 「你们从未出现在此地,死因是在刚才的战斗中被流弹击中。真受不了,看你们给我惹出什么祸。难道这个国家的教育制度没教你们别给别人添麻烦吗?」 我的动作冷静到出奇,椅子往后一仰,在桌上跷起二郎腿。然后从怀里掏出香烟点燃。 「不好意思啊,我成绩不好。不过唯有一件事情可以教教你。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如果要求饶的话,态度应该再得体一点吧。真是不懂礼仪的低等国家低级国民。还是你要在临死前上一课?」 「承蒙盛情,但免了──克罗妮卡,动手。」 我将刚才单手把玩的小镜盒放在桌上。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视线都聚焦在镜子上。 接下来只要克罗妮卡一瞥就全部搞定了。 ──喀尔曼的脸栽向喝到一半的咖啡杯,晕了过去。我抬起他的头,拿走眼镜。虽然度数有些令人难受,但并不是无法忍耐。 「……然后呢?我听你的话动手了,可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听到克罗妮卡的疑问,我简短回答她「别担心」。 「总之先帮我消除这些士兵现在的记忆。不过重点在于这个家伙,能不能让他暂时昏迷不醒?」 「嗯,三天左右应该可以……但是他醒来之后,就不能再次弄昏他了喔。毕竟在这段期间内不吃不喝,衰弱的身体肯定承受不了。」 「这样啊,那就拜托了……还有,将他的记忆也誊写到我脑海中。」 三天,这是当下的期限。再延长下去就等于是要了他的命。 其实我倒不在乎他的死活,但我不想脏了克罗妮卡的手。 接下来的三天,我要…… 「我要乔装他,准备我们的逃亡手段。」 我将小镜盒内的粉底调成褐色,抹在皮肤上。换穿从他身上扒下的衣服,再戴上眼镜。幸好我和他个子差不多,这样就准备就绪了。 接下来,我一如往常,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4 「那么,再次欢迎您来到蒸气帝国。克罗妮卡小姐。」 现在是中庭那场小纠纷的一小时之后。 我在盲眼巫女兼大使的亚娜希特与其护卫的带领下,进入壮观的建筑物内。根据他们的说法,大使馆的用地范围内都属于蒸气帝国的领地。据说这是国际惯例。 这些姑且不论,大使馆的豪华装潢令我看得目不转睛。从红地毯、白壁纸到黑灰泥天花板,全部都有精雕细琢的金工图案。看着这些将花卉草木或动物等各式主题做成几何学图案的装饰,不知不觉就忘记自己正在走路。 「很漂亮的装潢吧?嗯,虽然我看不见……但这是特地从本国聘请专业工匠打造的,要是访客看了毫无感觉,那就伤脑筋了。」 在走廊上带路的亚娜希特,双眼依旧被黑色眼罩遮住。可是她的脚步毫不踉跄,让人不禁猜测她是否真的看不见。 亚娜希特突然转过头来说道。 「不用担心我的眼睛。目前我已经相当习惯了,多少可以靠气息与肌肤的感觉得知周遭情况。如果在熟悉的室内步行就完全没有问题。所以尽管放心,交给我来带路。」 「嗯,感谢您。」 话虽如此,不过对我来说倒是有点麻烦。原因不难理解,因为我无法看透她的灵魂。其实我不喜欢偷窥他人隐私,可是看不见平时一目了然的事物,总觉得就是无法安心。 「您的同伴,嗯……是莱纳斯先生对吧,真的很抱歉。我们喀尔曼是个冥顽不灵,不懂得变通的人。光是同意让您留下来就已经是奇迹了。下次我会偷偷打破他的眼镜,还请见谅。」 「没关系,别放在心上。还有别打破他的眼镜。莱纳斯也说过,他自己会想办法搞定的。」 我和乔装成喀尔曼的莱纳斯分头行动。他目前应该正在办公室之类的地方搜刮吧。晕厥的喀尔曼则是随便找个仓库先关进去了。 「……不过真是太好了,我本来很担心呢。像您这样的女孩遭到坏人追杀,想尽办法上门求助,结果却被赶走,再怎么说都违反了善之道。我认为喀尔曼身为一个信徒,这样的应对非常不妥当。」 「信徒……?」 我一反问,亚娜希特便停下脚步,浅浅一笑。 「共和国的人民或许不熟悉。简而言之,就是指信奉善良,并且实行教诲的人。蒸气帝国大半的国民都是信徒喔。」 「信奉善良……意思是不做坏事,不危害他人吗?」 大致上是这样。她点头回答。 「您说得没错。对于信仰独善教的我们来说,不正当与中伤属于七大恶,会受到惩处。」 她站在原地,开始讲解教义。 「我听说这个国家过去曾崇拜一名至高无上的绝对君主。我们也很类似,崇拜自身的善良。即使看不见也摸不到,但的确存在,是绝对的方针。」 她的声调与发音仿佛模范教师,听起来十分顺耳。 「那么,善究竟是什么呢?就是与七大恶……误会、虚伪、粗暴、色欲、渴望、躁动……以及怠惰对称的七项道德。 正解、正直、理性、纯真、清贫、沉静,以及努力……我们必须实践作为一个人的正确道德,以扑灭世界上的邪恶,并且获得胜利──这就是要求所有信徒实践的圣战义务概要。 所以克罗妮卡小姐,您要不要也信仰我们的宗教,为善的胜利做出贡献,在死后前往天国呢?这与人种、性别无关,善是任何人都可以实践的真理之道。」 她突然就劝我入教,我顿时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这、这个……」 结果亚娜希特突然摇摇头,声音轻快地表示。 「呵呵,真抱歉,其实我不会强迫您信仰。因为我们蒸气帝国大使馆职员有一项使命,就是在尚未理解善良的土地上传教。 所以我刚才只是在尽自己的义务。选择信仰与您自身的良心有关,所以希望您不要对我敬而远之。难得有机会结交年龄相近的朋友,要是因为这种事情遭到嫌弃,我会非常难过的。」 「阁、阁下,刚才这番话是不是有点轻视善的教义……」 听到侍女战战兢兢地询问,亚娜希特捂着嘴说道。 「哎呀,听起来是这样吗?」 「是、是的。」 「我是大贤位巫女。是由信仰省认定,在帝国也仅有十名的最高阶巫女。换句话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教诲。因此否定我,就跟否定善是同样的意思。根据以上的论点──我再问你一次。刚才我说的话有哪里轻视善的教义吗?」 侍女顿时脸色发青,气若游丝地呢喃着。 「……没、没有。非常抱歉,请、请您原谅。」 「嗯,我当然会原谅你。因为我很温柔,是善良的人呢。」 ……临别之际,我想起乔装成喀尔曼的莱纳斯说过的话。 『你要提防那个眼罩女喔。她十之八九是个性很糟糕的人。』 「──就是这里,为您准备了一间宾客专用的房间。房间是依照这里的文化设计,应该不会让您感到不便。如果有任何要求,不用多虑,请尽管开口。每天早上都有人打扫,而且没什么人使用,所以很干净。」 「谢谢您,呃……亚娜希特,小姐。」 来到铺设红地毯的走廊中段,垂挂五颜六色帘幕的入口前方,亚娜希特仔细地帮我介绍。 我表达谢意后,她抱着手臂,不满似地「唔」了一声。 「加了『小姐』两个字果然有距离感呢。反正我们年龄相近,又是同性,立场的差异就先放在一边……你可以直接称呼我的名字无妨。应该说我也会这样称呼你。那么克罗妮卡,我也带你参观房间吧。」 亚娜希特说完,轻轻牵起我的手。她高我一个头,我就像是被姐姐带领的妹妹一样,穿过帘幕进入房间内。 该说她是喜欢照顾人,还是鸡婆呢。由于无法对上双眼,我也不知道她这个人的真实模样。但是,我不认为她的本性有莱纳斯说得那么坏。 或者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我还无暇继续思考没有答案的问题,亚娜希特便迅速拉开窗帘,迎接阳光进入房间。 感谢她关照的同时,我环顾房间。她说得没错,配置了玻璃窗、桌子、床铺与衣柜的格局,异国风情并不浓厚。 不过有一样东西看起来还满新鲜的,就是墙上的挂毯。 是以五颜六色的线编织出一幅情景图。 被勾起兴趣的我靠过去看,亚娜希特似乎察觉到我的动静,轻轻以手指碰触挂毯。不知是不是透过表面细微的凹凸起伏得知,她竟然能准确说出挂毯的内容。 「你对这个有兴趣吗?嗯……噢,这是三个愿望的传说呢。」 「三个愿望?」 我一反问,亚娜希特便点点头。 「这是关于道德的寓言故事之一,收录在独善教的圣典中。多数寓言为了让小孩子也能耳熟能详,经常成为绘本或绘画的题材。这张挂毯也是其中之一。不嫌弃的话,我来为你解说如何?这个故事很有趣呢。」 我还来不及阻止,她便敦促我坐到椅子上。我刚就座,她便轻咳一声,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 「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有一对兄弟。哥哥是剑术天才,从懂事以来就能击败大人。长大后不仅在战场上所向披靡,还能冲锋陷阵取敌将首级。于是理所当然就受到领主重用,迎娶领主女儿。 另一方面,弟弟与哥哥正好相反,是个非常平庸的男人。即使同样立志学剑,而且非常勤奋努力,但依旧难以追上哥哥的脚步。 哥哥经常告诉弟弟,你不适合练剑,应该去找更轻松的工作。可是弟弟认为,如果专挑轻松的路走,最后什么都无法累积。但是只要努力不懈、吃得苦中苦,将来一定会有善报。 可是,哥哥却对弟弟的这种想法嗤之以鼻。」 ……有如弥补了被遮蔽的眼神,亚娜希特的声音富有起伏,充满情绪。不知不觉间,她的声音让我听得十分入迷。 「某一天,剑士哥哥听到传闻。有一个居住在洞窟里的妖精,可以实现任何愿望。听到这个消息,哥哥便心想,只要让妖精实现愿望,自己就能轻轻松松变得更强大,达到无人能敌的境界。 于是哥哥外出冒险,终于抵达传闻中的洞窟。在阴暗洞窟漆黑无比的深处,妖精对哥哥说『欢迎你来到此地,我会实现你三个愿望作为奖励。但是不可以祈求增加愿望,或是加害于我』。 哥哥便当场兴冲冲地许了三个愿望。 第一,他想要无敌的内心,无论面临任何情况都不会胆怯。 第二,他想要无敌的技巧,无论面对任何武器都克敌制胜。 第三,他想要无敌的身体,无论承受任何攻击都不会倒下。 哥哥分别祈求了无敌的心技体,想要成为最强的剑士。 妖精则回答『小事一桩』。」 故事逐渐进入高潮,我忍不住屏息以待。 「妖精遵守约定,赐予哥哥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钢铁内心。接着赐予哥哥这个世界上的任何武器都难以匹敌的强大剑技。最后,妖精打了一个响指。结果哥哥的身体就化为烟雾消失了。妖精照约定给了哥哥不管承受任何攻击都不会倒下的烟雾身躯。 然后妖精对着再也无法持剑,也无法开口的烟雾笑了起来。原来这个妖精其实是邪恶的恶魔,会陷害为了实现愿望而来的人,让他们无法活着回去。 一段时间过去,弟弟也出外寻找迟迟未归的哥哥。在经历远远超越哥哥的艰苦旅程后,他终于抵达那个洞窟。妖精同样表示会实现弟弟的三个愿望。但弟弟立刻明白是妖精的阴谋诡计害死了哥哥,于是他这样许愿。 第一个愿望是让哥哥恢复原状。 妖精只得不情不愿地让哥哥的身体复原。然后,妖精便要求弟弟说出第二个愿望,但弟弟却说『已经没有了』。 因为凭借努力,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实现任何愿望,而且还没有数量的限制。所以我不需要向你许愿了。 说完,弟弟便带着哥哥离开。目送离开洞窟的兄弟,懊悔至极的妖精无比愤怒,热能导致妖精的身体像烟雾一样蒸发了。 与哥哥一起回到故乡的弟弟,不久后果然就如他自己所说的,凭借努力的累积,成为超越哥哥的剑术大师。之后击败了敌国国王,并迎娶他的女儿,征服该国……以上就是故事的内容。这个故事的寓意在于努力才是最重要的,轻松走捷径都没有好下场。 ……如何呢?是不是稀松平常到作呕,平庸至极,但是很有趣呢?」 亚娜希特突然语带挖苦地问我感想。我只好含糊其辞地反问。 她可能刻意省略了登场人物的名字。 「啊,真是抱歉。我觉得不习惯的人名会妨碍你听故事,才会刻意省略的。那我告诉你吧,弟弟名叫夏加多,而愚蠢的哥哥名叫……」 这个时候,亚娜希特的肩膀突然一颤。 不知道发生什么的我,顺着她突然转过去的头、看向床铺那边。 这才发现白色床单底下,不知从何时开始有个人类大小的东西在那边蠢动。不,这个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房间里了。 我这时候应该要别开视线吧。 「呼啊……啊啊……哦,已经早上了吗?不,中午了吧。哇喔,我睡了这么久啊。」 没多久,一个中年男子慢吞吞从床上起身。他大大打了个呵欠,像只刚睡醒的老猫伸个懒腰……而且全身还一丝不挂。 「……嗯?你是谁啊,没见过的脸呢,小姐。」 当着愣住的我面前,男人盘腿坐在床上,搔了搔后脑勺──拜托,先遮住前面好吗。 我像兔子一样跑到亚娜希特身旁,紧闭双眼、声音急促地问: 「那个人是怎样啊?」 亚娜希特看不见对方,但似乎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噢,难怪早上出了那么大的骚动,却丝毫没有感觉到你的动静呢。想不到你竟然躲在这里啊……好像吓到你了吧,真是抱歉,克罗妮卡。」 根据亚娜希特的解释,他名叫洛斯托姆。 他是派驻大使馆的武官,却天天喝酒赌博,工作态度很不好。听说还因为旧伤之类的原因无法使用枪械,所以平时不会参加训练,整天游手好闲。 「……虽然看起来或许让人非常反感,但是他不会造成实际的危害喔,应该吧……所以克罗妮卡,可以不要躲在我身后了吗?」 洛斯托姆似乎听见我们的对话,开口说道。 「哦,巫女大人也来了吗。抱歉我现在这副模样啊,昨天我和守卫边赌边豪饮。结果输得精光,衣服被扒得一件都不剩,正想找个地方睡觉,就发现这里门没锁……所以不好意思,能帮我拿衣服来吗?」 「……难道你现在一丝不挂?」 「真不好意思。」 「容我说一句,请你去死一死好吗。」 不久后,洛斯托姆随便换上亚娜希特命侍女拿来的衣服。 「谢啦。刚才是我失礼了,小姐。我是洛斯托姆,派驻这里的武官。话说你看起来像是本地人呢,语言通吗?」 「她很擅长帝国语喔,洛斯托姆。反倒是你才缺乏常识吧。我已经提醒过很多次了,不准动不动喝得酩酊大醉还脱得赤条条地睡觉吧。」 「……抱歉,我在反省了。不过适度放纵也是武官的任务啊,圣典也推广在酒席上交流呢。」 「喝酒的确不是坏事,可是喝得酩酊大醉就算是一种罪恶,而且赌博又与喝到烂醉半斤八两。你既赌博又醉到脱个精光,更严重的是试图向我狡辩。所以我要你偿还自己的罪债,具体而言就是暂时禁酒,还有这个月没有薪水。」 「喂,拜托,这样我下个月就只能靠盐和水维生了──」 「有什么问题吗?如果你的信仰够坚定,这不是办不到的事。」 听到亚娜希特语气果断,洛斯托姆宛如放弃抵抗,垂头丧气。 然后,又像是重新振作起来似地望向我。 「话说还没问你的名字呢,小姐。刚刚说了,我叫洛斯托姆,是这间大使馆的护卫武官。」 厚实的小麦色手掌伸到我面前,要求握手。 「哦,仔细一瞧,你长得还满可爱的嘛。怎么样?再过十年要不要嫁给大叔我啊?」 我立刻一口回绝。 「我叫克罗妮卡,你这个变态。起码年轻个三十岁再来吧。」 话说回来…… 「那个,亚娜希特,不好意思,我有一事相求。」 「嗯?什么事呢?只要我办得到,就尽管开口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于是我指着床铺表示。 「我不想睡那张床了,可以给我别的房间吗?」 5 太阳下山后,我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这里是蒸气帝国大使馆,一级公使喀尔曼·巴克托利的房间。 就在我正从整理得有条不紊的文件中寻找秘密帐本时,谨慎的敲门声回荡房内。 「我不是叫你乖乖待在客房吗?」 「有什么关系……因为我很在意你这边是否顺利嘛。噢,对了……来,伴手礼。」 她小小的手递给我一本书。 「这什么啊。」 「亚娜希特拿给我的,有两本,所以也给你一本。出乎意料地有趣呢。」 我翻了翻她递给我的圣典。其实喀尔曼的知识已经誊写到我脑海之中,自然也包括了圣典的内容。 「……你在挖苦我吗。不好意思,我现在没脸面对善良或道德。」 随手将圣典丢进房间角落的字纸篓后,我换了个话题。 「先不说这个了,其实根本不用安排开往蒸气帝国的船。」 我将几份命令书排列在书桌上的显眼处,示意她看看。 命令书的内容是,有艘军舰正好会在三天后停靠兰斯顿港。目的是迎接亚娜希特参加典礼,直接开往外海的某座岛屿。 「帝国海军贸易公司……股东大会?」 出乎意料,大使馆几乎所有官方的指示文件可能都并非出自蒸气帝国政府,而是某间公司。 共和国政府自从成立以来,一直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保持交流。但是交流对象并非蒸气帝国皇帝或政府,而是一间巨型民间公司机构。 帝国海军贸易公司。 这间巨型公司向蒸气帝国政府购买并独占所有相关权利。包括两国之间的贸易、外交与军事领域。 海军贸易公司的根据地位于分隔两国的宽广外海上的岛屿。似乎每隔几个月就会召集两国的股东召开股东大会。会议中会发表公司经营现况与方针,并且回答股东的问题。其实撇开这些原因,就是单纯的社交宴会。 总之,股东大会似乎也有招待身为大使的亚娜希特。 对我和克罗妮卡而言,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搭便船前往那座岛屿,然后再改搭前往蒸气帝国本国的船只即可。 克罗妮卡似乎没什么不满,很干脆地点头。 「是吗,真是期待。不知道搭船旅行能享用到什么餐点呢?」 「别太期待,多半是难吃到不行的保存食之类的。话说你刚洗好澡?」 「嗯。」 感觉看是文件已经看腻了,克罗妮卡一脸无趣地用手撑着脸。我发现她的头发有点湿湿的,脖子上还挂着像是帝国制的丝织毛巾。 没办法,我从口袋掏出梳子与山茶花油。 「坐到那里去……真是的,头发好歹弄干点嘛。」 我以毛巾仔细地将散开的红雪色秀发上的剩余水滴擦掉。每擦干一撮便用梳子梳理,再涂上一层薄薄的发油。 「我的代谢结构与一般人不一样,不需要这么仔细呵护也没关系喔。」 「我就是感到很好奇,才随手一试。」 「呵呵,谢谢啊……问你喔,以后可以继续拜托你吗?」 「如果我有那个心情的话──搞定了,你该回去了。」 但少女只是静静地摇摇头。 「由于床铺出了些问题……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睡那里。但很不凑巧,没有其他空房间了。亚娜希特说我可以睡在她房间,可是我过意不去。」 所以啊……克罗妮卡先抛出这句,然后才对我说道。 「今天让我睡在这里。」 我将喀尔曼藏在柜子里的兰姆酒倒进水晶碗里面,粗鲁地灌进喉咙。帝国好像不鼓励人们养成喝烈酒的嗜好。 等到脸因为酒精而变得通红后,我才将床让给克罗妮卡。 「唉,莱纳斯。」 「怎么了,小孩子赶快睡觉。」 「你不是没地方睡吗……所以,你……」 克罗妮卡再度支吾其词。依然盖着棉被的她,在床的一边让出一人份的位置后开口。 「可以睡在我旁边。」 ……之后过了几十分钟。 阖起双眼的克罗妮卡独自躺在床上,发出平稳的呼吸声。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喝光了第四碗兰姆酒,然后顺着醉意闭起眼睛。 我可不想躺在她身旁。要是睡过头的话可就要丢掉性命了。更重要的是,躺在少女身旁睡觉,让我觉得非常── 一想到这里,熟悉的耳鸣再度于脑海的深处回荡。 听见了硬币的声音。 搭配不存在的金钱声响,以渗入大脑的酒精为触媒,我的过去与现在胡乱共鸣成一团。 莱纳斯与姐姐在喊我。少女「唉」了一声,拉拉我的袖子。姐弟俩在破公寓内相依为命,房间里有一张铺了稻草的窄床与桌子。亚麻桌巾之所以摇晃,是因为姐姐总是在我与紫水晶眼眸相遇的列车上,帮我倒早餐喝的牛奶。克罗妮卡明明不敢喝黑咖啡,却要我分她一口。 诈欺师的面具已经在那个海滩剥落了。看不见的硬币所发出的声音,原本是为了隐藏过去,理论上我已经不再需要,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呢? 每当我和克罗妮卡在一起的时候,不知为何,就非常── ……不知不觉间,坐在椅子上睡着的我恢复意识醒来,正好是早上。 床铺上已经空无一人。 6 接下来是发生在当天上午的插曲。 我一直觉得,脸是人的内心与外面世界的交集。 正因如此,我将发自内心的真实贴在脸上,就能轻易乔装成他人。 「那么我就扣押这份资金了。」 「好、好的……可、可是督察!拜托您千万保密,别告诉别人与我有关!」 「当然。因为你已经协助调查了,会从嫌犯名单中抹除你的名字。」 这是蒸气帝国大使馆一级公使,喀尔曼·巴克托利贪污的钱。 主要是靠走私赚来的,可能是害怕曝光吧,他并未存在帝国,而是透过行贿负责人,将赃款存在兰斯顿的都市银行。 近年来,帝国接连爆发了派驻海外的官员与当地业者不当勾结,以中饱私囊的案例。为了打击贪腐,也持续请求当地政府协助调查与揭发。 这就是我目前演得维妙维肖的身份。共和国政府的干练税务督察,乔纳森·休伊克。 手里的包包装着扣押的资金,我大大方方地走出银行大门。跨过门槛的同时,我剥下三十来岁官员的脸,还有为了假扮他而穿上的朴素上衣。这个人沉迷于工作,导致老婆跑了。 为何如今我会需要钱呢?当然因为我是诈欺师…… 其实并非如此,是为了今后着想。接下来我与克罗妮卡渡海后,要是身无分文,那可不是开玩笑的。而且遗憾的是,我那些被克罗妮卡的左眼胡乱冻结的财产,由于分散在国内各地的秘密帐户与股市,所以没有时间提领出来。 所以,我决定用最快的方式,就是对附近的银行下手。 银行对我而言,与上钩女人的钱包没什么区别。 我随时都可以掏钱,想掏多少就掏多少。 来抽根工作后的烟。点燃香烟后,我混着丘底街区的煤烟吐出一口。 兰斯顿是座分成两层结构的城市。区分为大使馆所在的丘陵顶部行政区,以及以贸易港口为中心的丘陵底部商业区。丘底的空气较差,原因在于高度蒸气工业化的港口设施。主要是用来吊起规格化木箱、横越船舶与陆地间的机械吊臂,持续不断地喷出废蒸气,导致四周烟雾弥漫的关系吧。 但是有失必有得,这里是对外贸易的最前线。只要走几步路,好像就有与大海另一侧合作的外汇证券交易所。我打算在那里购买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股票,以便换成能在另一头使用的有价证券。就在我前往的途中…… 「这位路过的老兄,方便打扰一下吗?」 大吃一惊的我回头一瞧。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那对骑士团双胞胎的容貌。 不过,站在我面前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 那是个枯草色短发、二十来岁的小个子女性。她穿着完全遮住指尖的黑色宽袖上衣。黑丝裙短到几乎接近大腿根部,修长的腿裹在黑色丝袜中。 给人一种奇特,却又统一洗炼的印象。不过她的身体特征让这样的印象相形见绌。 因为她脸庞两侧的耳朵是尖的。我惊讶地睁大眼睛,眼前的女性便不客气地笑了笑。 「……你是谁啊。」 「你好啊,老兄。我是路过的神秘精灵美女。」 「……精灵?」 女人说着一口流利的共和国语,可是散发的气氛十分异样。具体呈现在视线、距离感与站姿上。感觉她来自与我不相通的时间与文化。 解除锁国后已超过十年,我听说从海外来了不少异人种。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特色的民族。 「啊,这么说果然行不通吗。总之就当我是来自大海另一侧,遥远彼端的民族即可。话说你很在意这个耳朵吗?要不要摸摸看?话说很硬喔。」 「不,免了……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该怎么说呢。老兄你这么帅,我想搭讪一下,这个理由怎样?」 「谁管你。要找男人去别的地方,我很忙的。」 我对着这个比克罗妮卡略高一点的小个子女性挥挥手,想赶走她。 别和奇怪的女人扯上关系。这是我最近深切体会到的事情。 「开玩笑的。其实啊,老兄你身上散发出不错的气味呢,所以我才在工作中顺便跟你搭话。你脏得恰到好处,心狠手辣,还散发非常狡猾的……金钱的味道。」 在这个时候发出「噗通」声响的是我的心脏。 她那完全缩在黑色宽袖内的指尖,正指着我手中的包包。 「那个包包看起来还满重的呢。应该是装了贵金属之类的东西,带在身边跑业务吧。实在太朴素了,与时髦的服装不合。而且你刚才才从都市银行走出来。不过这位老兄,你看起来不擅长动粗,所以不是强盗那类的。所以呢……是刚刚巧舌如簧地骗了谁?」 「……」 我想起先前在列车上,某人的眼睛让我饱受相同的惊吓与屈辱。 这次我的手法的确有点粗糙,要作为今后的反省项目。 总之,我意识到随时得开溜,然后同时开口。 「我明白了,你居然用这种夸张说词讹诈路人啊。我不过就是因为工作的关系,刚好领了一笔巨款而已。话说……你一开口就是莫名的指控,难道想要报警吗?」 「该不该这么做呢……骗你的啦。早在向你搭话时,就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所以接下来才是正题。遇上老兄你这种又坏又油嘴滑舌,同时还是个让人感兴趣的可爱小帅哥,我究竟会怎么做呢?正确答案是──」 见到她缓缓伸出的袖口,我在瞬间做出戒备,提防物理性的攻击。 然而出乎意料,她的纤细指尖递出了一张非常小的纸片。 「──正确答案是,送你我的名片当礼物!所以请多指教啊,老兄。」 那一瞬间,我的鼻尖莫名闻到一股奇妙的气息。女人一副不在乎的表情,指尖依然藏在袖口里,抓着小纸片的两端递给我。 当我有些下意识地接过来之后…… 「……咦?不会吧,第一次碰到有人单手接我的名片呢。」 「有这种礼仪怎么不早说啊……话说这是什么?」 安信超国家银行(股) 四十四号行员 芙兰 「……喂,我根本看不懂。这是什么文字啊?」 上头的文字既非共和国语,也不是帝国语。以直式写着像是有棱有角的蚯蚓那样的神秘文字。 「秘密。如果你我命中注定再次相遇,我再告诉你吧……噢,不过就先告诉你我的名号──我是路过的正义伙伴。」 挥挥手后,她便潇洒地迈开脚步。 「那么,接下来我还要去拜访大人物,所以先失陪了。祝你平安,老兄。务必要记住,坏事别做得太过火啊,否则──」 离去之际她抛了个媚眼,留下这句话。 「正义的伙伴可不会默不作声喔。」 7 在喀尔曼──不对,莱纳斯一大早出去的当天下午。 我受邀来到亚娜希特的房间,她说要举办茶会。 「──请进,克罗妮卡。不要拘束,我马上泡茶。」 她的护卫待在房间外面。在这间只有我和她的寝室里,有张以红色为基底的几何图案地毯,以及没有镜子的梳妆台、附有顶盖的大床、以及我坐的这套桌椅。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文雅的玫瑰香水气味。 雾蒙蒙的烟雾伴随「咕嘟嘟嘟」的声音,充斥了房间的一隅。 像是铁盒的器械装设在木框内,漆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落入铜制马克杯。这幅光景十分破坏气氛。 机器的声音在一段时间后停止,亚娜希特露出满足的微笑说道。 「这是从本国送来的最新型机器,叫咖啡豆萃取机。话说你知道吗?空气压力降低,水还没到沸点就会蒸发。利用这个特性,就能在降压状态下让水蒸发。可以用较低温的蒸气仔细地去蒸咖啡豆,让滋味更加丰富……」 「呃,其实我听不太懂,不过谢谢你,承蒙招待了。」 「还有点心喔,喜欢哪一种都尝尝。」 说真的,其实我有点紧张。她的言行举止还是一样带有某种难以辨别真面目的弦外之音,而且莱纳斯现在也不在身边。 我究竟能不能顺利与这个人相处呢。如此心想的同时,我含下一口热呼呼的液体。舌头感受的强烈苦味让我不禁呛到。 「哎呀……难道你不喜欢黑咖啡吗?你的说话方式满成熟的,我以为肯定没问题呢。」 「其、其实可以……不过,我想加牛奶。」 亚娜希特笑了笑,同时递给我装了牛奶的瓶子。 大约倒了半瓶左右后,亚娜希特突然开口。 「我喜欢喝黑咖啡。」 依然端着咖啡杯的她,似乎在品尝弥漫在嘴边的香气。 「以前母亲经常泡给我喝。父亲和我一开始都觉得咖啡很苦,喝不下去。不过母亲搬出一套莫名其妙的理论,说苦的对健康很好,劝我们喝。所以后来就完全习惯了……抱歉,因为想起往事,所以就想告诉你。其实没什么深层的涵义。」 「是吗。」 开口附和的我,嘴唇有些干燥。 ……或许共享彼此的回忆,是人与人之间缩短距离的方式。不论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提起往事,就代表亚娜希特有这种想法吧。 可是我没有任何回忆。我顶多只有最近一个月左右的记忆,根本无法与他人共享过去。 再思考下去只是徒增难受。我以变温的苦味转移注意力,改变了话题。 「喀尔曼是安排你们搭乘后天的船吗……?」 我点了个头后,亚娜希特便一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这么说道。 「怎么可能,难道他撞到头了吗……那个冷血动物居然会帮助他人,还是因为最近换了新眼镜的关系?」 我补充说好像提出了不少交换条件,她这才接受。 「嗯,好吧。我也觉得和你一起的话会很开心──既然这么决定了,就得多带些能一起玩的东西呢。像是双陆棋或骑兵将棋。规则我教你……然后再打得你落花流水。」 「呃,这些游戏不能和我之外的人玩吗?」 「当然不行啊。和这里的其他人玩,他们都会刻意放水,我不喜欢那样。尤其是喀尔曼放水放得最过分……真想打破他的眼镜。」 不知为何,她经常对眼镜显露出强烈的攻击态度。 「嗯,怎么说呢,真是辛苦你了。话说回来,亚娜希特你为何受到贸易公司的……好像叫股东大会?为什么会被招待呢?老实说,我以为和你没什么关系。」 「噢,其实啊,那场大会同时也是现任代表与我的结婚典礼喔。」 「……你,呃,要结婚了吗?」 亚娜希特点点头。 「是的,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拉格纳丹·卡布尔,将会成为我的丈夫。所以这一届的股东大会上,应该会介绍要成为董事长夫人的我。」 我想向平淡地谈起这件事的亚娜希特,问问是在何时、何地认识对方,还有他又是什么样的人。 不过她接下来的话比我的好奇心快一步抢占先机。 「对了,克罗妮卡,你和莱纳斯先生是什么样的关系呢?」 「唉……」 我顿时语塞。我当然不能如实坦承我们两人的关系,而且很多事情我都想不起来。可是我又不像诈欺师那么擅长花言巧语。话说,关于这个问题,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可是既然她都问了,那也没办法。于是我下定决心要赌一把。 说谎的诀窍,就是只说真话,没错吧。 由于我没办法像莱纳斯一样,突然就能演出他人的设定,所以如同字面的意义,我决定坦率地说出真话。我不会撒谎,但是会隐藏对自己不利的部分。 「因为各种原因,我几乎没见过自己的父母……所以呢,莱纳斯算是代替我的监护人吧,差不多是这种感觉的人。」 说到这里,我留下了一次呼吸的空档。 ……太好了,她没有要深究的感觉。然后我继续开口。 「我们两人从首都一路旅行到这里。后来又发生许多事,才决定一起前往蒸气帝国。」 这时亚娜希特像是在引导一样,抛出一个问题。 「话说那些人叫骑士团吧。你们在路上有遭到他们攻击,因此陷入危机吧。」 「嗯,有啊。」 「那么,遇到危机时,莱纳斯先生都怎么做?」 「他保护了我……」 当时的记忆已经一点都不剩了。但若非如此,我现在是不可能坐在这里的。 「换句话说,你喜欢他的这部分吗?」 暂时停下来喘口气的我,猛然喷出刚喝进嘴里的牛奶咖啡。 「咳咳……才、才没有。他只是单纯的恩人,监护人……旅行的同伴而已。」 没想到,这时我竟然顿时语塞。 我已经没有当初与他相遇时的记忆。在那之后的事情也几乎忘光了。 可是每次看到他、每次重读日记,我的心就会怦怦跳。 因为那些原本应该已经消失的记忆,其中仿佛留有余温的部分,又涌上了心头。 在我内心的抽屉中,找不到足以表达这种心境的词汇, 见我沉默不语,亚娜希特用手托着脸,正对着我这边。 「唔嗯,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 「不要一脸笑咪咪的,亚娜希特。」 「我没有喔。反倒是克罗妮卡,你的脸像玫瑰一样鲜红呢。」 「……乱讲,你不是看不见吗。」 「只透过眼睛看见的并非都是真相。所以即使我看不见,也分得出来。」 盲眼的巫女面露微笑,同时断言。 「现在的你非常可爱喔。」 然后,我发现她手边的桌面上有东西。 那是一张薄薄的纸片,上头写着我看不懂的文字。 8 剩下的两天同样都风平浪静地度过了。 在我整天乔装成喀尔曼的同时,克罗妮卡似乎与那个盲眼巫女有不少交流。女性之间的关系总是发展得很快,不论是进一步成为密友,或是转头就反目成仇。 要是能和睦相处那倒还好。于是,我边走路边叼着烟,用烟雾把自己难得不合本性的担心给遮掩住。 抵达大使馆门前,前往港口的接送马车正好停靠于此。 今天是第三天。是搭船前往蒸气帝国……不,前往股东大会的日子。 我再度戴上外交官的面具,向负责戒备的士兵打了招呼。不久后,我被带到她们两人面前。 「早安,亚娜希特大使阁下。这一次非常感谢您协助我们。」 「客气了,我并未提供太多帮助。莱纳斯先生,您没事真是太好了。话说喀尔曼似乎在仓库里睡着了,结果还因此感冒,所以今天缺席……真是的,神智不清的人怎么会变成两个啊。」 「这样啊,还请帮我转告他,多多保重。」 我从克罗妮卡手中接过一直由她保管的帽子,戴在头上。 接着,我们三人一起坐上高级马车。 果然很宽敞。包括我们两个和亚娜希特的两名随从在内,总共坐了五人,却完全没有驿马车那种窒息与压迫感,双腿还可以舒畅地伸直。 出发前,亚娜希特向同车的随从点了饮料。 「今天有点凉意呢。不好意思,请帮我和这两位端热咖啡来……啊,有一杯要多加点牛奶。」 不久后,随从从马车备有的货舱端来煮好的咖啡,刚好就在这时候…… 「啊,抱歉我睡过头了……真是不好意思。巫女大人早安啊。可以也给我一杯咖啡吗?」 「好啊。」 亚娜希特毫不犹豫,迅速将刚端到手里的咖啡泼向挤进马车的中年士兵脸上。 士兵瞬间歪头躲过,记得这个男人的名字是洛斯托姆。 「呜哇!哎呦,要是泼到可不只烫伤而已耶!」 「啧,不好意思我手滑了。话说你怎么会来这里?」 「噢,因为我接到指令,要担任巫女大人的护卫,一起出席股东大会啊……」 「让你这种没用的待退人员当护卫?还不如找只猫,既可爱还稍微实际一点。该不会是哪里出了差错吧?」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毕竟我也是工作在身,请饶了我吧。」 解释来意的洛斯托姆似乎喝酒喝到嗓子沙哑,说话听起来有气无力。 然后,一身凌乱,多半根本没照过镜子的他坐到我身旁。 「嗨,小兄弟……听说你要和那位小姐流亡啊?我叫洛斯托姆,负责保护巫女大人,噢,应该说是特命全权大使阁下。一路上请多指教啊。」 「你好,初次见面,我是──」 「停停停,我们都是随从,都是微不足道的人,别搬出那些僵硬的繁文缛节。」 洛斯托姆说到这里,长了胡渣的小麦色嘴角一咧。松垮垮的白色制服褪色到有点呈现淡褐色,可以知道他从来都没仔细洗过衣服。 我空出不会与他肩肘相碰的距离,重新自我介绍。 「我是莱纳斯。你算是护卫士兵,没错吧。」 「是啊……话说你的帝国语说得还真溜,可以泡妞的等级耶。」 说着说着,洛斯托姆笑了起来。他的装备和他的态度一样不像话。 不只没有帝国士兵标准配备的连发式来福枪,腰间连手枪都没挂。附带一提,表皮磨损的手指丝毫没有火药渣的痕迹。 「你怎么没带枪啊。」 取而代之,他只在腰间挂着一把军刀。而且裹上皮革的刀柄发黑,看起来颇有年代。 洛斯托姆不以为意地回答。 「这个嘛,老实说大叔我不擅长用枪。声音又吵又吓人,打到人还会死翘翘。所以我讨厌有人拿枪指我,也因为害怕膛炸,自己不敢拿枪。但是空着手又会挨骂,才随便找个替代品啰。」 「真亏你没被开除……难道你的老家是有权有势的人物吗?」 「是的话就不会沦落到来当派驻海外的军人了。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 说到这里,洛斯托姆随兴地拍拍我的肩膀。 端正坐好的克罗妮卡,在对面的座位上与亚娜希特和乐融融地谈笑。 之后,算不上豪华的马车缓缓驶下丘陵,抵达贸易港口的一角。 大使馆的士兵们早已聚集在码头,迎接我们与亚娜希特。 现在正在准备启航。已经解开缆绳的黑铁船,朝着蓝天鸣响汽笛。 