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遗愿 米斯特里翁之馆 作者:西泽保彦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馆 × 多重视角 × 大逃杀! 跨越时空的恶意,在揭开「许愿者」的真面目之前,互相残杀不会结束…… 「各位今天之所以齐聚一堂,是为了实现某人的Final Wish(最终遗愿)。」 赫然存在于生死夹缝间的异次元世界,米斯特里翁之馆。 十名男女老少被召集于此。他们唯一的共通点,就是都与「广富学园」有所关联。 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将他们召集到这座「馆」中?解开这个谜团的关键,就在于「Final Wish」(最终遗愿)。 所谓的最终遗愿,指的是人在临终之际所许下的任何愿望,都能如其所愿地实现──那是每个人都被保障拥有的权利。也就是说,这十人之中的「某个人」许下愿望,将众人集结到馆中。 为了查出愿望的「发动者」,众人开始行动;然而,等在他们面前的,却是猜忌、算计与暴力。 「广富学园」那段令人不寒而栗的过去,也将随之揭晓…… 特殊设定推理的极致恶梦,此刻正式揭开序幕! 第一卷 ──────────────────────── 某日 ARUHI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里是什么地方? 明明刚才前一刻,我还在闹区的人潮里挤着。但一瞬之间,夜晚的霓虹灯、餐厅排油烟机吐出的油腻臭味、路人的喧哗、汽车的喇叭声,所有的一切竟然全都消失了。 就像突然被拔掉插头的电视萤幕。一切归于虚无。就在瞬间发生。 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搞不懂。现在我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我没闭上眼睛,周围也不是一片漆黑。但是,眼前除了一层像沉淀物般厚重的铅灰色帘幕之外,我看不到任何物体。 感觉全身像是深深沉入水中,无论怎么拼命挣扎、胡乱挥舞,双手都抓不到东西;双脚也只是在那边踢着虚空,完全没有着地的感觉。 在我这超过半世纪的人生里,从未体验过这种像噩梦一样、诡异的漂浮感……不,这该不会是在坠落吧? 啊,原来如此。我终于也堕入地狱了吗……我不免这么想。 不,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冥府,也就是阎罗王的厅堂,所谓的地狱。 是因为生前那些残酷的恶行遭到报应,所以我才被打入这个异样的混沌空间吗?我是很认真地这么想着。 我不怀疑自己的神智。反倒觉得这样解释,心里反而舒坦,一切都说得通。 毕竟,我是个杀人凶手。 我冷酷地夺走了一名年轻女孩的生命;我和那女孩几乎没有好好说过一句话,下手的理由仅仅是因为她在我儿子身边转来转去,我看了很碍眼。就只是这么无聊的理由。 不过我这么一说,恐怕会让人误会。误以为我井俣广辉,是那种对儿子爱错方向、抱持异常执着的父亲。 其实并不太对。我这个人,基本上对自己以外他人的祸福生死,一概不放在心上;就算对方是父母、子女这种血亲也一样。 以前我在某个探讨霸凌问题的电视节目上,听过一个词:「Gemütlose」。似乎是德语,翻译叫「无人性型」。指的是那种对他人毫无体贴、良心、同情或怜悯之心的人格类型。 我正是这一类人。也许我不该在没专业知识的情况下随便断定,但我确实就是所谓的冷血动物,这点错不了。 说起来,一九九○年出生的儿子土志田苍弥,在这漫长的三十四年岁月里,我们见面的次数少到用两只手数得出来。 世人大概都误会了。以为我在儿子出生不到一年就和土志田茉莉离婚,是因为怀疑苍弥其实是别的男人的种,就像那种演烂了的爱恨剧码一样。可惜,那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不至于天真到会相信,茉莉一旦跟我订婚,就会以此为界,干干净净斩断跟前男友的关系。 我以前任职的学校法人,那位理事长鞍留滋把茉莉硬塞给我,纯粹是为了做做样子、避免家庭纠纷,并不是因为他对她没感情了,这事一目了然。因此,苍弥的亲生父亲可能是鞍留滋这件事,对我们来说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是心照不宣的事实。 至于我从未想过做DNA鉴定来确认亲子关系,也不是因为一九九○年的技术不够准,或什么时代背景的关系。毕竟直到现在,我连儿子的血型都不感兴趣,甚至搞不清楚。 我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地舍弃妻子、走出家门,不过是看穿了自己生性孤僻,绝非能与他人和谐共处的人。什么为人夫、为人父的责任感或爱情,我连一丁点儿都没有。 前妻和儿子如今在哪里、过得如何,是死是活,只要不影响我的日子,我才懒得管。不,本来应该是这样的,然而…… 大概过了六十岁之后,我的心境也产生了各种变化。同时经历离婚,以及辞去私立学校的临时讲师等变故,我在老家像寄生虫一样窝了三十几年;而这几年父母相继过世,对我的影响也不小。 那个话不多、也不怎么行动,偏偏只有多余的存在感特别强烈、碍事又惹人嫌的老爸走了,老实说我只觉得清静;老妈也差不多一样烦人。可是,一旦失去那个会替我打扫、洗衣、煮饭的人,活着这件事立刻变得麻烦得要命。 再也没办法指望父母的年金收入也很伤。我甚至想过干脆隐瞒死讯、伪造他们还活着来诈领年金,但那样一来,又觉得太麻烦。 真是不可思议:当我开始自暴自弃,觉得人生随时收摊都无所谓时,另一方面却又对自己的身后事变得异常挂心。这看似矛盾,但并不是那种「因为上了年纪所以心情复杂」的含糊理由;其实有一件具体的事件,成了引爆点。 大约在一年前,应该是二○二三年二月左右,长年音讯全无的儿子土志田苍弥,竟意外地被我发现还活着。 那天下午,我顺路买东西,在闹区闲晃时走进一间便利商店。那是我第一次去的店,不熟门路,当我在找厕所时,忽然瞄到影印机。正式名称我不清楚,只见上盖掀着没关,玻璃面上放着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白纸。 我随手拿起来翻到背面。首先看到的是市内某家牙齿矫正诊所的名字跟电话,接着是「齿列矫正治疗费」的栏位:写着抬头姓名跟七位数的金额,还贴着印花税票。 看来像是收据。正好有店员经过,我随口说了声「有人东西忘拿啰」,便匆匆进了厕所。 上完厕所回来,店里有个穿黑色高领上衣、黑色窄管牛仔裤,身形削瘦的年轻男子。他对另一位店员轻轻点头,说了声「谢谢」,正要离开。 我脑子还来不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开始尾随那个看来二十岁上下、长得颇斯文的年轻男人。边走边忍不住偏着头想:怪了,我到底是针对那男人的哪一点起了反应? 那时新冠肺炎还没从新型流感等传染病降级为第五类,男人戴着大大的防护口罩。所以我并不是因为看清他的脸才觉得眼熟。 如果只是在街上擦肩而过,顶多也就是觉得他眉毛、睫毛修得很像时下偶像,猜想他是不是牛郎之类的那样,转眼就会忘得一干二净。可是。啊。原来如此── 是名字。那张忘记拿走的收据上写着「土志田苍弥 样」。也就是说,那个男人,就是我儿子苍弥。 我不禁对自己竟然没能立刻从名字反应过来而有些傻眼。不过,最后一次见到苍弥是他还在念国中时,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了。照理说(以那时来算)他应该三十三岁了,我起初却把他误认成二十出头,觉得年轻得离谱。认不出来倒也不能说完全没道理。 既然如此,本来对苍弥毫不关心的我,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跟踪他?要是十年前偶遇的话,恐怕我在认出儿子的下一秒,就已经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然而那一刻,就算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也不为过──我内心对他人,竟然萌生了深切的执着。这无疑是因为父母过世前后,我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也就是我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死亡。 对了,我竟然完全忘了,我还有个儿子。确实有个能把我的基因传到下一代的人,好端端地存在着,不是吗? 在我身心日渐衰弱、束手无策只能一步步走向腐朽的虚无与恐惧中,那突然照进来的,正是一线光明。能够超越「死亡」这个绝对虚无的希望,只剩这条路。 与其说是溺水的人想抓根稻草,不如说连我自己都觉得,我已经陷入一种带点疯狂与偏执的精神状态。所以才会这样。 正因为这样,当我查出苍弥住在便利商店附近的单人公寓时,对于出入那房间的女性身影,我感到了不小的不安与威胁。我原以为是前妻土志田茉莉为了照顾儿子才来往,结果不是。 是个更年轻、跟儿子年纪差不多的女孩。这女人是谁?跟苍弥到底是什么关系?我一时冲动,便着手调查她的底细。那时候的我,恐怕早就已经不正常了。 我又不是职业侦探,当然不懂什么跟踪技巧。一开始我想追从苍弥房间出来的她,结果被她直接搭计程车甩掉;但不久后,我总算查到一栋位于郊外住宅区的两层楼房子。 那房子以前应该是店铺兼住家,现在似乎歇业了;玄关屋檐上方有一块空白,看来是拆掉招牌后留下的痕迹。如果不是这一带的居民,恐怕猜不出那原本是什么店,但我立刻灵光一闪,哎,这里该不会原本是洗衣店吧? 这缘分未免太奇妙。那栋房子的地址,以及门牌上「多久」这个姓氏,让我有印象。三十多年前,那是个社会对个资管理还很松散的年代;我任职学校的学生名册里,「监护人职业」那一栏就写着:「多久洗衣店」。 「不好意思,我是「广富学园」的人。」 我立刻拦住一位看起来像附近居民的老太太,假装自己是现职老师开口打听。 「请问──这里是多久美那子小姐的家,没错吧?」 「美那子啊,早就不住这里啦。都好几年没碰过面了。啊,说起来最近听说她好像终于结婚了,跟以前的同学还是什么的。那孩子也该五十岁了吧?哎呀哎呀,总之是好事啦。她从小就像女明星一样漂亮对吧?就是因为太显眼,反倒是把男人们吓跑了,还是她眼光太高也说不定;反正到头来单身一辈子也挺常见的。我还以为美那子也会是那一型。」 「不,我弄错了。我问的不是美那子小姐,是更年轻的那位小姐。」 「艾莉娜?那孩子也一直住在老家,看起来完全没有要嫁人的样子,这样真的行吗?以前好像还会帮忙家里的生意,不过你也知道,因为新冠肺炎嘛。那家代代相传的店,不是被她爸爸收掉了吗。」 老太太连让我插话的空档都不给,径自滔滔不绝说着。「她爸也还不到退休的年纪,但我更担心艾莉娜。得快点把终身大事定下来才行。记得她应该快三十五岁了吧。不过,是不是因为那样啊:她小时候,双胞胎弟弟小圭发生水难过世;妈妈因为那件事跟爸爸感情失和,最后又跟别的男人一起逃走了。她受的心灵创伤,到现在还走不出来……嗯?咦?」 聊到这段带点丑闻味的家族史时,老太太忽然偏了偏头。「艾莉娜是读『广富』的吗?我记得以前好像听说她县立高中读一半就退学了吧?」 那一脸怀疑的样子全是装出来的。这位看起来就很爱聊八卦的老太婆毫无戒心,像水龙头关不紧似地,把个人资讯全都泄漏出来。根据她的说法,出入苍弥房间的女孩,是多久家的长女,艾莉娜。 她的父亲,也就是户长多久龙吾。我在「广富学园」当临时讲师时,曾经教过他的妹妹多久美那子。 也就是说,多久艾莉娜这女孩,是美那子的侄女……吗。唔,真是的,怎么偏偏是苍弥那家伙遇上了她。 从那之后将近一年,我几乎都利用外出的空档绕去儿子住处附近,仔细监视周边。之所以花了那么久,单纯是因为我办事不灵光,再加上旧病复发,跑医院占去了我生活的大半时间。 长期监视的结果,从多久艾莉娜进出的频率来看,她跟苍弥的关系显然相当亲密。再加上我那儿子看起来根本没在做什么正经工作。 反观艾莉娜小姐,做的是夜晚的特种行业,而且在店里似乎还是个红牌。虽然我也没亲眼看过她的薪资单,但之所以能这么推测,是因为她在闹区昂首阔步的模样,无论何时都那样飒爽、充满活力,简直像个女王。 反正不管怎样,不难想像我那儿子现在就是给她包养的小白脸。说到底,光看那张让我确认苍弥还活着的牙齿矫正收据就知道,那可是一笔高达七位数的治疗费,无业的儿子哪可能自己付得起。恐怕是多久艾莉娜出的钱吧。 苍弥能指望金援的人,除了她没别人了。这在我将近一年的跟踪监视中已经查得很清楚: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前妻土志田茉莉,已在二○二一年去世,据说是感染新冠引发肺炎。虽然不确定苍弥跟多久艾莉娜是在那之前就交往,还是之后才搭上线,但即便失去了唯一的家人,他倒是牢牢抓住了能取而代之的摇钱树。 只是,我怎么跟踪,都没看到苍弥去诊所的样子。牙齿矫正照理说要花上两、三年;难道那张收据是全部疗程结束后才付的钱吗?……不过我也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盯着儿子不放。大概只是刚好跟我监视或去医院的时间错开了吧。 至于多久艾莉娜这女孩,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对男人死心塌地的类型,还是单纯出手大方,这都姑且不论;基本上她似乎对苍弥言听计从。一般来说,在身体柔软度高的孩童时期做牙齿矫正或许还值得推荐,但对于发育停止、下颚难以扩张的成年人而言风险很高,据说最好还是别做比较保险。 或许只是价值观不同吧。换作一般人,多久艾莉娜就算觉得「这可能会变成毫无意义的浪费」而舍不得掏钱也不奇怪。她竟然乖乖地替他垫了七位数的巨款。这女人也未免太顺从了,或者是说我儿子当小白脸的手腕相当高明? 他那种生活方式,对我来说其实没什么大不了。撇开是否真的有血缘关系不谈,我顶多感慨一句「苍弥八成也跟他老爸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渣男吧」之外,大概也不会特别放在心上。前提是,如果这件事发生在几年前的话。 假如我死了,遗产理当全归苍弥所有。有个直系继承人存在,对如今几乎举目无亲的我而言,能多少减轻死亡这种虚无的沉重感,竟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惊讶的救赎。这是我毫无虚假的心声。但── 但如果他不是单身,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更何况,那个问题儿子的女朋友,偏偏是那位我曾经最不擅长应付的学生──多久美那子的侄女。这简直是我想像中最糟糕的孽缘。 嘴上说不擅长应付,但我在三十多年后还能立刻想起多久家的地址和美那子的名字,这也很明显了:说穿了,当时的我,其实被多久美那子这个女孩强烈地吸引着。 她虽然没惹出什么大麻烦,但性格调皮、毫不怯场,言行举止又很早熟。那一头连动漫美少女都要自叹不如的双马尾,乍看跟她那张轮廓深邃、偏艳丽的脸蛋不搭,却又散发出一种绝妙的华丽感,动不动就超级显眼。再加上成绩还是学年第一,那种反差萌,简直把青春剧里的典型女主角都比下去了。 被美那子吸引的男人,当然不只我一个。不管是学生还是教职员,想必多得是。只是大多数人可能是被「她好像在跟年纪很大的社会人士交往」这种煞有介事的传闻给吓退了,把她当作高岭之花,只敢远远观望。 其他男人怎样我不清楚;至少对我来说,多久美那子这女孩,会在各种层面刺痛我作为男人的根本自卑,是个很麻烦的类型。 当然,她本人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她根本不曾主动出招,只是我自顾自地沉浸在自卑感里而已。毕竟讲师与学生的关系,也不太可能有多少私人接触的机会;再加上我当时也才不到三十岁,种种因素加起来,我就像个刚受到官能启蒙、被搞得团团转的青春期少年一样,始终被那种下流的欲望和饥渴感撩拨得停不下来。 对这样的她,即使自己到了这把年纪,仍然无法彻底消除、克服那份不擅长应付的意识,着实感到有些无奈。总之,对我而言,多久美那子就是憧憬与爱慕、愤怒与憎恨复杂交织,是我在这世上最该避之唯恐不及的女人的第一名。 那么,接下来必定会招来各方吐槽。比如说就算有血缘关系,美那子和多久艾莉娜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人,你把无处发泄的敌意转向艾莉娜这合适吗?或是说就算现在看来亲密,也未必就一定会修成正果吧?又或者说你那遗产到底有多庞大,值得你费尽心机去避免儿子和外人共享?诸如此类。 这些说法全都没错。尤其是遗产那一段,连我自己都觉得笑死人。能勉强撑到现在还没负债,简直是奇迹等级。 父母过世后,我原本就靠着所剩无几的存款啃老本度日;再加上医疗费日益沉重,生活只会愈发困苦。到了二○二三年年底,我甚至不得不把手机也解约。报纸早就停订了;为了省电费,别说电视,几乎大部分家电的插头我都长期拔着。 像我这种社会适应不良、麻烦透顶的老爸就算死了,还指望儿子会有什么正常反应,才是真的荒唐;他当然会放弃继承,恐怕连骨灰都不会来领。 面对这铁一般的现实──或者该说,刻意把视线从现实移开的我,却只是一味沉迷于那种既空虚又疯狂的独角戏,觉得苍弥身边那女人的底细让我不爽,这类精神上的平衡已然崩坏,我无法阻止自己暴走。无法原谅的,就是无法原谅。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多久艾莉娜从苍弥身边拉开?我开始认真地摸索。最好是以谁都察觉不到那是出于我的意图与策略的形式。 终于,在二○二四年一月,我成功把多久艾莉娜从这世上排除了。也就是说,我杀了她。 我并不是从一开始就钻牛角尖认定只有这个选项。只是结果变成了那样而已。说到底,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对多久艾莉娜究竟有没有明确的杀意;不过就算换个说法,叫过失致死也好、伤害致死也罢,本质终究是一样的。 在闹区人潮中尾随多久艾莉娜,对我而言已经半成习惯的某个夜晚,我走过一扇印着「ANOTHER VISION」字样,色彩鲜艳、带点迷幻风格标志的大橱窗前。 那是我当临时讲师时代,因为职场聚会曾好几次经过的地方。昭和末期的泡沫经济时代,那里确实是专做陪酒小姐生意的租借服饰店;现在却摇身一变成了夜间营业的圣代专卖店。听说最近流行喝完酒后吃圣代收尾。时代真是变了。既然营业型态不同,严格来说把店面大窗称作展示橱窗也许不太精确了…… 我一边装作透过那扇橱窗窥视店内,一边对那突如其来的千载难逢机会,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我悄悄加快脚步,从暗处贴近,从背后把多久艾莉娜推了出去。 她被一辆计程车撞上。那辆车八成是为了在乘客下车前想多跳一次表,所以才猛然加速。那纤细的身体伴随着沉闷的撞击声被弹上半空。正是那一瞬间── 我的视野随即转暗;意识就这样被整个带走、被掳往异世界。事情经过就是如此。再次强调,这一切都是字面意义上的事实,不是什么修辞比喻。 猛然回神时,我全身已被一种不可思议的铁灰色包裹。在这既不像气体也不像液体的异空间里,我连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躺着都分不清楚。 我本能地察觉到:这里是神也好、恶魔也罢,总之是超越人类智慧的存在,由那双看不见的手将我拖进来的审判场。因为夺走了多久艾莉娜的生命,我将在此受审。 这不是理性推论。无论多么讲求逻辑的人,面对如此异常至极的状况,都只能做出这种解释。 啊。啊。对了……我忽然想起来。糟了。糟、糟糕。 我杀的并不只有多久艾莉娜。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一时大意忘了。我身上还有一条人命……对,我还杀过一个人。 那个人是我以前的同事,福森孝吉……这么一来刑罚也会加倍吗?还是说,杀一个人跟杀两个人,量刑其实差不多?无论如何都很不妙。我浑身发抖,想像着自己会被震怒的阎罗王施以何等酷刑。就在那时。 (不不,不是那样喔。)有个声音传来。与其说是用耳朵听见,不如说是直接在脑中响起。 (这里并不是所谓的地狱。) 听起来像女人的声音,却又有种生成式AI朗读新闻的棒读感。(不过嘛,视情况而定,也不是不可能变成某种「地狱式」的裁决就是了。) 「怎、怎么回事?既然这里不是地狱,那至少你也不是阎罗王吧?」 (为了便于理解,请称呼我为MC。) 「MC?咦……是司仪或主持人那个意思?」 (大致如您所想,井俣广辉先生。您被召唤了。) 她若无其事地无视了我的问题。(被召唤到这个异次元,西元一九八九年的世界。) 仿佛那一句话按下了开关,先前只是一味被灰色浊雾填满的视野陡然一转,变成了全彩画面。 各种物体在色彩中逐渐浮现轮廓:一张小巧的咖啡桌、两张椅子的简易会客组,以及一张床,凭空出现。 我全身感受到重力的同时,双脚踏上地面。我是垂直站着的。环顾四周,大概四坪左右吧,是那种单调、毫无起伏的商务旅馆客房般的感觉。 只是,没有任何一扇窗。也不能说是取而代之,但墙上挂着一台大电视;那位置若是仰躺在床上看,角度恐怕刚刚好,这让商务旅馆的感觉愈发浓厚。 可是等等。MC刚才不是说这里是一九八九年吗?「喂喂。三十五年前的世界,应该还不存在这种薄型、宽萤幕,大概有四十三吋的机种吧?」 (原来如此。虽然这里属于异次元空间,但您已经接受了目前是以一九八九年为舞台这件事。适应力挺强的嘛,非常有意思。) 「不、不是说我接受了什么……」 我再次打量四周,自称MC的家伙,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声音像神谕一样降下来。 既然室内格局很像商务旅馆,那么壁挂电视后方大概就是卫浴设备吧。我如此判断后走过去。打开门,果然是洗手台。 镜子里,一个年轻男子正回望着我。一头浓密乌黑的头发;还有那略显圆润、皮肤紧致饱满的脸颊。 这是我。而且,还是我大约三十岁,那个莽撞年轻时期的模样。我不禁发出「恶啊」的一声怪叫。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觉得有些恶心。 偏偏我现在身上穿的衣服,正是我在二○二四年杀死多久艾莉娜时所穿的那件。总觉得有点格格不入。虽然说同样都是井俣广辉,但这种穿搭品味和这副年轻的长相配起来,就是有种微妙的诡异感。 「这、这是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白了,就是「最终遗愿(Final Wish)」。) 「啥?」 (也就是所谓最后的愿望啦。让我来为您详细说明一下吧。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啊,各位的一生可都是过得历尽沧桑、千辛万苦的呢。所以至少在临终之际,有什么想实现的愿望,我们就如各位所愿,通通替你们实现吧!大概就是这样,对。) 「呃,所以那是怎样?有什么只有被选中之人才能拥有的秘密特权之类的吗?」 (不不不。 Final Wish是一项不分年龄、性别、人种,保障给所有人的权利喔。) 「不管对方是谁、不管什么愿望都能帮忙实现吗?魔法喔?这种比幼稚园小孩无理取闹还扯的事,我听都没听过。」 (那当然啰。毕竟愿望成真的人,都已经过世了嘛。他们又不可能死而复生,跑去向世人分享、宣扬自己的亲身经历。所以关于这项一生一次的超级大放送,大家可以说是不太清楚……不,应该说根本是一无所知。) 「既然根本没人知道,那这种光怪陆离的现象,照理说也不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吧?就算想许愿也无从许起啊。」 (要让Final Wish成立,必须履行的手续只有一个,而且非常简单。那就是把您最后的愿望,像拍电影一样,事先构思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意思就是要您先好好做好心理准备啦。而且不能只是漫无目的地想着要是能这样就好了啊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您必须把大纲扎扎实实地架构起来,就像写一本小说一样。打个比方吧,每个人应该都有那么一两个「唯独这家伙我绝对不原谅,真想亲手杀了他」的对象吧。说不定还更多,可能有五个、十个。如果您想把这些家伙当作黄泉路上的伴手礼,一次全部收拾掉的话,只要您有这个心愿,那么舞台、登场人物,乃至于各种道具,我们这边全都会为您准备妥当。作为交换,剧本就请您本人事先好好写清楚。大致上就是这个意思。) 「事先写好剧本?呃,那是说要正经八百写在纸上的意思吗?」 (例如写在日记啦、遗书啦,如果您想照字面意思把它记录下来当然也没问题。不过,就算不留下实体纸本或数位资料,只要以想像的方式,在您自己脑海中把整个故事架构完成,这样就OK了。只不过细节一定要确实推敲好。比方说有十个人,就把这十个人全部聚集在像孤岛那样与世隔绝的地方。如果故事是把他们一个接一个处决掉,那就不光是目标人物的姓名、性别、年龄等个人资料,就连他们各自的死法和死亡顺序等等,也全都得巨细靡遗地仔细设定好才行。) 「等、等一下。那你的意思是,所谓Final Wish这个企划的全貌,就是帮人安排一出像是某部《一个都不留》那种大量杀戮的戏码吗……?」 (哎呀不不不。刚才说的充其量只是个例子。我并不是在说「如果不具备某阿嘉莎•克莉丝蒂式的集体屠杀癖好,我们就不受理您的愿望」。内容完全随您高兴。只要把愿望企划书尽可能详细明确地准备好,那就OK了。在当事人死亡的那一瞬间,一切都会为您实现。) 「说什么在死亡的瞬间?那样的话,不管是吃再好吃的东西,还是做再爽的事,不就什么也尝不到、什么也享受不了了吗?毕竟人都已经死了啊。」 (所以我刚才说过了,这里是异次元。时间的流动和现实世界是不一样的。容我用稍微诗意一点的说法来总结,没错,大概就是将永恒封存在瞬间之中吧。即使您在这座宅邸里度过了几个月、几十年的时光,这一切也都只会收纳在当事人的主观感受里。与此同时,原本世界里的所有物质现象都将维持静止。别说是一秒、就算是一毫米,时间和物体都不会前进,也不会移动。这样您懂了吗?) 把这种装潢廉价、活像连锁商务旅馆的房间称作「这座宅邸」,实在有种夸大广告的嫌疑,不过现在显然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 「也就是说,在原本的世界濒死前的那短短一瞬间,这个时空会把你们所说的Final Wish给设置好。而当那个舞台正在运作时,原本世界的时间是不会流动的。这么说来,就像某种停格功能对吧?」 (果然您理解得很快,真是帮大忙了。完全正确。所以,就算最终遗愿的内容是以年为单位的长篇大作也No Problem。一切都能照当事人的心意实现。如何?这明明是超级划算、堪称人生最初也是最后的压轴大回馈,但实际上会行使这项权利的人其实很少喔。因为绝大部分的人类,往往都没把愿望的具体蓝图准备好,就这么死掉了嘛。) 「这不是废话吗?说到底,一般人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拥有这种特权啊。那当然无从做什么心理准备了。」 (正因为如此,只有那些,虽然做梦也没想过会成真,却还是忍不住日复一日,对着那些空虚而阴暗的热情所催生的妄想,巨细靡遗且执拗地纠结不放的人;也就是世俗眼光中,往往被偏见视为狂热分子或偏执狂的这类人,才能在临终之际,神不知鬼不觉地,获得字面意义上来自异次元的恩惠。嗯,简单来说,这就是这套机制的运作方式啦。) 撇开这点不提,从刚才开始,这家伙的说话口吻就一直像在冗长地念着什么三流落语的段子,实在有够瞧不起人。偏偏那嗓音又像外国电影里的女性中文配音一样,冷静又淡然,这反而让气氛显得更加古怪,也更具挑衅意味。 「也就是说,平常越是把自己关在象牙塔里、整天沉浸在无聊幻想中的家伙,在面对人生最后的愿望时,就算只是短暂的特权,也越能尝到甜头,是这意思啰。不,等等。不对啊。」 说出口后我又重新想了想,我可不是那种平常会沉浸于不切实际妄想的人。这点很明显不符合。 毕竟也是这把年纪了,如果能实现的话,我也想过要恢复年轻健康的身体,尽情沉溺于肉欲、食欲等各种感官与享乐之中。这种返老还童的幻想,偶尔也确实不是没有过。可是,话又说回来。 为什么偏偏是一九八九年?二十九岁这个年纪,有什么特殊意义吗?还是说…… 「平成元年,有发生过什么让我印象深刻的事吗?我实在不记得自己平常有特别怀念那一年啊。」 (您误会了。) 「咦?」 (我刚才说过了吧。您是被召唤来的。) 「呃,这个嘛……」这么说来,刚才好像的确是这种说法。「被召唤的意思,难道是说……」 (您并不是这部作品的制作人。井俣广辉,是被叫来这里的演员之一。) 「被叫来的那一方?喂,那、那是什么意思啊?」 (差不多也该为您介绍其他被召唤来的各位了。) 「啊?咦?所以说,这里还有其他人?」 (房间的门是自动上锁的,离开房间时,请千万别忘了带钥匙喔。) 房门的猫眼旁边有个挂钩,上面挂着一个传统圆筒锁的钥匙圈。这什么鬼。大概是因为脑海中一直挥之不去商务旅馆的印象,我忍不住吐槽这年头居然不是用房卡,这跟刚才那台宽萤幕薄型电视简直是两种极端的不搭。 算了,这不重要。除了我之外,还有其他人被带来这个异次元空间?这到底是什么状况?究竟要开始什么? 而且,如果我自己是「被叫来的」,那也就是说,这里是某个其他人策划的最终遗愿舞台啰? 也就是说,有个闲着没事干的怪胎,平常就把自己人生最后的愿望剧本写得妥妥当当的;然后根据那家伙临终前的要求,包括我在内的一群人,就被强制从现实世界召集到这里来了。如果把这位MC的说明照单全收的话,看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是被卷进这起事件的一方,并不是主角。换句话说,我只是被分配到了一个配角的位置,是吧? 既然这样,那在现实世界,也就是二○二四年的时空中我其实还没死。因此,一旦这场莫名其妙的闹剧结束,我就能好端端地回到原本的世界。总之,这样理解应该没错吧?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冒出来。我尽可能试着用逻辑去说服自己,却一点也无法豁然开朗。非但如此,困惑反而越来越深,搞得脑袋简直像大塞车一样。 (我们将在餐厅让各位见个面。劳驾您移步到楼下。) 我下意识地拿起钥匙圈,把这把圆筒锁钥匙塞进裤子口袋。虽然对这种任凭MC摆布的自己感到有些火大,但继续在这里傻站着也无济于事。 正准备把手伸向圆筒状的门把时,我的视线忽然往旁边一瞥。隔着走道,就在浴厕门对面的衣橱,它的拉门微微敞开着,缝隙中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丝光芒。 那东西大概在视线高度的位置,呈现出半月形的轮廓,看起来就像中世纪西洋电影的战斗场景中,那些身穿铠甲的士兵所挥舞的巨斧刃面……是装饰品之类的东西吗?那股金属般的光泽让我心底涌起一阵不安,但探究这玩意儿的来历还是留到晚点再说吧。 我决定先走出房间。看着脚下的走廊地板一点一滴地映入眼帘,我小心翼翼地把门慢慢往外推。正想尽量安静地反手把门关上时,仿佛要盖过我的动作一般,传来喀嚓一声。 开门的声音在走廊上响起。那显然不是我这扇门的声音。 我不由自主地缩起半边身子,将视线移向右方。就像是早就在那里等着我似地,我和她四目相交了。 就在我隔壁,不,严格来说,是右斜对面的房间。此刻正要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的,是一名女性。 发尾微微往内卷的中长发,戴着一副宛如蜻蜓复眼般、充满时代感的特殊粗框眼镜。她娇小玲珑,却有着丰满肉感且比例匀称的曲线。我绝对不可能认错。 是土志田茉莉。而且还是浑身散发着诱人费洛蒙、正值女人味巅峰时期的她。 啊。原、原来如此。如果这个舞台真的是在一九八九年,那么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茉莉,就是二十七岁了。她会以如此年轻的模样登场,某种意义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是在这个时期,我和茉莉发展出了深厚的男女关系,隔年苍弥便出生了。换句话说,现在站在我眼前的,是还没生过小孩的她……呜、哇啊,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刚才在镜中认出二十九岁的自己时,虽然也吃了一惊,但总觉得缺乏真实感,说穿了就是半信半疑。可是,如今像这样被迫与三十五年前的茉莉面对面,我也只能彻底认栽了。 『没错,你就死心吧,只能乖乖接受这个异次元空间里的一切了……』她紧绷着腮帮子凝视着我,那表情仿佛在步步进逼地对我下达通牒。简直就像是那位MC的代言人。 当然,那也不过是我的错觉,茉莉自己想必也正感到困惑吧。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正瞪得圆滚滚的。 只是话说回来,她那原本应该显得丰润且带点颓废感的双唇,如今却紧紧抿成了一字型,抿得连嘴唇的厚度都快看不见了。这是一种茉莉鲜少在人前展露、带着某种深沉心思的神情,让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该怎么说呢。茉莉固然也很惊讶,但她看起来却像是多少已经预料到,自己会在这种局面下碰见二十九岁的我……不过,假设在这个时间点,茉莉也从MC那里听到了和我刚才一样的说明,那倒也未必有多不自然。 毕竟如前所述,我和茉莉的关系始于一九八九年;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的确算是个特别的年份。当时,以临时讲师身份任职于「广富学园」的我,受到了该校实质独裁者、理事长鞍留滋不少提携。他和我母亲是旧识,靠着这层关系,我在职场上颇受照拂。 像我这种年轻小辈,之所以能有人帮忙牵线撮合与茉莉的关系,表面上的说法,当然也是鞍留滋爱管闲事的一环……但那终究只是表面说词。实情是,自从茉莉进学校当行政职员以来,鞍留滋就一直将她当作私下的宠儿;到头来,他只是顺水推舟地把这个麻烦甩锅给我罢了。 最开始听到一九八九年时,我并没有立刻联想到这层因缘。那是因为,茉莉这个女人的存在,对我而言早已变得遥远;说得更露骨一点,就是她在我心中早已沦落到毫无价值,而且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一点,对茉莉来说想必也是彼此彼此吧。只是,就算她对我这个男人早已毫无留恋,但那段在昔日情人鞍留滋的推波助澜下,说得更直接些,是在半强迫的状态下与我发生关系,甚至一路发展到生子、结婚的过去,她仍有可能将其视为自己人生中最大的污点,至今仍对那份屈辱耿耿于怀。 因此,这次异常状况发生时,当茉莉从MC口中得知舞台设在一九八九年,她说不定立刻就做好了心理准备:自己很可能会碰上年轻时的前夫,也就是我。这样想倒也合情合理。 茉莉傲慢地微扬起下巴,移开了视线。她以一种趾高气昂的姿态,刻意把我当空气,就这么从我眼前走了过去。看着她的侧脸。 怎么回事?总觉得好像有点像谁……我恍恍惚惚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忽然恍然大悟。 对了,是苍弥。和苍弥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在我那几乎长达一年、尾随监视儿子的行动期间,自二○二三年五月八日起,新冠肺炎从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伴随着这个政策,街上不戴防疫口罩的行人渐渐增加,我也终于能从远处,大致看清成年儿子的整体长相。只是在那个阶段,我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时隔三十五年,再次仔细端详二十七岁的茉莉,我吃了一惊。她的五官轮廓,竟和苍弥相似得让人心底发毛。既然是母子,这当然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比起这点,我还联想到了一个更具冲击性的事实。那就是── 不是别的,正是我当初为何不惜弄脏自己的手,也要去抹杀那个在此之前几乎毫无交集、名叫多久艾莉娜的女孩的动机。我一直单纯地将其解释为:问题根本不在她本人身上,我只是单纯想排除那个缠在苍弥身边的碍事者而已。这种自我解释固然不能说错;可是,看来在我深层的潜意识底层,还翻涌着一种更根本、也更生理性的排斥反应。 那个源头,正是茉莉。说穿了,无非就是我对前妻所怀抱的强烈抗拒感。 过去我几乎可以说完全没有这份自觉,因此一旦意识到,才发现这份情感竟根深蒂固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甚至已经可以称之为憎恶了。反过来说,这或许也正是茉莉对我而言极为特殊的铁证。