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校之龙 作者:长冈真纪子 位于恋爱光谱极端的我们(经验丰富的你和经验为零的我交往的故事) – 短篇集 青春回想录 – 女校之龙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我的名字是加岛龙斗,二十四岁。 星临女子高级中学二年A班的班导师。 咦?星临高中不是男女合校吗?而且还是二十四岁?不是学生而是老师? 虽然脑中某处传来这些吐槽声,但总而言之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接下来,稍微让各位看看我的每一天。 星临女中有个辣妹军团。 那是以全年级最漂亮的辣妹──白河月爱为首的嗨咖集团。四月重新分班后,我好死不死成为她们班的班导。 老实说,我很不擅长应付这帮辣妹。 我从学生时代起就一直是边缘人,只懂得埋头念书,所以才能从知名私大毕业,但毫无异性缘,当然是个处男。 对我而言,就算是高中生,那些亮丽的女孩子们所散发的光采还是太耀眼了。 据说身为年轻单身男性还能被聘任为女校教师,是因为人事负责人轻蔑地认为「这家伙大概没胆对女学生出手吧」。真是混帐。如果有其他男女合校的高中愿意用相同条件聘任我的话,我才不会选这里。 这个社会真难混。 我的一天从女高中生的高亢声浪中开始。 「加岛老师,早──安──!」 走在车站通往学校的长长斜坡上,沿途不断有学生小跑步从我身边经过并向我打招呼。 「早。」 尽管我在学生时代连看着女性的眼睛讲话都有困难,但踏入社会后,因为工作而与许多人产生交流,现在无论面对男性还是女性,简单的日常对话还难不倒我。 我不停跟学生们打招呼,抵达学校后走进校舍。 前往教职员室前,我都会先去一趟自己的教室。 这是在他校进行教育实习的时候,指导老师给予我的教诲。 听说那位老师以前担任导师的班级,曾经有人在放学后的黑板上书写特定学生的诽谤话语,那位老师看到隔天早上来上学的学生们震惊的脸庞,便自我反省了一番。「只要巡视一大早的教室,就能知道班上有无异状」是那位老师的教诲。 成为教师后我才大致能够理解这个教诲的意义。 例如学生们在考试前感到焦虑时,明明教室里没有人在,放着的东西却从置物柜露出来,呈现杂乱的景象。运动会获胜的隔天,用来加油的彩球碎屑会掉得满地都是,让教室内充满欢乐的余韵。 为了得知班上学生们的心理状态,我今天也在一大早来到无人的教室。 距离开始上课还有一段时间,这个时段几乎不可能有学生在教室里。来学校的路上向我打招呼的学生都是提早来参加社团活动的。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大约有二百五十天要上班。其中的二百三十天,教室内都没什么异状。 不过,看来今天是其余二十天中的一天。 「……嗯?」 我瞥了眼一如往常没有人的教室,准备前往教职员室之际,心头浮起一抹异样感,便又看了一次教室。 我们学校的教室窗边有阳台,学生可以在休息时间到室外。 现在就有一个学生在阳台那里。 那个学生背对我,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望向操场,将手机贴在耳边。 由于校内禁止使用手机(但似乎有学生偷偷在使用),一想到该过去劝导,心情顿时就沉重起来。 因为那个学生是白河月爱。 她是全年级第一的美少女,也是我不擅于应付的辣妹军团领头者。 一头接近金色的褐色长发,夹杂着几缕内层挑染的发丝随风飘扬,隐隐约约透出蓝色。身穿制服,再搭配一件绑在腰上的水蓝色针织外套,一看就是她。 顺道一提,这种发色和打扮毫无疑问触犯校规,但检查风纪的老师劝导再多次都没有改进,便不太想管辣妹军团,结果就变成像是对她们格外通融一样。 走近窗边后,发现阳台门微微开着,听得见说话声。 「真的?人家这次可以相信秀哉吗?」 她的语气相当认真,想必是在谈很严肃的事情。 「就算你这么说……人家也没办法立刻做决定呀。毕竟人家可是真的很受伤耶?本来一直很相信秀哉的……」 是男友吗?还是在跟朋友聊感情上的心事? 无论如何,我必须赶快逮住她这个现行犯加以劝导才行。 我将手放在阳台门上,一口气拉开。 「唰啦」的声音响起,白河月爱猛然转头看我。 「啊!抱歉,老师来了,先挂喽!」 她一脸惊讶地看着我,说完这句话便将手机从耳边放下。 我抓准时机开口: 「学校禁止使用手机喔。」 「……知道了……」 她小声回应。 那双无助的眼眸向上注视着我,像是一个等着挨骂的小女孩。 「……那么,班会见。」 「咦?」 在我准备折返之际,白河同学发出惊呼。 「嗯?」 我疑惑地看过去,发现她露出讶异的表情。 「你不没收手机吗?」 「……你希望我没收吗?因为是初犯,我只是劝导一下而已。」 听到我的回答,她松了口气似的微微一笑。 「谢谢你!加岛老师人很好耶。」 见到那张如花朵一般的笑靥,我的心跳不禁漏了一拍。真不愧是被誉为全年级第一的美少女。 借由化妆衬托出具有魅力的大眼睛和水嫩透亮的肌肤等等,一切都太过耀眼,必须鼓起勇气才能直视。每当微风吹拂她的发丝,就会飘来一股不知是花香还是果香的香气,轻柔地搔弄着鼻腔。 「一年级时,人家在午休时间看了一下LINE,立刻就被教体育的鬼冢老师没收了。整整一个星期都不还给人家,真的很困扰。」 白河同学天真无邪地说道。 我困惑地斟酌着用词说: 「……所以,下次别在学校使用手机了。」 「知道了。不过,人家碰巧起得很早,就这样顺势提早到学校了,结果接电话时就只能来这里。」 白河同学一脸伤脑筋地抬头看向天空。 五月的早晨天空呈现出比她的针织外套更鲜明的水蓝色,太阳正散发着耀眼的光芒。 「……是男友吗?」 现在离开好像也不太恰当,我便这么问道。 内心立刻产生「会不会管太多了?」的念头而打算收回疑问之际,白河同学就看着我摇了摇头。 「不是,是前男友。一个月前分手的,因为他劈腿。」 她闷闷不乐地微微垂下头。 「可是,他说已经跟劈腿对象分手了,想要跟人家复合。」 「……你想怎么做?」 「唔……还在考虑。」 她回答之后就陷入沉默,我便再次准备回到教室内。 「……那我该去教职员室了。」 这时白河同学抬起头。 「咦──你不给点恋爱方面的建议吗?」 她抗议似的这么说,让我的内心冷汗直流。 「……我的经验没有丰富到能给你建议,去找其他老师谈谈吧。」 到这一步就是极限了。要是太过深究的话,就得发表我那不符年龄的粗浅恋爱观,有可能会失去身为教师的威严。 白河同学看到我的反应后,朝我投来探究的目光。 「……唉,加岛老师该不会是处男吧?」 「咦?为为为、为什么这么问?」 我不小心被这句话刺激到,白河同学见状则勾起嘴角,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 「是妮可猜的。她说『加岛应该是处男吧?』这样。」 「…………」 正当我无言以对,白河同学就朝后退一步的我走近两步,缩短彼此的距离,然后抬眸微微一笑。 她注视着我的表情带有几分魅惑,是个足以撩拨心弦,无可挑剔的美少女。 「……唉,为了感谢老师不没收手机,要不要人家教你怎么做爱呀?」 「!」 我错愕地盯着她的脸庞,却被那张不像高中生的完美容貌弄得心慌意乱,于是视线往下移,结果就看到钮扣解开的胸口处,同样不像高中生的浑圆双峰彷佛要撑破衣服一般直逼眼前,导致我变得更加不知所措。 「……不、不要捉弄大人,关于这件事我没有困扰到会去找高中生。」 本来想极力保持冷静回答她的,但声音还是变得有点尖。 不过白河同学没有察觉这一点,就这样作罢。 「知道了。」 接着她朝我露出了带着几丝亲近感的微笑。 「……加岛老师是个很正经的人呢。」 说完,她又抬头看着天空。 「如果人家是跟加岛老师这种类型的男人交往就好了。这样才会被捧在手心呵护嘛。」 「…………」 白河同学与异性相关的传闻也不时会传到教职员室,像是她在车站前跟别校的男学生走在一起,或是一阵子没见就换成其他男生之类的……我们学校是女校,照理说很少有机会认识异性。但像她这么漂亮的美少女,只要走在街上就会有一大堆男生来搭讪吧。 「……开玩笑的啦。」 她像是要蒙混过去似的吐舌一笑,而我看着那张可爱的笑脸,集中精神努力地继续板着一张脸。 快步走向教职员室的同时,我想起自己刚才的发言。 ──我没有困扰到会去找高中生。 我很困扰吧──────! 超级无敌困扰。 简直是困扰得不得了。 在困扰到不行的情况下踏入社会,并且在不知不觉间迎来二十四岁。 ──如果人家是跟加岛老师这种类型的男人交往就好了。 想起白河同学刚才那番话,我的心脏就跳得飞快。 但学生是不行的。说到底,跟未成年谈恋爱无论在伦理还是法律上都不可原谅,而且还是自己学校的学生,一旦东窗事发就难逃被开除的命运。万一连外面都知道我是会对学生出手的老师,搞不好连下一份工作都找不到。 好不容易用父母的钱念完大学并从事教职,不该为了区区的恋爱葬送剩下的人生。我不能冒这种险。 ……不过。 情史丰富的白河同学不可能认真地将我当作恋爱对象看待。那些话只是稍微回报一下我饶过她讲电话的事情,就是场面话而已。 会认为讲那些话就能当作回报,代表她太了解自己身为女人的魅力,让我有些毛骨悚然,但美少女都是如此吧,虽然我也不太清楚。 真是太可怕了,白河月爱。 不只是白河月爱,看着这些女校的学生,我有时会觉得女性很可怕。 我负责的科目是国文,教导二年级的现代文学。 第三节课要去担任班导的A班上课,我走在走廊上时,感到一丝不对劲。 教室的前后门都紧闭着,四周一片寂静。换作平常的话,打钟后也会有学生跑到走廊上,从外面就能知道班上的情况。 走廊这一侧没有窗户,再加上门使用的是毛玻璃,这么一来就必须打开门才能知道里面的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内心浮现疑惑。不过如果大家是在乖乖地做课前预习的话,那倒是很令人佩服──我如此想着,伸手拉开门。 这一瞬间,出乎意料的景象跃入了眼帘。 ──内衣的暴风雨。 各位可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总之就是在教室内座位上的学生们,全部都是上半身只穿着内衣的半裸姿态。 粉红色、蓝色、黄色、白色、黑色……彷佛是战队制服的五颜六色内衣如洪水一般涌来,鲜明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大小尺寸都不相同,蕾丝和荷叶边等设计多样的内衣穿在活生生的女高中生身上,出现在我的眼前。 她们的目光一齐投向我这个闯入者。 「「「「「「「呀啊──────!」」」」」」」 不知道是几重奏的尖叫声响起。 「咦咦咦咦!对、对不起!」 我立刻道歉,连忙关门回到走廊上。 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加岛老师──!你很变态耶──!」 「我们还在换衣服,请你不要进来──!」 「因为第二节课是体育课啦~!」 从教室里面传出辛辣的指责声。 「知、知道了……我会在这里等,你们快点换吧……」 我只能用细如蚊蚋的音量回答。 (插图008) ……嗯?但仔细一想,这不是很奇怪吗? 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有十五分钟的休息时间,就算把移动时间考虑进来,也不太可能到现在都还没换好衣服。 而且,所有人像是事先说好一样只穿着内衣也很让人怀疑。 难道说……我被整了吗? 「……呵呵!加岛真的进不来耶。」 「要是我们一直只穿着内衣,第三节课就不用上了吧?」 「太幸运了!好闲喔,要不要玩手指游戏(注:类似数字拳,喊的数字与所有人翘起拇指的数量一样即获胜)?」 「是说,要维持这样到什么时候?还是会冷耶。」 「毕竟才五月嘛── 现在好像早了点。」 我竖耳倾听,果然听到学生们的窃笑声和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因为我是男性教师,她们觉得只要大家都穿着内衣示人,我就进不了教室。 