「好棒的船喔。话说蒸气船是怎么航行的呢?」 「靠燃烧煤炭吧。船里可能堆满了煤。」 「你啊,真是冷场的天才呢。」 克罗妮卡隔着那个肩背的包包抚摸里面的日记。 我利用喀尔曼的身份,吩咐士兵在这三天加强警戒。但是那对双胞胎并没有出现,也没冒出什么奇怪的家伙。 这座港口也是,我事先命令士兵严加戒备。 但是举目所及,依然风平浪静。 「那么两位请跟着我来。」 只要能顺利出航,肯定就没问题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这么想的缘故…… 几次汽笛声响起后,蒸气船冒出烈火冲天的爆炎。 所有人在橘色火光的照耀下,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 第二波、第三波,在接连的爆炸后,船身断成两截。 在海风吹拂下,两个人影跃出熊熊燃烧的火焰,同时在我们面前落地。 「在下是让各位绅士淑女久等的乌尔娜。」 「今天的节目只有一出,就是杀光全部的人!受死吧,平民们!」 女仆与管家打扮的双胞胎双脚靠拢行了一礼,露出狰狞的笑容。 骑士团的刺客,普路托与乌尔娜再度现身了。 9 在场的士兵立刻摆出迎击阵势。 无数的枪口与肩上扛着机关炮的蒸气装甲兵跟先前一样瞄准两人。 背对着起火燃烧的蒸气船,双胞胎兄妹背靠着背。 前几天面对钢铁的暴力时,他们不得不撤退。但如今两人却无谓地齐声大喊。 「来大开杀戒吧,妹妹!报前几天的仇!煮熟在场的所有人!」 「好的,哥哥。要多杀一些人,在尸山上面盖糖果屋。」 「这也未免太不卫生了吧──哎呀,烦死了!」 我急忙抱起克罗妮卡,一旁的洛斯托姆则背起亚娜希特。 随后同时一溜烟地抽身,暂且逃离战场中心。 下一瞬间,指挥官下达一齐扫射的指令,可是瞄准双胞胎的加特林弹雨却在空中蒸发。 以打响指的两人为中心,看不见的波呈现同心圆发射。接触到振幅的子弹接连在空中沸腾爆炸,还没碰到那两人就毁灭殆尽了。 「前天只是我太大意,还有乌尔娜缺乏干劲!只要我们合力,这种玩具算什么!」 「对我们一点效果都没有。玩不了的玩具赶快收起来,无谓的性命也赶快死一死。」 劈啪声就像是开朗地哼歌那样响起。祝贺众人之死的双胞胎一打响指,贵血因子产生的波便被赋予了方向性,连续发射。 「〈波回天光〉,振幅放射!」 目标是列队的士兵们,只见众人的身体接连爆炸。 全身水分沸腾,烧得赤红的皮肤像气球一样膨胀。破裂的同时,被加热到宛如熔岩的骨肉与体液伴随爆风,在队伍各处炸开。 哀号与尖叫。近代化军队的秩序转眼瓦解,惨烈的叫喊声奏响地狱之歌。 「那就是传闻中人称贵族的怪物吗──开什么玩笑啊。喂,赶快跑吧。」 洛斯托姆异常沉着的声音倒是让我稍微冷静下来。 「……抓紧我,克罗妮卡。」 「别摔下去啊,巫女大人。」 我和背着亚娜希特的洛斯托姆背对上演中的惨剧逃跑。 注意力集中在克罗妮卡紧抓我衣襟的手,我勉强摆脱恐惧。 「好!就是这样,妹妹!不论使用什么武器,平民终究只是人类,让他们知道自己多废!」 「是的,哥哥。不过他们要是趁乱逃跑,那该怎么办呢?蛋糕上的草莓要什么时候吃才好啊。」 「我知道啦,所以收尾就交给那个家伙吧……还有乌尔娜,你哪次不是先吃草莓,还连我的都抢。」 在那之后…… 「只能先回大使馆一趟了。」 「中年糟糕大叔说得没错。先坚守大使馆,等待帝国军……不,等海军贸易公司派来增援吧。」 刚才大约狂奔了半哩的距离,我喘得像快死掉的马,边调整呼吸边擦拭汗涔涔的下巴。 面朝兰斯顿湾的贸易港口相当宽广。我们似乎逃到进出口货物出入关税仓库的临时囤放处,四处堆放了塞满货品的木箱。 「没事吧,莱纳斯?」 「不,我不行了。该认真考虑戒烟了。」 「……笨蛋。」 随口回答不安的克罗妮卡后,我向另外两人提议。 「既然是港口,仓库里总该有运输马车吧。再从马厩里顺两匹马来。」 「噢,好点子。那就这么做吧,巫女大人。」 「也对。现在情况紧急,虽然情非得已,但还是先记下马主的名字,之后由大使馆支付马匹的钱。」 爆炸声与喧嚣声从远处传到此地。 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遭遇这种情况。亚娜希特对于危险的感受应该比常人更加敏锐,但是她却泰然自若。应该不是因为已经习惯大场面的关系吧。 洛斯托姆也一样,即使背着她奔跑,却显得比我更不在乎。 他们果然非等闲之辈……不,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 转念之后,我将背部从堆积如山的货物箱上移开。喊了一下克罗妮卡,正准备迈开脚步的瞬间…… 前一秒还跟身体接触的那堆箱子突然发出爆炸声,随即崩塌。 「──啊?」 我和克罗妮卡同样一脸茫然,倒抽一口凉气。沉重的木箱露出破碎的截面倒塌,阳光跟着洒落。这时,在另一头出现的人影开口说话了。 「──呦,初次见面啊。癌细胞与跟班的诈欺师就是你们吧?」 来者是一个男人。 银色的短发,胸肌发达,高个子,穿着一件破旧的麻料衬衫。既不装腔作势也不大张旗鼓。 仅仅以凶猛的眼神透露,他要我们的命。 「我是骑士团守护士第一列(First Guards),威基克斯·涅席贝特……这样就行了。刚才你们看到我的绝招,现在也听到我的名字了吧。」 脚边散落着木箱的残骸。崭新泛白的截面默默告知一件事。 这就是我们几秒钟之后的下场。 「所以你们可以领死了。」 自称威基克斯的贵族说完,四周发出不祥的红色闪光。 随后闪光如彗星般,转眼间分别扑向我全身。 刹那间…… 「赶快趴下。」 在一旁冒出某人声音的同时,接着又传来好几道金属声响。我这才回过神来,但说不出半句话。 仔细一瞧,克罗妮卡目瞪口呆,亚娜希特也捂着嘴。 威基克斯和她们两个一样当场愣住。 只有一人不同,那个中年男子若无其事地抓抓头。 「洛斯托姆……你刚才──」 「──你这家伙是什么人啊!」 红色闪光再度急驰。这次应该明确地只锁定了一人直扑。 中年男子稍微将脸歪了一下躲过,瞥了一眼周遭的箱子截面后开口。 「我不知道贵族是怎么回事,总之好像会使用类似魔法的力量吧……运气真好。要是碰上什么火啦、冰啦、还是风或雷之类的能力,那我可真的没辙。」 将被犀利粗暴又看不见的斩击削断的碎块踢开,他又补上一句。 「但如果是剑,我多少有些心得。」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出手的啊,可以肯定在场都没有人看到。 举起光芒黯淡的反曲军刀,他来到超越人类的怪物面前,挺身保护我们。 「洛斯托姆,你……」 「我是您的护卫啊。好歹让我尽点棉薄之力嘛,巫女大人。」 头也不回的洛斯托姆如此回答亚娜希特。我仿佛产生了错觉,一股像是摇晃的烟雾,却又冰冷坚硬如钢的气息从他身后倏然窜出。 「前皇帝近卫第十六拔刀联队,现在就只是洛斯托姆──接招吧。」 男人的身后并未散发夸张或血腥的气息。仿佛早就削除那些无谓的事物,有如一柄打磨精良的利刃,其气息的凄绝静谧,令我不禁屏息。 「你这个人满有趣的啊。」 应该是和我感受到相同的气息吧,威基克斯一笑。随即大声喊出贵血之名,看不见的魔业开始撕裂四周。 「〈瞬杀血闪〉,流血加速!」 紧接着,超过十道的红色闪光熠熠──剑戟的声音回荡。 洛斯托姆并未离开原地,好似身披流水羽衣,手中的军刀流丽如舞,像是将红色闪光拨往自己周遭。 当然,面对迎面而来的高速斩击,其实他迎击的刀尖同样快得让我看不见。只是刀锋轨迹留下的模糊残影让我不得不萌生这种印象。 不过只看结果就显而易见了。几道高速斩击宛如顺着洛斯托姆的出招而偏离。失去准头后,仅仅撕裂了别处的箱子与地面。 其中一道回击似乎角度刁钻。即使威基克斯情急之下把头一扭,颈部还是溅出鲜红的血花。 威基克斯一脸茫然,以手指划过自己流下的血后笑了笑。 「哈哈……太强了,大叔。这下我开始兴奋啦,难道你看得见?」 听到对方陶醉又激动地说着共和国语,洛斯托姆叹了口气后回应。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啦。说些能听懂的语言好吗。」 闪光再度明灭,剑戟声锵锵作响,撕裂四周的景色。 洛斯托姆像是理所当然地毫发无伤,说得满不在乎。 「我天生直觉敏锐。即使看不清楚,也大致明白中了什么东西会有危险,并且躲得过。」 恍然大悟的我透过视线与克罗妮卡沟通。她以左眼告诉我。 (我完全没发现。即使之前没刻意想读取意识,但是他甚至从来没有与我四目相接。) 也就是说,难道这个男人有办法察觉克罗妮卡那无形的视线,感受到威胁后就一直下意识地避开吗? 无暇沉浸在惊愕之中。因为无数刚被斩裂的瓦砾残片正在空中飞舞。 转瞬之间,洛斯托姆剑舞的距离逮到了威基克斯。 「──太慢了,傻蛋。」 在我眼中,威基克斯迎击的贯手像是从洛斯托姆的脸上削下一块。 可是现实中,一条左手臂连同飞舞的血花,噗通一声掉落地面。 威基克斯凝视自己被斩断的手臂,这次真的是完完全全地楞在原地,哑口无言。 然后,洛斯托姆头也不回地对我说道。 「就是这样。喂,莱纳斯。我负责牵制他,你赶快带巫女大人与小姐逃走。」 「……啊,好。」 「噢,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忘了说。要是巫女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要你的命。就这样啦,要好好保护喔。」 我依然无暇深究蕴含在他声音中的壮烈感有多么沉重。 「你也是,可别夸下海口后一下子就被干掉啦。」 不知为何,威基克斯杵在原地放我们离开。不,并非如此,是因为他的兴趣已经聚焦在眼前的洛斯托姆,其他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当我背起盲眼的亚娜希特,准备与克罗妮卡拔腿狂奔时…… 「啊!找到了!诈欺师与癌细胞!之前竟敢耍我们!」 「想着要过来一探究竟,结果刚刚好。那就杀了你们吧,V。」 10 双胞胎的「波」能急遽加热目标,使其爆炸。不过幸好准头很差,只能乱枪打鸟。 第一击把堆叠的木箱炸得七零八落,我趁机以扬起的火焰与烟尘为掩护,怀里抱着亚娜希特,与克罗妮卡一起躲到附近堆积如山的箱子后方。 「可恶,追丢了……乌尔娜,都怪你胡乱发射啦。」 「对不起,哥哥。你很啰唆喔,我在反省了。」 「喂,你、你这是叛逆期吗!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对哥哥说话──!」 即使两人目前没发现我们,一直躲下去也不是办法。 我将亚娜希特放在一旁,握紧颤抖的拳头。 离马厩还有一段距离,而且…… 「要顾及双胞胎的攻击,也很难偷马吧。」 「是啊……乘其不备的话有没有机会?」 庆幸的是跟之前遇过的贵族相比,双胞胎的实力还在常识范围内。姑且不论两人脑袋的好坏。 这样的话,只能再次依靠上次誊写的暴力女仆记忆了。就在我闭起眼睛,意识即将下潜的时候──突然察觉一件事。 「……我忘了。」 「唉?」 我维持躲藏的姿势,轻轻挥出握住的拳头,凭感觉重现舞斗的动作。 但那一天引导我的绝顶高手感受,现在却像是从梦中醒来,完全烟消云散。 我立刻与克罗妮卡面对面。她似乎马上察觉了,回答我的疑问。 「毕竟誊写的记忆不是本人的东西……就会像你这样,即使顺利结合,但似乎也有时间限制。抱歉,这种用法我也是第一次。」 「现在能再来一次吗?」 「没办法。我也没有依芙琳这个誊写来源的记忆了。除非她本人在场,否则无法再次使用魂魄誊写。」 「不好意思,我听不懂两位的意思……难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没命吗?」 对于亚娜希特的疑问,只能以沉默回答。 此时,某个天启突然掠过我的视野,化为倏然闪现的灵光烙印在脑海。 我以差点扭断脖子的气势转过头去,在烧毁的木箱另一边见到那个玩意儿。 堆货卸货用的机械吊臂。 ──双胞胎一打响指,堆积的货物便被炸飞,刮起暴风与火焰。 他们可能失去耐性了吧,开始攻击四周,试图尽早揪出我们。 我在爆炸的掩护下顺利接近吊臂的驾驶座。嘴里叼着烟提高专注力,谨慎锁定目标。 半信半疑的克罗妮卡在背后开口。 「……你想用这个做什么?」 「看着吧。」 这是结合了油压与蒸气机的单独操作。双胞胎似乎察觉到吊臂启动的声音,但已经太迟了。 我为吊挂的箱子充分施加惯性,然后出其不意地发动偷袭,直接砸向两人。 「发现了!在那边吗──唉,噗哇──!」 「啊,哥哥──我也是吗,呜哇!」 即使还是孩子,但毕竟是贵族。两人像树叶一样被砸飞,背部狠狠撞上了装货的箱子。但是这种程度似乎要不了命,他们也还能活动。所以我也不手下留情了。 接下来像流水线作业一样,我持续以吊臂勾起货物箱直接砸向两人。先是装了辣椒,接着是煤焦油的箱子。 「哇,这个超好玩的。」 「有时候你就像孩子一样呢。姑且不论这些,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啊。」 「前天白天,我到街上去的时候。因为看着觉得有趣,我就乔装成新人。结果玩到一半被上司警告,才将箱子丢进海里逃跑。」 「莱纳斯先生真是厉害。」 「别称赞他,亚娜希特。这只是单纯在做坏事……而且这个人会得意忘形。」 随你怎么说。我呛完后,接连将十个箱子砸向两人。这时偶然发现一件事。 双胞胎背靠的箱子山在连续的冲击下,已经失去平衡。 「唔……哥哥,好像沾到一大堆奇怪的东西。滑溜溜的,滑溜溜的。」 「混、混账……你、你没事吧,妹妹!啊……不行,这个滑溜溜的东西还黏黏的,动不了了!而、而且红色的东西跑进眼睛,又、又辣又难受,眼泪止不住──哇,下个箱子要来了,来了!糟糕──呜哇!」 再赏双胞胎一击后,我依然对他们毫无怜悯与留情。 一如预料,堆积如山的箱子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倒塌,把双胞胎压在底下。 不只如此,随着木屑碎片与尘土在空中飞扬,箱子破裂的缝隙中甚至开始窜出白烟,宛如火灾现场。 不,仔细一瞧,那不是白烟,而是面包店厨房少不了的那种白粉。看来木箱里面装的是面粉。 我顿时想起一招,以手指将原本抽的烟弹出去。亮着火光的烟就这样掉进雾蒙蒙的粉尘之中。随后…… 轰然巨响比刚才的崩塌更猛烈,爆焰的火柱几乎直达天际。这可是重大意外呢。 「呀……」 肆虐的爆炸冲击狂吼呼啸,亚娜希特捂住耳朵低下身子。 「拜托,莱纳斯!」 「啊,抱歉,是我的错!不过这样也够让他们──」 我整理好差点飞走的帽子,正准备说出「死翘翘」几个字。 突如其来的冲击让我连人带视线都飞了出去。 在我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之前,先吐出一口血,从地上挺起擦伤的身体。 「……你竟敢瞧不起我们啊,平民。」 「要在这里杀掉,马上杀掉。我决定的,已经决定了。V。」 双胞胎恶鬼出现在几尺外,前一刻我就站在该处。两人一头烧焦的乱发,破烂的衣服迎风晃荡。被烧伤的脸在盛怒下扭曲,依然维持前踢的姿势。 哥哥普路托粗鲁地掐住克罗妮卡的脖子。 「王、王八蛋……!」 无计可施的我凭借一时冲动,试图撑起剧痛不已的身体,可是…… 妹妹乌尔娜迅速以舞斗步伐缩短距离,从天而降的脚跟重击我的左肩,再度将我打趴在地上。 从我头上飞走的黑帽子在视野角落飞舞。还来不及看到帽子落地,小小的鞋子就一脚踩在我脸上。 「老老实实地等着。等到我先将癌细胞烤熟为止。」 「别、开玩笑了……死、小鬼……」 掐住克罗妮卡脖子的普路托,像是发现了什么似地开口。 「嗯……这是什么?」 往那边瞥了一眼。只见克罗妮卡肩上的包包绳子断裂,一本日记掉在普路托脚边。 一只手捡起日记,随手翻阅后,眼前的少年冷嘲热讽。 「原来如此,这样啊……你真可怜,癌细胞,竟然得靠这种东西维持记忆。」 「不准、碰……还、给我……」 「我拒绝。妹妹,拿去。」 他随手一抛,日记高高地在空中划出弧线。 「好的,哥哥。」 脚踩在我头上的乌尔娜架起手势,打了个响指。 还来不及喊住手。 刚看到坠落的日记在空中剧烈震荡,页面突然开启的瞬间。 就与火焰一同弹飞了。 「──啊」 过程快到令人错愕,虚幻到让人不舍。追逐着轻飘飘地落下,从记忆、从文字中失落的回忆碎片,睁大的异色眼眸泛起泪光。 那个瞬间,我内心的某种东西断线了。 扭曲的硬币声晃动大脑。在纯白色的冲动烧灼下,我揪住踩着我头部的纤细脚踝,使出力气拽倒。 「呀!」 她可能一时大意了。我握紧渗血的拳头,朝着摔倒的乌尔娜脸部高高举起。 刹那间,来自背后的冲击将我撞飞。 「唔唔……!」 仰面朝天的我吐出一口血。挣扎起身的同时,我试图拨开刚才突然撞上我的东西,这才猛然惊觉。 「嗯?克罗妮卡!」 她像炮弹一样被甩出来,直接撞上我的背部。可能是骨头或内脏受伤了,跪倒在地的少女不停地咳血。 「何必那么生气嘛。」 「反正你们都要死。」 接着,那两人的指尖已经锁定我们。 我挺身挡在爬不起来的克罗妮卡前方,但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瞬间,突然有个人影张开双臂,冲到我面前。 「咦?」「唉?」 「嗯?」 在双胞胎与我发出的惊呼间冒出的人,就是亚娜希特。 「……莱纳斯先生,请带着克罗妮卡逃跑吧。一次的话,我有办法挡住攻击。」 「唉!傻瓜,你会死的──」 「是啊。所以请你记住我死去的样子,继续活下去吧。」 亚娜希特面露微笑,仿佛自己的生命无关紧要,还带有几分坏心。 「别这、样……亚娜、希特……」 克罗妮卡又呕出一口血。普鲁托错愕地叹气,乌尔娜则是面无表情地嗤之以鼻。 眼看又要轻快地打起响指,发射能轻易让人类爆裂的波── 「──咕哇!」「唔唔?」 妹妹的头突然挨了一拳,一头撞上哥哥普路托的脑袋。双胞胎同时飞了出去,偏移目标的波也朝不同的方向消失。 究竟发生了什么?答案竟是…… 「──第一,你们竟然伤害我心爱的人。」 背对正午的阳光,双手抱在胸前的淑女身影,是我相当熟悉的模样。 「第二,你们愚弄我的爱人。第三,你们犯下让我丈夫流泪的罪。所以就化为灰烬,好好忏悔吧。 「你……」「难道……」 金发女性直接无视起身的双胞胎,弯下腰来。 「好久不见。可别说你忘了我喔。」 她以白皙的指尖捡起黑帽子,弹掉上头的尘土,轻轻戴回我头上。 赤手空拳划破空气、熊熊燃烧的炎热随着水蓝色风衣洋装静静地摇曳。 「因为还没让你实现说好的约会呢。」 我们与体内寄宿着爆炎的贵族千金,帕托莉泽·乌修肯重逢了。 11 「醒来以后,我顺着你们留在沙滩上的足迹,来到兰斯顿这个城市。之后重新整装一番,才会晚了一些见面──看来是赶上了呢。」 全新的蓝色缎带摇曳,帕托莉泽燃烧的碧眼瞪视双胞胎。 「……那么,那边两个没家教的双胞胎。你们竟敢对我命运的对象下这种狠手。我不会听你们辩解,判处死刑,烤到全熟为止。」 「哥哥,这个女人该不会脑袋有问题吧?」 「我也有同感,妹妹!那就上吧!别留叛徒活口!」 「……竟然说我是叛徒,我完全没有为骑士团效忠的打算喔。嗯,不过那些都不重要,赶快放马过来吧。」 帕托莉泽挑衅似地招了招手。我们三人连忙躲到她身后。 「请问那一位是谁呢。是莱纳斯先生你的朋友吗?」 「……算是啦。」 我一边含糊回答亚娜希特后,一边观察克罗妮卡的情况。 「别担心,只是折断几根肋骨而已……马上就痊愈了,别露出那种表情。」 不只这样吧。我正要开口时,她戳了戳我的脸。 满脸血污的她依然试图让我放心,看得我揪心不已。 回神时,我勉强挤出声音向帕托莉泽开口。 「帕媞。」 「我在喔。」 「……拜托你了,帮我痛扁那两个家伙。」 她回过头交互看了看我与克罗妮卡后,有些不甘心地微笑。 「嗯,我明白。」 接着,缠着爆炎的反手拳与回旋踢,完美反击先发制人的双胞胎,在两人脸上炸开。 「──哇!」「呜──!」 「以为凭这种三脚猫功夫就能偷袭我?」 她宛如燃起了强烈的斗志,纵身一跃冲向被打飞的双胞胎。 宫廷舞斗。进入绝顶高手领域的舞步,驱动两种相反的斗技。优雅的步伐如行走于水面的天鹅,剧烈燃烧的手脚则灼热有如活火山。 「哼,别瞧不起我们!」「我们可是两人联手呢。」 兄妹在空中牵着彼此的手,迅速恢复平衡的姿势落地。 然后,他们以迂回的方式绕到帕托莉泽的左右两侧包夹,同时发动攻击。 「太轻。」 帕托莉泽一巴掌挥下去,轻易拍掉普路托那被波缠绕的拳头。 「太慢。」 乌尔娜划破风势的一脚,仿佛一开始就注定落空。 「而且你们实在很弱……真是的,我头都痛了。为什么以为凭这点实力──」 可能快到一秒内有十几下,但帕托莉泽轻易挡下或化解来自左右两边、缺乏果断的连续攻击。这一幕明确显示敌我之间压倒性的技术差距。 而且一旦防御方占上风,理所当然会开始反击。 「你们觉得能赢过我吗?」 瞬间,帕托莉泽的肩膀、手肘、腰部、膝盖、手腕和脚踝,所有的活动关节都喷出火焰。局部范围的热能爆发,让她原本超人般的格斗速度进一步猛烈上升。 「什么!」「呜……」 普路托的腹部挨了脚尖一踹,乌尔娜的颜面中了上钩拳后仰面朝天。 以这一击为开端,拳脚在喷射爆热的驱动下完全无视人数劣势,再加上凌驾两人的防御与闪避,揍得双胞胎体无完肤。 「嘎、啊……!」「咕、呜……!」 兄妹两人吐血跪地。他们下方的地面也有如沸腾般波涛汹涌。 「帕媞,下面!」 「哦?」 「已经……太迟了!」「受死吧。」 我的叫喊还是慢了。足以让任何生物沸腾而死的高温传导波,透过鞋底注入帕托莉泽的体内── 「〈波回天光〉,振幅放射!」 地面连同站在该处的帕托莉泽翻腾爆炸。热波与爆风宛如嘲讽般拍打我的脸颊,可是,我的担忧纯属杞人忧天。 「……这是定义为波的热传导能力吧。简直笑死人了。连二等亲都不如的废物因子,还是我能力的劣化版,竟然敢这么嚣张啊。」 满不在乎的帕托莉泽站在原地,毫发无伤地一拨秀发。 「那么,等着接受惩罚吧。〈白日炎天〉,热域扩大。」 揪住双胞胎领口的拳头,瞬间燃起毁灭性的热能。 冲天大爆炎随即卷起。宛如浊流的热量奔流,破坏力远远超过兄妹的波,吞噬两人的身体。连码头与堤防都被烧熔一大块,灿烂地落入正午的海面。 然后她露出光彩夺目的笑容,回头向我说道。 「解决了!那么,请好好赞美我吧!」 12 之后花了一段时间,我与克罗妮卡再次向重逢的她解释情况。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两位准备逃往大海的另一边啊。那么我也一起走吧!」 也答应得太快了。虽然她是很可靠的战力,有她在就很放心…… 「帕媞,你老家那边呢,这样真的好吗?这一去有可能会回不来喔。」 「嗯,当然没问题,打从离家出走后我就没打算回去。而且我也不想让将来的丈夫踏上有去无回的旅程。」 「……是吗。好吧,你能接受就随便你吧。」 事到如今,我决定不再计较她在心中擅自推进我们的关系了。 我只能继续哄她开心,以免被烤熟,同时仰赖她的力量。 「那个,初次见面。」 宛如在等待对话告一段落,亚娜希特客气地问候帕托莉泽。 帕托莉泽立刻以克罗妮卡输入大脑中的帝国语回应。 「你好,异国的贵人。刚才你那英勇无比的举动,以人类而言真是勇气可嘉。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帕托莉泽·乌修肯,南部四大公家系之一。虽然现在只是个离家出走的女儿,但我将来会成为莱纳斯的妻子,请多多指教。」 「啊,原来是这样──莱纳斯先生,我知道这是文化上的差异。但是容我说一句,同时左拥右抱可不值得夸奖喔。」 「唉,这是误会啦。」 我话音刚落,一旁便传来马的嘶鸣与蹄声。 望向该处,只见手按腰际下马的人是…… 「呼,好不容易活着见到面了。巫女大人似乎也平安无事,可以放心啦。」 收起军刀的洛斯托姆边抱怨,边朝我举起一只手打招呼。 「难道……你打赢那个家伙了吗?」 「没有,你太抬举我了。他看起来不好惹,所以我随便砍他几下就开溜了。唉呦,痛死了。因为好久没有运动,肌肉有点酸痛啊……话说那个美女又是谁啊?」 我也向洛斯托姆简单解释原委。他听完后,仔细打量了一番帕托莉泽,然后对我说: 「哦,原来如此。我晓得这是文化差异啦,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糟糕耶,莱纳斯。」 「我都说是误会了嘛。」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 亚娜希特回答有些茫然的克罗妮卡。 「这个嘛……洛斯托姆,刚才和你对战的刺客还在那附近吗?」 「应该吧。被砍断一只手还活蹦乱跳的,多半还没放弃。总之我们最好尽早动身。」 我点头表示同意。 「那就依照当初的计划行动。克罗妮卡,莱纳斯先生,抱歉无暇准备──我们启航吧。」 替代的船只很快就安排好了。透过亚娜希特的权限,借了另一艘停靠在港口的帝国籍贸易船。连船员都没换,直接动身启程。 即使被强硬地中断装舱作业,但船长听了亚娜希特的解释后丝毫没有不悦,甚至还说这是他们的光荣,接着就吩咐船员解开缆绳。 「即使是徒具虚名的头衔,依然能派上用场呢。」 这是亚娜希特的说词。幸好在准备出航的期间就没有横生枝节了。 总算顺利登上的船缓缓远离陆地,航向海上。 兰斯顿形形色色的建筑逐渐变得像罂粟籽那么小。如今我正远离自己出生的共和国陆地,想停也停不下来。即使我不觉得自己有思乡之情,但的确有种奇妙的感慨。 最后终于看不见陆地了,而我依然在甲板上眺望了一会儿消失的故乡。 这段期间帕托莉泽一直黏着我,有点烦人,所以我就随口辩称海风对发质不好,哄走了她。亚娜希特与洛斯托姆也不见踪影,可能是待在船舱内休息。 突然只剩自己一人后,我忍不住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这趟与克罗妮卡的旅途,将来有机会解决一切的问题吗。 包括骑士团,她身为〈王〉的癌细胞,以及不断遭到吞噬的记忆。 我尝试想像克罗妮卡完全从这些问题彻底解脱后的笑容。 让她无忧无虑接受我曾经想送给姐姐的幸福。照理说这的确是我现在的愿望。 可是到底为什么呢,每当我思考这个问题,就传来硬币的声音。 导致我严重耳鸣,胸口郁闷,脑袋发胀。 我重新戴好帽子,叼起香烟试图转换心情。 这时,克罗妮卡来到我身边。 「……莱纳斯,你的伤势还好吧?」 她抬头望着我一问。 刚才肩膀挨了双胞胎中的妹妹乌尔娜脚跟一击,现在还在痛。不过手臂勉强能动。 「不要紧。你不是说过吗,我的身体已经不是普通人类了。那你呢,你的肋骨不是折断了吗?」 「已经痊愈了。」 「是吗……」 克罗妮卡肩上的包包已经不在了。装在里头的日记也一样。 短暂沉默后,睁开左眼的少女淡淡地说了一句。 「可以不用担心我。」 克罗妮卡缓缓靠向我的胸膛。像是贴近脸那样靠近,以紫水晶眼眸窥视我。之前我见过的景色,与她一路走来的时间,在眼眸中化为小小的漩涡。 「即使记忆遭到吞噬,写下的文字化成灰消失……只要你帮我记住,我就能随时想起来。」 我们凝视着彼此,不晓得过了多久。 「所以,所以啊……莱纳斯。」 克罗妮卡开口,以视线代替气若游丝的声音,传达出后半句话。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好吗。 就在没有化为声音的想法,直接询问我灵魂的一瞬间…… 脑海深处再次响起硬币的声音,这次却剧烈得像遭到殴打一样。 情急之下我想开口,心中的痛楚却让我顿时语塞。 因为极度的剧痛,我忍不住跪倒在地,帽子从头上掉落。 「嗯?莱纳斯!唉,你怎么突然──啊!」 不要,别看我。我连这句话都说不出来,而她的紫苑色的眼睛正注视着我。 硬币声造成的耳鸣让我的视线也跟着扭曲。 姐姐的容貌与少女重合。 在夕阳西下的海边,从扯下诈欺师面具的那一刻开始,我直到现在都一直忽视这种痛楚。之前假装没有发现,如今已经到了极限。 好难受,好痛苦。 每次看见克罗妮卡的微笑,意识到待在身边的她,一股无能为力的失落感就贯穿胸膛。那个声音也在脑海深处折磨我。 ──我看见那个只剩下信与玻璃瓶的房间。 ──双腿再度感受到跪倒在姐姐埋骨之处,土壤的冰冷触感。 克罗妮卡的左眼从我心中扯下最初的面具。如今每次与她视线交会,难以忍受的过去就清晰地映照出来。不,是我自己去看的。 ……够了,别再继续思考了。不要让她发现我的真心。 可是,就在我希望克罗妮卡能够幸福、想要为此努力的同时…… 「别看了……」 遮住脸与眼睛的手已经慢了一步,所以毫无意义。 只要和她在一起,我就忍不住想起姐姐。 对我而言,这比什么都难受,都辛酸,都痛苦,令人无所适从。 最后,终于。 看透诈欺师的软弱中最核心的部分,紫水晶的左眼泛起泪光。 「……对不起。」 克罗妮卡往后退,身体离开我的胸口。她娇小的肩膀颤抖着,仿佛松开原本渴求帮助的手。 「真的很对不起。其实稍微想想,你愿意陪我旅行已经很足够了,我得感谢你才行……忘记刚才那些吧。」 说到这里,她与我拉开距离。我甚至不知道此时该找什么借口。 「噢噢,两位在这里啊。难道我妨碍了你们接吻的一幕吗?」 出现在甲板上的亚娜希特向我们搭话。 我连否定的力气都没有,开口回答。 「……真的受了你不少照顾啊。虽然我知道给你添了非常大的麻烦,但希望你别跟我们计较了。」 我突然发现敬语与面具不知在何时崩解了,情急之下想赶紧掩饰。 「没关系的,现在这种态度跟语气就好。两位的情况比我想像中更麻烦,我有点惊讶呢。不过帮助你们是我的期望,所以也不用道谢。」 亚娜希特将手搁在甲板的栏杆上,低声说。 「……我喜欢帮助别人。只有主动掺和别人的麻烦,才能让我忽视现实。」 ──就在这个时候。 朝向大海的船帆尖端,深蓝色的海面像山一样隆起。 随后,波涛直扑我们而来。 13 所有人都哑口无言地看着。 从海中出现的木造巨舰宛如巨人一样,挡住我们的去路。 站在像瀑布一样水花四溅的船首的人,是那对双胞胎兄妹。 「刚才算你们狠,诈欺师与癌细胞,还有叛徒!不过没关系,让你们见识一下。张大眼睛看仔细吧!这就是我们骑士团的大贵族导士,始祖大人之一亲自打造的超震撼──」 「齐射准备就绪,哥哥。Fire──」 「唉,我话还没说完──」 就在普路托和乌尔娜的声音穿过眼前庞然大物落下的海水轰鸣声而来之后…… 木造战舰竟然开始变形了。伸出无数黑铁炮门,连整艘船都转过来,炮口朝向这边。 「什么!可恶!哪有这么乱来的啊!」 我急忙护住身旁两人,按着她们趴在甲板上,下一瞬间…… 中弹的冲击震飞我们的身体。 因为强大的冲击一路滚动,我的背撞上主桅杆的底座。在剧烈耳鸣下麻痹的我,睁眼一瞧竟发现遭到贯穿的船身已经倾斜,正在沉没。 「咳咳……莱、纳斯、亚娜……还活着吗?」 「勉强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紧紧搂在怀中的两名少女似乎没受到太重的伤,但亚娜希特相当困惑。这也没办法,我也和她一样摸不着头绪。 这时,听见了普鲁托与乌尔娜的声音。 「告诉你们吧。为什么我们会眼睁睁地放任你们逃往大海呢?」 「因为没用,只是徒劳无功。这条海平线就是你们的死路。原因就是──」 「海上有我们骑士团的海洋移动式据点之一──」 「王者摇篮(Caesars Cradle),这就是为何我们能活动至今,却不在陆地上留下任何痕迹的原因。如今在我国首次公开,还在海面上破浪航行。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了。」 之前埋伏许久的一连串袭击,都是为了眼前荒诞一幕的布局。 这个瞬间,离谱的活动炮门再度转向我们。 「一切都是照剧本演出的人偶剧。辛苦啦,癌细胞,那么──」 「等我们将一切都轰成碎渣后,再将你的碎片收集到篮子内。」 我听到亚娜希特倒抽一口凉气的声音。即使眼睛看不见,她肯定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敌人压倒性的气势足以一口吹熄我们的性命,比吹蜡烛还简单。 「──〈白日炎天〉!热域扩大!」 爆炎像是升起屏障似地挡住了再次的炮击。 伴随炎热,有个人降落在即将变成海中碎屑的甲板上。 「帕媞!你没事啊!」 「那当然,我可不希望你变成鳏夫。不过在这种紧要关头,大贵族源流因子的产物还真是麻烦呢。话是这么说……」 一声叹息后,帕托莉泽以灼热的手刀熔断逐渐倾斜的主桅杆。 巨响与水花。重量稍微减轻后的甲板,下沉的速度确实减缓了。 「木造的话正好呢──看我将它轰成炉边的灰烬。」 乱舞的炎热像长鞭一样击落炮弹。从背部与脚底爆发推进力的帕托莉泽,随即冲向小山般的船身进攻。 当然,武器是她的双拳。 散发蒸腾气流的白炽拳头温度极高。引爆空气当成空中踏台,在装甲薄弱的船首一击炸裂。 贯穿木制装甲的双拳释放潜藏的热能。宛如工匠对加热的玻璃吹气,庞大的灼热会让摇篮胀得更大,从内侧撑破──然而却事与愿违。 「怎么会!这种手感难道是──再生功能?」 「大白痴!区区贵族怎么可能破坏这座摇篮!」 如帕托莉泽所说,从内部烧焦爆裂的摇篮竟然立刻再生了。 在轮廓崩塌瓦解前,船身表面浮现凹凸不平的红黑色血管。整艘船开始啃食飞溅的碎片,甚至包括我们这艘逐渐沉没的船,以复原自己的结构。 同时,反击的炮门以远远超越人力的填弹速度开火。 「唔!」 帕托莉泽以炎热屏障挡住炮击,可是在连续的攻击之下,已经没有地方可以立足了,我们半个身体都浸在海水里。 「莱纳斯先生,再这样下去,我们都要淹死了呢。」 「我当然知道。先别管那些,使劲抓住桅杆就对了!亚娜希特!克罗妮卡,你也快点──」 在我如此嚷嚷时…… 海面再一次隆起。 14 「有东西──要来了!」 帕托莉泽急忙抱起我们三人,引爆脚边的海面。 朝着夕阳西下的天空一跃而起。俯瞰的视野可以见到深蓝色的海平线,美得不合时宜,足以让人打冷颤。接着重力开始发挥作用,视野天旋地转。 在天空与海面颠倒的夹缝中,我们看见了那个东西。 比摇篮还大两圈的超巨大钢铁块。 那个东西是从海中浮出水面的。 可能是为了承受水压而设计的圆筒形外壳,在帕托莉泽即将降落前开启,我们落在从底下冒出来的甲板上。 「果然,好像早就来到附近了呢……话说我之前还没提过。」 亚娜希特讲述的语气很平淡,而我当然无暇理解。 「我们原本要搭的蒸气船,是为了在海上转乘的接驳船。这艘太过巨大,无法进入普通港口的战舰才是要来迎接我们的船。」 「这是什么啊……算是船吗?」 亚娜希特点头。 「这是艾尔比翁蒸气帝国拥有的最顶级洋上打击战力……」 「没错!这就是世界上仅有四艘的超级蒸气战舰,三号舰刚达瓦!」 一个胡须大汉嘴里叼着烟斗,站在被海水打湿的甲板上。 魁梧的体格仿佛穿上制服的熊。沉稳的身躯在甲板上不动如山,他的站姿表明自己就是这艘船的司令塔。 「──呣,刚才发现海面附近一阵骚动,所以就浮上来一瞧──看来我来得正是时候!这不是全权大使兼大贤位巫女兼董事长夫人的亚娜希特小姐吗!本人刚达瓦舰长,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第二军事部部长巴巴罗萨·亚登,在此恭候大驾啦!」 最重要的是,他的嗓门好大。 「呣,巫女大人,不,董事长夫人!您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啊。喂!来人,快把船内最高级的毛巾与替换衣物给我迅速谨慎地送来!也别忘了夫人身边这几位──唉,等一下!共和国的低等民族一伙怎么会和董事长夫人在一起啊!难道你们是可疑人物!」 这个壮汉,不,是叫巴巴罗萨对吧,竟然二话不说就拔枪,感觉不太正常,是个麻烦的怪人。不过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因此拍了拍亚娜希特的肩膀,拜托她解释。 「……巴巴罗萨部长,不可以对这几位失礼。他们是我的朋友。」 「真是失礼了,各位。既然要换衣服,何不顺便洗个澡呢。本战舰附有淋浴室,热咖啡也很快就会准备好了。」 「变脸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他似乎认为出人头地的秘诀,就是大大方方地当面拍马屁。」 「我已经无所谓了,好想洗个澡。」 这个瞬间,被什么东西给顶起的冲击晃得我们脚步踉跄。 眼看克罗妮卡失去平衡,我连忙牵起她的手。从甲板边缘往下方海面一瞧,双胞胎乘坐的摇篮果然将炮门对准这艘战舰。 「区区的钢铁垃圾竟然敢吓我一跳啊!」 「轰沉它,让它变成海里的碎屑吧。」 巴巴罗萨「咚咚咚」的脚步声从容不迫,来到我身旁。「唉?」他夸张地歪着头问道。 「哦……那什么啊?那个很像船的巨大垃圾是什么东西?」 亚娜希特平淡地回答。 「是共和国的恐怖分子。由于发生了不少事情,正在追杀我们。能麻烦你处理吗,巴巴罗萨部长?」 「遵命!那么,请代我向董事长问好!