至于这是否纯粹因为她是苍弥的母亲,这点暂且不论。 就是这样。多久艾莉娜这个女孩,会让我想起茉莉。与其说她们五官轮廓相像,不如说她肯定会刺激到我内心深处的某种情结,对我来说,她们根本是同一类型的女人。 假设苍弥之所以会被多久艾莉娜吸引,是因为她和自己的母亲相像,那么在世俗的眼光看来,会将这种发展视为理所当然的人,想必不在少数吧。 若再进一步推衍,同样地,我之所以会冲动杀害多久艾莉娜这个我根本谈不上了解的人,其实也可以看作是一种在深层心理学上、针对茉莉的替代性加害行为。也就是说,这同样是一种顺水推舟、理所当然的结果,也不是不能理解。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逻辑似乎有些跳跃;可是没办法,我现在脑子一片混乱。对于茉莉那股如乌云般深沉的漆黑杀意,让我不知该如何是好。我总算勉强将视线,从正要沿着走道走下镂空楼梯的她身上移开。 假设这次重逢的对象,是个将近六十岁、老态龙钟的茉莉,那么像现在这种近乎疯狂、爱恨交织又充满矛盾的加害冲动,根本连一丝一毫滋生的余地都不会有。这点我很确定。 然而偏偏,同样是这个女人,只不过是年轻了三十五岁……仅仅因为这个差别,我就立刻无法对她保持无动于衷。这种出于本能的现实与肤浅,连我自己都觉得既可笑又可恨。 为了重整思绪,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宽敞得几乎让人误以为是体育馆里的室内游泳池,天花板也很高。 从走道的扶手往下看,被四周绕成一个长方形的下方立体空间底部,并不是水池,而是一个挑高的中庭大厅。看来,这里就是MC所说的餐厅。 虽然房间内部是商务旅馆的风格,但公共空间虽称不上极尽奢华,倒也还算像模象样。要说带点都会型饭店的氛围,也未尝不可。我试着数了数上层整齐排开的各个房门,连我的房间在内,总共十间。 那些房门此起彼落地开开关关,男男女女陆续现身。然后他们也和刚才的茉莉一样,沿着镂空楼梯往下走,朝着餐厅走去。 那些人,果然也都是被MC召唤到这个异次元空间来的家伙吗?让我瞧瞧,究竟都聚集了些什么货色吧。正当我也朝着楼梯口走去,眯起眼睛想看清楚的时候── 正好从正对面沿着走道走来的一名年轻女孩,一看到我,便猛地停下了脚步。我这边也是一瞬间吓得僵在原地。 她虽然没穿「广富学园」的制服,但毫无疑问,是我任职那段期间的学生。一双大眼睛配上高挺的鼻梁,长相十分早熟;那头双马尾尤为醒目,还拥有一具充满魅惑的纤细身材。 是多久美那子。而且,既然现在是一九八九年,那就是她高中三年级时的模样。 青春洋溢、水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女高中生。此刻她就在我的眼前。 ──────────────────────── 某日 ARUHI② ※ 不会吧……那个是。 那个犯人,难道真的是我的丈夫藤绳章介?真的吗? 那道黑色人影。在闹区熙来攘往的人潮中,才刚看见他悄悄从背后逼近艾莉娜,下一秒,他就把她从人行道一把推向了车道。那个人……紧接着── 艾莉娜就这样被刚好驶来的汽车硬生生撞飞。那声划破闹区人群喧嚣的惨叫,究竟是她发出的,还是其他路人的? 沉闷的撞击声,交杂着刺耳的煞车声与怒吼声。比艾莉娜的身体被抛向夜空还更早一步,那道人影便猛地一转身,逃进了昏暗的小巷。 那一连串画面的残影,就像影片逐格播放似的,死死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怎么也挥之不去。然后,就在那一瞬间。 在这片混乱的景象中,唯独那一小块区域,简直像被剪刀剪出一个圆洞般聚焦放大了。那是一张只有豆粒般大小的男人脸庞。 我和他对上了眼。只有短短的一瞬。对方有没有看清我这边,我无法确定;但那的确是。那个男人就是。 果然,那就是章介。绝对没错。我的丈夫。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章介会去杀我的侄女多久艾莉娜?而且还是那样巧妙地伪装成交通事故。 丈夫为什么要做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不,我知道。 关于他的动机,其实……其实我心知肚明。 章介之所以对名义上的侄女痛下杀手,是因为他被人怂恿了。或者该说,他是在不知不觉中,沦为了受人操纵的傀儡。 可是章介本人,并没有这个自觉。 说到底,就连我这个对他添油加醋、灌输一堆有的没的的始作俑者,当初也根本没打算要让丈夫鬼迷心窍、逼他走上绝路。完全没那个意思。 「跟你说喔。虽然我觉得你绝对不会相信啦。」 我像这样神秘兮兮地开口,是在上个月。新冠肺炎从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大约半年后的,二○二三年十一月。 那天章介难得待在家里。也不晓得是哪根筋不对,他竟然和我一起坐在桌前吃着宵夜。 「这件事是真的。千真万确。」 我原本想尽量装出轻松闲聊的语气,却没拿捏好。声音莫名透出一股无谓的倦怠感,连我自己都差点半带苦笑地吐槽自己「你这是怎样,呼吸困难快死掉了吗?」不过就结果而言,这反倒勾起了章介的兴趣。 「因为啊,我亲眼看到了。看得一清二楚。」 听见我这句意味深长的嘀咕,正沉迷于非法线上赌场的章介,倒也没有把我的话当耳边风。「哦──看到了?看到什么?」虽然口气有些敷衍,他还是确实做出了反应。 接着,我只说了一句「存折」,章介便从智慧型手机上抬起了头,将视线转向我。这角度正好让我忍不住心想:像这样和丈夫面对面正眼相看,还真是好久没有过了。 「我哥银行存折的余额。有九位数喔。九位数。不是吧,很难相信对吧,真的。吓死人了对不对。」 「等一下。」 章介睁圆了眼,随即又露出警戒,皱起了眉头。 「余额?不是,先等等,美那子你怎么会去看到大舅子的存折?」 「上个月啊,我哥开车送我去医院。」 我这话里暗藏着讽刺,言下之意是谁叫你这个做丈夫的,老是把自己重要的老婆晾在一边,只好由他代劳啰。不过他大概完全没听懂吧。 「他在候诊室里才刚坐下,就马上跑去洗手间了。肩背包就那样搁在椅子上。啊,当然,我是说龙吾喔。」 章介微微眯起眼、歪了歪头,大概只是想催我继续往下说而已。可是他平常对我娘家那边的人向来冷淡得很,我甚至忍不住怀疑:你刚才那个表情,该不会根本没把「多久龙吾」好好认知成自己大舅子的名字吧? 「我不经意一看,发现那个肩背包没拉好。然后也没多想,真的,完全没多想,就探头往里面看了一下。结果里面放着一本存折。我心想,哎呀,哥哥平常还会把这种东西带在身上啊,就忍不住好奇……」 「喂喂喂,就算是兄妹,隐私还是隐私啊,隐私。」 「就是莫名有点在意嘛。封面上印着结算用帐户。」 「结算?那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啦。好像是那种虽然没有利息,但存款会受到保险全额保障的帐户?算是某种存款保险理赔对策吧。总之我就把存折翻开来看了。结果里头的入帐居然只有一次,而且那个金额竟然高达,九位数。」 我先把右手整个张开,举到眼睛的高度,接着再用左手比出一个V字手势,让两只手叠在一起给他看。 「七……欸。七、 七亿?存折余额?屁啦。真的假的?」 「我刚刚不就一直讲了吗。真的啦。」 「可、可可可可可是,大舅子怎么会有那么大一笔钱──」 「不知道。大概是中了彩券吧。」 「中奖了?哇。真的中奖了?」 「大概啦。我又没去确认。不过我哥那个人,股票跟投资根本碰都不碰。除了这个之外,我也想不到别的可能了。」 「太扯了。」 章介像倒抽一口气般发出惊叹,双眼闪烁着贪婪的混浊黄光。 「大舅子几岁来着?快六十了吧?不过这样一来,晚年可就稳了啊。是喔,难怪。家业收掉之后,他也不找工作,每天看起来一副悠悠哉哉闲晃的样子。」 都不用我另外添油加醋地补充细节,章介自己就先脑补说服自己了,真是帮了大忙。 「对吧。所以要是现在我哥突然死掉的话,艾莉娜想必也会吓个半死吧。」 「什么意思?」 「你想嘛。要是她在整理父亲遗物的时候,突然翻出那种宝藏级的存折,还不吓到差点腿软。」 「不不不,她们可是父女耶。艾莉娜应该早就知道了吧,至少老爸中过彩券这种事。」 「我可以跟你赌。她不知道,绝对不知道。龙吾那个人,就算对家人,也不会把自己的底牌掀给别人看。」 「咦,会吗?大舅子是这种人吗?我对他完全没有那种神秘兮兮的印象耶。至少对我来说啦。他看起来明明就是个表里如一的好人啊。」 「那只是因为他八面玲珑、待人圆滑,大家才都被骗了而已。比方说啊,你有发现吗?」 我故意把声音压低,装得别有深意。 「龙吾是男同志这件事。」 「欸?真的假的?」 「先说喔,这也是真的。千真万确。」 「可是,他不是好好地跟女人结过婚吗?虽然我一次都没见过艾莉娜的妈妈就是了。」 「也许多少偏双性恋吧。不过自从晴夏小姐失踪事件之后,他当单亲爸爸也早就超过二十年了。但是别说再婚了,连一点桃色传闻都没传出来过。」 「就算这样,也不能那么随便就断定人家有那种嗜好吧。」 「这正好说明了他这个人,绝对不会把真正的自己展现给别人看啊。」 「我是不太明白,你那结论到底是循着什么逻辑得出来的啦。嗯──不过嘛,这么一说,以前我好像隐隐约约也有过这种感觉。」 大概是被我这番笃定的口气给镇住了,章介的视线游移不定、有些心虚地由下往上瞥着我说道:「所以大舅子就是那种……连自己的底牌都不会摊给家人看的谨慎个性。不能泄漏给别人的秘密,就绝不会泄漏。就算对方是自己的独生女,七、七……」 章介说到一半便顿住的嘴唇,明显停在了一个正要吐出「七亿」的口形上。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也就是说,成功了。完全照着我的盘算走。 我狠狠诓了丈夫一把。没错,这整套什么彩券中奖云云的说法,包括在医院候诊室偷看哥哥存折那一段在内,从头到尾全是胡扯。之所以还刻意搬出「结算用帐户」这种对缺乏社会常识的章介来说极为陌生的词汇,也不过是为了多添些细节好把他唬得晕头转向,让整件事听起来更具说服力罢了。 至于龙吾的男同志倾向,充其量也只是我以前偶尔会有这种感觉罢了,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这也一样,只是为了把那套虚构设定,也就是「哥哥虽然坐拥高达七亿圆的巨款,却连对艾莉娜都能只字不提,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再补强得煞有其事而已。 那么,我为什么要特地对丈夫搬出这么一套无聊的编造故事呢?那都是因为新冠肺炎。更准确地说,是因为它的后遗症。 我感染新冠肺炎,是在前一年,也就是二○二二年。因为职业的关系,疫苗我能打的都打了,当时心里也不是没有涌起一股「为什么是我?」的荒谬感。不过因为症状没那么严重,老实说,我起初根本没当一回事。可是,就在我放心地以为两个星期左右就痊愈了之后,等着我的却是地狱。 明明没有发烧,早上却因为严重的倦怠感而起不了床。就连发出声音都很吃力,连正常的日常生活都无法维持。被诊断为慢性疲劳症候群、不得不持续跑医院的我,别说是劳力活了,就连挤出笑容都办不到,最后甚至只能辞去照护员的工作。 不久之后,新冠从新型流感等感染症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和一点一滴恢复正常生活的社会大众恰成对比,我虽然还不至于卧床不起,却天天被那种不安与恐惧折磨着,我害怕自己正渐渐变成丈夫章介眼中碍事又累赘的包袱。 这绝不是被害妄想。现在的章介,正盘算着该怎么漂亮地把局面导向离婚、好把我一脚踢开;他正在寻找借口,伺机而动。 因为他是有前科的。虽说用前科这个词到底妥不妥当还很难说;总之,章介这个人到了五十二岁(以当时的时间点来说),已经是个把离婚与再婚重复了三次的狠角色。 他和我是私立「广富学园」的同学。从还是学生的十几岁起,藤绳章介就是个在年长女性圈子里异常吃得开的男人,甚至还曾被传得煞有其事,说他的初体验对象,是当年学校里的某位女老师…… 看来他打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走上小白脸这条人生道路。高中毕业后,他明明好不容易以应届身份考上了医科大学,却又中途退学。二十出头时娶的第一任妻子,听说是比他大八岁的国际线空服员;而第二任妻子更大他一轮,甚至还是个带着小学生孩子的瑜伽老师。 自己不工作,却偏偏在「让有本事的年长女性把他当可爱宠物养着」这件事上,有着出类拔萃的天分。这就是所谓的藤绳章介专属招牌。 听说他每一段婚姻都维持了将近十年,但破局的原因两次几乎如出一辙:只要女方那边的高龄家人开始出现健康问题、需要帮忙照护或同住时,章介便一副太麻烦了我才不要的态度拒绝到底,最后干脆落跑。像这种因为如此自私的理由而离婚,照理说怎么都该闹得很难看才对,可是这男人大概天生就是个对付女人的情场老手吧,似乎在巧妙避开修罗场这件事上,也相当有一套。 各自的细节暂且不提,类似的经过一连发生两次之后,章介大概也对年长妻子感到腻了吧;他第三次黏上的,是一个比自己小二十岁的酒店小姐。对这位年轻娇妻,章介可是一反常态地相当入迷;然而一旦女方有了别的心上人,被干脆狠甩掉的反倒是章介自己。 这一击似乎伤得他不轻。而我之所以能和章介结婚,也有一个很大的原因在于:我正好巧妙地趁虚而入,钻进了他情伤的空窗期。从年长妻子一口气摆荡到年轻妻子之后,在极端反差的反作用力下,最后让他在昔日女同学,也就是我身上找到了所谓「刚刚好」的感觉。 当然,我自己见机行事、积极出击也是个重要因素。对一个从国中时代起就一直暗恋着章介的人来说,这个在自己快五十岁时才终于掉到眼前的机会,简直是千载难逢。那是绝对不能错过的天赐良机。 像这样重新回头一想,我还真是纯情专一。不如说,根本是有点蠢吧,蠢得连我自己都想哭。国高中那段日子里,每次被学校的朋友问起喜欢哪一型的男人,我明明就是怕被人发现藤绳章介同学完全是我的菜,才老是故作姿态地宣称:「嗯──这个嘛,如果要交往的话,我绝对是选年长、又可靠的社会人士吧。」想到那样的自己,真是可怜。 当然,章介对我这份从青春期一路延续下来、令人心酸的爱慕根本毫不在乎。他历经那么多女人之后,最后之所以选择了我,也完全不是因为终于发现了多久美那子这个人本身的魅力。 说穿了,对一个离过三次婚却还想再婚的章介来说,我不过就是个刚刚好、很方便的对象罢了。没有结过婚,也没有拖油瓶,父母也早就过世了;偏偏又对他死心塌地。这样一来,对于那种「我想被人养,但什么扶养家属、带小孩的麻烦女人我可敬谢不敏」的章介而言,我根本就是再理想不过、最划算的现成物件了。 换句话说,对他而言,一个没办法继续做家事、无法工作,甚至不久的将来还可能需要人照护的妻子,根本只是个碍手碍脚的累赘。也就是说,我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不过是个等着被裁员的对象罢了。 章介就是这种直线到不行、货真价实的渣男。说真的,面对这种薄情又恶劣的极品烂丈夫,我还真想狠狠呛他一句:「老娘才不希罕你咧!」如果我办得到的话。可是,我办不到。 这和所谓爱到卡惨死的弱势又有点不太一样。硬要说的话,就是历经了多年苦闷的单恋,好不容易才勉强和这个男人结为夫妻,现在要我主动放手,总觉得未免太亏了吧。大概就是这种心态。与其说是爱,不如说是一种穷酸性格或惯性,或许还更贴切些。 也不光是对章介本人的执着;对我这种健康亮起红灯的人来说,要是在这把年纪被丈夫抛弃,完全可以想见往后的人生会有多悲惨。那已经超越了荒谬,而是纯粹的恐惧了。 话虽如此,要我上演那种「拜托不要抛弃我嘛~」的一哭二闹戏码,对他根本也起不了一丁点作用。这种时候,若说有什么筹码能拴住章介这种厚颜无耻的家伙,答案说穿了就只有钱,别无他法。于是我才想出了那招,对,就是编造「哥哥龙吾中了高额彩券」的谎言。 这根本用不着外人来吐槽,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手段实在是卑劣到了极点。可是,不管是炒股也好、投资也罢,要是我瞎掰声称自己意外发了一笔横财,章介肯定不可能轻易相信。 但如果是扯到龙吾身上,就算章介厚着脸皮直接跑去问当事人:「恭喜啊大舅子!哎呀真是羡慕死人了,听说你中了超高额奖金?」也用不着担心会穿帮。不管哥哥再怎么老实否认说「没这回事,我根本连彩券都没买」,被贪婪蒙蔽双眼的章介,也绝对听不进去。所以啰。 我本以为万无一失了。哪怕只有那么一瞬间。但我实在太天真了。 靠着娘家获得了天文数字财产的谎言,试图将丈夫的心拴在自己身边,这个盘算的确没有落空。可是,章介的反应却远远超乎了我的预期……不,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或许正是他那种本性下理所当然的结果吧。 如果龙吾死了,继承遗产的就是他的独生女艾莉娜。可是,假如她死在父亲前头,那么没有其他亲人的龙吾,他的遗产就会全数由他的妹妹,也就是我来继承。 在章介看来,老婆的东西自动等于我的东西,自然是天经地义的道理。这简直再明白不过了。我作梦也没想到,丈夫竟然是个为了尽快完成这套简单粗暴的夺产计划,连杀人都在所不惜的家伙。 理所当然地,他的恶行绝不会就此打住。既然章介已经这样伪装成交通事故抹杀了艾莉娜,他下一步绝对会把目标转向龙吾。先不管他打算用什么手段,总之会杀了他。然后,在那之后── 要指望丈夫有那个闲情逸致,乖乖等到继承了亡兄遗产的我自然老死,那简直是缘木求鱼。作为最后的收尾,章介肯定会亲手断送掉这第四任妻子的性命。 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种下的祸根。真的……真的,彻头彻尾,真正的元凶就是我。 我糊里糊涂递到丈夫手上的,不只是这个荒谬又毫无意义的杀人动机。还包括了那个绝佳的下手机会。章介行凶的那一瞬间,我之所以恰巧在现场,根本不是什么偶然。 艾莉娜现在有个论及婚嫁的对象,听说是她打工那家店的经理。为了把男友介绍给父亲龙吾认识,她决定找个时间,邀龙吾到他们两人工作的那间店里碰个面。 我从哥哥龙吾那里听说这件事后,一时嘴快,就把那场初次见面的时间和地点泄漏给了章介。 他就用那种很轻浮的口吻说着:「那家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我也满好奇艾莉娜的男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耶。要不我也去偷偷看一眼,凑个热闹好了。」我做梦也没想到,那点资讯竟然成了促使丈夫痛下杀手的导火线。 章介大概深信着,只要将多久一家灭门的任务完成,自己就能独吞那笔七亿圆的天降横财了。 但那不过是个巨大的幻影。说穿了就只是张看得到吃不到的大饼。无论如何,我都必须让他认清这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现实,阻止他继续干出更愚蠢的凶行。 ※ 这、这到底是怎样,突然来这出。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咦。我死了?该不会吧。 不会吧,我,咦?这是说,我死掉了吗? 走在街上,被谁从背后推了一把,然后被车撞了……咦。就、就这样?就这样没了?欸欸欸──? 为、为什么我会突然碰上这种毫无来由、悲惨又荒谬的事啊? 当时的我,才刚在每个月固定回诊的牙医诊所调完牙套的矫正线,正走在去上班的路上。 我打工的地方叫「Spinach Pine」,是当地一间老字号夜店。从昭和时代创业起,这家店就非常有远见地导入了所谓的多元化概念。员工不只有女性,也有不少伪娘或跨性别者。因此,在一般世人眼里,多少也有把它当成Gay Bar的印象。 其实我爸也是误会的那票人啦。「好好一个年轻女孩,整天宅在家里,再怎么说也太不健康了吧。虽然也不是穷到没饭吃,但你好歹也去打个工当作散散心吧。」他就爱对我说这种教。自从高中辍学后,我就一直只是在家帮忙;后来老家的「多久洗衣店」收起来了,对着彻底沦为家里蹲的我,老爸竟然跑来这样对我说教。 于是我就想,那就去应征个夜班工作好了。结果等我回去报告说:「我决定去Spinach Pine做公关接待喔。」老爸当场傻眼。「咦,为什么?女孩子在那里不是不能工作吗?」 后来仔细一问,结果搞半天,是他一直认定那家店就是Gay Bar。爸爸很久以前好像也曾出于好奇去过一次,还歪着头纳闷:「我记得当时招呼我的,好像全都是男的啊。」 至于那是因为刚好撞上只有男员工排班的时段,还是说其实店里明明也有女生,纯粹是老爸自己擅自以为全店都是男扮女装,这点就先不管了。 我虽然顺利被录用了,偏偏那时正是二○二一年,整个社会都被新冠疫情笼罩的时期。就算我戴着防疫口罩、带着随身消毒喷雾,做足万全准备去上班,店里每张桌子也都用压克力隔板隔开,只是别说客人了,店内几乎连个人影都没有。每天都闲到只能拍苍蝇。 不过嘛,毕竟是这种非常时期,会变成这样也是理所当然。完全在预料之中。倒不如说,这反而是正中我下怀的发展。 说白了,我从一开始就没什么想认真工作的意思。只要能为了在老爸面前有个交代,摆出「你看,我这不是心境一转、好好开始在外面工作了吗」的姿态,那就够了。 话又说回来,爸爸也差不多啊。或者更该说,你有资格这么说我吗?确实,因为新冠疫情居家办公时间变多,大家出门的机会减少,导致整个洗衣业都遭受重创,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 我们家也是,客人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这确实是个不争的事实。可是要说老爸真有被逼到非得那么猴急地把店收掉不可吗?我是有点疑惑。当然啦,我对经营基本上是一窍不通就是了。 然而我总忍不住怀疑,老爸该不会原本就想把家业收掉想得不得了吧?他大概早就摩拳擦掌,心想只要有个随便什么借口,老子就要尽早关门大吉;刚好碰上新冠疫情,他根本是见机不可失,顺水推舟罢了。 他表面上倒是还会装模作样地摆出一张严肃的脸,说什么把从先代手中接下的家业,就这样白白毁在自己手里,全怪鄙人无德,实在是痛彻心扉、悔恨至极啊。其实说穿了,他心里的台词根本是「啊,总算解脱了」不是吗? 明明才五十多岁,离退休还早得很,他也不去找新工作,每天就那样游手好闲。在这个人生百岁的时代,他都不会担心自己老后的生活规划吗?那种乐天派的态度,简直让人怀疑他该不会偷偷中了彩券。不过嘛,这点就先撇开不谈。 老爸自己明明也正满心享受着那种软烂的尼特族身份,却还对我说什么「要不要去打个工啊」。这话到底凭什么从他嘴里说出来?双重标准也该有个限度吧。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难不成,是因为我们父女俩都属于室内派,整天二十四小时两个人宅在家里,让他觉得很嫌烦?要是这样,那他就更该自己去找工作吧。 但老爸偏偏还大剌剌地说风凉话。「说起来,那家店啊,呃,已经是二十多年前了吧,我去过一次后就没再去过了。现在不晓得变成什么样了。下次不如去喝一杯,顺便看看艾莉娜工作得怎么样好了。」拜托,三十好几的女儿又不是小学生,这又不是家长教学观摩。真有那闲工夫,先去就业服务站好吗。 说到底,现在全世界明明正遭逢名为新冠肺炎这种前所未有的灾难,他却完全没有一点危机意识。这不只是老爸的问题,「Spinach Pine」那边也半斤八两。虽然店家的经营方针不关我的事,但在这种非常时期,居然还特地开职缺征工读生,一般来说会这么干吗? 想当然耳,客人根本不会上门。这店迟早都非得停业不可。到时候我当然也一定会被炒鱿鱼。但那也是因为疫情的关系,不是谁的错。 就算我一毛钱都没赚到,就又变回原来的家里蹲状态,也没有人有资格对我说三道四。老爸如果无论如何都想找个人来开刀,那就请去骂「Spinach Pine」好了。怪它偏偏在这种时期,还不长眼地雇了我这种打工仔。 对啦,你现在应该懂了吧。当初叫我「去打个工」,而我偏偏故意选了夜间公关业,正是因为我早就料到会有这步田地啦。前面说这对我来说是正中下怀的发展,也不是随便说说的。 到底会先被命令在家待命,还是突然宣告炒鱿鱼,对我来说哪种都无所谓。反正打扮了也没人看,每次都还得特地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跑去那种空荡荡、冷清得跟鬼屋一样的店里,实在让人懒得去,只会越待越忧郁而已。拜托快点给我个痛快吧。 算了,反正不管怎样也撑不了几天吧,起初我还这么乐观地以为。没想到,他们对我这种区区打工仔,却迟迟不肯解雇。薪水虽然只有最低限度,却还是照发。这到底是在演哪出。 我记得像什么疫情补助金或雇用调整补助之类的,不是得让店休业才拿得到吗?还是说,就算不是完全停业,只要认定有某种程度的缩减营业,也能拿到补助?我也不太清楚。哪个大神来教教我吧。总之,明明根本没客人,这家店到底是怎么周转下去的,简直是个谜。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那位除了餐饮业还广泛经营其他事业的老板,是个相当古怪的人。明明对今后社会局势的发展没有任何具体的远见,却还是死要面子地放话说:「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不管怎样,就算倾家荡产,Spinach Pine也绝对不准停业。」 那位我连面都没见过的大人物个人的热情先放一边,总之,就是这位老板那种让人搞不清到底是纯粹心血来潮、还是搞错重点的信念,决定了我之后的命运……虽然这话说给第三者听,肯定会觉得夸张过头了。 就这样,几乎没怎么做过实务,只是白领打工费过了一个月左右。有一天,经理把我叫了过去。我心想终于要宣告炒鱿鱼了吗,带着半是死心、半是哎呀总算可以解脱啦的轻松感走进休息室。然而,对方开口对我说的,却是一句出乎意料的话语。 「客人几乎不上门,每天闲得发慌,对多久小姐来说也挺难受的吧。你觉得呢?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干脆别待在店里,来帮我一点私人的忙呢?」 向我提出这建议的,是一位姓土志田、当初我应征打工时帮我面试的人,名字叫苍弥。 虽说是店里的经理,但他好像也会亲自下场接待客人。虽然我还没亲眼见过,但听说他有时维持男儿身,有时也会应客人要求扮女装。可以说是个全能型选手,或者说工具人?随便啦,都好。 「不用特别设定期限,就看疫情状况。条件是,多久小姐随时想回店里上班都没问题。这点我也已经拿到老板的许可了。」 听他说,苍弥先生那位快满六十岁(以当时来说)的母亲,最近身心都衰弱了不少。虽然还不到非得送进安养机构的严重程度,但做儿子的还是挺担心的。 「毕竟是这种非常时期,本来我自己应该是可以一直待在家的,可是你看,因为老板的意思,我还是得像平常一样死守在店里呀。」 所以,他想找个人在自己不在家时,代替他照顾母亲的生活起居。话虽如此,老人家又不是卧病在床,所以其实只需要陪在她身边,跟她聊聊天打发时间就可以了。 听起来似乎不怎么难;而且如果只限苍弥先生去店里上班的时段,对我来说被绑住的时间跟现在也没差。加上日薪还会比在店里稍微多给一点的话,至少在我看来,实在没什么好拒绝的理由,于是我就有点心动了。 在苍弥先生家里见到的那位名叫土志田茉莉的母亲,留着一头发量丰盈的银发,看起来像是真发,既没拿拐杖也没坐轮椅。金属细框眼镜后的那双细长双眼,怎么看都称得上是炯炯有神。至少跟衰弱这个词完全沾不上边。 别说日常起居需要人帮忙了,她看起来甚至硬朗到反过来照顾家人都不成问题。真不愧是母子,让人不禁联想说,要是苍弥先生扮起女装长相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散发着一股妖艳的气质。 单看外表,给人一种满刻板的印象:感觉超适合去演那种爱恨纠葛的八点档里,总是比女主角还抢戏、把男人耍得团团转的狡猾狐狸精。不过,在这个阶段,我还没特别察觉到她性格里有什么强烈的怪癖。于是从隔天起,我就不再去「Spinach Pine」,改成去土志田家报到了。 虽说是照顾生活起居,其实也不过就是傍晚去一趟土志田家,帮茉莉女士准备好晚餐和茶水,之后就看她的心情,随便陪她看看电影或聊聊天。我非做不可的差事,几乎就只有这样。 照理说,我应该要一直陪着茉莉女士直到苍弥先生回家才对,但因为他每晚下班时间不固定,所以他跟我说,不用那么死心眼地等他回来也没关系。不管再怎么晚,晚上八点左右我就能闪人了。明明是这么松散的工作条件,打工费却还比「Spinach Pine」更高。换算成时薪,轻轻松松就翻了三倍。 对一个没什么其他工作经验的人来说,虽然不能一概而论,不过这算是一份相当好康的打工,应该值得偷偷开心一下了吧。只不过── 只不过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茉莉女士那强烈且难搞的个性开始让我感到厌烦。如果要更加不留情面地说,我甚至开始质疑起她的人品。 比如说她看电影的品味。茉莉女士的日常消遣,不是看现在流行的网路串流,而是看二手DVD的西洋电影。起初我还以为她看的类型五花八门。 在跟客厅相连的厨房里准备餐点时,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陪着她看,看着看着,就发现了这些片子的共通点。虽然表面上涵盖了动作片、科幻片、恐怖片和悬疑片,看似涉猎广泛,但不管哪一部,里头全都像套好公式一样,塞满了浮夸又过火的枪战场面。 而且,不知道是刻意卖弄还是怎样,明明在剧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必要性,但只要一有空档,不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全都会拿起手枪或突击步枪一阵疯狂乱射。 原本应该是很严肃的场面,却因为那多到接近搞笑的枪林弹雨,把人体、物体,甚至是异形怪物全都轰得粉碎。在这种单纯沦为残骸的意义上,人类的尊严和大型垃圾简直等价,这世界观根本就是搞笑片的调性了。 人类这种生物,说不定在根源上,本来就会对这种简单粗暴的破坏行为感到某种爽快感吧。可是茉莉女士的情况,已经沉迷到不太寻常的地步。所谓的剥削电影(Exploitation film),指的是那种无视剧情,专卖露骨性爱或过激暴力的电影;我甚至忍不住想,茉莉女士的脑海里,该不会存在着某种专注于无节制枪击破坏与杀戮的枪战剥削电影之类的专属分类吧? 而且那种仿佛在说,什么被逼到走投无路才扣下板机的挣扎啦、苦恼啦,统统去吃屎吧!反正只要疯狂开枪、射个痛快就好了啦!这种极具煽动性却又毫无意义、宛如大拜拜一样的枪战场面,茉莉女士竟然看得目不转睛、无比狂热。尤其是她那张天真无邪又幸福洋溢的表情,真的是,唉,受不了。 说她天真无邪,也的确是没错。而且美得令人屏息,同时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猎奇感。 「……那个,不好意思。茉莉女士……」 这已经超越毛骨悚然的程度,让我感到相当害怕,于是我曾试探性地向她询问。 「看来你很喜欢看电影呢。那比如说……像爱情片之类的,你都不看吗?」 「爱情?不,完全不看。那种东西看了只会让人火大而已。不光是男女情爱,那种描写人性的剧情片也一样。什么青春啦、友情啦、亲情啦。你们这群算哪根葱的无名小卒,到底在误会什么?凭什么摆出一副世界主角的架子,在那边搞些故作深沉的心理战啊。整天在那边喊着伤了人啦、被伤害啦。什么鬼玩意?谁管你们啊。还不就是一群脸皮厚又爱无病呻吟的家伙,把他们自我满足的自慰戏码无止尽地播给人看而已。这算什么惩罚游戏啊?」 没想到她回得这么直接又露骨,害我当场傻眼。从这位看似冷艳的银发贵妇口中,竟然会冒出自慰这种字眼,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还真是挺耐人寻味的。 「明明心脏早就长满了跟菜瓜布一样粗的钢毛,还硬要说自己是什么玻璃心,随便啦关我屁事。那种东西不会早点砸碎算了?什么人际关系的微妙细节啦、矛盾冲突啦,真是有够烦。只不过是谈个恋爱或家里那点破事,彼此心意没对上就在那边又哭又叫,搞得像世界末日一样,这种家伙真希望他们通通快点去死一死。偏偏戏剧就是爱让这种货色一直猖狂下去。看了真是压力山大。随便怎样都好、随便是谁都行,快点把这群家伙给我乱枪打死吧。啊,虽然有时候他们也会在那种骗人眼泪的绝症片里病死,但那种的更不行。」 也就是说,在她看来,那些碍眼又烦人的家伙,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开枪打死,赶快把他们从画面上清掉不就好了吗?简单总结一下,茉莉女士似乎就是想表达这个意思。 当然,那种典型的B级恐怖片内容,像神秘杀人狂毫无意义地到处屠杀无辜居民的类型剧情,她也是爱得不得了。不过在刀具、电锯等各种杀戮手段之中,茉莉女士似乎对枪击这种方式觉得最爽快。又或者,正因为她在现实生活里根本没有机会摸到真枪,妄想才会无限膨胀,那种邪恶的宣泄感也就随之倍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如果只是这样,那顶多也只是一句「茉莉女士真是人不可貌相,品味还挺重口味的呢」就能带过的事,要从这点就去非议她的人格如何如何,或许也不太恰当。可是呢── 一叶知秋。像什么心理变态、反社会人格之类的专有名词,我自己也不想随便拿来给人贴标签,但说真的,我对于「茉莉女士这人,该不会是真的有病吧?」的疑虑,却是一天比一天深。 而这份疑虑,在她当着我的面大放厥词时,达到了最高点。 「我说啊,艾莉娜。你这个人,穿衣服的品味真的很差耶。说难听一点。嗯,糟透了。」 「从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你为什么老是穿裤装?而且如果是时髦的款式也就算了,偏偏净是些那么土、那么不起眼的衣服。嗯?如果你是觉得自己很适合走中性风,那你打从一开始就误会大了喔。」 这世上偶尔就是会有这种讲话不看场合的人。所以我本来也打算把心里那种不爽的感觉先压下去,用大人的成熟态度敷衍过去。但是── 「发型也是。你如果要剪短,那也该剪得像样一点,别弄成那种好像自己随便乱剪、偷工减料的粗糙样子。你啊,应该要再、再更仔细打理自己才行。」 一般来说,这也可能是那种常见的爱管闲事大婶模式,也就是虽然爱多管闲事、听起来有点自以为是,但本人其实并没有恶意。不过茉莉女士的情况,怎么看都像是故意的,或者该说,明摆着就是满怀恶意。 因为她每次对我吐出那种近乎侮辱的字眼后,都一定会立刻道歉。而且完全不等我有任何反应,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啊,对不起。让你不高兴了?抱歉抱歉。不过啊,我只是觉得,你在挑衣服或化妆上,应该还有很多可以改进的空间嘛。就只是这样而已。真的只是这样,完全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如果你真的觉得抱歉,那就该从一开始挑好用词再开口吧。这种再正当不过的吐槽,我直觉告诉我:对这个人恐怕完全起不了作用。 说穿了,她这个人根本没办法克制自己去说出伤害别人的话。这已经不是神经大条那么简单,而是刻意为之的人身攻击。正常人根本不会说出口的话,茉莉女士却像是压抑不住那种施虐的冲动。 也不晓得她是不是自己也有所自觉,才会不管我有什么反应,每次都像硬要补一枪似地刻意道歉。她语气里带着一股强迫人接受的压迫感,仿佛反过来在指责说「要是连这点话都听不进去,你也未免太不成熟了吧?」一点诚意都没有。 一开始我还以为,她本人多少是在试着打圆场,这样想根本大错特错。光是她从一开始就丝毫不顾虑对方的心情,这点就已经出局了。那句道歉不但不能当作免死金牌,对她而言,甚至连那种常见的自我欺骗都不是。 茉莉女士的道歉,本身其实就是攻击的一环。她借由表面上装出假惺惺的道歉,反而更进一步加深对方的心理创伤。她明明非常清楚这种加乘效果,却还是刻意把言语霸凌和道歉绑成一套组合拳。 伤害别人这件事,对茉莉女士而言,想必才是无上的愉悦吧。为了能更深刻地品尝那种快感,她甚至不惜钻研各种武器与战术。 当我领悟到这一点时,真的是从心底感到寒意。原来所谓的毛骨悚然,就是这种感觉。 「还有啊,艾莉娜。你看,这个。你那排牙齿,真的还是想办法去弄一弄比较好吧?」 茉莉女士把脸凑到几乎要鼻尖碰鼻尖的极近距离,直勾勾地端详着我的脸。而且她还特地连问都不问,就直接把我的防疫口罩给摘了下来。 我这边根本连觉得她无礼没常识,进而生气或傻眼的余裕都没有。结果茉莉女士果然又接着说:「对不起喔。抱歉抱歉,我说了很失礼的话呢。」照惯例,带着那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一味地低姿态道歉。 「可是,不是啦。我绝对不是在说现在的艾莉娜不好喔。只是啊,我是真的、真的希望你能变得更、更可爱。真的啦。你看,你看。正因为是这样想,我才提这个建议的。你要不要试试看做牙齿矫正?我可以介绍你一间很棒的诊所。啊,手术费你不用担心。全部我来出。」 这、这女人到底在发什么神经啊?这未免也太突兀了吧。她脑袋该不会真的有洞吧? 我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能傻楞在原地。