「……喂、喂──还没好吗?」 我试着朝里面喊道。 「「「「「还没──!」」」」」 里面传来元气十足的回话声。 「快、快点换好,不然没办法上课。」 「「「「「好──♡」」」」」 不行,完全被她们耍着玩。 但这种状况该怎么办才好? 要是硬闯进去上课的话,就会变成看学生内衣的变态教师。 只能拜托女老师帮忙劝导这些学生吗?明明是班导却管不好自己班上的学生,实在太丢教师的脸了…… 话虽如此,无计可施的我只能回到教职员室。 「哦,是山田耶。」 在教职员室里的是关家老师。 关家老师是生物老师。他是我同一间大学的学长,在学时期就认识了,不知为何他总是叫我「山田」。 关家老师个子很高,有着帅气的外貌,是一个才二十几岁的单身教师。完全搞不懂他怎么会被女校录取。不用说,他非常受学生们欢迎。 「怎么啦?你不是去上课了吗?」 「这是因为……」 关家老师一问,我便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他。 「又不能硬闯进去,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喔──那我帮你去吧,反正我第三节没课。」 「咦?」 关家老师明明也是男的,他究竟要怎么突破这个困境?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跟上他的脚步。 抵达二年A班的教室后,关家老师竟然直接打开门,正大光明地走进去。 「「「「「「「呀啊──────!」」」」」」」 「好了,准备上课。」 果不其然传出惊叫声,然而关家老师泰然自若地从讲台环视学生们。 「为什么是关家老师啊?」 「这节课是现代国文耶!」 「谁叫你们妨碍上课的进行,现在变成生物了。别吵了,快点换上制服。套个衬衫花不了多久吧?」 「真是的,不要看啦!变态!」 「小鬼头的裸体看了也不会有感觉啦,尽管放心吧。」 「很过分耶!」 即使不断嘀咕抱怨,学生们还是一齐开始穿制服。奇妙的是,这些学生本来在我面前都不怕展现内衣姿态,但遇到堂堂正正站在讲台上的关家老师后,就一脸难为情地遮掩着裸露出来的肌肤。 看到学生们换好制服,关家老师便离开教室,走近站在走廊上的我。 「看吧,就是因为你在这种时候畏畏缩缩的,她们才会瞧不起你。」 「谢、谢谢你的帮忙……」 话虽如此,下次再遇到相同的状况,我依旧没把握能像关家老师这样处理。 啊,女用止汗剂的味道…… 教室恢复成平时的模样,我在黑板上书写授课内容时,被上完体育课后才有的香味扰得心神不宁。 对我这种处男而言,在女校的每一天都太过刺激了。 女校的学生基本上不会在意男人的目光。学生全是女生,教职员也超过一半都是女性。 然而站在她们面前的我,无庸置疑是个男人。 虽然她们有时候会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做出耽误上课时间之类的行为,但除此之外的大半时间,我在她们眼中无异于透明人。她们没有一丁点「被加岛老师看到好羞耻」的意识。 没错,在这里只有关家老师那种「年轻帅气的男教师」才会被当作异性来看待。 至少在我的课堂上每次都会出现翻着白眼打瞌睡的学生,甚至还有学生会从家里带午睡枕过来,垫在脸下面光明正大地睡觉。 「喂,你有小镊子吗?」 我在课堂上写板书时,听到后方传来讲悄悄话的声音。虽然对方有压低音量避免被我听到,但教室很安静,我听得一清二楚。 希望全世界的学生都能谨记一件事。那就是课堂上讲悄悄话其实都会传入教师耳中。之所以没被劝导,是因为我这种胆小怕事的教师会装作没听到。 「有啊──给你。」 「谢啦。」 写完板书后,我转向前方,下意识地看往刚才传出声音的方向。 只见一个女生将一只手放在摊开的教科书上,拿着应该是跟附近学生借来的银色小镊子,不断在第二关节一带夹来夹去。 没错,她正在清除手指毛。 「…………」 未免也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吧。 「……好,那么请念出下面的文章……」 我装作没看见,打算点名学生朗读之际,嗅觉感知到一股异臭。 说是异臭也不对,这股味道铁定算是种「香味」,但不该飘荡在课堂上……没错,这是某家烧卖的味道。 绝对不是「一般烧卖」,而是「某家烧卖」特有的那种带着浓浓干贝高汤香气的味道。 我立刻扫了一眼教室,发现第三排的学生不自然地将教科书立在桌上,整颗头都埋在里面。她的右手不停地动着,像是正急着把什么东西塞入口中。 她是在埋头猛读吗?不,她是提前埋头猛吃便当。 我希望全国的学生们能再记住一件事,那就是在课堂上提前吃便当也逃不过教师的法眼。之所以没被劝导,可能是因为教师是我这种拿不出魄力的边缘人,不然就是急着赶课程进度,不想浪费时间劝导这种事。 「…………」 倘若站在这里的是关家老师,这些女生绝对不敢在下面乱搞,这股悔恨撼动了我内心的整个美国。 日本啊,这就是我的日常。 「唉唉,玛莉美乐──你有带『那个』吗?」 下课后,我在讲台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之际,一个女生过来找坐在讲台前的学生说话。 「嗯,有呀。小朱璃,你又忘了带喔?上个月不是也借你了吗?」 「就突然来了嘛──」 她辩解似的说完便笑了,而讲台前的女生──黑濑同学则从化妆包里拿出卫生棉递给她。 我连忙移开视线,但还是看得清清楚楚。任职于这间学校后我已经看过好几次,所以认得那个外形。 「来。」 「谢啦,玛莉美乐!」 收下卫生棉的学生……辣妹军团成员之一的谷北同学,快步离开了教室。 见状,坐在黑濑同学后面的女生们开始窃窃私语。 「唉,刚才加岛老师一直盯着海爱的卫生棉看耶。」 「真的很恶,干嘛不识相点赶快出去啊。」 「…………」 好难受,太难受了。我只是因为谷北同学故弄玄虚地说「那个」,才忍不住看了一下。知道是卫生棉的话,我打从一开始就会装作没看见了。 然而人数少得可怜的男性在这里很弱势,所以也无可奈何。 在这种日常之中,还是有不会把我当成透明人的学生。 「唉唉,加岛老师。」 那就是白河月爱。 自从那天以后,她就常常跟我说话。 大部分是「老师早」和「老师再见」这种理所当然的打招呼,不过今天似乎并非如此。 「嗯?」 现在是刚开完班会的放学时间,纵使内心猛地一颤,我还是故作镇定地从讲台上回应。 「什么事?」 「加岛老师,你刚才有看到人家穿内衣的样子吗?」 「咦?」 天外飞来的一句疑问,让我心跳加速地从她身上移开视线。 「你觉得怎么样?」 白河同学脸庞微微泛红,有些羞涩地抬头看我。 「咦咦……」 坦白说,我不知道。或许有映入视野,但在看清楚是谁之前,我就惊慌地逃到走廊了。 「……我、我没看到啊。」 我这么一说,白河同学不知为何露出失望的表情。 「咦──是喔。」 接着,她轻声嘀咕道: 「……好像有点可惜。」 「咦?」 我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的脸庞。 白河同学则羞怯地微微一笑。 「……如果是加岛老师的话,人家倒是很愿意给你看喔。」 「咦?」 「老师,那就再见喽!」 白河同学朝心慌意乱的我挥挥手,拿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 兀自茫然之际,其他学生说的「老师再见」让我回过神来。 「呃,好……再见。」 连忙整理好东西离开。走向教职员室的路上,白河同学那句话不断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如果是加岛老师的话,人家倒是很愿意给你看喔。 她竟然说出这种话,竟然……对身为教师的我……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不过难道她喜欢我吗?不,她之前还在考虑跟前男友复合,更何况就算她对我有意思,学生和教师也没办法交往啊…… 思考这种事情到一半,差点开始幻想刚才没看见的白河同学穿内衣的模样。我赶紧甩了甩头。 「……是不是该去一趟风俗店?」 总之,我决定今晚要麻烦虚拟世界里的白辣妹关照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 辣妹军团除了白河同学之外,还有其他富有个性的辣妹。 其中,显眼度仅次于白河同学的是山名笑琉。服装发型都和白河月爱一样严重违反校规,虽然长得很漂亮,眼神却很凶,令人畏惧,所以我都在内心偷偷叫她「鬼辣妹」。她个子偏高,举止落落大方,完全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 她跟白河同学从高一就是好朋友,休息时间和放学后经常两个人腻在一起。 那天从一早就下着倾盆大雨,天色像傍晚一样昏暗,我带着有点忧郁的心情出门上班。 在教职员室参加过全体会议之后,接着就是早上的班会时间,我唉声叹气地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自己的教室。 抵达A班的教室,在我打开靠近讲台的前门,踏进一步之际── 啪啦! 有个冰冰凉凉的东西贴到脸上,遮住视野。 「呜哇!」 我把那个很像湿抹布的湿答答白色玩意儿捏起来瞧了瞧。 「这……?」 居然是泡泡袜。 抬头一看,只见有个衣架挂在拉门轨道的凹槽。看来这只袜子刚才是晾在衣架上,垂下来正好碰到我的脸。 「啊,抱歉啦,加岛。」 当我拿着湿答答的泡泡袜陷入茫然时,山名同学就走过来从我手中抢走袜子。 「我来学校的途中淋成落汤鸡了,所以才会晾在那边。反正只要前门关着的话,大家就会从后门进来。」 「我每次都是从前门进来耶……?」 「对耶,我都忘了。」 「…………」 再次被当作透明人的屈辱令我浑身颤抖,但山名同学兴冲冲地将袜子放回衣架,然后将挂在轨道上的衣架稍微从门的正中央移开。 「……一开始挂在那边不就好了吗?」 「就是说啊──」 对于我的吐槽,山名同学开朗一笑。 「毕竟泡泡袜要花一段时间才能晾干嘛──」 「真的超讨厌下雨天的──」 附近的辣妹同伴谷北同学也来凑一脚,跟山名同学一起笑了起来。 这时,我打开的门另一侧的走廊上,有个人将头探进教室。 「怎么啦──?A班又出问题了吗?」 那是关家老师。他是隔壁B班的班导,应该是在前往自己班上的途中路过这里吧。 紧接着── 「关、关家老师……!」 身旁的山名同学看到关家老师后,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的脸庞转瞬间变红,平时那副目中无人的态度骤然一变,看起来既乖巧又温顺。 见到山名同学这样,关家老师露出「嗯?」的表情。 「是山名啊?你别给加岛老师添麻烦喔?」 「没、没有添麻烦啦……!」 骗人!她可是给我添了好大的麻烦!湿答答的泡泡袜都贴到我脸上了! 我很想如此控诉,但看到山名同学那种少女心全开的反应,实在不忍心这么做。 关家老师很快就离开了,山名同学却呆呆地望着走廊半晌。 只要看她的反应和表情,即使是我也察觉得到她爱上了关家老师。 这么说起来,她高一是在关家老师的班级。我们学校基本上是维持高一的级任导师,再重新分班,然后一路带到高三,所以我大概记得高一时谁在哪一班。 在讨论二年级的分班时,大家不知为何达成「加岛老师看起来比较了解年轻人在想什么,辣妹们都分到你那班吧」这种共识,所以A班的班级成员就变成现在这样了。顺带想起这件事,我的内心一阵复杂。其他老师八成也觉得辣妹们很不好带,才会推给最没经验的我吧。尽管脑中的资深主持人表示「这是职权骚扰吧?(注:日本知名主持人坂上忍的名言)」但事到如今也无可奈何。 就在此时。 「加岛老师,没事吧?」 耳边传来温柔的询问,一条干布贴到我脸上。 这才发现白河同学站在我面前。 「抱歉没注意到湿袜子。」 白河同学微笑着动手帮我擦脸。 「……谢、谢谢……」 白河同学拿在手上的是卡通角色的毛巾手帕。上面画满脸长得像大叔,不怎么可爱的兔子角色。 「……咦,你对这个角色有兴趣吗?」 也许是我一直盯着看的缘故,白河同学笑着问道。 