──瞄准前方那艘报废烂船!启动超压蒸气炮!修正舰身高度!」 巴巴罗萨宏亮的嗓门宛如凯旋喇叭,先命令部下,然后透过传声管传达,讯息现在应该正急速地传达全舰。 我们脚下的钢铁巨躯随即发出惊人的低吼声。 甲板上的巨炮大得离谱,所以一开始还没辨识出来。尺寸堪比将城市内的时钟塔倒下来放的巨炮,其旋转的同时,舰身还吸取周围的海水,开始缓缓下沉。 从未体验过的巨大能量运作途中,内脏也伴随呕吐感剧烈摇晃。当我感觉自己有点像是在旁观别人的事一样、感受到自己那实在太过渺小的存在被凸显出来时…… 「开火!」 「啊,三位最好捂住耳朵蹲下喔。」 我们依照指示捂住耳朵,弯下身子,空气与视野立刻爆裂。 猛烈的蒸气与热波在甲板呼啸而过。捂住耳朵的双手骨头不停颤抖。 好不容易平息后,睁眼一瞧,视野另一端的景象竟是…… 「咦?」「啊?」「骗人的吧……」 巨炮的一击轰飞了摇篮超过一半的体积。 「哈哈哈!你们要感到自豪啊!落伍的木造船竟然有机会被刚达瓦的三三口径、七千码超压缩蒸气主炮迎面直射。这可是世界最强的海洋火力喔!而且我们公司很大方的,所以当然……还有一炮!」 巨炮再度发出怒吼后开火。我们急忙捂耳。 中了第二发之后,正在再生的摇篮顿时粉碎。 到此告一段落。连原本翻腾的海面也逐渐恢复平静。 「嗯,清理干净了吧。那么董事长夫人,请进入舰内。我们由衷欢迎您的到来!哈哈哈哈!」 以巴巴罗萨的大笑声为背景,我和克罗妮卡呆站在原地。注视巨舰轰沉双胞胎的海面。 「你觉得,这样足以让那些家伙放弃吗?」 「不会。要是他们有这么容易死心就好了。」 少女低语似地回应。 「不过现在可以正向一点,为我们又保住一命感到开心吧。」 「……也对呢。」 这时亚娜希特开口。 「这么说来,洛斯托姆人呢?」 我们四人瞬间面面相觑。 「喂……谁来救救我……!」 至于救助漂流在海面上的洛斯托姆,又是一番后话了。 ──────────────────────── 第二章 Waikiki resistance 1 就在从共和国出航,即将满第三天的时候…… 在可以望见蓝天与海平线的后方舰桥中,我向她低头恳求。 「你希望我代为转告我的未婚夫?」 「嗯,拜托你了。」 铺设黑色地毯的舰桥中央设有茶几。盲眼女性坐在茶几旁,饮用随从冲泡的咖啡。她的名字是亚娜希塔·芙瓦拉迪,通称亚娜希特。 艾尔比翁蒸气帝国的特命全权大使,还是帝国国教──独善教的巫女。 我瞄了一眼大型嵌入式玻璃窗外的景色。 钢铁船首在蔚蓝的大海上破浪前行。甲板上排列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炮台,面积起码有二、三个街区那么大。据说水能支撑的重量比陆地大得多,但再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太过头了。 超级战舰刚达瓦是蒸气帝国自豪的最大型战舰,目前由帝国海军贸易公司拥有。董事长是个名叫拉格纳丹·卡布尔的男人。 据说他向帝国政府收购权利,让自己的贸易公司有权与共和国进行贸易、外交或军事方面的往来。怎么说呢,外国富豪的砸钱标准就是层次不同。 先不提这些,他就是亚娜希特的未婚夫。而且据说是这样的一个人。 「让我告诉出身边境低等国家的你吧!我们公司董事长的大名,早已作为帝国最有钱有势的领袖级企业家名扬各地啦!他还准备出马竞选下届的议员,接下来嘛,有一天……哼哼,现在讲这种话有可能触犯不敬罪,我可不敢说。总之董事长肯定会掌握巨大的权力,这样我才有拍马屁的价值!好好地拍,用力地拍,拍到手掌磨平为止!」 刚达瓦的舰长兼部长,大胡子巴巴罗萨的声音在一旁响彻舰桥。 「巴巴罗萨部长,你太吵了。失礼了,莱纳斯先生。你的要求当然没问题,我帮你写一封信给他……给拉格纳,表明你想见他一面。」 「真是感激不尽,但这里是海上耶,有办法寄信吗?」 「舰上有用来进行远方联络的优秀信鸽。应该两、三天就会送达总公司要塞所在的岛屿。」 亚娜希特表示「敬请放心」,然后喀当一声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可是,你想和他直接对谈,具体而言有什么需求呢?如果只是流亡至帝国本土,其实以我的权限就绰绰有余了。」 我回答亚娜希特的问题。 「你应该也看到了吧,追杀我和克罗妮卡的骑士团那伙人……是反对革命的幸存贵族派系。而且有些问题光靠逃亡是没办法解决的。」 克罗妮卡逐渐丧失的记忆,我实在束手无策。 还是只能从骑士团那些人的口中强行逼问解决的关键了。 我闭起眼睛,就想起那惊天一炮。如此轻易就轰沉了那艘名为摇篮的怪物船。 要彻底帮助克罗妮卡,就需要足以对抗那群怪物的合作者。 我避免谈及克罗妮卡的记忆问题,把重点告诉亚娜希特。 「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在信中补充两位的困境,以及需要包含武力在内的支援。不过很遗憾,我的未婚夫并不像我一样秉性善良……他应该会索取某些相应的回报喔。」 「这没问题,就拜托你了。」 如果不是善人,会比你更可信。这句话我并未说出口。 况且只靠空头支票与耍耍嘴皮子的话,两手空空都行。 「什么!你要去见董事长?要不要我教你怎么出色地舔鞋子啊!」 「免了!话说在自吹自擂之前,你讲话能不能先小声点!」 总而言之,我和克罗妮卡先跟着这艘战舰前往目的地,也就是亚娜希特预定出席的股东大会会场,要塞岛屿贾尤玛斯。见到那个叫拉格纳丹的人以后,再用尽手段逼他与我们合作,保护克罗妮卡,并且对付骑士团。 不过在那之前…… 「我们得稍微绕点路去补充液态媒,就是舰载巨型蒸气机的燃料。本舰在各方面都是最强的,就连燃料的开销也都跟喝水一样凶!哈哈哈!」 意思就是,中途要在目前已经成为蒸气帝国领土的小岛补给。 「管理那座岛的是农场部,虽然很不想欠他们人情……不过刚才的战斗发射了两次主炮,想不补给都不行。」 「巴巴罗萨部长,中途补给大概需要花多少时间呢?」 「大约再两天就会抵达。由于吃水的关系,本舰无法靠岸,要透过接驳船在海上补给。所以会停留三天左右,董事长夫人跟朋友们不妨趁这段期间去观光吧。那座岛充满南国风情!非常漂亮又开阔呢!」 2 我告知巴巴罗萨的说法后,克罗妮卡的反应一如预料。 「真让人期待!所以还有几天会抵达呢?」 「不是说了两天后吗。」 从后方舰桥走下台阶,我来到面朝大海的露台。 我和克罗妮卡一起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悠哉地钓鱼。 躲在遮阳伞下的我,上半身穿的是挽起袖子的白衬衫,下半身是取下吊带的裤子。 克罗妮卡穿了一件无袖的奶油色连身洋装。我要来一条多出来的窗帘布,当场修改后让克罗妮卡穿上。由于她不让我量尺寸,我只能靠目测。 「……唉,合身到我觉得有点恶心呢。你该不会是趁我睡觉的时候偷量吧?」 「想太多,这是职业病。碰到挑选结婚戒指时,一眼就知道尺寸会很方便喔。」 「渣男。」 总之承蒙亚娜希特的好意,我们受到了宾客级的接待,所以不用凭工作支付船费。不过比起待在分到的船舱内忍耐左摇右晃,享受太阳与海风还比较健康。我以这个理由邀请克罗妮卡和另外一人。 「天、天气真好啊,莱纳斯……恶、呕呕呕呕……」 金发碧眼的大小姐手撑栏杆,对着大海狂吐。 她的呕吐物似乎带有高温,堪比剧烈燃烧熔岩的热能让海面沸腾,白色蒸气配合军舰的航行方向飘动。 「你没事吧?」主动上前关心她的克罗妮卡却泰然自若。我第一天也晕船晕得很严重。看来即使是贵族,晕船程度也因人而异。 半放置帕托莉泽后,我和克罗妮卡分享类似三明治的轻食。是从船员餐厅拿来的,里面夹着肉干与起司。 克罗妮卡咬了一小口用包装纸包着的食物。 「啊呣……呣?」 「拜托,别流下来,小心沾到衣服。」 夹在中间的盐渍羊奶起司比共和国产的更有弹性,很容易牵丝。 克罗妮卡伸出指尖,笨拙地缠住嘴巴与面包间拉长的白丝,送进嘴里。吃完之后,她再度望向钓竿。 「呣……完全钓不到呢,难道是鱼饵不对吗。」 「很正常啦。大海这么宽广,随便一钓就有鱼才奇怪呢。」 「……的确,有道理。」 对话到此结束,沉默笼罩彼此。 我们两人一直注视着静静摇晃的钓线,以及仿佛时间静止的白云与碧海。 只有帕托莉泽呕出的滚烫呕吐物烧灼海面,发出与海浪声混在一起的蒸气声。此时,先打破沉默的是克罗妮卡。 「……唉,莱纳斯。」 「对了,克罗妮卡。」 「啊?」 我打断少女的话,依照拟好的剧本在这时想起自己事先准备的东西,然后从排列在一旁的钓具之间抽出来。 「这个给你。」 我交给她一本新的日记。 接过之后她没有反应。我没看着她,继续解释。 「我从船上四处把纸张顺来……不,是拜托别人分给我的。虽然比原来那一本薄,装订也很随便。不过呢……先将就一下吧。」 这番话仿佛在转移某些焦点,强调自己在编借口。 「谢谢。」 克罗妮卡只小声回了这句,然后紧紧搂住临时凑合的日记。 见到她的模样,我本来想解释当时那件事。 那个时候,刚从兰斯顿港启程不久,我们还在遭遇摇篮袭击前的那艘船上。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好吗。 她的愿望并未说出口,我却不小心透露了自己的真心。 和你在一起,会让我想起姐姐,很难受。 可是,无论是只有我听得见的硬币声,还是心中的苦楚,终究只是刹那间思考的产物。 一般而言,人们对任何事物都有各种不同的想法。不过,只有一种行动会付诸实行。 所以当下我心里的念头也一样,始终只是到开口回答以前的过程罢了,原本不过就是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思绪僵局之一。 可是,问题在于…… 如果说一个人率先在脑海中描绘的事物,才是反应此人真面目的镜子呢? 对我而言,无论怎么说,或许那才是正确答案吧 ……回过神来,我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原本想说的话徒然回荡在心中。 亏我还是诈欺师呢。连这句自嘲我都紧咬牙根,没说出来。 然后,这次是真正的沉默。只有帕托莉泽呕吐后出现的灼热蒸发声,持续在午后的甲板上响起。 3 「非常感谢。你可以先退下了。」 负责照顾的水手听到吩咐后,便敬礼离开房间。 等到关门的声音响起,似乎等待多时的亚娜希特才叹了一口气。 「……呼,受人尊敬也很累人呢。克罗妮卡,你不觉得累吗?你似乎没有晕船,不过身体不舒服的话,请尽管告诉我。」 夜晚,蒸气机发出低沉的嗡鸣,还有拍打巨大船身、变成飞散水花的海浪传来的震动。这些都只是顶级船舱的平静背景。 在亚娜希特的要求下,我得以享受与她同等的待遇。顺带一提,据莱纳斯所说,分配到的普通客房除了是个人房以外,其实和储藏室没两样。 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感觉有点不自在。 「我没事的。亚娜希特呢,如果累了的话,请先去洗澡吧。」 我在话中示意那间与豪华的室内装潢比邻的浴室。 结果亚娜希特以像是想到什么恶作剧的语气这么说道。 「虽然很想说承蒙你的好意,不过这个房间的浴室很宽广。所以我们一起进去吧,克罗妮卡。」 于是,几分钟后── 脱掉衣服的我们在黑色大理石打造的浴室内清洗彼此的身体。然后不知为何…… 「……唉,亚娜。」 「怎么了,克罗妮卡?」 「为什么我们要一起泡澡……不,其实这倒无妨。但是你为什么要抱着我呢?应该说──唉,别、别碰奇怪的地方啦。」 「真是抱歉。不过你也知道,因为我的眼睛看不见,所以生活向来依靠声音、气味与肌肤感觉。为了避免不小心碰到一同行动的对象,要尽可能具体测量身体大小与范围概念……」 「你绝对是在胡扯。」 在微微呈现乳白色的浴缸内,散发玫瑰香气的肥皂泡像云朵一样浮在水上。 我盘起头发,以免浸在水里。所以后颈到腰间才会直接接触亚娜希特的肌肤。她紧紧贴在我身后,让我感觉有些奇怪。 「嗯,你果然如我所想,既纤细又光滑,而且优美……不过非常柔软。我开始羡慕你了呢。肯定很受到异性的关注吧。」 我回头一瞧,她摘下平时戴的黑色眼罩,修长的银色睫毛湿润,闭着眼睛。成熟的小麦色肢体浸泡在滑溜的热水中,姿态看起来比我更加撩人。 但是她似乎对自己毫无兴趣,试探似地不停搓揉我的肚子与大腿。不,这根本就是…… 「……唉,好了啦,不要再做出奇怪的动作。」 「抱歉,因为我看不见嘛。」 绝对是胡扯。即使眼睛看不见,但是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我浸泡在舒适的热度里。随后仿佛溶出了潜藏在心里已久的疑问,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唉,亚娜希特……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就算在出航前惹出了这么多麻烦,我们依然受到如此盛情的款待,甚至令人感到一丝不对劲。而且大多都是她安排的。 亚娜希特不以为意地开口。 「这个嘛,因为我是善人啊……看来你似乎难以释怀呢,那我就补充说明吧。『汝当分享你的幸福』,这是独善教的教义之一。或许接下来这句话听起来会让你觉得有点讨厌,但是客观而言,我真的非常幸运。」 不知为何,她接下来说的话与内容相反,声音中缺少自豪的感觉。 「全拜我的未婚夫所赐。我年纪轻轻就拥有了高不可攀的地位,还即将成为帝国最有钱的资产家之妻,享受相当大的特权与优遇。所以,我必须尽可能将这份好运分给他人。人不应该独占幸运。我是遵从这条教义,才会帮助陷入困难的你。」 听到她这番话,我偶然想起自己脑海中还保有的记忆。 当时亚娜希特挺身而出,挡在骑士团的普路托与乌尔娜面前,保护莱纳斯与我。可是,这让我感到矛盾。 宣称自己幸福的人,又怎么会如此奋不顾身,暴露在危险之中呢? 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她刚才这番话有点空洞。 「亚娜希特,嗯,如果……」 「怎么啦,克罗妮卡?」 ──才能让我忽视现实。 当时在甲板上,她这句近乎自言自语的低语,难道才是她的真心话? 抱着回应自己这个问题的想法,我发自肺腑地开口。 「如果你也有什么烦恼的话就告诉我吧。我想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报答你。」 简短又深沉的叹气后,亚娜希特表示。 「不,我没有任何烦恼喔。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然后她又接着开口。 「我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关于莱纳斯先生。」 仿佛看准我不由得屏息的瞬间,亚娜希特就抛出了问题。 「到头来,你究竟对于身为监护人的他有什么想法呢?当然,我会向帕托莉泽小姐保密的……这纯粹出于我的兴趣,你不想回答也无妨。总之我肯定会站在你这一边。」 不用看也知道,她现在一定一脸兴致盎然的样子。 稍微思索后,我决定放弃挣扎。即使有点患得患失,但我认为只要坦诚相见,亚娜希特或许也会更加对我敞开心扉。 「……其实我不太明白。」 准确来说,是我不记得了。 我的记忆正一点一滴,缓慢但确实地遭到消化。 可是不知为何,我始终记得自己是谁。也一直记得以〈王〉为根基的贵族、贵血因子、骑士团等名词,还有东西的名称等知识。 先不论这些,所以我才会一直写日记。既然回忆天天都在缓慢消逝,我希望至少能将它们留在字里行间。 这也是为何有时候即使他再不情愿,我也会与他视线交会。只要读取他的记忆,就能事后体验与他旅行的过程,即使不是自己的视角。因此,实际生活方面也没什么不便。 然而,我实际感受的回忆已经不复存在,这也是事实。 透过记录下来的文字,以及他视角的记忆,我能立刻想起发生过什么。可是不论用尽任何手段,就是找不回当下心中的感受。 一旦有了这般自觉,我就感受到极度空虚,还有无可奈何的徒劳感。不知不觉间,内心只剩下这种无根的断念与倦怠。既沉重,又痛苦,还一直控制我的心。 所以,我曾经一心寻死。 「……抱歉,难道让你觉得不舒服吗?」 一段时间的沉默后,耳边便传来关心的声音。 「不,不是的,我只是稍微想了一下而已。呃,所以……就连我自己都非常不确定到底对他有什么感觉,就是暧昧不明的。」 然而不知为何,每一次读取莱纳斯的记忆,心中就充满早已不存在于这世上的真实感。 「不过唯有一件事情可以确定。」 只要他跟着我走,我就觉得这趟旅途是虚无飘渺的我唯一的容身之处。莱纳斯·库格这个男人,对我而言就等同于活下去的理由。 「感觉只要有他在的话……我就会感到幸福。」 可是我却看到了那一幕。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好吗。 在那艘船上,我在视线中注入自己开不了口的愿望。 他接收到视线时,出现在他眼中的…… 不是我,而是他的姐姐的脸孔。 因为我在那座黄昏时分的沙滩上,摘下了诈欺师的面具。 ……肯定是因为我的存在,才让他想起来了。 是我害他不断挖掘内心的空洞,导致他得承受从中涌现的痛苦,不断苛责自己。 「但是莱纳斯并不这么想。」 那一天,他说不会让我孤独一人,希望和我一起旅行。这些话绝对是真的,可是问题在于…… 他和我待在一起会感到痛苦,这同样也是无可奈何的真相。 这个事实让我痛苦不堪,感到不舍却又不知所措。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 「……我先前还以为,莱纳斯该不会喜欢我吧。结果并非如此。」 他对我怀抱的那种沉重且激烈,近乎执拗地渴求着什么、却又像褪色般黯淡且难以言喻的情感,如今我也理解它的真面目了。 其实对象不是我,而是透过我,转向他早已不在人世的姐姐。 为何我之前一直没有发现呢。 映照在这只左眼的是一个人的思考、情感,以及灵魂的一切。可是我并非万能,不足以理解所有我见到的事物。而且原因不只如此。 我可能不敢去察觉他这种心情的真面目。 我宁可相信他喜欢我。 一直默默听我说的亚娜希特,突然喃喃自语。 「……好羡慕你。」 掠过耳际的湿润呢喃,让我的背脊突然打颤。 那个似乎打从心底羡慕我的声音,听起来仿佛带有诡异的黏性。 「……帮助你们果然是有价值的。」 接着,亚娜希特没等我回答便从浴池起身,就像是就此结束对话。 「该起来了。再泡下去会头晕喔,克罗妮卡。」 隔天早上,我要找的那个男人在昨天我们钓鱼的露台上,用不晓得从哪里搬来的焚火台,烤着刚钓上来的鱼。 「有什么事吗?小姐。」 「关于亚娜希特,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昨天泡澡的时候,我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但如果你不想说的话也无妨。」 「是吗?那就这样吧。大叔我不喜欢提起往事呢。」 「──因为我会自己看。」 我正要以左眼的视线入侵洛斯托姆的内心,然而…… 「──唔!」 他拔出了军刀,刀身反光遮住我的视线,紧接着刀尖就直指我的左眼。 「你也是贵族那一类的吧。不过我天生直觉敏锐,要是与你的左眼对视的话会很危险,对不对?不好意思,既然知道底细,那就对我没用了。」 收起军刀后,洛斯托姆闭起眼睛。 「……你为什么想知道她的过去啊?」 「因为她帮过我。」 所以…… 「如果她有困难的话,我也想帮助她。」 洛斯托姆顿时愣住,然后缓缓地呼出一口气,仿佛抛弃了什么。 「劝你罢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了。」 4 一如巴巴罗萨舰长所说。我们搭乘的巨舰在海上航行两天后,就抵达了那座岛。 马赛拉海群岛。根据航海图,这片群岛位于柯罗尼艾斯共和国与艾尔比翁蒸气帝国两大陆中间航线的中段位置。从城市规模来看,很多岛屿的面积足以具备行政都市的规模,它们就像打翻的面包屑一样分布各处。 我们搭乘小船靠岸的沙滩,果然如同先前听闻的一样呈现南国风情。树干粗壮的露兜树长着奇怪的叶片,高挂蓝天的灿烂艳阳将白净的沙子照得熠熠生辉,潮湿的海风让我衬衫的领口都被汗水弄湿了。我很快就因这片景色倒尽胃口。 「你的表情不太高兴呢,莱纳斯先生。」 「……你应该看不见吧,但是你说对了。很不巧,我实在不喜欢这种气候。不但香烟会受潮,头发还会变得黏答答,阳光也晒得人头疼……」 「哦,那就麻烦你戒烟吧。话说,原来你也会像少女一样抱怨呢。」 听到踩在沙子上的声音,我回头一看。腰间挂着白色圣绳的亚娜希特已恢复先前的白色装扮。难道她这样穿不热吗。 刚达瓦正在海上进行补给。而我们正准备去拜访这座岛的管理者,对方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农场管理部部长。不过他似乎有事在忙,所以等待期间,亚娜希特便提议大家去沙滩那边玩水。 「总之,如果要抹防晒油的话,我可以借你药草油喔。噢……她们刚好也换好衣服了。与她们互相抹防晒油也是一种乐趣呢。」 亚娜希特说完便伸手一指,那个方向传来新的脚步声。 从设置在沙滩上、以帘幕隔间的更衣室里气势十足地出现的是…… 「呵呵!让你久等啦!莱纳斯!」 泳装。在帝国似乎有这种文化。 艾尔比翁蒸气帝国大约在百年前正式进军大海。后来以某地岛民的传统服饰为基础,设计出游泳用的衣着,一开始据说是卖给放假中的水手,后来逐渐扩展到水手的家人或妻小。 不过听说时至今日,年轻女性的需求是最高的。说穿了,多半就是与异性玩乐时用于增添情趣的装扮。 总而言之,泳装以我的价值观而言与贴身衣物无异。 「好、好像有些煽情……怎、怎么样?」 帕托莉泽身穿的白色泳衣就属这一类。即使她强装落落大方,脸颊依然红得像珊瑚一样。她对自己目前的客观印象,恐怕也和我差不多。 但不论内衣也好,裸体也好,既然女性为了自己而打理妆扮,先称赞准没错。 「很可爱啊。而且非常漂亮又充满魅力,帕媞。」 我走近她,轻轻在脸颊上一吻。然后她害羞,却又显露更多开心情绪似地眯起眼睛。 近距离仔细打量后,我还是觉得与贴身衣物无异。平滑锁骨下方,带有女性风姿的胸前曲线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存在感。两条胳膊看似久经锻炼,却又柔韧优美。胸部下方的小腹微微浮现腹肌,肚脐完全裸露在外。腰身美得堪比高级家具,双腿的曲线修长又充满魅力。 魅力十足,完全无法想像是前两天还一直在甲板上狂吐的那个少女。当然我没有说出这句话。 帕托莉泽搂住我的手臂,像是以我的身体为盾牌似地依偎我。 她似乎很在意周遭的视线。不过现在除了亚娜希特之外,就只有她身边的几名随从。即使还有洛斯托姆,但他也只是坐在远处喝着兰姆酒。 不过,正当我再次心想克罗妮卡要穿这种服装还太早的时候…… 帕托莉泽身后的简易更衣室,帘幕稍微掀开,克罗妮卡从里面探出头来。 「……唉,帕托莉泽。我试着换上了,但我还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仅眯起翡翠色的右眼。仿佛在瞪着跟在半裸帕托莉泽身边的我。 「哦,克罗妮卡。如果觉得难为情的话,要不要干脆放弃呢?我一开始就知道像你这样的小孩子不适合穿这种服装嘛。」 依偎着我的帕托莉泽挂着胜利者的表情,挺起丰满的胸部。 嗯,其实我也是相同的看法。 「就算是亚娜希特的好意也别勉强。我去跟她稍微解释──」 「不,一点都……不难为情。」 克罗妮卡似乎下定决心了,一口气拉开帘幕,跨出赤脚踩在白沙滩上。 然后,在灿烂的阳光下秀出自己身上的泳装。 由于头发在后脑勺绑起,白皙的细颈与纤细的双肩要比平时更加醒目。 和帕托莉泽一样,仅靠一块布遮住低调的胸口部位。那是以装饰布点缀、宛如黑色内衣的布料。露出肚脐的腹部平坦得吓人,腰间依然呈现柔软的曲线。上头系着一条薄得透光的丝绢缠腰布。 眼前的少女像剖开的石榴一样满脸通红,战战兢兢地来到我面前。露出责备的视线仰头瞪着我。 「……就不能说句话吗。」 「啊、噢噢。」 我怎么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才好啊。 不知为何,我脑海中抽不出有用的词汇。仿佛我抗拒随口掰出些空泛的词汇来形容现在的克罗妮卡。 结果我就像个纯朴的乡下青年,勉强挤出一句。 「……其实满适合的嘛。」 听到我的回答,稍微睁开左眼的少女才稍微痛快些,面露微笑。 存心赌气的帕托莉泽用更强的力道搂住我的手臂。 这时候亚娜希特走了过来。 「两位穿起来都很适合呢。看,莱纳斯先生满脸通红就是证据……其实我看不见,只是想像而已,但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克罗妮卡问她。 「亚娜希特你不穿吗?为、为什么只有我们穿啊,很难为情耶。」 「非常抱歉,克罗妮卡。我是神职人员,又即将嫁作人妇。所以如果穿得这么不检点的话……」 「让、让别人穿泳装,结果自己讲这种话,未免太过分了吧!」 帕托莉泽怒气冲冲,但亚娜希特漫不经心地安抚她。 就这样,我们度过了一段短暂的忙里偷闲时光。 时间来到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刻。 克罗妮卡与帕托莉泽在不远处收集贝壳。 我有点疲倦,与亚娜希特一起在为我们准备好的椅子上休息。 「──很抱歉来晚了。董事长夫人,亚娜希特小姐,好久不见了。」 身穿宽松白色长袖外衣、四十岁上下的男人带着几名随从现身。 「你好,好久不见了,法基姆部长。莱纳斯先生,我为你介绍一下。这一位是负责管理帝国领地马赛拉农场群岛,海军贸易公司农场部的部长。」 男人一见到我,眼神立刻改变。 明显带有轻蔑的态度。 「我是赛裘·法基姆。请多指教啊,低等民族。」 5 「……法基姆部长,他们是我的朋友。即使是共和国人,也不可以侮辱他们。」 「哎呀,恕我失礼。哈哈,只是玩笑,开玩笑而已。」 法基姆抓了抓头打圆场。 其实我早就心知肚明,蒸气帝国的人大多是这种态度。亚娜希特与洛斯托姆算是例外。不论贵族与平民,只要出身共和国,在他们眼中就是低阶层的人种。 「他是共和国政府的外交官,护送政府重要人物的千金,想流亡至蒸气帝国。身为大使的我同意了他的请求……因此,我要求你也要展现相应的态度,法基姆部长。」 「呼,是、是这样的啊。我明白了,董事长夫人……那么,不好意思,你叫什么名字?算了,叫什么都没关系。话说在刚达瓦进行补给的期间,你们都会待在这座岛上吧?请尽管放松吧。」 在这片风光明媚的沙滩上,他拙劣的假笑带来一丝寒意。 「我被指派负责经营这片群岛上的农场。来自共和国的移民也有不少,野蛮的猴子同胞要不要重温一下原始的交情呢?」 「──法基姆部长。」 「哎呀,真抱歉,亚娜希特小姐。哈哈,因为好久不见,我实在太高兴了,才会忍不住随口开点玩笑。」 优先以皮肤颜色与出身判断优劣。其实我不在乎这种行径本身的对错,或是道德。可是…… 我不经意地改变位置,以身体遮住在不远处玩耍的两人,以免进入法基姆的视线。 不知为何,我无法忍受他以这种肤浅的观点轻视她们。 「要是让你感到不舒服,那就抱歉啦。经常有人说我笑话讲得很差劲呢。来,握个手吧。」 法基姆说完便朝我伸手。我很清楚这其中绝对没有任何友好的意思,但很明显,除了表面上应付一下之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无可奈何的我也装出假笑,伸出手。 「……唔!」 这个瞬间,他使劲硬拉我的右手,害我失去平衡后,又用膝盖往我的肚子一踹。 接着为了不让我因为疼痛而发出声音,还捂住我的嘴。 可是亚娜希特看不见这一幕。 「穷乡僻壤的山猴,不要太得意忘形喔。」 法基姆小声在我耳边嘀咕。 「你们这种低等民族居然也配当客人,实在有够恶心。虽然恶心……不过看在董事长夫人的面子上,我就网开一面。不论在这座岛,或是之后的地方,你们宛如渣滓的性命全在我一念之间。如果想风平浪静地度过,就给我牢记自己有多低劣……听见没。」 接着,法基姆又粗暴地揍了我一下,才拉开距离,像是要拂掉脏东西似地拍了拍手。 ……愤怒是危险的情感,会害人一下子走偏了路。 我花了几秒钟吸气吐气,在脑海中平息愤怒,将失去温度的焦躁藏在心里。最近经常有让人冲动的机会,但我早就习以为常。 总有一天我会讨回这笔账,感谢我吧。 接着法基姆转身,面向亚娜希特开口。 「呼,手握了好久啊。嗯,感觉彼此的友谊更加深厚了呢!话说,亚娜希特小姐,我为各位准备了居所,方便各位在岛上放松停留。稍后会带大家前往,有什么要求请尽管开口。那么,我先失陪了。」 ……法基姆就这么先行离去。 亚娜希特来到我身旁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莱纳斯先生。下次我会尽可能睁大眼睛……开玩笑的。我也会让洛斯托姆慎重警戒,敬请放心吧。」 「你的笑话还满难笑的……其实没差,反正我早就做了某种程度的心理准备。克罗妮卡就拜托你了。」 傍晚时分,我们被带往庭院里种了椰子树的小木屋。 斜对面有一栋让人联想到白色宫殿的大型建筑,应该是法基姆的宅邸吧。 就是为了方便监视吧。 似乎只有亚娜希特住在那栋宅邸的豪华离屋。 我、克罗妮卡、帕托莉泽与洛斯托姆则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我累了。」 躺在床上的我自言自语。突然,房间角落的夸张机器映入我的眼帘。 毫无疑问,那是帝国制的减压式蒸气咖啡豆萃取机。 温度并非水蒸发的唯一原因。刻意降低压力,利用比沸点还低的低温产生的蒸气去蒸咖啡豆,似乎就能萃取出滋味醇厚的液体。 ……其实只要够苦涩就行,疲劳的时候更是如此。 机器发出惊人的「咕──隆隆隆」声响,挤出了黑色的液体。我边喝边望向同房的克罗妮卡。 她换上平时穿的连身洋装,正在简陋的写字桌上打开新的日记,写下今天的内容。我朝着她娇小的背影开口。 「来这座岛开心吗?」 「……嗯,可以看见很多海景。你碰到的那个人虽然很讨厌,不过这里本身很棒。」 她没把头转过来就回答我,然后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气氛并非险恶,可是平时应该会聊下去的对话就此结束。如今我们之间的确存在一道看不见的隔阂。 我无视硬币声造成的耳鸣与心中的痛楚,尽可能从喉咙挤出某些类似勇气的事物。 「唉,克罗妮卡。」 如果,你愿意的话。 「明天,稍微在这附近──」 散散步如何。就在我准备这么开口的时候…… 突然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我正要说出口的话。 开门一看,是松开缎带、金发垂肩的帕托莉泽。她红着脸,害羞地站在门外。 「晚安,方便打扰一下吗?」 「……什么事?」 才刚问完,帕托莉泽就突然牵起我的手,然后轻轻松松地将我抱起来。 她就像拎起最喜欢的衣服一样,抱着惊讶后立刻转为一脸茫然的我,来到克罗妮卡的床铺旁。 「克罗妮卡,明天我可以借他一天吗?」 「……我也不好意思拒绝吧。毕竟他之前答应过你。」 我仰头看着以眨眼表示「就是这么回事」的帕托莉泽,这才想起来。 噢,这么说来,曾经有过那个约定。 「那么就照之前的约定喔!莱纳斯,明天和我单独约会吧!」 6 时间来到隔天早晨。抵达这座岛的第二天,南国的太阳早早升起。 我会遵守约定。这是我人生中极为罕见地还人情。 倒不是因为我重视与她的约定,而是既然她都特地跟着我们走,今后不继续依靠她的力量就太可惜了。 「呵呵,真是期待呢!我昨晚太兴奋了,几乎没什么睡……你睡得如何?」 「不好意思,我睡得很舒服。」 「那真是太好了。」 不行。即使是神明,现在也扫不了她的兴吧。 早餐后,一脸闷闷不乐的克罗妮卡,还有面露微笑的亚娜希特目送我离开。在我迈开脚步前,我想了起一件事,就是要把头上的帽子交给她。 「天气很热,所以先给你吧。」 「……可以啊。」 克罗妮卡在椰子树下接过帽子,抱在怀里。 「那么莱纳斯先生,帕托莉泽小姐。就如我之前所说的,没有随从的话就无法在这里的帝国民众居住区行动。很抱歉造成不便,要麻烦你们前往移民居住区,只是那里似乎不太平静,还请两位小心。」 帕托莉泽将亚娜希特的忠告当成耳边风,心情雀跃地与我手指紧扣。 「来,我们走吧,莱纳斯!那么克罗妮卡,不好意思啰。」 于是我们手牵手,成为一日情侣。 期间我一直感到身后有视线,肯定是我多心了。 马赛拉岛是座落在大海正中央的群岛核心。 这座岛上的社会有阶级之分。 昨天的海滩与过夜的小木屋位处海岬。该处面朝蓝海,像箭头一样往外突出去,被规划为帝国人居住区。 好像只有持有该处土地的帝国资本家和眷属才能进入。另外还有由共和国移民组成的宅邸佣人。 也就是说,打扮既不像佣人,肌肤又白皙的男女实在过于显眼了。一不小心可能就会遭到贸易公司的自警团逮捕。 目前只有亚娜希特的好意能担保我们的身份。我得避免因为造成她的麻烦,导致被她放弃的风险。虽然帕托莉泽不情愿,但还是接受了我的意见。 我带着金发淑女踏出了橘色马路与白色建筑林立的高级住宅区,然后前往岛上的内陆区。那里有大片种植甘蔗、烟草与罂粟的商业农场。走在被高耸绿意围绕的田间小径,不久便抵达面朝大海的移民居住区。帕托莉泽相当客气地表达心中的失落。 「……还真是落魄的地方呢。」 「说起来,这里算是底层劳工群居的庶民区……」 并排的破旧木屋东倒西歪。海风与摊贩的烟气、妓院传出的鸦片味融为一体,弥漫在郁闷又肮脏的街道上。 挑选这里当作约会路线,即使是百年恋情都会在当天就进入冰河期吧。 不过帕托莉泽勉强挤出开朗的微笑,握住我的手。 「……没、没关系,只要和你在一起,到哪里都可以!所以今天一整天请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喔!」 「好好好。那么就容我僭越,让我体贴地陪伴你吧……话说快到中午了。去那边的摊贩买点东西如何,帕媞?」 「啊?唉,可是,那……那是能吃的东西吗?」 一看就知道是随意搭起的摊贩,正在烧烤乌贼、章鱼、还有其他的鱼贝类。 我想起来了。她是出身南方的贵族,或许吃过河川或湖泊里的淡水鱼类,但可能既没看过也没尝过海鲜。 「我也是第一次看到。有点感兴趣呢。」 「否决,我不要,没有办法。要将那些……不知道是手是脚、软趴趴的东西送、送进嘴里……实在是太反社会的行为了,根本无法接受!」 基于本能的厌恶感而发抖的她,模样宛如适婚年龄的人类女性。 「而且每一摊都很脏乱,还很吵杂……我、我想去两个人可以更悠闲、更优雅地独处,享用餐点的场所!」 确实啊,对我而言,要是有那种能摆出时髦排场的餐厅,我也乐得轻松。不过这座港口的劳工似乎没有这种需求。 帕托莉泽叹了一口气。 「……可、可是话说回来,这是不可能的任务吧。对不起,我放弃与你共进午餐。」 即使失落,但她依然没有责怪我,而是试图说服自己。 没办法。人生嘛,就是要一直满足自己感到不足的地方。 所以唯一的方法,就是下点功夫弥补不足的部分。 「谁说不可能了。」 「咦?」 「让我临时凑合一下──那么大小姐,敬请稍后片刻。」 之后我向附近的定食店强行借来一套桌椅。然后远离街上的喧嚣,摆在通往甘蔗农场、人烟稀少的路旁。 地面略朝海岬那边倾斜,费了一番心力才顺利撑起阳伞。然后我小心裁切从妓院要来的布,避免绽线,做成临时的桌巾。再将自己的外套铺在粗制滥造的椅子上,请金发淑女就坐。 接着,同样在桌上摆出借来的盘子与餐具,里面盛装从摊贩买来的餐点。我没挑章鱼或乌贼,而是以鱼类为主,还搭配野生香草增添卖相。气氛占了用餐的九成,理论上看起来美观,味道就不差,但是…… 「很遗憾,没有卖花。」 我以手中的剪刀修剪多余的桌布,插在桌上的杯子里。 现成的假花就完成了。 最后我像管家一样,对捂着嘴、难掩惊讶的帕托莉泽行了一礼。 「让您久等了,大小姐。」 「抱歉,难道餐点的分量太少了吗……我忘记贵族的食量都很大。」 「……不对,我应该没有吃那么多。可是刚才视线稍微偏移一下,分量好像就变少了──」 就在这个时候,传来好几人沙沙作响的脚步声,包围我们的餐桌。 我和帕托莉泽同时环顾四周。发现几个来者不善的男人,凶恶地瞪着我们。 岛上的甘蔗农场接连有共和国的移民逃跑,沦为俗称海盗的不法集团。他们会在海上攻击贸易船,到了陆地上也照样打劫。 我想起亚娜希特提醒过要小心。 「喂喂,两位是在这种地方野餐喔?嘿哟,打扮得这么光鲜亮丽啊。看来你们不是我们这种移民嘛,是有钱的旅行者?」 这群人的目的很明确,而我忍不住开始同情他们。 「……我可不记得有叫甜点喔。帕媞,能麻烦你吗?」 「嗯,没问题。来得刚刚好,就当成餐后运动吧。」 