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酸她一句:「哎呀,茉莉女士你还真是大方呢,难道你钱多到没处花吗?」光是苦恼要不要反唇相讥,就已经耗尽了我的脑力。 结果她却像看穿了我内心在想什么似地,若无其事地说:「我年轻的时候啊,曾经和某位超级有钱的男人关系很亲密喔。他是我当时任职的学校法人的理事长,底下还开了很多间公司。我那时候就是一直接受他的经济援助。单身的时候也好,跟苍弥的爸爸离婚之后也好,一直都是。所以其实啊,我从来没有为钱烦恼过。虽然那位先生已经过世了,不过呢,在他们家属为了遗产大打出手之前,我早就偷偷把能捞的好处,狠狠捞了一大票过来了。」 这有什么好拿来炫耀的啊?我根本连问都没问,她却突然炫耀起情妇史。完全搞不懂。这到底只是单纯的恶趣味,还是怎样?太莫名其妙了。真不知道她的精神构造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要是再跟这种人继续耗下去,迟早连我自己都会精神崩溃。我是真的感受到危机感,于是立刻向苍弥先生表明想辞掉这份打工的意愿。 结果还没等我把理由仔细说清楚,他就先发制人地回了一句「我知道了」。 「我猜……我妈是不是对你说了很多不恰当的话,或者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在这个阶段,我对他的反应还没有特别起疑。毕竟他们是住在一起的母子嘛。就算我不把细节一一交代清楚,事情的经过大概也早就从茉莉女士本人口中传到儿子那里去了吧。果然,苍弥先生接着说: 「我妈她,该不会……有针对多久小姐的外表,提了很多没分寸的要求吧?例如,说你最好改善一下穿着品味啦,或者该换个发型和妆容之类的。」 「对。没错,就是那样。既然知道,苍弥先生你居然……」 话一出口,我顿时气血上涌,那股强烈的怒火又重新烧了上来。「根本不只这样!真的,完全不只这样!你知道你妈妈对我说了什么吗?她居然当着我的面说,钱由她出,要我去把牙齿矫正好。这种白目的话,她居然也说得出口!」 这下苍弥先生终于倒吸了一口气,整个人哑口无言,眼睛睁得老大,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既然知道,苍弥先生你难道什么都不做吗?对你妈妈那种行为,你难道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不是那样。不是说我早就知道,而是……你突然说想辞职,所以我才想,啊,该不会是那个吧。嗯……果然。其实我妈算是有前科。呃,虽然用前科这个词也不太对,可她以前也做过类似的、让人很困扰的言行。」 「类似的?难道她对别人也做过那种失礼的事?你妈妈她到底在想什么,到底打算干么……」 「这个……如果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呃,我妈是在找雏人偶。」 「什么?」 「我这样讲,只会让你更混乱吧。我会好好说明的,可以先听我说完吗?至于你最后能不能接受,那是另一回事。总之先冷静点,至少先听到最后。」 在等我点头的空档里,苍弥先生深吸了一口气,停顿了片刻。 「我从小到大,曾经好几次差点死掉。这里是字面上的意思,差一点连命都没了。」 「是生病吗?还是出车祸之类的?」 「硬要说的话,算是……事故那一类吧。」 苍弥先生把话说得有点含糊。含糊得很自然,自然到当下根本不会立刻察觉自己被他巧妙地糊弄过去了。 不过那是很久之后我才知道的事,苍弥先生之所以曾经好几次差点丧命,似乎其实是因为遭到了某个人的肢体暴力袭击。不是,等等等等,那哪里是什么「事故」啊。那分明就是「案件」了吧! 「而且,这还不是发生一两次就结束的事。作为母亲,她难免会开始怀疑:这孩子该不会是被诅咒了吧?或者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这也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袭击苍弥先生的歹徒竟然不只一个。而且每一次,犯人似乎都是彼此毫不相干的陌生人。咦?咦咦咦?太可怕了吧。 光是被同一个人死缠烂打就已经够恐怖了,好不容易刚觉得逃过一劫,转眼又来一劫。竟然还会从不知名的地方,一个接一个冒出新的加害者。这未免也太不合理了。这么一想,担心儿子的茉莉女士会因此濒临崩溃,或许也不足为奇。 「照这样下去,儿子总有一天会真的失去生命。她因为过度恐惧,一心只想着有没有什么解救的办法,整天钻牛角尖,到最后思绪竟然走偏到了一个很诡异的方向。」 实际上,她好像也找人做过好几次驱邪,但都没什么明显的效果。结果搞到最后── 「我也不知道我妈是从哪里生出这种想法的。总之,她似乎认为:既然无法避免儿子遭遇灾厄,那只要找个替身来顶替不就好了吗?」 原来他刚才说的「雏人偶」是这个意思。就像传统的女儿节人偶那样,代替孩子承受降临的厄运。 「对,原理上就是雏人偶的功用。可是我妈不知为何,却觉得与其用人偶,不如找个活生生的人来当替身,效果说不定会更强大。」 「也就是说,只要找个能在灾难降临时,代替苍弥先生的替死鬼,就能解决一切。她打的是这个算盘吗?」 以拍电影来比喻的话,就是把人生中所有危险的动作戏,全推给替身演员去演就对了。道理不是不能懂,但这算盘未免也打得太精了吧,或者该说,这想法也太一厢情愿了。 而且如前所述,这个时候的我,还以为苍弥先生遭遇的灾厄只是单纯的「意外事故」,所以当时心里其实只觉得说:「呃,这是在招募一个愿意代替宝贝儿子受伤的志愿者吗?哇,超瞎的。」 如果我当时就知道这其实是会闹出人命的暴力案件,那我的反应绝对不可能只停留在「算盘打得太精」或「一厢情愿」这种程度而已。因为说穿了,这不就是在问「有没有人愿意代替我儿子去死」吗? 「先不管该叫替身还是替死鬼,总之,我妈认为,既然要能担当这个角色,那就非得找个跟我长得很像的人不可……不,我懂你想说什么。就算她再怎么担心儿子的安危,这种想法也实在太自私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有点转不过来。也就是说,我可以理解成茉莉女士一直在找跟苍弥先生很像的人,来当你的替身吗?」 「嗯。所以,只要她一认定某个人跟我长得像,或者只要稍微改造一下就能弄得很像,母亲就会彻底暴走。她会完全失去分寸,不管对方愿不愿意或生不生气,她都毫不在乎,擅自就想去改造人家的外表。发型啦、穿着啦,半强迫地要把对方弄得跟我的外貌一模一样。不过,这下可真伤脑筋。我也没想到,母亲竟然连把牙齿排整齐这种粗暴的话都说得出口,这点连我都……」 「我不懂的就是这个地方。就算真的是因为这个理由,茉莉女士为什么偏偏找上我?如果要替苍弥先生找替身,那不是非得找个男生不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在母亲的主观认知里,好像觉得我这个人比较偏女性化的特质。反正儿子工作时本来就会扮女装,所以就算替身是个女的,她大概也觉得完全没问题吧。」 这点倒还真有点说服力。虽然我还没看过苍弥先生扮女装的模样,不过他要是扮起来,大概真的会变成一个美得像年轻版茉莉女士那样的美女吧。可是,唉。 「我自己其实也搞不太清楚。我真的有那么像苍弥先生吗?」 只要换个发型、改变穿衣风格,最后再去戴个牙套,艾莉娜就会变得跟儿子一模一样了?至少在茉莉女士眼里,是这么认为的吗? 「这个嘛。老实说,我自己觉得倒也没那么像。不、不对,应该说正好相反。如果我真的觉得你长得像我,我是绝对不可能把照顾母亲这份打工塞给你的。因为那肯定会惹出麻烦。」 「这倒也是。」 「结果实际上也真的让多久小姐你有了不愉快的经验,还深深伤害了你。我真的很抱歉。照理说,应该要让我妈亲自向你低头道歉才对。」 「不,不用了。只要能让我辞掉去你家打工的差事就行了。」 茉莉女士那种虚情假意的道歉,只会让人看了更火大,这简直是用膝盖想也知道的事,所以我直接回绝也是理所当然。其实,话停在这里就好了。可我偏偏又多嘴补了一句。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茉莉女士了。」 至于为什么说这句话是「多余的」呢?并不是因为我没顾虑到苍弥先生的心情。而是因为,到头来,反而是我自己被这句话给束缚住了。 就在我辞掉土志田家打工的那个时间点,茉莉女士确诊了新冠肺炎。她虽然被送进县立医疗中心,但由于免疫力严重低下,结果连痊愈康复的机会都没有,就因肺炎并发症过世了。 没有其他亲近的亲属,变得孤零零一人的苍弥先生,在当时那种社会氛围下,连个像样的丧礼都没办法办。据说骨灰坛是直接从医疗中心默默抱回家的。而我自己,偏偏又正好是茉莉女士死前的密切接触者,正在进行居家隔离;加上苍弥先生那阵子也没心力在社群软体上跟人聊天,所以这一连串事情的细节,我全都是很后来才知道的。 然后,以茉莉女士的死为契机,我和苍弥先生的关系迅速升温了……这种剧情发展,简直廉价得像三流的狗血闹剧,让人有点无言。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自嘲,这样真的好吗? 本来,苍弥先生为了上班方便,就在店附近另外租了一间单身套房。自从茉莉女士过世后,他就主要都睡在那边了。然后,不知不觉地── 对,就是不知不觉地,我也开始跑去他那里了,甚至还拿到了备份钥匙。表面上我还对老爸装出「我还在Spinach Pine偶尔打零工」的样子,其实却是一个人窝在苍弥先生的房间里耍废杀时间。心情好的时候,也会顺手帮他打扫、洗衣服之类的。这根本就是半同居的状态了嘛。 不过,等到真的和他发展出更深一层的关系后,我才终于意识到。啊,原来是这样。原来我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已经被苍弥先生吸引了啊。 不只这样。好像连他那边,也一直都是喜欢我的。不不,不要误会,这绝对不是我自我感觉良好。因为,只要重新回想一下当初在「Spinach Pine」面试时的场景── 「欸,苍弥先生,你该不会,其实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一直对我有意思吧?」 直到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从记忆里他对照着履历表、一边盯着我脸看的那副表情中,察觉出一丝意味深长、又带着亲近感的气氛,于是便半开玩笑地这么问了。结果,苍弥先生却给了我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回答。 「果然,你都不记得了啊。其实我跟多久小姐,是读同一间小学的喔。」 「咦?真的假的?」 「而且还是同届的。」 「骗人!」 那不就表示,他跟我同年?咦,我一直都以为他比我大耶。 「因为整整六年我们都没同班过,就那样毕业了,所以你对我没印象也是正常的。不过,我跟你弟弟从三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交情还满好的喔。」 「……溪登?真的吗?」 时隔多年再次说出那个已故双胞胎弟弟的名字,我可能在无意识中,表情蒙上了一层阴霾。苍弥先生仿佛也察觉到了,微微顿了一下,才点点头说了声「嗯」。 「我本来觉得这也没什么好特地拿出来说的,所以就一直没提。溪登过世的时候,其实我原本也是要跟其他孩子一起去的……去那条发生意外的河。可是那天,我身体不太舒服。完全没有想游泳的心情。而且暑假才刚开始嘛,我心里还很轻松地想着,就算错过那一天,之后跟溪登或其他人一起玩的机会还多得是。没想到,作梦也没料到竟然会发生那种事……」 「所以,我去面试的时候,你马上就知道是我了?」 「一看到多久这个姓,我就想起来了。对了,溪登以前说过,他有个双胞胎姐姐。年纪也对得上。我就想,难道这个人就是?这样。」 以他的这番告白为分水岭,我们之间的关系,明显推进到了另一个阶段。 首先,是我不再对他用「先生」这类的敬称。一知道我们原来是同届同学,我立刻就改口叫他「苍弥」,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翻脸速度未免也太现实了,不过反正我本来就觉得,这种见外的叫法迟早总得改掉嘛。苍弥那边大概也是为了配合我,之后便不再叫我姓氏,而改叫我「艾莉娜」。 然后,到了茉莉女士过世将近一年后,也就是二○二二年的秋天左右。随着我开始认真思考自己跟苍弥未来的发展,我忽然又想起了茉莉女士当初那个既白目又失礼的提议。 「欸,你还记得吗?就是矫正牙齿那件事。要是苍弥愿意代替你妈帮我出那笔钱的话,我啊,倒是有点想试试看呢。你觉得怎么样?」 实际把这话说出口后,连我自己都不禁对这种问法的露骨程度感到傻眼。此刻这句「你妈」的语感,几乎已经跟「我婆婆」没有两样了,说穿了,这根本就是一次拐弯抹角的逆向求婚。 这番话里暗示着我们两个,早就已经亲近到就算我开口要一笔绝对不便宜的医药费,也不算突兀了喔。除此之外,还带着一股几乎是半强迫的施压,像是在强调着你看,我甚至愿意把自己改造成能符合已故茉莉女士标准的模样,只为了能当苍弥的妻子,这样的我,是不是很惹人疼呢?压力。满满的情绪勒索。 当然,肯定会有人认为这种表现有些流于情绪化,且带有负面观感。至于苍弥当时究竟是怎么解读的,我也无从得知。可是说真的,深陷在最接近厌恶、又最为复杂的困惑中难以自拔的人,其实正是我自己。 说到底吧,假设茉莉女士那时还活着,那么就算我再怎么被苍弥深深吸引,也绝不可能动念去想跟他结婚。这点我敢百分之百肯定。要我去当茉莉女士的媳妇,门都没有。 若硬要用最不加修饰的说法来讲,那就是──太好了,碍事的家伙终于消失了,所以我现在也可以毫无顾忌地跟苍弥在一起啦。这种心态,我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听起来或许很矛盾,可是也正因如此,我心里那种因为曾经说过「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茉莉女士」所产生的赎罪感,反而越来越深。我很清楚,她在那之后立刻暴毙,根本不是我的错;而我自己在那边瞎抱着罪恶感,本身也很荒谬。这点道理我懂。即便如此。 我之所以像被强迫症发作一样,非得主动提出想做牙齿矫正不可,说不定,对我而言那与其说是对茉莉女士的赎罪,不如说更像是一场除灵仪式……是不是正因为这样呢?也就是说,她死后反而让那种诡异的存在感越来越强烈,简直像是如果我一个不小心继续跟苍弥待在一起,就会被她诅咒似的。 简单来说,就是「我会照你希望的去矫正牙齿,所以麻烦你干干净净地从我心里滚出去吧」。我想,我恐怕是想彻底斩断茉莉女士对我的纠缠。 若再往更深层面去剖析,或许我其实在潜意识里,期待着苍弥会拒绝我的这个提议。那不只是钱的问题。像是成年后身体骨骼已定型,这时候做矫正会有各种风险。光是反对的理由,随便找都有一大把。 当时只要苍弥能亲口回我一句:「我妈说的那些话,你根本不用放在心上。」那我就根本没必要特地去做什么牙齿矫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就算已故茉莉女士的存在感再怎么强大,我的心也能保持平静。对我来说,没有比这更完美的除灵仪式了。 可是可是,苍弥这家伙居然极其干脆地回了句「好啊」,就这么答应了。结果既然是我自己先开的口,也就再也拉不下脸反悔。事情就演变成,从跨年后的二○二三年开始,我真的乖乖去某家牙医诊所报到做矫正了。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新冠肺炎从新型流感降级为第五类传染病。随着客人陆陆续续回到店里,我也重新回到了「Spinach Pine」打工。真正开始做起公关接待的工作后,或许是因为这行还满对我胃口的吧,意外地相当开心。 其中也有客人因为我习惯用男性的「仆」当第一人称,就老实地照单全收,误以为「多久艾莉娜」是个用女性艺名在上班的男员工。不过嘛,那也就那样。反正也不会造成什么困扰,所以我基本上都懒得解释。 像是有些大叔熟客,会一本正经地感叹:「小拓啊,你真的很会装女人的声音耶。」这时我就会故意嘟起嘴回他:「因为人家本来就是女的啊。不是小拓,是艾莉娜啦。」然后对方就会照例回我一句:「少来少来。好啦好啦,小拓。」直到这里为止,都是固定套路。 苍弥知道了我和那群老熟客之间这套一个礼拜可以重演上百次、简直玩不腻的老梗之后。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张制式表格说:「下次如果又有人把你认成男的,你就拿这个给他看,怎样?」 那是一张结婚登记书。上面已经填好了苍弥的名字。「这个,你把自己的名字也写在旁边给他看,他总该会信了吧?啊,还是说,他大概还是只会笑着说:『少来了,小拓,这次道具还做得真逼真啊。』结果照样被他当玩笑打发掉呢?」 当然,后半这些是玩笑话。不过关于跟我结婚这件事,苍弥是认真的。这点再明显不过了。 终于来了啊。总算来了、来了来了──之类的那种紧张感或小鹿乱撞的情绪,我是一点都没有。嗯,我本来是这么以为的啦。 然而说不定,我其实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更晕船吧。因为结果就是,我在当场把自己的名字签上去之后,竟然就在同一天,火速把结婚登记书直接送去户政事务所办理登记了。 向老爸和阿姨报告什么的,完全被我抛到脑后了。啊,等等,糟了。苍弥的事,我不是到现在都还没介绍给任何一个家人认识吗?不妙不妙。总之,下次就先约老爸来店里碰个面,然后当场锵锵──来个「恭喜登记结婚」的惊喜发表好了。老爸一定会吓一跳。好,就这么办。 问题就出在那一天。我在做完每月一次的牙套矫正线调整后,便直接前往「Spinach Pine」。离开店时间还早,老爸也说他会晚一点到,不过苍弥应该已经在店里了才对。 我走出牙医诊所,在大马路的十字路口前停下脚步。就在那时。有什么东西,不,是有人碰上了我的背。 「咚」地一下。突然就撞了过来。 我整个人往前扑去。 我正踉踉跄跄地往前踏出几步时,耳边传来了汽车的煞车声。叽叽叽、嘎嘎嘎、嘎呜呜── 那声音刺得人耳膜发疼,简直像特摄灾难片里怪兽发出的咆哮。 「砰」──一道既猛烈又沉闷的冲击。 我的全身在那一瞬间飞到了半空中。 啊,该死。有人从背后把我推了出去。直到这时我才终于察觉,可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的身体就像被擀面棍辗过的面团一样,从车顶一路滚到引擎盖上,骨碌骨碌转了两圈半,然后像雪崩一样摔落下去。透过前挡风玻璃,我和那名惊愕失色的高龄驾驶对上了眼──就在那一刹那,视野仿佛发出「啪」的一声骤然暗了下去。彻底断片。 啊……这是。死了?我,死掉了? 看来,好、好像……是这样。四周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觉不到,仿佛就要这样整个人被埋进虚无里似的。 这、这也太瞎了吧。我才活了三十出头而已耶。 可是,为什么。太过分了。为什么,为什么啊? 在那片仿佛永无止境的漆黑之中,我恨不得当场跺脚似地不停哀叹着。就在这时。 「嗯?咦?」 四周突然白了起来,也亮了起来。「啊啦啦啦啦──」我不由自主发出一声荒腔走板的怪叫,撑起上半身……咦? 不知为何,我正躺在一张床上。 咦。这是什么?这里是,哪里啊? 乍看之下,是个大约八坪左右的房间。除了正前方墙上挂着一台大型宽萤幕电视之外,简直杀风景到了极点;可话说回来,这也不像是医院。 我大致检查了一下自己,身上还穿着刚才那件羽绒外套,可是不管怎么看,身上都没有什么明显的伤口或疼痛。怪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明刚刚被车撞得那么惨,却毫发无伤,这怎么可能嘛。身处这种明显异常的状况里,我忽然也觉得,这副身体不知怎的,也有种和自己熟悉的四肢不太一样的异样感。 也就是说,果然── 「……死了?我死掉了吗?」 那这里就是所谓的死后世界啰?不、不过话说回来啊,不管这里是天堂还是地狱,这装潢未免也太廉价了吧。我一边压低声音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一边总之先下了床。 壁挂电视后方还有一小块空间。 我把那里半开着的门往自己这边拉开,往里头一探。里面是马桶和整体卫浴,完全是一副商务旅馆客房的格局。 我正想低声碎念一句「这什么」,却突然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呻吟。「鬼?」 设在整体卫浴与马桶中间的洗手台镜子里,有个女人正回望着我。 「……咦。」 那是我。 不,应该说,明明应该是我才对,可是── 「咦。这?这这这……」 我正想接着问「这谁啊?」时,仿佛打断我般,有个像是女性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错。你死了。) 与其说那声音是被耳朵听见的,倒不如说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 (照理说应该已经死在现世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这整段来龙去脉的细节,如果一一说明的话,对其他成员来说就会变成又长又无聊的重复解说。是的。所以以下叙述介绍,恕我省略。顺带一提,请称呼我为MC。) 明明被一句「以下省略」这么随便地敷衍过去了,但我却还算干脆、而且几乎是在瞬间,就理解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啊,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临终之际的最终遗愿。也就是所谓的「Final Wish」启动之后,这次是被召唤进来的篇章。是这么回事吧。那感觉像是根本用不着千言万语去说明,资讯就已经瞬间下载进脑袋里一样。 (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大忙了。毕竟啊,要把这种非日常的舞台设定,对十个人一个一个一字一句地重复说明,实在是浪费时间到了极点。) 「等、等等,先等一下。」 我现在根本没空去管「十个人」是什么意思。 「关于最核心的那个『最终遗愿』之类的事,的确像直接印进脑子里一般,清清楚楚就传达过来没错。可是这不表示我就已经搞懂现况了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担心。床啦、整体卫浴啦,那些都只是形式上摆着而已。毕竟你已经死了嘛。所以睡眠、排泄,还有进食,统统都不需要了。) 「我不是在问那个。为什么我会长着这张脸?」 我像是下意识想去找声音的主人似地,朝半空中来回张望了两下,然后又重新指向镜子。 「这女人是谁?镜子里照出来的,虽然像是我,可是又不是我啊。这到底是谁?」 (好的,请冷静。首先,让我们先把一个大前提讲清楚吧。) MC的声音并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化,但我不知为何还是整个人绷紧了神经。怎样怎样,是要开始对我说教了吗?像什么「明明是女的还自称『仆』,装什么小男生啊」之类的。 不过嘛,照理说。像MC这种明显该是超自然游戏主持人、带着严肃感的角色,应该不可能是那种像爱碎念的小姑一样的杂鱼角色吧,理论上是该这么想没错。不过这也很难说。 毕竟我也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某种压缩资料传送型的心灵感应,总之这家伙居然只靠一句「以下省略」这样简直可以称作极致偷懒的一句话,就把这种情况下最重要的世界观设定,通通敷衍了事地轻松带过耶。 (现在,这个异次元空间的时代设定,是平成元年。也就是一九八九年。) 「咦。也就是说,呃……三十几年前?欸欸欸?不是,等等等等。平成元年的话,我根本还──」 (没错。你是在隔年的一九九○年出生。所以本来,你是不可能来到这个年代的。因为「多久艾莉娜」这个人,当时还不存在于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 「那我现在身处一九八九年的世界,不就根本不合理吗。」 (正是如此。至少如果是以「多久艾莉娜」的模样,就不可能。) 「什么?」 (比方说,如果这里设定的是一九七○年,那么不管再怎么调整、再怎么设法蒙混过去,你都不可能被召唤到这里来。可是,设定在你出生前一年,这就绝妙了。也就是说,虽然作为一个独立个体尚未成形,但在母体之中,你的生命已经可以被辨认出来了。正是这套逻辑发挥作用,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欸──喂!」 我差点跌倒似地猛然扑到镜子前。 「咦,妈妈?难不成,这个──这、这个……这张脸,是我妈妈吗?」 这么一说,这个鲍伯头。好像真的在以前的家庭相簿里看过。 (没错。严格来说,你现在是进入了──在和你父亲多久龙吾登记结婚之前、年仅二十三岁的「盐本晴夏」里面。欢迎来到「米斯特里翁之馆」。啊,虽然这名字听起来挺浮夸的,不过这也只是希腊语里的「Mystery」而已,没什么深意。单纯只是为了方便称呼罢了。今后各位在对话之中,请适时使用这个名称吧。) ──────────────────────── 虚无 NIHIL① 这座大厅简直就像高级城市饭店。挑高的空间四周,整齐地排列着一扇接着一扇、看起来像是客房的房门。包括我刚走出来的那间在内,总共有十个房间。 一扇扇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男男女女陆续现身,三三两两地从最近的镂空旋转梯走下楼,朝着MC所说的餐厅走去。 大家接连在那张尺寸简直像小型私人泳池的长方形大桌旁坐下。大多数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局促,隐约透着一丝不安。 我站在楼上的走廊,愣愣地俯瞰着这一切,直到猛然回过神来。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确认心跳,这才缓步往前走。 这到底是搞什么鬼?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米斯特里翁之馆」,冷不防被一个只闻其声、自称MC的轻浮家伙宣告这种荒唐透顶的鬼话,到底是想叫我怎样? 是在做恶梦吗?还是说,虽然我没印象,但我其实已经死了?这结局可一点都不好笑。难道是在熟睡时心脏病发之类的? 我环顾四周那片惨白褪色的景象。明明看起来那么不真实,却又有一种过于沉重的真实质感逼面而来。这让我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恐怕不是在开玩笑,后者才是真正的现状吧。 最让我介意的是,刚才在房间床上醒来时,我竟然全身赤裸。印象中,我明明想着要换好睡衣再睡,结果就那样睡着了……或者,其实那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想换也换不了的状态? (就这样出现在大家面前确实不太妥当,请穿上这套吧。这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我听从MC的指示,换上挂在简陋沙发组椅子上的运动套装,这才走出了房间。 走下旋转梯时,我再次观察了餐厅大厅的那张桌子。长方形短边各一个位子,长边各四个,相对而坐,总共十个位子。 我原本以为大家是随便坐的,但看来并非如此。靠近我这侧长边的四个位子中,从正面看过去右边数来第二个位子孤零零地空着,那显然就是我的指定席。看来座次是按照楼上房间的顺序排好的。 (最后一位嘉宾也入座了。) MC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什么原理,那声音简直像天启一般从头顶洒落。桌边有几个人一脸惊疑地东张西望,似乎想找出天花板哪里藏着个女人。 (既然全员到齐,那就让我一一为各位介绍。首先从这一位开始。) 简直就像MC的声音会牵引人的视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几乎像机械般地转向我右手边的那个人。 (井俣广辉。一九六○年生。) 听到这名字,我盯着那男人的侧脸,意识到自己惊讶得嘴巴微张。 这里不是在开玩笑,真的是一个超越常识的异次元空间。我再次深刻体会到这点。坐在我右边的年轻男人,不正是以前在私立「广富学园」的同事,井俣广辉吗? 那张脸稚嫩得可以,完全没有所谓人生历练的痕迹,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青涩。根据刚才MC的说法,这个时空设定在西元一九八九年,这么说,现在我身边的井俣广辉才二十九岁?还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外表看起来像个家教不错的少爷,学历也还行,但其实是个单纯到极点、派不上用场的典型废柴。我曾听说这家伙根本没有教师资格,之所以能被聘为英文科代课老师,是因为他老妈跟当时学园的理事长鞍留滋私交甚笃。 甚至还有夸张的传闻说,井俣广辉其实是理事长的私生子。或许是当事人也有所顾虑,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并不会表现得特别亲昵或偏心。然而── 不管鞍留滋老爷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父亲,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大家都确信这两人关系绝对不单纯。那就是井俣广辉奉子成婚的时候。 对象是学校的女性职员,一般都会被视为再平凡不过的办公室恋情。然而,那位女性竟然是…… (土志田茉莉。一九六二年生。) 咦? 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内心被MC给读透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坐在长桌短边位子、也就是井俣广辉右前方的那位女性,竟然是……我的老天。 那是我当年梦寐以求的女神。年轻时的土志田茉莉,竟然真的是她。 茉莉只被简单介绍了姓名与出生年份。她坐在她前夫,不,这时间点还没结婚,该说是未来的丈夫身旁,仿佛刻意避开井俣广辉的视线般,直勾勾地瞪着虚空。 (坐在她旁边的这位,是盐本晴夏。一九六六年生。) MC的介绍转向了茉莉右前方、也就是井俣广辉正对面的女性。但老实说,我的心思已经飘走了一大半。 我对盐本这个姓氏没有印象。她留着短鲍伯头、浓眉薄唇,中性的长相看起来甚至比茉莉还要老气,我完全没见过。 不过,我之所以没心思去打探那个叫盐本的女人,是因为土志田茉莉的突然现身让我太过兴奋,脑袋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二十七岁的茉莉,那种美貌与妖艳正值巅峰。不只是我,当时的同事教职员甚至是男学生,恐怕没人能逃过她的魅力,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更煽动男人欲望的,是茉莉身为理事长鞍留滋情妇的这个公开秘密。虽然只是乡下一间私立学校的小圈子,但鞍留滋拥有凌驾于校长之上的绝对影响力,这是不争的事实。而茉莉就是那个绝对权力者的女人。 男人们私下都在猜,茉莉何时才会卸下情妇的身份。至少我曾以为,她最后会以结婚为由辞职,消失在大众视线中。而且,被选为她丈夫的人,肯定得是那种甘愿当鞍留滋棋子、毫无廉耻心的男人。 很难想像鞍留滋这种人,会在茉莉嫁人后就彻底断绝关系。如果不是自己能掌控的男人,他绝不会放人。所以,对象不一定是学校老师,鞍留滋私底下也经营房地产,从他旗下的亲信中选一个有能的男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总之,以鞍留滋对茉莉那种强烈的执着,很难想像他会允许她嫁给普通人。所以当真相揭晓时,我简直惊呆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井俣广辉这种看起来毫无前途的窝囊废娶了茉莉。 就在我沉浸在过去,或者在这种情况下该说是未来的种种往事时,MC继续介绍着(接下来这位……)就在那瞬间,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拔高的尖锐嗓音突然响起。是茉莉。她一脸茫然地重复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奇怪吧?喂,我说,这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竟然是这种……」 或许是察觉到大家都在看她,茉莉原本要指着井俣广辉的手缩了回去,闭上了嘴巴。 茉莉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大概是满脑子困惑再也压抑不住,刚才差点就冲动地想对MC连番诘问了吧。 我其实也有同样的冲动,但感觉到现场有种莫名的同侪压力,总之先闭嘴再说。想必其他人也差不多。刚才忍不住插话的茉莉,看来也终于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她旁边那位,是藤绳章介。) 像是要重新掌控局面,MC的人员介绍继续进行。(一九七一年生) 看来是以井俣广辉为起点,沿着桌子逆时针绕一圈。正好轮到坐在我正对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喔?这家伙我也见过。 虽然没穿制服,但如果一九八九年他是十八岁的话,大概是「广富学园」的学生吧。我虽然没教过他,但这小子该怎么说呢,才十几岁就有一种偶像派的架势,风格已经定型了。身上隐约散发着未来那种花花公子的端倪。 他毫不畏缩地打量四周,显得很沉稳。就在他的目光掠过茉莉的那一瞬间──真的只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充满兽性的热度。 一般人不是没注意到那道锐利的眼光,就是会被他那副好青年的表象给骗了,以为只是自己看错。但我感应得到。在对茉莉怀着难以排遣的欲望这一点上,这个叫藤绳章介的饿鬼跟我根本是同类。 (他旁边那位,是市野濑君惠。一九四五年生。) 听到这名字,我心头一震。坐在藤绳章介左边的,是个顶着一头蓬松卷发、下颚线条分明、年约四十出头的女人。果然是以前在「广富学园」的同事,社会科的市野濑老师。私下的绰号,叫做老处女阿市。 在土志田茉莉进校之前,也就是连我都还没当上讲师的年代,据说曾身为理事长鞍留滋专宠的侧室、在校内只手遮天的传奇大姐大,正是这位市野濑君惠。 此刻的她,双眼圆睁,紧抿双唇,表情僵硬地瞪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我不由得转头看向我左手边。 坐在那里的是个身材矮小、微驼着背、头发灰白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睡衣,那张侧脸简直就像刚才还在病房里,却被硬生生叫醒拖到这里的感觉。那毫无疑问,就是鞍留滋。 我反射性地移开视线,却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滑稽。新旧两任爱人夹着当事男人的同台构图,确实弥漫着独特的紧张感,但说到底这不也是老掉牙的孽缘吗?然而,事情却没办法想得这么轻松。 因为土志田茉莉、市野濑君惠和鞍留滋这三个人,全都还维持着一九八九年当时的模样,完全没有那种泛黄旧照片的陈旧感,简直不可思议。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非现实感,远远压倒了那种像在看洒狗血类戏剧般的八卦猎奇心态。 (她旁边那位,是市野濑勘治。一九二○年生。) MC的介绍持续向左滑动。 那个高龄秃头的男人我是第一次见到,但看姓氏和神情,几乎可以确定他是老处女阿市的亲戚。从他此时六十九岁的年纪推算,恐怕是她老爸吧。 这对市野濑父女档,两人都穿着跟我身上一模一样的整套运动服。难不成这两人刚在房间醒来时,也是全身赤裸的? 其他人都穿着普通便服,对比之下,市野濑父女显得有些突兀。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那副蠢样吧。 话说回来,MC这家伙,什么叫「特地为您准备」啊。明明只是话术吧,穿运动服的又不只有我一个。 (再旁边那位,是多久龙吾。一九六六年生。) 那是市野濑勘治的左前方,也就是桌子的另一侧短边位子,正对着长桌对面的茉莉。 这人中等身材,长着一张斯文的瘦长脸,我也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才对,但不知为何,「多久」这个姓氏却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当我心里闷闷不乐时,MC接着说:(她旁边那位是多久美那子。