「不愧是加岛老师!呃……『辉眼独具』?」 「你应该是要说『慧眼独具』吧?」 白河同学的发音有点怪,听起来像是在说Omega脂肪酸很高(注:日文读音与「慧眼独具」类似),我纠正后,她就「啊哈!」笑了出来。 「对对对!真不愧是国文老师呢!」 「…………」 无论是数学老师还是音乐老师,一般大人应该都知道这种成语吧?虽然如此心想,但受到称赞让我有点开心,便没有多说什么。 (插图009) 不行。只要跟白河同学说话,我就会情不自禁地从一个教师变成一个男人。 这样不好,真的很不好。这一点我心里很清楚。 「这个角色呢~叫做『叔兔』喔!」 「叔兔……?」 「没错!不过正式名称是『大叔兔兔』就是了。」 「这、这样啊……」 「很可爱吧?」 被白河同学那亮晶晶的眼神击中,我不禁点了点头。 「对、对啊……」 「真的?太好了!」 白河同学像小孩子一般天真无邪地笑了。 「大家都说『你品味好差』──!明明一般社会大众都还满喜欢的。」 「毕竟不管怎么看,那张脸就是个大叔啊。」 「就连在喜欢的角色上,小露娜的品味也好差──!」 山名同学和谷北同学笑着吐槽,白河同学便露出「这可不能当作没听到」的表情。 「为什么要说『就连』啊?」 尽管面露笑容,白河同学还是如此严正抗议,而她的好友们则投来无言的眼神。 「因为小露娜的男友都会劈腿啊。」 「不过,会在路边搭讪的男人本来就都是那副德性吧。那种交友方法不好啦。所以我才会每次在你交男友之前都提醒你『要想清楚』啊。」 「咦~~!」 即使她们两人这么说,白河同学似乎还是无法认同。 「可是每个人一开始都非常真诚喔?还会用认真的表情说『我眼中只有你』之类的。」 也许是听腻了白河同学这些反驳,山名同学和谷北同学都苦笑着没说话。尤其是山名同学,她用忧心忡忡的眼神看着好友,彷佛在说:「真是伤脑筋。」 见到两个好友如此,白河同学一脸不服地回头看我。 「……你认为呢?加岛老师?」 「咦……」 突然被那双眼眸盯着看,我顿时感到不知所措,而山名同学见状,嗤笑了一声。 「加岛哪可能懂这些啊。他要不是处男,就是只跟风俗小姐上过床。」 直戳痛处的话语化作利刃,狠狠插进二十四岁处男的胸口。 啧……这个可恶的鬼辣妹!不怕我去找关家老师揭穿你的真面目吗! 话虽如此,跟她一般见识就太幼稚了,我将这股不甘用力吞回去。 「……好了,所有人都回座位去,准备开班会了。」 最后我只以班导的身分说了一句不痛不痒的话。 「知道了……」 白河同学听到后顺从地照做。然而那张表情依旧残留着几丝不满。 即使到了下午,大雨还是没有停。 「呃──还是很湿耶。好心情都没了啦──等一下还要直接去打工的说。」 「没关系啦,妮可。反正到外面还不是瞬间又会淋湿。」 「也对,真的超讨厌的。」 放学前的班会结束后,山名同学在教室里尝试穿上晾了一整天似乎还是半干的袜子,谷北同学则在一边笑着吐槽,我见状,内心暗自感到奇怪。 白河同学不在。 平常都会跟她们待在一起,现在却不在教室里。明明班会才刚结束不到一分钟而已。 或许是去厕所了吧。 「…………」 这时我猛然惊觉自己毫无来由地太过在意一个学生,身为班导不该如此,连忙将白河同学的事情抛在脑后,离开教室。 我们学校位于山丘上,回家时要走下长长的斜坡才能抵达车站。当斜坡趋缓,变成平地之际,已经来到车站前面。 离开斜坡后,我走在靠近车站前闹区那一带。天空依然下着雨,就在此时,耳边传来有些激动的男女对话声。 「真的真的!我以后会对你很专情的!」 「不要,人家还是没办法相信秀哉。」 女方的声音让我陡然一惊,看向传出对话声的源头。 只见路边的电线杆附近,有一对男女面对面站着。男方撑着塑胶伞面向我这边,所以我看得清他全身的模样。 那是一个男高中生。一身制服穿得吊儿郎当,加上明亮的发色,看起来很轻浮。个子满高,长得也不差,感觉很嗨咖很受女生欢迎。 至于女方,她手上那把粉红色雨伞的伞面整个朝着我,只看得到腰部以下。不过那件水蓝色针织外套和黑色过膝袜实在太眼熟了。 最重要的是,那毫无疑问是白河月爱的声音。 「毕竟秀哉只会出一张嘴啊,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我下次会用行动来证明的!好好看着今后的我吧!」 「可是人家已经受够背叛了。虽然人家也很想相信你……但你有改变过吗?」 「全都不一样了!我已经重生了。」 「就算那是真的,人家现在要怎么相信你跟以前不一样了?告诉人家啊。」 「我就说了……!」 这时,男生的视线移到我身上停住。 身处雨中本来就令心情郁闷,更不想看见情侣吵架,于是人们皆急匆匆地走向车站,只有我忍不住停下脚步观察他们两人。在他眼中我似乎显得格外突兀。 「……那是你认识的人吗?」 「咦?」 男生这么一问,白河同学便转头看我。 我暗叫不妙,现在才走掉也很奇怪,我就这样站在原地。 白河同学认出我之后,睁大眼睛。 「啊,加岛老师!」 听到这句话,男生面露惊讶。 「老师?」 「没错,我们班的班导。」 「…………」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已经放学了,白河同学和他校学生站在路边讲话并没有违反校规。 话虽如此,身为她的班导却直接当作没看到也怪怪的,这时候应该讲一句「再见」,然后走去车站比较妥当吧。 我心中如此想着,却没能做出行动。因为白河同学凝视着我,脸上浮现迫切的神情,似乎在恳求帮忙。 「……你的朋友?」 明明就偷听人家说话还问这种问题,或许会显得很矫情,但我来回看了他们两人之后,还是开口这么问道。 「不是,他是前男友。」 白河同学注视着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那个……」 男生似乎想说什么,不过看到白河同学一口咬定,便支支吾吾地讲不出话。 「前男友。」 我复诵了一次。 因为不晓得要接什么。 「……所以现在不是男友了吧?」 他们两人都沉默不语,让我有些尴尬,于是又讲了一句废话。 白河同学闻言,用力点点头。 「对,他是『前男友』,以后只会是前男友。」 「这样啊……」 这时男生听到我们的对话,一脸窘迫地坐立不安起来。 「……那、那我先走啦!很久没见了,我很开心!」 他接着逃也似的往车站的方向离去。 「……人家可是一点也不开心。」 当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后,白河同学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 然后她抬眸朝我一笑。 「幸好老师刚好路过。」 见到她那含有亲切感与谢意的微笑,不禁怦然心动,连忙转移视线。 「……我看他好像在逼你复合。」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而白河同学再次表情僵硬地点点头。 「嗯,人家明明说过不可能了,他却因为联络不上人家就在这里埋伏。从教室窗户看到他站在校门口的时候真是吓了一跳,班会一结束,人家就跑出来叫他不要再这样了……但他就是听不进去……人家当时急着想让他离开学校,没想到会一路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听到这番话,我才发现白河同学除了雨伞以外什么都没拿。书包应该还放在教室里吧。 「……之前那通电话呢?是他打的吧?」 既然能打电话,代表彼此还是联络得上才对。我察觉到这个细节,忍不住好奇问道。 「那是用公共电话打过来的才会不小心接起来,人家平常是不接陌生电话的,从那之后也不接公共电话了。LINE和IG也在分手时就封锁了。」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说得通,应该不是借口。 「……那时候你不是说『还在考虑』吗?」 「嗯,考虑之后还是觉得不行。男人只要劈腿过一次,人家就再也没办法打从心底相信对方了。」 「这样啊……」 白河同学说完,脸色看起来非常落寞,我只能这么回应。 她目光投向我,忽然笑了一下。那是带有自嘲意味的微笑。 「可是……一见面就会心软。人家有一瞬间还觉得『或许可以再相信他一次』。」 「……你还喜欢他吗?」 雨持续下着,在我们交谈时,头上也不停传来雨珠敲打雨伞的滴答声。 白河同学无力地笑了笑。 「没有……应该是同情吧。人家可能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把他当作男人来喜欢。」 接着她改变雨伞的角度,忽然遮住表情不让我看到。 「……不过,仔细想想……以前交往过的所有人好像都是这样。」 因此我不知道她说这句话时是什么表情。 「……你要回学校吧?」 由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我便改变话题。 「咦?哦──对啊。」 白河同学转过头,我又可以看着她的脸说话。 她的表情突然蒙上阴影。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前男友还在附近,人家要是落单了,他说不定又会再次追上来……」 「哦……」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陪你一起回学校吧?」 听到我的提议,白河同学一脸讶异。 「可以吗?」 「嗯……毕竟你不打算复合,前男友却还在死缠烂打……这不就像跟踪狂一样吗?」 身为教师,这时候当然要保护自己的学生。 「今天由我送你回家吧。要是他之后又来纠缠的话,最好去找警察商量看看。」 虽然不确定那种轻浮的男高中生会不会对一名女性那么执着,但从今天的情况来看,实在不好说。 「…………」 白河同学沉默地凝视着我半晌。 最后,她轻轻开口: 「……谢谢你,加岛老师──……」 她扬起微笑时,眯起来的双眼似乎闪烁了一下,我顿时焦急起来。 「……咦……?」 她有这么害怕吗?刚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明明很坚强。 「好、好了,快回学校吧,不然会太晚回家。」 「啊,说得也是。老师还要送人家回去,你会太晚回家。」 「…………」 我并不是担心自己会太晚回家才那么说的,但特地纠正也很奇怪,于是就这样跟她一起快步走回学校。 「……老师,你觉得恋爱是什么?」 沉默地走了一阵子后,白河同学忽然如此问道。 「咦……?」 我怎么可能知道。反倒还希望有人来教教我。 「……这问题好难啊……」 我只能神情凝重地如此回答,白河同学见状就笑了。她看起来没有嘲笑的意思,而是会心一笑。 接着,她抬头仰望依然下着雨的灰蒙蒙天空。 「其实,人家不懂恋爱……」 雨珠滴落在小巧的尖下巴上。她的眼神望着远方,彷佛要穿透那片乌云密布的天空,看向在那上面的蓝天。 这时我猛然回神。因为我从不小心看入迷的白河同学侧脸收回注意力,回想了一下她刚才所说的话。 「……明明交过男友,却不懂恋爱?」 听到我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白河同学看了看我,然后露出有点困窘的笑容,像是被抓到犯错的小孩子一样。 「就是说呀。」 接着她把目光移到脚边,边走边说: 「本来以为交往看看就会懂了……不过,好像并不是这样。」 「…………」 坦白说,我脑中满是「这孩子在说些什么啊……?」的疑问。 白河同学忽然抬头看我。 「老师你有恋爱过吗?」 她的眼神看似只是单纯好奇,但我不知为何很慌张。 「咦!……当、当然有啊。」 「原来有啊。」 白河同学开怀一笑。 「那是什么样的恋情?」 「咦……」 脸蛋长得跟童星一样可爱,运动全能的大众偶像型女孩子。坐在邻座,经常跟我说话的女生。在各方面都很照顾我的专题好伙伴。 仔细想想,至今以来的人生一直都有「在意的女孩子」。不过跟每个人都是没有发展就结束了。 只要我主动攀谈、主动询问联络方式、主动约对方单独见面…… 只要主动展开攻势,淡淡的情愫或许会逐渐升温。 然而我从来不曾做过什么。 「……没有值得一提的事。」 