握住没有修长指甲的拳头,帕托莉泽霸气地微笑。 「接下来就让我展现帅气的一面吧。你可要迷上我喔,莱纳斯。」 7 「三两下就清洁溜溜……唉,脏了我的手呢。」 松开握紧的拳头,帕托莉泽望向倒在四周哀号的男子们,毫不留情地冷冷叹了口气。 「呜、呜呜、好痛」「妈妈,救、救我……」「是真、真正的、贵、贵族……」 帕托莉泽以华丽的步伐躲过指向自己的刀刃与枪口。拳头似微风却威力惊人,接连打趴这群来者不善的家伙。回想刚才的战况,我同时从椅子起身。 「啧啧啧,你们真是倒楣啊。」 「挑错时机了喔。真是的,竟然敢打扰我和你的约会。」 她身边的空气震动,发出滋滋的声响。渗出的热能形成了蒸腾气流。 其中一名男子竭力求饶。 「请、请等一下……拜托,求求两位大发慈悲。我们都是共和国人吧。」 其实我早就隐约猜到了。一问之下,这座岛的移民待遇果然很凄惨。不仅得长时间工作,采收时连手套都没有。制糖过程有可能会死人,配给的粮食也很粗劣。帝国人还巧立船费或各种租金等名目,要求移民用劳动来还债。名义上是聘雇劳工,实际上就是奴隶契约。 这些人开始哭诉,当初听信招募移民的花言巧语,结果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真是无聊……想博取同情心吗,看了真碍眼。干脆将你们烧成灰,撒在田里算了。」 结果,对帕托莉泽求饶似乎造成了反效果。 眼看她就要拿这些人当成营火来烧,该不该阻止呢?就在我短暂犹豫的时候,一个男人急忙求饶。 「……请等、等一下,其实我、我们是被骗的──对!是命令!我们只是听命行事啊!」 「……命令?」 我忍不住反问后,男子便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仰头看我。 「对、对啊!是监督农场的那些混蛋帝国人!他、他们说只要杀掉或抓住你们,不仅能拿到奖赏还能放假……」 不到一秒钟我就知道是谁了。 浮现在我脑海中的,是昨天遇见的法基姆。 「──那个王八蛋。」 原本压抑的怒火再度点燃,焦臭的情绪弥漫心中。 从他昨天的态度推测,看来是要避开亚娜希特,也就是在她无法顾及的地方,偷偷弄死我和帕托莉泽。 所以,留下来的克罗妮卡也会遭到他的毒手。 想到这种可能性的瞬间,原本激动的思绪便开始朝某种目标运作。 没错,以前我就是凭这股感觉,作为诈欺师一心一意地捞钱。不过现在不一样。 我回头观察来时路,用脚踩了踩路面几下,然后蹲下来闭起一只眼。 「倾斜度与土质正好可以用来唬人呢。」 嘴里低语后,我望向一旁。帕托莉泽还是一脸不满,我得想办法安抚她。 「我说帕媞,关于今天的约会,我想到一个不错的收尾方式。」 「真是突然啊……什么收尾方式呢?」 「我们两个在特殊的会场办场舞会,如何?」 「好、好棒哦……可是要怎么做呢?」 「这个嘛,敬请期待吧。」 法基姆你这个混蛋,给我走着瞧。我欠克罗妮卡人情,你敢对她出手,就准备用你的人生来偿还吧。 我转头望向那群男子,露出熟练的笑容开口。 「唉,你们几个,我有件好事,要不要插一脚啊?」 8 他跟她去约会了。 我独自坐在椰子树荫下。 燠热潮湿的海风拂过我的头发。我好像在呕气一样,对自己产生厌恶感。 其实我心知肚明。 帕托莉泽虽然是脑袋有点怪怪的贵族,但并不是坏人。所以,她肯定比我更好吧。 从莱纳斯身上索取的回忆只会不断流失,根本一个也还不了。像我这样的癌细胞只会害他陷入苦难,帕托莉泽反而能带给莱纳斯更多幸福。 可是,为什么呢? 胸口好难受。一想到不是我,而是帕托莉泽和莱纳斯在一起,就觉得内心四分五裂。 心情与感觉更加耀眼的午后蓝天正好相反。就在我紧紧握住他寄放的帽子时…… 「呦,小姐。」 「洛斯托姆……有什么事情吗?」 他依然巧妙躲过我左眼看过去的视线,毫不在意地坐在我身旁。 哗啦一声,他手中的酒瓶发出大约剩下一半的声响。 「其实也没什么事。但是这座岛实在风光明媚,一个人独处就感到郁闷……所以大叔我顺便听听小姐你的烦恼吧。」 其实我应该要向他道谢。但是那冲天的酒气和发酸的体味臭得要死,让我失去开口的意愿。 结果,洛斯托姆开始自言自语。 「……大叔我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假装没察觉到自己的心情,但是看到那个人和那个男的在一起,心里就始终不痛快……只不过当我意识到的时候,一切都太迟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沮丧,仿佛说着说着就陷入低潮。 「真对不起,大叔我本来想说些有建设性的话。但是我的人生失败透顶,还是讲不出什么来……抱歉啊。」 「没关系的。」 我的视线游移,寻找话题,最后停在他手边的酒瓶上。 「酒这种东西好喝吗?」 「不好喝啊,还对健康有害……可是啊,即使身体不想,我的心却很想喝。每一次多了想忘记的过去,就需要靠这东西清洗内心的伤口。」 「我……」 对洛斯托姆这句话的反感,让我近乎本能地脱口而出。 「我不想忘记任何事。」 可是这句话宛如滑落至深邃的空洞,毫无回应。 「幸福的人才会这么想啊。」 他这句呢喃听起来相当渴望。但还是不肯与我视线交会。 忘记是谁说过,脸是人的内心与外面世界的交集。相对的,他的脸孔看在我的右眼中衰老得可怕。 「小姐,世界上真的有那种记忆喔。只因为一次后悔,就导致之前的幸福、人生的一切都毁于一旦。真的有人永远受到那种记忆的诅咒,想忘也忘不掉啊。」 「……」 那么莱纳斯呢? 因为我剥下了他的诈欺师面具,所以才让他想起来。 难道他永远无法获得幸福吗? 当我想到这里时,突然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洛斯托姆拔出军刀,站了起来。 「……有什么事,我可没点外送啊。」 「不,这算是城市美化活动的一环喔,要定期驱逐有害的野兽。」 我没有直接见过这个男的,但是有透过莱纳斯的记忆得知讯息。 他是农场管理部部长,赛裘·法基姆。 「危险的猴子有时候会从居住区外面的农场跑进来。每当有猴子出没,公司就会派兵扫荡,让市民免于受害。所以,如果你理解的话,就将那个少女交给我,这位小小士兵。」 「你们弄错啰,这位小姐可是巫女大人的客人。」 「哦,是吗?」 法基姆假惺惺地仰面朝天表示。 「哎呀,但是我分不出猴子的长相呢,我的部下也一样。所以就算认错,也是很正常的呢。嗯嗯。」 不用多说,枪口自然都朝着我。 我叹了一口气。不论遭受这种待遇多少次,我依然感到非常不爽。 不过,对手只是普通人类,因此肯定不是〈真理义眼〉的对手。 「呦咿咻。好,闪人吧!小姐!」 「呀!」 他粗壮的手臂突然绕过我的腰,伸到腋下。导致我要与敌人对视的左眼失去目标。 枪声连续响起。幸好抱着我的洛斯托姆迅速躲到椰子树后面,才免于中弹。 「别妨碍我……那种货色,我看一眼就能搞定。」 「别闹了。要是真的这么做,等于是小姐你们主动挑衅公司啊。」 「……啊。」 「不过现在该怎么办呢。被人接连不断地射击,又不能背对他们……」 与其说是交火,应该说我们目前是单方面遭受攻击。子弹擦过下垂的叶片,射中树干。连掉落的椰子都立刻变成蜂窝,流出椰子汁。 「唉,可是,如果只是子弹的话,凭你的本事应该可以──」 「拜托,你在胡说什么。刀剑怎么可能赢得了枪炮呢。」 嗯,没错,以常识而言的确是这样。可是明明能看穿威基克斯那个骑士团贵族的极速斩击线,甚至与其对砍的男人,怎么现在反而退缩了呢? 但洛斯托姆的手在抖,仿佛真的打从心底感到害怕。 「……可别说是因为你喝了太多酒喔。」 「这也是部分原因。」 洛斯托姆一脸无奈地抓抓头。不行,这个人实在派不上用场。 还是只能设法靠我的视线入侵这些人了。最坏的情况下,我即使被打成蜂窝也不会死。 在我如此思考,从椰子树的后方稍微探头时…… 「噢,各位在午后的点心时间还这么努力呢。法基姆部长,枪声这么吵,我要怎么睡午觉呢。」 「这不是亚娜希特小姐吗……你们几个,快停火!」 午安。不知何时现身的亚娜希特向士兵们行礼问候,然后缓缓走到距离我们躲藏的椰子树约一半的位置。 「醒来后想过来跟朋友品尝一杯特别苦的咖啡,但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呢?法基姆部长,难道你不知道怎么泡咖啡吗?要用咖啡豆,不是铁弹丸,好吗?」 「呼……感谢您的指点,真的让我对自己的无知愚昧感到万分羞愧啊。不过请容我说一句,其实用什么来泡都没差吧?猴子的低等舌头怎么分得出血与咖啡的滋味呢。」 「……我实在不明白耶,为何你要这么敌视他们呢?他们毕竟是我的客人,我得负起责任。难道说,你心中的盘算是这样的吗?」 亚娜希特继续说下去。 「法基姆部长,你的农场管理部可是光鲜亮丽的部门,负责供应甘蔗与大麻……这些都是炙手可热的贸易商品。担任部长的你,未来很有可能问鼎董事长的宝座──理所当然,掌握公司营运武力的巴巴罗萨军事部长,也是你野心之路的绊脚石吧?」 法基姆的眉毛动了一下。 「眼下股东大会在即。在大股东齐聚一堂的董事长选举前,捏造竞争对手的丑闻确实是个好方法。例如试图解放同为共和国出身的移民……你打算罗织罪名,栽赃给克罗妮卡她们,然后再抹黑巴巴罗萨,追究他引狼入室的责任。这才是你的目的,对不对?」 「……如果是的话,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只是希望你别为了这种肤浅的把戏,赔上他们的性命。」 法基姆看似恭敬,其实正静静地瞪视着亚娜希特。就在这个时候…… 一个不是士兵,看起来像是秘书的男子急忙跑来找法基姆。 「什么事,看不出来我现在很忙吗──」 「叛、叛变了!移民好像群起暴动了!」 「──啊?」 9 当天下午,岛上突然风云变色。 有个传闻正传得甚嚣尘上。之前一直忍耐、屈居底层劳工的共和国移民们,全都开始为了一个目的奔走。 无论是农场的年约劳工,或是因为受不了而逃跑的流氓无赖都齐心协力,拿起鹤嘴锄、铲子、锄头或棒子开始挖掘地面。没有工具的人就靠自己的双手。 地面。他们挖的位置正好是富人阶级居住的海岬住宅区与岛上内陆的分界。 「……事情顺利到让人觉得有趣了呢。」 「不会吧,这是真的还假的……唉,难道是在开玩笑吗?」 我和帕托莉泽从不远处的甘蔗田斜坡,俯瞰几乎化为暴动的团体工程。 挨了帕托莉泽一顿痛打的那群人率先上钩。我利用他们当诱饵,在岛上散布一个谣言。 内容如下。朝大海突出的细长海岬,盖在上面的帝国富人阶级高级住宅区已经超重,濒临极限。 「只要挖断连结的根部,海岬就会断裂。上啊,各位民众,靠你们的双手夺回自由吧!」 劳工日积月累的怨恨就这样立刻爆发了,如同我所预期的开始行动。 最有效的是「自由」这两个字。十二年前在故乡爆发的革命象征,帮忙唤醒他们心中共通的幻觉。 出身共和国的移民们应该都明白。推翻贵族、推翻君主,从头顶压迫的势力中解放的喜悦与快感是什么滋味。 换言之,他们想再品尝一次当年参与革命的热情。只要能重现挺身面对暴政、掀起革命的激情,他们愿意扮演任何角色。 即使这些并非事实。 我回答帕托莉泽的问题。 「当然是瞎掰的啊,光靠人类挖几个洞怎么可能导致土地倾斜下沉。但是,他们愿意相信的可不是这些常识喔。」 说谎的诀窍,其四。 所谓的说谎,必须得实现对方心中的愿望才行。 「不过最自掘坟墓的还是帝国那帮人。就算共和国移民再廉价,但他们可都咬过主人啊。帝国大量集结这种人并使唤他们,发生这种事也不让人意外。即使我不扇风点火,这群人迟早也会揭竿起义的……」 仔细一瞧,只见暴动即将达到最高潮。海军贸易公司的士兵试图镇压暴动,但可能人数差距过大,感到力不从心了。目前的士兵光是防御移民入侵海岬就费尽心力,几乎处于对移民放任不管的状态。 眼看太阳即将下山。强烈到刺眼的血红夕阳在海平线彼端燃烧。从下午大张旗鼓持续到现在的暴动工程,似乎也显露疲态,弥漫倦怠感。 所以,该发出最后一击了。 「帕媞,能答应我一个请求吗?」 「好啊,什么事?」 「我想看烟火。」 我向一脸不解的她补充说明。 「至少一发就好。不,一发就足够了,而且要尽可能华丽……噢,还有尽量别造成伤害。将烟火射向那场骚动之中,这样应该会引发连锁效应。」 我指着正在下方蠢动的大批移民。明白我意思的帕托莉泽,跟着露出恶作剧的笑容。 「你真是一肚子坏水呢。」 「对我幻灭了吗?」 「不,这一面也是让我着迷之处。那么就如你所愿。」 她白皙的指尖燃起火焰。从火焰中能感受到足以瞬间烧焦目标的高密度热能。 「其实从这种距离发射的威力本来就不强。贵血因子的输出效果会随着与本人心脏的距离呈现比例衰退,就像这样。」 可爱地噘起嘴唇后,她像吹蜡烛一样,将指尖的炎热吹向空中。 顺风飞行的爆炎碎片转眼间缩小远离,过了几秒后…… 在群众头顶产生的爆声与闪光的确符合我刚才的要求。 然后,由此衍生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好。 瞬间,寂静像涟漪一样扩散在群众之中。接着传来几名遭到烫伤的倒楣鬼惨叫。 这把火点燃群众的怒吼与混乱。就像燃烧干枯的落叶,引爆移民的愤怒。 刚才群众还手持工具,或是用双手拼命挖掘地面。如今他们掉头,冲向贸易公司士兵设下的防御工事── 海啸一旦来袭,便势不可挡。 10 之后帕托莉泽带着我轻巧飞越──绝对不是比喻──愤怒移民们的暴动,再次进入今天早上还一片闲静的帝国人居住区。 打从十二年前的革命以来,暴动什么的我看多了,早就见怪不怪。所以这一次也毫不例外,只不过是一个晚上的狂欢罢了。 所以有必要趁群众尚未清醒前速战速决。 小麦色皮肤的富人们、白皮肤的宅邸佣人们在陷入混乱的住宅区交错奔走。我和帕托莉泽手牵着手,在其中穿梭。 目的地只有一个。 「走吧,帕媞。即使我们是不速之客,他们应该也会欢迎我们。」 「嗯,如果是跟你一起的话,去哪边都可以。而且……」 帕托莉泽轻抚我的腹部。昨天挨了法基姆一击的部位,到今天早上还留有瘀青。 她似乎早就看穿了。与我对望的碧眼燃起熊熊怒火。 「我们家的家训是以礼还礼,以爆炎还无礼。有人欺凌我的丈夫,我要是不还以颜色,南部四大公的面子要往哪里摆呢。」 「……真的假的,你的老家这么猛喔。」 「是真的。因为这是我刚刚决定的。」 说到这里,帕托莉泽露出可爱的微笑。 我边叹气边牵着她的手,朝着约会的收尾场所奔去。 来到住了一晚的小木屋附近,前往斜对面的那栋建筑,然后将正门连同守卫一起踹开。点燃路旁的海枣树、闯过白色列柱耸立的植物庭园,同时打趴警卫再丢进水渠。管他是谁的宅邸,事到如今也不必想这个了。 最后以淑女的火焰烧穿豪华的大门后,我们两人跳进大厅。烧焦的地毯碎片像花瓣一样,在空中翩翩飞舞。 果然发现要找的家伙了。 大惊失色地向士兵发号施令的中年男人,露出惊愕的神情看着我们。 我嘴里叼的香烟前端火花四溅,飘起烟雾。我轻拍身旁帕托莉泽的肩膀以示谢意,然后举手问候眼前这个男人。 「呦,昨天才见面的。」 「你、你这家伙……难道这场暴动是你引起的吗!」 「拜托,别一开口就找碴嘛。我只是听从你的建议观光,顺便叙叙旧重温过往啊。不过这座岛好热,可能是重温过头了吧。」 说完后,我看到坐在法基姆对面的亚娜希特噗哧一笑。 洛斯托姆与克罗妮卡两人也在现场,两旁有人看守。 与紫水晶眼眸交会后,我掌握了她们来到此地的来龙去脉。 这时,我突然感到怒火中烧,怒不可遏。 「话说,你叫什么来着啊……算了,蠢问题,忘掉吧。反正你就快走投无路了,我干嘛去记那种家伙的名字啊。」 「混账王八蛋!你这野蛮人,少目中无人了!」 法基姆暴怒,完全放弃交涉了。 「以为煽动那群移民猴子就能弄倒我?还想动摇我们公司的管理体制?你忘记之前搭乘的刚达瓦还停靠在这座岛吗!只要调动超级战舰的兵力,要镇压你们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所以你这只猴子,给我听好了!不想见到地狱的话,现在立刻去叫那些移民老实点──」 「噢,关于这件事啊。」 我尽可能突袭似地打断他的话,然后告诉他。 「放心吧,我比你的部下能干太多倍,早就连络过了。」 「啊……?」 我还没提到联络谁,内容是什么,法基姆就先猜到了。眼看他的脸逐渐胀红。 「我已经联络过巴巴罗萨,说你会向他求援。结果那个大叔用大嗓门说,如果你辞职的话,他可以保护你,让你带着家人一起登上刚达瓦。」 「……呃。」 我这句话是真是假其实根本不重要,因为他相信了。 法基姆第一句话就威胁我平息暴动。虽然根本不可能,但是从他慌了手脚的样子来看,这肯定是他的真心话。 其实不难预料,因为他负责管理这座岛。一旦劳动力谋反又无法靠自己镇压的话,他势必得负起管理责任。 看在巴巴罗萨眼中,等于是让出人头地的道路上减少一个竞争对手的好机会。 法基姆像断线的傀儡木偶一样颓然跪地。他的部下全都慌了手脚,不安地围在他身旁窥视动静。 不过,他升迁的如意算盘已然破灭,现在只是条愣在原地的落水狗。 之后在亚娜希特的斡旋下,法基姆同意与家人一起登上刚达瓦避难。 不久后,刚达瓦开炮威吓,士兵们也接连登陆,暴动随即趋于平息。 至于我嘛,煽动移民造反还利用他们,对这种结局多少有点过意不去。但当初是他们自己选择登上移民船──也就是说,我没有义务关照他们到那种程度。抛弃良心对我而言就像吃饭喝水一样。 「莱纳斯先生。」 「亚娜希特。」 没见到洛斯托姆,他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次给你带来困扰了。而且,哎,你还闹得这么大。所以就算两不相欠吧。」 「不好意思,应该至少先找你商量的。下次我会注意。」 「没有下一次了。所以请到此为止喔。」 我抓抓头表示「我懂我懂」,从怀里掏出香烟。掏的时候,与香烟收在一起的纸片就这么掉在地上。 「噢。」 不知道是我不经意地开口,还是纸片掉落在她脚边的关系,敏锐得让人惊讶的亚娜希特察觉到这张纸片,随即蹲下去。 盲眼的她仅以指尖摸索,几乎没有迟疑。迅速捞起的同时,她就准备交还给我。然而这一瞬间,她却像愣住似地停下动作。 纤细的指尖不停地摸着那张纸片──那个有着奇怪耳朵的女性给我的名片。 「……你怎么会有这个?」 「嗯?一个奇怪的女人在兰斯顿港给我的。你知道这上面写了些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不,因为我看不见字……只是记得这种触感而已,让你见笑了。」 亚娜希特这么回答。我接过名片后再度收进怀里。 一听就知道她想蒙混过去,不过我暂且就先不追究这张名片的事了。 在点燃叼着的香烟前,我先转过身,走向背靠大厅墙壁的红雪秀发少女。 「……克罗妮卡。」 其实没有必要说明彼此的情况。正因如此,想说什么也完全不需要任何前置开场白。 远方传来类似雷声的微弱声响。刚达瓦的炮击威吓,与外头持续喧嚣的暴动背景声依旧响个不停。但我和她之间没有出现半句话,视线也没有交会。 片刻后,克罗妮卡依然拿着我寄放在她那边的帽子,喃喃自语。 「……你还在约会途中吧。」 然后她带着在不远的距离外留意我们动静的亚娜希特,准备离开。 「那么我们要在这栋宅邸里借一间房间休息了。晚安。」 往离去的两人身影瞥去一眼后,我才想起自己的任务。 ……啊,对了,没错。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我得扮演到最后才行。 于是我一如往常,戴上不存在的面具。 随着宅邸主人的离开,家人们都手忙脚乱,准备连夜潜逃。无法带走的豪华中庭则无人理会。 我在空荡荡的大厅牵起帕托莉泽的手,带着她来到在金黄色夕阳下、显得闪闪发光的喷泉所在的中庭。 踩在整齐规律地穿过翠绿草皮的赤陶路石上,我脸上挂着满怀爱意的相应微笑开口。 「让我们再共舞一曲吧,大小姐?」 「嗯,当然好啊。」 不断涌出的喷泉让人联想到平稳的涟漪,或是森林里的涓涓细流。以喷泉声为背景音乐,我们手牵着手,静静起舞。 实在令人难以想像,这双娇嫩的手可以轻易地夺走他人的性命。我牵着帕托莉泽的手,依照她的期望温柔引导。掌心轻轻搭在那柔嫩优美的腰际,寻找让彼此都能感到舒适的节奏。 「今天的约会你还满意吗,帕媞?」 「嗯,非常满意……但是还美中不足。」 她的眼神不舍又水润。让她亲口说出来就太不识趣了。 我与她对视,勾得她心痒难耐后,才温柔地搂住她。然后换我主动,亲吻她火热湿润的桃色蜜唇。 我仿佛捧起一大束花,在怀中搂成姣好的造型。与柔软、舒畅还散发香气的她相拥,同时舌头温柔深沉地交缠,将缺乏的部分传达至她心中的最深处。 嘴唇移开后,我将留在口中的诚实化为确切的话语。 「……我爱你,帕媞。」 帕托莉泽的脸颊红得像珊瑚一样,却又极度心酸。 「你说谎。」 没错,这是她伴随泪光的微笑。 「……其实我也该明白了。现在的你是真心的,打从心底认真地爱我──所以才是谎言。」 轻轻推开我的胸膛后,她的体温逐渐远离。 与此同时,我内心空出的那一块、毫无温度的空虚浮现出来。 「其实你一直在利用我吧。你为了克罗妮卡……才温柔地抱紧我,诉说爱意。因为,要绑着我作为战力。」 她肯定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在那片傍晚的海滩上,彼此背靠背的时候,我的真面目已经不言自明。 「如果真是如此,你要杀了我吗。」 「……你这一点真的很卑鄙,明知道我下不了手。」 她说她知道我是诈欺师,满口谎言。但就算心知肚明,也依然想和我约会。然后,帕托莉泽靠着我的胸膛,仿佛依偎在我怀里。 「我也真傻。明知道是谎言……即使知道,但我却离不开你。不想……离开。」 她抬头望向我,那湿润的眼眸让人看了实在不舍。不晓得为什么,我的内心猛然一震。 帕托莉泽说得没错。为了保护克罗妮卡与我的安全,她是重要的伙伴。所以我不过是在利用她罢了,照理说应该是这样。 这时她突然抹去眼泪,笑得比平时更加灿烂。 「──不过呢,没关系。嗯,这些我们先搁在一旁。」 开诚布公后,宛如晴天的笑容突如其来地吹进我的内心。 「总之,只要从克罗妮卡手中夺回你的心就可以了!嗯……一想到这里,我好像就能看见希望了呢。」 ……啊,如果,假设…… 要是我忘记一切,紧紧抱住她,肯定也是一种幸福吧。 我向她开口,试图转移偶然产生的愚蠢念头。 「我说啊,有件事我得先声明,我才没有对那家伙萌生情愫呢。可别搞错了,我和她的关系就像是在照顾麻烦的妹妹一样。」 「……为什么,唯有这种谎言你说得特别差劲呢。」 接着她转过身去,裙摆翩翩飞舞,说了声「先不管这个了」,仿佛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总有一天──不,应该说近期,我一定会让你由衷地迷上我……做好觉悟吧!」 她再度对我投以灿烂无比的笑容,就在这个瞬间…… 「──嗯!」 有两股气息伴随声音,从两侧包夹我和帕托莉泽。 毫不保留的杀意让无风的傍晚也掀起骚动。 两张相似的面孔。那是照理说早该与摇篮一同沉入大海的一男一女。 「突击你们的晚饭。今晚的乌尔娜渴求鲜血啊。」 「乌尔娜!就叫你别一个人乱冲了──嗯?癌细胞不在吗?」 「你们是──」 骑士团的双胞胎,记得叫普路托与乌尔娜。 下一瞬间响起简短的啧声。帕托莉泽白皙的手随即一推,将我送到十几尺外的安全区。然后握紧的拳头燃起通红的火焰。 「……你们这两个烦人精真是纠缠不休呢。难道是因为这座岛很热才会跑出来吗?我这次要彻底消毒一番。」 「那是!」「我们要说的话。」 双胞胎打了响指,发射看不见的热波。帕托莉泽的爆炎也像先前一样将之抹消。 「唉,真是的……如果你们只会这一招,那可以去死了,废物。」 就在凭借压倒性的贵血因子威力差距,所使出的必杀爆热能量即将吞没双胞胎的前一刻…… 「不好意思,这次还有我。」 「──唔!」 可能是双胞胎的攻击扰乱了她的热探测网。不,即使在万全条件下,面对那种速度多半也是相同的结局。 比血更鲜红的熠熠闪光撕裂暮色。这是威基克斯的贵血因子,足以超越世界上任何动态视力的极速斩击线── 「帕媞!」 鲜血像散落的花束,在冲上前的我面前飞散。 她瘫软倒下,当我凝视那双碧眼的刹那…… 仿佛听到她说出「对不起」几个字。 全身上下中了无数招的帕托莉泽即将倒地前,我勉强抱住她,可是…… 「帕媞……!喂,混账……王八蛋!」 她的脸色苍白,手脚无力地下垂,热能的流失始终不止。 此时,三个骑士团的贵族包围我们。 「终于逮到你了,之前你整我们整得好惨啊!诈欺师!」 「炖煮,烧烤,砸扁锤烂做成晚饭。不对,做成厨余。」 「……他还没说出那个什么癌细胞在哪里吧。等他招认再杀也不迟。」 我始终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还有该从何处开始后悔。 如今,我已经无计可施了。 ──────────────────────── 第三章 Rusty Blade 1 说一个超乎常理的故事吧。 就是能斩断子弹的剑。 自从枪这种武器问世后,恐怕就有很多人都在操弄这个问题吧。 剑究竟能不能赢过枪呢? 若是高手、若是缩短距离,或者若是……人们提出了诸多条件,纸上谈兵了一会儿后,任何人都会回到稀松平常的常识上。 根本不可能赢。 然而,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人斩断这条通往常识的退路。 ──二十年前,在蒸气帝国的帝都,隆曼斯库茨。 为了净化空气而建的皇帝纪念自然公园就坐落于城市的正中央。 在公园一隅某片仅开放给卫兵训练使用的蓊郁树林下…… 一名男子脱光上半身衣物,与几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对峙。 「好,随时可以开火。」 男子一派轻松,士兵们也毫无杀气。也就是说,这是稀松平常的场面。士兵朝着男子举起单发式来福枪。 男子并非空手,而是缓缓举起一把单刃军刀应战。 唯有这一瞬间,不论是还残留某人呵欠声的早晨倦怠,或是从被朝露沾湿的树枝上传来的鸟鸣,一切都绷得死紧,鸦雀无声。 枪声连续响起。在白色的硝烟飘散至空中前…… 接连响起清脆的金属声,子弹被弹偏了。 宛如水ㄧ般的剑技,乃是依循流水理念的产物。 刀刃依靠的不是自身,而是对方的力量,以流畅的出招将其切断,或者拨开。 这是历史悠久的流空剑术近卫派的基础,也是真髓,更是他们日常训练的一幕。 负责守护皇帝的最强贴身卫兵。由于非得持续严守数百年来的体面,导致最后沦为落伍的拔刀剑士。 「那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各位要努力锻炼,解散。」 「遵命!」 他听着气势十足的回应,看着迅速离去的部下们。 男子──札尔·贺夫特察觉到从身后接近的气息,回头看去。 「辛苦了,今天也练得很努力呢,札尔。」 「早安,米修菈……我说你啊……」 「嗯?怎么了?」 站在那里的,是个摘掉头巾的女性。从树荫撒落的晨间阳光穿过她长长的银发,系在白装束腰间的白色圣绳轻轻摇晃着。 她的名字是米修菈·芙瓦拉迪。 札尔向自己的青梅竹马、目前任职于圣堂的巫女抱怨。 「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巫女当着其他人的面露出头发不太好吧。」 「可是很难受嘛。而且这里除了你们以外,又没有其他人会看见……」 同时玩文字游戏与发尖的米修菈,顺着吹拂的微风一拨秀发。 淡淡的玫瑰香气拂过札尔的鼻尖。 「不说这个了,你看。稍等一下,我来泡咖啡。」 她拿出的藤篮里装着三人份的早餐。 这时,听见了另一人急促的脚步声。 「呼、呼、我、我睡过头了……!」 一头有些散乱的黑发,戴着眼镜的青年赶路似地冲到两人面前。 「……拜托,距离你该开始工作的时间还有一小时,从这里的话三分钟就到了,拉格纳。」 「是没错,可是!要是错过了与米修菈共度的早晨时间,对我来说可就严重了。」 「早安,拉格纳。来,我泡好你们的咖啡啰。」 现在是皇帝近卫联队长,札尔·贺夫特结束早晨训练以后的时间。 也是从位巫女,米修菈·芙瓦拉迪结束早晨礼拜之后的时间。 同时,还是商务省年轻官吏,拉格纳丹·卡布尔的上班时间。 三个青梅竹马一起共度早餐时光,就是他们每天的例行活动。 「──话说,呃,米修菈,关、关于这一次休假。」 享用早餐的同时,拉格纳丹也马上展开他每天的例行公事。 吃早餐的过程中,他假装若无其事,拼命整理睡得乱糟糟的黑发。同时还在思考怎么开口邀约。 「要、要不要一起约会啊?」 「对不起,恕我拒绝。」 「啊……难、难道你有什么事吗。抱歉抱歉,那就改天如何?」 「不,其实我没什么事。只不过不想在假日的空档穿插与你的约会。真的很抱歉。」 札尔小口啜饮咖啡,同时脑袋放空,看着今天依旧彻底失恋的儿时玩伴。 「你真是不死心耶……」 两人对话的流程总是老样子。 拉格纳丹对米修菈很着迷。 那真的是爱到神魂颠倒,就连旁人看了都会觉得害臊的程度。 「呼……你应该也很清楚,我没有与你谈恋爱的意思。况且我是巫女,最坏的情况下,我觉得即使孤独终身也无妨。」 「可、可是现在没人这么墨守成规了吧?现役巫女谈恋爱,甚至结婚都很普遍啊。」 「或许吧。不过……总之很对不起。况且你也应该放下我,专注在工作上才对。你的梦想不是要靠当官的人脉转投到商界,过上富裕的生活吗?」 「所、所以!我才要和你在一起,否则哪有什么意思嘛──」 「请不要擅自将我纳入你的人生蓝图内。」 「别、别这样啦……拜托了!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你、很、烦、喔!唉──真是的!总之不准你对我调情表白又求婚!下次再这样,我就打爆你的蛋蛋,让你们家绝后!」 其实这反而证明这两个家伙的关系很好呢。 如此心想的札尔,一只手端着几乎没有减少的咖啡旁观。这时两人都转过头来对他开口。 「札尔!帮帮我!我的米修菈这次依旧好难缠喔!」 「谁是你的啊!拜托了,札尔……趁我还能冷静的时候,你可以像这样……该怎么说呢,就是扇他一掌,让他闭嘴吗?」 「啊,好啦好啦。依我来说,干脆你们其中一个人放弃算了?」 「绝对免谈!」 热闹地吃完早餐后…… 「咦,你的咖啡还有剩呢。再不赶快喝完,我就没办法收拾咖啡杯了,札尔。」 「……呃,再等我一下。米修菈,你每次泡的咖啡都有点过苦呢。」 「苦一点对健康比较好啊。反正快喝就对了。」 「是是是……什么奇怪的理论啊。」 「……我只喜欢米修菈帮我泡出来的这种苦味。你块头这么大,怎么味觉像小孩一样啊。」 拉格纳丹笑着说。镜片后的眼睛下方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第二代蒸气机使用液化媒,引擎功率相较过往有了大幅提升。随着技术实用化,帝国也得以进军大海。 目的是征服海外,为持续蓬勃发展的制造业寻找源源不绝的市场。并且控制当地,作为制造业用初级资源的供应地。 随着帝国扩张,关税等进出口手续业务也跟着拓展。庞大的工作量就压在政府官吏,也就是像拉格纳丹这样的人身上。 但是他既能完成自己的可怕业务量,还能与政府高官和经产界建立关系。表示他几乎是不眠不休,一直在四处奔走。 老实说,一般人根本承受不了那种工作方式。不过他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需要钱啊。我已经下定决心,要让米修菈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所以我得成为这个世界最有钱的人。」 圣典记载,汝当努力。 这是独善教,或者说是帝国社会的普遍价值观。努力的价值高于一切。大多数场合下,这种教义发挥机能,向群众提倡勤劳与勤奋的重要性。根据善的教诲,比起结果为何,努力的行为本身更有价值。 可是,这个男人的情况却有点不同。 比起过程,他比任何人更专注于结果,而且过于耿直。 面对喜欢的对象,他发挥百分之百的认真,想为她累积世界第一的幸福。 拉格纳丹也曾问过札尔是否有思考过自己的未来。 「第二代的蒸气机开始普及后,枪械与大炮等军工产业应该会更加兴盛。像是利用蒸气动力,连续发射出过去的百倍火力之类的……我听说你们联队的压力很大啊。」 「……这个嘛,总之慢慢来吧。」 「嗯嗯,我不太清楚那方面的领域,但是札尔应该不可能失业吧?因为他可是每天早上都要砍掉子弹的怪物耶?」 「什么怪物……我只是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况且就算能砍掉子弹,在实战中的用处也不大。」 札尔目前所属的是第十六近卫拔刀联队。是两百多年前,当时直属皇帝的突击部队立下汗马功劳后建立的。这支剑士部队的义务就是成为皇帝的利刃。 然而,枪械的发展随着时代推移而突飞猛进。渐渐开始有人提议不再需要拔刀联队了,所以十年前甚至还差一点解散。 札尔心想,如果当时乖乖地自然消失,某种程度上或许是好事。 可是眼看即将消失的传统,却选择正面迎战时代的洪流。 于是,有几名士兵在皇帝的面前实际展现了绝活。 枪弹斩,堪称流空剑术近卫派的顶点之一。 与时代脱节的拔刀剑士部队才勉强留存至今。 可是联队长札尔心知肚明,勉强传承其实是不对的。 能凭借剑技应付单发射击,跟实际在战场上赢过枪枝完全是两回事。即使砍中一、两发子弹也无济于事,战场上飞向自己的子弹可是有几十发到几百发。还没拿着剑接近敌人,就先被子弹削成绞肉了。 札尔如此解释后,米修菈纤细的眉毛皱了一下。 「……那如果你失业的话,有没有什么打算?」 你至今的人生都在挥剑吧?米修菈担忧地问。 「确实呢,嗯,到时候就去当艺人算了。即使在战场上吃不开,在人前表演应该好歹能混口饭吃。」 这样就够了。札尔心想。 他对剑不太执着,只是从以前就一直做着自己能办到的事而已。 不过就是剑技比任何人都强、不过就是可以轻松得到想要的结果,所以才会继续挥剑。 就像那个寓言故事一样,努力不懈的拉格纳肯定是像弟弟夏加多那样的人。 至于我,则是是落魄的哥哥洛斯托姆,随波逐流消失在时代之中。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2 「……帕媞!喂,振作一点!」 我抱住她浑身是血、瘫软无力的身体。 即使乍看之下无计可施,在某处其实还存在绝处逢生的机会。 至少这么想对自己有好处,所以要随时保持冷静,仔细观察四周。我一直这样提醒自己。 问题是,在这种情况下…… 「来来来,该怎么办呢,哥哥。要怎么料理他啊,哥哥。还没吃晚餐吧,哥哥。烤熟的诈欺师能吃吗?」 「应该会吃坏肚子吧,妹妹……总之先给叛徒致命一击,诈欺师就等一下再……」 「我最怕的就是拷问了。记得有个刺刺的废物很擅长这个吧,他没来吗?啊……该不会死了吧?」 两个贵族低头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注视养来吃的家畜。 意思我当然清楚,就是乞求饶命比猪叫声还更没价值。 但我依然忍不住开口,赌上一丝希望。 「……等一下,我话还没──」 「Shut up.」 妹妹乌尔娜一打响指,看不见的热波随即放出,擦过并灼烧我的左肩。 我发出惨叫,满地打滚,宣告平静地滑入我的耳膜。 「我已经手下留情了,所以别再鬼哭鬼叫──否则我会想直接杀了你。」 「啊,等一下!乌尔娜!」 「──噢哟。」 「嗯?」 事前完全没有任何迹象。 撞破窗户的洛斯托姆如行云流水般冲进中庭。绕到双胞胎后方,从背后用军刀瞄准两人脖子一砍。 但是两人惊人的反射神经启动,立刻同时蹲下,躲过了这一击。 「哇!」「这家伙是怎样,新的敌人吗?」 「啧,本来以为偷袭或许能成功……还是没办法吗。」 双胞胎一同往后翻了个筋斗,与洛斯托姆拉开距离,手指摆好动作。 虽然眼神带有惊愕与警戒,但发现对方只是个手中仅有一把军刀的中年男子后,随即变为轻蔑与侮慢。 「唉唉,不会吧,威基克斯,难道你的手臂!」 「是让这种不起眼的平民砍断的吗。呵呵,乌尔娜大爆笑。」 「小鬼少啰嗦……呦,我很想念你啊,大叔!」 洛斯托姆没理会威基克斯对自己的问候,直接对我说道。 「喂,莱纳斯,还能动吗?巫女大人叫我保护你们。虽然很麻烦,但只要不是拿枪的敌人,我可以帮上忙。所以赶快──」 刹那间,红色闪光亮起,宛如责备洛斯托姆的无礼。 然后就像说好的一样,舞动的刀尖绝技拨开了斩击线。 由于急遽化为令人眼花缭乱的战场,我只能搂住帕托莉泽缩起身体。 双胞胎再度行动,两只手的指尖瞄准洛斯托姆,结果斩击竟然还从他们脚边窜过。 「少来搅局!臭小鬼给我滚!」 「咦?」「喂,你这家伙,我们是同伴耶──」 「哼,关我屁事。〈瞬杀血闪〉……加速收敛!」 转眼间,螺旋状的红色斩击线在威基克斯一只手的前端收束成剑的形状。 剑尖直指双胞胎,两人顿时脸色发青地大喊。 「笨蛋笨蛋!你别闹了好不好!」 