一九七一年生。) 不必隔着鞍留滋的侧脸去确认,这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广富学园」的学生。 招牌双马尾,加上那双大眼睛的华丽脸蛋,简直像美少女动画的女主角,在校内非常显眼。我也教过她的课。 这么看来,刚才那个多久龙吾大她五岁,大概是她哥哥吧?仔细一看,虽然一个低调、一个华丽,反差很大,但两人都长得像艺人一样端正。 (她旁边那位,是鞍留滋。一九二九年生。) 介绍终于绕了一圈,回到理事长身上。 接着,终于轮到了。 第十个人。最后被介绍的,就是我。 (福森孝吉。一九六四年生。) ※ 福森。福、福森孝吉……?这个名字,就像水渗入沙子般瞬间在我脑中扩散开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如钝痛般的错愕。 我极力掩饰内心的动荡,眼角余光偷偷瞄向左边。 那男人戴着圆框眼镜,脸肉肉的有点双下巴,明明二十出头,却长着一张现在去考高中也没人会怀疑的娃娃脸。这家伙……喂、喂,这家伙不就是…… 冷汗瞬间暴雨般喷发,心跳快到仿佛随时会炸裂。 从我开始逆时针绕一圈的成员介绍,又是前妻、又是学生、又是前同事,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崩溃了。 虽然也有几张生面孔,但重点是这群人全都维持着三十五年前的模样。就在我脑袋快要过热、好不容易才勉强跟上MC节奏的这节骨眼── 最后的最后,居然给我丢下这枚核弹。这已经不是什么惊讶或狼狈了,这是彻头彻尾的恐怖。 因为,福森孝吉这号人物,本该早就进了棺材才对。 不,我懂。我们现在所在的舞台不是二○二四年,而是一九八九年。年轻的福森孝吉活蹦乱跳地出现,逻辑上当然没问题。但问题根本不关逻辑的事。 问题在于福森是怎么死的。他是我杀的。是我亲手、确确实实、在二○○三年杀掉的。 那时我早就离开了「广富学园」,不只是福森,跟以前的同事都断了联系。 让我意外踏上杀人之路的契机,是在以前上班地点附近的住宅区,偶然撞见了儿子苍弥。那年苍弥刚进「广富学园」国中部,穿着制服西装。他在学校附近出现很正常。 但儿子的样子明显不对劲。虽然我早就跟茉莉离婚、平时也不跟他住,但连我这种废柴老爸都能一眼看出,他正陷入极大的动摇。 换作是称职的父亲,那时应该出声叫住他,但我没这么做。我反而走进了苍弥刚刚才走出来的那条小巷。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种强迫观念挥之不去──巷子的尽头一定有什么让儿子受打击的原因,我非得亲眼确认不可。或许是某种预感吧,在那个当下,我已经隐约觉得这事跟茉莉脱不了关系,地点就在学校附近也是关键。 果不其然。穿过巷子后,我来到一栋精致的两层洋房前,正好撞见茉莉从里头走出来。那一瞬间,我的视线被怒火染成血红。因为我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谁。 不,我真的懂。我一直以为自己对茉莉早就没留恋了。苍弥出生没多久我们就离了婚,都过十几年了,前妻跟谁交往关我屁事?我原本以为自己能表现得很豁达。 但让我爆发出连自己都战栗的激情与杀意的,不全然只是因为被戴绿帽,最关键的原因是,对方居然是福森孝吉。 福森跟我同样是在一九八八年进学校教英文的同期,他大我四岁。大家都是新人,难免处处被拿来比较。 至少在我心里,一直因为没考到正式教师执照而自卑,总觉得学生会拿我的教学方式去跟福森比。当然,表面上我总是一副老子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后来我觉得进修拿执照太麻烦,只当了三年代课老师就走人;福森却在隔年顺利转正,仕途顺遂。 我唯一能维持那种病态优越感的理由,除了仗着理事长鞍留滋的提拔外,最辉煌的战绩就是追到了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女神,土志田茉莉。 正因如此,就算已经离婚了,茉莉居然偏偏挑了福森孝吉这种男人,这让我的自尊被彻底践踏。我明明早就看不起这个前妻,觉得她早已失去女性魅力,没想到一牵扯到她,我的尊严还是痛到让我发疯。 茉莉那贱人,是眼瞎了还是怎样?居然看上那种、那种一脸老屁孩样的家伙……可恶,绝对不能原谅。 我完全进入了失控状态。说来也是不幸的巧合,当年下班应酬后,我曾跟几次跟年轻同事去过福森家,对他家的格局了如指掌。话说回来,要是那天刚好去旅行的福森父母人在家,我也许会收手吧? 不,当时的我血冲脑门,根本没余裕去管屋子里还有谁。我直冲福森房间,对着躺在床上、全身赤裸、还在回味情事余韵而微醺打盹的福森那张脸,抓起旁边的桌上型电脑就狠命砸了下去。 金属眼镜在机器残骸下被压扁的触感,反而让我不讲理的怒火烧得更旺。你这杂种,居然还特地戴着眼镜,是为了要把茉莉的身体看得更清楚、更仔细地舔上一遍吗? 具体细节我不记得了,总之我抓到什么砸什么,疯狂地往福森身上招呼。血喷得满地都是,那具肉体早就没了反应,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讽刺的是,尽管当时我已经疯了,离开现场时,我却还能冷静地把所有摸过的门把、凶器全都擦干净。那种疯狂与冷静的落差,连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总之,福森孝吉就是这样死在我手里的。 被偷袭的福森,恐怕连自己是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甚至,他搞不好连自己已经死了都没意识到。 问题在于,我杀人的时间点是二○○三年九月。绝对不会错。 因为那天刊登福森遗体被发现消息的地方报,头版是阪神虎队睽违十八年夺冠的新闻。这记忆铁证如山。所以,我想说的是── 这个异次元空间,是连死人也能召唤吗?背景设定在一九八九年,福森孝吉当然活着,这点没问题。可是…… 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既然我是从二○二四年被抓过来的,我理所当然认为其他人也跟我一样。 如果要问我凭据,我也说不上来,但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不奇怪吗?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福森孝吉就坐在这里,那这逻辑代表,他也是从他死后的二○○三年、或是至少那个时代被抓过来的。嗯? 我是不是在哪个根本环节搞错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具体是哪里不协调,我却怎么也抓不到重点。 不理会在那里纠结的我,MC继续平淡地说明。 (以上十位成员到齐。刚才我也分别对各位进行了说明,这里再重复一次。) 这个「分别」,直觉告诉我,并不是指MC一个接一个分开说明。 恐怕他是对在场十个人,同时进行了刚才我接受的那套说明。而且是配合每个人的立场,同时微调了说明的细节。 这种事人类当然做不到,但这正证明了MC是如神一般无处不在的存在。 (再次重申。各位在此齐聚一堂,是为了实现某个人的最终遗愿。) ※ 原来如此。当MC说出(某人的最终遗愿)这种故意留白的说法时,我就心里有数了。 (所谓最终遗愿,即是想看清各位能否洞悉真相──究竟是谁将各位召集于此,目的又是为何?这就是我想见证的事情。情况便是如此。) 虽然搞不清楚声音具体是从哪传来的,但MC的嗓音总觉得是在头顶上方回荡。我姑且抬头望向那挑高的天花板问道。 「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吧?这十个人里面的某一个,就是那个人,对吧?」 (这点我无法回答。毕竟,连同这一点在内也请各位一并思考,这才是本次活动的宗旨。) 哼,我就知道会这么回答。 「但要是没头没脑地叫我们『来,想想看吧』,这也未免太笼统了吧。喂,各位也这么觉得吧?」 我把身子探向那张大得离谱、却连个餐具都没摆的桌子,仔细地环视了全场一圈。然而其余九个人,不知是在互相试探,还是想逃避责任,总之只是偷偷摸摸地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完全没人打算开口。 「比方说,其实被召集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某个共通点,要我们猜猜看那到底是什么,是这种猜谜吗?」 我脑中闪过的头一个假设是,难不成,这里聚集的全是「广富学园」的相关人士? 毕竟餐桌那一头坐着的人,从右手边看过去,依序是以前的同学、现在则是我的第四任妻子(旧姓多久)美那子;理事长鞍留滋;英文科的福森孝吉老师;还有同样教英文的井俣广辉老师。名单整齐得吓人。 角落坐着以前学校的事务员土志田茉莉小姐,我右手边则是社会科的市野濑君惠老师。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聚在这里的都是一九八九年当时「广富学园」的人马嘛。 至于剩下三个既不是教职员也不是学生的人,看起来也都是某位成员的亲属。所以,学校是共通项这点绝对没错。问题在于,校内关系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了这几个? (当然,那也是其中一个层面。正如刚才说明的,各位是被某人召集来的。那个人物本身,就是各位的共通点。) 好好好,又打算这样含糊带过去。「我知道这话说多了很烦,但大前提是,那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吧?正因为死透了,才得像这样请人帮忙实现最后的愿望。既然如此,那个人的死法,恐怕才是这场戏的关键吧?」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插嘴的是井俣老师。比起狐疑,他更像是有点慌了。「死法是关键……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嗯~MC小姐?」 井俣老师那张年轻的脸,不知怎的,看起来稚嫩得过火。以前在学校时,我觉得他更有大人样。这让我再次体会到,这里真的是一九八九年的世界。 「我想先确认一件最根本的事。办完事后,我们会被好好的送回原本的世界吧?」 井俣老师一度朝我探出身子,一副「别无视我的问题」的样子,但随即似乎觉得这也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又默默坐回位子上。 (当然,我们不会永远把各位扣留在此。) 「那是无条件的吗?比方说,没猜出召集人的身份跟理由之前,就不准回家之类的。规则该不会其实很严格吧?」 (这要看许愿者的意思,我并没有这个权限。我接到的指示只是传达「请各位自己思考」。是的,除此之外我不会再介入。只要各位诚实且仔细地思考,许愿者应该就会满意了吧。) 「那样就会放人吗?只要有认真想过,就算最后没猜对也没关系?」 (所以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许愿者的心情才会平复,那不是我决定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各位绝不会永远待在这个异次元空间。不论最后以什么形式收场,事情一定会有个了结。这点应该是各位目前最在意的吧?) 被对方抢先一步说出重点,总觉得像是巧妙地被带偏了话题,让人有点不爽。 (还有一点要先说明。各位原本的世界与这里,时间流动完全不同。请记住,这里是个既有常识行不通的别次元时空。不论这里过了几小时、几个月,在原本的世界,连一秒钟都不会流逝。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拿我为例,只要我在这处理完这桩杂事,就能回到原本的二○二三年了,对吧……」 这瞬间,我忽然感到一道刺人的视线。转头一看,井俣老师正皱着眉头,半张着嘴盯着我看。怎、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起来很想冲过来质问我什么,却又强忍着想再观察一下情况。 其实这时我也察觉到角落还有几个人露出狐疑的神色,但从我的位子看过去,最显眼的还是井俣老师。 「总之,」我赶紧把话拉回来,「意思就是我们一定能回原本的世界。而且回去之后,时间还停在我们被带走的那一刻,连一秒都没过去。所以实际上,既不影响生活也没什么损失,是这个意思吧?」 「说到这,照刚才MC小姐的说明,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跟饮食和排泄都无缘的存在,关于那部分──」 坐在右手边角落的男人开口了。是多久龙吾。按未来的辈分来说,他是我的大舅子。 他长着一张清秀的鹅蛋脸,才二十出头,是个皮肤红润的美少年。那头蘑菇造型的黑发也很浓密。经他一说,我确实从那双冷峻的眼睛看出了一点影子。但对我来说,大舅子的形象一向是那种带着成熟韵味的灰发老帅哥,要不是有MC介绍,我还真认不出这年轻人是谁。 「也就是说,我们这副年轻的肉体,虽然看着、摸着都像是真的,但实际上根本不具备物理实体,对吧?」 (感谢您如此精准的观察。正是如此。只要待在这个时空,各位就与新陈代谢、老化彻底绝缘。简单来说,各位现在披着的这副一九八九年版本的身体,虽然自己摸起来很有真实感,让您很难相信它是假的,但那些全都只是拟真错觉。说白了,各位并没有实体,只是各自的意识体披上了虚拟的外壳而已。相对地,待在这里的期间,各位实质上是不老不死的。与其说是肉体,不如称之为灵体更贴切吧。) 我代替陷入沉思的大舅子继续问道: 「话虽如此,被困在这里的我们,主观上还是会感觉到时间流逝,没错吧?」 (多少会感觉到,是的。) 「就算回原本世界时完全不浪费时间,但在主观上要是被关在这里几个月甚至几年,那也饶了我吧。」 (我想应该不至于花上那么夸张的时间啦。) 「意思就是,越快猜出许愿者的身份跟目的,我们能离开的时间就越早啰?行,懂了。那我现在直接公布正确答案也可以吗?」 (喔不,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许愿者希望各位是独立思考。现场应该还有人完全没头绪吧?要是现在突然有人当众爆雷,让其他人不必动脑就得知答案,那这场游戏就毁了。不论对错,这对其他人来说太不公平,这叫Unfair。) 「这算什么啊。那到底要怎么办?说是要我们想,结果连发表意见都不行,这还玩个屁啊。」 (例如,各位为了收集情报而互相打听,这是可以的。集思广益、讨论、商量都没问题,但必须严格遵守一对一原则。也就是说,一次只能两个人独处。) 「呃,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当您要向A探听时,必须确保环境跟条件不会被其他成员干扰。因为要是第三者在场,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你之所以找A打听,是不是因为你觉得A就是许愿者?万一当时演变成您当面质问A说「许愿者就是你,动机是这样这样这样」,而那又恰好是正解的话,其他人在场就尴尬了。和刚才的道理相同,那会变成作弊行为。) 「所以规则是,只要我认定谁是许愿者,然后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质问他,对方就会老实回答是或不是吗?」 (胡乱猜测是不行的喔。但只要您能合情合理地说明推导过程,对方应该会心服口服。啊,还有,要是有人觉得一对一太麻烦,请放心,利用每个房间里的电视就很简单了。) 「电视?」 我不经意地跟其他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大概是现场不少人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是的。那台电视除了能看各种打发时间的影音,还能用来进行远端通话,可以看着对方的脸聊天。) 「那不就是视讯电话吗?」 (正是如此。用法很简单,打开遥控器电源,叫出操作手册画面照着做就行了。明白了吗?没问题了吧?好。那么,我就先失礼告退了。接下来就交给各位,祝诸位好运。) 「喂!欸,等等……」 井俣老师把椅子往后掀翻,猛地站了起来。他缩着脖子,一脸畏缩地转着头仰望上方。然而,MC的气息显然已经彻底消失。 「……到底打算怎么办!」 一道压抑的低沉沙哑声响起。或许是因为刚好衔接着一阵沉默,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地鸣,极具穿透力。 是鞍留滋理事长。以前我们读国、高中时,碍于他的社会地位,总觉得他有一股豪迈、稳重的大人物气场。但等我自己也活过了四十、 五十岁,再重新审视眼前的他,虽然一九八九年的他已经六十岁,确实还有点派头,但却隐约透出一种人性的轻薄与空洞感。 「打算怎么办……不是,理事长。」我把那句「你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讲话」的讽刺吞回肚子里。「意思就是,脑力激荡的时间开始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从刚刚开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根本一点进展也没有!够了,负责人呢?叫负责人出来!」 大概是刚才憋得太久,鞍留滋理事长像是溃堤般开始口沫横飞。「负责人是谁!是谁在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管你是谁,总之快把那家伙给我叫出来!」 说起来,以前他在学校集会代替那个傀儡校长致词时,总是讲得又臭又长,长到学生一个个体力不支被抬进保健室。照这架势看来,他恐怕会没完没了地继续喷那些没营养的牢骚。 「老夫根本不想来这种地方!却被你们硬是、不由分说地抓过来!可恶,我要回家!我才不要待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我要回家!说要回就是回!现在立刻送老夫回去!」 理事长双手用力拍打着桌子,开始大吼大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支离破碎。他见没人阻止,就愈发没完没了地叫嚷着。简直像个不讲理的小孩。 他身上那套灰蓝相间的土气睡衣,更增加了这份滑稽与丑恶。看起来就像从医院或养老院偷溜出来的怪老头,一边撒泼一边喷着阴谋论。「老夫是被恶徒绑票来勒索的!我被绑架监禁了!快叫警察!快送老夫回家!」 「怎么了!为什么没人理老夫?为什么大家都闭嘴不说话?快放我回去!快点!我要回家!老夫说我要回家啊!」 唉,真受不了。这种场面还是赶快闪人比较明智,我站了起来。 「好啦好啦,先这样吧。那我先失陪回房了。各位最好也回房去,既然房间里准备了那么便利的道具,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 「毕竟就算能视讯通话,要是大家不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访谈也根本做不成嘛。」 这样出声的,是坐在鞍留滋理事长隔壁的美那子。 「还是说……啊,对了。你刚才不是问过MC能不能当场公布答案吗?难不成,你根本不用一个个去打听,早就已经看穿一切了?」 没错,正是如此。我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只是偷偷吐了吐舌头。许愿者的真面目,还有这场召集戏码的目的,我心里早就有底了。 既然都说是最终遗愿了,那召集人的身份理所当然,只能是在原本世界里已经进了棺材的人。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并不是随便哪个死者,都能够享有这种临终福利。 能成为许愿者的绝对条件,据说必须是生前就日复一日、具体且细致地去构筑并酝酿那个名为最终遗愿的妄想。从每个人都有无法实现的愿望这点来看,这条件乍听之下似乎人人通用。 然而,杂念这种东西通常是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又消失,变幻无常才是常态。能有一个清晰的原型并持续发展,本就是妄想之所以为妄想的精髓。 要像写电影剧本一样,精密地搭建出一套完整的妄想故事,这件事本身或许不分男女老幼都经历过;但要能把这套剧本当作素材,长年累月地习惯性维持下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我们先不谈性格问题。我认为,会对某件事如此执着、让妄想持续燃烧,通常不是因为好玩或兴致,而是被逼进了某种不得不这么做的极限处境。 套用在这次的许愿者身上,那种处境说穿了就是,生前曾被某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威胁着性命。 这个推论可能会被认为跳跃得太快,但这套假说是有根据的。证据就在我被召唤到这里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我当时碰巧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某人被伪装成交通事故而夺走性命的瞬间。遗憾的是我没看到凶手,但那个从背后被推了一把、随后遭车撞死的人,正是多久艾莉娜。 她是多久龙吾的女儿,对我来说则是义理上的侄女。艾莉娜被杀的那一幕,我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现在这场召集名单里并没有艾莉娜。她应该是一九九○年出生的,在早一年的一九八九年世界里不存在也是理所当然。 其实,这正是第二个关键:为什么舞台非得设定在一九八九年?那是因为,艾莉娜的母亲,旧姓盐本晴夏的她,即将成为多久龙吾妻子的前一刻。 艾莉娜想亲眼确认在自己出生前,父母亲各自的人际关系。我是这么推理的。 在被杀害之前,艾莉娜就已经察觉到有人想要她的命。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那股恶意从何而来。 是因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招人怨恨吗?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头绪。于是她得出结论:难道这跟自己无关,而是源自父母其中一方过去的恩怨? 具体细节只能靠想像。比方说,假设单身时代的盐本晴夏曾被某个男人(或女人)疯狂单恋,那家伙因为嫉妒夺走晴夏的多久龙吾,最后决定抹杀两人的爱情结晶,艾莉娜。 当然,反过来的剧本也成立。某个疯狂爱慕多久龙吾的女人(或男人),即便在盐本晴夏宣告失踪后仍无法放下恨意,转而想除掉她留下的骨肉。 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因为我的大舅子龙吾,不论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总之他是那种会跟男性发生性关系的类型。 虽然我是异性恋,无法断言,但男人之间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生下心爱之人的孩子,这种嫉妒心往往更根深蒂固。所以我总觉得,那种投射在艾莉娜身上的憎恨会更加猛烈。当然,这也只是「我有这种感觉」程度的推测罢了。 总之,重点在于艾莉娜生前就感受到了性命威胁。她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虽然不知道真面目,但艾莉娜隐约认定这跟自己出生前的父母恩怨有关。她生前一定无数次思索着要揭发那个混账,甚至连死后召唤嫌疑人这种如妄想般的离奇手段也考虑过。 正因如此,她死后才能把所有能想到的嫌疑犯,全都抓进这个虚拟空间「米斯特里翁之馆」。也就是说,她成功争取到找出凶手的机会,作为她的临终遗愿。 剩下的疑问是,艾莉娜为什么会怀疑这几个人?关于美那子和我,我大概猜得到。因为她被车撞的那一刻,美那子和我都在现场。 我想,艾莉娜可能没看清楚到底是谁推了她,但她在临死前的视野角落,偶然瞄到了我和美那子。 为什么姑丈和姑姑会同时出现在这里?心存疑虑的她,便在最后一刻把我们列入了嫌疑名单。当然,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我并不觉得她是真的在怀疑我们,她心中真正的嫌疑犯应该另有其人。 这从她判断必须追溯到自己出生前这点就看得出来。对大多数关键人物的调查,不在她出生前的年代进行就毫无意义。但如果那个时代没有她,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艾莉娜靠着把时代设定在一九八九年这招近乎走钢索式的神操作,勉强解决了这个难题。 只要锁定多久龙吾与盐本晴夏发生关系、受精卵着床的时机就行了。理论上,那时的艾莉娜已经存在于母亲体内。 艾莉娜借用盐本晴夏的五感,观察其他成员的动向。这就是「母亲人格背后藏着女儿的自我」这种机关。 如果有人要批评这是什么毫无根据的鬼话,我甘愿受教。反正我们现在的处境本身就已经够扯了,哪还有空讲什么科学正论。 搞不好盐本晴夏体内根本没装载她自己的灵魂,只是个空壳。说不定事实是艾莉娜直接变装成了她的母亲。 总之,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的主人,就是潜伏在盐本晴夏躯壳里的多久艾莉娜。 而召集大家的理由,就是为了抓出杀死自己的凶手。 至于我这套推论对不对,剩下的就是向本人确认了。 大概八九不离十吧。只要让她开口承认,我就能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就在我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时── 我突然感到右前方传来一道黏稠的视线。是美那子。 许久不见,十八岁的美那子,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微妙地不同,感觉很新鲜。那张像好莱坞蛇蝎美人般艳丽、带着异国风情的脸蛋,在我还是高中生时就曾让我心动不已。 以前那种性感美与少女双马尾之间的微妙反差,现在看来反而少女感和活泼感更强了,这大概是因为我看她的眼光,已经变成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了吧。我对着这样的美那子,悄悄地眨了下眼。 本来想传达一种「谜题解开了,放心吧」这种可靠名侦探的讯息……结果美那子那冰冷的眼神瞬间把我定住,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怎、怎么了?那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用那种像要射出雷射光的恐怖眼神瞪着我? 是在无言施压说「既然知道答案就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吗?不,总觉得不太像……美那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赶紧啪啪啪地多眨几下眼,假装是眼睛进沙,掩饰刚才那个装帅的眨眼,抛下一句「那我先回房了」便走上旋转梯。 回到分配到的房间,我反手带上门。与此同时,我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该不会,那家伙……」 美那子那女人,该不会……该不会是误以为把艾莉娜推下去的人,是她老公章介吧?她该不会抱着这种天大的误解吧! ※ 藤绳章介一溜烟地消失在对面的房间里。 我隔着肩膀频频回头确认他的动向,慢了一拍才爬完这边的旋转梯。掏出钥匙开门,闪进自己的房间。 我走向床边,刚才没注意,原来床头柜下半部是个小型冰箱。 在这种鬼地方要冰箱干么?别闹了。难不成还真有人有心情洗完澡后悠哉喝一杯?我一边在心里进行无关紧要的吐槽,一边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按下了电源。 「呜──嗯──」简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效果音似地大声自我主张着,画面跳出了选择选单。虽然「影像软体各标题」这选项让人有点好奇,但我还是选了「馆内视讯通话」并按下确定。 画面上出现三乘三、共九格的分割画面。虽然我没赶上那波热潮,但这画面确实让人联想到新冠疫情期间的远端办公。萤幕显示着「请指定房间成员姓名,按下确定键拨号」。 好,现在怎么办?先试试视讯功能?对象嘛……随便谁都行,现在确定在房里的应该只有藤绳章介。不过…… 那家伙刚才那副德行,简直像早就看穿许愿者是谁了。万一他现在正在联系心目中的嫌疑犯,我拨过去会像电话一样显示「通话中」吗? 一般的视讯会议可以多人同时在线,这九宫格也是为此设计的。但既然MC强调必须一对一,说不定系统设定了三人以上就拨不通的限制。 正当我认真盘算着是不是该再观望一下时,突然对自己竟然这么一本正经地配合规则感到一阵羞耻。 搞什么啊我。竟然完全被MC牵着鼻子走,是傻了吗?虽然人在房间就能通话确实很方便没错。 但话说回来,我干么非得听她的?这地方叫什么「馆」听起来很大,其实也没多宽广。干脆直接开门去大厅找人,或者去敲某人的房门不就得了。 虽然没人看见,我还是刻意挺起胸膛,想摆出不屑一顾的架势。就在我刚要装模作样的时候,门外传来绝妙的时机「咚咚、咚」,随意的三声敲门声,害我不争气地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仰。 我是在怕什么啊?冷静点,给我冷静一点。 我压下心中的焦躁,粗鲁地拉开房门。与此同时,一句「喔、喔?」就这么荒腔走板地滑出嘴边。 站在门口的是茉莉。而且她脸色铁青,眼神犀利地逼了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咦?」 我整个人被吓得步步后退,完全没法招架。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不是……你问我为什么,我也……」 「这很不正常吧!因为我明明就……对吧?」 「喔、喔,你怎么了?」 「所以说,那个……该怎么说……」 她虽然气势凌人地质问,但随即可能也意识到,这种超自然状况,她前夫肯定也跟她一样一头雾水。茉莉那根举到一半的食指在我跟虚空之间指来指去,她缩着下巴,用那种快让眼镜滑掉的上挑眼神瞪着我。 「那个……总之,我是想说,你会出现在这里绝对不科学。对,我就是要断言这一点!」 她本来想帅气地再次指着我,却又词穷了,只能恨恨地闭嘴。这也难怪。 「反正就是很奇怪!这跟我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大概是找不到词汇来形容那种愤慨与混乱吧。至于她反射性地对我用敬语,大概是想勉强配合一九八九年这个还没结婚的时代设定,结果反而显得很尴尬。 「听好了,我可不会道歉喔。」 「啊?你说什么?」 「我绝对不会道歉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我是说,对别人就算了,唯独对你,我绝对不会道歉!」 「喔,那倒也无所谓……」 「因为我又没做错!根本没有什么事是需要跟你道歉的!对吧?我什么都没做吧?对你,我可没做任何亏心事吧?」 我克制住自己,免得一不留神就随口附和出一句:「说得也是呢。」 虽然眼前是二十七岁的茉莉,但性格跟我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她微妙地对不上,让我有点接不上话。大概是因为身体里装的是年老后的茉莉吧。 话说回来,她身上那件土气的夹克跟长裤,在我印象中,年轻时的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没品味的裤装。 看来召唤时变年轻的只有肉体,衣服还是原本穿的那套。同理,内在也是经过离婚后三十多年岁月、早就变质成另一个人的土志田茉莉了。 当然,我也一样。在别人眼里,我肯定也早就不是那个三十岁的热血青年了吧。 「总之,那事先撇开不谈。」 茉莉叉着腰正想切换话题。突然传来「磅!咚咚、磅!」的声音,一阵比刚才粗暴百倍的敲门声炸裂开来。 门板被敲得震天响,感觉随时会被拆掉。 「什、什么鬼!」 茉莉吓得像躲水洼一样往旁边跳。我阴错阳差地护在她身前,打开了门。 「喂!你这混账──!」 咆哮声雪崩般涌入房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呜哇,是鞍留滋老爷子。惨了,这下真的最糟了。 他大概是睡梦中被抓过来的,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土气睡衣,看起来甚至比现实世界的我还年轻一点,威严扫地。但毕竟我这半辈子都奉行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哈巴狗哲学,脊髓反射瞬间发动。 「啊,理事长!您好、您好您好。」 连我自己都佩服,居然能一秒切换成卑躬屈膝的马屁精模式。「理事长,请问有何吩咐?」 「吩咐个屁!喂,你,苍弥呢?苍弥那孩子跑去哪了?」 「啊?」 「喂!在那发什么呆啊。老夫是在问你,苍弥跑哪去了?去哪了!」 「去、去哪了?您是说苍弥吗?苍弥他,呃,那个……」 正当我狼狈不堪时,茉莉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我,一边带着僵硬的微笑,一边对我轻轻摇头示意。 看着她那别有深意的眼神,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对了,听说鞍留滋在八十岁后,也就是二○○九年左右被判定需要长期照护,住进了市内的疗养院。 虽然早就断了联系,详情不明,但听说他患有相当严重的失智症。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但如果是以那种状态被召唤到这个异次元空间,那就代表他虽然肉体变年轻了,大脑却还是处于故障的状态。 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理解这里的设定是一九八九年,更不明白苍弥要到明年才会出生,现在根本还不存在于这世界上。 难怪。这下完全能解释他在大厅里那种幼童般的撒野行径了。 「苍弥不在这里。现在、呃,应该说,总之他不在这──」 「他刚刚明明就在!」 「呃?咦?」 「老夫说,他刚刚就在那里!就在老夫眼前,苍弥明明好端端地在那,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真受不了,麻烦死了。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居然还得被迫面对这老头对苍弥那种执拗的占有欲,我的心情实在很复杂。 这老头似乎一直认定苍弥不是我井俣广辉的种,而是他的骨肉。从以前,也就是茉莉怀孕前后开始,这类流言就没断过。 他让茉莉嫁给我,表面上断了情妇关系,私底下大概还是余情未了。他的心态大概是,户籍上的老爸虽然挂井俣的名字,但苍弥真正的老爸可是老夫我。 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但说句公道话,机率微乎其微。因为苍弥长得一点也不像鞍留滋。 至于像不像我?这就很难说了。苍弥的基因大部分都遗传自老妈。如果是在相对纯情的当年也就算了,现在回头看,老实说,我也没法完全否定第三个男人存在的可能性。 不过,跟一个现在理智跟记忆都成了一团浆糊的老头解释这些现实问题,根本是白费唇舌。 「是在你房间吗?茉莉!苍弥是不是在你房里?是吧?嗯?就在里面对吧!」 他双眼布满血丝,嗓音尖锐地抓住了茉莉的手臂。任凭她发出微弱的尖叫,他完全不理会,不由分说地拖着茉莉就往门外冲,简直像是要用肉身撞开门似地冲进走廊。 「你、你干什么呀!」 茉莉拼命挣扎,却还是被硬生生地拽了出去。「等、等一下!」 「啰嗦!跟老夫过来!」 「住手……放、放开我!」 「给老夫放聪明点!」 「对不起,我道歉,我道歉就是了,对不起、对不起……」 「老夫叫你闭嘴跟上来!」 「我道歉、我认错,理事长,我会道歉的,真的!