「这是怎样?」 听到我的回答,白河同学感到滑稽似的笑了笑。 「好不容易喜欢上了某个人,却『没有值得一提的事』,这种恋情真的存在吗……?」 她似乎真的如此认为。 「既然有『动心』,就表示『想跟对方交往』吧?」 「……对、对啊。」 总觉得现在已经是以我没有交往经验为前提来讨论这件事,让我感到极为遗憾,但因为是事实,我也无法纠正。 「为什么没有交往呢?」 「问我为什么……」 我垂下头。已经走了好一段路,从路面溅起的雨水让我膝盖以下的裤子逐渐变色。雨下得这么大,难怪山名同学的泡泡袜会变得湿答答的。 「就没有告白啊。」 「那要是对方先告白的话,你们就会交往吗?」 「……或许吧。」 「『或许』?」 白河同学对我的回答感到很疑惑。 「这个意思是,也有可能不会交往吗?」 我点了点头。 「要考虑当时的情况……像是在社交圈内会变得绑手绑脚的,或者如果有其他更优先的事情,可能就没办法交往了。」 「明明喜欢对方不是吗?就算是两情相悦也一样?」 「可是,这毕竟是两回事吧?」 「咦~」 白河同学朝我投来充满谴责的目光,一副想说「真是不敢相信」的模样。不过立刻就转变为无言的眼神。 「……老师你还真是麻烦呢。」 「我倒觉得很正常。」 「在人家的世界,那样可不叫『正常』喔?人家一直以为男人都是一旦喜欢上了,脑袋就会被性欲控制,有一种朝着对方横冲直撞……?类似那样的感觉。」 「确实也有人是那样。」 而且讽刺的是,那种没在动脑的性欲狂魔往往更受女性欢迎,这就是这个世界的现实。 接着白河同学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陷入沉默。 半晌过后,她边走边抬起头。 「……要是老师这样的男人是人家的爸爸──」 彷佛自言自语一般,她轻声说道: 「人家一定……到现在都会过得很幸福吧……」 「咦……」 这时我想起她的家庭成员。白河同学的家庭调查表上,只写了父亲与祖母的名字。 白河同学的双亲已经离婚。虽然无从得知其中的来龙去脉,但看她这副模样,我大概能猜到几分。 「啊──小露娜──还有……加岛老师?你们怎么在这里──?」 擦身而过的行人中,也有开完班会后顾着聊天而比较晚回家的星临学生们。刚才跟我们打招呼的是谷北同学,她身旁还有同样是A班的黑濑同学。 黑濑同学是外貌清新脱俗的美少女,完全不是辣妹,但她跟谷北同学及其他辣妹军团的成员都很要好。 这是因为…… 「小朱──!……海爱也在!」 白河同学一看到她,双眼登时绽放光采。 「唉,海爱,人家今天可以去你家吗?」 「咦?是可以啦……」 「太好了!因为前男友在埋伏人家,都不敢一个人回家了。可以顺便住一晚吗?」 「可以啊。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会问一下妈妈。」 「谢谢!那人家去教室拿个书包,可以等人家一分钟吗?」 我们已经走到斜坡的顶端,校门就在眼前。 得到黑濑同学的同意后,白河同学朝校舍走去的同时,回头看向我。 「总之现在已经没事了!加岛老师,谢谢你送人家到这里!」 她展露出与雨天格格不入的灿烂笑脸,朝我挥了挥手。 「好、好的……」 我差点下意识挥手回应,一想起教师的立场,连忙放下抬到一半的手。 「啊!所以加岛老师是为了保护小露娜不被前男友骚扰,才陪她回学校的吗?」 谷北同学像是现在才察觉到一般,向我如此说道。 「对啊。」 「哦──没想到你是个还不错的老师嘛!」 莫名摆出高姿态的学生让我有些错愕,但谷北同学似乎没有恶意。 正当我在内心苦笑之际。 「加岛老师,谢谢您帮了月爱。」 旁边的黑濑同学这么说完,朝我微微鞠躬。那张精致的脸庞浮现温和的微笑。 「嗯。你们两个回家时也要小心。」 我说完便转过身,开始走下才刚爬上来的坡道。 黑濑同学是白河同学的双胞胎妹妹。她的家庭调查表跟白河同学相反,写有母亲和祖父母的名字。 我们学校考虑到监护人在教学参观及家长会这些事的负担,都会将双胞胎分在同一班。 不过,她们两人户籍不一样,入学前有询问过双亲的意愿,黑濑同学的母亲表示「希望能看到两个女儿在一起的模样」,白河同学的父亲则回答「交由母亲那边来决定」,因此没有采取特别措施,按照原则将两人分在同一班。 走完坡道时,耳边不再传来敲打雨伞的雨声。 「……啊。」 我从伞下探出头,发现雨已经停了。 大幅西沉的太阳在薄云的另一侧露出脸来。 ──要是老师这样的男人是人家的爸爸,人家一定……到现在都会过得很幸福吧…… 回想着白河同学那张忧伤的表情,我收起雨伞,小心地踩在还积着雨水的柏油路,朝车站走去。 我居住的K市是首都圈的卫星城市。许多人会去东京都内上班或上学,白天的活动结束后再从东京都回来,导致距离最近的K车站在通勤时间挤得要命。 那天我有点睡过头。平常都会预留时间做完备课等事情再出门上班,今天却在勉强赶得上教职员室全体会议的时间点抵达车站,急匆匆地搭上进站的电车。 有大批人潮从月台上涌入车内,所以最后才上车的我,一边将其他人往内挤,一边抓住车门的顶端,将自己的身体当作塞子一样搭上电车。 (呼……) 看到车门顺利关上,我便安心地放松手臂的力气。接下来只要支撑住自己的体重就好,车内的人口密度会将每一次摇晃的冲击力均等地平分, 就这样,电车行驶过荒川,我漫不经心地望着堤防的景色。 这时腰部一带感觉到一股不自然的压力。我一看,发现旁边有位女高中生。在拥挤的人群中,她似乎在躲避什么似的扭转着身体,因而影响到旁边的我。 而且那位女高中生是── (黑濑同学……?) 我这才想起黑濑同学的住家地址也在K市的事情。我平常搭电车的时间比较早,人又这么多,所以之前才会一直没有遇到她吧。 我没有立刻打招呼,因为车内人口密度太高,大家都不讲话,我也不敢贸然打破这阵沉默。再说了,黑濑同学完全没有发现我。 她频频注意着自己的背后。 (有什么东西吗……?) 我好奇一看,顿时恍然大悟。 黑濑同学的制服裙摆大腿处,有只手正贴在那里。 仔细确认后,那是她背后一个中年西装男人的手。 (是色狼吗……?) 不过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有点难以判定。男人碰到裙子的是手背而非手掌,而且在这个载客率之下,免不了跟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没办法判断对方是故意还是不小心的。 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她很在意那只手,正在尝试闪躲。 下一个抵达的A车站是转乘站,有很多人下车。站在车门附近的我和黑濑同学抵挡不住人潮,只能先走到月台上。 不料黑濑同学背后的中年男人如影随形地紧跟着她,就这样准备再次上车。 这下九成是色狼没错了。 可是,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把他抓到警察面前需要勇气,也会耽误到去学校的时间,更何况万一是我误会的话……会害一个人因为冤罪而人生破碎……这种迷惘也浮上心头。 一瞬间受到各种迷惘折磨的我,最后选择的是── 总之先将黑濑同学从男人身边隔开。 虽然有很多人在A车站下车,但上车的人也很多。在依旧人满为患的电车内,中年男人跟刚才一样占据着黑濑同学背后的位子。 于是我有些强硬地在车内移动。 我悍然挤进男人和黑濑同学之间,并且跟黑濑同学拉开一点距离。 「……?」 也许是觉得我这种不自然的移动很可疑,黑濑同学这时候转过头来。 「啊……」 四目相交后,她发现是我了。 「没事吧?」 我小声问道。 黑濑同学沉默地点点头。 接下来,在抵达学校最近的O车站为止的五分钟期间,我一直保持着距离,避免她的身体跟其他人接触。 黑濑同学就这样背对我,头垂得低低的,什么也没做。 下车走到O车站的月台之后,我再次向黑濑同学开口: 「……这只是我的猜测……你是不是遇到色狼了?」 对于我的疑问,黑濑同学轻轻点头。 「果然如此……」 那么,或许应该抓住对方交给站务员才对。 「……抱歉,要是有拍下影片就好了……因为我不敢肯定『他绝对是色狼』……」 听到我道歉,黑濑同学终于抬起头。 「没关系,这不是老师的错。」 她摇摇头,抬眼瞥向我的举动,令人心头有些悸动。虽然黑濑同学跟白河同学是不同的类型,但她也是个举世少有的美少女。 「承蒙您帮忙了,真的非常感谢……」 她说完便有礼貌地弯腰鞠躬。 事已至此,我们便走出人山人海的车站,一道前往学校。 今天的天气也不太好。纵使没有下雨,低垂的云幕依旧笼罩着天空,将太阳遮住。随时下起雨来都不奇怪。虽然才五月,但或许是梅雨季的前奏。 「……老师,其实……」 走了一阵子后,黑濑同学状似难以启齿地开口: 「我并不是只有今天遇到色狼。」 「咦?」 「可能是因为我看起来比较文静……从以前就很常在电车上遇到色狼。」 黑濑同学既难过又委屈地咬住嘴唇,注视着脚边小声说道。 「今天的那个人从两个星期前就每天……」 「每天?」 我吓了一跳,不禁提高嗓音。 现在是学生的上学时间,周遭也有不少星临的学生。由于学校就像个大家庭一样,学生和教师边聊天边去学校的景象并不稀奇,但听到我的声音后,附近其他年级的学生就投来好奇的目光。 「……这是真的吗?真的是同一个人?」 我稍微压低音量问道,而黑濑同学则微微点头。 「有时候看不到对方的脸,但手上都戴着一样的手表。」 「原来如此……」 既然她这么说,那就是同一个人吧。 「……去其他车厢呢?」 「我试过了,情况并没有改善……就算隔两三班电车再搭也一样……其他对策也很不切实际……性骚扰本身是很讨厌,但一想到他可能在验票闸门之类的地方等我出现就觉得好害怕,最近每天早上都很忧郁。」 「…………」 色狼比想像中还要阴险,我登时语塞。 那个男人未免也太卑鄙了吧。如果这么想对可爱的女孩子做猥亵的事情,拜托他独自玩那种色情游戏打打手枪就好,至少不要造成别人的困扰。就像我一样……呃,少啰嗦啦! 我一边对自己的内心话吐槽,一边思忖该如何向眼前实际遇到性骚扰的黑濑同学开口。 「你都是在K车站到O车站的电车上遇到色狼吗?」 「是的。」 「只有早上没错吧?」 「对。」 「这样啊……」 问到这里,我看向走在身旁的黑濑同学。 「黑濑同学你……想怎么做?」 「咦?」 「我是说,你是想要抓住那个色狼,让他接受社会的制裁……还是觉得只要别再遇到性骚扰就好。」 黑濑同学看似思索了一下,视线落在脚边,谨慎地开口: 「……我只希望能平静地搭电车。」 「这样啊……」 既然如此,我的提议就很值得一说了。 「不介意的话,我以后每天早上都像今天一样陪你吧?」 「咦?」 「K车站也是离我家最近的车站。不过今天的时间点有点赶,如果能早个两三班车的话更好……」 「真的可以吗……?」 黑濑同学用大大的眼眸看着我。 「嗯。」 只要维持个一两周,色狼想必就会放弃黑濑同学,再久也顶多就到学期结束为止,不会造成多大的负担。 「…………」 黑濑同学沉默半晌,没有回答。 难道是觉得很麻烦吗?我如此心想之际,黑濑同学再次看着我。 「……加岛老师您为什么愿意这么做呢?」 「咦?」 黑濑同学脸色有些为难。 我内心浮现一个臆测。 从以前就一直遇到色狼骚扰的她,可能习惯性地提防着成年男性表现的好意。 「……因为你是我班上的学生啊。」 因此我尽可能不带感情地答道: 「就只是这样而已。」 这么说似乎略显冷淡,但我不想让她误会,只能实话实说。 黑濑同学又沉默了一会儿。 接着── 「……您……」 我没听清楚那细如蚊蚋的声音,一脸疑惑地看着她,而黑濑同学双颊微红地抬头看我。 「非常……谢谢您……」 然后羞涩地如此说道。 从隔天早上起,我开始担任黑濑同学的爆满电车保镖。 「加岛老师早安。」 经过一周,黑濑同学现在会大方地笑着跟我打招呼。 也许是不好意思让我等,她总是先一步抵达。因此我也会尽量早点来,有时候甚至比预定时间还要早搭上电车。 我们约在每个人都表情肃杀地迈步通过的验票闸门前的柱子碰面,安静地前往月台。 不过,我发现今天车站的情况不太寻常。 「由于实施安全检查,下一班电车从隔壁N车站发车,将延迟七分钟左右抵达。」 月台响起站务员的广播,排队等待电车的人潮比以往还要密集。 