「发抖发抖,为刚才的失言道歉,请原谅。是哥哥叫我笑的。」 「不要趁乱出卖我好吗!」 「──我才懒得管那么多。现在你们就只是纯粹的麻烦,给我滚。」 双胞胎还来不及躲,块状斩击线瞬间插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中庭爆炸了。 不过似乎没有直接命中伙伴。 「呜哇──(语气生硬)」「我们怎么老是这种下场啊──」 乘着宛如龙卷风、带有切割力的风压,绞碎的残骸被吹得到处都是。 过程中我瞄了一眼被风刮到上空、逐渐消失的双胞胎。 「插手他人舞斗的家伙已经滚蛋,化为天上的流星了。哈哈哈,现在只剩下我们两个!大叔,上吧,尽管放马过来!」 洛斯托姆应该听不懂威基克斯说什么吧。但是手里握着军刀的他继续维持架式,战战兢兢问身后的我。 「莱纳斯,大叔我问一下。」 「怎样啦。」 「……没有啦,希望只是大叔我会错意,这个家伙该不会爱上我了吧?」 我加油添醋地翻译那句话。 「是啊,爱到想砍下脑袋,带回去好好疼爱呢。」 「……好恶。」 看到洛斯托姆有了干劲,我才抱起呼吸愈来愈微弱的帕托莉泽,躲到宅邸内避难。 她的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翠绿草皮的赤陶路石上。 「拜托……」 我甚至不知道拜托谁,要拜托什么,就冲进之前的大厅。出现在我面前的是…… 「克罗妮卡!」 3 「让她喝下去。」 话一说完,红雪秀发的少女便咬破纤细的指尖。 然后,她伸出伤口冒出血滴的手指。我几乎是自动依照指示,撬开气若游丝的帕托莉泽嘴角,滴进克罗妮卡的血。 「〈王〉的不死性溶在我的血液里面。如果是体内有贵血因子的贵族,应该能促进一定程度的治疗效果。」 就如她所说的,转眼间就发挥效果。刚才的流血状态甚至沾湿我的手臂,目前已止住了。 「……因为对外头的骚动很在意,所以下来一探究竟,果然是对的。骑士团来了吧。」 「是啊,而且帕媞中了招。目前洛斯托姆大叔正在与那个砍人魔缠斗。我们得趁这时逃跑──」 但是目前帕托莉泽的性命最重要,我和克罗妮卡都同意这点。 我赶紧从附近的房间弄来床单,代替绷带包扎,紧急处理伤口。她很顽强,所以这样就没问题了。我的后脑勺流下焦急的冷汗,拼命地安慰自己。此时…… 「呜呜呜……我、我竟然输了……」 「帕媞!你、你还活着……」 我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盯着她的脸看。翠玉色的眼睛眨了眨,视线聚焦在我身上──然后情绪溃堤似地流下眼泪。 「对不起,莱纳斯……我、我没有派上用场……这样我就不能得到你的爱了……」 说着说着,她便哭了起来,看样子似乎保住了一命。但是再让她无谓地消耗体力,肯定对伤口恢复有害。 「放心吧,帕媞。」 「莱、纳斯……嗯?呜、啊……」 我又吻了她一次。这次较浅,只是想让她安心。为了抚慰因为我而受伤的她,我打从心底珍惜似地轻轻含住她柔软的嘴唇。 移开嘴唇后,我对她动之以情。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爱你。所以现在先休息吧。」 她的视线仰望我,眼神仿佛在说「这也是骗人的」。不过随后她就静静阖眼,不再开口说话。受伤的身体依偎在我怀中,进入梦乡。 然后,将我们两个以上的互动…… 「……」 都看在眼里的紫水晶眼眸,与我眼睛交会的瞬间,她突然转过头去。 「……那我们快逃吧。」 背着呼吸稳定下来的帕托莉泽,我与克罗妮卡一起迈开脚步。 首先必须与亚娜希特会合才行,在我们短暂达成共识时…… 那个巫女似乎也在找我们,正好出现在我们面前。 「……原来如此。不过暂时交给洛斯托姆就可以了。」 我简短说明情况后,她很干脆地表示。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吗,增援快到了。」 她边说边带着背着帕托莉泽的我与克罗妮卡,来到宅邸外头。 太阳已经下山,海面在月光下闪闪发光,还能看见昨天白天做海水浴的沙滩。一艘钢铁蒸气船停靠在附近的码头。 亚娜希特仿佛看得见那艘船,指着它开口。 「那是刚刚抵达的。虽然与计划不太一样,但莱纳斯先生,克罗妮卡,我在信中告知两位的事情以后,那边好像就派人过来了──那么现在就上船避难,同时拜会对方吧。」 她说要去把护卫与骑乘的马匹带过来,行了一礼就随即离去。 我回头看了一下身后的宅邸。战斗的声音依然如远方的雷声般传来。 然后我面向从刚才就不发一语,一直站在身旁的克罗妮卡。 因为我总觉得应该再对这个少女说些什么。 我知道现况不允许我慢悠悠地开口。 可是,正因如此,我认为该传达的话语,不应该吝于表达。 帕托莉泽不久前说过的话在脑中响起。 『为什么,唯有这种谎言你说得特别差劲呢。』 我不否认那句话说得很拙劣,但并非谎言。 因为我不想局限于迷恋之中。对我而言,克罗妮卡拥有更重要、重大的人生意义。 那一天在黄昏时分的海滩,她剥下了诈欺师的面具。 只要和她在一起,硬币声就响个不停。过去化为痛楚,纠缠不休。 但是,这个声音始终不变,证明了我的人生。唯有这一点可以肯定。 「克罗妮卡。」 她一直仰头看着我。我接过她始终握在手里的帽子,戴在头上拉低。 「我知道了。」 「……你在说什么啊。」 「当时的回答啊,我还没告诉你吧。」 透过眼眸,而非声音,表达希望我能一直待在身边。 如今我要在这里回答她,并且避免让她窥见内心。 「我答应你,会一直陪伴在你身边……不,请让我陪伴你。」 「……」 短暂沉默后,克罗妮卡的声音静静地、像是情绪涌现般颤抖着。 「你这个男人……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啊……」 纤细至极的肩膀摇晃着。滴答滴答,宛如月亮的露珠落在脚边的是…… 「当时你明明觉得你姐姐更重要!结果,结果呢!你直到刚才……还在与帕托莉泽约会……甚至接吻了!」 她又哭又喊,把所有的心情全都抛向了我。 「你明知这是我最想听到的话!为什么这么急着说出口!你这个笨蛋!」 就在这一瞬间。 我看见亚娜希特偷偷溜到红雪秀发少女的背后。 她已经摘掉眼罩,睁大宛如白灰般的眼睛。 手中的枪指着克罗妮卡的后脑勺。 我还来不及阻止,枪声便贯穿少女的头部。 4 因为来自后脑勺的冲击,她娇小的身体随即往前栽倒。 我急忙蹲下去,扶起鲜血不断从破裂头骨中流出的少女。 没事,不会有事的。克罗妮卡是不死身,当时在那个海滩上她同样打穿过自己的脑袋。所以这一次也不会死。所以……所以,要冷静点。 按着胸口安抚激动到就快要破裂的心脏,我对凶手怒吼。 「……亚娜希特!你这家伙!」 枪口冒出硝烟。身体因为反作用力而晃动的白衣女子,这时站稳脚步,脸上露出了微笑。 「是啊,莱纳斯先生,就是我。是我开的枪。」 在我质问为何这么做之前,亚娜希特仿佛早已忍耐多时,开始滔滔不绝。 直到这一刻,她的真正想法才从失去颜色的双眼汩汩涌现。 「我喜欢帮助他人。这是真的喔。因为只有帮助他人的短暂片刻,才能忽视自己的问题。而且,你们知道我更喜欢什么吗?就是背叛自己帮助过的人。」 我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握紧自己的拳头。 「自从见到你们,我就朝思暮想,一直希望能见到这个瞬间……你们之间的关系飘渺、美丽且哀怜。看得我憎恨又羡慕,却又无可奈何。所以我早就想让你们尝尝极致的绝望了。为了这个目的,我才放长线钓大鱼,一直帮助你们到现在。」 亚娜希特的声音带有像是得了重病、因此发烧般的热度,而且没有在此打住。 「就像我告诉你们的,我的眼睛几乎失去了所有的视力,而且暴露在光线下还会疼痛。但是……如果是入夜之后,就能隐约看见。呵呵……哈哈,你果然很帅气呢,莱纳斯先生。怪不得身边的女性都对你意乱神迷。还有克罗妮卡……啊,你果然也好可爱呀。」 所以才会恨透你们两个。她的眼睛流下眼泪,宛如腐败的果实滴出汁液。 「你们有客观审视过自己吗?这么可爱的女孩遭到坏人追杀,让这么帅气的你出手相助。为彼此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苦恼,还能用自己的眼睛观看、凭自己的双脚踏遍世界!怎么会有这么美好、这么开心的旅程啊!唉,我问你们──这是存心要气我吗?」 她倾注的羡慕既郁闷又丑恶,我完全无言以对。 毕竟我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而且她对我们的怨恨也毫无逻辑。 「再一次感谢你们,莱纳斯先生,以及克罗妮卡。多亏两位,我的心情才稍微舒坦了一点。」 亚娜希特行礼后就抬起头来。一直遮掩潜藏体内的丑陋怪物的面具,仿佛随着眼罩一同被摘下。 不过事到如今,该愤怒的对象,是没有看穿她真面目的我。 其实我有想过,她多半是为了某些目的而利用了我与克罗妮卡。想不到她对我们的恶意竟如此露骨……不过,这是我原本就应该预料到的。 当时只能依赖她。不,更关键的原因是克罗妮卡也跟她很亲近。 所以,我真想杀死对她怀有一丝信赖的自己。 在我咬紧牙根的瞬间,亚娜希特再度举枪指向我。 然后──受到致命伤的少女,在我温热湿漉的怀中动了一下。 「……〈真理义眼〉。」 「嗯?」 紫苑色的左眼光芒从被鲜血染红的眼睑底下,贯穿了亚娜希特的裸眼── 刹那间,我觉得克罗妮卡像是对所见的内容大为惊愕,因此睁大了眼睛。 总之,她仿佛用尽力气似地闭起眼睛,起死回生的一招就此落空。然后,看似受到冲击的亚娜希特捂住眼睛说道。 「啊啊……对耶,克罗妮卡。打穿脑袋还不足以要了你的命吧。你的身体确实有那个价值让人好好欺负一番呢。」 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在我开口质问她之前…… 「──是我告诉她的。」 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依照我们的约定,向两位介绍我的未婚夫。」 听到亚娜希特的声音,我回头看过去,终于与那个男人见面了。 黑发,褐色肌肤,戴眼镜,四十来岁,背部挺得很直,显得很年轻。可是不知为何,从这个男人的身上,无论如何都看不到一点明亮的存在。 「拉格纳丹·卡布尔……」 「初次见面啊。其实我已经知道各位是谁了──是骑士团那些人告诉我的。」 缺乏起伏的声音说的是一口共和国语。我顿时恍然大悟,理解了一切。 包括刚才的袭击,以及关于克罗妮卡的相关知识。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联手了。 「……大使馆出现奇妙的访客,还有被自称骑士团的组织袭击。亚娜希特一直都有详细向我报告,有时透过别人,有时透过信鸽。所以我搜索了自己公司的势力范围,亦即这整片海域,然后不费吹灰之力便接触到骑士团这个组织。得知他们的目的是推翻共和国政府,恢复君主制。」 原来敌人每一步都抢占我们的先机。 「所以我和他们联手,因为彼此目标一致。在推翻共和国政府这一点,我们有共通的利害关系。」 凭借光靠我一个人的努力,根本无法撼动分毫的巨大组织力量。 拉格纳丹的声音甚至不算嘲笑,近乎自言自语。 「我的公司规模巨大。可是,我无法满足……这种程度根本不够。你可能无法想像,但我要先征服你们的共和国。接下来,要开发支配下国土尚未采集的资源,建立属于我的帝国。然后等到未来的某一天超越蒸气帝国后,我就要征服全世界。」 「……啊?」 面对这个一本正经描绘荒谬无比蓝图的男人,我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反应。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在这家伙的眼里根本无足轻重。 「所以这样远远不够,我需要更多的资金与武力。为此我会不择手段,即使是低等国家的骑士团那样的怪物,也照样会利用。因为我从很久以前就下定决心。我要让嫁给我的女性成为世界最幸福的人。我说诈欺师啊,姑且当作消遣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什么是幸福的条件?」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点令人怀念的词汇。 「就是金钱,以及权力。」 如此断定的拉格纳丹重新戴好眼镜,像是仰头望天似地宣言。 「我要支配整个世界。获得莫大的经济实力,以及掌握世界巅峰的权力。然后这一次……一定要让她成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这就是我的梦想。」 这番豪情壮志简直就像疯子的呓语。可是正因如此,他或许是认真的。 总之目前只能确定一件事,就是丝毫没有交涉的余地。 「没错吧……亚娜希特,我说得对不对。能成为我这种男人的妻子,你很幸福吧。」 「是的。」 亚娜希特平静地点头。结果拉格纳丹用戴着手套的拳头突然打了她。 「声音太小了。」 「……是的。非、非常抱歉。」 面对男人堪比胁迫的态度,亚娜希特宛如放弃抵抗,忍耐痛苦。然后,我明白了。 噢噢,原来是这样啊。 要是被这样的男人看上,也难怪亚娜希特的个性会变得如此扭曲。 我差点忍不住干笑。王八蛋,我竟然跟这种……这种无药可救的人扯上关系。 可是现在已经没有机会置身事外了。我只能强忍想毁灭自己的愤怒与无力感,听着拉格纳丹接下来说的话。 「话说诈欺师,看看你干的好事……公司管理的农场如今变得一团乱,你要怎么赔偿我?原本我看中你的本领,甚至还想雇用你呢。但算了,我还是看你不爽。所以就叫一些跟你一样不务正业的人过来,处理掉你这个社会渣滓吧。」 仿佛玩到一半被迫喊停,只见威基克斯一脸不满地现身,另外还来了个手持军刀的中年男子。 「……洛斯托姆。」 「呦,莱纳斯。」 他的语气还是一派轻松,可是一点慰借的效果也没有。 5 ……然后,拉格纳丹、亚娜希特与骑士团的威基克斯离开了。 带着昏迷不醒的克罗妮卡。 帕托莉泽同样不省人事,我让她躺在宅邸一个房间内的床上。 洛斯托姆依然手持军刀,却没有计较我的行为。 「我真丢脸啊。不过关于那位小姐,反正也没人跟我吩咐些什么。算了,先别管了。临死前就稍微陪我一下吧,莱纳斯……我还没和你喝过酒呢。」 他将一只酒瓶和两个水晶碗重重地摆在房间的桌子上,随后往碗里面咕嘟咕嘟地注入琥珀色液体。我则是乖乖靠在桌边。目的是争取时间,顺便问他问题,虽然我不期待能等到帕托莉泽清醒。 「亚娜希特存心陷害我和克罗妮卡,这件事你也知情吗?」 「不……我只是听命行事。」 听命于拉格纳丹。洛斯托姆回答。 「我和亚娜希特都无法违抗那个家伙。他一直命令我担任亚娜希特的护卫保护她,而且必须随侍在侧……因为他知道,这对我而言是最痛苦的一件事。」 这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洛斯托姆像是在回应我的疑问,举起水晶碗。 「再听我发发牢骚吧……反正酒还有的是。」 这是洛斯托姆与拉格纳丹,还有一位女性三人之间的往事。 ──十九年前。 「……这是怎么回事,札尔?」 她找札尔来到公园的一角,三人早晨总是在此地相聚。 「……哪有怎么回事,你不就是因为这样才拒绝拉格纳的表白吗。」 札尔回答米修菈困惑的质问。 米修菈碰上了麻烦,以好色闻名的大皇子不顾她的意愿相中了她。之前米修菈都以巫女的身份为由,推辞了几次提亲,但似乎快撑不住了。 「所以我教训了他一顿。」 转了转手中的军刀,札尔说得一派轻松。他不久前冲进宅邸,打晕配置最新装备的警备兵,稍微教训了大皇子一顿。如果一不小心,不,就算没有不小心,也已经触犯了谋反罪。但是他打算让皇帝陛下出面斡旋,应该说他已经利用自己近卫的立场安排好了。 总而言之,札尔无法接受朋友的努力与心意因为这种烂事受阻。 「……这么一来,你就没有任何阻碍了。我说米修菈,你也该坦诚面对自己的心意──」 和那个家伙在一起吧。他正要说出这句话,突然就被米修菈的嘴唇给堵住。 「啊──?」 「不,我没办法和拉格纳在一起。因为……」 米修菈依偎在札尔胸膛,抬头仰望。即使带有几分内疚的神色,她的声音却十分坚定。 「……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对你倾心了。」 等米修菈离开后,札尔回头看去,意外地发现了那个身影。 遭到抛弃的拉格纳丹,颓然跪倒在阴暗的树荫下。 札尔忍不住想开口安慰,结果被像是坏掉的齿轮所发出的声音打断了。 「……我之前付出过多少努力。」 跪在地上的他狼狈不堪,甚至有种内脏从腹腔散落一地的错觉。 仿佛一个人身上出现致命的裂痕,见不得光的黑暗面倾泻而出。 「可是为什么,我、我……我都已经这么努力了。在我咬牙苦撑下,好不容易拥有足够的年收,能让米修菈的人生幸福几十次。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吗?可是、可是……」 具有决定性的重要度且不可欠缺的人性,如今就像是脱落的表层面具。内心裸露的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只剩下无尽恨意,隔着眼镜恶狠狠地瞪着札尔。 「为什么是你啊。」 眼前的人已经不是札尔熟识的拉格纳。 或者说,这才是拉格纳丹这个男人真正的面貌。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啊。像你这种除了挥着落伍的剑以外就一无是处的小兵……明、明明就只是靠才能而已,根本没有付出什么努力!」 憎恨、黑暗、偏执,眼前这个男人脸上的情绪滚滚沸腾。仿佛碰到就会烧穿血肉,深入骨髓。 「为什么抢走了我的米修菈!」 这个瞬间,两人的友情燃烧殒落。 那是与拉格纳丹绝裂的不久之后。 札尔·贺夫特便与米修菈·芙瓦拉迪结婚。 结婚翌年生下了女儿,命名为亚娜希特。 这是札尔献上自己的生涯与一切剑术,发誓保护的第二位家人之名。 结婚后又过了七年,来到亚娜希特六岁的时候。 某个平凡无奇的日子。 「来,咖啡。」 「妈妈泡的咖啡太苦了……」 「别抱怨,快喝。苦对健康有益。」 「唔……爸爸,帮我拿牛奶好吗。」 「来了。」 依照女儿的要求,札尔端起桌上的牛奶瓶──随即产生不好的预感。 危机来自屋外。第二代蒸气机的压力阀遭人刻意堵塞,引发大爆炸。 高温高压的蒸气震破窗户,一瞬间摧毁了札尔一家人的幸福。 「……还活着、吗。」 室内一片狼借,烧焦的碎片散落一地。札尔救起妻女,发现一息尚存后也暂时放下心中的大石。两人虽然昏迷,但都还活着。 刚才米修菈背对窗户,爆炸的风压导致她撞在墙上昏了过去,但是伤势不严重。 不过,亚娜希特就没这么好运了。由于她正对窗户,导致脸部,尤其是双眼眼窝四周遭到蒸气严重烫伤。意思是,她再也无法重见光明…… 此时传来的脚步声,让札尔的脖子冒起不详的鸡皮疙瘩。 士兵轻易从损坏崩塌的窗侧闯进。札尔拔出在家中也经常随身携带的爱用军刀,将那条举枪对着自己的手臂一招斩断。 「──呀啊啊啊啊!」 「是你们搞的鬼吗。」 被砍倒的三人身上有联队胸章,可知是首都第二联队。这支守护部队平时负责维持帝都一部分的治安。在思考缘由的时候,札尔察觉了。 自己已经遭到包围。两排枪兵举起来福枪,在全毁的窗外列队。 看似队长的男子高声向这边喊话。 「投降吧!第十六近卫联队队长,札尔·贺夫特少校!你现在是叛国罪的嫌犯。再重复一遍──」 「你说什么……」 此时札尔在队伍的另一侧发现一名男子。他肯定自己没有看错。 即使多少增长了岁数,但那头短黑发与眼镜依然与当年一样。 因果的丝线在札尔的脑海中连结起来。 「原来如此──是你在搞鬼啊。」 札尔举起军刀。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明确的杀意让他的六感敏锐至极限。宛如钻进了无数射线的狭缝,札尔毫不犹豫地冲向生与死的明暗边界。 「搞、搞什么……竟然只靠一把军刀!」 「子弹竟然被弹开了?」 札尔凭借手腕动作,精妙操控着指向前方的刀身。他让弹道往左右两侧偏移,强行撬开了子弹形成的弹幕。 冲进队伍后,札尔的刀刃从尖叫的年轻士兵喉咙滑过,精准致命。既不留情面又毫无慈悲。凡挡路者,杀无赦。他的眼神正如此诉说着。 第二人、第三人、然后是四、五、六,鲜血溅起的同时,札尔喊出那个男人的名字。 「拉格纳──!」 已经有好几名士兵在此盛怒叫喊中化为亡魂。结果不知不觉间,其余士兵拉开了距离,从周围包围札尔,战战兢兢地警戒。众人似乎也终于发现到,先踏进对峙距离就必死无疑。 札尔的脚踩在血洼之中,声音与刀尖都朝向十几步外的地方。 「好久不见了,拉格纳。这一切都是你干的好事吧?纳命来!」 相对的,拉格纳丹则是缓缓点头。 「正是如此。我挖出你以前犯的罪,当成逮捕你的借口……米修菈和你的女儿死了吗?」 「还活着。」 「是吗,那真是好消息。」 拉格纳丹依旧面无表情,只有双眼蕴藏着诡异的喜色。 札尔手中的军刀往前伸出,恨不得立刻就将眼前的这张脸千刀万剐。 不过,此时有个非向拉格纳丹问清楚不可的问题。 「我问你!为什么要把米修菈牵扯进来?如果恨我,何不针对我一人就好──说啊!你不是也曾经爱着她吗!」 「没错……所以,所以我才更恨她!」 拉格纳丹呐喊似的回答,仿佛是从那一天、从七年前的那个时刻猛力砸了过来。 原本面无表情的他,脸孔因执着而扭曲,正如当年那一刻。 「没错!我爱米修菈!比任何人都爱她!所以、所以……我根本无法原谅她与别的男人结婚生子!」 「……」 「所以我才会放过她一命,让她放心……这样我才能给她赎罪的机会。只要杀了你们两人的小孩,让她生下我的孩子就行了。对,这样就行了。这才是我唯一能原谅她的方式。」 这一瞬间,每一个字在札尔心中都失去了意义。 出手,然后夺命。就在他化为承载这些意念的利刃往前奔去的前一刻…… 拉格纳丹的脸上挂着无所畏惧的笑容,像是要向原始人展现文明的进步,在傲慢的快感中颤抖。 与此同时,从刚才就摆在他身旁的东西,终于揭开盖着的布幕。当时刚问世不久,最尖端的暴力武器在阳光下露脸。 配备第二代蒸气机的气动式机炮。 能将一个人的技巧稀释到连残渣都不剩,堪称近代杀戮思想的结晶。 「你就连同落伍的才能一起死在我面前吧,札尔。」 「……唔!」 一辈子以剑为生的男人再清楚不过。即使有办法应对一、两发子弹,也不代表能在实际战场中赢过枪炮。 面对扑向自己的几十、几百发子弹,弹开一、两发根本无济于事。 没错,札尔心知肚明。 但如果明知这一点,也要斩断通往常识的退路,倒是有唯一的可能。 斩落子弹的终极剑术就在其中。 蒸气帝国流空剑术近卫派传承的奥义。 超越流水之剑,更上一层楼的蒸气之剑。 其剑技并非顺着既有的常规认知,而是从世间物理的法则中被解放。 一如水蒸发后化为烟雾,既是水,却又非水。凭借这项奥义达到既是人,却又透过剑化为非人的境界。 从万物中解放,化为烟雾的刀剑穿过世间常理,将敌人斩倒在地。 这种传承听起来简直像是妄想。可是札尔如今只能深信不疑。 落后于时代的人生,除了手中的刀剑以外,没有其他事物能相信。 据说要达到这项奥义的境界有两个条件。一为心,二为技。 首先是心,关键在于抛弃内心。 要挑战世间真理,自己就不能受到世间执着的束缚。因此这一瞬间,要烧尽自己的一切。 包括情爱,憎恨,以及…… 除了剑以外,自己唯一的人生价值。自己孩子的笑容,这个曾经发誓守护的存在亦是如此。 蒸发堪称完整自我的一切内心,毫无保留,札尔让内在达到空无的境界。至于接下来该怎么做,其实没有必要思考。 这是因为第二项条件,也就是渗入骨髓的剑技,早已从万般桎梏中解放。 堪称出神入化的出招,接连弹开、避开、拨开逼近自己的子弹。 这一幕看得拉格纳丹倒抽一口凉气,瞠目结舌。 一发子弹在此时射中札尔的肩膀,接着是脚与两条胳膊。但是伤势不足以危及舞动者的性命。弹开、拨开、强行撬开世间常理,败于斩击之下。正因为是进入此般领域的剑技,自然不会在乎出招者的性命安危── 就在某种致命错误的感觉让札尔恢复神智时…… 「──呜!」 双臂支撑手上武器的肌肉遭到子弹击中。 紧接着,贯穿腹部与脚的冲击导致身体失去平衡。札尔手中的军刀落地,身体往前倒下。 「真、真是危险啊……对不对,札尔?」 枪声随即停止。札尔仰头一瞧,面前是冷汗直流,但放下心中大石的笑容。 只差一步,要是再接近一步,就能摆脱机炮的发射角度,取下拉格纳丹的项上人头。但是天不从人愿,现实里差了一步,失之千里。 他的恶梦从这一刻揭开序幕。 「你的本领到此划下句点了。」 「呜!畜生……呜、啊啊啊!」 拉格纳丹一脚踩在札尔鲜血淋漓的手臂上,放声大喊。 「我不会杀你,反而要刻意留下你的狗命。为了惩罚你抢走我的米修菈!我要你赎罪!看你咬紧牙根,日复一日沉浸在无力与绝望之中腐烂!首先,我要毁掉你的名誉。今天就是帝国最强的落伍剑圣,札尔·贺夫特的死期。往后你就是无名小卒──寓言故事里的愚蠢哥哥,洛斯托姆!」 接着,拉格纳丹上气不接下气,转身命令错愕的士兵。 「喂,带这叛徒的妻女过来。」 ──可能是被士兵强行弄醒的吧,被带到这里的米修菈抱着昏迷不醒的亚娜希特,无比憔悴地不停颤抖。 她只是平静地注视札尔,露出不舍、怜惜的微笑。 然后,目光瞪向那个曾经是朋友的男人。 「米修菈……」 语气沉重地开口后,拉格纳丹丢给自己曾经的心上人一把枪。 「我给你一个机会。这是偿还对我犯下的罪,重新开始人生的选项。其一,现在立刻举枪自尽。这样我就饶他们不死。但如果你想活下去,我给你第二个选项。杀了你女儿与札尔,这样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世界最幸福的妻子。」 即使米修菈选择后者,倒卧在地上的札尔也绝对不会有怨言。 他恨的只有无法保护妻小,以及毫无用武之地、与时代脱节的剑术。 米修菈轻轻将抱在怀里的亚娜希特放到丈夫身旁。 「……对不起,永别了。」 然后举起手枪,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你毁掉了我唯一的幸福,拉格纳。」 旁人还来不及喊住手,米修菈便扣下了扳机。 但是枪里没有子弹,只有撞针空虚地响起一声「喀嚓」。 面对这失去机会的寂静,拉格纳丹流下眼泪微笑。 「嗯,果然如此,我就猜到你会这么做,米修菈。」 接着,搭载最尖端暴力武器的蒸气机再度发出低鸣声。这次的目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米修菈。 「将她轰得一点残渣都不剩。既然你已经被玷污了,我就没办法再爱你,也饶你不得。」 札尔在心中祈祷。无法握住军刀的手,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 拜托了。如果这个世界上真有所谓的良善,我什么都愿意做。 请拯救米修菈,求求您。 ──子弹像野兽的利爪,撕裂了呆站在原地的她。 柔软的肌肉伴随鲜红色血花飞溅。 五脏六腑从那无数次搂在怀里的体内散落出来。扎入内脏的子弹冒出蒸气。 原本面露温柔微笑的脸庞,漂亮的银发跟着四分五裂。 枪声执拗又纠缠不休,足足打光了两箱弹链才停下来。 一个被男人深爱的女性,在无情的弹雨下化为肉末。 6 札尔·贺夫特──洛斯托姆诉说往事,同时喝光不知道第几碗酒。 「之后那个家伙抢走了幸存的亚娜希特,收她为养女。还谎称她的父母因叛国遭到处刑,所以那孩子并不晓得我就是她的父亲,我也不被允许说出来。然后,到了股东大会……在她十八岁的时候,会被迫与拉格纳结婚。」 他再次往空碗里咕嘟咕嘟地倒入兰姆酒。 「我就这样保住了一命,只不过身份从父亲变成洛斯托姆……他命令我在亚娜希特身边保护她,并且看着她长大。因为拉格纳看穿我已经无法反抗,只能选择服从。」 他反复将手搭在军刀上。说他很想除掉害死妻子、夺走女儿光明与未来的凶手。但是又叹了口气,表示自己做不到,对自己极为失望。 「我很害怕啊。每一次握住军刀想动手……手就会发抖,不敢付诸行动。但即便如此,只要一句话就好。如果她开口向我求助,或许我就有办法重振精神。」 他说自己与亚娜希特重逢后,她仿佛变成了一切都被掏空的人偶。 只会遵守未婚夫的命令,玩弄空洞的幸福与善意,就像盲目的笼中鸟。 「到最后,连这些也都只是借口。我是个没用的胆小鬼。但我实在不敢违抗他,怕牵连亚娜希特的性命安全。所以……喂,临死前至少笑一个吧,莱纳斯。」 「谁理你。」 我隔着大约喝到一半的水晶碗,毫不留情地呛他。 算是明白一定程度的原委了。倒也不是不同情他,但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面对我的态度,洛斯托姆的冷笑带有几分疲惫。 「……他命令我杀了你。」 然后他在我还没喝完的碗里又倒了新的酒。 「喝吧,能缓解疼痛。要放弃什么的时候,最有效的果然还是酒。」 放弃。看到他似乎习以为常,随口将这两个字挂在嘴上,我就无名火起。 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放弃,我何必那么辛苦。 「还是说,莱纳斯,你无论如何都想救人吗?那么──我给你个机会,怎样?」 这个提议听起来不像出自善意,而是男人自身的哀求。 「带着那金发小姐回共和国去。然后放弃克罗妮卡小姐,别再和我们扯上关系。这样……我可以编个理由搪塞事后报告。」 洛斯托姆的视线交互看向我和帕托莉泽。 仿佛以自己无能挽回的事物当作借口。 「真是漂亮的女孩……她迷上你了吧。那就好好对待人家,这样你就能获得幸福。」 我稍微喝了一点酒。 然后借着洛斯托姆这番话,再次尝试冷静地质问自己的人生。 我可以就这么带着帕托莉泽回到共和国,共度人生。 难道我这么做,失去姐姐的过去就能重来吗? 与帕托莉泽过着吵吵闹闹,但或许可以感到温暖的日子,以此取代与克罗妮卡踏上旅途。这样能够填补我心中的伤口吗? 嗯,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冷静思考过了。你说得没错,洛斯托姆。」 正因如此,在我脑海深处──又响起了硬币的声音。 不对,这不是你该走的人生。吵杂的疼痛一直在脑海中响个不停,持续警告我。 ……对,就是这样。我刚才在发什么疯啊。 「所以,我要打倒你,再去救克罗妮卡。」 我不能获得幸福。 不是因为我为了欺瞒自己的过去,沦为四处行骗的诈欺师──不是这样。 我,是我伤害了姐姐,逼得姐姐踏上死亡之路。 只要剥下面具后的底下是这个真相,我就无法原谅自己。 对啊。所以我才要选择克罗妮卡,而且非她不可。 与那个家伙旅行就是一场苦难,不论以状况而言,还是对身体或精神皆然。折磨我,让我吃苦,远离幸福。正因如此,这种人生才适合我。 「诈欺师与幸福是无缘的。大叔,你要是明白就让开。」 「……你真傻啊。」 早就知道的事情,干嘛浪费时间开口。 「就算你干掉我,你要怎么骗过拉格纳那畜生?那几个宣称是什么骑士团的怪物目前跟他联手了耶。区区诈欺师,你要怎么赢他们?」 「……告诉你,我讨厌三件事。一是受潮的香烟,二是任性的小鬼,三则是年长者喋喋不休的大道理──你要一脸大彻大悟地绝望,就闪边凉快去。我很忙的,没时间陪你耍蠢。」 我厌恶地说,与此同时,他露出苦笑后起身。 全身跟着冒出斩断酒气般的惊人杀气。 「是吗,那就纳命来吧……其实我并不讨厌任性的年轻人。」 然后我们不约而同,将喝光的空碗砸在桌上。 撞上桌面的水晶碗碎裂。以尖锐的声音为信号,洛斯托姆跟着拔出军刀。 我一脚踢翻桌子,随即拔腿狂奔。 7 洛斯托姆的弱点是对枪的心理阴影。 这是刚才在大厅逼得法基姆无路可走时,克罗妮卡透过视线告诉我的。 在那段记忆中,洛斯托姆害怕枪炮。那怪物般的超强剑技应该能轻松应付子弹,结果他的手却在发抖。 所以首先得弄到枪。我在空无一人的豪宅里狂奔,无论如何都得找到枪才行。 其实我已经有头绪了。隔着窗户可以瞄到户外有一栋独立的离屋,像是士兵的值勤室。 在我以该处为目标,顺着转角阶梯的扶手一路滑到一楼玄关前时…… 「──唉,别闹了啦!」 听到上层传来怪声,我抬头望向挑高空间。结果发现被砍得四分五裂的残骸从我头顶倾泻而下。包括书架、办公桌或沙发,总之就是厚重昂贵的家具。 「呜、哇、痛,痛死了!」 锐利又坚硬的碎片直击我的头部与背部。就在我因为连续的冲击,忍不住想捂住头、停下脚步的瞬间…… 「喂,你不跑我是不介意啦,但小心没命啊。」 最后从挑高空间一跃而下的,是手中单刃刀锋指向下方的洛斯托姆。 我急忙翻身躲开,划破风势的剑闪刹那间接连来袭,连同厚重地毯砍爆我刚才所在的地面后,洛斯托姆站起身来。 我早就知道,心里当然很清楚。这个家伙基本上也算是超乎常人。 地上散落的碎片绊得我手忙脚乱。情急之下,我一一抓起陈列在门口的那堆碍眼家具,丢向身后步步进逼的洛斯托姆。 他轻易躲过青铜女体雕像,将漂亮的装饰大盘子像虫子一样劈开。最后以刀尖轻易勾住我丢向他的白瓷大壶。 「还给你。」 「呜哇!」 我的视野陡然一黑,头上传来沉闷的冲击。我直觉反应,刚才他扔回来的壶罩住了我的头──这下惨了。 腹部前方感到一阵寒意,让我忍不住身体一扭。下一瞬间,侧腹传来灼热的感觉。 「啧,你还满敏锐的嘛,我以为你十之八九会死在这一招之下。往左右躲是对的,因为我是刺击。你要是一缩屁股,那就刺穿身体啦。」 「可、可恶啊!拿、拿不下来…!」 我根本无暇回答,因为我看不见前方。大壶罩住我的脑袋,导致我像傻子一样瞎摸。而且壶口竟然只比我的头略小一点点,不论怎么拔都拔不下来。 他居然一出手就将壶套在我头上,简直是莫名其妙的神技。甚至不给我机会拍手叫好。 「要不要试试看死前能否拔下来?」 看不见的死亡已经迫在眉睫。我的背脊颤抖,手脚盲目乱挥乱动。结果毫不意外,我摔了个大跤。 随即一路滚过可能已经烧毁的玄关大门,难看地滚下应该是正面阶梯的高低差。身体猛然碰撞的瞬间,眼前的黑暗终于裂开。 「呜!嘎,呸呸呸……可恶!」 我连忙起身,吐出跑进嘴里的陶瓷碎片。洛斯托姆正好大摇大摆走下玄关前阶梯。 手持军刀的右手无精打采地下垂,另一只手举起酒瓶喝了一口。 「哈哈,真是绝了,莱纳斯。我只不过散发点杀气吓吓你,结果你就这么努力抱头鼠窜……如果你是存心要让我笑死,这个战术不错啊。」 我转身背对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高手,像胆小的狗一样冲向目标的离屋。 没用的。与这个人正面迎战根本没有胜算。 我可不是体内寄宿异能的贵族。而且正因为他是和我相近的人类,融入四肢百骸的经验与技巧差距才更加明显,这个事实相当残酷。 不管怎样,我先连滚带爬地进入散发火药味的离屋。 还不到十秒,急忙锁上的门就被他砍成碎片。 终于让我弄到了。 我举起备用的手枪,指向走进小屋的脚步声来源。 「唔!」 洛斯托姆睁大眼睛,我也跟着停止呼吸。 结果指向他的手枪,撞针空虚地喀嚓一声。 惊讶的我们在同一时间注意到贴在墙上的公告。 上头是帝国语的安全标语。要求未使用的枪枝必须取出子弹。 可恶,竟然这么严谨地遵守规矩喔! 我在心中咒骂的瞬间…… 「那么──永别了。」 即将砍掉我的脑袋、千锤百炼的绝招一闪。 最后──出招流畅的刀锋从我脖子旁的几公分之处挥过。即使判断失准,这个距离也相当惊险,但他的确失手了。 「啊?」 洛斯托姆惊呼一声。然后可能察觉有异,只见他突然脚步踉跄,当场重心不稳。药效似乎现在才与酒精一起发作。 我从怀里掏出小瓶子,在他那疑惑且布满血丝、仿佛在问「怎么可能」的双眼前晃了晃。 若是作为一名战士,我远远不及这个中年大叔。但是论及诈欺师伎俩,我可是远远超过他。 我偷偷加进去的是这座岛的名产,罂粟汁。刚才他喝酒的时候,应该多加留意水晶碗的。 「活该,谁叫你的酒品烂成这样,大叔。」 「你、你这混账……手也太不干净了,嘎,啊!」 不好意思,我的脚也不干净。连这种地方都整齐地铺了黑地毯,可能是帝国的文化吧。我用脚跟使劲,用力拽动地毯。 结果洛斯托姆因为滑动的地毯而重心不稳,摔了个大跤。 我趁隙从附近的保管柜抓起子弹,填进手枪。但是他从地板上用军刀往上一撩,划破了我的胸膛,导致我往后跌坐,手中的枪也跟着掉落。 「……结束了。」 起身后,洛斯托姆甩甩头,同时以刀尖指着我。 我依然坐在地上。装好子弹的手枪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内,但我根本没有捡枪的机会。 所以我比子弹还快,也比他的军刀快了一步。 用熟稔的指尖动作戴上看不见的面具。 我曾经见过面,也得知那段过去。所以我不可能做不到。 戴在脸上的脸既阴郁,又带有偏执的黑暗。没错,就是拉格纳丹·卡布尔。 大概没错──洛斯托姆真正畏惧的东西,并不是枪。 