您看,我也觉得非得向您道歉不可,毕竟我真的……」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喷什么莫名其妙的疯话!」 「所以我才说请让我好好道歉……痛!好痛!放、放手!快放开我!」 这超展开快到我反应不过来,当场僵住。慢了几秒后,我才慌忙跟着冲出房间。 「理事长!请先冷静一点,理事长,听我说──」 就在我想伸手按住正粗暴扯着茉莉头发的鞍留滋肩膀时,那一瞬间。 磅!我的背后冷不防挨了一下。 更精确地说,是后颈位置受到一股沉重且剧烈的冲击。 视界整个翻转了过来。简直就像摄影机的脚架被横扫踢断,画面上布满杂讯那样,整个画面天旋地转,我像是眼花缭乱般地坠落了。 说什么「视觉坠落了」这种形容词虽然荒谬,但那瞬间真的只能用坠落来形容。 咕噜一声。滚落在地板上。 「呀啊啊啊啊啊──!」 那是茉莉吗?那种几乎震碎耳膜、像野兽般的惨叫声,从我的脑后传来。一阵瞬间的断讯与黑暗后,我睁开了眼。 接着,我发现自己以一个完全倾斜、极度怪异的角度,像是从地面仰望天空一样看着上方。 一个像摩天大楼般高耸、威风凛凛的男人站在我的头顶。不是鞍留滋。是个穿着运动服、秃头的高龄男子。 他手里拎着一把巨大、适合拿来斩首献祭用的双刃大斧。那模样看起来壮大得惊人,甚至让人觉得他没穿全身盔甲才奇怪。但那不是因为他真的很高。 是因为倒在地上的我,正以极端的仰视角度在看他。我迟了一拍,才意识到这点。 但我不敢相信。脑袋彻底陷入混乱。我甚至没法在第一时间认出,那个双手提着大斧的男人,多半就是市野濑君惠的老爸勘治。 因为在那个勘治面前,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上半身往前崩塌。但他那完全静止的上半身,呃,什、什么?头部?头部居然……没了。 脑袋被砍掉了。所以我看不出那是谁。 不,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敢相信。那个被斩首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是我?欸? 那现在的我,是── 咿、咿咿咿咿!头。怎么会。只剩、只剩一颗头? 我的头。我整颗脑袋被干干净净地从脖子上切断,就这样变成了一颗首级,骨碌一声,滚在地板上。 ※ 虽然那台能视讯的电视让人很在意,但那先摆一边。回房后,我头一件事就是翻开浴室对面的那个收纳柜。 刚才被MC叫下楼、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就从拉门缝隙瞥见了那个东西──泛着沉重灰色、滑腻光泽的月牙。那个,该不会是…… 我本来想说,那种尺寸的利器怎么可能随便乱放,但当我把拉门拉到最开,还真的被我猜中了。柜子里竟然立着一把巨大的斧头。 那绝对不是单手劈柴用的尺寸,应该叫双刃斧吧?正式名称我叫不出来,但那形状简直像大蝙蝠张开双翼,根本是美漫英雄蝙蝠侠的标志。这种东西,平常大概只能在古希腊或东罗马帝国背景的动作片战斗场面里看到吧。总之,就是个充满非日常感、重量十足的狠角色。 光是那样就足以让人目瞪口呆了,没想到现场还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种武器。与其说那情景杀气腾腾,倒不如评价为带着几分漫画式的滑稽感。简直就像玩具店的结束营业大拍卖一样,排得琳琅满目。 有黑道电影里常见的、白鞘无护手的日本短刀,也就是俗称的长短刀。 还有那种枪托跟弹匣造型剽悍、只在动作片或战争剧看过的家伙,大概是突击步枪吧?竟然连自动步枪都准备好了。 老是用电影来打比方,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套路有够单调,但没办法,谁叫眼前这些玩意儿跟日常生活根本是平行时空。 喔,还有这个。尺寸轻巧的,是叫手枪吧?连这也有。 这应该是那个吧,麦格农之类的。就是克林•伊斯威特演那种硬派刑警时,砰砰砰乱轰的那把。 这真的是真家伙吗?我忍不住随手抓起一把。 沉甸甸的扎实重量,冰冷的金属手感。这……果然是真货? 就在这时,(当然,子弹真的射得出来喔,随时可用。)MC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来,叠了上来。 (毕竟这么多人都聚在同一个地方,难保里面不会混进几颗老鼠屎,做出什么冒犯的行为。所以,为了防患未然,请把这些当作自卫手段,随便各位使用。) 明明才刚说完「先失陪了」然后退场,现在又立刻跳出来刷存在感,还真是没节操。算了,这种吐槽先省下来。 「说什么自卫,拜托,又不是要打仗。搞这么大阵仗,全是杀伤力破表的家伙,这根本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预设要把对方宰掉了吧?」 (请放心。不论触感多真实,这里终究是异次元空间。比方说,就算被那把厚重的大斧头砍得肢体横飞,或被子弹打成蜂窝,也都跟没事一样。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秒恢复」。包括您在内,谁都死不了的。所以,请安心。) 「意思是不管怎样都不会受伤,也不会死?那准备这么多夸张的武器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您有没有看过那种科幻电影?主角被未来派来的神秘杀戮机器人追杀,只能拼命逃跑。) 「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搬出电影这种奇怪的类比?难不成我心里想什么,二十四小时都被这家伙读得一清二楚?想到这就让人浑身不舒服。也许是我多心了,但就是很讨厌。 (对付那种对象,本来就不可能靠枪击退。但主角们还是会疯狂扫射机关枪,或开卡车去撞,对吧?明明知道那种手段杀不死对方,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地做那些无效的动作?说穿了,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就算没办法给它致命一击,至少也要趁机器人被打到退缩的瞬间,争取逃跑的空档。这些武器也是一样。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对付那些胡搞瞎搞的家伙,至少能让他们暂时退缩。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打击效果。) 虽然那部科幻电影里的杀戮机器人就算被开枪被撞,心里大概也不会退缩,这类比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不过算了,那不重要。 「这种危险物品,就算你说请随便用,像我们这种没受过训练的外行人,哪可能随便就上手啊?」 (跟你们感觉到的一切都是拟似的一样,这些武器再怎么逼真,终究也只是想像中的道具。懂吗?重点在于想像力。那把枪也一样,只要抱着我就是动作片主角的心情,保证好用。什么后座力怎么消除、保险在哪、弹匣剩几发,那些麻烦事通通不用想,就能随心所欲地使……)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鸣般的震动,打断了MC的话。 「咦?」我反射性地重新握紧手枪,转向房门。 房门外的气氛显然极不寻常,吵闹得离谱。发生什么事了?我连纳闷的空档都没有。 下一秒,一声尖利得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惨叫,轰然炸裂。 ※ 刚才在餐厅坐我旁边的男人,藤绳章介。那个人,我肯定……在哪见过。 不,这不是废话吗?章介先生是美那子姑姑的丈夫,算是我姑丈。现在才来「总觉得在哪见过」,也太瞎了吧。 是很奇怪,这我也知道,但我指的不是那种见过。 坐在章介先生旁边听着MC解说这个异次元空间时,我被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给抓住了。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最近,好像在哪碰过章介先生。不,虽然是亲戚,常碰面很正常,但我指的不是那种日常会面。 我试着把「在哪个地方」想得具体一点。结果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平常照理说绝对碰不到章介先生的地方。 更精确地说,是本来就不该在那里遇到他。总之,有什么事情彻底搞错了。这种不安感让我胸口莫名发慌。 说起来,虽然是亲戚,我跟章介先生其实很少见面,平常根本没机会。 没事我不会去姑姑家,章介先生也不会来我们家。他从来没来过我的店「Spinach Pine」找我聊天。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章介先生那张脸为什么会深深烙印在我脑子里?而且不是一九八九年这个青涩的高三生模样,而是我熟悉的那个五十几岁的大叔。此刻,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头上。 为什么印象会鲜明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在我被召唤到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前,也就是在原本的世界,我曾撞见过章介先生?嗯,多半是这样,没别的解释了。 更准确地说,就在我被某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被车撞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章介先生。我终于这样想起来。 正因如此,他的形象才会这么鲜烈地刻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可能被撞飞的冲击太大,我脑袋乱成一团,搞不清楚看到章介先生是在被推之前,还是被推之后。那部分还是很模糊。 但他当时人在现场是肯定的。那……那真的只是偶然吗? 假如不是偶然。难道杀掉我的人,其实就是章介先生? 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怀疑,我自己也说不上来。首先,动机呢?章介先生根本没理由非杀了我不可。 比方说,如果要杀美那子姑姑,我还比较能理解。虽然我不清楚,但毕竟是夫妻嘛,肯定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代沟、过节,或者深刻的爱恨情仇吧。 这比除掉侄女要来得现实多了,毕竟杀了我,对章介先生一点好处都没有。 按理说,想到这应该就会觉得自己想太多了,然后渐渐淡忘掉。但刚才听着MC说明时,我脑中却蹦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咦,该不会……真的只是「该不会」喔,这座异次元空间的许愿者,其实就是我? 比方说,我气不过有人用假装车祸这种手段把我杀掉,如果不把那混账揪出来,我根本没办法安心投胎? 所以我干脆把所有嫌疑犯抓过来,设了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作为抓凶手的舞台? 确实,被不明不白夺走性命,我心里当然很不甘心,对这世界也还有留恋。与其说有遗憾,不如说我超火大,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做。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亲手制裁凶手。但那些终究是我死掉之后,如今才有的心境。 如果要全盘接受MC的说法,「Final Wish」这个系统得花很长一段时间、赌上整个人生去筹备才能实现。可以这么理解吧?但是呀…… 根本不用检视我生前的个性。什么「人生无常,所以得先准备好最终遗愿」之类的,别说我了,一般人会这样想吗? 而且如果是这样,逻辑上就变成我得为了不晓得哪天会被杀而平时就在做准备。这种极端想法,除非活在非常特殊的环境里,否则根本不会变成习惯。 至少我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感受过什么像刑警剧那种性命威胁。既然如此,我有这种资质去设计「米斯特里翁之馆」这种怪异的侦探游戏吗?不,完全没有。 绝对没有,怎么想都没有。但是,唔,但是啊…… MC的说明告一段落后,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走上旋转梯回房。 没人下令,但大家好像达成了一种「总之先解散吧」的默契。 至于我,则是手托着下巴坐在原位,继续发呆胡思乱想。这时── 突然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 「嗯?」我抬起头。 鼻梁挺直、瘦长脸。身边站着一个帅到简直能去演韩剧男主角的美少年。他正一脸凝重地盯着我的脸看。 这谁啊?我有一瞬间真的愣住了。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这是老爸啊,我老爸。 老实说,我差点整个人往后弹开。哇,糟了。我对老爸的印象明明只有那个快六十岁的大叔样,但他现在却像个学生一样年轻,甚至带着几分青涩的出现在我眼前,这……怎么说呢。只能让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哇,这里果然跟科幻电影一样,是个莫名其妙的异世界啊。 「咦?该不会……」 为了掩饰自己差点被二十岁版本的老爸容貌给电到,我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把大家叫到这里来的人,该不会就是老爸你吧?」 对方狐疑地皱起眉,我才心头一震。啊,对喔,惨了。现在的我不是原本的多久艾莉娜,而是盐本晴夏,也就是我老妈。 「你……啊、啊啊。老──」 我想改口叫他「老公」,却叫得结结巴巴。呃,说起来,老妈平常都怎么叫老爸的? 老妈只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待在家,我不记得了。但至少,应该不是叫「你」吧。 「啊,龙、龙吾先生。那个……嘿嘿,好久不见。」 我不确定老妈在夫妻生活中会不会叫他「先生」。但反正这里设定是一九八九年,两个人还没结婚,稍微客气一点、带点生疏感,应该不算太不自然吧。大概。 「真的是字面上的好久不见。这个年纪的你,呃,二十三岁?是喔。现在仔细看,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帅到让人吓一跳耶。呵呵,我都要重新爱上你了。」 老爸看起来很困惑,甚至像是进入了防御状态,眼神充满了戒备与怀疑。糟糕,搞砸了吗?我是不是表现得太随便了? 就算是亲生父母,我也完全没办法掌握他们年轻时的距离感啊。 「怎么了?我……不,我是说,我有哪里奇怪吗?」 「不……」 老爸露出一种像是快要昏倒、却在最后一刻硬撑住的呼吸困难表情。 「你到底是……」 像是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爸干咳了一声。「你到底……那个,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什么?」 「啊,抱歉,我问得太模棱两可了。我的意思是,你是从西元几年的世界,被带到这个异次元空间来的?」 「几年?那当然是二○二三……」 啊,不对。那是现在待在妈妈身体里的「我」的主观记忆。不过,妈妈应该也一样吧? 既然这副身体里现在多少还残留着妈妈的自我意识,照理说,她应该也是跟我从同一个时代被抓过来的吧。 的确,妈妈这二十几年来一直下落不明。那是从二○○一年,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开始。当时传闻她因为跟丈夫感情破裂,跟别的男人私奔了。从那之后,就彻底断了音讯。 夫妻关系出现致命裂痕,是发生在我们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导火线是我那异卵双胞胎弟弟,多久溪登的意外溺死。 当时妈妈执拗地主张「儿子的死绝对不是意外」。她坚持,那是跟溪登一起去河边玩的同学过失造成的;不,搞不好根本是故意的。她认为溪登平时就一直被班上同学假借玩闹的名义霸凌,那场溺水只是霸凌的延伸。换句话说,儿子根本是被杀掉的。 妈妈不只公开控诉,似乎还打算亲自揪出那些该负责的小鬼。但爸爸当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态度消极,夫妻俩因此爆发严重的情绪对立。家里的气氛冷到极点,跟离婚没两样。 到底是爸爸会走,还是妈妈会走?我当时虽然还是个孩子,心里却早已有这家迟早会散掉的觉悟,这点我记得很清楚。结果最后,离开的是妈妈。 是在国内,还是去了国外?虽然没人知道她在何处、在做什么,但我一直深信妈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我都从未怀疑过这点。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 爸爸脸上挂着一抹勉强挤出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冷得让我背脊发凉,那种僵硬与阴狠,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 「二○二三?你说二○二三年?绝对不可能。因、因为你……你在那时候明明就被我用这双手。没错。确确实实,被我这双手给……」 爸爸的话还没说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紧接着,一声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凄厉惨叫,轰然炸裂。 我惊得抬头看向二楼,只见护栏另一侧,有个男人正双手挥舞着一把大得夸张、简直像中世纪骑士战斗用的巨斧。 那男人一跃跨过一具向前扑倒的躯体,疯了似地朝着另一对男女袭击而去。 ──────────────────────── 虚无 NIHIL② ※ 我回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连反手关门都嫌慢,一进屋就扑向电视遥控器。 打开电源,我在九宫格画面上移动游标,立刻拨给隔壁盐本晴夏的房间。 萤幕从分割画面切换成单一画面,映出跟这间大同小异的摆设。但是,房里没人。 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呼叫音空虚地响着。看来盐本晴夏还没回房。 我不觉得这时候还有谁会跟我一样急着找她,但心里就是莫名焦躁。到底我的推论对不对?盐本晴夏体内真的藏着艾莉娜的人格吗? 就算确认了,现阶段能不能直接抓出许愿者还是个问号。但如果艾莉娜真的借用她妈妈的躯壳待在这里,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出面作证。 我要她亲口证实,那个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害她送命的凶手绝对不是我。这件事,我得争分夺秒地让美那子知道。 当然,美那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怀疑自家老公,这得问她本人才知道。但我想八成跑不掉了。 那女人高中时代那种带点小太妹气息、凌厉凶悍的美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本就不是五十多岁的她能比的;扣掉这层滤镜,刚才她那狠毒眼神里的敌意与憎恨也太不寻常。为了帮侄女报仇,她绝对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会把我宰了。 换个刻薄点的角度来看,这或许也是她对老公那种扭曲执着的反作用力。这可不是我自作多情,美那子从十几岁开始,这四十年来心里就只有我。就算我跟别的女人结婚离婚好几次,她也照样像那些昭和时代苦情歌的歌词一样,死缠烂打到底,最后还真的成了我老婆。那已经超越热情,是执念了。 但也正因如此──作为爱恨一体、集大成于一身的化身,美那子这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把凶器,危险得要命。只要有个大义名分,她随时都会趁我睡觉时抹了我的脖子。 老公亲手杀了心爱的侄女,这个理由简直是老天送她的礼物。这根本无关她到底爱不爱艾莉娜。 对美那子来说,理由是什么都行。只要有个看似正当的借口,能让她平时对我那股浓郁的痴念瞬间逆转成攻击,她绝对不会放过。 甚至可以说,美那子这是在摩拳擦掌,等着我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好让她逮到机会释放破坏冲动。这绝对不是我的被害妄想。 再这样坐以待毙,我肯定会被美那子大卸八块。为了化解误会,说什么都要让艾莉娜本人出来作证。 如果艾莉娜看清了凶手的脸那最好;就算不知道是谁,至少也要让她说一句「反正不是章介先生」。等、等等,慢着。 说到底,美那子那娘儿们,真的会轻易相信「盐本晴夏体内装着艾莉娜」这种疯狂的假说吗?唔…… 难说。搞不好她只会觉得「这男人为了活命已经吓到疯了」,然后带着怜悯的心情直接把我送下地狱。我正烦恼着,突然── 「呀啊啊啊啊啊──!」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吓了我一跳。咦?什么? 我把遥控器往床上一丢,冲进走廊。接着,我就看见隔着挑高大厅的对面长廊,正在上演一幕骇人的景象。 在左前方井俣老师的房门前,有个男人正扛着像旗子一样的东西。不,不是旗子,是一把超巨大的斧头。 那是个极度古风的武器。此刻正高举斧头准备挥下的,是我这次首度见面,推测是市野濑老师父亲的老头,市野濑勘治。 在他脚边还有一个男人双膝跪地,屁股高高撅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 从栏杆缝隙看去,那姿势前倾得太过火,形状很不自然。除非他的头整颗陷进地板,不然身体是不可能折成那种完美的「く」字型的。正当我这么想……欸? 双手握着那把像两片新月拼接成的双刃斧,市野濑勘治发出一声像野兽般的咆哮,猛冲过去。目标是正与他对峙、步步后退的土志田茉莉,还有理事长鞍留滋。 接着,勘治的脚踢到了一个像球一样的东西。那个圆滚滚的物体骨碌骨碌地在长廊滚动,那竟然是── 难道,那是……跪在地上的井俣老师的脑袋?一意识到这点,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我的脊椎。所谓反胃直冲脑门就是这种感觉,简直像内脏被某种长条状的生物给咬穿了。 我甚至没空觉得恶心。在意识反应过来前,我已经弯下腰,大口喷出混浊发黄的胃液。 在此期间,市野濑勘治仍一边狂叫着「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不好!」一边疯狂挥舞巨斧。 「你们把我女儿……可恶!把君惠的人生搞得一团乱!老夫绝不原谅!绝不原谅你们这群家伙!觉悟吧,去死!」 「呀啊啊啊啊啊──!」土志田茉莉发出几乎震碎喉咙的尖叫。刚才听到的惨叫显然也是她喊的。 「呜、噫!噫、噫、噫呀啊啊──!」 鞍留滋理事长一边发出怪声,竟然躲到土志田茉莉背后把她当成人盾,一边鬼叫着小碎步逃命。 「住、住手!理事长……您、您在干什么啊!理事长!」 「咕、呜、嘎、斯托拉、德……」 理事长口齿不清地喷着没意义的怪叫,竟然从后方环抱住土志田茉莉,猛地把她往前一推。 「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栽倒。而市野濑勘治的斧头,就在这瞬间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后颈劈了下去。 这一下干脆到让人觉得,没配上「噗通」一声的效果音反而很不自然。 长廊上又多了一颗滚动的头。土志田茉莉的脑袋像皮球一样骨碌骨碌地滚了出去。等等,现在不是开这种地狱玩笑的时候。 只是,眼前的一切也确实充满了虚假感。喷血的方式简直像在拍什么邪典电影,透出一种「我们可是用特殊化妆拍得很漂亮喔」的视觉效果。虽然血腥,却很不真实。 但我现在还能讲这些废话,全是事后回想的感想。毕竟我也没看过现实中的斩首场面,没得比较。 「呼……哈、呜。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鞍留滋理事长喷着混杂口水的疯狂气息,重重地跌坐在地,力道大得像是要坐穿地板。随后整个人仰面翻倒。 「救、救……救命。救、救命啊,谁来救救老夫……」 理事长像在游仰泳一样胡乱挥动手脚,挣扎着爬起来,接着像只老乌龟一样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扑向土志田茉莉的房门。他甚至还随手拨开了滚在身边的那颗茉莉的头。 「救救老夫啊啊啊是谁都好救救我啊啊啊──!」 他拼命扭动门把想躲进房里,但门锁着。打不开。 他绝望地大叫一声,背部死死贴在门上猛然回头。就在这瞬间,斧刃对着他的脸劈了下来。 千钧一发,老头横向一跳躲开。斧刃重重劈进门板,喀嚓一声,整扇门被劈得稀烂。 趁着残骸卡住斧刃的空隙,理事长重新稳住重心,撇着两条腿,拔腿就跑……欸,等等! 他往这边跑过来了!那老头朝我这边过来了! 绕过长廊转角的鞍留滋理事长,毫不犹豫地冲向我站的地方。哇!别过来!你这白痴!别过来啊! 我整个人吓得僵在原地,只能徒劳地原地踏步,根本动不了。而理事长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呀呀呀呀呀──!」,整个人扑了上来。 我们两个撞成一团,重心不稳,接着一起倒下。 「磅!」的一声,我们重重撞在市野濑老师房门跟我房门之间的墙上。 我侧脑袋撞到墙,整个人眼冒金星。理事长却像胶水一样,死命地缠着我不放。 「呀、呀!放、放开我!」 放开!快放开!你这死老头!再这样下去,老子会连你一起被那把斧头砍死啊!可恶,放手啊! 我拼命推开理事长的胸口。结果他整个人往后倒,正好撞向重新举起斧头的市野濑勘治肚子上。借着这股冲劲── 砍人的跟逃命的两个人,竟然一起纠缠着摔向栏杆。 「嘎吱嘎吱嘎吱!」一阵如地震般的震动后,「啪叽!」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大厅挑高处回荡。 连同破碎的栏杆残骸,理事长跟市野濑勘治纠缠着,朝楼下的餐厅大厅坠落。一路上伴随着拖长的怒吼与惨叫。 紧接着是雷鸣般的巨响。看样子,是这两人的重量加上巨斧,把底下的餐桌给砸烂了。但我根本没余裕往下看。 本能驱使我要远离这一切,就在我猛然转身的那一瞬间。 啪地一下── 我跟她对上了眼。根本来不及认出她是市野濑老师。 她像拿着捕虫网一样双手往前一捅,捅过来的是日本刀的尖端。那刀尖精准地剜进我的左眼球,一路贯穿到后脑勺。 「噗滋──」的一声,鲜血与脑浆像莲蓬头一样喷射而出。那是我的……我的。 在我仅剩的右眼视野中,地板像被人猛力扔过来的石头一样,瞬间朝我撞了过来。 ※ 那家伙,没错,果然就是那时候的那个男人……我终于彻底想起来了。 坐在餐桌对面右前方、那个叫盐本晴夏的女人,我是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才第一次见面。 有个男人走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搭话。虽然听不清楚对话内容,但从那副认真的神情看来,盐本晴夏跟那男人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 多久龙吾是吧。看姓氏跟年纪,应该是以前在「广富学园」教过的学生多久美那子的哥哥。刚才美那子回房时,虽然没跟他交谈,但两人点头致意的样子,看起来绝对是家属没错。 我原本以为这男人也是初次见面。事实上,多久龙吾这名字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点应该没错。 可是这男人的长相……我就是觉得在哪看过,这念头挥之不去,害我一直琢磨着。多久龙吾、多久龙吾,到底是谁啊? 名字确实没印象。但想着想着,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不安。这大概就是所谓无知便是福吧,总觉得这件事最好别想起来,对我的身心健康比较安全。 对了,这家伙……该不会是那种「绝对不能再碰面」等级超标的危险人物吧?这念头一成形,我胸口就跳得厉害,然后,猛地就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他。那是在「Spinach Pine」向我搭话的男人。那是……三年前的事。 不,在这种时空乱套的情况下,说成距今十一年后可能更准确。总之,没错,那是西元二○○○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之所以对那一年印象深刻,是因为当时全世界都陷入了Y2K的恐慌,担心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电脑系统会大规模瘫痪。 我老爸也不例外,整天神经兮兮地觉得生活要毁灭了,非得做好万全准备。又是买家用发电机,又是囤积海量的矿泉水,闹得鸡飞狗跳。 结果呢,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老实说,我不该老是拿老爸那种死脑筋的行为来冷嘲热讽。如果能像其他亲戚一样,把那些最后只剩装饰功能的紧急备品当成笑话看,事情本来可以圆满收场。 偏偏当时的我一点心胸余裕都没有,反而像吃错药似地对老爸破口大骂。 我说,都跟你说不用担心、别乱花钱了,你偏不听。看吧,现在这副德性。有钱买这些破烂,还不如拿来给我这个儿子还比较有用。我这把年纪还赖在老家早就腻死了,这笔钱拿来帮我付租屋押金不是更好吗?云云。 就因为我没完没了地碎念这些有的没的,最后演变成一场差点断绝父子关系的大吵架。现在想想,我还真是不成熟,有够无聊。更惨的是,家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一路拖到同年冬天,简直无药可救。 那阵子的我正处于自我认同危机,心理状态糟透了。每天都在应付那些自以为是、正值青春期叛逆的中、高生,整天替他们擦屁股,我对教师这份工作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只要随便来个导火线,我恐怕就会当场炸裂,做出什么自毁前程的蠢事。我那时每天就活在这种危险、自暴自弃且忧郁的窒息感中。 教师这种烂工作,我早就该辞了。其实在那之前的十年前,我明明有过一次绝佳的转职机会,结果却眼睁睁看它溜走,想到就火大。 那是在昭和刚转平成的一九八九年春天。当时有个在IT公司当系统操作员的朋友打算自立门户,问我要不要一起干。结果我竟然拒绝了。理由现在说出来都嫌丢脸,都是为了土志田茉莉。 当时茉莉要嫁给井俣广辉,几乎是全校公认的事实。但我却还是……现在想来,我真的蠢到没药医。 到底当时是凭哪来的自信在那死撑,我自己都想不通。总之我就是被一种荒谬的妄念给困住了:我觉得只要守在「广富学园」,说不定最后一刻会发生奇迹大逆转之类的。到底怎样才算奇迹逆转,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理性断线,整个人被烦恼给彻底失控,那副丑态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后来听说茉莉生了个男孩,我才总算不得不正视现实。更气人的是,她一结婚就跟老公一起拍拍屁股辞掉学校的工作走人了。 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那里拖时间?我是智障吗?啊啊,够了,这种垃圾职场老子不待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辞职,结果那个创业的朋友又因为一点小事跟我闹翻,转职的路也彻底断了。 猛然回首,竟然已经虚度了整整十年。而我,依然住在老家,依然死命守着这个只剩下可憎回忆的「广富学园」。 我怎么会蠢成这样。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大好人生都赔掉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不…… 不,不对。我才不蠢,茉莉也是个完美的女人。这一切之所以会搞得一团乱,都是井俣广辉那家伙害的! 那种家伙,要是没有理事长鞍留滋莫名其妙的提拔,早就在路边饿死了,根本是个披着人皮的无能。明明都跟茉莉生了孩子,居然才一年多就给老子离婚。 绝对不能原谅。那男的到底算什么?已经不是不知好歹能形容的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根本是社会公害。 要是没有他,我的人生本该一帆风顺,理所当然能跟茉莉结婚、过上幸福生活。没错,一定是这样。真的,只要没有那家伙……可恶。 只要井俣广辉消失就好了。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杀意像淤泥一样,在我心底深处慢慢沉积、发酵。 拿Y2K这种无聊话题去找老爸碴,说穿了只是我积压已久的郁闷找个出口。就在那样的某一天,我踏进了本地一家以老字号闻名的深夜酒廊。 那是十二月岁末,我打着部门忘年会的旗号连日买醉。那天也是,在跑完三、 四摊之后,凭着一股心血来潮走了进去。 我这人一喝开就没完没了。那晚我也固执地一路续摊,在闹区一家家店地换,忙着开拓新地盘。其他同事早早就把我甩了,剩我一个人还在那穷酸又不甘心地硬撑。 想说既然要喝,干脆试试那种门槛很高、平时不敢进去的店,于是走进了「Spinach Pine」。当时我烂醉如泥,细节记不太清,只记得我原本误以为那是间同志酒吧,脑子里全是些猎奇夸张的装潢想像,结果进去发现只是间气氛优雅的普通酒廊,这反差让我印象深刻。 再加上接待我的店员,发型跟妆容女性化到了极点,开口却是磁性十足的男高音。我本以为扮女装说话就得捏着嗓子发出假声,看来这也是我的偏见。那人外表虽然留着男人的底色,却丝毫不失华丽的女人味。在那种氛围下,我的戒心不知不觉就瓦解了,开始滔滔不绝。 虽然不知道年纪,但他应该是个谈话技巧高超、极具包容力的老练员工。总之,在那种舒适的服务下,「就是说啊……每个人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个绝对不能原谅、真想宰掉的家伙吧?绝对有一个吧?对不对?」我竟然大意地开始倾吐危险的真心话。 「没错,就是这样。不是只有我心理变态,大家都一样。嗯,大家都这样想。早知道就该早点把那家伙做掉。话是这么说啦,但那种大事哪是说干就干的。结果就是看那混账越来越嚣张、越过越爽,害我这边越来越不爽、越来越倒楣。浑蛋……嗯,所以果然还是现在就把他处理掉比较好。嗯,但话说回来,真的要动手,还是下不了决心啊。嗯,办不到、办不到。至少我亲自下手是不可能的。唉──这世上既然什么都有代办服务,这种脏活要是也能找人代劳就好了。呵呵,我开玩笑的啦。」 当然,我没在那话题上绕太久,应该还胡扯了很多琐碎的小事,但具体内容断片了。猛然回神,刚才那个话术高超的店员已经离开座位。 而取代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那个男人。 「白皙美青年」这种老气的形容词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但他身上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深沉老练的气息。根据刚才MC的介绍,多久龙吾是一九六六年生的,比我小两岁,那时他应该三十四岁。 「嗯?喔,你是……?」 「失礼了,稍微打扰一下。」 「你是店里的人?不像啊。」 「我是客人,跟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喔,这样。那你哪位?」 「不如我们就别报姓名了吧?对彼此都好。就当作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过客。」 