不出所料,抵达的电车载客率非常惊人。 「……怎么办?」 我询问身旁的黑濑同学,她毫不犹豫地答道: 「可以搭就搭吧,要是害老师迟到就不好了。」 「……这样啊,谢谢。」 能想见拥挤的人潮会导致接下来的班次延误,我便抱着觉悟搭上电车。 我们勉勉强强挤到了车门旁边。 车上人潮多得要命,正常地站着就会跟四面八方的人紧贴在一起。然而我是黑濑同学的保镖。她现在背朝着我,要是贴上去的话,我就会变成色狼。 我双手撑在车门的窗户上,好不容易才在自己和黑濑同学之间隔出一根手指的间隙。 每次摇晃,乘客的重心都会移动,有时候会涌来一股重压。 尽管如此,我还是拼命死守着这个宝贵的间隙。 「…………」 我看不到黑濑同学的表情。她的身高以女生来说仍然算是娇小,头顶只到我的下巴。一股很有少女感,类似肥皂味的洗发精香味不断在电车上飘荡。 在O车站下车时,我的双臂不停打颤。明天一定会肌肉酸痛。 「黑濑同学,没事吧?」 「我没事。」 在月台上如此询问,黑濑同学便点头看向我,然后不知怎地轻笑几声。 「……老师流了好多汗耶。」 「咦……」 毕竟消耗非常多体力,经她这么一说,我也感觉到自己满身是汗。 「你等我一下喔。」 平常讲话都很有礼貌的黑濑同学突然不用敬语,让我心跳微微加速。 她翻找自己的书包,拿出一条有花朵图案的手帕。接着她踮起脚尖,朝我的脸伸出手。 用手帕擦掉我额头上的汗水后,黑濑同学微微一笑。 「……好了。」 「谢、谢谢。」 她的微笑很温柔,看起来满是怜惜,让我心中不由得产生悸动。 白河同学用「叔兔」毛巾手帕帮我擦脸的事情闪过脑海。 她们是异卵双胞胎,五官并没有多相像,但这张表情却跟当时的白河同学重叠了。 「我才要感谢您,加岛老师。」 脸上洋溢着带有亲昵与感谢的笑意,黑濑同学向我道谢。 「那么,老师再见。」 说完,黑濑同学就率先在早晨的月台迈步离去。 从几天前开始,因为黑濑同学说「每天早上一起去学校很奇怪」,我们便在抵达O车站后就分开去学校。 「……啊。」 走了几步,黑濑同学回头看我。 「今天也非常谢谢您。」 她鞠躬如此说道,由于黑发甩动,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就这样消失在人潮中。 「……刚才已经说过了,用不着再道谢一次。」 这种耿直又恪守礼节的模样,很符合黑濑同学的作风。 几天之后。 「您护送我到今天就可以了,这段日子非常谢谢您。」 早上在验票闸门前碰面时,黑濑同学对我淡淡地说道。 「咦,确定吗?」 明明我这个保镖还当不到两个星期。 「是的,不试着分开的话,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的确……」 自从我陪她一起搭车开始,色狼就完全失去踪影,所以黑濑同学说得没错。 「你不会怕吗?」 「虽然并不是不怕,但总不能让老师一直陪我搭车,我必须独自搭搭看。」 黑濑同学这番话从头到尾都很有道理。 「我明白了,那就到今天为止吧。」 我说完,黑濑同学的表情一瞬间掠过阴影。 「……好的。」 她略带落寞地点头。 然而那个表情稍纵即逝,或许是我看错了也说不定。 K车站今天也有大批人潮涌入车厢。 我心目中爆满电车的最佳位置依拥挤度而异,但基本上都在两排长椅中间的走道中央。由于两侧坐着人,其他乘客也不敢挤得太用力,人口密度比车门附近还要低。 反过来说,站在车门附近可能会被乱挤一通,所以我极力想避开那里,但有时没办法挤到里面去。 今天就是如此。我们不小心被推到出入口对面的车门附近,从后方涌上来的人潮导致我们动弹不得。 总之,为了防备色狼,我让黑濑同学站在车门边,我自己也避免跟她身体接触,所以和她面对面站着,将手肘靠在车窗和车门上。搭完这趟车铁定又要肌肉酸痛了。 虽然这个姿势比较好承受背上传来的压力,但来自另一侧的重力……也就是遇到脚尖会抬起来的那种摇晃方式时,很容易向后踉跄,因为没有抓住任何地方。 不过一开始就保持重心前倾的话,通常不会踉跄得太大力。 我本来是如此认为的。 不知道司机是不是新人,今天的电车经常左右摇晃。再加上我们靠着的车门离车厢连接处很近,本来就是很容易摇晃的地方。 电车晃动得格外大力时,我的身体差点往后倒去。 「哇啊!」 我小小惊呼一声,正准备重新站好之际。 「……?」 黑濑同学伸手环抱我的腰,抓住我的上半身。 多亏如此,我没有大幅踉跄,当场就站稳脚步了。 但重新站好之后,黑濑同学依然环抱着我的腰。 「……谢、谢谢。」 「……不客气。」 我向她道谢,她也小声回道。 黑濑同学就这样一动也不动。 即使抵达下一站,她还是抱着我,将脸蛋埋在我胸前。 不管怎么想,这在旁人眼中都是情侣间的举动。我着急地左顾右盼,生怕星临的学生或员工刚好也在车上。 (插图010) 「……黑濑同学?已、已经没事了……」 「但我担心又会摇晃,我来支撑您。」 黑濑同学答道,依旧没有松手。 「这是最后一次了……」 尽管看不到她的脸,但透过手臂的力道,以及脸颊用力压在胸前的动作,隐约可以感觉到她的忧伤,顿时说不出话来。 黑濑同学的洗发精香味比以往更浓郁地弥漫开来。腹部感受到身体的柔软触感,让我内心痒痒的。 绝对要避免一不小心就起反应,所以我不时回想亲生母亲的脸庞,尽可能不去注意眼前的黑濑同学,一路熬到O车站。 虽然才几分钟,但抵达O车站时我已经筋疲力尽。感觉一大早就消耗掉一天的精神力。 车门在O车站开启后,黑濑同学放开我的身体。 我们下车到月台上面对面,现在终于看得到她的脸了。 她面颊潮红,羞涩地垂着头。 「……谢谢老师。」 说完这句话,黑濑同学便转身迈出步伐。 「…………」 我之所以答不出话,是因为从她的模样感觉到她对我的心意。 与此同时,直到刚才都还感受得到的身体触感和体温复苏过来,让我感觉体内有股热流在蠢蠢欲动。 这不可能吧!那么漂亮的美少女耶!你这个自作多情的处男! 我连忙怒斥自己一顿,然后强行切换心情,走向验票闸门。 我在内心狂殴忍不住想要寻找黑濑同学在附近留下的余香的自己。 即使不当保镖了,依然会在前往学校的途中遇见黑濑同学。 某天早晨,我走在通往学校的坡道上,便看到黑濑同学和谷北同学在前面。 在这里上班之后,第一件让我感到惊讶的事,就是女校意外地没有阶级制度。 提到女人圈,直觉就会想到「大奥」那种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但仔细一想,那是围绕着主公的宠爱所导致的局面。任何一个不需要争夺男人的纯女性社群,说不定都出乎意料地和平。 而我们A班之所以气氛特别融洽,有很大的原因在于白河同学亲切友善的个性吧。换成男女合校的话,她一定会登上金字塔的顶端。 「早安──!」 后方传来熟悉的嗓音,我回头一看,发现是白河同学。 白河同学在跟A班的两个学生打招呼。那两个学生将黑发绑成马尾,不带一丝妆容来上学,是很守校规的认真好学生。 「早安,白河同学。」 「早安。」 两人都表情开朗地回应白河同学。从她们展现出课堂上看不到的活泼模样来看,就知道白河同学的人缘有多好。 「你们听人家说,人家今天自己煎了荷包蛋当早餐,可是呢~」 白河同学走在两人的旁边,继续说下去: 「人家还没有睡醒,直接把蛋液丢到水槽,然后把蛋壳放到平底锅里煎喔!」 「咦,真假?」 「竟然有这种事?」 「有啊有啊!刚才就发生了!」 「那荷包蛋呢?」 「用第二颗蛋重做了!人家没有告诉奶奶,不然会挨骂的!」 「太搞笑了吧!」 「白河同学很好笑耶!」 两人都被白河同学说的话逗得哈哈大笑。路过的陌生人看到这一瞬间的她们,大概会以为是平常都玩在一起的三个好朋友吧。 我不时回头偷瞥她们的模样,发现自己和白河同学对上了视线。 「啊,加岛老师!早安!」 白河同学绽放灿烂的笑容,朝我用力挥手打招呼。 旁边的两人也发现我,便微微弯腰说了声:「老师早。」 「早。」 向三人回打招呼之后,我转向前方。 接着,我察觉到内心隐隐作痛。 ……我根本不是特别的存在。 白河同学对大家都很好,也受到大家喜爱。 ──如果人家是跟加岛老师这种类型的男人交往就好了。 ──如果是加岛老师的话,人家倒是很愿意给你看喔。 因为这种话而有点自恋的心情稍微消沉了一些。 然后深深地觉得对学生产生遐想的自己很可耻。 这时,走在前方斜坡上的黑濑同学映入眼帘。 想起被她紧抱时感受到的体温……我连忙甩甩头,让差点变得滚烫的身心冷却下来。 那对姊妹花,对我而言太耀眼了。 不再当黑濑同学的保镖后,我再次回到身为透明人的日常。 「好耶,赶上第一节课了!」 某天,我在A班上第一节的现代国文时,谷北同学猛地打开门,走进教室。 「才没有赶上啦──」 「真可惜呢,小朱。」 山名同学和白河同学在自己的座位朝她说道。 谷北同学在辣妹军团中也特别有个性。身材娇小却充满力量,坚持走自己的路,将功课扔在一边,看起来总是忙于追星活动。 听到朋友们这么说,谷北同学发出「咦?」的一声,看向讲台上的我。 「可是加岛老师在耶,现在是班会吧?」 「第一节是现代国文啦──你忘记课表了喔?」 经山名同学提醒,谷北同学似乎终于理解了。 「这样啊,不过也没办法嘛。」 说完,谷北同学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我今天早上在电车上遇到色狼,就抓住了对方。他太太带着点心礼盒来谈和解,还给我五十万圆。」 「咦,真假啊?好扯!我下次遇到色狼也要把人抓住!」 谷北同学满不在乎地说完,不只山名同学,整个班上一片哗然。 「不过,钱被妈妈没收了。我说『这是我的功劳耶,给我啦』结果她超生气地说『这不是重点,你下次不准再独自去抓色狼了!』耶,真是太过分了。」 谷北同学一脸不满。 「但确实有道理啊!」 「小朱太猛了!」 「你不害怕吗?」 「我每次连『住手』都不敢说耶!」 在女校,每个班大概半年会出现一个抓住色狼的英勇学生。遇到色狼的学生应该更多才对,这就表示一个女高中生要抓住成年男性并检举对方,是多么高难度的行为吧。 「咦──你是怎么抓到的?对我试试看──!」 一个学生这么说,然后从背后抱住谷北同学。 那是个身高普通的女生,但谷北同学很娇小,看起来就像是从背后把整个人抱在怀里。 「不是,干嘛从背后抱我啊?」 谷北同学的吐槽掀起一阵爆笑。 「咦──好好喔,人家也要!」 白河同学说完便跟那个学生交换,从背后抱住谷北同学。 「不是,这还不是一样!」 「啊哈哈!」 白河同学笑了笑,将手臂伸到谷北同学胸前。 「小朱真可爱!抱起来超舒服的!」 「唉,小朱,快来坐我腿上!」 坐在座位上的山名同学拍了拍从迷你裙伸出来的大腿,向她喊道。 「现在是怎样!根本跟色狼没关系了啊!」 谷北同学嘴上吐槽,却乖乖地坐到山名同学的腿上。 「来,系上安全带。」 山名同学伸手紧紧环抱谷北同学的腹部,这么说道。 「好──那我以后就开车上学喽──是要这样搞笑吗?」 谷北同学一吐槽,教室再度掀起笑声。 我默默看着这一切,内心怦怦直跳。 这些女校学生,彼此的物理距离太近了。女偶像之间即使相处融洽,我也总会当作「一种商业卖点」来看待,但这里呈现的是真实的少女花园。 「好了好了,谷北同学的事情待会儿再说,总之大家先回自己座位,现在还在上课喔。」 我说完,装作不经意地看向黑濑同学。 黑濑同学完全没有加入刚才那一连串骚动,彷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注视着现代国文的教科书。 这世上有形形色色的女生。 就像有形形色色的男生一样。 毫无异性缘的我,成为女校教师后才知道这一点。 现代国文课正在教夏目漱石的《心》。 虽然没有重新说明的必要,总之《心》由《老师和我》、《双亲和我》及《老师和遗书》三个章节构成,是以明治时代的日本为背景所撰写的小说,高中教科书大多会刊载最后的《老师和遗书》的部分节录。 那是作为旁白的「我」从仰慕的「老师」那里收到的遗书内容。大纲则是年轻时的「老师」与挚友「K」围绕着房东女儿「小姐」发展成三角恋,苦恼的「老师」使计让自己成功与「小姐」订婚,而「K」知情后便选择自尽。 这是以文言文写成的近代小说,几乎可以说是古典文学,对现代青少年而言应该艰涩难读,但也许因为主题是爱情,再加上好友间的三角关系容易引发共鸣,这个单元还满受女高中生欢迎的。 