果不其然,洛斯托姆整个人僵住了。我趁机捡起手枪朝他开火。 就算是这样,他劈下的一击并未因此收手。 最后子弹贯穿肩头的冲击,导致这位剑士的姿势严重失衡。 而且我也侥幸地只让脸上被轻轻划了一下。 于是,胜负就此揭晓。 我依然举枪对准他,吸了一口烟,吐出烟雾。 肩膀流着血,军刀也脱手的洛斯托姆倒在地上。 「……杀了我吧,这样终于可以解脱了。抱歉啊,米修菈,亚娜……」 「啰嗦。」 我将剩下的子弹打在他脸旁边的地上,然后像是扔出去似地放开手枪。 现在我心里恼火到极点。不论是这个大叔也好,或是他的女儿也好,自己绝望就算了,竟然无端把我和克罗妮卡牵扯进来。 所以我绝对不会让他称心如意。内心怀抱的就是这种情绪。 我向一脸茫然、抬头看向我的洛斯托姆开口。 「喂,你仔细听好。我现在要去救克罗妮卡,顺便让拉格纳丹那家伙身败名裂。我要抢他的公司,干走他的钱,以及所有的东西。也包括你女儿亚娜希特在内。」 「……啊?」 「不是我吹牛,我很会搞定女人。我马上让她变得没有我就活不下去。」 「喂,等一下,你这小子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想失去女儿的话,哪里还有时间去死。来阻止我啊。」 话说完的同时,我把架子上用来做紧急处理的绷带丢过去。 然后只留下一句「接下来随便你」便转身离去。 8 帕托莉泽站在烧毁的玄关门口迎接我。 「伤势还好吧?」 「嗯,多亏你,现在就像这样。」 她以热能烧掉我刚才用来紧急包扎的布料,露出伤口愈合的白皙肌肤。 克罗妮卡的血液似乎很有效。她的笑容恢复了平时的开朗。 这次,我真的老实地低头恳求帕托莉泽。 「拜托了,愿意助我一臂之力吗?」 即使当场要了我的命,我大概也不能抱怨。 可是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厚着脸皮面对她。 「我想救克罗妮卡。」 帕托莉泽温柔地微笑,说了句「真拿你没办法」,然后轻抚我的头。 「嗯,我明白了。不过作为交换,可以和我再约会一次吗?今后还会有许多次,直到你对我倾心为止。」 「嗯……我答应你。」 这可能是我必须履行的约定。我答应之后,帕托莉泽开心地点头。接着我牵起她的手,走向港口。就在这个时候…… 「等一下。」 有气无力的脚步声让我们回头,是肩膀包着绷带的洛斯托姆。 「你们是认真的吗?难道你们有胜算?」 「谁晓得,不实际做看看怎么会知道呢。但是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会死心的。你尽管期待吧。」 「竟然夸下这么大的海口……不过啊,嗯,该怎么说呢……」 洛斯托姆抓了抓头,然后开口。 「我想看你怎么死,再好好嘲笑你。还有……你敢碰亚娜一根指头,我绝对会要了你的命。」 一旁的帕托莉泽此时脸上挂着从容的笑容回答。 「呵呵!很抱歉,只要有我在,就不会让莱纳斯丧命……而且我也不会让他再勾引别的女人。」 「哎呀,那真是可靠……莱纳斯,你还满辛苦的嘛。」 「别同情我,听了就火大。」 于是,我们三人便前往港口。 夜深人静,移民区的港口也像坟场一样死寂。原因可能是活力的来源,也就是当地移民几乎都在昨晚遭到镇压了吧。 蒸气船停泊在港口,宛如充满压迫感的巨大装置艺术。周围站着几个像是负责监视的士兵。 「先抢船吧,帕媞。」 「好的。唉,话说用烧的可以吗?」 「别闹了,小姐。船舱的燃料一旦着火就会爆炸。先收拾看守的人再夺取控制权吧。」 就在我们刚开始拟定急就章计划的当下…… 「……唔唔,终于登陆了。混账,那个切割蠢蛋满脑子只有切来切去……呜呜,好咸喔,而且好冷。我想赶快上床休息──等等,是那个家伙!」 「刚好有个很棒的火堆呢,就拿你们取暖吧。谢礼就是你们的命。不过回礼就免了,回溅的鲜血就够了。发抖发抖。」 这对兄妹从小小港湾的码头一角上岸,该处的沙滩离我们不远。两人似乎刚刚才漂流过来的样子,冷得直打喷嚏。 他们就是遭到本是同伴的威基克斯攻击,惨遭震飞的双胞胎。 骑士团的刺客,普路托与乌尔娜出现了。两人鲜红的双眼发出狰狞的目光。 「这里就交给我吧。」 回应挑衅的帕托莉泽,潇洒地站在我们前方说道。 「世界上最烦人的,莫过于废到极点还爱咬人的狗。这次我一定要烧光你们──话说两位赶快去抢船吧……别担心,我一定会追到你身边的,莱纳斯。」 她的声音从背后推了我一把。 「走吧,莱纳斯。士兵开始集结了。」 洛斯托姆也催促我快走,于是我拔腿狂奔。 同时回头与帕托莉泽四目相接,嘴里说出宛如赎罪券的低语。 「……别死啊。」 9 「嗯,当然。那么──你们两位准备受死吧。」 蓝色缎带燃烧散落,帕托莉泽解放体内潜藏的炎热。 对面的双胞胎也借着贵血因子放射的热量烘干衣服,准备迎战。 「这、这句话直接还给你!胆子真不小,每次都敷衍我们!这次让你见识我们真正的实力!」 「瞠目刮目与注目。我们终于要大显身手了,V。」 帕托莉泽那一脸从容的微笑依旧未变。 双胞胎的因子不论能力还是威力都是自己的弱化版,舞斗技术也不过尔尔。所以完全没有理由会输。这个判断很正确。 但是,只有一件事情出乎她的意料。 「上吧,乌尔娜。」「好的,哥哥。」 管家服与女仆服打扮的双胞胎,手牵着手,俐落地摆出架式,露出霸气的笑容。 「再一次。」「自我介绍。」 十二年前,过去的王国时代曾经存在一支秘密暗杀部队,是由特殊贵血因子的拥有者所组成。说得更准确一点,部队的成员都不是贵族。 因此,这支部队无论男女,都身穿佣人的服装。 「我们是骑士团守护士第二列──〈黑帚〉第十帚与第十一帚,普路托、乌尔娜!」 这些突然变异的因子拥有者是在遗传过程中偶发的,而且仅限一代。他们是不合规格的失败品,不被列在贵族那群超人的范畴。 这群生于异端的男女被赋予的任务,就是担任清除垃圾的扫帚──肃清目标是威胁王政维持的贵族,以及食尸继承者。 「我们是不被容许的相似形。」 「我们是受到封禁的双子性。」 双胞胎牵着的手之间,彼此的波相互干涉,让两人的血液连同因子开始共鸣。 这是突然变异的异常现象。只有超越遗传规格的贵血因子才拥有这种特殊性质。 「愤怒战栗吧。」「愉悦哀叹吧。」 〈波回天光〉,六道爆杀。 「──这里就是你的临界!」 双血继承。 一种贵血因子只能由一名后代继承。换句话说,如果双亲中只有一人是贵族,那么后代也只有一人会成为贵族。 但是有种相当罕见的存在。双胞胎之间共享单一因子的案例被发现了。 〈波回天光〉。由双胞胎共享的因子,在两人身上发现完全相同的能力。亦即定义为「波」的热能放射能力。 一个人的能力具有威胁性,但还不到辗压的程度。是典型的二等亲等级贵血因子。 不过,因为共享血脉的双胞胎能力相似,所以具备只有相互合作才能发挥的可怕特性。 「我不晓得你们打算做什么──但想都别想。」 当然,完全逃不过金发淑女的眼睛。 释放的业火吞没了手牵手的普路托与乌尔娜。不过数百度的高温只是引诱双胞胎防御的假动作。 真正的杀招是赤手空拳,带有灿烂爆热的直击。 往前一步、两步。以急速接近用的快节奏缩短距离,优雅又犀利的灼热拳头就要粉碎两人依然稚嫩的颜面──结果事与愿违。 「──唔!上面吗?」 拳头绽裂爆炎,结果却扑了个空。帕托莉泽立刻以肌肤探测热源,抬头看向目标,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已经警告过,要让你见识我们真正的实力。」 「换句话说总而言之,你要死了。请咽气。」 只见两个人的背后长出一对光翼,一人一片,飘浮在空中。晃动的轮廓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从身体溢出的因子输出震动了空气,扭曲星光。光彩夺目的双胞胎凌空踩踏,一步步登上可怕的理想乡。 于夜空闪耀的辗压性气息,让仰头的帕托莉泽本能地愣住。 「难道和那个阴险的女仆一样……?」 ──双胞胎的贵血因子,由于发射的「波」波形相似,彼此具备强烈的干涉性。 哥哥的波让妹妹的波增幅,增幅的一方再让另一方增幅。以能力不断提升的波为媒介,共享血脉的因子反复共鸣,毫无上限地增强。 因子输出的威力打破某种极限后,就在两人的背上各生出一片、形成左右成对的光翼。 双胞胎展开行动。闪烁带电的光翼烧灼空气,在空中回旋,撕裂热源的探测网。 「炸飞你。」「贯穿你。」 从指尖迸发的光芒奔流和之前不一样,不再是看不见的波,而是凝聚成肉眼可以辨识、色彩绚丽的破坏光线。 提升至极限领域的直线性,贯穿帕托莉泽情急之下启动的炎热屏障。热量团块直接削掉她侧腹的一块,在其身后着地,于地下滞留一小段时间后爆炸。 破坏光线如大雨般倾泻而下。接连不断的爆风炸飞帕托莉泽,甚至让她无法以受身动作来防御。但是她的战意依旧高昂。 「呜,混账──!警告你们,不准瞧不起我!」 她也同样解放自己真正的实力。流动的鲜血化为炎热的舞装穿在身上。带有爆炎的拳头与踢腿弹开了光线。 乘着这股气势,帕托莉泽锁定在空中高速飞舞的双胞胎──但是…… 「我们完全没有瞧不起你。」 「没有什么好轻视的,因为你没有任何胜算。」 「──嗯?是在什么时候!」 两人的超加速远远超越帕托莉泽的动态视力。降落到地面的单翼双胞胎包夹了灼热的淑女,分站在左右两边。 「来,开打吧。这里已经是舞斗的距离!」 「十二点的战锣早就响起了,镗镗镗镗。」 默契十足的双胞胎联手出击。帕托莉泽像之前一样架开从左右来袭的拳头与踢腿,结果却失败了。 「呜!啊……?」 普路托的拳头击中腹部,乌尔娜的踢腿踹中脸部。就跟之前那个黑发女仆一样,超越贵族范畴的身体能力,催生了由压倒性的速度与腕力交织而成的暴力,强行推翻双方的本领差距。暴揍帕托莉泽的拳脚甚至堪称艺术。 而且,没有止境。 宛如行云流水涌过来的连击,打断帕托莉泽的手臂,踢碎腿骨。过剩的动能让她体无完肤的身体像飘落的树叶一样旋转。 「生命啊,像陀螺一样旋转吧!」「跳舞跳到力竭而亡!」 舞动的双胞胎毫不留情,赤手空拳从左右招呼在帕托莉泽身上。她的身体在狂风暴雨的冲击下浮空,又在鲜血与火星四溅中螺旋坠落。 「可悲的驹鸟,转啊,转啊,转转转!」 旋转迎来了终点。身体与平衡感遭到破坏的帕托莉泽一坠地,双胞胎便迅速瞬间蓄力,同时使出带有爆光的回旋踢。 斜十字的冲击踹中帕托莉泽毫无防备的胸口,堪比落雷的热能瞬间爆发。 满是鲜血与煤灰的凄惨身体猛然飞出,狠狠撞上几十尺外的地面。十几道超粗的光线跟着补刀,射中时的爆发扬起了汹涌飞舞的砂土。 ……体无完肤的帕托莉泽仰面朝天,躺在一切都被烧尽的陷坑中心。 双手双脚都有地方折断,碎掉的肋骨刺破肺部。身体承受了大量冲击与高温,让她从骨髓到内脏都陷入极其惨烈的状态。 真要说的话,已经离死期不远了。即使帕托莉泽是一等亲等级的上位贵族,受了这种伤势,别说战斗了,甚至还不见得能保住一命。 但是,帕托莉泽依然摇摇晃晃地起身,握紧拳头。 赢不了,所以应该逃跑。自己血液中流淌的因子会将保护自身视为最优先,高声呐喊痛苦与恐惧,刺激生存本能。可是…… 「这与赢不赢得了无关……我会赢。」 她以指尖轻抚烧焦的嘴唇。 还记得与他接吻的滋味,以及被他抱在怀里的手臂触感。 即使一切都是谎言,但是毫无疑问,那一瞬间就是自己追求的真实。 现在无暇赴死。这个原因足以让自己起身而战。 想再一次,不,不管几次都想再见到他。让他紧紧拥抱,并且抱紧他。 因此,要靠心中熊熊燃烧的火焰,让自己胆怯退缩的血液平静下来。 燃烧受损的脏器与血肉,以能力控制产生的炎热,代替缺损部位。 说穿了,身体只是带有体温的块状物。所以帕托莉泽焚烧身体充当目前活动的燃料,在宛如把明天以后的未来都烧成灰的同时,双眼也瞪着双胞胎。 见到敌人这副模样,普路托哼笑一声。 「真会虚张声势!要是继续咬牙忍着,品味自己鲜血的苦涩,反而还轻松一点呢。」 而帕托莉泽依旧迎向前方,露出无所畏惧的笑容。 「……和某人的红茶相比,这种程度连搔痒都不算。」 「咦,这是哪门子不服输的借口?」 乌尔娜像是打从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皱起了眉头。就在此时…… 完全是突如其来,弥漫馥郁热气的茶,就这么被端到双胞胎面前。 「……真的耶,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是在说谁泡的红茶难喝啊。」 这一瞬间,三人无一例外,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被人乱入现场。 一个乌黑秀发垂落,身穿女仆服的人,站在光翼落下的影子上。 「你这家伙……」「你……」 不知所措的普路托与乌尔娜睁大眼睛,抬头看向此人。 「……是谁啊?」 疑惑的两人异口同声地问,然后视线又回到端到自己面前的茶杯。 「咕噜咕噜……」「咕嘟咕嘟……」 结果同时吐出来。 「难喝死啦──!」 双胞胎甩开的两只茶杯,被黑影无声无息地吸了进去。 「这下……」「想起来了。」 呛到咳嗽,眼睛泛泪的兄妹想到的对象完全一致。 「〈黑帚〉第七帚……」 「家事能力爆烂,红茶毁灭级难喝的影子女……!」 两人的旧识兼过去的同事,拥有影子贵血因子的黑白一枝花,其名为…… 「依芙琳·哈贝赫贝!」 「好久不见了,蠢蛋双胞胎。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真不错。这让我很想同时干掉你们两个。」 透过影子瞬间移动,依芙琳躲过双胞胎的出拳后,就在帕托莉泽身旁现身。 「你也是,好久不见了,傻丫头。要不要也来一杯红茶?」 「想太多。话说,你竟然未经允许就一直偷偷躲在我的影子里面。」 「是啊,我的伤势也非常严重。所以恢复期间就借你的影子来暂避风头。」 「那你怎么不早点出来啊!知道我差点死了吗?」 「为什么?要是死掉的话不是很好吗。」 「你、你这阴险狡诈的女仆……!丑恶的部分拜托留在脸上就好!」 「啊?」 这时,压迫感伴随着光辉膨胀,打断了两人的骂战。 「他们要出手啰。你还有力气一战吗?」 「那当然……话说那两人果然和你都是……」 「嗯,是同事,不过现在要加上前这个字。而且和我一样是突然变异因子,像你这样的正常贵血因子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 依芙琳轻轻向帕托莉泽伸手,示意邀舞。 「我就陪你共舞吧。傻丫头,你可得感谢我。」 「唉……」 「你为何要叹气呢?」 「不,没什么……其实我非常明白,即使你开口邀请,我也丝毫不会感到高兴。结果如我所料,比想像中更无趣呢。」 不过帕托莉泽这时又摇摇头。 「但是呢,现在我也没办法挑三拣四。好吧,你那种跟胡乱挣扎一样的舞步可别扯我后腿啊,乡巴佬阴险女仆。」 「……这句话原封不动还给你,娇生惯养的愚蠢傻瓜可燃垃圾。」 互瞪彼此的两人牵起对方的手,背靠着背,举起拳头。 「别得意忘形了。就算多了依芙琳一人。」 「也敌不过哥哥与我,主要是赢不了我。V。」 撂下狠话接受挑战后,双胞胎化为发光的箭矢冲上天空。 毁灭的极光拖曳着尾巴,交错的超高速双胞胎在夜空描绘出两道旋律 四人的战斗在天地的狭缝中展开,其所象征的哲学仅有一种。 炽热之炎翻腾的淑女,驱使双重影子的女仆。还有每秒都共鸣一次,提升至毁天灭地的双翼,四人异口同声地宣告。 来吧,就在这里。 「舞斗会,开始!」 10 两人在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化为一片焦土的港口边缘背靠背起舞,同时迎击倾注的破坏光线。 红色影刃粗暴地撕裂极光,炎热挡住一波接一波、呼啸肆虐的热波与冲击。 女仆与淑女像是跳着不同的华尔滋,左右互换,在从天而降的破坏性暴雨中踏着舞步。 俯瞰两人的动作,在空中盘旋的普路托啧了一声。 「那家伙的新型红影居然能防御光与热?」 「好像是的,哥哥。代表当初一号帚的眼光果然没错。依芙琳和我们一样,具备染满鲜血的扫帚资格。现在怎么办,哥哥。这样下去可是没完没了呢。」 「那还用说──既然如此,就以拳头直接粉碎!」 贵血因子的威力输出与宿主心脏之间的距离成反比。因此,要以最高效率达到最强的输出,只有一种方法。 那就是近战。 另一方面,地面上的依芙琳同样愤恨地啧了一声。 「他们打算像大蚊一样,从头到尾都进行远距离攻击吗……这对兄妹还是一样讨人厌。」 「不,热能的流动不一样了──他们要来了!唔,好快──!」 双胞胎每分每秒都不断突破极限,放任因子的威力失控。背上长出的光翼爆裂,转换成超乎常理的运动速度。 飞行轨迹突破数层空气壁,强行扭曲惯性。但还是以锐角的残光在夜空中划出舞步。拖着极速的短短长拍,垂直俯冲的双胞胎以脚跟对地面上的两人使出威力堪比陨石的一击。 「必杀,流星☆乌尔娜Falling Down!」 「不要随口省略我啦,乌尔娜你很讨厌耶!」 两颗彗星冲击地面的刹那,地表周围的空气化为平面。 猛烈的瞬间打击力仿佛让整座岛倾斜,短暂沉入海中,可是…… 「你们这两个笨蛋,我已经看穿了。」 「嗯?」 攻击即将命中的前一刻,依芙琳以极限的眼力洞悉,然后拉着帕托莉泽躲进双胞胎自己的影子中,锁定攻击后的破绽再度出现。 这一招完全攻其不备。然而,即使双胞胎此刻已经停止燃烧,却依旧凭借持续加速的超常反射神经应对。普洛托从左边、乌尔娜从右边分别挡住来袭的暗影踢击与爆热拳头。 「唔唔!」 四个人当场展开刹那间的舞蹈。 拳击与踢腿交锋,连反作用力都毫不浪费,延续到下一击。加上寄宿于血液之中的力量,攻防战的每个瞬间都愈来愈致命,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有了毁灭性的加速。 「受死吧,纳命来。既然你们跟随骑士团,对现在的我而言,就是必须肃清、不折不扣的垃圾。」 「哼!你才是吧,七号帚!如今的你落魄到沦为政府饲养的走狗!我们原本都是侍奉真正高贵主君的扫帚!你竟然敢背叛初衷啊!」 「谁管那些。」 憎恨滚滚的红色影刃与光辉双翼激烈交锋。在这场看起来带有一些幻想氛围的冲突中,缠上暗夜的踢腿与耀眼灿烂的拳头不断地对抗。 「我从一开始就无意侍奉任何人。为了消灭你们这种肮脏的贵族,才会成为黑帚女仆……噢,没错。那么是我误会了,我修正。」 身披双重影的依芙琳,与间歇闪烁的普路托互瞪。 「无论现在还是以前都一样。对我而言,你们始终是令人不悦至极的垃圾。」 在他们后方,乌尔娜的掌底命中帕托莉泽的脸,随后朦胧摇曳的手掌释放爆光,零距离的破坏光线就这么在淑女的脸上炸开。 「明明这么废,竟然还敢对我和哥哥如此趾高气昂。不过你无须担心,也不用道歉。我很宽容的,拿你的命来赔偿就好。」 「……你觉得我会理你们吗?」 帕托莉泽勉强扭动脖子躲过这一击,焦黑的脸颊在盛怒下扭曲。 「我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因为你们伤害了我的心上人……还有他……重要的对象!」 光翼一挥,扫平了凶猛狂暴的炎热。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乌尔娜要笑死了。身为贵族的你到底为什么会爱上平民呢?」 「我也不晓得。」 不过帕托莉泽以火焰与拳头还击,宛如在表示「这就是证明」。 「……因为,就是已经爱上了。」 大致上来说,目前战力的天秤依然倒向双胞胎这边。两人早已突破自己的极限,毫无限制地持续强化身体能力。因此不只帕托莉泽,就连依芙琳都陷入被动防御的处境──不过,就在这个时候…… 「……呃、呜!怎、么、了……身、体……」 「啊,糟糕──哥哥!」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在这当下,查明原因显然是最糟糕的选项。 即使普路托突然痛苦地停下动作,乌尔娜也慌了手脚,但攻击依然毫不留情。 「领死吧。」 「炸裂吧。」 寄宿两种影子的贯手,切断了勉强扭转身体的普路托右手,还削掉一块侧腹。 灌注浑身庞大热能的拳头打断了乌尔娜防御的双臂,然后在她身上炸裂。 要命的一击狠狠轰飞了双胞胎,让原本盘据天空的两人倒在地上── 「啧,本来想靠刚才那一击定胜负的──看样子还是来不及吗。」 见到依芙琳放下拳头,打从心底恨恨地啧了一声,帕托莉泽感到不解。 「……什么意思?」 开口回应的是妹妹。她以折断的双臂轻轻搂住吐血挣扎的哥哥,面露不祥的微笑。 「限制时间到,解除失败。你们没能杀死我们。结局是你们下台一鞠躬。『party is over』了。」 空气中带着猛烈的电流,双胞胎的轮廓不停闪烁,仿佛即将融化。 「来,传递康乃馨吧。我们的轮回即将转动。」 「啊、啊啊啊、好烫,身体,快瓦解了……乌尔、娜……!」 这一幕宛如逐渐燃尽的蜡烛所散发出的最后光辉。 「好可怜的哥哥。但就是这样才可爱。希望下次一定要吃到冰淇淋。」 这时依芙琳突然抓住帕托莉泽的手,紧紧挨着她。 「咦……唉?等、等一下,你想做什么──」 「没想做什么。如果你不想输就仔细听好。」 听到这发自内心的认真警告,帕托莉泽的表情也变得严肃。 「傻丫头,你赶快竭尽全力张开炎热屏障,即使力竭而亡都不能有所保留。因为他们──」 双胞胎体内的因子持续提升威力。最后达到致命的决堤点,开始冲破两人的轮廓。 「就要自爆了。」 下一瞬间,一切都被笼罩在白光之中。 ……性质相似的因子彼此干涉共鸣,不只能无限强化两人的肉体,还具有别的效果。 共鸣一旦开始,连本人都无法控制。因此力量会远远超过双胞胎身体的承受量。因子输出的威力彻底失控后,几分钟就会越过极限,达到临界点。 然后引发空前绝后的大爆炸。 遗传过程中产生的变异。这种贵血因子的终极目标放弃了保有自我的优先命题,解除了生存本能的限制器。已经远远凌驾原本杀伤平民的设计目的,只剩下释放纯粹的超级能量。 足以改变天气的超大规模爆风终于平息。 在爆炸的中心,逐渐收束的光再次形成两个人形轮廓。 换句话说,普路托与乌尔娜以刚刚诞生的模样,完成了再生。 「咦?这里是……我究竟……」 「……哥、哥哥。」 普路托一脸不解,乌尔娜的脸上则是流露憔悴。 达到临界点后散逸的波长再度收束,其过程让双胞胎的肉体再生。 然而,与失去经历爆炸与再生这段记忆的普路托不同,乌尔娜仍记得超越想像的痛苦与冲击。不过某种意义上,双胞胎目前形同不灭。 像波一样反复破坏与再生,夷平诸多战场。爆杀轮回的双胞胎之花,于残骸焦土之中再度绽放。 这就是〈黑帚〉十号与十一号,普路托与乌尔娜。 「你、你没事吧!乌尔娜!」 哥哥急忙跑过去,紧紧搂住眼神空洞的妹妹。 「……我、我没事。乌尔、娜,只、只要有哥哥在……就好……V。」 温柔抱住乌尔娜的普路托向她道歉,并且轻抚妹妹的头,让她放心。 「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别担心,乌尔娜,有我在你身边。今后我也会继续保护你。」 抱起妹妹的少年像是要让她安心似地轻声说着。 「总之先找衣服与饮水。交给我吧,乌尔娜你就放心睡觉──」 就在这个瞬间。 黑影尖端从普路托的背部贯穿胸口,也一并刺穿了乌尔娜的心脏。 「……好像保住一命了。做得好,金发傻瓜。」 「还、还好啦,让我出手的话也不过尔尔──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还有,金发傻瓜是什么意思啊!从一开始我就心想,你也该喊我的名字了吧!」 「没办法,我不知道你叫什么。」 「……当时不是在咖啡厅自我介绍过了吗。」 「我没兴趣,所以忘记了。」 「……唔唔,你、你这个人喔!唉,算了!我真的,真的非常讨厌你!」 「这么巧啊,我也是。」 即使帕托莉泽卯足全力以炎热屏障防御,也只能在一瞬间抵挡逼近的爆热。 因此防御住的刹那,两人透过依芙琳的能力躲进强烈光线在周遭产生的影子。然后再次防御,又再度躲进去……反复在生死界线上挣扎,每一次都是侥幸捡回一命。最后两人勉强逃出必死无疑的爆炸半径。 依芙琳从倒卧在血泊中的赤裸双胞胎身上抽出影枪,重新戴好烧焦的头饰。帕托莉泽有些厌烦地询问她。 「……他们不会再次复活吧。」 「嗯。他们只有靠自己的力量自爆才能再生。」 能就此结束,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帕托莉泽对着说完这句话便转过身去的依芙琳问道。 「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蠢问题,当然是追上我没抓到的猎物。你呢?」 「嗯,我也要走在命运的恋爱之路上。」 「你真傻。」 「彼此彼此。」 迈开步伐的两人,脚步声却同时停下,回头看去。在两人视线彼端…… 「还、还没完……」 鲜血从哥哥胸前的空洞流出。但是他的身体诡异地闪烁,并且抱起同样一明一灭的妹妹。 然后,兄妹俩再度爆炸。 第二次爆炸的规模比第一次小得多。 原因可能是在濒临死亡的状态下,强行把因子输出的威力提升至临界点的关系。导致作为目标的再生也跟着扭曲变形。 爆炸平息后,一团异形出现在中心。 两者结合后扭曲膨胀的模样,就好像是相互弥补缺损部分的代价。失控的因子再度于同一个身体内开始共鸣,在体表反复爆炸又再生。 「我、我会,保护……乌尔娜,保护,妹妹────!」 「哥、哥哥……不对,是我,由我来保护,哥哥────!」 景象实在怵目惊心。或者该说,这正是持续不断爆杀轮回的兄妹所面临的末路。 相较之下,迎着接连不断袭来的爆风,两对拳头划开风压,达成了共识。 「……真是可悲。」 「嗯,实在让人目不忍睹。」 于是光与影重合,相互交融,彻底为舞斗划下句点。 「唉,你的威力减弱了喔。拜托你认真点,阴险女仆。」 「你的力量调整简直乱七八糟。傻丫头,你才应该更谨慎一点。」 两人你来我往,又同时叹了口气,然后…… 「够了,住嘴──」 异口同声,时机分毫不差地开口。 「配合我就对了!」 曾经殊死交战,如今携手合作的两个人,即使因子特性相反,在这个瞬间却依然达成一致,当场产生共鸣。 灼热的憎恨鲜血,连结了相反却相互激发的光与影。双重,不,三重血液结合的一击,贯穿了普路托与乌尔娜融合体的心脏。 「哥、哥哥──」 「乌尔、娜……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这一次,双胞胎终于在爆风之中消散。 ※ ──距离马赛拉岛几海里外的近海。 「那、那个爆炸是怎么回事啊……」 船长以望远镜观看情况后,狼狈地下达指示。 「总之先向总公司报告。我们要返回要塞岛贾尤玛斯。赶快准备!」 「遵命!」 一名脸颊上有伤,看似新来的水手回复命令。 ──────────────────────── 第四章 Reverse the edge 1 我在马赛拉岛陷害克罗妮卡等人后,已经过了两天。 在一望无际的蓝天下,只有这座岛撑起了滚滚灰烟所形成的伞。 这座岛屿不断朝深蓝色的大海排放灰黑色的废水。让人联想到因为蒸气污染,导致原生树林几乎消灭的本国光景。 他说,将来要以公司武力发兵侵略共和国时,会以这座岛为后勤基地。 要塞岛贾尤玛斯。 规模堪比一座都市的岛屿,利用深邃的内湾盖满了军港、物资仓库与好几座的军事工厂。为控制海洋的暴力适切地提供支援的机能,恰如其分地集中在此地。 以砂浆与红砖建成的要塞位于这座岛的中央。这里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实质总部,可以向分散在广阔海域的各分部与社员发号施令。 我和他待在这栋要塞化公司大楼的其中一个房间内。 「下一件,亚娜,脱掉。」 「好的。」 我依照他的指示,在随从的帮忙下脱掉衣服。除了眼罩以外,所有布料都落在地上,裸露肌肤。我就像个换装娃娃,依照指示接连换穿下一套服装。 五天后是股东大会兼结婚典礼宴会。我要与这个人,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拉格纳丹·卡布尔结婚。现在我正在试穿典礼当天的新娘礼服。 但即使自己的人生大事即将到来,对我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 现在不论结婚与否,一切都不会改变。因为,我的人生早在很久以前就不属于自己了。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克罗妮卡。想知道那个被我陷害的少女现在的情况。 「你想问什么吧。」 「……是的。有点想知道,如果她看到我的话,不晓得会露出什么表情。」 在随从的帮忙下,我换好了衣服。失去视力的我不太清楚自己身上的打扮,也不晓得他的反应。 不过他似乎喜欢现在背后大敞的这一套。他没有继续下指示,但似乎感觉到那嘲讽般的笑意。 「这么说来……你还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吧。好吧,我告诉你骑士团那群人的说词,亚娜。」 说完他就叫我的随从离开房间,开始说明。 莱纳斯的真实身份果然是可疑的诈欺师。 至于克罗妮卡,是人称癌细胞的异端贵族。 「她的记忆……」 正在逐渐消失。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怪不得她几乎没有提起自己的过去,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当时很羡慕那两个人。因为我以为他们只是单纯的逃亡之旅。 原来他们两个一路上经历了如此严苛的磨难啊。 似乎是察觉我内心的细微动摇,拉格纳继续开口。 「那个女孩目前关在地下牢房,我还没让骑士团对她动手。因为我要让她帮我做一件事。」 在我询问究竟是什么事之前,拉格纳就继续说下去了。 「我爱你,但同时也恨你,恨到入骨。」 我知道。因为他一直、一直都对我这么说。 他的理由是,我是我母亲的替代品。还说我要代替当年不爱他的母亲,负起责任给他爱。然后……生下小孩赎罪。 十二年前,他收养失去视力与双亲的我,从那时开始就一再对我的身体与心灵要求谢罪与赔偿,一直偿还到现在。 「那个怪物似乎可以把人类的记忆,还有以其为基础的精神都原封不动地复制到他人的身上。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方法,既能贯彻对你的爱,同时还能对你再一次,甚至无数次进行复仇。」 听得我背脊发抖。但是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而且,我也十分明白应该怎么做才能得到解脱。 「接下来,我要你生下我的小孩。」 下一瞬间,他用力抓住我的肩膀,硬将我按倒在地上。 他的体重压在我身上。恐惧吓得我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我要利用那个怪物,将你的精神誊写到诞生的小孩身上。这么一来,咯咯,哈哈哈哈!我就可以一边爱你!同时杀了另一个你!」 但是唯有这一次,刹那间我完全无法在神智正常的情况下听懂这句话。 他将自己的爱强加在我身上,逼我生下小孩。然后,将我的内心借由克罗妮卡的力量转移到那孩子身上,最后再杀掉?这个男人……真的……这么说了? 好可怕,好恶心。而且更重要的是,实在太残酷了。 我不明白。根本无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真的好久没有明确表现出生理上的抗拒,以及出自本能的厌恶了。 再也忍耐不住的我放声大喊,试图推开他的身体。 但是我办不到。他以异常的力量压着我,在我脸上接连甩了两、三下巴掌,像是在管教我。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亚娜!这就是你的义务啊!」 然后,他久违地一而再、再而三在我身上烙下痛苦的印记。 「所谓的善!就是努力者必得回报!这才是世间的绝对真理!这才是正确的教诲,由正确道德引导的秩序!可是,可是……不论我怎么努力,米修菈就是不爱我!所以!你得负责给予当年她没给我的爱!你也得提供复仇的机会,疗愈我受伤的内心!你的血肉,指甲,每一根毛发,以及诞生的一切都应该用来补偿我!像这样、只有这样,才是在实行正确的善良!」 ……唉,果然无药可救。 无论跟这个男人说什么都无法沟通,因为他早已崩坏到不接受任何道理与论述的地步。从他看上我的那一刻开始,我的人生也跟着崩坏了。 所以,任何事情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一如往常,我放松手脚的力量。感觉彻底放弃了喜悦、希望或其他的东西,对于人生的期待也完全舍弃了。但同时也化为毒品上瘾般的颓废麻痹感,让我不知不觉间在其所带来的黑暗舒适感中愈陷愈深。 这时响起了敲门声,拉格纳的身体才缓缓远离我。 「……衣服穿好,亚娜。」 然后他几乎像是要把东西砸过去似地朝门的另一头大吼「什么事」。 像是职员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报告,董事长。后来我们在马赛拉岛留下舰队,继续镇压移民……可是……刚刚收到报告,公司的战力已经瓦解。」 「你说什么?」 「只、只有一艘巡洋舰回到本岛这里。根据该舰报告,共和国的怪物……贵族战斗的余波似乎导致我们无法掌握岛上的现况。」 之后两人又交谈几句,拉格纳啧了一声就离开房间。 「……」 剩下我一人后,我穿回平时的礼服,走出房间。 同时拼命捏熄内心连希望都算不上的微微热度。 2 回过神来,我已经独自来到要塞的地下牢房。 我向看守的士兵表示希望一个人进去牢房内。 「您、您独自进入的话是很危险的。」 「既然我双目失明,她的能力就对我无效吧。而且她目前应该被限制行动了,不如说拥有视力的你反而才有遭到控制的危险吧?」 我说完便吩咐士兵退下,踏进牢房。 先站在原地几秒钟,以鞋踱几次地,透过声响与肌肤触感掌握牢房的格局。 「午安,克罗妮卡。午餐时间到了,如果你还活着,要不要一起享用?」 当我将手中端的餐盘放在床上,将脸转向墙壁那边的时候…… 「亚娜、希特……」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吐血,不,真的吐出血来了。因为有类似铁锈的气味与液体滴落的声响。 「不好意思,就不用了。因为桩子钉在我的腹部与胸口……我没办法吃东西。」 「是吗。」 她应该是被类似铁桩的东西贯穿了身体,钉在地下室的冰冷石墙上。怪不得她的气息一动也不动。 虽然觉得很残酷,但她似乎是不死身,这点伤势应该不算什么吧。 其实我并没有罪恶感。但是心情丝毫没有想像中畅快也是事实。 克罗妮卡,我原以为她是个比我更加幸福的少女。既可爱,又活泼,和我不一样。享受自由,身旁有打从心底重视她的人,并且能靠自己的双脚旅行。 正因为她与我有着天壤之别,还耀眼无比,所以我才会想让她满怀希望以后,再一脚将她踹进深渊,然后狠狠地践踏她一顿。 那个男人在我的人生中强加了黑暗的幸福,我只能以这种方式聊以慰借。 可是,坦白说,目前我觉得有些期望落空的感觉。 「……我已经听说你的一切了。」 「嗯。」 「原来你这一路上,承受了超乎我想像的痛苦呢。」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我哪有资格讲出这种荒谬的话呢。害她沦落到这种局面,而且明知道在害她,还喜孜孜地引诱她落入陷阱的人,不就是我吗。现在居然敢对她表现同情,实在是太无耻了。 不过,就在我连这些都感到无关紧要时…… 「唉,亚娜希特。」 「嗯?什么事?」 「再告诉我一次。和那个男人结婚,你真的幸福吗……?」 「是的,我很幸福……除此之外的回答,是不被允许的。不如说,克罗妮卡,你不是曾经看过我的内心吗?」 根本不可能觉得幸福吧。我开始有些焦躁。 「纯粹只是我无法违抗他。因为在成长过程中,我只能一直、一直听从他的摆布。你想听吗?想知道那个男人至今都怎么对待我的吗?拳打,脚踢,踩踏,玩弄我……啊啊,我说克罗妮卡,之前我们一起洗澡的时候,你还称赞我很漂亮吧。呵呵,哈哈……你真的是大错特错耶。我的这副身体,全身上下早就没有一丝清净可言了喔。」 这个时候,我发现自己的话中带有奇妙的温度。 像决堤一样,从即将胀破的胸口倾泄而出。仿佛希望她倾听。 为什么?就算告诉克罗妮卡这些事,明明也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因为我老早就彻底死心了。」 那保持沉默不就得了,为什么我现在还特地说出口? 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仿佛只是想让克罗妮卡一个人知道。 