男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样对你比较方便,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你在说什么?」 「我在提议,不如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你觉得如何?」 「喔?啊,不不不不──」 我疯狂摆手拒绝,是因为在那种场合,我以为他在暗示什么性方面的邀约。 「不用了,嗯,我不需要那种服务。」 「你刚才不是在说吗?想找人代劳。」 「代劳……?咦,你……」 我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完全理解我在说什么才开口的吗?」 「当然。你想把那个碍眼的家伙从这世上抹除,对吧?喔,请放心。」 他不慌不忙,神态优雅。「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为了证明诚意,我不会免费帮你。事成之后,我会向你收取报酬。不,别误会,不是要钱。金钱没意义,我要的是相应的代价。你懂吧?」 什么鬼?要我用身体偿还吗?我本想这样吐槽,却忍住了。显然,我已经完全被这男人的节奏给牵着走了。 「我帮你除掉你的眼中钉。相对的,我这边碍事的人,由你来处理。如何?」 「交换杀人……吗?」 我记得以前在刑侦剧听过这个词。 「没错。你反应真快,沟通起来真轻松。当然,这种手法的优点你应该很清楚。」 杀人最大的风险在于动机。假使井俣广辉哪天暴毙,警方调查土志田茉莉的人际关系时,福森孝吉这个爱慕者的名字绝对会出现在搜查线索上。 但如果是由代理人下手,我就可以在案发当下准备好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最大的优点。前提是,只要我洗清嫌疑后,这一切交易就能到此为止。 既然是交换杀人,之后就轮到我上场。为了回报替我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同伙,我也必须替他去杀人。 「很遗憾,这对我来说一点优点都没有。是,我是说过想找人代劳。但如果代价是要我承担同样沉重的负担,那根本没意义。对吧?说到底,我就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懂吗?我要的是代办,不是什么等价交换。抱歉啦。」 「的确。要让你的负担归零确实不太可能。」 男人不依不饶地逼问:「但如果能减轻负担呢?」 这家伙在讲什么蠢话?杀人这种事哪有分轻重。我在心里冷笑着,他接着说: 「假设你的眼中钉是个身强体壮的成人男子,而我的目标是个相对好对付的未成年。你觉得呢?虽然做的事情一样,但过程会轻松很多吧。这难道不算是一种优点吗?」 「好对付的未成年」、「稍微轻松点」。这些词汇像砂砾一样带着恶意,粗糙地磨刮着我的耳膜。这感觉简直像有人拿着锉刀直接在我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理性厌恶感涌上心头,背脊发凉。我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难道这家伙知道我是谁才靠近我的?他连我想杀的人是前同事井俣广辉这件事都知道吗? 「失、失陪。我想起有急事。」 我甚至没空装客气,慌乱地结账,简直像逃命一样离开了「Spinach Pine」。 不妙……这绝对不妙。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从头到尾都没报过名字,连第一个接待我的店员在内,我对谁都没自报家门啊。 我急忙赶回家,拼命在被酒精搅混的脑袋里翻找记忆。首先,那家店我今晚是第一次去,这点绝对没错。那个男人我以前也没见过,更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妖魔鬼怪。 当时他那边照理说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底细。既然他不可能断定我所谓的眼中钉是个「成年男性」,那他当时的话不是虚张声势,就是单纯的打个比方而已。 我原本一直深信,我跟那家伙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真的。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是这么想的。结果──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牵连。那男人名叫多久龙吾。是我在「广富学园」的学生多久美那子的亲属,从年龄看来,多半是她哥哥。 现在在餐厅大厅对盐本晴夏说话的多久龙吾是二十三岁。十一年后在「Spinach Pine」和我相遇。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跟那时候向我提议交换杀人时几乎没变。他竟然是多久美那子的亲哥哥。不,但是── 虽然我跟美那子曾是师生关系,但那算哪门子交集?如果说曾与她私下要好,或者有什么因缘牵连,那还说得通。可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 虽然跟她说过话,顶多只是关于课业的问答而已。她在校内是个非常亮眼的名人,实际情况更接近于我从远处带着某种憧憬看着她。 刚才MC的说明一结束,美那子就起身了。她对多久龙吾点了下头,没停下脚步就直接走上旋转梯。 我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快速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消失在房内。 不只她,包括同样在「广富学园」当过学生的藤绳章介在内,其他受邀者也接连回房。而在这混乱中,桌边角落却有个女人依然像尊石像似地坐着。 盐本晴夏。多久龙吾走向了她。我一边偷看着他们,一边回忆着那晚在酒吧的事,同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该不会,多久龙吾才是这场疯狂派对的许愿者吧?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标准答案。毕竟他可以透过妹妹美那子跟学园扯上关系。 这样一来,我、理事长、井俣、市野濑、还有茉莉,这群教职员被凑在一起就说得通了。学生也刚好一男一女。 那个跟老处女阿市长得很像的市野濑勘治,多半是她老爸,总之是家属。 只有盐本晴夏我还摸不透。但看多久龙吾特地找她说话,显然也是关系者。 这下便很清楚了,不论直接或间接,被召唤的十个人都以多久龙吾为核心存在关联。 问题是,他把我们抓来这异世界的目的是什么?在探究最终遗愿之前,为什么连我都非得回应这男人的临终要求?正当我摸不着头时……咚。 咚咚。嗯?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骚动。有人在二楼走廊小跑步。 那是怒吼吗?音量很大,但听起来像喇叭回授的噪音,男女声混杂,听不清内容。紧接着──磅!磅磅! 一道剧烈的冲击压了下来,下一秒,「呀啊啊啊啊啊!」一声刺耳的惨叫轰然炸裂。 咦。咦?还来不及困惑。随即而来的是乒乒乓乓的巨响。我起身仰望,二楼走廊有个男人正挥舞着一把像旗子又像斧头的怪异兵器。 他正在追杀另一个男人。追人的是市野濑勘治,被追的是理事长鞍留滋。 「救、救……命!谁、谁来救救我啊──!」 理事长发出老命休矣的尖叫,想躲进房里,但大门紧锁。他贴在门上,身后的市野濑勘治猛地将巨大的新月斧劈了下来。门板喀啦喀啦地粉碎,震动传遍了整个挑高空间。 理事长千钧一发躲开,却撞上前方惊慌的藤绳章介,被弹了回来。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正好撞进追击而来的市野濑勘治怀里。 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冲劲,让走廊栏杆承受不住。啪铿!木屑横飞。两人像被炮弹射出去一样,腾空被抛了出来。 两人惨叫着坠落,像瀑布一样砸在多久龙吾与盐本晴夏附近。那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餐桌撞成两截。 整片桌板猛地弹起,边缘差点削到远处的我。 我像只虾子一样拼命后仰闪过,随即重重跌坐在地,后脑勺撞上墙壁,眼冒金星。 一声惨叫强行扯回我涣散的意识。看向二楼,一个让人想起拿着狼牙棒的恶鬼身影正在杀戮。 竟然是老处女阿市!她拿着一把像是日本刀的东西,直接刺穿了藤绳章介的脸!但我连惊恐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楼下,就在我眼前的近处,另一场阿鼻地狱正在爆发。 市野濑勘治竟然没摔死,他抓起那把双刃巨斧重新站了起来。他高举斧头,全力砍下。 但是,从桌子残骸跳起来时,可能看错了方向吧。在市野濑勘治眼前的,不是应该追赶的鞍留滋理事长。 脸被像劈竹子般如西瓜般用斧头砍开的,是盐本晴夏。市野濑勘治立刻想从她身上拔出斧头。但是,刀刃似乎被撕裂的肉还是骨头强力夹住了。 勘治像摆出万岁姿势一样拼命往上拔,结果盐本晴夏整个人连着头部的斧头被吊了起来,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被疯狂甩动。她纤细的手脚像断线木偶一样在空中痉挛弹动,仿佛随时会四肢分家。 勘治一边踢开那具女尸一边与斧头搏斗,这时,摔得七荤八素的多久龙吾爬了起来,一把扑向勘治。就在这瞬间──磅! 突然一声,接着连发。那是像引擎回火、又像炮战的炸裂音。不,是枪声! 子弹精准击中勘治的侧脑。半空中像被泼了红墨水一样刷出一道血痕,他的秃头像爆开的西瓜一样炸飞。 多久龙吾想避开倒下的尸体,但自己似乎也中了弹。血雾在空中飞散,他再次仰面倒下。 与此同时,理事长四肢着地钻出残骸──咦?他竟然朝我冲过来了!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凄厉表情。 他发出听不懂的求救尖叫,想把我当挡箭牌。就在他快撞到我的前一秒,我往旁边一闪。 没想到他自己脚滑,直接一头栽在地上。 就在老头的身影从视野消失的瞬间── 我跟一个女人对上了眼。是老处女阿市!她杀完二楼的藤绳后,竟然已经冲下楼了。白刃一闪! 滑溜……滑溜溜。 我的视野……竟然斜着往旁边坠落。 我的脑袋上半部,像被汤匙挖走的布丁一样,被日本刀干干净净地削飞了。 ※ 「什、什、什、什么鬼啊?」 我差点尖叫出声,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右手抓着的那把麦格农手枪,枪管咚地一声撞上眉心,虽然很痛,但我现在根本没空管那个。 我冲出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在走廊上四肢着地,简直像只在挖洞的狗一样,双手拼命抓着地板。 更惊悚的是,这男人的肩膀上方,本该长着脑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脖子……呃,没了。脑袋不见了。 「呜……呜呜……多、多久……喂,多久小姐啊……」 一阵呻吟声从脚边传来。糟了。直觉告诉我这绝对是那种「听见声音回头就绝对会后悔」的情况。但在意识到之前,我已经低头看见了。 像颗滚落的足球一样横躺在那里的,是一对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一张嘴。那张脸正对着我,拼命想求救。那是……那是── 井俣广辉老师。井俣老师的脑袋,就只有那颗脑袋,骨碌一声躺在地板上。 我以为自己发出了「呀啊啊啊啊」的惨叫,但实际上,只有一团空气堵在喉咙跟肺部之间,胸口烧灼般地生疼。 「多、多久小姐,拜托你,帮我……把我的头装回去。快点!」 「什么?咦?咦咦咦咦──?」 「就是这个!这个啦!救救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在说什么鬼话?」 「把我装回去!快让我恢复原状啊啊啊!」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搞懂那具没头的躯体趴在地板上瞎摸是在忙什么。原来他正急着想把被砍掉的脑袋接回脖子上。 但可能因为视觉跟身体本体分离了,距离感完全失控,他的双手根本不听使唤,怎么也抓不到自己的头。 不是,等等,等一下。所以是要我?要我帮你捡起这颗断头?然后塞回那个断口?开什么玩笑! 「想想办法……拜托你了,帮帮我,多久小姐,快点!」 我说啊,井俣老师。就算你现在用那种像在暴雨中被遗弃的流浪狗般的湿热眼神看着我,也没用。我绝对不干。那种恶心到爆的事情,我死也不做。我故意冷若冰霜地转过脸不看他。 这时,我跟稍微远一点、蹲在地板上的另一个女人对上了眼。是事务员土志田茉莉。 她双手按在太阳穴附近,看起来像是在拼命硬塞一个尺寸不合的全罩式安全帽。其实她跟井俣老师一样,正强忍着恐惧,亲手想把自己被砍掉的脑袋装回原位。 「你、你看嘛,井俣老师。你看看土志田小姐。你看、你看,人家不是好好地自己在努力着吗?对吧?想做就做得到嘛。都一把年纪了,别撒娇了啦。学学尊夫人──不,是预定要成为夫人的那位,你自己动手啦!」 我还没碎念完,「啪铿!」一声巨响直接盖过我的声音。 那冲击波简直像在耳边引爆了巨型烟火,整座馆内的空气都在颤抖。我反射性地朝那边看去。 只见理事长跟拿着巨斧的老头市野濑勘治纠缠成一团,狠狠撞上栏杆。被撞碎的木头残骸像惊散的蜘蛛一样四处飞散。 两个男人被抛向高空,就这样头下脚上地坠落到一楼大厅。餐桌像被踩碎的仙贝一样裂成碎片。那震天巨响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理事长像颗弹跳的木桶一样迅速稳住身形,看起来完全没受伤,还一脚踢开了桌子残骸。 市野濑勘治似乎想追击,他死命抓着那把巨斧重新举起。但他挥动的方向,竟然完全相反。 不幸站在那边的人,是这个时代还没跟老哥多久龙吾结婚的盐本晴夏小姐。「咚!」的一声,伴随着震动地板的撞击,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当头劈成两半。 看到这幕,我惊恐的惨叫听起来简直像歇斯底里的狂笑。这不是B级片的特效,而是发生在身边、活生生的人身上的猎奇惨剧。我清楚感觉到,我脑子里那根理性的螺丝正一根根松掉。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这样下去啊。龙吾就在晴夏小姐旁边。我老哥也有生命危险!我急疯了,上半身越过栏杆,双手举起那把麦格农手枪。 扣下扳机。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砰!砰砰、砰砰砰!我对着楼下疯狂连射。 我到底在干么啊?连目标都没看就开枪是在演哪出?但我睁开眼一看,哇喔,吓一跳。虽然是瞎射一通,但好像真的中了。 市野濑勘治的脑袋像被摘掉的红色果实一样喷飞了。他的双手也无力地从斧柄上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接倒向脸上还嵌着斧头的晴夏小姐。但是、但是…… 啊啊,怎么会这样。我看我射出的子弹,也确实命中了我老哥龙吾。哇哇!惨了。我连滚带爬地冲下旋转梯。对不起,老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然,冷静想想,晴夏小姐、市野濑老头还有老哥,应该都死不了。不论视觉或痛觉的刺激再怎么逼真,这里毕竟是天下无敌的异次元空间,「米斯特里翁之馆」嘛。 眼前不就是那样吗,刚才被斩首的井俣老师和土志田小姐,现在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隔着挑高大厅的对面长廊,章介正被市野濑老师拿日本刀戳穿眼球,但我想这个肯定也一样,没事没事,死不了的。 虽然心里明白,但我那停不下来的脚步还是显露了我的焦虑。 我不经意看向对面的旋转梯,只见市野濑老师也正冲下来。她大概是嫌下楼太慢,半路直接跳到一楼大厅,落地后重新挥起日本刀,从背后偷袭理事长。 结果,「啪嗒」一声,理事长这老头竟然脚滑往前栽了一跤。 那记狠戾的刀光就这样划过理事长头顶的空气,顺势横扫。唰地一声!直接削过了迎面撞上的福森老师的脸。 福森老师的脑袋瞬间被水平切成两半。不像刚才井俣他们是从脖子断开,他这比较像那种扭蛋的塑胶壳被啪地一声打开。某种意义上这画面挺滑稽的,但现在当然不是笑的时候。 趁着福森老师倒地的空档,理事长像只滑过水面的龙虱,灵活地从威风凛凛的市野濑老师胯下钻了过去,拔腿就逃。 没想到,这老头竟然冲着我跑过来了!哇、哇哇!为什么啦!别过来!你这臭老头别过来啊! 照理说,理事长应该是受害者。按MC刚才那套科幻电影的比喻,他应该是被市野濑父女这对神秘杀人机器人军团追杀、只能拼命逃窜的龙套,原本的构图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现在理事长瞪大双眼、满脸青筋的狰狞模样,简直比最先进的特效化妆还要惊悚。虽然不像机器人那样冷酷,但他那副德性简直就像吃人怪物一样骇人。 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开枪的。就算不是我,被那种恐惧支配也会扣下扳机。面对冲过来的猛兽,除了用武力轰退还能怎么办?对吧?这很合理吧? ……当然,现实中我根本没空在那悠哉地找借口。 「砰!」 这次我没闭眼,死死盯着前方扣下扳机。近距离射击,绝不失手。噗滋一声,子弹正中理事长额头正中央。 穿着睡衣的理事长像保龄球瓶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轰飞。但我像是杀红了眼,手根本停不下来,喀拉喀拉地疯狂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地连射个没完。 喂喂,等等。这到底是能连开几发啊?这把枪的弹匣是装了黑科技吗?难不成是无限子弹?又不是哆啦A梦的百宝袋。 虽然脑袋一角还能冷静吐槽,但我的手指却完全不受控,拼命连射。甚至,心底还冒出一种危险的想法。 「嘿嘿,这也太爽了吧!」 果然就像MC说的,这只是想像中的道具嘛。在这种惨烈的状况下,我竟然不争气地沉溺在打电玩般的快感中,甚至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天啊,这太好玩了,根本停不下来!我就这样毫无节制地砰砰连射。等等……这也太危险了吧,我该不会是陷入开枪的亢奋状态了吧? 说「好爽」肯定会被怀疑人性,但这种把别人的肉体像纸板一样穿出一个个洞的触感,确实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加上子弹源源不绝,我完全找不到停手的时机。 我到底沉溺在这种杀戮行为中多久了?恐怕少说也开了一百多枪。等我猛地回过神来── 理事长已经彻底变成了破烂的蜂窝,倒在地上。 在他身后,市野濑老师的头部和上半身也被我轰得坑坑洞洞,像个被虫蛀过的前卫艺术品,从膝盖处软软地崩溃倒下。 我还依依不舍地端着枪,像被水泥灌住似地呆站在原地。终于,我长吐了一口气。就像附身的东西终于离开一样,我这才无力地垂下双臂。因为长时间疯狂连射,我从指尖到肩膀都麻得发疼。 「唉……这下可好,真是的。」 四周是一片血海,碎肉横飞。现在还能好好站着、四肢健全的,竟然只剩下我。想到这片惨绝人寰的景象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责任,心里就一阵发虚。 「完蛋,做过头了。我竟然干得这么彻底……」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吧。突然被丢进这种血肉模糊的动作片情节,人家也是会恐慌的嘛。 「算、算了。反正大家都死不了。对吧?喂,死不了吧?」 我想问头顶上的MC,回话却是从背后传来的。 「虽然死不了,但我觉得这好像不是一句没事就能带过去的问题吧。」 是井俣老师。他像是在掏耳朵一样,双手在太阳穴附近摸个不停,踉踉跄跄地走下旋转梯。 他走到我身边,像要甩掉头上的水珠一样甩了甩头。看来他已经靠自己的手把脑袋接回脖子上了。 「还真是干得有够华丽。啊,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老处女阿市。我以前就隐约觉得她心里压抑着深沉的怒火,但没想到竟然恨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是父女联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发出尖叫声的是土志田茉莉。她跟在井俣老师后面也走下了楼。 她重新戴上刚才断头时飞掉的眼镜。她那个动作,跟我记忆中那个柔弱的印象不太一样,反而像个在耍赖的小孩。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的状况太疯狂了。 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土志田小姐,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种土气的乡下欧巴桑,当年到底凭什么把那些男人的魂都勾走了?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当时年纪更大,但她是一九六二年生的,所以一九八九年这时才二十七岁? 但她散发的那股色气,比起年轻女孩,更像是一个阅历丰富的妖艳熟女。她故意戴眼镜而不是隐形眼镜,难道是某种精准的猎男策略?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太俗艳?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 或许,正是那种带点土味的气质,反而强调了肉体的生动质感,才精准戳中了那些昭和男人的性幻想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会突然演变成这种恐怖片情节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老处女阿市她……」 「你说座头市?座头市怎么了?」 「不是啦,是市野濑老师。她跟她父亲……」 「哇啊啊啊啊!」 土志田小姐发出一声简直像怪兽攻占城市般的野兽咆哮,硬生生打断了井俣老师。那声音原始到了极点,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就算理智上知道在这个世界被斧头劈、被枪射都不会受伤,但脑袋掉下来这种荒谬绝伦的体验,心理阴影显然没那么容易消散。 加上「老处女阿市」这个绰号,是当年男同事和学生私下对市野濑老师的蔑称。这称呼显然让同样身为女性,或是同为理事长新旧情妇导致有共犯意识的土志田小姐感到非常不快。 「什么座头市啦!别在那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想糊弄过去!」她带着哭腔,疯狂地尖声控诉着。 井俣老师看着那样的她,摆出那副熟练的低姿态,连声说着「好了、好了」开始安抚。即便今非昔比,但真不愧是土志田小姐未来的丈夫,这份从容还真是够看。行吧,这面子我先给他。 「君惠老师的老爸想杀的,当然是理事长鞍留滋大老爷。」 「啊?为什么?」 「这还用问,站在老爸的立场,女儿的人生都被毁了嘛。」 「毁了?是怎么个毁法?」 「简单说,就是女人最精华的青春都被理事长啃到连骨头都不剩。等到婚期都过了,对方也没打算负责任,简直像用完就丢的垃圾一样把她甩了。」 「什么精华青春、婚期的,这种陈腐又过时的说法是怎样?听得我都替你尴尬。」 「没办法啊,当事人全都是那群跟不上时代的昭和老古董嘛。话说回来,你不也是?」 「才不是!绝对不是!请不要把我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 「先不说那个。你和我辞职离开学校后,君惠老师大概也待不下去了,听说比退休提早了十年离职。呃,我记得是阪神大地震那年,一九九五年吧,她就离开『广富学园』了。」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嘛!那种陈年往事我一概不知。」 「这对君惠老师本人,甚至对她老爸来说,都是个憋屈的结局。所以搞砸她人生的理事长固然可恨,但那个把君惠老师挤掉、取而代之坐上情妇宝座的你,也是同样不可饶恕的仇敌。啊,对了,说着说着我才发现,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被波及,没想到老爸可能连我也一样恨之入骨?像是『居然对那种烂男人的二手货感恩戴德地接手结婚,简直同罪!』之类的。哎呀哎呀,这可不是我说的喔,我只是代为翻译市野濑老先生内心的呐喊罢了。」 井俣老师那番既自大又卑微、充满马屁精根性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大厅里正四处上演着像僵尸特摄片一样的复活戏码。 首先是我未来的大嫂晴夏小姐。她上半身像不倒翁一样摇晃着,双手抓住深深嵌在脸上的斧头柄,大喊一声「嘿咻!」,硬生生把斧刃给拔了出来。 我哥龙吾则像是被一大群苍蝇黏住一样,拼命拍打自己的肩膀、胸口和手臂,每拍一下就有子弹像干掉的泥巴一样簌簌掉落,伤口转眼间就全部愈合。 最壮观的是福森老师。那颗像被打开的扭蛋壳一样削掉上半部的头,缺损的头皮跟肉块竟然像吹气球一样长了回来,恢复如初。 原本被惨杀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复活。虽然说这里本来就死不了人,用复活可能不太精确,但看着那些残破的肢体像变魔法一样修复完成,实在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真是的,明明都说明过死不了人了嘛。」 我顺着声音看去,是章介。他那颗刚才被刀捅穿的眼球已经长回来了,脸上完全看不见血迹,但他似乎还残留着被刺穿的冲击感,一直摸着自己的脸走下旋转梯。 「闹出这么麻烦的事,真拿这群人没办法。我说啊,大家也该长大成熟点了啊,对吧,老师?」 章介用讽刺的口吻对君惠老师说。虽然她现在还没恢复,依然像个被打烂的前卫艺术品一样跪在那,毫无反应。 看着章介对那个处于「物体」状态,还无法反驳的君惠老师投去那种轻蔑的眼神,我感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虐待倾向,不由得一阵恶寒。 我不禁脱口而出:「……你这个男人,果然还是老样子。」 「嗯?」 「你当年果然也对君惠老师出手过吧?」 章介在旋转梯上猛地僵住,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我知道你这方面是老手,但一个高中生竟然去勾引年纪大到能当自己妈妈的女人,而且还是学校老师,这胃口也太重了吧?」 「咦?咦咦咦?」 发出惊叫的不是章介,而是井俣老师和茉莉。这两人原本还在扭脖子调整接回去的头部,现在竟然像说好一样同时愣住。 「你就是趁着君惠老师被理事长甩掉、正处于低潮的时机钻进去的吧?我真的佩服,这哪是高中生的脑袋想得出来的,竟然装成要填补人家的寂寞去诱惑她。行啊,真有你的,你这个色小鬼。难怪人家会恨到想拿日本刀挖你眼球,这也是刚好而已。想像一下就觉得恶心。君惠老师心里一定也后悔到死吧,她一定无法原谅竟然会被你这种小鬼给玩弄的自己。」 我将现实中对丈夫积压已久的不满瞬间爆发,变成一场对章介的疯狂辱骂。虽然一半以上只是根据当年的传闻来套他话,但看他的反应,显然被我戳中了红心。 章介在楼梯上定格了足足十几秒,简直像照片断讯一样。随后,他缓缓抬起双手到眼睛的高度,迟疑地张开了嘴。 我以为他又要发挥那套油嘴滑舌的本事来辩解,结果──「噗叽」。 一声像捏碎核桃般的钝响。与此同时。 章介的左眼球,突然毫无预警地炸开了,喷出一圈鲜红的血沫。 「啊?」 谁都没碰他。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章介的身体像被伐倒的大树一样缓慢倾斜,接着整个人像翻跟斗一样从楼梯滚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支撑或护身的动作,咚地,就这样像个塞满垃圾的麻袋,重重摔在地板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冲过去看他,却被脚下迅速扩散的血泊吓得连连后退。这时── 「呜喔!」福森老师发出一声怪叫。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土志田小姐正抱着自己的身体往后缩,这时,她身边的井俣老师晃了一下,上半身往前倾……不。 不是上半身,是头。井俣老师那颗刚装回去的脑袋。 那颗球状物体咕噜一转,先把断口对准我,接着转了一圈,「咚、骨碌碌」一声掉在地板上。 井俣老师的双臂完全没有想去接的意思,就那样软趴趴地垂着。没了头的躯干喷出一道「噗咻──」的鲜血水柱,接着非常干脆地往前栽倒。 土志田小姐明明站在倒下方向的反侧,根本不用躲,却还是像发条玩具一样啪地一声弹开,反射性地闪避。 「为什么?喂、等一下,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尖声大叫,福森老师则在一旁「喂、喂!」地想说什么,但他喉咙像卡了陈年老痰,发出的声音混浊得像破铜锣,分不清是在吼叫还是想吐。 「多、多久小姐,等、等一下啦,喂!你看那边,多久小姐!」 「干么啦!现在又是怎样!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只会叫我,你们不会自己想办法喔!」 我带着快崩溃的情绪回头,本想大骂一通,却被福森老师那张写满恐惧的脸给震慑住,闭上了嘴。 福森老师轮流指着倒在地上的理事长和老处女阿市,幽幽地吐出一句: 「……不动了。」 「咦?」 「不动了啦!理事长也好,阿市也好,连动都没动一下,完、完全不动了。」 「所以呢?那又怎样?」 「复……复原啊!所以说、所以说!没、没复原啊!他们两个完全没有要活过来的样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不、不可能吧,明明说好……」 「这边也是,美那子。」 又是谁?这次换龙吾了吗? 「连老哥你也来凑热闹,这什么鬼地方,只有这时候我才特别抢手吗?」 「不对劲,真的很奇怪,你看这边。」 老哥紧绷的声音像一只手猛然扯住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转向另一边。老哥和晴夏小姐的脚边,躺着市野濑勘治。 那具尸体瞬间抽动了一下,我本来还想「什么嘛,这不是要活过来了吗?」但这念头只维持了一秒。 咚的一声闷响,有东西在地板上滚动。那是市野濑勘治的脑袋。准确说不是滚动,而是他原本仰上的脸,突然转向了侧面。 接着,他脸上的肤色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眼窝跟鼻孔瞬间成了漆黑的空洞,变成了骷髅。无数像融化起司一样的粘稠丝状物从骨头上拉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样啦?」 而且发生异变的,不只市野濑勘治。理事长、阿市、井俣老师,还有章介。 全体,都一样。 这五个人就这样倒在地上,像曝晒在烈日下的等身大冰淇淋一样,一点一滴地融化、稀烂。皮肉化成泡沫蒸发,底下的骨架像人体模型一样露了出来。 最后留在像火灾后的焦黑地板污渍上,只有缠绕着便服、睡衣、运动服的一堆骨头。也就是说,现场只剩下五具白骨。 「不是说不会死……明明说好死不了的吧?」 不知为何,又是我代表大家把疑问吼出来。虽然在这种节骨眼,但我还是觉得很火大,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出头? 「不管被刺还是被射,我们都不应该会死的吧?就算碎尸万段也一样。不是吗?那现在是怎样?这跟说好的根本──」 根本不一样啊!井俣老师刚才明明连脑袋断了都能接回去,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为什么现在突然挂了? (哎呀,说实话,这个发展连我也没料到呢。) MC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听得我真想往她脸上赏一巴掌。 (不过,这也不算完全超乎预期。所以,关于这点,我这边无法提供任何说明。为什么?因为包含刚才各位亲眼目击的异变在内,一切都是许愿者的意思。没错,还请各位继续仔细思考──关于这场最终遗愿的全貌。好吗?) ※ 猛然回过神,我发现自己竟置身于繁华街的人潮中。咦? 咦,这里是……对了。 眼前是以夜景为背景,一个年轻女孩正大步走在人行道上的背影。那是── 那是多久艾莉娜。 这么说来,喔喔,太棒了! 成功了!我回来了,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我平安地从那座「米斯特里翁之馆」脱身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虽然那是发生在异次元的事,但难道是因为我在那边经历了「断头」这种虚拟死亡,导致留在那里的条件失效,才被踢出来的吗? 搞不清楚,或许这就是「米斯特里翁之馆」的特殊规则吧? 但不管怎样,总之太好了。嗯,太好了、太好了。 能从那种莫名其妙、疯狂透顶的世界解放出来,真的让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不过另一方面,心里却又隐隐感到不安:真的有这么简单吗?真的可以放心了吗? 这条繁华街特有的混乱与喧闹,确实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二○二四年的现实世界。真的。 真的……一切都恢复正常,回到原本的样子了吗? 应该是吧。我的脖子看起来也接得好好的。大概、应该没问题……吧。 我胸口揣着这份挥之不去的困惑,脚步却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不,应该说,从我回到现实的那一秒起,我的身体就已经擅自运作着。目标是她。 我朝着多久艾莉娜的背影大步逼近。简直像是彻底无视了我本人的意志。然后── 砰!我做出了跟被传送走之前,完全一模一样的举动。 我使出浑身力气,狠狠推了多久艾莉娜的背一把。 她一个踉跄,整个人从巷子里被弹到了大马路上。接着,被一辆看起来像是为了在乘客下车前多赚点跳表钱而猛然加速的计程车给撞飞了。 这下总算除掉那个缠着苍弥的碍事丫头了……我本该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但我办不到。 因为那个本该飞到半空中的多久艾莉娜,咦?什么鬼?她竟然朝着我这边,笔直地撞了过来!别说是要接住她了,我连反应的余裕都没有。 猛烈的冲撞力道将我仰面掀翻,我双脚离地,全身水平地悬在空中。那一瞬间,我感觉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意识变得异常清晰。 我就这样被多久艾莉娜一记猛烈的擒抱给撞飞,后脑勺直接撞碎了一家叫「ANOTHER VISION」的店面橱窗。 伴随着脑袋内部仿佛引爆了巨型烟火的错觉。 我断气了。这次是真的。 我真的死了。橱窗玻璃的碎片像断头台一样,干干净净地把我的头从脖子上切断。 我的脑袋在「ANOTHER VISION」的店内骨碌骨碌地滚动着。而映在我的视网膜上,作为我这辈子最后记忆、被鲜明刻下的画面,是菜单上的巧克力圣代。 ※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咦?这里是……? 繁华街的喧嚣随风飘来,人潮的嘈杂声中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喔,这不是── 对了,我回到那一天了。 今晚,我大舅子龙吾哥原本打算去艾莉娜妹妹打工的店「Spinach Pine」,跟她那个刚交往的男友第一次碰面。 美那子知道后,也想偷偷摸摸地装作路过那家店。 她不只是想躲在旁边偷看艾莉娜的男朋友,还打算干脆闯进座席给他们一个惊喜,纯粹是出于这种俏皮的心情。 而我呢,则是更偷偷地跟在美那子后头。说白了,多半是看热闹的好奇心作祟,才一路死缠烂打地尾随她。