「好……」 我一边用粉笔在黑板上写文章,一边说: 「为什么这里『老师』会对『K』说『无心提升精神层次的人就是愚昧之人』呢?」 像这样提问时,教室里会抬头看我的学生大概有两成。 白河同学是其中一人。 我觉得很稀奇。 而且她脸上似乎带着平常看不见的热情,我忍不住朝她问道: 「白河同学,你知道吗?」 被我点到名,白河同学的肩膀抖了一下。我感到很疑惑,毕竟她一直在看我,应该不至于那么惊讶。不想被点到的学生通常都会从教师身上移开视线。 「咦?是、是……」 尽管状似有些慌乱,白河同学还是开口: 「因为他希望『K』放弃『小姐』……?」 由于她说对了,我内心冒出了「原来她有认真听课啊」这个失礼的想法。 「答对了。那么,为什么『老师』想要『K』放下对『小姐』的爱意呢?」 「咦?呃……因为『老师』也喜欢『小姐』吗?嫉妒……之类的?」 「那为什么他觉得那句话能让『K』放弃『小姐』呢?」 我进一步问道,而白河同学的表情变得更加没自信。 「这个……因为那是『K』自己说过的话……吗?」 「答对了。」 继续问她好像满可怜的,我便开始写起板书。 「对现代人来说,可能倾向把『爱情』当作一种能够精进自我,更上一层楼的事物。所以应该有很多人无法认同『K』的想法。」 我也算是「现代人」,并不觉得爱情会成为妨碍自己前进的绊脚石,但为什么会一直过着单身的生活呢……我如此心想,怀着羞愧感用粉笔在黑板上振笔疾书。 「这边值得注意的是,『K』是『寺庙之子』。在佛教的教义中,女色……也就是男性爱慕女性会妨碍修行,因此为禁忌。说得再准确一点,『K』的本家是可以娶妻的净土真宗,本来不用那么严格。但关于这一点,『老师』自己写道『唯独在男女关系上,K与本家的宗旨背道而驰』也就是说,在『K』的个人信念中,谈恋爱是不对的。对『K』而言,不着迷于女性,致力于增进学问和锻炼精神才是『有心提升精神层次的生活之道』。」 写完板书,我转过头,发现多数学生都一脸茫然。看来这部分果然跟大家的观念有很大的歧异。 「……老师。」 这时有人出声,是黑濑同学举手发问。她是优等生,经常能正确回答我的提问,不过倒是很少主动举手。 「黑濑同学,有什么问题?」 询问后,黑濑同学不知为何略显迟疑地开口: 「……明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爱上对方的话,该如何是好呢?」 她这番提问听起来像是在求助,彷佛自己就是那个当事人。 其他学生似乎也是这么想的,四处传来与课堂不相衬的调侃话语。 「咦?难道玛莉美乐有喜欢的人吗?是谁?告诉我嘛!」 「好想知道喔!」 「是禁忌之恋吗?」 「长得帅吗?」 「能让玛莉美乐动心的,一定是国宝级帅哥啊!」 「哇──好想看喔!没有照片吗?」 日常生活中不太能接触到男生,所以就会对朋友的恋爱话题异常兴奋,这在女校是常有的事。 教室内一下子变得闹哄哄,至于我的话…… ──这是最后一次了…… 爆满电车上,抱着我不放开的黑濑同学身上传来的触感。 ──谢谢老师。 还有她羞红着脸向我道谢时的表情。回想起这些,我心脏怦怦直跳。 怎么会?难道她…… 的确,我是教师,黑濑同学是学生……对她而言,我是不能喜欢的对象。 「…………」 面对班上好友们的一连串逼问,黑濑同学一脸为难地缩起身子,沉默下来。 这时我忽然感觉到一道视线,一看过去就跟白河同学对上眼。 白河同学看的是我而非黑濑同学,眼神似乎夹杂着难以形容的不安。 我恍然回神。 「别吵了,现在还在上课!大家保持安静!」 虽然很清楚自己是个缺乏威严的教师,但学生们基本上都很乖,听到我这么说,便暂时停止对黑濑同学追问。 「……好,那么回到黑濑同学的问题。你指的是『K』吧?」 抱着忐忑的心情询问后,黑濑同学便红着脸微微点头。 我极力不去思考她的事情,目光落在讲台的教科书上。 「明知不可以还是爱上对方的『K』,该如何是好吗……这个嘛。」 现实中的恋爱经验粗浅也无妨,我仅仅是以国文教师的立场来思考教材的内容。 「不只是『K』,任何人年轻时都会想要追寻理想吧。这么说吧,即使小时候抱着『想要成为偶像』或是『想要成为当红YouTuber』的梦想,等到长大后认清了现实,大多数人都会朝更有可能实现的目标前进,对吧?」 不知是心中有底,还是举例太刻意迎合青少年而令人尴尬,学生们脸上都浮现苦笑。我来女校教书已经有两年以上,这点程度还不至于让我受挫,于是继续说道: 「尽管『K』高举要活得清高的理想,某种意义上却很孩子气,走在远离尘世的道路。但在这个时候,他生平第一次真心爱上了身边的女性,他可以选择成为大人……也就是追求爱情,建立家庭的平凡人生……换言之,选择走上贴近世俗的道路。『老师』为了从『K』身上夺走这个选择,才会向他抛出刚才那句话。」 也许是因为气氛很像在闲聊,学生都比较专注地听我说话。 「『K』的爱情之路就这样遭到阻断,但他没有办法那么轻易就放弃。于是接下来的发展……一开始就读过全文了,大家应该都知道吧。『K』得知『老师』和『小姐』订婚的消息后决定走上绝路。尝过爱情滋味的『K』,再也无法像以往一样心无杂念地修行,也无法追求爱情,去过贴近世俗的生活。我认为这是促使他决心自尽的其中一个原因。」 连同个人见解在内,我持续讲解下去。 「『K』要活下去的话,必须具备更灵活的思维,但他的个性就是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如果硬要回答黑濑同学的问题,说到底就是『不要觉得不能爱上对方』吧。」 黑濑同学静静地看着我,听着我说话。 「庆幸的是,现在应该很少有人会抱着跟『K』一样的想法逃避爱情。另外基于社会规范和道德问题,确实存在着『不能交往的对象』,但若止于爱慕的话,就是个人自由。因为想要实现爱情,才会遭到世俗规范阻挠而感到痛苦。」 我不曾想过要积极地追求爱情的实现,所以在这一点可以充满自信地这么说。 对白河同学和黑濑同学产生的些微感情也一样,只要我像以往那样什么都不做,应该就会无疾而终吧。 「老师,可是啊──」 这时,山名同学发言了。 这比白河同学还要稀奇。 可能是因为在上课,她姑且还是有尊称我一声「老师」。 「真心爱上的话,不就会想要追求爱情吗?」 虽然山名同学跟平常一样摆着慵懒的姿势,但她的身体微微向前倾。 接着,坐在附近的谷北同学戏谑地看着山名同学。 「哦──妮可,你是在说关家老师吧?」 「啥?不要在加岛面前讲出来啦!搞什么鬼啊,小朱!」 山名同学满面通红,气急败坏地回击谷北同学。 ……不,即使谷北同学不说,我也早就发现了好吗? 我在内心吐槽。 「……说得没错。」 为了牵制即将嘈杂起来的教室,我于是开口: 「这就是困难之处啊。」 我苦笑着将一切轻轻带过的同时,心中忽然有所顿悟。 我想起了曾经看过的白河同学侧脸。 ──其实,人家不懂恋爱…… 我也跟白河同学一样。 一直都只是看着可爱的女孩子,没有主动做过什么。 我甚至不会感到心焦难耐,产生想要凭本能行事的冲动…… 或许,我从来不曾体会过真正的爱情。 我看向白河同学。 白河同学的表情依然有些不安。 黑濑同学凝视着桌上的某个定点,看似正在思索着什么。 午休吃完午餐后,我在教职员室坐在自己的椅子上办公时,有个熟悉的嗓音呼唤我。 「加岛老师!」 教职员室的出入口附近摆着一个橱柜,就像是柜台一样。学生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到那里为止。 转头一看,发现白河同学站在那个柜台的前面。 「……有什么事吗?」 我从座位站起来,朝她走去。 彷佛是要掩饰陡然悸动的内心一般,我刻意收敛表情冷淡地应对。 「老师,人家可以问个问题吗?」 美少女隔着柜台抬起眼眸注视我,而我的表情变得更加僵硬。 「……什么问题?」 「国文的──!上课时有不懂的地方。」 白河同学确实拿着现代国文的教科书。 「……怎么了?这么好学。」 一句吐槽忍不住脱口而出。下次考试是下个月的期末考,还有大约一个月,现在学生们明明都还是松懈的状态。而且来问问题的并不是平常认真上课的学生,而是白河同学,让我很意外。 难道是想找个借口跟我说话……?我差点往这个方向想,连忙打断思绪。 「咦,有、有吗?可、可是,你想想嘛!不懂的地方不立刻问的话,不是会连哪里不懂都忘记吗?」 白河同学显而易见地慌乱起来,用教科书遮住一半的脸庞泛起红晕。 「……好吧,这么说也有道理。所以是哪里不懂?」 我如此询问时,内心忐忑不已,只有表情保持平静无波。 「呃,嗯……」 白河同学翻着摊开在胸前的教科书。 胸前的……从解开两颗钮扣的制服衬衫里露出来的沟壑映入眼帘,我赶紧移开视线。 「就是啊──『K』不是自杀了吗?为了不让『K』死掉,『老师』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在内心「哦?」了一声。 白河同学脸上浮现迫切的神色,对一篇只是作为教材读完的小说不太可能这么入戏。 「原来如此……」 身为国文老师,我很高兴有学生能以这种视角产生兴趣。 「白河同学认为怎么做比较好?」 对于我的提问,她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就是不知道才来问老师的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毕竟,先喜欢上的不是『老师』吗?只要『老师』别拖拖拉拉,直接告白的话,就会在『K』到来之前圆满落幕吧?不过就算说这些,在现实中就算拖拖拉拉的也没办法,啊,这是小说,不是现实就是了。」 白河同学不习惯对老师发问,整个人看起来很不知所措。 「可是『老师』虽然爱着『小姐』,但『K』也是很重要的挚友,他应该不希望『K』死掉,所以才会在『K』死后得了心病……」 白河同学如此诉说着,看起来是真的想要找出能够拯救「老师」和「K」的方法。 因此我也认真思考起来。 「……这么说也是。不过考虑到『老师』的性格,要及早告白应该很难……我觉得他不该为了抢在『K』前面而急于结婚。」 「咦?所以就算知道『K』也喜欢『小姐』,还是应该什么都不做吗?就算『K』不久后就会跟『小姐』心意互通也一样?」 「虽然是结果论,但实际上『小姐』喜欢的似乎不是『K』而是『老师』,如果她是那种『老师』迟迟不行动就转头去喜欢『K』的女性,到时候『老师』只要寻找下一段恋情不就好了吗?这世上的女性又不是只有『小姐』一人而已。」 「咦──!」 这时白河同学不满地大喊一声,连附近座位的老师都转头过来看我们。 「不可能这么想啦。要是能的话,那就不是真心爱慕了啊。今天妮可不是也说过了吗?生平第一次真心爱上一个人,结果自己的好朋友也喜欢上了对方耶?这种情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白河同学愈说愈小声,最后茫然地沉默下来。 见状,我不禁受到震慑。 「……你简直就是『老师』本人呢,白河同学。」 我坦白说出内心的想法后,白河同学便「咦?」地看着我,脸上如爆炸般一片通红。 接着她像是打算糊弄过去似的露出怒容。 「已经够了!老师根本一点也不懂爱情嘛!」 看到那张从我面前撇开的精致侧脸,我又想起了她以前的发言。 「……你不是也不懂吗?」 我说完,白河同学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尴尬地瞄了我一眼之后,再度撇过头去。 「……是没错啦。」 她闹别扭似的说道。 「最近,人家有时候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懂了……有时候又觉得还是不懂……」 到底是懂还不懂啊?我在内心吐槽着,然而白河同学忽然抬眼看我。 「……老师,人家问一件事喔?」 「嗯?」 不禁怦然心动是男人的天性使然,所以无可奈何,我依然保持着扑克脸。 「听说你从色狼手中保护了海爱?」 「咦?哦……她本人告诉你的吗?」 听到我的问题,白河同学一脸复杂地点点头。 「……对,海爱她非常感谢加岛老师。」 「这样啊,在那之后没遇到色狼了吧?」 「嗯。」 「那真是太好了。」 