「你真的甘愿这样?」 「是啊。况且,克罗妮卡,就算我拒绝那个男人,今后我该怎么活下去才好?」 我的嘴依然说个不停,仿佛在倾吐心中积蓄已久的想法。 「就连现在的地位都是他给的,以我的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目前的职务。虽然有一定的学识,但问题就在这双眼睛。我无法靠自己处理文书工作,对家事也束手无策,连独自上街都有困难。我甚至无法靠自己活下去。最重要的是……我没有任何足以积极活下去的理由,以及可以携手迎向未来的人……身在福中的你,肯定不会明白我的感受吧。」 不知不觉,我已经说得太多,声音还愈来愈激动。 我调整呼吸,恢复冷静。然后,克罗妮卡突然打破短暂的沉默。 「……去到遇见你的大使馆之前,我吃了冰淇淋。」 「啊?」 少女说自己还记得冰淇淋的滋味,声音听起来非常忧伤。 「那种点心既冰凉,又甜蜜……像柔和的雪一样在口中逐渐融化,非常美味。所以,我希望能与你一起享用。」 「你在……说什么?」 「不只是这样,我还希望和你一起前往许多地方。去触摸,去品尝,然后开开心心地聊天。怎么样?不觉得这样很棒吗?」 我在黑暗的视野中想像这幅光景。 不知为何,胸口变得郁闷。类似渴望的感受让我喘不过气。 「你难道不想体验看看这种未来吗?」 不行,不可以,我不能有这种情感,不能产生这样的期待。 「如果你心中有一丝这种念头,那么拜托你,亚娜希特。」 「啰嗦,你住口。」 因为,这只会让我更加痛苦而已。 我在心中掐灭逐渐抬头、还算不上情感的冲动。一次,又一次。 无数次,我打压自己的内心无数次,最后终于消灭了幻想。 「……我要回去了。打扰你了,克罗妮卡。」 即便如此,我依然感到有些不舍。我强行转身,离开地下牢房。 3 五天后。 来到了帝国海军贸易公司的股东大会,以及婚礼和婚宴举办的日子。 我像是被包装的东西一样,在新娘礼服外头披上宽敞的大件纯白袍子。然后坐上贵宾席,参加从上午开始的股东大会。 会场设于超级战舰刚达瓦的前方第一甲板。这艘战舰是蒸气帝国的骄傲,同时也是海军贸易公司旗下的海上战力象征。 战舰的宽度足以举办百人规模的宴席。红白色的地毯铺在有些冰冷的铁制地板上,映衬出婚礼的喜气。桌上的菜肴以本国昂贵的新鲜蔬菜与海鲜为主。所有与会的股东都自在地以葡萄酒互敬,忙着参与社交活动。 以众多参加者为背景,议题一如往常,只是走过个场。 站在台上的司仪向股东们报告一些景气好的话题,宣称未来可期后就结束了。 接下来,只要股东大会顺利结束,便轮到我和拉格纳丹的结婚典礼。 总之,流程依照计划进行,在大会最后由代表股东投票,选出下届的公司代表,也就是董事长。 表面上的原因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为股份有限公司。经营权掌握在股东手上,公司则由股东指派的董事长经营。 在这十年内,一直都是由拉格纳丹担任董事长。 拥有投票权的主要股东共计九人。除了拉格纳丹、巴巴罗萨与法基姆以外,还有六名公司外的股东。 这次法基姆理所当然缺席了,好像还有一位主要股东好像也没有来。 总计七人聚集在中央的圆桌,采用举手的方式进行投票。 就在这个时候…… 「哎呀,迟到了,真是不好意思。刚才花了点时间准备,对吧,法基姆先生。」 「……是啊,猴子。不,呼……库格先生。」 「唉……?」 「──这是怎么回事?」 我听到了那个声音。拉格纳丹应该是看到来者是谁了,总之我们同时惊呼。 随后众人议论纷纷的声音传入耳里,这也难怪。 法基姆是管理马赛拉群岛农场的负责人。由于移民爆发大规模叛乱,农场也被焚毁,他目前应该是被关禁闭反省中。没想到,现在他却带着一个区区共和国人出现在这里。 而且,我知道这个人是谁。 「噢,失礼了,还没向各位自我介绍。我是因为突然生病,今天不克出席的主要股东慕克兹先生的代理人,名叫莱纳斯·库格。」 即使目不能视也能感受到。就快要发飙的拉格纳丹憋了一肚子怒火,却始终沉闷地一语不发。相对的,那个男人却极尽挑衅之能事,开口说道。 「敬请多多指教。」 4 五天前,我走下巡洋舰塔拉普号。潇洒地从敬礼的士兵面前走过,登上要塞岛贾尤玛斯的陆地。 乔装水手混上船舰后,我偷了一件大人物的制服。皮肤颜色当然是以粉底掩饰。 而且,没有人能看见我戴的面具。 我没有从军的经验,却很了解军人是一群什么样的生物。十二年前革命内战期间,这种人在大街小巷多到让人厌烦。 他们对市民的态度极为霸道,但对于长官就唯唯诺诺。 「辛苦了,退下吧。」 「遵命!」 这里是刚达瓦战舰内部。我戴着虚幻的上司面具,散发出与正牌军官一模一样的威严与傲慢。在部下的带领下,前往目的地的房间。 虽然很在意克罗妮卡的安危,但我必须先处理好一些事。没问题的,反正那家伙绝对死不了。可是即便如此── 想到这里我便打断思绪。这种担忧只会无谓地削减心中的冷静。 打起精神后,我敲了门,然后把门打开,同时缓缓摘下脸上的面具。 彼此刚一见面,他立刻就像见到杀父仇人一样狠狠瞪着我。 「你、你这低等民族的猴子……真、真要说的话,都是你害我变得这么惨!」 「之前算是我的错。所以为了赔罪,我带来一个好消息。感谢我吧,你这混账王八蛋。」 他是农场管理部部长,赛裘·法基姆。之前我害他身败名裂,有点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机会难得,我决定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彻底利用他。 「再这样下去,你们全家都有可能人头不保,这不是单纯的形容,明白吗?既然如此,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去抢下董事长的宝座吧。」 「……你到底想怎样?」 「很简单。」我将颜色梦幻的诱饵垂挂在冤大头的面前。 「不是要开股东大会吗,然后用投票选出公司的经营者。只要将选票都囊括到你身上就好。你手上不是还有股票?」 「有、有啊……目前姑且还算是在我手上,所以我应该有权出席与投票。可是就算投自己一票……」 「所以才要拉拢伙伴啊。有多少人有可能愿意投票给你?」 「有、有两人。一个是我的同期,出身商务省。另一个可以算是我的亲戚吧。」 「那现在就去说服那两个人。你也跟我来,一起帮忙。」 「猴子你可别忘了,是你害我现在被关禁闭的啊。」 「只要你依照我的指示,稍微开溜一下不会穿帮的。」 「……可、可是,要说服他们根本是不可能的。我现在这么落魄,哪有什么魅力可言──」 「别担心,贿赂的话我可以给你一些金援。还有这个。」 从兰斯顿出航前,我从某个眼镜仔的秘密帐户里领出不少钱。保险起见,我已经先汇到港口的证券交易所。 然后我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给他看。 安信超国家银行(股) 四十四号行员 芙兰 我还是一样看不懂上头的文字,自然不知其意。不过嘛…… 根据亚娜希特先前的反应,这张纸片的价值似乎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于是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秀给法基姆看。结果他的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紧盯着纸片不放。 「猴子……你、你是从哪里弄到这张名片的……?」 「这件事不重要吧,是人家给我的。如何,可以当成说服的筹码吧?」 看着法基姆的表情,我刚才大概问了个蠢问题。 「……还有,投票者当中有没有哪个家伙的个性比较怯懦的?」 「有个叫慕克兹的股东,今年八十四岁,以前是议员……记得他心脏不好。」 「这家伙已经上岛了吧?很好。」 「喂……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只是让他在投票的前一天身体不适,然后由我代理而已,别在意。总之这样就四票了。」 「是、是啊,顺利的话,这样就有四票……可是……」 得票必须过半数,否则无法通过。 「剩下的五票内,一票是董事长本人,另一票是巴巴罗萨。另外两票……还是不可能吧。一个是军务省出身,完全就属于现任董事长的派阀。」 「剩下那个是……」 「很遗憾,这一位是最难拉拢的。」 法基姆拉高分贝,仿佛在表示「你心里也有数吧」。 「就是亚娜希特小姐啊。」 5 无论如何,我只能视当天的气氛硬干了。 说服法基姆后,我在第二天傍晚与他暂别,然后独自前往岛屿内部,目标是位于中央的总公司要塞。 因为我费了一番功夫,才得知克罗妮卡目前关押在此。 几名武装士兵在灰砖砌成的房间铁门前看守。但是对我而言,这几人与看门狗无异。 「董事长指示我负责审问,带我到牢房去。」 年轻士兵二话不说,带着我进入地牢。接着我就从背后偷袭他。 「辛苦啦。」 我也没放过已经掉以轻心的看守士兵,攻击腹部让他们瘫倒后,我迅速堵住每个人的嘴再五花大绑。不过,我应该没有太多时间吧。 我一只手提着气味奇特的鲸油灯,打开铁门进入漆黑的牢房,然后…… 「……呦,没事吧。」 「嗯,勉勉强强。」 铁桩刺穿克罗妮卡的胸口与腹部,将她钉在石墙上。 我将突然涌上心头的无谓情感加以冷却,强行压抑。 然后只把必要事项一一告诉她。 「……我没办法准备逃走的手段。」 「嗯。」 「所以我们没办法直接继续逃亡,或是逃回共和国。」 「……嗯。」 「因此我要搞掉拉格纳丹,接收他的公司。」 我与克罗妮卡的因果之线,在遇上亚娜希特、洛斯托姆、以及拉格纳丹以后就愈缠愈乱,直到现在。 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强行快刀斩乱麻。 「……抱歉,都是我害的。」 都怪我当时要逃进大使馆。 「没关系啦。」 睁开左眼的克罗妮卡说。 「因为相信你的人是我。而且,我也不想对亚娜希特见死不救。」 「……关于那个女的,你能帮忙劝说她吗?」 把股东大会的计划告诉克罗妮卡后,她坚定地微微点头。 「嗯,交给我吧。这次我一定会与她成为朋友,等着瞧。」 说着说着,克罗妮卡面露微笑。接下来得处理贯穿她身体的铁桩。由于已经与伤口沾黏了,我需要工具才能卸下来。于是我到牢房外,找来一支可能是拷问用的铁槌。 「会有点痛喔。」 「嗯,没关系,麻烦你了。」 我敲打铁桩头,随即传来尖锐声响与令人厌恶的手感。鲜血从少女的身体渗出。 克罗妮卡发出短促的痛苦呻吟。就在我忍不住停手的瞬间…… 「……唉,莱纳斯。可以再告诉我一次……你当时的回答吗?」 近在咫尺的左眼,再次传达我曾经拒绝的想法。 「……我好像撞到脑袋了,想不太起来。」 坚强地露出笑容的她,脸上染满鲜血,疼得脸色发青。 「所以,再一次,再一次就好。这样我应该就能忍耐了。」 于是我再度像忏悔一样,说出了那个约定。 我会一直陪伴你。因为只有在你身边…… 才是适合诈欺师的容身之处。 然后现在的情况如下。 目前已经依照议程,开始投票来决定下届董事长。 围坐在会场设置的圆桌旁,包含我在内的四人依照计划,举手支持法基姆。 至于包含拉格纳在内的四人,则是举手支持现任董事长。 不用多说,最后的一票就掌握在亚娜希特的手中。 沐浴在现场所有人的目光下,盲眼巫女不发一语。 「我……」 颤抖的指尖在对面的两人,拉格纳与法基姆之间犹豫不决。 「指名我,亚娜。」 在他的声音像磁铁一样吸走她的指尖前,我赶紧开口喊道。 「等一下。这可是改变你人生的最后机会啊。」 所以,至少…… 「不照自己的意念选择,这样真的好吗?」 「你住口!不准随便跟我的妻子说话!」 眼看亚娜希特就要指向拉格纳丹了…… 还是不行吗。 我的说词无法打动她。在这个关键时刻,只有一个人能触动她的内心。那个人不是我,但我已经把她叫来了。 宛如信号般,我举起手使劲打了个响指。 哒哒哒哒。脚步声的主人以视线让士兵都停止行动,然后站到我身边。 「亚娜希特……我有个小小的请求。」 6 「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想拜托我的,克罗妮卡?」 「──睁开眼睛吧。」 听到我的话,她像是陷入沉思,一瞬间沉默不语。 「噢,原来是这样啊,你可以干涉他人的内心吧。所以,你现在是想控制我的心吗?我当然拒绝。」 这时拉格纳丹开口了,意图打断我们的对话。 「不要听她废话,亚娜。喂,来人,把这个局外人轰出去。」 但是听了莱纳斯的耳语后,法基姆立刻出声支援。 「怎么口气这么冲动呢,董事长。结婚典礼在即,女性朋友只是来向新娘祝贺罢了,何必那么计较嘛。」 「你这什么狗屁歪理──」 我的视线就像从桌上爆发的争论中穿了过去,制止警备兵,同时来到她身旁。 「我只是想……和你的灵魂对话。」 「现在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亚娜希特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宛如即将爆发怒火。 然后她按住胸口,像是压抑不住似地大喊。 「这样一点意义都没有……根本无济于事!我已经失去独自活下去的力量!翅膀与双脚都被扭断的小鸟,现在才想飞上天又有什么意义啊!」 接着,亚娜希特压低声音,有如诅咒般吐出话语。 「……哦,还是说,你要负责照顾我吗?克罗妮卡。呵呵,这点子不错啊,好了不起的伪善。恶心死了……你知道我骗了你,背叛你,还伤害你吗?你是真心要和我这种人交朋友?」 想也知道不可能嘛。说完她便猛然起身,夸张地摇着头。 「没有人需要这么丑陋的我。不论再怎么扭曲,或者根本就是一场错误……只有他的身边才是我的容身之处……所以这场婚礼对我而言,是无比幸福的事情。」 无数的未来破灭,被迫强加那最为差劲,却被视为最幸福的仅存未来。如今我才理解她的悲痛。 但是,我希望她至少能思考另一种未来的可能性。 「不,亚娜希特。我是认真的,打从心底想和你成为朋友。」 「所以这才是我想问的啊……到底是为什么!回答我!」 「因为我喜欢你。」 「──咦?」 心中充满想告诉她的话,如潮水般宣泄而出。由于与她相遇还不到两星期,记忆仍存在于脑海之中,我边回忆边开口。 「从初次见面开始,你就像姐姐一样对待我,我觉得很高兴。虽然你泡的咖啡非常苦……但是可以和你谈天说地,我真的很开心。一起泡澡、穿泳衣虽然都非常难为情,可是我很高兴喔。真的很感谢你的帮助。」 「……不是的,别说了,住口!那些全都是为了背叛你……为了先让你洋溢在幸福中,再将你踹进地狱啊。」 「那么,你自己难道不觉得快乐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堵得哑口无言的亚娜希特,仿佛在眼罩底下睁大了眼睛。 「──啰嗦!啰嗦啰嗦啰嗦!你给我住口!我的父亲和母亲都死了!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 「没这回事!没有什么事到如今或其他理由,你都是能获得幸福的。不,我会让你幸福。我们一起上街,手牵手走在阳光洒落的坡道,买冰淇淋坐在长椅上一起享用……即使是琐碎的小事,但你不觉得很棒吗?所以,没有任何过去是无法挽回的。因为,如果……」 彼此的距离伸手可及。我与失去视力的她对视,向她的眼眸深处诉说。 「如果已经发生的过往会永远将一个人束缚住,那么,无论是这个世界上的谁……」 特别是比任何人都更深陷囹圄的那个诈欺师…… 莱纳斯! 「岂不是永远都无法获得幸福吗!我绝对不容许这种事发生!」 喊到这里我喘了一口气,抬头仰望。 「太迟了,别再说了……因为我已经变得如此丑陋,卑鄙,胆小又肮脏……我没有资格和你一起获得幸福。」 她的模样仿佛在夹缝中挣扎扭动,看得我于心不忍。 我轻轻伸手,解开她遮挡褐色眼睛的眼罩。 「对不起。」 露出底下潸然泪下的双眼后,我出其不意地将视线探进她的眼眸。 「〈真理义眼〉第二眼。」 于是,我与亚娜希特的意识交融在一起。 回到过去后,我发现景色几乎都被黑暗与痛苦给填满了。 但是继续往前回溯,会发现在某一天之前都还是彩色的。 记忆中的景象有一点褪色,但也正因如此,看起来才更灿烂。 『呜……妈妈泡的咖啡好苦喔。』 『苦对身体才好啊,亚娜。不过,你年纪确实还小呢。』 『那么一开始就该帮她加点牛奶嘛……来,亚娜。』 『谢谢爸爸!』 『札尔,你是要黑咖啡吧。』 『嗯,我已经习惯了。』 在厨房准备咖啡的背影,看起来非常幸福。 「我」也相信,将来会像母亲一样,为自己最爱的对象泡咖啡。 嗯,所以「我」一直、一直、一直…… 『你必须和我结婚。』 希望有人来拯救我。 从被夺走了一切、陷入黑暗之中的那天开始,就一直、一直希望会有人来拯救自己。 当我发现她的真心话后,便切断视线,解除彼此的意识共享。 因为已经足够了。接下来的话,我希望亲口告诉她。 「亚娜希特──」 眼泪不断从她失去颜色的灰暗眼眸滑落。白色袍子与眼泪一同从肩膀滑落至脚边。 身穿白玫瑰意象的白净新娘礼服的她,像是攀附一样紧紧搂住我。 「……已经没事了。」 不知道她到底忍耐到何种程度,又承受了多少苦难。 为了避免她的眼睛在脱掉眼罩后受到光线刺激,我轻声向她道歉,然后将她的脸拥入怀里。我还轻拍她的背,称赞她努力熬到现在。 「对、对不、起……克罗妮卡。我、我之前……那么残酷地、对待你……可、可是……我知道……现在,提这种要求很自私自利,但是,拜托你……」 泪水沾湿的脸颊颤抖着,然后开口。 「请你,救救我。」 接着,她颤抖的指尖指向了法基姆。 7 「开、开什么玩笑啊!」 拉格纳丹气得大动肝火,掀桌大吼。 随即向士兵举起手,准备抹消在场发生的一切。 「──这是命令。给我杀掉所有的人。别放过任何一个知道这场投票结果的家伙。」 股东们顿时开始骚动。士兵即使内心犹豫,但或许是对董事长拉格纳丹的恐惧,驱使他们举枪朝向宾客。 我甩开才刚高兴没多久,立刻就吓得紧抓我不放的法基姆,然后大喊。 自从跟着我上岛后,我们一直都分头行动。不过他肯定就在附近。 「──听见了没,酒鬼。你的女儿刚才说了,希望你救救她!」 所以赶快来吧。就在我话音刚落时…… 一人手持单刃军刀,从宾客间一跃而出。 随后以行云流水的剑术弹开射过来的子弹。 男人挡在相拥的两名少女前面,挺身保护。 「洛斯托姆……难道你是我的……」 听到亚娜希特的声音,男人回头眯起眼睛,轻抚女儿的头。 「不用担心,爸爸来救你了。」 终于克服过去阴影的男人,与女儿相认后便立刻转身,望向仇敌。 「洛斯托姆!你这家伙,怎么会在这里……!」 「这不重要吧,拉格纳。现在这个场面很有你的蛮干风格嘛。但是你把枪口指向在场的股东们,是不是脑子烧坏了?难道第二次失恋对你打击这么大?」 「住口……真要说起来,一切的起因都是你从我身边夺走了米修菈!」 「是啊,所以该为一切划下句点了。为了完成十二年前的未尽之事,我才会来到这里──准备宰掉你。死在我的剑技之下,坠入地狱深处为你对我妻女的所作所为忏悔吧。」 「开什么玩笑……要道歉的、要去死的是你才对!」 拉格纳丹一拍手后,应声出现的竟是…… 「你也来帮忙,贵族!不管是谁都别放过,杀光在场这些人!」 「好好好──噢,这不是大叔吗!真是太令人开心啦!来啊,赶快上!这次你一定要陪我打到最后!」 能使出极速斩击线的贵族搔着银色短发现身。 威基克斯露齿狞笑,闪光立刻扑向洛斯托姆。 ──股东大会转眼间化为腥风血雨的修罗战场。我背起亚娜希特,带着克罗妮卡逃离这里。 没想到,竟然连法基姆都跟着我跑。 「拜托,你要干嘛啊!」 「啰嗦!野蛮人,你又害我陷入绝境了!至、至少该负起责任,保障我的人身安全吧!」 「谁理你啊。是你自己要听信我的花言巧语。」 「你、你说什么!」 「你很啰嗦喔,法基姆前部长。拜托你闭嘴……克罗妮卡,别松手。」 「嗯──先别吵了,大家动作快一点。」 总之先离开刚达瓦,回到陆地上。我们混进惊慌地东逃西窜的大批股东之间,目标是架设在船体侧边的升降梯。 然而,走在前方的股东大会出席者伴随着枪响纷纷倒地。 我们不得不停下脚步。众多倒卧的遗体另一头,只见列队的士兵们紧张冒汗,与巴巴罗萨一同守在阶梯前方。 「不好意思,这是董事长命令。所有人别想活着回去!」 他还真是一片忠心啊。怒火中烧的我开口大喊。 「喂,大嗓门的大叔。你效忠的董事长刚才被开除了,所以你搞错了摇尾巴的对象!」 「唉!可、可是……」 「你现在该摇尾效忠的对象,是这位新任董事长……」 「对、对啊!没错!猴子,你这句话说得很好!喂,巴巴罗萨,新任董事长赛裘·法基姆要从这里通过,大胡子你给我闪边!」 「……法基姆啊。我说小伙子,我要是不留活口,头衔根本一点意义都没有!」 我向顿时哑口无言的法基姆咬耳朵。 「──给你三倍年薪,再让你当常务理事。怎么样,巴巴罗萨?」 「……唉,真的吗?」 一瞬间,士兵们全露出一脸「你这家伙认真的吗」的表情注视着巴巴罗萨。 但那张胡子脸像是想摆脱丑态似地左右猛甩。 「唔嗯!不行不行!可、可别瞧不起我!我对董事长的忠诚才没有这么容易动摇!」 「骗人,你刚才明明犹豫了。」 无论如何,巴巴罗萨还是向士兵下令。 这帮人似乎终于学到教训了,士兵们都闭起眼睛。 「可恶……!」 我连忙牵起克罗妮卡的手,在四周寻找能防身的遮蔽物。事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伫立在我面前、挡下子弹的是一个漆黑的身影。 「唉……!难道……」 「──你这个男人还是一样愚蠢。」 可以的话,我实在不想再见到这个女人。 不过以当下的情况而言,她可能是我目前最盼望遇到的对象。 「好久不见了,诈欺师,还有丫头。」 依芙琳·哈贝赫贝,就站在我们的眼前。 8 「这、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怪、怪物啊──」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用我听得懂的语言。」 黑白女仆依芙琳似乎嫌法基姆啰嗦,一弹额头就让他昏了过去,再将影刃竖立在自己的周围。 「别、别害怕!开火──!」 巴巴罗萨一声号令,顿时硝烟四起。但是子弹并未发挥效果,碰到漆黑的表面就被弹开,化为无力的小铁块掉落地面。 弧月形影刃有如凶猛海兽的背鳍,在甲板上疾驰,接连砍倒士兵。 但以她来说很令人意外的是,她的攻击似乎不带杀意。不过依旧毫不留情,在直击的同时也将士兵甩上几尺高空,然后因为自身重量而坠落,狠狠地撞在铁制的地板上,在震荡与骨折中昏迷。 目睹巴巴罗萨也像这样晕过去后,依芙琳向我开口。 「就算是我,对于不是贵族的普通人也没有特地杀掉的兴趣。了解的话就别露出那种没礼貌的表情,诈欺师……」 「呃,话说你到底从哪里出现的……」 「你忘了我的因子吗?只要透过影子,我可以隐藏自己并前往任何地方。要来到这座岛,只要随便找艘船就可以了……至于我是如何掌握你们的行踪,不是有个很适合用来掩饰的金发傻丫头吗,难道你没想到?」 原来如此,这句话立刻打消我的疑惑。 「依芙琳……」 克罗妮卡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生疏。 这时,女仆将脸转向少女那边。 「噢,对耶。你应该已经不记得我了。」 失去记忆是癌细胞的宿命,而且记录旅途的日记已经被烧成灰了。克罗妮卡难过地低下头去。 「抱歉,我知道莱纳斯记忆中的你……可是……」 依芙琳声音平淡地回答「别在意」。 「你记不记得都无关紧要。我肩负共和国军的义务,并且基于个人的信念,所以不能放过你。另外……」 另外。 「克罗妮卡,有件事你对我很失礼喔。」 「……咦?」 「你居然大言不惭地说我是你的朋友。」 克罗妮卡凝视她主动对望的冰蓝色眼眸。然后似乎想起了两人的记忆,噙着泪水道谢。 「嗯……谢谢你,依芙琳。」 「不必言谢──还有一件事,诈欺师。」 暴力女仆这次将视线转向我。 她的眼神宛如怒火中烧,充满深邃又不稳定的寂静。 背脊都发凉了。因为我记得非常清楚,想忘都忘不了。 我之前在那个海滩和她战得天昏地暗。所以照理说…… 「我还欠你一次啊。」 在我反射性绷紧身体的瞬间,她无声无息接近,抓住我的肩膀。 有如出自优秀陶匠之手的冰冷美貌,在超近的距离散发猛烈的气息。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用那孩子的容貌骗我。」 依芙琳张开薄薄的嘴唇,露出狰狞的犬齿,狠狠咬住我的脖子。 一阵剧痛,锐利的触感刺破肌肤,深深咬进肌肉深处。紧紧贴着我的她呼吸急促──然后,这个咬住我脖子的女人凭借体重与臂力,将我按倒在地上。 「啊、呜呜……!」 「……」 疼痛导致我呼吸困难。她抓住我双肩的握力之强,几乎快要捏碎肩膀,让我联想到狂暴的熊。感觉就像是被一只大型野兽当成了餐点。 在倒卧的视野中,我见到克罗妮卡惊讶地睁大眼睛。一脸担忧的亚娜希特则是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此时传来冷到几乎结冰,却又灼热到有如火烧的触感,从脖子的伤口流进的我体内。 几秒钟后,依芙琳才终于松口,起身并将我放开。 她的唾液与我的血液混合成细丝,然后断开。 冰蓝色的双眼中带有奇妙的温度,凝视着我的脸。 「唉……果然不像。你并不是我弟弟。」 接着,依芙琳才把缠绕在脖子上的黑色玩意儿──她自己的影子给解开。 上头清晰地留着我当时在海边深深留下的咬痕。 她擦拭自己染血的嘴唇,嘴里嘀咕。 「……刚才算是回敬。如果没在你身上留下相同的伤口,我觉得不公平……真是神奇。亲口咬下去之后,我反而搞不清楚了。总觉得想和当时一样咬死你,将你撕成碎块,但又好像不想这么做……可是,又觉得还是想下狠手。」 依芙琳就像是发烧烧到神智恍惚,嘴里喃喃自语。 ……完蛋了。当时在那个海滩为了活下去,我尽可能利用了她的内心。不过老实说,我完全没有考虑后果,因为我根本无暇思考。 「你没事吧,莱纳斯?」 急忙跑来的克罗妮卡抚摸我的脖子。其实已经停止流血了。 然后她讶异地眯起眼睛,反复注视我和依芙琳。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噘起嘴。 「……你这人真是的。」 气呼呼地鼓起双颊的克罗妮卡,轻轻戳了我的侧腹。 亚娜希特则是错愕地开口。 「我不太清楚情况。但总而言之,莱纳斯先生的女性关系好像更加复杂了。可以这样解释吗?」 「你误会了。」 在我嘴里呢喃、由衷希望这一切都只是误会的瞬间…… 金发少女从依芙琳的脚边窜出来。 「拜托──!人家只是先默默看着,结果你这阴险的女仆得寸进尺!竟然伤害我的莱纳斯──!小心我将你烧成灰洒在老家的庭院,赶快给我治好他!」 看到从自己的影子中逃脱的帕托莉泽,依芙琳皱着眉表示。 「……噢,这么说来,我还没和你分出胜负呢。好啊,看你天真的脑袋瓜里装了什么,我通通打回你老家去吧。」 两人此时行云流水地举起拳头,如人偶般精致端整的面容仿佛要将对方的脸孔摧毁,相互瞪视。 看着这两个人,克罗妮卡有点为难地抱着头。 「你们两个到此为止吧。亚娜希特会害怕呢。」 「不,我只是有点错愕而已……」 接着,克罗妮卡又隐约流露欣喜,环顾在先前的旅途中遇见的每个人。 「总之,现在先合力度过难关吧。」 听到她雀跃的声音,女仆一语不发,金发少女无奈地点头,我则是叹了口气表示同意。 就在这一瞬间…… 传来一阵哒哒作响的鞋声,所有人都回头看去。 「呵、呵呵……」 果不其然,出现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似乎陷入失去一切、自暴自弃的状态。 「──唔,拉格纳。」 「亚娜……你要抛弃我吗?你要和我分开,跟这些家伙一起走吗?」 他低着头,眼镜从那空洞到令人害怕的笑脸上滑落。 接着,拉格纳丹将手伸进怀里。 「我又要失去你了吗,米修菈……唉,那就算了。既然凡事都要背叛我的努力,那我也只能这么做。」 他以两根手指夹出我似曾相识的纸片。 「那边的诈欺师跟怪物……你们这群垃圾欺骗了我的亚娜,等着后悔吧。」 说完他咬破指头,鲜血滴滴答答地落在那张纸片,也就是名片上。 这种行径仿佛是要召唤某种可怕魔物的契约。 此刻我的直觉反应,这才是那张名片的正确使用方法。 「拿去吧,银行员。拿走我的一切,交换条件是──杀光他们所有人。」 瞬间有某种东西像是呼应拉格纳,从海平线的彼端飞过来。猛然扎在刚达瓦的前方甲板上。 冲击波仅呼啸短短一秒左右。然后在屠杀殆尽般的沉默中,回荡着修饰过度的敬语。 「承蒙您这次的召唤,在此致上最真诚的感谢。」 裸露白皙肩头,身穿袖子特别长的潇洒黑衣,眼前的人物深深一鞠躬。 枯草色的头发,深绿色的眼眸,还有脸颊旁的尖耳。 「敝人是安信超国家银行(股)四十四号行员,芙兰。感应到有人向我的分身──命纸立下誓约,特此前来……那么,虽然我不清楚情况为何,但我什么事都照办。相对的,你的钱、你的生命以及一切都完全归我所有。」 我认得这个人。来自遥远东方的少数民族,精灵族的女性。 「啊──!好久不见啦,老兄!你最近还好吗?我们果然在这种场合见面了呢!那么让各位久等啦!」 空泛的宣言,然而却带着近乎真理般的精准,像战栗一样震响四方。 「正义的伙伴来也。」 9 时间回到不久之前。 会场原本洋溢的喜庆与高雅气氛已然消失无踪。满地都是被踹倒的桌子与打翻的菜肴。两名男子在一片狼借的甲板会场上对峙。 「那么接下来……」 放掉无谓的力道,剑技一如既往地柔软。 只不过,面对前所未有的最强敌人,洛斯托姆也很清楚自己感到前所未有的紧张。 「很好,很好很好很好!那我们开打吧,大叔!别看我这样,我很高雅的,不喜欢太过突然的状况。所以先让我小试一下!」 红色闪光在威基克斯一只手前方亮起。由于无法识别,既无法防御也躲不过。超高速的单点突破显现为斩断万物的死线。 洛斯托姆轻轻以刀身一拨,滑掉扎在皮肤上的死亡气息。 光是这样就轻易让轨迹偏离,成功弹开死线。 至此,洛斯托姆已经完全洞悉他的招式,甚至识破了红色闪光的真面目。 「你放出的是细如丝线的血吧。」 「哦,看你这表情似乎是理解了什么吧!竟然看穿了我的〈瞬杀血闪〉!」 对方说的话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不过洛斯托姆仿佛根本不在乎,以带有几分愉快的表情开口。 「我之前说过赢不了你吧。不好意思,我要收回这句话──我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我要用我的剑技杀掉你。」 刀尖直指前方的洛斯托姆,瞄准威基克斯的喉咙往前冲刺。随后仅靠手腕的动作拨开集中的斩击线,轻轻松松就将敌人纳入攻击范围。 「什么──!」 「接下来我要杀了拉格纳。所以我们速战速决吧,混账怪物。」 一边全神贯注地跨步,一边往上撩起绝命军刀。即使威基克斯凭借极其异常的反射神经立刻闪避,手臂还是被深深砍中。 招式的轨迹就像是彻底摆脱长年的堕落与酗酒状态,剑技达到前所未有的澄澈境界。因为,那个少女引出了女儿的真心话。 亚娜希特亲口求救。哭着说自己一直希望被人拯救。 「等一下我得去救女儿,并且向她道歉才行。」 自己实在太没用了,甚至想立刻自我了断。但是现在无暇赴死,就连死在这个男人的手上都嫌浪费时间。所以,如果现在不觉醒的话,就真的会死得一文不值。 洛斯托姆的连续追击非常单调,仅从左右砍向威基克斯。 但是不知为何,威基克斯始终难以应对,肩膀与手臂等部位逐渐出现伤口。关键在于洛斯托姆纠缠不休,看准敌人呼吸的空档不断发动攻击。 一开始的跨步就看准了破绽,之后准确地持续妨碍威基克斯中断的呼吸节奏。 即使是贵族也依然是生物,要靠呼吸吸收氧气,透过血流驱动肉体。因此呼吸到一半就强行活动,会大大影响到后续的反应与活动。 换句话说,洛斯托姆强行让非人类的贵族陷入缺氧状态。 「啧!」 透过舞斗,威基克斯再度确实掌握了以上的情况。 啧了一声后,他判断为了调整呼吸,得刻意挨对手一招──但立刻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样会输。 这名中年男子的剑技非同小可,肯定早就看穿自己想调整呼吸的念头。所以要是明显采取守势,他势必会趁破绽一口气斩下头颅。 因此要完全舍弃小看的念头,毫不保留地使出全力。 「〈瞬杀血闪〉,血流加速!」 让血液的流动加速。这就是威基克斯·涅席贝特的贵血因子。 原本是只让体内部分的末梢血液进行超加速,在体外发射化为斩击。这一瞬间,他将能力运用在包含内脏与骨髓等部分在内的全身血液。 虽然会对内脏、肌肉与骨骼造成伤害,但其结果能让身体强行扭曲惯性。 毫无征兆,仿佛受到看不见的丝线拉扯,威基克斯的身体,连同全身血流突然往正后方加速,强行脱离洛斯托姆的攻击范围。 「呜、噗……!」 即使从脸上喷出血来,整个人往后飞,但威基克斯依然没有错过。 非常细微,但敌人的动作中依然混有惊讶与犹豫,以致出现破绽。 所以,绝对不能错过这个机会。在飞溅血液中的因子与本体间的连结中断以前,威基克斯尽可能加速并化为斩击。 「──唔,别瞧不起我!」 超过十道斩击线猛扑而来,但洛斯托姆不疾不徐地应对。 仅拨开最低限度的数量,身体滑进斩击线之间的缝隙。虽然身上还是有几处撕裂伤,但全部都不是致命伤。 战斗开始就这么过了数分钟,在技巧与异能的交锋下,战况呈现五五波。 这应该可以说是不可能的结果吧。 威基克斯属于一等亲等级的贵族,与身为所有贵血因子始祖的大贵族是近亲家系关系。无论是因子输出的威力还是身体性能,在贵族之中都是顶级的。 况且人类原本就无法与贵族相提并论。不过就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要解决他,原本应该要比秒杀还更易如反掌。 理解这个照理说不可能存在的现实后,威基克斯打从心底发笑。 「哈哈哈哈,哇哈哈哈!太猛啦──!真是厉害,超厉害的耶,大叔!你果然是最棒的!你真的处在我的血无法抵达的领域!还站得这么稳!我太高兴啦!这个世界上还有我不知道的强者!是你教会我这件事的……谢谢你啊。」 带着异常的亢奋说出口的感谢,洛斯托姆却不领情。 「啰嗦,就说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了……只知道你是个傻瓜。」 洛斯托姆调整急促的呼吸。 拖成长期战的话很不利。威基克斯的出血已经停了,甚至连伤口都开始愈合。 相较之下,自己已经相当疲劳。挥舞军刀的手臂变得沉重,肺部仿佛遭到长枪贯穿,每次呼吸都感到疼痛,出血量也不容忽视。 ……真的很不爽。自从那一天陷入绝望、不断逃避之后,就连原先的才能都变得迟钝,如今无论怎么咒骂自己都觉得不够。 「……差不多该结束了。下一招就要你的命,来,快上吧。」 即使不透过言词,从摆出架式的刀尖也能清楚感受到一分胜负的意图。 独臂的贵族此时平静地深深呼出一口气,接着又像是在仔细玩味般举起了剩下一部分的左手臂。 「是我输了,大叔……我现在知道了,自己还比不上你的剑技──不过啊,你听我说句话。我啊,想变得更强,想磨练与生俱来的血液。在战斗中不断磨练,变得更快,更犀利。我希望寄宿在血液中的切断性艺术能够登峰造极。因此,不管输了多少次,都会吸收并化为养分。我不在乎赢了也没有好处的胜利,但从未死命一搏。所以啊──不好意思,接下来不算决斗,而是单纯、明确的杀戮。」 然后,威基克斯使出了斩击。 连同左手臂剩余的部分,两条臂膀全都从肩膀被斩断。果断俐落。 从肩膀处滴滴答答流下来的血,宛如从主人的脚边攀附而上,聚集在他的双腿,逐渐整合为一个形体。 「我的舞斗舞装有点恶心喔,在高雅的舞斗会很不受欢迎……但是,未尝败绩。」 不需要双臂。对速度而言是多余的,所以舍弃。那些部分原本的血流也用于双脚与全身的加速。这是以最短距离极速奔驰,夺走敌人性命的战斗礼服。 「〈瞬杀血闪〉,飞天斩脚。」 鲜红犀利的脚部装甲令人联想到燃烧的蝎子,威吓似地咬住地面。 失去双臂的威基克斯弯腰,蹲了下去。 此时,洛斯托姆超越常人的六感就像故障了一样,恐惧感流窜全身。 正在提醒自己,目前生命已受到威胁。 他立刻服从本能,迅速往旁边一跳。 与此同时,一道虚无削过自己前一刻还站在那里的空间。 不,正确来说是快到极致,让一切回归虚无的终极杀招。 「──嗯?」 粉碎所有声音,由招式所产生的冲击波震飞了洛斯托姆,让他撞上甲板侧的栏杆。 呼啸的爆风刮起惊天粉尘。定睛一瞧才发现,虚无行经的轨道上完全没留下任何痕迹。 后方舰桥也是,设置的炮台也是,包括待在那些地方的人员。所有的人事物都像是被汤匙挖掉一大块似地消失了。 战舰后方开了一个大洞,四分五裂、化为粉尘般的碎屑落入深蓝色的大海。 「躲过啰?