结果,谁知道── 现在根本不是玩这种跟踪游戏的时候了。刚从牙医诊所出来、正要前往「Spinach Pine」的艾莉娜,在路上突然被某人从背后猛推一把,接着就被车撞飞了。 偏偏在那一瞬间,时机简直糟透了。原本一直躲得好好的、没让美那子发现的我,竟然就在那个完美的时间点,跟她对上了眼。 当时美那子那个表情……绝对是写满了怀疑。她肯定认定老公出现在现场绝非偶然。她一定觉得我一直在找机会除掉侄女艾莉娜,而现在终于得手了。 美那子误会了,她以为是我杀了艾莉娜。不,不是啊!才不是那样! 你跑哪去了,美那子?我拨开人潮,拼命四处寻找。 我得赶快抓住美那子解释清楚。刚才推艾莉娜的人绝对不是我,我非得让她明白不可。 如果只是平常品行不端被老婆鄙视也就算了,被误会成杀人犯我可敬谢不敏。 「啊?」 巷子通往大马路的出口,有个快步走着的女人背影。是美那子。 「美那子!」 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竟然发出那么尖锐、简直像在喝斥她的声音。 她回过头来。就在我正要朝她奔去的那一刻── 磅! 突然有个人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撞向我。 「……咦?」 为了不被撞倒,我使劲站稳脚步。就在我伸手想扶住对方的那一秒,手掌心突然窜过一阵灼热的剧痛。 我……被刺了? 根本没空让我吃惊或慌张。我跟那个再次举起刀尖的家伙对上了眼。咦? 艾莉娜?欸,艾莉娜妹妹?……不,不对。不是她。 这家伙不对劲。虽然一瞬间产生的错觉让我觉得她很像刚才被撞的艾莉娜,但这家伙到底是……谁啊?你是谁? 伴随着脑中一个巨大的问号,我的左眼球内炸开一团巨型火花。 脑髓被刀尖狠狠剜入,当场毙命。 ──────────────────────── 终末 OMEGA①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游戏的规则到底是怎样?大家明明一开始都被杀了,结果我们四个人好好地活了过来,剩下那五个却真的死透了。不,死了这个说法可能不太精确,但至少他们不像我们能从致命伤中复原。为什么会这样分成两边?我们四个跟那五个人之间,到底差在哪里?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电视画面里的龙吾,语气淡定得不可思议。至少在我听来是这样,虽然他内心可能也没那么平静。 光看脸,他简直像没事一样。谁能想到就在刚才,这个男人才被亲妹妹拿着麦格农手枪像疯子一样连射,全身被打成蜂窝,死状惨不忍睹。 现在活下来的成员,也就是身体恢复原状的那一组,有福森老师、土志田小姐、龙吾、晴夏小姐,再加上从头到尾唯一没挂掉的我,这五个人总之先退回二楼房间。 毕竟一楼大厅现在被市野濑老师、她老爸勘治、理事长、井俣老师还有章介这五个人的遗体给占领了。全体都化成了白骨,其中还有个头盖骨单独在地上滚。说真的,这画面想起来就反胃。 就算照MC说的,这时空的我们只是虚拟存在,跟实体生理无缘,但正常人谁想待在那个变成人形地狱的大厅啊?当然是先撤再说。既然房间里有可以互拨视讯的电视,不利用就太可惜了。 因为才刚经历那种超现实惨剧,大家都显得很不安,尤其是晴夏小姐跟土志田小姐更是吓坏了。最后大家达成共识:「总之,先去个能躺下来的地方冷静一下吧。」 就这样,大家回到了各自的房间。不,我也没确认其他人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睡,说不定有人跑去跟别人挤一间,但我至少是乖乖回到了分配给我的房间。 我正打算一头栽进床铺,视线突然瞄到柜子下的小冰箱。随手打开一看,里面塞满了巧克力、软糖之类的零食,还有各式各样的瓶装跟罐装饮料。虽然现在饮食对我们来说毫无意义,但拿来散心倒是挺好的。 我随手抓起一罐大罐啤酒,指尖刚勾到拉环,简直像被精确监控似地,叮铃一声电子音响起。 电视萤幕显示:『多久龙吾先生来电。如欲接听,请开启遥控器电源。』 看到这种无意义的客气措辞就莫名火大。这感觉就像被一个看不见也摸不到的对手玩弄于股掌之间,却完全没辙,让人备感挫折。 我压抑着想把啤酒罐往萤幕砸过去的冲动,按下了遥控器。 「喂喂,美那子。你那是什么?」 龙吾一出现就板着脸指着我。「你现在可是未成年,喝什么酒啊?」 「什么?喔,你说这个?」 啵咻一声,拉环拉开,泡沫涌了上来。我故意当着他的面仰头灌了一口。气泡在嘴里炸开,还真有啤酒的味道。 「对喔,差点忘了,我现在才十八岁。失策、失策。」 好久没绑的双马尾这时竟然让我觉得有点沉重。「在这边,我可不是那个五十几岁的老太婆。」 「你最好别真的喝醉。虽然这只是味道,酒精未必会影响意识,但还是小心点。」 「如果你这么在意,自己也试试看啊?」 龙吾耸了耸肩,慢慢举起的右手里,竟然也拿着一罐跟我一模一样的大罐啤酒。 「喂!你这不是半斤八两吗?还好意思说我。啊,对喔,老哥你在这边的世界已经满二十岁了嘛。」 虽然不知道他在原本世界的实际年龄,但看着这张变年轻的脸,我有时真的会忘记他是我哥,甚至产生他是我弟的错觉。唉,我这老哥还真难搞。 「别扯那些了,我有正事要说。你冷静听好。事情你也看见了,相关内容我就不再多做说明。」 老哥抛出了他的疑问,为什么一开始都被杀,有人能复原,有人却变白骨?这中间到底有什么规律?是不是被强行分组了? 我举起手掌打住他。「那个,在讨论之前,我先确认一件事。章介他们那五个……是真的死了吗?你刚才说死了有语病,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们其实还活着?」 「我不确定能不能断言,但老实说,亲眼看到那种惨不忍睹的人间炼狱,我觉得他们应该是死透了。」 「可是老哥,这异次元空间的肉体只是假象,说是幻觉也不为过吧?不论被打成什么烂摊子都不该死掉,这点MC不是挂保证了吗?」 「那为什么那五个人不像我们一样恢复原状?为什么偏偏变成一堆骨头?」 「这我哪知道啊!但我敢肯定,章介他们那五个,绝对没死。」 「喔?你说得倒挺有自信的。有什么根据吗?」 「这还用问吗?理所当然啊。你想想,要是章介真的在这里──听好了,是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要是他在十八岁的时候死掉,那之后会怎样?他未来那三十几年的人生呢?他离了三次婚、跟我结第四次婚的历史呢?那不就全部变成没发生过了吗?这太不合逻辑了吧,历史会彻底改变耶!绝对不可能出现这种离谱的犯规。」 「确实,这涉及到了所谓时间悖论的大前提。」 「对啦,就是那个。时间什么……你说啥?」 「简单说,就算想表面上改写过去,也会跟已经确定的因果关系产生矛盾。」 「拜托,请说人话。」 「白话一点就是,历史是不能后补修改的。当然,如果透过伪造官方文件,把明明还活着的人在纪录上改成死亡,这种小手段是做得到;但实际上……」 「就是因为你老爱加这种没必要的注解,事情才会越讲越复杂啦!」 「总之,不论事后怎么耍手段想把某人改成幼年夭折,只要这人在成年后的物理存在事实没变,历史就动不了。道理是一样的,章介活到五十多岁是既定事实,他不可能在高中时代死掉。这不符合逻辑。」 「所以我刚才就在讲这件事啊!真是的,讲话绕来绕去的。老哥你从以前到现在一点都没变,真的很烦。」 「行吧,如果章介他们没死,我也没法反驳,只能接受你的说法。但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到底去哪了?」 「那还用问,当然是回去原本的世界啦。」 「喔?你说什么?」 「照常理想也只有这个可能吧。意思就是,他们在馆里已经变成无法活动的状态了。既然没办法继续待在这边,那理所当然会被先送回原本的世界啊。」 「我觉得没那么简单。毕竟实际上,那些骨头还在那里……」 「说到底那也只是虚拟的外壳嘛。不管形体还在不在,其实都没差吧?」 「不。假如章介他们真的被送回原本的世界了,那他们的遗体应该会直接从这里消失。消失得干干净净。」 「呃,是喔?」 「当然啊。既然都已经离开这个时空了,还把那副惨不忍睹的白骨留在那里干么?根本没意义。」 「被你这么一说……唔。」 听起来好像有几分道理。但总觉得他只是在那里绕圈圈,讲些没建设性的歪理。 「可是啊,那章介他们为什么不像老哥和我们一样,马上恢复原状?」 「这是我临时想到的。会不会是想让他们关禁闭,反省一下?」 「啊?关禁闭?」 「就是那对拿着大斧头跟日本刀大闹一场的父女啊。许愿者大概也觉得他们太失控、很头痛吧。闹成那样,谁还有心思在那里解谜啊?」 「喔,原来如此。因为会妨碍到Final Wish进行。」 「这就要看那个叫市野濑的人,这对父女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说起来,老哥国、高中读的是公立学校。他对「广富学园」的教职员和内幕根本一窍不通。 「市野濑君惠是我们学校的社会科老师。那个男的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看年纪,应该就是君惠老师的老爸没错。」 「那又是为什么,父女俩会一起做出这么乱来的事情?」 「这个嘛,大概是……」 我简直把君惠老师与土志田小姐同样身为理事长新旧情妇的恩怨情仇,大致解释了一遍。「虽然不知道她老爸是什么时候察觉女儿跟理事长的关系。但以他那年代的价值观,大概觉得『女人的幸福就是结婚』吧。所以他绝对无法原谅那个压榨女儿青春、搞烂她人生的男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所以老爸想代天行道,女儿也跟着趁机发泄私怨,顺便让那个把自己踢掉的年轻情妇也吃点苦头?」 「但对君惠老师来说,比起理事长或土志田小姐,搞不好章介那家伙才是她最恨的人。这在以前可是校内传得沸沸扬扬的都市传说。」 我再次提起那段往事。据说君惠老师被理事长甩了之后伤心欲绝,当时还是学生的章介趁虚而入,成功与她发生了肉体关系。 「说起来,刚才在大厅好像也提过这件事。当时我还在想,在这种地方演哪出夫妻吵架?以为美那子你在乱找章介麻烦,觉得有点无言。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老实说,我以前也半信半疑啦。就算他天生就是大色胚,对象是老师也太扯了。但看刚才章介那种反应,八成是真的了。」 「总之,对这对市野濑父女来说,被召唤到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简直是天赐的复仇良机。再加上我们这群人被砍被射都死不了,身体还能自动修复。」 「对君惠老师他们来说,这里简直是爱怎么杀就怎么杀的天堂嘛。」 「但即便身体可以修复,MC或许愿者也不可能放任这对父女一直杀下去。」 「对啊,大家会被没完没了地攻击。身心根本没办法休息。」 「而且这会妨碍许愿者的Final Wish进行。所以,才决定让他们先维持白骨状态,乖乖闭嘴。」 「原来如此。关禁闭是这个意思啊。嗯,这理由确实很有说服力。」 「不过,虽然是我自己提的,但我又要推翻一下。到这里为止我都懂,理由也很充分。但是啊,如果只是要他们安分点……」 「那应该只要把君惠老师跟她老爸两个人变成白骨就行了吧?」 「没错。剩下那三个明明可以让他们复原啊?为什么不让他们恢复?」 「会不会是顺便把人数减半了?把召集的人数。」 「什么?为什么要减半?」 「就……人数少一点,我们也比较能静下心来思考谜题嘛。这也算是一种对答题环境的体贴吧?」 「体贴?自己爱凑一堆人来,现在才在讲体贴?」 「我边讲边想到的。假设章介他们已经被送回现实世界了,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彻底从这座馆里出局了。如果是这样,那五个人的遗体不是应该跟着消失吗?骨头、衣服,什么都不该留下才对。」 「喂,这点我刚才不是才提过吗。」 「那既然这样,为什么连另外三个人也还维持白骨留在这?关于这一点,老哥你也解释不出来吧?」 「喔?那美那子你解释得出来?」 「当然。这代表章介他们的任务还没结束。许愿者对那五个人还有后续的安排。」 「也就是说,虽然现在是白骨,但迟早会让他们复活……」 「就是这意思。等时机到了,就会把章介他们的身体变回来,再让他们重新参加 Final Wish。许愿者打的就是这算盘。」 「时机到了……是什么时候?」 「我哪会知道啊。什么时候变回来,全看许愿者的心情吧。反正只要许愿者想,随时都能把章介他们变回来。」 「随时……随时都能?」 龙吾像是对着萤幕喃喃自语。「真的……能变回来吗?」 ※ 「福森老师,我有件事无论如何都非得向您道歉不可。拜托您,请务必听我说到最后。」 电视萤幕里的土志田茉莉,看起来比我记忆中还要虚幻,甚至带着一股神秘感。这大概是因为时隔十几年,又能亲眼见到她二十多岁时那水灵动人的模样,让我太过兴奋了吧。不过,原因似乎不只如此。 茉莉表现得比平常还要紧张,简直像是要做什么重大告白一样,连隔着萤幕都能感受到她那种豁出去的紧张感。 当然,既然都说「非得道歉」了,内容想必对我不太妙。她反复扶正眼镜的动作,看起来确实比平常更神经质。 不过,这对我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光是茉莉主动拨视讯电话给我,我就已经兴奋到要飞上天了。 更何况我现在心情好得不得了。井俣广辉那个垃圾混账,被砍掉脑袋还化成一堆白骨,死得这么难看。哎呀,真是太痛快了!活该、活该,简直活该到了极点! 理事长鞍留滋也是一样。虽然我没单独跟那老头说过话,但每次看他上台那副不可一世的臭屁样,想到这家伙居然正肆意蹂躏茉莉那水蜜桃般的肉体,我就恨到浑身发抖。所以看到这老头被打成蜂窝、最后像烈日下的冰雕一样融化,我怎么可能不觉得大快人心? 至于藤绳章介,看他眼球炸裂、身体烂掉的样子也挺舒爽的。那小子以前在学校就让人看了讨厌,成绩好、长辈缘好,还理所当然地受女生欢迎,呸!这种人早死早超生啦。 刚才美那子在楼梯上也骂得好,年纪轻轻就跟女老师乱搞,处刑一百次都不嫌多。我不觉得老处女阿市有什么魅力,但他十几岁就轻轻松松把童贞给丢了,混蛋……我真的羡慕死、啊不,是绝对不能原谅!总之,这场杀戮秀对我来说,就是爽快两个字。 当然,要是这发生在现实世界,就算我再怎么恨井俣这废物、恨理事长这老色鬼、恨藤绳这色小鬼,我也没办法表现得这么理直气壮。我还没堕落成那种禽兽。 但别忘了,这里可是随便我们乱搞的异次元空间「米斯特里翁之馆」。既然肉体坏掉跟生死无关,那我当然要趁机好好吐口怨气。 说实话,刚才被阿市用日本刀像切水煮蛋一样把脑袋削掉半边,虽然感觉很猛,但这视觉冲击比起看到那些人惨死,绝对值回票价。可以的话,我甚至希望井俣那家伙再复活一次,然后再被杀一次。 如果画面里的茉莉能再表现得更像平常那样,对我温柔地嫣然一笑,那就完美到无可挑剔了。 「福森老师,请听我说。千万……请您一定要保持冷静喔。」 看她那样子,我真想吐槽说「你自己才该冷静点吧」。茉莉终于像是忍无可忍似地摘下了眼镜,那力道粗鲁到我真怕她把镜框折断,简直像是硬生生扯下来的。 「那个……福森老师。我,把您给杀了。」 「呃?咦?」 原本我还在感叹活着真好,能近距离欣赏茉莉素颜的眼福,没想到感慨不到一秒,我就愣住了。 「咦?不,那个……你说什么?」 「所以,这是我的忏悔。我一直……一直好想亲自向您道歉。可是愿望没能实现。虽然我知道向死者忏悔没有意义,但我心里始终放不下。结果就这样过了这么多年,终于让我有机会开口了……」 「不、不,等一下!土志田小姐,你在说什么呢?我……我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你看,还活蹦乱跳的啊。啊!你说杀了我,是指刚才楼下那场大乱斗吗?那明明是阿市……不,是市野濑老师他们干的好事,土志田小姐又没动手,根本不关你的事啊。」 「不是。不是那件事。我是说原本那个世界的事,二○○三年的事。」 「二、 二○……○三?什么?」 「二○○三年九月,福森老师不是被杀了吗?就在学校附近,老师的家里。那个人是我。没错,动手的人就是我。」 「不不不不!我活着啊!二○○三年九月我明明活得好好的。我没死啊!我也没被你杀,更没被任何人杀。再说了,土志田小姐……啊,对了对了,你说在我家,但你根本没去过我家吧?一次都没有,对不对?」 「那当然。因为我现在说的,是从准备要去老师家那个时间点以后的事。」 「啥?呃……那个……」 茉莉到底在说什么?可能是不习惯她没戴眼镜的样子,我一个失神,甚至快搞不清楚萤幕对面这女人是谁了。 「啊,我懂了。我知道了。福森老师,您一定是在自己被杀掉之前,就先受到召唤来到这里对吧?」 不,我不懂啊!拜托解释一下。我现在满脑子问号,完全听不懂她的意思。 「原来如此,难怪会这样。也就是说,现在人在这里的福森老师,意识还停留在事件发生前。难怪您不知道自己被杀了,因为您根本没有那段记忆嘛。原来如此,这就说得通了。」 「这哪里说得通了啊!你不要自顾自地在那边点头好不好?」 「对不起。是我没把这系统搞清楚,才会让对话对不上,吓到您了。」 「等、等等,真的请等一下。我脑袋快炸了。什么系统不系统的……」 「不用想得太复杂,没事的。事情很简单:福森老师您没有二○○三年以后的记忆,对吧?因为您在那一年就已经死了。被我杀死的。」 「呃……那、那么……茉莉小姐你呢?你又是从西元几年的世界被带过来的?」 我不自觉地改口直接叫她的名字。「该不会……你要说你是二○○三年以后的人吧?」 「当然,我是从二○二四年来的。」 所谓预想外的超展开,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不……那个,你说真的吗?你……」 你是不是在哪跌倒撞坏脑袋了?这句话差点冲出口,但我好不容易憋了回去。「你、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啊?」 「的确是我搞错了。是啊,这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根本不用想。福森老师您当然不可能从二○二四年的世界被召唤过来。因为早在二○○三年,您就已经死亡了呀。」 二、 二○二四年?我在脑中重复了一遍,但大脑完全无法消化这个资讯。「也就是说,呃……茉莉小姐你是说,你是从二十一年后的未来世界,被带到这里来的?」 「对我来说,那并不是未来世界,而是现代。啊,对了,换个说法你可能比较好懂。二○○三年,中国不是爆发了SARS,也就是严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吗?」 「是有那个新闻啦,呃……」 老实说我对那种事一点兴趣都没有。顶多就是好像在报纸上看过这词的程度。「是、是啊,好像有听过。」 「那次疫情很快就平息了。但再过十几年,全世界爆发了一场叫新型冠状病毒的瘟疫。日本在二○二○年一月出现首例,之后全国的公共活动和餐厅都缩减营业,防疫搞得国家经济几乎瘫痪,那真的是一段很惨的考验。很多人留下后遗症,死掉的人也数不清。直到去年,也就是二○二三年,禁令才总算解除,社会活动慢慢恢复正常。怎么样?」 「怎、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听我说这些,福森老师难道感受不到时代变迁的巨大动态吗?」 不不不,跟我扯这种社会局势,我完全没感觉啊。我对健康或医疗问题一窍不通,而且茉莉以前也不是会关心这种事的人。难不成她自己也曾感染病毒吃了苦头,所以才这么有感而发? 说起来,我以前听苍弥提过,他很迷某位导演拍的感染恐慌电影。茉莉可能是觉得既然儿子吃这套,那跟老师聊这个应该也行,可惜她完全搞错频道了。 更何况,说世界历史已经比我知道的往前跑了二十几年,这种荒唐事谁信啊?如果茉莉现在说的全是事实,那我这个人不就早就…… 「也就是说,茉莉小姐想表达的是,在原本的世界,我现在已经是个刚好满六十岁的老头了?」 「不对,完全不对。我不是说过了吗?福森老师您的人生,在二○○三年就已经结束了。」 「荒、荒谬……怎么可能……」 「活不到四十岁就划下句点的人,当然不可能知道这二十一年间发生了什么。没错,因为……是我杀了您。啊,对不起。但是喔,福森老师,这全都是您的不对喔!」 茉莉那对细长、眼尾上挑的眼睛,突然像炸裂开来似地,瞬间瞪大到了原本的三倍。 「哇!好恐怖……啊不,不是。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到底做了什么?」 「你对苍弥做了那种畜生都不如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清楚,那根本不是人说得出口的行为。」 「咦?」 不是对茉莉,是对苍弥?一连串的出乎意料,搞得我连喘息的空档都没有。「咦?呃?什么?」 「啊,等等,我懂了。就算是二○○三年,也要看福森老师是从具体的哪一天被抓过来的。原来是这样。」 所以我就说啊,别自顾自在那边分析,把我晾在一边好吗! 「既然时间点不同,福森老师的主观记忆里当然还没发生那些事。难不成,你跟苍弥之间发生的事,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没发生?」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啊!至少我完全不记得跟苍弥发生过什么私人纠纷。我被叫到这里前的最后回忆,大概是二○○三年的暑假刚过,上完开学后的第一堂课吧。」 「那,那年四月进入中学部的苍弥,班导师就是福森老师你本人。这点你有印象吧?」 「当然,没错。」 「从那时候起,你就盯上苍弥了吧?」 「啥?」 「嘴上说什么要帮他补习、帮他做心理咨商,用甜言蜜语把他骗进你那间就在学校附近的住处。」 「喂、等、等等等一下喔!」 「还故意挑你爸妈出门旅行不在家的时候。」 「不不不不不!」 「你仗着对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假装是男人间的肢体接触,结果却得寸进尺,做了那种……还有这种,光用说的都觉得恶心的变态行径!」 「开什么玩笑!那种、那种有损圣职形象的事……」 「难道要我一桩一桩巨细靡遗地描述给你听,你才肯承认吗?」 「我没做!绝对没有!那种亵渎的事情我死也不会做!对天地神明发誓,至今我都没有做过!」 咦?等等,我说「至今」是什么意思?这不就等于承认我想做吗?我干么讲这种不打自招的话啊!等我懊悔得想咬舌头时已经太迟了。 果然,茉莉立刻狠狠吐槽了过来。 「原来如此。您是说目前还没做。这话说得真有道理,那是当然的呀。因为在福森老师的主观时间轴里,那是接下来才会发生的事嘛。」 不,之后也不会发生!绝对不可能发生!我想这样反驳,却发现喉咙像被掐住一样发不出声。 「但你不得不承认,你确实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苍弥吧?没法否认吧?对不对?」 虽然很火大,但被她这么一指出,我才猛然惊觉,对喔,我对苍弥确实有一股莫名躁动的情欲。 我这辈子从来没把男人当成性对象。但之所以觉得苍弥可爱,理由很简单,因为他亲近我时的举止,会让我联想到他的母亲茉莉。 再加上他直到去年都还只是个小学生,那种稚气未脱的模样配上笑容,不争气地刺进了我心里,让我内心产生了不道德的动摇。这点我现在确实没法否认。但是…… 觉得可爱跟实际下手是两回事吧!虽然我也没多清高,但要说我会丧失理智到做出那种禽兽不如的事,我不相信,真的没法相信。 「你玩弄苍弥,在他心里留下了一辈子都好不了的伤。所以,你必须付出代价。」 「那个,茉莉小姐。我不是要敷衍,但你这话会不会太随便了?反正那是未来发生的事,我现在死无对证,你就仗着这点随便栽赃我吧?」 「我怎么可能拿这种重大的指控开玩笑?」 「我真的没法相信。好,请等一下,就算我退一百万步……听好喔,只是假设。就算我真的跟苍弥犯下了那种错,我也不相信茉莉小姐你会动手杀我。就算你因为心爱的儿子被糟蹋而愤怒到极点,这我能理解,但总有别的解决办法吧?至少,我不相信你会直接杀了我……」 「粗暴的手段我确实不在行。但要杀人,不是只有殴打、刺杀或是勒死才有效。」 「你……是指什么意思?」 「不论古今,弱者的最强盟友只有一个。那就是毒。」 「毒?咦……」 「准确说是精神科药物。是我之前门诊开的处方药,但我没吃,一直存着。存了相当大的量。」 「相当大……这种话你怎么能笑着说出来啊……」 「我把它们全放进研钵里磨成粉,混进饮料里,然后装作没事劝你喝下去。毕竟,在经历了一场激烈的翻云覆雨后,全身赤裸、精疲力竭的你……」 激、激烈的翻云覆雨?咦?是我跟茉莉?我们上床了?欸嘻嘻!真的假的?真的做到了吗! 「你一点都没怀疑,咕噜一声就全喝光了。然后露出一脸幸福的,不,不是我的幻觉。你当时真的带着非常幸福的笑容,就那样失去了意识。」 ※ 「我刚才跟她聊了一下,晴夏她……」龙吾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像在斟酌用词。「现在的她似乎还不知道,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其实早就不在了。也就是说──」 「等一下,」我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忍不住打断老哥,却又哽得说不出话。「……你说大嫂已经死了?你怎么知道?晴夏小姐她,不管是不是跟外遇对象私奔,总之她可能还活在日本某个角落啊……」 「对美那子你来说,这恐怕会很难接受。」 虽然老哥停顿了一下,但萤幕里他的表情依旧冷静得可怕。 「要是你发现自己的亲哥哥其实不是个正常人,你会怎么想?所以我本来打算把这件事带进棺材里。但现在既然身处这种异空间,为了搞清楚我们被抓过来的目的,我想我还是把一切原原本本地坦白比较好。我已经决定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这件事,已经不只是会被你看不起而已,就算你要跟我断绝兄妹关系也是理所当然。总之,我会老实交代。你先别急着骂我或指责我,听我说完。冷静点。」 或许是被他那股压抑的气场所震慑,我下意识地用力点了点头。 「一切的开端是在二○○○年,艾莉娜和溪登小学四年级那年。」 啊……我心头一紧,绝望感瞬间蔓延全身。果然,还是绕不开那个话题。 「没错,就是溪登去河边玩水溺死的那件事。」 老哥像是读懂了我的心思,继续说下去。 「美那子你也知道,当时公认的结论是纯粹的意外。但实际上,晴夏和我从来没有打从心底接受过那个说法。」 这点我当时就感觉到了,那种压抑在屋檐下的沉重。 「暑假刚开始的那天,跟溪登一起去河边的是同班的五个男生。因为不是学校活动,现场没有任何老师或家长在场。」 「那五个同学当时不是说什么都没看到吗?所以才没人发现溪登溺水……啊,抱歉,我插嘴了。」 「那五个人都说自己没看见、也没动手。我们本来没理由怀疑他们的证词,直到溪登的丧礼结束后,我们夫妇收到了一封匿名信。」 「信?什么信?」 「内容非常骇人。信中控诉那五个男生里,有人杀了溪登。」 第一次听说这种隐情的我,胸口瞬间被黑压压的不安给填满。 「是谁?信上有说是谁干的吗?」 「信上没写名字,但写到这不是单独犯案。虽然不是五个都有份,但至少是好几个人集体霸凌,他们在嬉闹间把溪登强行按进河里,最后害死了他。那封信言之凿凿,就是这么断定的。」 「那不就代表告发者就在现场?难道是那五个人里的其中一个?还是路过的目击者?总之那个人看见了全程对吧?」 龙吾缓缓地摇了摇头。我突然意识到,那绝不是「无法推测告发者身份」的意思,一种极度恶寒的直觉涌上心头。 「接下来的部分,不论是对我还是对你,精神负担都会更重。总之,我当时对那封信深信不疑。完全没有去怀疑这会不会是假造的,我就这样全盘接受了。」 「全盘接受……老哥,难道你……」 「我发誓要报仇。一定要揪出害死溪登的凶手,让那些小鬼也尝尝同样的滋味。」 「哥、哥你疯了!」 「我知道,我现在说的话听起来很禽兽。但我也是到了现在才真正理解那种恐怖,当时我完全没自觉,我整个人都被愤怒和憎恨给麻痹了,根本没发现自己的理性早就崩溃了。」 时隔二十多年,第一次窥见哥哥内心的深渊,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我想帮溪登报仇,但要锁定那五个人里到底是谁动的手非常困难。所以最后,我放弃了辨别凶手。」 「咦?那……」 「反正一定在他们五个里面。就算没动手的,也肯定是冷眼旁观的帮凶,每个人都有罪。所以我决定让他们五个人全部承担连带责任。」 「哥……」我还想喊他,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剩下剧烈的咳嗽。 这简直是场醒不来的恶梦。 「放心吧……不,说放心可能太早,这说法也不太对。总之,我最后并没有杀掉那五个嫌疑犯。」 我如释重负地长吐一口气,那声音大到我都担心萤幕对面的老哥听见了。 「我当时是很认真在筹备计划的,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求求你别再说了!」 「我不怕坐牢,也不怕判死刑。只要能报完仇,怎样都行。但问题在于要杀的人有五个,我最怕的是还没杀完就被警察盯上。万一才杀一个就被抓,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我甚至计划过交换杀人。」 「交换……杀、杀人?那不是……」 我被老哥的疯狂给震慑住了,但听到这种像推理剧一样的台词,心里又涌起一种极其荒谬的滑稽感,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那你是要找谁合作?」 「当然是陌生人。只有跟完全没交集、没利害关系的人合作,这种诡计才能成立。我还特地跑去不常去的酒吧,试图物色看起来有动机的人搭话。虽然这世界上想杀人的人到处都是,但实际上,交换杀人的谈判一次都没成功过。这也难怪,现实生活哪会像电视剧演得那么顺利。」 龙吾自嘲地冷笑一声。「说起来也是孽缘。我当年物色的其中一家店,刚好就是艾莉娜男朋友打工的地方。」 「呃……你是说『Spinach Pine』?」 「当时我哪想得到未来会有这种关联,而且我去的地方不只那一家。幸好,最后没人上钩。但说到底,我之所以放弃报仇,并不是因为计划受阻。」 龙吾的表情依旧平淡。但我知道,他已经看穿了我内心翻腾的恐惧。 「因为后来我发现,那封告发信的内容彻头彻尾都是编造的。而且更严重的问题在于那个寄信给我们的人,到底是谁。那个人……那个人是……」 龙吾说到这,整张脸痛苦地扭曲,仿佛连呼吸都觉得困难。最后,他艰难地吐出那个名字。 「寄信的人,是晴夏。」 ※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一直觉得哪里不对劲。真的,隐隐约约就是有种诡异的感觉。」 我的声音在房间里空虚地回荡。我明明是想跟MC对话,但刚才不管我怎么催促「欸,说话啊?」,都像石沉大海一样,完全没有要搭理我的意思。 根本被当成疯子在自言自语了嘛。但没办法,我只能继续说下去。 「绝对很奇怪吧。照理说,根本还没出生的我,现在却待在一九八九年的舞台上。这之所以能成立,是因为我借用了妈妈的身体,对吧?到这里为止的逻辑没错吧?我没说错吧?」 面对这家伙一如既往的零反应,我不爽地啧了一声。就在这瞬间,我与关掉电源的黑色电视萤幕上映照出的那个女性对上了眼。 那当然是我自己,但那副模样却是二十三岁时的盐本晴夏──也就是我老妈。所以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产生「在看镜子里的自己」的真实感。那感觉真是有够诡异。 「好,那为什么非得是这个时代,这理由先摆一边。既然要硬拗出这种设定把我召唤过来,那溪登也应该在一起才对吧?他是我双胞胎弟弟耶。溪登也非得在这里不可,对吧?」 说着说着,我愈发觉得自己的推论非常有说服力,情绪也跟着激动起来,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大了。 「如果说这系统能借用妈妈的身体,把出生前的意识送回过去,那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也太扯了。怎么想都不合理吧?溪登的意识应该也要跟我一起在这里才对。喂,为什么现在不是这样?」 还是没反应。我不禁叹了口气。 我抓着头在床边来回踱步,觉得自己简直像动物园笼子里的熊。 「还是说,纯粹是容量问题?因为老妈的身体只有一个,所以灵魂也只能装一个人的份?」 (不,并非如此。) 「啊!喔喔喔!终于开口了!」 我忍不住握拳庆祝。黑色的萤幕里,映射出的「老妈」正兴奋地手舞足蹈。「终于肯理我了。真是的,还在那边卖什么关子啊。」 (也请体谅一下我的立场。原则上,我不接受个别咨询。理由您应该很清楚。即便我不是故意的,但在对话中如果不小心给了太多提示,就会失去公平性。这会违背这场最终遗愿的宗旨,甚至可能无法达成许愿者的心愿。) 「我说啊。那个许愿者的真面目,其实就是你吧?在那边装什么MC啊?」 (不是。我与这十位成员的任何意图都无关。我是完全中立的局外人。这点我可以保证。) 「总觉得……不太能相信你。」 (这点只能请您无条件信任了。至少,我不会对各位说谎。理由跟刚才说的一样:如果不接受个别应对是为了公平,那我就更不能信口开河。万一我随便乱说,误导了各位的推理,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对吧?) 「少拿那种听起来很有道理、其实疑点重重的歪理蒙混过去。如果真的不能说谎,那你刚才说的也是实话啰?」 (您是指哪一件事呢?) 「就是容量那件事。你说妈妈的身体并不是只能装一个人的灵魂,这点没错吧?」 (没错。这不是容量的问题。如果许愿者愿意,要在盐本晴夏的体内塞进两个人也是办得到的。) 「看吧!我就说很奇怪!既然这样,溪登也应该在这里才对啊!绝对是这样。我们本来就是一起在妈妈肚子里获得生命的,所以才叫双胞胎啊!对吧?结果现在却只有我一个。这不是很离谱吗?这样下去,历史搞不好会被改成只有我一个人出生,没有溪登,那不就跟事实不符了吗?」 (还真是提出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逻辑呢。原来如此,听您这么一说,确实很有道理。) 「对吧?就是吧!你也承认我是对的了吧。所以我才说,你这家伙说的话根本不可信。」 (的确,如果这只是一场单纯让意识回到过去的时空穿越,那您的弟弟确实应该要在这里。一点也没错。) 「既然这样,为什么……?」 (请听我说完。虽然逻辑上是这样,但请您再次思考一下,这个舞台被设定为最终遗愿的意义。) 「意义?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在这个空间发生的一切,都以许愿者的意志为最优先。您之所以会在这里,也就是您的意识被召唤到这座馆内,是因为许愿者需要您。理由就这么简单。您被叫来,是因为许愿者对您有事要办。仅此而已。明白了吗?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 (您被召唤了,而双胞胎弟弟溪登却没被叫来的理由很简单:许愿者并没有事情对溪登要办,仅此而已。) 「没事要办?对溪登……?」 (会被叫来这里的人,仅限于许愿者有事要找的人。换句话说,没他事情的人就不会出现。条件的差异就只有这么一点点。对吧?其实非常单纯吧?) ※ 「不只那样。我所犯下的罪,还有更多。」 电视萤幕里,茉莉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与其说是滔滔不绝,不如说听起来有点没完没了、甚至有些散漫。 要是平时,我早就听得不耐烦挂电话了。但碍于内容实在太惊人,我拿着遥控器的手迟迟不敢按下断讯。不过,她也完全没打算让我插话。 她忏悔说她在原本的世界、也就是二○○三年杀了我。但就算她真的把大量精神药物磨碎让我喝下,我真的因此死透了吗?这点很难说吧。 搞不好我被救护车载走后,最后还是捡回一条命啊。当然,茉莉可能想主张她是亲眼确认我的死亡之后才告白的,但对现在的我来说,根本无从判断真伪。 先不论我对她的说法要接受到什么程度,我心里其实有一堆话想反驳。就在我抓不到开口时机时,茉莉又丢下一枚核弹。 「其实,不只是你,福森先生。我杀掉的人,不只有你一个。」 「什么?」 「还有另一个人……被我亲手杀掉的人。」 「是是是……是谁?你到底在说谁啊?」 「鞍留滋。」 「理……呃?理事长?」 「原本应该跟本人道歉的,但现在大厅闹成那样,再试一次好像也很麻烦。而且,看他现在那副德性,根本没办法好好沟通,我也无从下手。虽然不能请您代替那个老爷爷,但至少请听听我对他的忏悔,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为什么我要代表理事长接受道歉啊?不是……等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所以我说,我把他杀了。我杀了理事长。」 「为什么要那样做?为什么茉莉小姐会对理事长动手?看你们两人的关系,难不成……果然是那种吗?所谓的爱恨纠葛之类的?」 「才不是那样。啊,呃,嗯,虽然在第三者看来,可能真的会被当成什么男女情仇吧。