依照黑濑同学的个性,就算那个色狼再度出现,她可能也不好意思请我继续当保镖,所以没被骚扰是再好不过的了。 「……老师?」 白河同学突然以不安的模样看我。 「嗯?」 我疑惑地回看她,结果承受不住那张太过漂亮的容貌,有一瞬间想要移开视线。 然而先移开视线的人是她。 白河同学面带郁色发问: 「如果遇到色狼的是人家,你也会像帮助海爱那样帮人家吗?」 「这个嘛……离白河同学家最近的是哪一站?」 「咦?是A车站。」 「我会经过那一站,所以应该会帮你吧。」 听到我的回答,白河同学一脸意外地抬起头。 「咦,只是因为这样吗?」 「咦?嗯……」 「那妮可也一样?」 「如果是沿线车站的话。」 不过,她应该更想要让关家老师来当保镖吧。 「小朱也一样?」 白河同学纠缠不休地问个不停。 「嗯……但她感觉不太需要吧。」 「也是啦──」 听到我这么说,白河同学终于展露笑容。 「……这样啊。」 她垂下头轻轻一笑,彷佛在反覆思考似的喃喃说着。 这时预备钟响起。这是宣告午休还有五分钟就要结束的铃声。 「啊,午休结束了。」 「你要问的只有刚才那个问题吗?」 「嗯,谢谢老师!」 到头来,我并没有给出一个令她满意的回答,但白河同学不知为何看起来心情很畅快。 她朝我挥挥手,笑咪咪地走出教职员室,而我目送她的背影离去后,有点怀疑她想问的是否真的是《心》的剧情。 ──老师,人家问一件事喔?听说你从色狼手中保护了海爱? 我在那对清澈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一抹不安。 她是对什么感到不安? ──如果遇到色狼的是人家,你也会像帮助海爱那样帮人家吗? ──妮可也一样? ──小朱也一样? 每当从我口中听到答案,她的表情似乎就愈来愈开朗。 简直像是想要知道黑濑同学对我来说并不是特别的存在一样。 这究竟是为什么? ──生平第一次真心爱上一个人,结果自己的好朋友也喜欢上了对方耶?这种情况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想起白河同学那张不知所措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喂,山田?你在发什么呆啊,该去上课了。」 关家老师的声音让我回过神。 「啊,好的。」 我连忙准备好下一节课的东西,从座位起身。 然后狠狠斥责大白天就沉浸在夸张幻想中的自己。 想太多了吧。 那么漂亮的一对姊妹花怎么可能同时爱上我。 就算是幻想也未免太厚颜无耻了。 我的假日基本上很空虚。 三五好友一起办BBQ或酒聚这种属于现充的行程就不用说了,说到底根本就很少约人见面。 我通常会比平时还要晚起,处理好堆积的待洗衣物后出门采买食品,然后打游戏打到睡觉为止。这个流程循环两次就准备迎接星期一了。 不过,今天非常难得。 星期天这一天,我在中午前就出门前往东京都内。 当然是一个人。 ──阿加,不介意的话,美术馆的门票给你吧? ──美术馆? ──嗯,上野的。我国中不是美术社的吗?当时常常画素描的「戴奥尼索斯头像」第一次来日本展出,我想说「至少要去两次吧」就买了预售票,结果工作忙到只能去一次而已。 高中好友阿仁因为这样就把门票让给我,由于展期也即将结束,我便尝试在假日一反常态地外出。 美术馆里人潮汹涌,尤其是主打的展品维纳斯像只能隔着人们的脑袋远远欣赏,好不容易按照路线参观到最后一区,总算是隔着玻璃见识到了阿仁提过的那个什么戴奥尼索斯。 离开会场时,已经超过十二点了。因为是最后一天,我怕太挤才选择在早上来,但回想馆内的盛况,感觉提早来也没什么意义。 总之现在是午餐时间,我肚子也饿了。这么多人来到这里,车站附近的店家应该全都客满,找找看一个人排队也不会尴尬的拉面店吧……如此心想的我便拿出手机。 我走在上野恩赐公园里面。道路宽阔,大批人潮来来去去也毫不拥挤,两侧高大树木的青翠绿意一路延伸出去,形成一条林荫大道。树木底下间隔均等地摆着长椅,正当我边走边滑手机时,隔着手机流逝而过的背景,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 好像有什么熟悉的事物映入眼帘,我停下脚步。 我从手机抬起头,往该处一看,差点不小心弄掉手机。 白河同学正坐在长椅上。 白河同学似乎先一步发现我了。 那双大眼睛现在睁得更大,惊讶得瞳孔发颤,直盯着我看。 「不会吧……」 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穿着辣妹风格的开肩上衣及彷佛是被撕破一般的牛仔短裤。 她的大腿上放着用布巾包起,类似便当盒的东西。 「加岛老师……?」 白河同学梦呓似的喃喃说道。 「白河同学……」 巧遇白河同学也让我一时不知所措,但她看起来太惊讶,我稍微冷静下来后便走近她。 「老师……怎么会在这里……?」 白河同学抬头看着站在面前的我,宛如置身梦境似的眸光微微摇荡。 「『怎么会在这里……?』就是朋友送我美术馆的门票……」 听到我这么说,白河同学表情一沉。 「朋友是女生?」 「不,是男的。」 「……他在哪里呢?」 白河同学张望着四周如此问道,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问了。 「我只是收到了门票,自己来看的。」 听到这句话,白河同学说着「啊,原来是这样」表示理解。 「……白河同学呢?」 我反问回去,结果她不知为何变得很惊慌。 「咦?呃,那个……」 她欲言又止,最后抬眼看我。 「……你不能被吓到喔?」 「……不听听看内容的话,我无法回答。」 听到我诚实的回答,白河同学噘起嘴来。 「真是的──加岛老师你很老实耶。」 说完之后轻轻一笑。接着,她就这样带着笑意微微垂下头。 「……人家想说来这里的话,可能见得到老师。」 「咦?」 心脏陡然一跳,我不禁倒退一步。 白河同学见状,抬起头开始责怪我。 「啊,你吓到了!真过分!」 「不是,毕竟……你是开玩笑的吧?」 「真的啦!但话先说在前头,人家可不是跟踪狂喔!人家对老师住在哪里、有哪些行程一点也不清楚。」 「……那么,为什么……?」 「……虽然不太清楚,就真的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 「…………」 「……今天早上起床后……人家心想『唉~今天也放假,没办法见到老师』……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浮现出人家和老师一起走在这条路上的画面……」 白河同学说到这里停住,抬眼看我。 「……你觉得人家是疯子吗?」 「……有一点。」 但还有一个更疯的人,那就是从白河同学口中得知这种事之后,心脏砰砰跳的自己。 「……然后,人家可以说一件更疯狂的事吗?」 「……请说。」 「……这里有个便当……这是人家希望能让老师尝尝看才做的便当……」 「咦?」 我看向白河同学大腿上的小包袱。外形远远一看就觉得很像便当,原来真的是便当啊。 而且还想要跟我一起吃? 「……那、那个难道也是因为脑海浮现出我在吃便当的画面吗……?」 对于我的疑问,白河同学红着脸,屏气凝神地点点头。 「是的……」 「……真的假的……」 白河同学如果是说真的,这已经发疯到最好赶快逃跑的程度了。 可是── 眼前的她脸庞嫣红,羞涩低垂着眼眸的模样,让我一点也不想逃。 我内心深处作为男人而非教师的那一部分,一直觉得她可爱得无可救药。 「……对不起,很恶心吧。没关系,这个人家会带回去自己吃掉……」 白河同学说完就准备将大腿上的便当收进旁边的背包里。 「不。」 我忍不住出声。 「我要吃,肚子有点饿了。」 「咦?」 白河同学惊讶地抬起头来。 「你愿意……吃吗……?」 「……毕竟这是你做给我吃的吧?」 「是没错,但你不会怕吗……?连人家都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搞不懂她到底想不想要我吃那个便当,正当我感到有点烦躁时,白河同学就用双手恭敬地递出便当盒,献给站在她面前的我。 「人家是第一次做便当,可能不怎么好吃……但如果不嫌弃的话,请你尝尝看吧……」 双颊泛红的白河同学这么说完,抬眼凝视我。 「……谢谢。」 我紧张到声音差点变得尖细,伸出双手接过便当。 跟白河同学并肩坐在长椅上,我将自己大腿上的便当盒打开。 「哇──完蛋!全部歪掉了!」 白河同学比我先看到里面的模样,发出惊呼。 便当里是蛋包饭。可能是在行走途中倾倒了,本来应该用蛋皮包得很漂亮的蛋包饭,现在彷佛要把搭配的青花菜和小番茄挤扁似的往侧边偏移,而且蛋皮到处都是破洞,露出了红色的茄汁鸡肉炒饭。 蛋包饭上的番茄酱并不是某种图案或文字,而是一笔画出波浪线,很中规中矩的设计。 「要是我们交往了,人家就会在这里画爱心给你喔♡」 白河同学指着番茄酱,探头看着我的脸,微微一笑。 「咦!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能跟学生交往。 这是一个大前提,无论对这个社会还是对我而言,都是不可违逆的原则。 结果你却打算在人来人往的路边吃学生亲手做的便当?心底有个声音如此吐槽着。 只要跟白河同学在一起,我就会搞不懂自己,步调全被打乱。明明什么也没做,关系却逐渐加深,我害怕自己会在不知不觉中深陷泥沼。 这种感觉,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 「啐──」 (插图011) 白河同学转向前方,闹别扭似的噘起嘴。 「…………」 说到底,我根本不明白她的心情。 她是抱着何种心思在做这种事?刚才那番话究竟是真是假…… 如此宝贵的假日白天,只因为感觉能见到我,就独自一人带着手工便当搭电车来到绝对称不上近的上野? 假如这是真的……难道她对我……? 虽然我只想得到这个可能,但还是难以置信。 为什么是我? 我又不是她前男友那种类型的嗨咖帅哥,就算不理我这种不起眼的处男教师,无论条件多好的男人应该都能手到擒来才对。 「…………」 没错,我完全配不上白河同学。外表平凡又不会打扮,还是个比她年长八岁的大叔…… 从眼前经过的人们,看到我们八成都会当作是一种爸爸活。 没错。 应该是拉拢班导对白河同学而言有什么好处吧?她就是为了那个目的才打算利用我吧? 举例来说,她希望我能放过她上课迟到、帮她的成绩加分之类的…… 又或者她计划的是更加可怕的仙人跳……可能在我屈服于她的瞬间,她就会拿出证据影片或录音勒索我,不然就是威胁我不听话就要跟校长告状吧……? 「怎么啦?你不吃吗?」 这时白河同学的询问声让我猛然回神。 「不,我要吃……那我开动了。」 我用她递来的汤匙吃了一口蛋包饭。 「……怎么样?好吃吗?」 她担心地皱着眉头问道,我便立刻点头。 「嗯,很好吃。」 白河同学闻言,脸上绽放出宛如向日葵一般的特大笑容。 「真的?太好了!」 一看到那张无忧无虑的笑脸就实在无法觉得她会谋划我刚才想的那种诡计。 白河同学亲手做的蛋包饭是味道平凡的家庭料理。也没什么需要停下汤匙的原因,我就这样把便当吃光了。 「谢谢招待。」 我盖上便当盖还给她时,白河同学注视着我,轻轻一笑。 险些从那对眼眸中读出比单纯的亲近感还要深的感情,我心跳漏了一拍,移开目光。 「老师,我问你喔。」 将便当盒收进包包后,白河同学开心地问: 「人家可以直接喊你的名字吗?」 「……你是学生,希望你尽量要加上『老师』这个敬称。」 我板起脸严肃地回答,白河同学见状便笑了。 「这是当然的喽──」 然后她盯着空中,似乎陷入短暂的思索。 明明是梅雨季节,今天的天气却非常晴朗。气温也只要穿短袖就好,难怪这里会聚集大批人潮。 「龙斗老师?……有点长耶,叫龙老师就可以了吧?」 「……第一次有人这样叫我。」 「真的?好耶!」 我只是说出事实,白河同学不知怎地却很高兴。 接着,她面红耳赤地凝视着我。 「真希望能得到龙老师的各种『第一次』~♡」 我听到她用撒娇的口吻这么说,胸口和胯下猛地一紧。这个秘密必须带进棺材里才行。 总之最近电脑里默默搜集的「白辣妹」资料夹,今晚应该要派上用场了。 