拜托,你的反射神经怎么这么厉害啊!危机处理能力也太惊人了。」 没有双臂的威基克斯踩在被招式削过的甲板上,发出嘎哩嘎哩的声响。 刚才他只是跑起来而已。先冲过去,然后再冲回来,只是如此。 但是,那种带有速度与切断力的冲击波,让其轨迹上遭遇的一切人事物都如同字面上的意义,化为不折不扣的尘土。 他的脚尖咚咚地敲打着甲板。不用说也知道这声音是在预告什么。 「嗯嗯,好久没有使出这一招了,有失准头,该好好反省。好啦,下一击可不会让你躲开喔,有什么遗言就长话短说吧,大叔。」 洛斯托姆摇摇晃晃地起身。 心知肚明,这次真的无计可施了。那已经不是人类的技术能企及的领域。面对没有破绽能让人使出计谋或巧技去应对的灾害,是没有抵抗余地的。 自己极其透彻地明白,这就是世间的道理──但即便如此…… 「亚娜……」 只要斩断通往常识的退路,就有一线生机。 蒸气帝国,流空剑术近卫派传承奥义。 一如水受热会化为烟雾,让人升华至不同次元的剑术。 跳脱这个世界的一切常理,斩断世间万物的蒸气之剑。 ……过去的自己没能达到那种境界。 所以,奉献一生的刀剑才会被折断,让发誓要保护的爱遭到无情蹂躏。 但是,这一次。 「……」 因极度专注而变得缓慢的视野,只见位于中央的威基克斯已经蓄势待发。 奥义条件有二。让内心化为热源,让技巧登峰造极。 因此要先提升心灵的温度,烧尽对这世间的一切执着。 抱住米修菈时感受到的体温,咖啡的苦涩。 拉格纳丹当时的表情。 以及,这次绝对要守护的女儿的容貌。每一个、每一个,都在心中思念至极限后,化为虚无。 借由高举至头顶的军刀,让所有的精神化为袅袅烟雾。 于是,接近全能的感觉宛如复苏般,支配了洛斯托姆。接下来要使出的,是堪称神技的一击。与全盛时期的自己相比毫不逊色,已臻化境的一击。 威基克斯消失了。 接着,面对随之逼近的死亡气息,洛斯托姆突然开窍了。 ……这不是一样吗?自己的所作所为与当年一模一样。 所以,结果丝毫没有改变。 这样果然还是不够。缺乏结构性、决定性、绝对性的改变。 不论如何让内心升温、不论剑技达到多高的境界,也无法触及目标。 抵达不了连世间真理都能穿越的烟雾领域。 只剩下一片漆黑的绝望,像走马灯一样闪过眼前。 米修菈的身体暴露在钢铁风暴之中,活生生被撕碎。 自己除了呐喊以外,无能为力。 眼看绝望迎面而来,再度将洛斯托姆拖进无穷无尽的黑暗螺旋。 ……不。 「不对。」 在跳脱当下的时间狭缝中,洛斯托姆低声呢喃着模糊的预感。 将内心的一切化为热,让剑技达到极限。 但是这样还不够,因为…… ──温度并非让水蒸发的唯一原因。 借由加热,增加水这种物质的最小单位运动,超越大气压力后,水才会化为蒸气。 那么问题来了。 是谁压抑了心中的想法? 是谁始终将应该超越真理的一招,压抑在常识的世界之中? 心与技,还缺少哪一项要素? 「是我自己吗。」 理解只在一瞬间,而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首先必须突破桎梏。若是做不到,本应踏破常轨尽头的意念,最后依然会囚禁在肉体的牢笼之中,沦为理所当然的一击,以此结束。所以,最优先的应该是…… 杀死自己。 现在已经来不及放下刀自刎了,咬舌自尽也是。 那该怎么做? 只能立刻让自己咽下最后一口气。唯一还能活动的就只剩自己的意识,必须靠意识直接让心脏停止跳动。 「……啊,竟然是这样。」 明确的安心感让洛斯托姆感到畅快不少。因为这么一来,应该就做得到。 一直、始终都在痛恨自己,恨不得自裁。 自己是个弱者,无法从拉格纳丹手中保护米修菈。 而且还是个胆小鬼,看到亚娜希特受尽污辱与痛苦,却救不了她。 可是,自己依然希望尽可能看着女儿成长。 就连自我了断都不敢的愚蠢之人。 洛斯托姆的憎恨之深,要比任何人都更想毁灭自己。 曾经的人父札尔·贺夫特让怒火化为刀刃,刺进苟延残喘的洛斯托姆那跳动的心脏,了结性命。 然后──心技体三者齐备,达成条件。 一个男人的人生,宛如从生命终结的肉体化为蒸气,就此解放。 摆脱生命枷锁的一线寂静至极,无比平淡。 但是却如烟雾般穿越了一切的道理,从这个世界尽头的外侧…… 「──」 追上达到极速的切断血风,砍中了威基克斯。 然后── 「呜哇,啊,痛死了……可恶,真不甘心。喂,大叔,刚才那一招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唉,教教我嘛,拜托啦。」 停止呼吸的洛斯托姆,低头看着陷入血海、失去双臂的贵族。 赢了。但是,也到此为止了。 如今一步也走不了,杀不了拉格纳丹。 带着无法达成的遗憾,男人的手依旧握住军刀,跪倒在地。 不过,就在此时…… 「呼……你要死了喔,大叔。实在太浪费了,你都打倒我了耶。」 趴在血泊中的威基克斯爽朗地露出苦笑,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我的身体非常强韧,还死不了……应该会再活上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就送给你吧,当作区区人类却能击败我的奖励。」 这个贵族说完,便朝同样倒在地上的洛斯托姆脖子一口咬下。 「你还有未竟之事吧……虽然听不懂你说的话,但我总觉得能理解。」 他将自己还有余温与生命力的血液,连同其异能一起注入。 「〈瞬杀血闪〉……流血,加速。」 10 「那么,再向您询问一次,拉格纳丹先生。这次您希望我,芙兰,为您做些什么?」 还无法理解情况。 我就像时间暂停一样,注视与拉格纳丹交谈的她。 这个女的,确实……不,更重要的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在场的人都杀了,这样就好……一切的一切都……」 「我明白了。担保品是您的所有个人财产,包括持有的帝国海军贸易公司股票。那么我将自己出借给您,敬请期待吧。」 语毕,黑衣女转身面对我们。这个有着尖耳朵的人,我知道是谁。 「……这个人是谁啊,莱纳斯?」 「这个长了奇怪耳朵的女人是谁,诈欺师?」 「你、你又对其他的女性出手了吧!都已经有我这个妻子了……!」 「呃,只是在兰斯顿港口有一面之缘,可是……」 「呀齁,老兄,再说一次好久不见啦。不过,你身边的女孩子也太多了吧?」 笑得一脸轻佻的精灵──她自称芙兰。我们所有人都对她流露出难以衡量的警戒。 但是,只有亚娜希特用明显带有紧张感的声音开口。 「……各位,请立刻逃离此地。」 仿佛面对强大无比的掌权者,或是某种前所未有的大灾害。亚娜希特的声音在紧张与恐惧中颤抖,同时也像是走钢索般提心吊胆。 「她,她是……是安信超国家银行(股)拥有编号的精灵。」 亚娜希特接下来说的话,又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 「是统治这个世界的少数精锐银行员。」 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原本我的反驳就要脱口而出,但是芙兰脸上的美丽笑容却仿佛来自遥远的高处,吓得我动弹不得。 那傲慢的微笑就跟瞧不起平民的贵族一样。我的直觉感受到两者是共通的。 但是表露本性的她,与贵族既是同种,却又遥不可及。 仿佛命运是由她掌控。 或者,就像是君临于世界的顶点。 到底得经历多么漫长的人生岁月,才能露出这样的表情啊? 我不晓得,也无法评估。就算我知道,也很清楚自己不可能达到。 我的手指肯定无法创造出她的人生。我的面具没办法扮演她。 这种首次体会到的预感让我倒抽一口凉气。此时,至高无上的脸如此宣告。 「所谓的正义──就是金钱啊。」 她口中如此断言的,是这种鄙俗到极点,但我却再熟悉不过的价值观。 「只有钱才是统治这个世界的人、事物与一切的共通价值。是唯一、绝对、普遍的经济性。正因如此,我是正义的伙伴──有钱人的伙伴。」 因此,她站在有钱人,也就是帝国海军贸易公司董事长,拉格纳丹那一边。 「那么再次向各位说明。我们安信超国家银行(股)是统治这个世界的大银行,是承担控制世界业务的负责人。我们的宗旨是将金钱与协助出借给各式各样的客户,让客户们顺利圆满地达成形形色色的野心与欲望。」 芙兰脸上的微笑像是突然被截断般消失,然后礼貌地低头致意。 「因此,此时此刻,我要在这里执行刚才的委托。换言之,恕我僭越,我要在此抹杀各位──以让契约顺利完成。」 在她缓缓结束敬礼的瞬间…… 海面平缓无波,风也停歇了。 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噤口沉默,仿佛对眼前之人既害怕又敬畏。 然而,两个人的拳头打破了这片寂静。 「管你是银行还是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也没打算开户。」 「我有同感。既然你要妨碍我的恋情,那无论如何就只有一种下场。」 黑帚女仆与贵族女异口同声,走到我的前方。 她们背靠着背,摆出架式。 「在这里收拾你。」 我从自己由衷信赖的两人身后开口提醒。 「小心一点……这个家伙应该强到难以置信。」 「我当然知道,诈欺师。所以你不用担心。」 「光是听到你的鼓励,就让我燃起最强的斗志呢。」 「哈哈,气势不赖嘛──不过啊,夸下海口之前先睁眼看看对手吧,丫头们。你们这些待在井底的贵族,面对银行的人居然敢如此大言不惭?」 说完,芙兰便眯起眼睛,她的怒意应该只是与玩耍近似的程度吧。 她的稚气化为霸道刚猛的呼啸风压,让一旁注视的我差点停止呼吸。 「连接树界,申请执行暴力──限定解除初段,批准。好,那就三秒钟。」 然后芙兰一派轻松,向眯起眼睛、提高警觉的两人解释。 「像我这种菁英行员可是超级大忙人,所以有三秒规则。简单来说,就是必须留意战斗之类的多余工作,都要在三秒内处理完毕。必须在三秒内排除万难,顺利执行契约。这才是我们安信超国家银行(股)行员的作风。」 话一说完,芙兰甩动长得离谱的黑衣袖口。像刀刃出鞘般露出藏在底下的白皙拳头。 「有什么遗言的话,快趁剩下的三秒内说完。」 对此,依芙琳与帕托莉泽相互瞥了一眼后开口。 「有个问题。」 「可以请教一下吗?」 「什么问题?」 「你刚才的解释,以及互动。」 「已经超过三秒啰。」 「……」 沉默不语。但芙兰并未显露慌张,而是无奈地摇着头。 「──啰嗦耶,蠢货!不要一一挑别人的语病啦──!」 「唉!」 「什么!」 呐喊的同时,摆出举拳架式的芙兰往前一跨。 光是这个震脚产生的波动就让甲板摇晃,整艘战舰也因此倾斜。依芙琳与帕托莉泽同时施放的影刃与爆炎也被吹散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八极式金融武法──壹(EIN)。」 这是怎么回事。接连发生的情况甚至让我来不及惊呼。 「贰(ZWEI)。」 芙兰的第二步扎在甲板上。爆发的冲击波宛如剥除般,将应该已经躲进依芙琳影子中的两人震了出来。 即使两人失去平衡,似乎依然勉强选择反击。 只见鲜血与漆黑之影,以及参天烈焰拔地而起── 然而,所有的反击在芙兰的出拳下都如烛火般熄灭了。 「参(DREI)。」 施放的威力惊天动地,踏步连大海都跟着晃动。蓄积反作用力的三步绝杀已经远远超越拳法的范畴。 正拳轨道的前方,击飞的空气化为长枪,贯穿刚达瓦的甲板。枪尖甚至还一路削掉陆地,直到岛屿另一侧,划破海面后在遥远彼端的海平线轰然爆裂。 这时的芙兰在收招后缓缓恢复专注,将挥出的拳头收回邋遢垂下的袖子内。 至于另外两人…… 分别位在甲板的前后端。依芙琳倒卧在主炮台座上、帕托莉泽则是躺在舰首。两个人鲜血淋漓的身体都深深陷进钢铁结构内……宛如死去一样动也不动。 「不会吧……这……」 克罗妮卡的声音微微颤抖,难以相信眼前的结果。 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们两人根本不是芙兰的对手。 这与洛斯托姆的情况不一样,远远超越技术层次的次元。她发挥的力量显然比我们高了不知道多少等级。 芙兰兴致索然地一甩拳头,望向被自己一击轰飞的两人现在的情况,然后开口表示。 「这就是贵族吗……以虾兵蟹将的等级而言,还算是顽强的生物嘛。算了,致命一击就留到后面再说。更、重、要、的、是,我们终于可以谈谈了,老兄。话说你会好奇吗?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强?」 转换心情的芙兰一副很想告诉我似地继续说下去。 「银行这种行业始于金库。存放客户的金银财宝,保护资产安全与价值的业务就是银行业的起始,也是我们安信(股)的起源。整体而言,我们精灵很长寿,个体寿命大约长达千年。所以作为保护人类资产的负责人,服务的对象可以多达好几代人。因此,金库业务有项不可或缺的条件,你知道是什么吧?就是绝对要保障客户存放资产的安全。」 那么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又需要什么呢?芙兰接下来这句话的语气非常认真。 「所以我们才会锻炼拳法。耗费在修练上的寿命远远超过人类的一生,才能达到无敌的境界。足以击退任何权力,甚至所有的天灾,保障客户的资产永无后顾之忧。如今信用吸引了资金,信赖保证了价值,我们才得以成为安信(股)。我们是看不见的手,资本主义的代理人,没有善恶正邪之分。是以契约为基础的世界统一银行,支援客户的资产与经济活动。因此,没有人可以,也不该控制我们。我们更不接受任何人控制。没有足以贯彻这项理念的无敌拳法,就无法胜任银行员的工作。」 「说服力」这个词汇是怎么一回事呢。 如果要以最强的形式展现,那么恐怕就不是言语。 刚才芙兰已经充分展现了自己的说服力。 我甚至没资格发问,只是被迫理解。 这个家伙就是绝对的力量。这已经不是输赢层次的问题了,而是以压倒性的历史分量所建立的世间真理。 如今在跨越大海的彼端,当着我和克罗妮卡的面,以最糟糕的形式展现。 哒、哒。缓缓接近的脚步声停在我面前。 她的手指隔着袖子,在我冷汗早已流尽的脸颊上戏弄似地轻抚。 「所以说,你会怎么反应呢?坏坏的帅气小恶徒老兄,像这种时候,你会怎么垂死挣扎?要是手段太无聊,小心你当场没命喔。」 这个女的就是这么可怕。她立于人世间运作的顶点,可以随心所欲消灭,或是帮助他人。这样的存在差不多形同神明了吧。 另一方面,实在过于微不足道的我,在她的面前只有一种选择。 就是极为小心谨慎,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因恐惧而麻痹的嘴皮子上。 「……你说你是银行的人,没错吧。」 「嗯。」 「拉格纳丹以自己的公司与资产为担保,你才会出借武力给他……不过我告诉你,那家伙已经不是董事长了。」 芙兰眯起眼睛。我分不出她究竟是感兴趣,还是在可怜我。 「刚才股东大会进行了投票,那家伙已经被开除了。所以,他和你的契约就不成立了吧。」 只见她手捂着嘴,面有难色地嘀咕。 「唔……嗯嗯,唔唔,但是还不算太偏。四十分。」 她以藏在袖子里的指尖随意戳了我的胸口。 爆发的冲击波震荡了内脏,让我当场吐血,痛苦得满地打滚。 「老兄你们的确以突袭的方式,让拉格纳丹失去董事长的宝座。他为了推翻投票结果而诉诸暴力,如今还失去股东们的信任,就算想挽回大概也没有机会了。但是,他依然拥有指挥职员、士兵的命令权与威严。所以目前不算是完全倒台。海军贸易公司可是控制了巨大的海洋经济圈喔,被你们拱上神舆的这位,甚至是老兄你们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器量掌权呢……我想很困难吧。所以这间公司与其资产,目前是董事长暂时悬缺的状态。就借由这次介入的机会,说明一下由本行立场做出的见解吧。对我们而言有个最有利的方法,那就是先遵守契约,把老兄你们都杀掉。至于租借我的武力所衍生的利息,就以拉格纳丹的性命填补不足的额度。等领导者死后,本行再接收公司,以上。」 「所以呀,」芙兰对着吐血喘气的我露出邪恶的笑容。 「凭你的论述是无法阻止我的,很遗憾。」 不过,她此时又来了一句「但是呢」,我分不出到底是否出于善意。 「──我倒是可以留老兄你一命喔。」 大概,不,绝对不是善意。 「因为你长得不错啊,而且更重要的是,你有能力可以走到这一刻。所以怎么样?只要你来当我的部下,我可以保住你的命喔。」 而是对于虚弱却顽强的生命展现的怜悯与玩赏。 这时,躲在扭曲变形的甲板另一侧观战的拉格纳丹急得大喊。 「等一下,银行员,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的命怎么样都无所谓,不是叫你杀光他们所有人吗!」 「您实在很啰唆耶,给我安静。」 芙兰一句话顶了回去。 「我会遵守契约,但是要怎么遵守是由我决定的。你命令我杀光所有人,所以我会让老兄作为一个『人』死去。」 说完她又看向我,继续详述条件。 「饮食,睡眠,排泄,性交,穿衣,甚至说话。我会剥夺你所有附属于人生的权利。调教到只有我点头才算数,成为徒具人类模样的人偶为止。最后让你彻底化为我的所有物──这不就等于杀了他这个『人』吗。」 想也知道,她让我保住一命的方法根本不是正常人能接受的条件。 我望向倒地的两人,以及我身后的克罗妮卡与亚娜希特。 「别太贪心喔,我只答应对老兄你网开一面。一个人都不杀实在太过违反契约了。所以你就放弃那两个女孩,还有那两只无名小卒的命吧。」 亚娜希特开口了。 「莱纳斯先生……一切交给你判断。我不会恨你的。」 然后我与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的克罗妮卡四目相接。 芙兰不晓得她是不死之身。要是低头,我们两人或许有机会苟活。可是依芙琳、帕托莉泽与亚娜希特都会死。 她以泪流不止的紫水晶眼眸告诉我,无法承受这样的未来。 ……这什么小孩子的歪理。竟然想要不付出代价就熬过难关。 要对她这么说肯定很简单,可是…… 芙兰继续嘲讽不发一语的我。 「不过啊,成为我的所有物肯定比较幸福喔,老兄。因为我很强,又是长命的种族,有丰富的学习实践机会。肯定掌握比你们人类更完整的经济性。所以老兄,你就别再硬撑了。不用努力,也不用动脑筋,只要听从我的命令,做我允许你做的事即可。这么一来,我偶尔……不,每天晚上都会疼爱你。」 这就是家畜的幸福。她理所当然地补上这句话。 「你们人类就应该接受我们精灵制定的资本主义管理。以老兄你们国家的说法来举例──这就是法律与正义。」 听到她这句话,我下定了决心。 我轻轻握住一旁克罗妮卡的手指。透过相会的视线传达想法。 她轻轻回握表示同意,体温为我带来了勇气。与此同时,我深深吸进一口气,压抑让全身紧绷的恐惧感。 芙兰,这个家伙很强。但是作为一个银行员,她缺乏识人的眼光。 这也叫幸福?难道她以为我是在追求这种生活?更重要的是…… 「法律与正义,是吗……不好意思,我完全没有想要遵守那种东西。」 我划亮怀里掏出的火柴,勉强点燃受潮的香烟。 「话说,我还没自我介绍吧……我的名字是莱纳斯·库格。」 当着睁大眼睛的芙兰面前,我拿出她之前给我的名片。 然后很「顺手」地点燃烧掉。 「职业是──诈欺师。」 这是为了将她的不快、她的敌意、以及她的恶意尽可能聚焦在我身上。 到底会不会成功呢。 「是吗,真可惜。看来我被甩了呢。那么,受死吧。」 就在她一派轻松地摆出弹指姿势,对准我的额头时…… 我看准时机释放因子。 「〈夜行影牙〉。」 「啊?」 这是刚才依芙琳咬我时,注入到我体内的一部分贵血因子,所以只能使用一次。 后来我一直没机会问她的意图到底是什么,不过也没差了。任何到手的东西,我全部都会用上。 透过影子瞬间移动,目标是那两人。 我和克罗妮卡瞬间交换位置。 克罗妮卡睁大紫水晶左眼,视线直直地刺进瞠目结舌的芙兰眼中。 「〈真理义眼〉,第二眼!」 我确信克罗妮卡完全入侵她的大脑。僵在原地的两人视线交缠,如此一来就能无视力量的差距。不是贵族的芙兰,没有办法逃过克罗妮卡的左眼。 原本应该是这样。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资讯量,啊……!」 「呜哇──啊啊啊啊啊!你、你这臭小鬼……!」 理论上,视线连结的两人之间除了空气以外空无一物。然而却凭空传来啪叽啪叽的怪声。 「──不准你、闯进树界!」 芙兰大喝的同时,克罗妮卡的身体就往后震飞。 我马上接住紧闭的左眼都渗出血来的克罗妮卡,陷入不晓得第几次的哑口无言。 怎么可能。竟然能让她的左眼失效? 「克罗妮卡!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她灵魂的质量实在太庞大了,撼动不了!刚才她,强硬地摆脱了我的干涉……她并不是单独一人,她的灵魂内有某种不同的世界!」 「就是这样,臭小鬼。」 忿忿不平地啧了一声,捂着眼睛的芙兰开口说道。 「那是树界,是我们精灵族随时连接的集体共通意识圣域。臭小鬼……你可是历史上第一个擅自闯入的人啊。啊!可恶,这下要写检讨报告了。比起这个,我头好痛……你那左眼是怎么回事啊,太危险了吧。」 她边喘气边说出口的内容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更加麻烦的是…… 「……话说,真亏你能干出这种好事啊。」 如今我们面对无计可施的窘境,是难以撼动的事实。 「莱纳斯……」 克罗妮卡握住我的手,透过视线而非声音告诉我。 对不起。 「──别这样!」 别再说了。应该还有方法才对。只要冷静下来就能察觉的,而且非得找到不可。 行动手段、活路,肯定就在某个地方。 因为,如果找不到,我又会像失去姐姐的时候那样…… 「还在期待奇迹吗?不好意思,自从有历史以来,那种东西早就缺货啦。」 芙兰甩动宽大的袖子嘲讽我。 「死者不会复活,所以奇迹也不会发生。这就是世间的规矩。不过老兄啊,你算是很拼了。」 所以你可以乖乖受死啦。她绿色的眼睛从世界的顶点睥睨宣判。 不过,就在我始终无法彻底死心的这个瞬间…… 「……」 有个宛如死者的男人,从我身边走过。 11 男人无视一切,走过满地狼借的舰上甲板。 简直就像是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大叔你是哪位啊。感觉你好像快死了……不要紧吧?」 这时,起身的亚娜希特悲痛地呼喊。 「等等,等一下,洛斯托姆!不……爸爸!」 她甩开制止自己的克罗妮卡,脚步踉跄,光凭声音判断就连跑带摔地冲上前。 「给我杀了他!银行员!」 刚才还保持沉默的拉格纳丹突然大吼。 怏怏不乐的芙兰随意抬起一只脚,踹向洛斯托姆的脸。然而,却在踢中的前一刻煞住。 调整姿势收招后,她无奈地耸了耸肩。 「真有意思……这男人已经死了,心脏都停止跳动啦。可是不知为何,照理说应该停止流动的血液却依然维持相同的流速,驱动他的身体。居然要我杀一个尸体,您的要求也太哲学了。所以不好意思,恕难从命,拉格纳丹先生。」 「开、开什么玩笑……那、那你赶快收拾他。给我处理掉那个恶心的尸体,让他别再动了!这么一来──」 「恕我拒绝。以您现在的资产情况已经无法偿还更多的款项。所以我无法再借给您新的命令权,还请见谅。」 芙兰此时像是灵机一动,捡起掉在残砾中的手枪。 「如果这么不愉快的话,您亲自送他上路如何?」 然后把枪扔给拉格纳丹。 「──快住手!」 似乎是察觉到指向父亲的枪口动态与声响,亚娜希特哭喊。 「已经够了吧……拜托,不要再从我们这里夺走什么了!」 「当然办不到!」 拉格纳丹就像是听到不妥当的要求那样,一口回绝了。 「米修菈本来应该成为我的妻子!而你原本应该是我的女儿!人生被剥夺得最凄惨的……其实是我才对啊!」 他扣下扳机,枪声响彻。 但单刃军刀发出尖锐的声响,瞬间斩落了子弹。 在现场所有人发出惊叹之前,洛斯托姆就先动了起来。 呼吸早已停止的身体,动作极为灵敏地缩短距离。 两人的决斗十分平淡地结束了。 被军刀劈裂的身体溅起红色血花,拉格纳丹随即倒地。 「为、什么……我就是不行……」 边吐血边质疑的声音并非针对任何人,而是对于命运本身抛出的疑问。 「为什么,米修菈,就是不肯爱我……?」 亚娜希特跑向没有回应,有如断线般一动也不动的洛斯托姆身边。 「不……不要,您怎么就这样死了啊,我不允许!好不容易团聚了……这一次,我会帮您泡一杯苦得要命的咖啡!」 抚摸不断哭喊、恳求自己别死的爱女,洛斯托姆缓缓呼出最后一口气。然后就像结束任务一样,跪倒在地。 仿佛急着向自己与那对父女之间某个看不见的存在伸出手,拉格纳丹也跟着气绝身亡。 阖起眼睛长眠的洛斯托姆,表情十分安详。失去主人的单刃军刀在倾斜的甲板上嘎啦嘎啦地滑动,一路滚到我的脚边。 目睹一连串的过程后,芙兰一脸无趣地拍手。 「呣,这出猴戏还算可以。工作之余观赏一下还算有点意思。好啦,我也该搞定你们了。永别啦,老兄。」 这时候我察觉到了。 「八极式金融武法──壹。」 克罗妮卡在哭。 不过,我觉得她并不是因为现在面临的绝望而落泪。 视线交会后,我才知道其中的理由。 12 转瞬之间,我和克罗妮卡透过视线连结,在时间的狭缝中彼此面对面。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在俯瞰的世界上方,时间暂停中的意识交错。 「洛斯托姆的记忆……?」 克罗妮卡点了个头。这就是目前的一线生机。 但是她又说,这对我而言同时也是一种结束。 「我会死吗。」 我向再度生硬点头的克罗妮卡开口。 「……嗯,现在也顾不得这么多了,拜托你了。」 「不要……我绝对不要。」 「可是再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没命喔。」 「但……问题是,这么一来你会……而且我们,不是约好了吗……约好要一直在一起……」 明明约好了,为什么要这样呢。她如此质问。 「骗子。」 她一边哭,一边对我抛出已经为时已晚的责难。 不过,特别是最近的我,反倒是一直努力遵守约定。所以错不在我,而是层层叠加的无理难题吧。 「不要再瞎扯歪理了……」 泪珠宛如朝露滑落的克罗妮卡,反复捶向我的腹部一带。 总之不是没有活路。既然下定决心,我就必须安抚闹别扭的克罗妮卡,拜托她誊写记忆才行。 可是她经常透过意识看穿我的内心,在这种情况下无法蒙混过关。到头来我只能老实低头恳求她。 「我说,克罗妮卡。」 「……怎样啦。」 紧紧揪住我衬衫胸口处的红雪色头发少女,不知在何时把头抬了起来。 我轻轻摸着她的头,同时开口。 「有件事不是我自卖自夸。不管是吃吃喝喝,手续费或是税金都好,至今我从来没有老实掏过钱喔。」 她仰头看我的眼神流露出怀疑。我回望她,非常乐观地断言。 「所以不用担心,这次我照样继续赖账。」 如果那把军刀要我付出性命…… 「你就当作上当,先相信我吧。」 其实我毫无根据。所以既没有理论也没有策略可言。我只不过坦承自己是无可救药的诈欺师,要求她相信我。 最后少女终于开口。 「……那么,这次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啦。」 「我还想吃冰淇淋,所以再带我去一次。另外……下次我想悠闲地去逛鱼市场之类的地方,也想去能顺利钓到鱼的地方。还有,虽然那件泳装穿起来很难为情……但我希望可以再跟你去海边玩水。」 「……」 「你不用全部答应。所以至少,拜托你……」 遵守其中一项约定。话刚说完,她并未等待我的回答。 带着注入脑海的未知记忆,我的意识回到现实。 ──来整理一下情况。 面对芙兰的拳头是没有胜算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歪理,她的拳头具备等同于世界本身质量的打击力。因此就连贵族之类的存在都承受不了。这就是她宣称的绝对真理。 因此我一如往常,于指尖形成看不见的面具。 洛斯托姆,原名札尔·贺夫特。我将不久前腾写到我脑海中的人生戴在脸上。 然后,我用从未碰过刀剑的手握住那把军刀,像是身体的一部分那样摆出架式。 「贰。」 必须再重复一次。她那撼动战舰、刮起风暴步步进逼的三步绝杀,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方法能赢。 但即便如此,如果斩断通往这种常识的退路,开辟活路的话又会如何? 我得达成三项条件。 依循洛斯托姆的记忆,我在刹那间一一突破心技体的难关。 第一,燃尽内心后彻底放空。 意志、理性与情感,在反复纠结苦思、持续增温之后,在这一瞬间消灭殆尽。 这一点都不难。说到底,在这种极限状况下根本就无法维持正常的思考。 然而,偏偏在这种情况下,后悔依然维持形态、顽抗到底,挥之不去。但这无疑才是一个人的真实。 所以,我才会听见硬币声。 ──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之前我一直抗拒克罗妮卡的声音,如今却伴随痛苦反复回响。 只要和她在一起,这个声音就挥之不去。 害死姐姐的我、无法带给姐姐幸福的我,就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 这种罪恶感导致硬币声响个不停。 提醒我没有资格获得幸福。 可是……唉,唯有一件事情,我始终假装没发现。 为何只有与克罗妮卡待在一起的时候,才会听见硬币声呢。 原因就在于,因为……因为…… 「克罗妮卡。」 和你踏上旅途,共度时光,还有,当你要求我陪伴在你身边的时候…… 我就会无可救药地…… 「──感到很开心。」 以前我始终难以忘记对姐姐的懊悔,现在却想深藏在回忆之中。 被你吸引,让我殷殷思慕。我甚至发现,原来自己的幸福就在旅途中的身边。 我曾经靠着象征罪恶感的硬币声堵住耳朵,只聚焦在痛苦之上。 试图催眠自己,我和你踏上的旅途,对我而言并不是幸福。可是…… ……对不起,姐姐。 我可能已经遗忘了与你之间的回忆。 在此之前的我,得靠着诈欺师的面具伪装,否则心中痛楚会让我时时刻刻喘不过气。但是与克罗妮卡共创的回忆,可能已经疗愈了心灵的创伤。 以结果而言,那一天我害死了姐姐。但如今,我可能要原谅自己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姐姐。 但就算是这样,我依然想和这个家伙一起…… 「……活下去。」 活着。 「想和她一起旅行。」 有多少人,就有多少真实。 对我而言的唯一真实,就在终于有所自觉的瞬间化为热能。 然后,在不属于我的记忆以及炉火纯青的剑技引导下,毫不保留地注入贴着地面的刀尖。 心技两者皆齐,如今只剩下一个条件。 所以,再一次就好。 把力量借给我吧,姐姐。 「〈夜行影牙〉──真影解放。」 依芙琳从我脖子注入的,是与憎恨表里一体的双重影。 刚才使用的是黑影。同一时间,背后的另一个鲜红之影则是留在我的血中,如今成为憎恨的化身。 但是她弟弟的残留思念充满怨恨,嘶吼着想杀尽一切。而我只是个外人,怎么可能驾驭得了,因此结果就如同我的意图。 在体内化为实体的鲜红色憎恨立刻烧灼全身,同时直达我的心脏,然后,贯穿。 极其理所当然……我会死。 这样就行了。即使无法再与克罗妮卡旅行,我依然确信自己的救赎就在她的身旁。光是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最后我还是没遵守约定。不过,这也没办法。 谁叫她要相信我这个诈欺师呢。 如今,心技体齐聚。 达成条件了。 一个人的人生,宛如从生命终结的肉体化为蒸气解放。 摆脱生命枷锁的一击,既不迅速也不刚猛。 过去在蒸气帝国,一个男人遍体鳞伤的人生,曾经达到这一线。 如今靠着诈欺师的面具,最后一次重现。 「参。」 超越音速与拳技的三步绝杀终于释放。 可是,就在这必杀一击启动之前…… 超越世间常理,来自世界尽头之外、连因果都能蒙蔽的一击。 「──啊?」 从正面朝芙兰斩去。 ──────────────────────── Epilogue 于是,我死了。 我不晓得人死了会去哪里,但我应该不会就此安息吧。不过,要是有机会的话…… 我在黑暗中像是祈祷般定睛凝视,希望自己至少能见上她一面。 这个瞬间,我感觉自己的眼皮一跳,接着,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眼睛睁开后,看到的果然不是死后的世界。 所以,面前的人自然不是姐姐。 「克罗、妮卡……」 「我让你喝下了我的血。」 是垂着红雪秀发、眼睛哭肿的异色眼眸少女。 「刚才……你心脏都停了。不过我曾经将〈王〉的记忆移植到你脑海中,让你的身体变异成更接近贵族……所以我心想,如果立刻让你喝下血,说不定还有救……」 后脑勺隔着裙子感受到她的大腿触感。我正准备道谢……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她扭曲着脸,边流泪边把我骂了一顿。 「你这笨蛋……废物,垃圾,大骗子……都叫你不能死了。」 「我没死啊,以结果而言。」 「……可是你刚才差点死了啊!」 还搞不清楚情况,总之我先爬起来。倾斜的黑铁甲板在鲜红夕阳的照耀下,宛如被孩童肆虐过的沙地。 「──你还活着呢,莱纳斯先生。」 还穿着新娘礼服的亚娜希特突然出现在后方。我接过她递给我的水。 起身后,我发现依芙琳与帕托莉泽也倒在我身旁。看到胸口还在上下起伏,代表两人似乎没事。此外,还有另一个人躺在旁边。 「……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不晓得呢,公司肯定会乱成一团。我失去了后盾,今后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呢。」 但说出这句话的亚娜希特,依然慈爱地抚摸已经安稳长眠的父亲额头。 「由于我已经被迫答应,今后会抱持期待活下去……对吧,克罗妮卡。」 听到亚娜希特这句话,转过头的克罗妮卡擦去了眼泪,绽放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 「呀齁,很抱歉打扰各位深情款款的时光,让我也加入吧。」 一旁传来「喀哒」的鞋声,我的心脏差点就要停止跳动。 黑衣女子从胸口到侧腹的部分确实有一道撕裂伤,可是…… 令人畏惧的精灵依然活蹦乱跳,快活地站在该处。 「哎呀,我也是刚刚才醒过来呢。呵呵,老兄你还真行啊。想不到我竟然会败给人类……放心吧,我已经无意杀你了。」 她的声音就像喜怒无常的猫,我完全没有理由相信她。 我和克罗妮卡恐怕都下意识地握住彼此紧绷的手。 芙兰仿佛在嘲笑我们,又像是心生爱怜,眯起深绿色的眼睛。 「真的啦,因为拉格纳丹都死了,和他缔结的契约已经失去意义。反正能接收失去经营者的公司,对我而言就足够了。话说回来,竟然还有能干涉树界的贵族,以及有办法打败我的诈欺师啊。呵呵,呵呵呵,哈哈哈……真有趣,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我决定啦。」 说完,芙兰就从袖口掏出两张名片。 「再次自我介绍,我是安信超国家银行(股)四十四号行员,芙兰。」 她以双手递出名片,声音彬彬有礼,露出生意人的笑容。这让我突然想起来了。 啊啊,这么说来,我原本的目的…… 不就是要寻找能在旅途中帮助克罗妮卡的人吗。 「冒昧请问一句──两位有没有兴趣与本行签订契约呢?」 ──────────────────────── 后记 大家好,上次与各位读者见面是第一集的时候吧。我是滝浪酒利。 一开始先借用这个场合,感谢继续照顾我至本书出版的MF文库J编辑部。以及承蒙过多关照的责任编辑,还有提供精美插图的Roitz老师。 还要感谢以父母为首的一众亲戚,曾经一起练过弓的五位朋友,以及五位把酒言欢的第十九届新人奖同期。 这一集的恋爱喜剧要素比第一集多(自家比较)。克罗妮卡、帕托莉泽与其他人今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把莱纳斯的人生给搅得天翻地覆……不,是变得更加热闹呢。若是各位读者也能和我一起满心期待的话,那就太荣幸了。 话说,各位都看了Roitz老师绘制的封面吗?这次依旧是神级品质的超神封面插画啊。第一次拜见的时候,我甚至不晓得该用什么词汇称赞才好,结果整整一个小时左右都在发出像海狗那样的叫声。 那么,为了能收到老师的第三幅封面插画,希望各位读者赐予我力量。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令和六年 二月左右 滝浪酒利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