「唉,我们去划船嘛!」 我从长椅起身,准备走向车站之际,白河同学如此提议。 「划船?」 「人家很久没来这里了,刚才一个人散步的时候,发现对面的池塘有划船场喔。」 经她一说,我回想十几岁时的记忆,便想起不忍池似乎是可以划船的地方。 「……不,我要回去了。」 跟学生做这种像是在约会的行为,万一被别人看见就麻烦了。 「咦~~」 白河同学不满地大叫一声。 「……你可是吃了人家的便当耶。」 接着嘟囔了这么一句后,她似乎还不肯罢休,用充满怨念的眼神看我。 「就当是吃了便当的回礼,陪人家去划船啦。」 「你……!」 要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吗?我确实吃了便当,所以至少花了白河同学几百圆的食材费和劳力。 虽然我只是吃了白河同学主动给的东西,也知道她不是真的要我感谢她,但听到这番话后,就这样拒绝走人会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好吧,就一次喔。」 于是我决定和白河同学一起去划船。 因为是便当的回礼,费用由我支付。只要当作是拉面钱就不亏,而且换个角度来想,漂亮辣妹亲手做的便当说不定比拉面更有价值。 我们选择脚踏式天鹅船,因为有顶棚和支柱,从远方应该看不清楚长相。 脚踏船能够轻松前进,并用方向盘来操控方向,就算是喜欢待在室内的我也能立刻将船划到湖中央。 对岸林立的高楼大厦在东京都内是司空见惯的景象,但从公园的自然环境中望过去,总觉得有股说不上来的异样感。 正如同现在的我和白河同学。 「唉,龙老师?」 当我心不在焉地思考着这种事情时,白河同学向我搭话。 「嗯?」 我转头看向旁边,她便用充满期待的眼神看着我说: 「可以接吻吗?」 我有一瞬间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啥?」 隔了一拍后发出怪叫,也不晓得这个反应正不正确。 「不、不行啦,这还需要问吗?」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老师和学生。」 「是喔~?」 即使听到我理所当然的回答,白河同学依旧一脸不满。 那噘起来的嘴唇用某种化妆品点缀得红润饱满,看起来鲜艳欲滴。都是因为白河同学讲了很奇怪的话,目光才会忍不住被那个部位吸引,我赶紧移开眼神。 「……那等人家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 「啥?」 白河同学还不死心,朝我嘟起嘴唇并闭上眼睛。 「『以毕业后就结婚为前提的吻』……」 「不行。」 在旁人眼中我应该是摆着臭脸冷冰冰地拒绝她,但其实我的心脏此时此刻正毫无节操地狂跳。 「哪个不行?结婚?还是接吻?」 「…………」 我没能立即回答「两个都不行」,是因为结婚这件事让我有一点点心动。 白河同学彷佛看透我的内心一般,探头凝视着我。 「先不管接吻,结婚没问题吧?毕业后人家就不是学生了。」 「……为、为什么突然提到结婚啊?」 「人家觉得这样老师才会安心呀,因为老师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白河同学淡淡答道: 「这个世界很奇怪耶,明明热恋报导是『丑闻』,宣布结婚却是『喜讯』,人家一直想不通怎么会这样。必须交往才能结婚呀,难道交往期间不能被发现吗?这很困难吧?」 「……不过,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啊。」 仔细一想,我对恋爱感到棘手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跟丑闻仅仅一线之隔的「交往」和「情侣」之类光凭口头承诺就成立的不可靠关系,让我感到难以理解。至于「结婚」则是受到法律保障的关系,相当简单明瞭,若是我今后有机会跟女性交往的话,应该打从一开始就会考虑结婚吧。 「是喔……但不管这个世界怎样,人家也想早点结婚呀。」 「为什么?」 我疑惑地问道,白河同学便看着我歪起脑袋。 「唔──这个嘛,应该还是想要一个『保障』吧……因为那是人家失去的东西。」 看着白河同学如此诉说的侧脸,我再次想起她说过的话。 ──要是老师这样的男人是人家的爸爸,人家一定……到现在都会过得很幸福吧…… 看来她谜样的恋爱观,果然受到家庭环境很大的影响。 当我想着这种事情之际,白河同学凝视着我。 「……老师,你讨厌人家吗?」 微微皱眉的迫切神情看起来楚楚可怜。我打从心底觉得很可爱。 假如我跟她一样是高中生,应该会想立刻抱紧那纤弱的肩膀吧。 「……我无法回答,因为我不会用那种眼光看待学生。」 听到我冷漠的回答,白河同学「咦──」地发出不满的叫声,然后半带怨恨地盯着我。 你又是如何看待我的? 我毫无跟女性交往的经验,也不懂得安排贴心的约会计画,更别提各种绅士礼仪和床上技巧……从各方面来看,我都没办法讨白河同学欢心。 说到底,我根本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男性魅力能让白河同学这样的女性喜欢上自己。 因此我不禁心生怀疑。这些刻意让人有所期待的话语、态度,以及所有行动,会不会只是经验丰富的你一时的心血来潮呢? 更何况你真的喜欢我吗?是对异性的那种喜欢吗? 明明连这一点都不讲清楚。 白河同学的一字一句在我耳里听来都很轻浮。 我和你不一样,朋友很少,度过了阴暗的学生时代,尽管如此依然一心一意念书,现在才终于要开始累积社会经验。 这个工作得来不易,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说是支撑着身为男人的所有尊严也不为过。要我赌上这个,投入与你的关系之中? 你知道一个二十四岁的处男教师认真爱上学生要付出多少代价吗? 如果知道的话,不可能会做出那些举动。 你实在太过孩子气了。 然而面对孩子气的你还怦然心动的我,是一个失格的大人。 「……老师你真是一板一眼。」 白河同学低着头吐露出的声音,相较于她刚才这么说的时候,听起来已不再那么顺耳。 我们下船后,沉默地走在池塘畔的步道上。 气氛很尴尬。 以前也有不少偶然跟认识的女性并肩而行的机会,每次都让我心神不宁地感到不自在,但这次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尴尬。 白河同学不发一语地走在我右侧,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这气氛,或许可以干脆随便找个话题闲聊…… 然而,我的迟疑在某个瞬间立刻被一扫而空。 「……?」 右手感受到人的体温。 他人指尖的触感轻轻缠绕上我的指尖。 彷佛会吸附住的柔软肌肤钻入我的掌心。 这一瞬间,一股冲击如同电流一般从皮肤窜上脑袋……前额叶微微发麻的感觉,让我的理智失去作用。 没错。 我跟白河同学正手牵手走在路上。 而且还不是父母牵小孩的那种牵法……而是俗话说的「十指交扣」。 「……咦?」 好几秒过后,我回过神,看向旁边。 没有错,我现在跟白河同学正手牵手走在路上。 我亲眼看得一清二楚。 「耶嘿嘿──牵到手了。」 白河同学的脸庞在我的肩膀附近,有些害羞地露出腼腆的表情,眼神却宛如恶作剧的孩子一般晶亮不已。有股不知是果香还是花香的香味窜入鼻间。 我焦急起来。 「……可、可以放开吗?被别人看见怎么办?」 我自己也知道这番话听起来很奇怪。 我是个成年男性,白河同学则是纤弱的少女,我很清楚只要自己一甩手就能分开。 然而我做不到。 本能超越理智,无可救药地渴求着她的触感。 而这一点被白河同学完美地看穿了。 「嘴上这么说,其实龙老师并不抗拒人家吧?」 「……咦?为什么……」 「你没发现吗~?你的眼睛都变成爱心了唷♡手掌也非常烫,身体真是诚实呢♡」 她一副调侃似的朝我眨起单边眼睛,那可爱的表情深深吸引我的目光。 「…………」 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就这样与她牵着手,万般为难地在内心哭泣。 明明不能做这种事,我却觉得很幸福。 好想一直牵着这只手走下去。 即使心底明白这是不被容许的事…… 「龙老师……」 白河同学靠过来,脸庞碰到我的肩膀。不只是手,手臂也交缠在一起,上臂能感受到她胸部的弹性。 「…………」 ──可以接吻吗? 要是当时在小船上与白河同学唇瓣交叠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但做了那种事,我一定会……无可救药地、疯狂地喜欢上她。 因为深知这一点,我说什么都不能给予回应。 尽管如此,我现在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和她牵着手走在路上。 如果这条路永无止境就好了。 这些思绪,不断萦绕于充满矛盾且混乱无比的脑中。 然而我的心愿,以出乎意料的方式骤然遭到击碎。 走在身旁的白河同学蓦地停下脚步。 「……?」 往她一瞧,发现她看着前方张口结舌。 循着她的视线看向前方,我也愣住了。 彷佛解开用丝滑的缎带绑成的蝴蝶结一般,白河同学的体温倏地抽离我的身体。 「……海爱……」 白河同学小声地喃喃说道。 没错。 站在我们眼前的,正是黑濑同学。 与白河同学相同,黑濑同学也看着我们,表情像是倒抽了一口气。 「……海爱,你怎么在这里?」 最先抛出问题的是白河同学。 「怎么在这里……想参观的美术展只到今天为止……我就来看了……」 黑濑同学茫然地答道。她穿着便服,手上提着在美术馆的商品卖场见过的袋子。 「这样啊……」 看着白河同学说完便将视线移开的行为,这次换黑濑同学问道: 「那你呢……?你和老师一起去了哪里吗?」 「没有,我们刚刚才在那里巧遇的!」 「对呀!老师说他也去了美术馆。」 遭到误解会很困扰,我便率先开口,而白河同学也抢着解释。 「…………」 黑濑同学低下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不久,一颗水滴落在她的脚边。 我反射性地抬头看天空,依然是晴天。 「……太过分了……」 如此呢喃后,黑濑同学抬起头,眼中盈满泪水。 她注视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白河同学。 「既然你在跟老师交往,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吗?」 「咦?不是……!」 由于是误解,我开口想辩驳,却在听到黑濑同学的下一句话而再度语塞。 「你明明知道我也喜欢老师,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 我看向旁边,发现白河同学露出饱受罪恶感苛责的表情,但那双眼眸寄宿着坚定的决心,目不转睛地回望黑濑同学。 白河同学忽然垂下眼眸开口: 「……对不起,海爱,人家当时说不出口。在你坦承心意的时候……」 她低声说着,再次看向黑濑同学。 「其实,人家也喜欢龙老师……」 面对红着眼紧盯我们的黑濑同学,她以痛苦的表情如此坦言。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发出几乎要撕裂喉咙的大叫声,我抬起上半身。 「……咦?」 这里是哪里?我是谁? 一片混乱的脑袋缓缓地推论出答案。 这里是我熟悉的房间。我在床上。从窗帘缝隙照射进来的光线判断,可以得知已经早上。 我名叫加岛龙斗,十七岁,是个正在准备入学考试的黑暗高三生。就读于创立以来一直是男女合校的私立星临高中,与同校的同学白河月爱从高二交往至今。 在脑中一一确认过这些事实之后。 「为什么会作这么真实的梦啊~~~~!难道是考试焦虑症吗!」 怀抱着无从消解的郁闷与强烈的虚脱感,我朝天花板发泄似的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