那个老爷爷啊,都一大把年纪了还不知羞耻,一看到我就突然把我推倒,想对我做那些龌龊的事……」 咦?不是,小姐,你原本就是他的情妇吧?虽然用「意料之中」这词可能不太妥,但这难道不是某种必然的发展吗?我犹豫着该不该这样吐槽。 「而且,还是在机构里。」 「机构?咦?什么意思?」 「安养院。老爷爷从『广富学园』和所有事业退休后,身心都垮了,失智症也变得很严重。听说那时已经是要照护等级四或五了吧。所以……」 「理事长他?呃,等、等一下,那是……」 「我去探望他了。毕竟受过人家照顾,基本的礼数还是要尽到。结果那个老爷爷,一等我进房,竟然就……你相信吗?真的是一进去就动手喔!他一边把睡衣裤子往下拉了一半,一边对我疯狂扑上来,简直不可理喻!明明随时都会有员工进房的……」 「请等一下,茉莉小姐。这到底是几年的事?我是说,理事长退休、住进安养院,大概是西元几年的事?」 「那是……二○一一年吧。对,就是东日本大震灾之后。」 「二、 二○……一一?」 本来想问什么大震灾,但我突然被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袭击,心好累,不问了。 「所以那时候,老爷爷早就超过八十岁了。」 「茉莉小姐,请冷静听我说。按照你刚才的理论,我在二○○三年就死了对吧?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理事长退休时,我早就已经是地下的灰了。你现在跑来跟一个死人说要对理事长道歉,我根本听不懂,也帮不上忙啊。唉……随便啦。」 我突然陷入一种极度厌世的情绪,觉得一切都空虚得要命。在茉莉面前,我的自称也不自觉地从斯文的「我」变成了粗鲁的「老子」。 「反正都陪你鬼扯到这了,一不做二不休,老子就听到底吧。你去安养院看理事长,结果被他袭击,然后呢?发生什么事了?」 「我反射性地推开了他。正常人都会这样做吧?不管是谁都一样啊。突然被抱住乱摸、被舔脸,手还伸到下面……」 「行了行了,到这就好,不用再细节描写了。总之,茉莉小姐推开了理事长,然后呢?」 「老爷爷就那样倒回原本躺着的床上,然后……就不动了。」 「撞到头了吗?」 「不知道。总之我吓坏了,赶快叫员工来,还请他们打了119。但最后老爷爷还是没救回来。」 「警察怎么说?」 「警察也有来,但最后判定是急性心脏衰竭,没什么可疑的,就当作一般意外处理。」 「什么嘛,那不就是自然死亡吗?那样根本不算你杀的人啊。别吓我了,真是的,唉。」 「你不了解我。完全不了解。你根本不知道,我真正可怕的地方在哪里。」 她突然蹦出一句像电视剧里的冷冽台词。但因为她的表情跟语气跟刚才没什么两样,在这种不祥的对话中,反而听起来有种诡异的空洞感。 「所以,到底是什么?茉莉小姐你真正可怕的地方?」 「那是因为呢……」 「喔?该不会除了理事长,你其实还『不小心』多杀了几个人吧?该不会这其实是什么杀人大告白吧?」 我发誓我真的只是随口开个玩笑,完全没有要套她话的意思。 原本一脸呆滞的茉莉,瞬间变了脸。那副神情,简直像是地狱来的恶鬼。 「你……是怎么知道的?」 ※ 「大嫂做的?为什么?她干么要写那种假信……不,等一下,你先停一下。」 我摇着头,手下意识地想抓乱头发,却摸到了那两根双马尾。平常没感觉,现在这头发的触感却让我烦躁得要命,甚至对当年选了这种发型的十几岁的自己,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火大。 「这件事确定吗?那封告发信,真的是大嫂捏造的?」 「至少她本人承认了。起初她还一直装傻,但最后大概是发现谎言圆不下去了吧。只是她到最后一刻都还坚持,信里的内容并不全是胡编乱造。」 「她是凭什么这样说?大嫂是有什么具体根据吗?」 「听说是艾莉娜告诉她的。艾莉娜说,班上有几个男生平常就会对溪登做些稍微过火的恶作剧。」 「就这样?这算哪门子明确的根据啊?我可不觉得这站得住脚。」 「毕竟艾莉娜跟溪登在小学是不同班。」 「那不就更不可靠了吗?我不是说艾莉娜乱讲话,但就算他们是双胞胎,在学校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黏在一起吧。」 「的确。就连艾莉娜也没直接说过弟弟被霸凌。不过,在那群去河边玩水的男生里,确实有那个平常爱找碴的小鬼在场。」 「所以大嫂听了艾莉娜的话,就断定溪登是被那个男生害死的,然后假装成匿名告发者写了这封信?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 不知为何,龙吾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陷入一阵意味深长的沉默。 这该怎么解读?难道老哥对于信是大嫂写的这件事,其实也没十足把握? 就算大嫂承认是她写的,也不代表那就是真相。难道她是为了某种目的才撒谎?这种疑虑不只我,我觉得老哥心里也有一样的想法。只是看着他那张扑克脸,我实在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就算她真的认定是霸凌,干么要用匿名信这种迂回的招式?如果她觉得溪登死得不单纯,大可以堂堂正正地说出来啊。她为什么不说?」 「晴夏那时肯定另有盘算。因为我当时正跟外遇对象搞得难分难解。」 老哥的口气里依然透着一股含糊不清,但我只能先把话听下去。 「对象是女的?还是男的?」 「那次是女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美那子,但不是那样。晴夏基本上对我的婚外情很宽容,不管对象是男是女。只是那次时机太糟,失去儿子的打击太大,让她的精神状态变得很不稳定。她被那种丧失感压得喘不过气,对家人的依赖跟执着也变强了。她想把我的注意力留住,所以必须让我没心思去管外面的事,必须让我一直绕着溪登打转。大概是出于这种动机吧。」 「所以她编了那封信?是为了不让老哥的心思往妻子和女儿以外的地方跑?」 「应该说,效果好过头了。好到完全超出了晴夏的预期。」 「她发现老哥居然计划要除掉那五个小鬼时吓坏了,没想到你会走极端。为了阻止你犯罪,为了让你冷静,她才坦白说信是她写的?」 龙吾依然没点头也没摇头。 「然后呢?老哥,你知道信是大嫂写的之后,怎么做了?」 「简单说,我理智断线了。虽然我现在能理解晴夏的心情,但当时我觉得自己被耍了,愤怒让我彻底失控。一场大吵之后,我们扭打在一起,等我回过神来,她在我怀里已经没了气息。」 所以,他是在发疯状态下,亲手掐死了大嫂。 「后面的事,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我稍微歪曲并夸大了溪登之死导致感情破裂的事实,编出一个晴夏对丈夫彻底失望,跟别的男人私奔的故事。我还模仿她的笔迹留了字条。」 「那……大嫂现在……?」 我才刚在一楼见过大嫂。看着她那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若无其事走动的样子出现在脑海里,那感觉真的诡异到极点。我想老哥内心的冲击一定比我更复杂,但他脸上一点都没表现出来。 「她的遗体呢?你杀了她之后,把她藏哪了?」 「埋在自家的地板下……」 那一瞬间,我似乎看见老哥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在我看清之前,他已经低头轻轻摇晃,一副别再问了的样子。 「铺陈太长了。」他抬起头,又变回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孔。 「正题是这场最终遗愿。开门见山地说,我觉得许愿者就是晴夏。」 「喔?为什么?」 「如果是晴夏,会设下这种荒唐的局也不奇怪吧。」 「是吗?怎么说?」 「她肯定有话想留给我。或者是想报复我也说不定。具体内容先不提。」 「不,不对吧,这逻辑不通啊。你想想看。」 「我知道,你想说如果是这样,应该只召唤我一个人对吧?但这可以解释为,晴夏不想让我看穿她的目的。为了隐藏目标是我,她随便找了八个无关的人陪同参加,只是为了掩护目的而已。」 「我不是在说那个!老哥,你仔细想想。如果许愿者是大嫂,那这场『最终遗愿』发动的时间点,应该是她死掉的二○○一年吧?对吧?毕竟那是她的遗愿。既然如此,我们被召唤过来的意识,也应该是停留在二○○一年的自己才对。不管怎么想都该是这样吧?」 龙吾愣住了。要看到他这种困惑的神情,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可是实际上,我是从二○二三年的世界被抓过来的……」 一股说不上来的恶寒突然窜上背脊,我冲动地对着萤幕凑了过去。 「喂,虽然现在才问有点晚。老哥,你被抓过来的时候,也是二○二三年对吧?确定吧?」 「没错,是二○二三年。」 「也是在十二月?」 「嗯,十二月。」 ※ 「请你好好把来龙去脉听到最后。就算是我,也不是因为想杀人而杀人的,真的不是。我是正当防卫,是堂堂正正的正当防卫!」 茉莉那张足以让百年热恋瞬间冷却,鬼气森森的脸孔不断逼近,简直像咒术系恐怖片一样,上半身仿佛随时会从萤幕里爬出来。 「请先冷静一点,茉莉小姐。拜托冷静点。你这次又是说……杀了谁?」 「市野濑老师。」 「呃?」 「还有她老爸。他们两个。」 「等、等等,那又是什、什么时候……」 「就说是一样的呀。二○一一年,老爷爷过世之后。」 她那副理所当然的口吻,带着一股莫名其妙的压迫感,听得我有点反胃。 「你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首先,是市野濑老师把我约了出去。」 「约去哪?」 「不知道。」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到现在都不知道。一开始我是跟市野濑老师在学校附近碰面,当时只有我们两个。然后我坐上她开的车,被带往某个山区。」 「哪座山?」 「就说不知道了嘛!我又不是去逛街还要记店名,谁会去记山的名字啊?总之就是深山里,非常非常深的山。我被带进一栋以前从没去过的老旧洋房……」 「喂,等等,慢着。说到底,茉莉你是被老处女阿市用什么借口骗出去的?」 接二连三听到这些离奇又惊悚的自白,我被牵着鼻子走得也够久了。焦躁感终于盖过了不安。等我回过神,我已经不再叫她「茉莉小姐」,而是直接叫她的名字,语气也变得非常随便粗鲁。 「她说……想听听老爷爷的事嘛。」 「理事长的事?为什么阿市现在还想听那个?」 「因为最后陪伴老爷爷的人是我呀。她说想听听当时的细节,好当作追思故人的凭借之类的。市野濑老师就是用这种理由拜托我的。」 「虽然这借口充满人情味到有点可疑,但你说最后见到他?你不是说理事长突然想强暴你,你把他推开结果他就归西了吗?欸,在这种情况下,你哪来的闲情逸致跟那老头聊天啊?」 虽然这只是在抓她语病,但不知为何,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对她说话还是客气点好,不然等一下可能会后悔。可惜,我脑子里那条理性的保险丝早就烧断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啊。但我拒绝不了嘛!因为她一直求、一直求我,说无论如何都拜托我。而且喔,而且市野濑老师还向我吐露了她的少女心事,说她多年来一直对老爷爷怀着那种见不得光的地下情。被她那样真情告白,你说,谁还拒绝得了嘛?对吧?是不是?」 哈?喂喂,这什么地狱笑话?如果你想搞笑,我真的笑不出来。当年就是你把阿市的情妇宝座抢过来的,现在居然还有脸在这边装纯情? 我印象中的茉莉,是那种靠着沉默来维持神秘感的类型。我从没想过她会用这种装可爱女孩的语艺来猛攻。不过算啦,现在毕竟是非常时期,露出平时不为人知的一面也是没办法的事。 「茉莉的心情我懂,嗯,很懂。但就算她想听临终细节,你终究没法说实话吧?难不成你要说『理事长突然想上我,我推了他一把他就死了』吗?听好喔,我不是在讽刺你,我是说就算你说出真相,也不会有人得到幸福的。对吧?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你当时没想到吗?」 「这部分我想过啦。我想说随便编个感人的美谈混过去就好,市野濑老师应该也会满意。是,我知道,我太天真了,是我太轻率。但谁想得到啊!谁想得到事情会变成那样?我也作梦都没想到,要是早知道我会被绑架监禁、差点被杀掉的话……」 「被……啥?」 「我当然会拒绝啊!不管阿市怎么求我,我都绝对不会去。要是我知道那栋别墅里还有她父亲在埋伏,我绝对、绝对会当场拒绝!」 「你、你说什么?等、等等。绑、绑绑绑架……监禁?」 「我就说了吧!不是只有市野濑老师一个人,她父亲也是共犯!一到别墅,他们两个人就一起冲上来,硬把我绑起来。是硬来的喔!两个人联手喔!然后就对我极尽凌辱之能事……」 「凌……咦?凌、凌凌凌凌……」 那一刻,涌上我心头的竟然是一股近乎疯狂的爆笑冲动。伴随着一种错觉,仿佛全身八成的血液都像雪崩一样涌向胯下,我兴奋得快要失去意识了。 「我被绑着没法反抗,他们对我做了那些连说都说不出口、让人作呕的事。那种事也做了,这种事也做了……两个人联手、围着我疯狂地……」 ※ 「你要不要也听听我的假说?其实关于这次最终遗愿的许愿者身份,我有完全不同的想法。」 我意识到自己讲话莫名用力,不禁迟疑了一下。大概是因为刚才老哥龙吾那番掏心掏肺的自白太有感染力,我也被那股气势给带跑了。 既然我们现在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都算是在同条船上,干脆把那些难以启齿的秘密也全部摊开来说。我下定决心,深吸一口气对着萤幕说: 「你有头绪?」 龙吾皱着眉,但他萤幕里的表情看起来并不意外,甚至像是在等我开口。老哥这人一向深谋远虑,搞不好他刚才那番赤裸裸的告白只是投石问路,想引诱我说出实话。虽然我们认识这么久,难免会想多猜疑,但现在这状况可能是我多心了。 「嗯,头绪可大了。我觉得许愿者搞不好就是我老公章介。」 「喔?」 老哥这下真的被我吓到了。「你老公?你说章介?他是许愿者?不可能吧,他现在都变成一堆白骨躺在那里了,什么都做不了啊。」 「这就是盲点。你想想,许愿者非得要能在这里跑来跑去吗?谁规定的?规则里有说最后没变成白骨的人才是许愿者吗?没有吧。至少我们没听说过有这种条件。」 「这倒是没错……」 「再说,所谓的最终遗愿,不就是为了实现那个在现实世界已经注定要死的人的愿望吗?既然是这样,在这个异空间里,许愿者根本没必要维持人类的样子啊。他就算在那边装死当一堆白骨,也不影响他执行权利吧?」 「装死……行吧,我懂你的意思。」 「表面上章介好像没办法感知现在的情况,但那只是我们的错觉。我觉得许愿者跟那个MC一样,正躲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监视着大家。这才合理吧?」 「原来如此……你这说法确实有道理。」 「对吧!所以就是他了。」 「等一下,我认同的是『不能排除那五堆白骨里藏着许愿者』的可能性。但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你认定凶手就是章介?」 「正因为如此,只能认为是我老公的所为。」 「别忘了这时空的大前提。在二○二三年十二月这个时间点,章介应该还活着。如果全盘相信MC的话,一个还活得好好的、没有死期的人,是不可能有最终遗愿的资格。难道你想说,章介在现实世界里其实已经死了?」 「在我被抓过来的时候,章介确实还活着。毕竟那时候,他正忙着杀人呢。」 「什么?你说什么?」 「我没说错,也没看错。章介杀了人。」 「杀了谁?」 「艾莉娜。」 龙吾睁大眼睛,那眼神难得浮现出一丝妹妹是不是疯了的怀疑。看到他这种人性的反应,我反而松了口气。虽然说松口气很怪,但能看到老哥这种稀有的表情,让我接下来的话比较好开口。 所以我才能用一种意外平静的口调,向他说明章介对艾莉娜犯下的罪行全貌。 「……你说他把艾莉娜推去撞车,伪装成交通事故?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解释章介为什么想杀自己的侄女,虽然我现在讲话变顺了,但心理负担还是很大。因为我必须从我对章介撒的那个谎开始说起,也就是老哥你中了超级乐透大奖那个荒谬透顶的谎言。 我坦白了因为新冠后遗症失业、因为对未来焦虑,所以才编出这种鬼话想拴住老公。说完这一切,我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虚脱。 我忍不住想起刚才老哥说的大嫂晴夏的事。大嫂为了让老公回归家庭,捏造了儿子的死因;而我为了留住老公,编造了中奖的谎言。这种跨越时空的同步性,真的让人觉得很悲哀。 「为了财产杀人……这刑侦剧虽然常演,但现实感还是很低啊。何况章介如果真的是为了钱,为什么要先杀还没继承遗产的艾莉娜?这不会太急躁了吗?」 「逻辑上没错。想要独吞遗产,趁被继承人还活着的时候,先除掉其他有继承权的人,这可是基本策略。」 「所以他是打算杀了艾莉娜,再除掉我,最后杀了继承我财产的你,好拿到所有的遗产?虽然听起来像那么回事,但这程序也太繁琐了吧?」 「因为如果他直接杀了老哥你,遗产也不会自动变成他的啊。反过来说,要是你比艾莉娜早死,章介的风险反而更大。」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万一你死的时候,艾莉娜已经结婚了怎么办?艾莉娜继承你的财产后,她老公就会成为章介眼中的绊脚石。虽然女婿不能直接继承岳父遗产,但只要钱到了老婆手里,不就等于到了老公手里吗?」 龙吾叹了口气。「如果章介真的是打了这种算盘,那要是他早点知道这件事,说不定就不会干这种蠢事了。」 「什么事?」 「关于艾莉娜结婚的事。她不是有个男朋友吗?」 「我知道啊,就是那家『Spinach Pine』的经理嘛。老哥你不是说圣诞夜要跟他见面?结果就在那天,艾莉娜被章介杀了……」 「其实,他们已经登记结婚了。」 「咦?」 「所以,艾莉娜跟那个男人在法律上早就是夫妻了。」 「咦?欸、欸欸欸?」 「艾莉娜并不晓得我知情。她本来打算以介绍男友的名义把我约到店里,然后当场拿出结婚登记证明之类的东西想吓我一跳。但这个,实际上是对艾莉娜设下的逆向惊喜。」 「回送给她的惊喜?既然你这么说,代表那个男朋友根本是跟你串通好的吧?欸,所以老哥你跟艾莉娜的男朋友早就很熟……不,等一下。那个人到底是谁?他跟你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该从哪里说起呢。我跟土志田苍弥的交情,是从他开始在『Spinach Pine』工作后才建立的,算算也快五年了吧。」 「拜托你先停一下。我怎么觉得这风向越来越不对劲了?说到底,老哥你跟那间店为什么会有牵连啊?」 「既然都到这份上了,我就全招了吧。我就是『Spinach Pine』的幕后老板。」 「啊?可是你刚才不是说……」 「二○○○年那阵子为了找交换杀人的同伙去店里时,我还只是个普通客人。但后来机缘巧合,发现当时的老板是我以前的同学。细节我就跳过了,总之后来发生很多事,那个被宣告癌症末期、没剩几天好活的家伙,就把经营权顶让给了我。」 「经营夜店?这跟你的人设完全不搭吧,根本隔行如隔山啊。你怎么会突然想玩这个?」 「他来找我谈的时候,我手边刚好有一笔花不完的横财,就顺手接了。」 「横财?」 「刚才美那子你不是才自己说过吗?乐透头奖。」 「咦?欸欸欸?」 「虽然听起来像冷笑话,但你对章介说的谎并不是瞎编的。我真的中了。所以老实说,刚才听你讲话时,我心里可是一直捏着把冷汗。我还在想:哎呀?美那子嘴上说那是骗老公的鬼话,该不会其实她早就看穿了,现在正指桑骂槐地在戳我吧?」 「真、真的喔?七、 七亿?」 「金额嘛,稍微有点出入。」 「比那还少吗?」 看着老哥微微歪头的样子,我立刻敢肯定中奖金额绝对比七亿还多!同时我也恍然大悟。难怪他在疫情冲击下收掉洗衣店后,完全没打算再找工作,每天过得像个退休老人,原来背后有这座金山靠着啊。 「说到巧合,艾莉娜会去那间店打工,该不会也是……」 「那的确不是巧合。虽然艾莉娜本人应该没发现。」 「我就知道。原来是爸爸在背后操盘。这听起来还真是充满老哥风格、很有藏镜人味道的桥段。」 「你这话说得真难听,我只是担心女儿罢了。艾莉娜那孩子想打工的动机很单纯,她觉得疫情期间服务业一定很闲,想偷懒。加上那阵子景气差,没几家店在征人,所以我顺水推舟把她引导到『Spinach Pine』并不算太难。其实我们店当时根本不需要新人,但就在她来应征的那天,我特别挂出了临时招募启事。说白了,就是为了把她钓进来。」 「有钱人的过度保护还真高级啊。在自家地盘打工,就能随时掌握女儿的动向,当然安心。不过艾莉娜肯定作梦也没想到,打工的地方竟然是她老爸开的。」 「我还故意不经意地暗示她,我以为『Spinach Pine』是间同志酒吧。所以她一直深信,她老爸对这方面的门道根本一窍不通。」 「可是,为什么非得保密到这种地步?」 「一开始也没打算瞒着。当初接手这间店,纯粹是想把那些意外砸在头上的横财,尽可能挥霍在一些没意义的事情上,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 老哥说得云淡风轻,但听在耳里,我立刻就听出了弦外之音。 「哥。」 「嗯?」 「……你连遗书都准备好了吧?」 龙吾皱了皱脸,瞬间眨了下眼。那动作未必是有意的,但在我看来,却像是一个带着几分俏皮的眨眼。 「你打算在遗书里坦白自己对晴夏大嫂做的事,包括她现在还长眠在自家的地板下。你想把一切全部忏悔清楚,然后只等一个适当的时机,就从这世界的舞台落幕。是这样吧?」 「我是不是太小看美那子了。不过,先等一下,我并不是要否定你的猜测。只是眼下,我人生的风向确实产生了一些变化──」 「怎么说?」 「遇见他之后,一切的风向都变了。」 「谁?」 「刚才提到的,土志田苍弥。」 「那是……艾莉娜的男朋友?不对,现在是老公了。老哥你跟那个土志田先生……呃……」 土志田?咦,跟行政的土志田茉莉同姓,难道是亲戚?这念头一闪而过,但现在没空深究。 「那个土志田对你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让他当养子。」 这意图背后的动机暂且不论,但我总觉得龙吾回答的节奏变得有些急促,是我的错觉吗? 「但后来他跟艾莉娜谈恋爱了。我想说既然他会跟女儿结婚,成为我名义上的儿子,那也没什么不好。」 我也还没插嘴,他就连珠炮似地接着说下去。 「美那子你说得对,我的确准备了遗书。只是到了现在,关于为了夺走晴夏性命而赎罪那段,虽然不会删除,但也许得稍微修改一下了。先不说那个,总之章介的顾虑是对的,只是他发现得太晚,一切都来不及了。毕竟连美那子你都不知道,艾莉娜他们早就登记结婚了。」 他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一副想赶快跳过这话题的样子。这种在各方面都表现得如此露骨的龙吾,真的很少见。 「我不是想转移话题。只是在这种情况下,才得知美那子你当初为什么要对章介撒那种谎,真的让我觉得很愧疚。明明我偶尔还会开车接送你去医院,我应该要察觉更多的。但我一直想得很简单,以为新冠后遗症总有一天会好。我完全没想到,你竟然已经痛苦、绝望到了那种地步……身为哥哥,我真的很失职。」 「总之,章介在毫无自觉自己把老婆逼疯的情况下,冲动地杀了艾莉娜。虽然扯远了,但总算绕回来了。问题在于,章介推了艾莉娜去撞车之后……」 我不自觉地,声音变得有些干涩沙哑。是因为老哥那种听起来很诚恳、骨子里却像在演戏的虚假感?还是因为我本能地抗拒接下来自己非提不可的那个关键? 「犯案后,章介打算逃跑。而我……我想我应该是追上去了。」 「你想?你的意思是……」 「因为我被抓进这里的时间点,是目睹艾莉娜被撞的那一瞬间。所以,我现在说的是在原本世界里接下来才会发生的。也可以说是未来的事件。老哥你应该能理解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时间逻辑吧?请以此为前提听我说。」 「好。」 「没错,要说这一切都是我的想像,那也对,毕竟全都是还没实际发生的事。但我百分之百确信,在目睹章介犯案后,我绝对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确信啊?你还真敢讲。」 龙吾把原本想说的话吞了回去,慢条斯理地抱起双臂。 「我肯定追上那个推了艾莉娜之后想逃跑的章介,把他抓起来……然后杀了他。具体怎么动手的我不知道,大概是扭打成一团,随手抓个东西砸他,或是直接勒死他之类的。总之,结果就是他死了。」 「所以,你是说美那子你杀了章介?」 「更精确地说,是未来的我会杀了他。」 「但是啊,美那子……」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的论点完全建立在还没发生的想像上,没什么根据就把它当成事实,那有点犯规不是吗,你这样想着对吧?」 「既然你都提了,那我就直说。如果这样也行,那随便谁都能编出一套故事。而且虽然现在提有点晚,但就算章介推了艾莉娜是事实,也不代表艾莉娜一定会死。美那子你当时并没有确认她的生死吧?」 「这我知道。但就算艾莉娜命大活下来,也跟我现在的推论没关系。重点在于『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只要我在现场认定艾莉娜被章介杀了,我采取的行动就只有那一条路。我刚才说没根据是自谦,真正的根据就是我的本性。」 「也就是说,即便对方是自己的丈夫,一旦他动手伤害了艾莉娜,美那子你绝不可能坐视不管、更不可能原谅他。」 「再加上我对章介积压已久的那些怨气,这股反弹的力量绝对不容小觑。」 「嗯。」 「老哥你也知道我这种直肠子的个性。考虑到这点,就算现在只是假设,我动手杀章介的机率也高得吓人。所以,这结论其实是可以用逻辑推演出来的。既然许愿者要我们思考,那忠于自己的心情与直觉给出推理,说不定才是正确答案。」 「好。那假设章介就是许愿者,这场奇妙的派对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是?」 「主菜就是我啊。」 「你?具体来说呢?」 「章介在下地狱之前,想见我最后一面。」 「那跟我们其他人有什么关系?」 「除了我以外的八个人,单纯只是烟雾弹,其实他根本没事找你们。但章介不想让我太快看穿他的目标是我,所以才放了烟幕。这逻辑跟老哥你刚才那个假说不是一样吗?」 「把美那子你抓到这种地方,章介到底想干么?而且为什么偏偏是一九八九年?」 「这还不简单。章介那家伙,就是想见十八岁的我。」 「十八岁?为什么是十八岁?」 「虽然章介一直被贴上熟女杀手的标签,但说到底他骨子里还是喜欢年轻正妹。所以他对高中时期的多久美那子一直念念不忘。」 「这点我就不予置评了。啊,你别误会,我绝对不是在质疑美那子的魅力,千万别多心。」 「是是是。」 「假设章介平时就在盘算说,等他要死的时候,一定要再看一眼当年那正到不行的女高中生。如果他是基于这种念头设下最终遗愿,这假说确实挺有意思的。虽然说有意思可能有点讽刺,但我认真觉得这完全说得通。」 「对吧!没错吧!」 「可是,还是有哪里不对劲。」 「哪里?」 「如果章介的死真的如你所言,是死在美那子你手里,那即便再怎么色迷心窍,他会想在临终前见到那个杀了自己的女人吗?」 「那是因为……他大概没料到自己最后会死在我手里吧。搞不好他在断气前一秒还在后悔,早知道杀我的人是这娘儿们,我最终遗愿就该挑别的正妹,不该挑美那子了。可惜啊,死就在那一瞬间,来不及修改订单了。他之前精心策划好的计划,就在本人意料之外的状况下直接启动并执行了。」 「总结一下,你认为章介原本临终想召唤的只有美那子你一个人。」 「对章介来说,五十岁的我跟高中时的我根本是两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他大概才发现多久美那子作为女人的价值,果然只存在于十几岁的时候吧。」 「如果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真的是章介对高中生美那子的执念产物,那美那子你在目睹艾莉娜被撞的当下就被抓进来,不觉得时间点太早了吗?」 「什么意思?」 「发动得太快了。按理说,应该是在美那子你亲手杀了章介之后才召唤,程序上不是更合理吗?」 「呃……这……」 「我强调过很多次,这是最终遗愿。如果章介是许愿者,必须是在他清楚意识到自己死定了的那个瞬间才可能发动吧?否则,照理说根本无法启动,不是吗?」 ──────────────────────── 终末 OMEGA② ※ 难不成茉莉这女人,其实打从一开始精神状态就很不正常,只是我一直没发现而已?看着她在萤幕里口若悬河、情绪激昂的样子,我越看越觉得毛骨悚然。搞不好我现在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正常人类,那股阴森感正一点一滴地爬上我的背脊。 摘掉招牌眼镜、以素颜示人的茉莉,对我来说是非常陌生的。没想到这副长相竟然这么像恐怖片。那双三白眼像串在签子上的白玉团子一样,神经质地上下左右乱转,配上她说到激动处喷出的口水,整张脸显得毫无血色,活像个诡异的人造物。 更骇人的是她口中吐出的内容。她哀切地诉说自己被阿市和勘治父女绑架到深山洋房监禁,被那两个人联手极尽凌辱之能事,差点丢了性命。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按理说,如果是平时,从茉莉口中听到这种像三流色情小说一样腥膻色的情节,我肯定会兴奋到原地爆炸,直接冲进她房间。就算下面硬到能撞破房门,我也要对她发动攻势。可是现在呢? 现在的我别说起色心了,我根本是被吓到快哭出来。那个我曾经无比向往、靠着她的幻想撸过几万次管的茉莉,竟然让我恐惧到这种地步。 就算脑袋不自觉地开始想像她失去自由,被一个精力过旺的老头跟一个戴着假阳具的女人联手干到站不起来的画面,也一点都不色情,只让我觉得恶心想吐。 如果只是单纯没性致也就算了。现在的我,已经不是硬不硬的问题,而是整个人像在雪山遇难一样,从骨子里透出一股寒意,快被冻僵了。 「老师,很过分吧?福森老师,是不是很过分?对不对?对不对嘛?」 她用双手不断抚摸自己的下巴到喉咙,身体不停扭动。我看她那样子,真怕她下一秒就会开始蹂躏自己的胸部。茉莉本人可能觉得这是在激发男人的保护欲,但在我眼里,这简直就是某种新型态的妖怪。 「如果只是要杀我,干脆一点给我个痛快不就好了?可是那两个人,竟然像是在玩乐一样,把全裸的我反手捆绑,让我趴在地板上。他们一人抓着我的一只脚跟往外折,简直像在掰免试筷一样……」 「哇啊!够了!别说了!」我不想听!这电视难道没装什么高科技的自动伦理审核功能吗?求求你,把茉莉这些满是禁语的疯话全部打上哔音吧!我真的在心里拼命祈求。 「等他们蹂躏够了、满足了,竟然还打算把我切成碎片埋进山里。如果我当时什么都不做,真的会被杀掉。在那种极端状况下,我怎么可能逃得掉嘛?对吧?所以我只能反击啊!不然死的人就是我了。那是正当防卫!是一场你死我活的生死决斗!结果,赢的人是我。那两个人最后只能在那里展示他们那寒酸的裸体尸首。」 茉莉就像无声电影的旁白配音员一样,越讲越嗨。她巨细靡遗、微入极至地描述自己如何趁隙反击、如何断了那对父女的气。 她说她夺走了阿市防身用的刀,接着剖开了阿市的肚子、挖掉了老头的下体……这一连串无视自主规制的猎奇描写,轰得我像个被打得眼冒金星的拳击手,意识都快飞了。 「福森老师,这下你懂了吧?那全是不可抗力。我没有别的选择,为了活下去,我只能杀了市野濑父女。啊,不过喔……」 本来我已经瘫软到快昏过去了,但茉莉下一句话让我猛然惊醒。 「先说清楚,那个女人我可没杀喔。」 「什么?」 「她,我没杀。」 「呃……你是指谁?」 虽然我刚才对茉莉说话变得很粗鲁,但不知不觉中我又缩回去用敬语了。这大概是求生本能吧,下意识觉得这种疯子绝对不能随便刺激。 「你说的她是谁?」 「呃……按房间顺序来看,就是在我房间右手边那一间的……」 「喔,盐本小姐?就是多久美那子那个……准大嫂?」 我虽然没确认晴夏的身份,但看她跟龙吾那种亲密样,应该就是那种关系吧。 「大概是未来的嫂嫂吧?我不熟。她怎么了?」 「所以我说,我没杀那个女人啊。」 不,这种毫无逻辑的辩解突然冒出来,我压力很大好吗。根本没人指控你杀她啊!你到底想干么? 「我跟她是在这里才第一次见面,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被叫过来。啊,对了,不只那女人,还有那个男的。福森老师你隔壁房那个。」 「呃……你是说井俣老师?难道……」 喂喂,虽然一九八九年你还没跟他结婚,但这口气也太生疏了吧?你们不是早就搞在一起了吗?虽然想吐槽,但我还是忍住了。 「井俣老师怎么了?」 「那个人,我也没杀喔。」 所以我说啊,根本没人在审判你好吗!我已经完全听不懂这疯子在忏悔什么了。就在我被吓到想跑的时候,茉莉又自顾自地加快语速: 「对,我没杀他,所以我对他没事情要办。但他却出现在这里了,进了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 「没事要办?对井俣老师?」 「很奇怪吧?明明我没叫他,他却跑来了,这不是犯规吗?我觉得很莫名其妙,心里很不舒服,所以刚才趁乱让他跟其他四个人一起消失了。总之先让他变白骨。这部分都还算顺利,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女人就是不消失!盐本晴夏死都不肯消失!明明我对她也没事要办,我都叫她消失了,她却还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赖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为什么啊?」 「等、等一下……茉、茉莉……」 我脑子一阵混乱,分不清自己是要叫她的名字还是要叫她「等一下」。最后我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该不会……难道……」 一意识到我想说什么,我的后脑勺瞬间一阵冰凉,像被贴了冰袋一样。 「难、难道,茉莉小姐……你就是……这座馆的许愿者?」 「哎呀,糟了。」 刚才那股妖气和邪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像小女孩般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填满了整个电视萤幕。 「哎呀呀,这下该怎么办呢?对不起喔。我这人真是太不小心了,嘿嘿。一兴奋就不小心作弊了。啊,不对,精确地说,是让福森老师你作弊了。」 「作……作弊?」 「我明明拜托大家自己思考为什么被叫来这里,结果我竟然忍不住对福森老师一个人把答案全说出来了。」 「你……你在说什么!答、答案?什么答案?」 「算啦,就这样吧。反正我的目的也达成了。」 「你的目的?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而且福森老师您真大方,不只接纳了自己的分,连理事长和市野濑父女的分也一并承担下来了。真的,非常感谢你喔。」 「所以我说!你到底在讲什么鬼话啊!」 「总之呢,福森老师,你的回合顺利结束啰。」 「结……等、等一下!」 「好啦,掰掰──!」 噗滋一声,萤幕黑了。 「喂!茉莉!等等!喂喂喂!等一下啊!」 我伸手想去拿遥控器,结果── 「……咦?」 明明抓起来的遥控器却从指尖滑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咦?咦?欸欸欸欸?」 我的手……我的手竟然像隔水加热的巧克力一样融化了……咦?欸欸欸!在融化? 我陷入了极度恐慌,但那股黏稠的液体完全停不下来。运动衫的袖口简直像出水口一样,不断涌出褐色的液体。哇啊!哇啊啊啊! 骨、骨头!皮肤剥落的地方,手背的骨头竟然露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MC并非有意透露。但最终遗愿的许愿者是有事要找多久艾莉娜,但没有要找她的双胞胎弟弟溪登的人,这可是个有点、不,是非常重要的提示对吧?绝对没错。 为什么许愿者没有要找溪登?可以考虑的理由。那是因为他或者她没有见过溪登。不仅如此,说不定根本不知道我曾经有双胞胎弟弟这件事? 也就是说许愿者,不是我小时候,而是长大成人后认识的人物?嗯,对了。一定是这样没错,有这种感觉。 如果这个想法命中的话,除了现在变成只剩骨头的五个人,在「米斯特里翁之馆」的成员中符合的人物只有一个。苍弥的母亲,土志田茉莉。 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总觉得她找我有事吧。而且是不太令人愉快的类型。 首先想到的是,茉莉女士大概担心自己死后儿子的女性关系吧。趁着母亲不在想要接近苍弥的不良女子,不用自己的眼睛确认的话死不瞑目,这样。平常就在练习最终遗愿的剧本,很有可能。 虽然不知道是否预见到多久艾莉娜会和儿子结婚。但毕竟是在苍弥周围晃来晃去的碍眼小妞,以这样的理由,把我的名字记在召唤名单的第一位也不奇怪。 到这边还算说得通。那么,其他八个人呢?以什么因缘被召唤的呢。一定和生前的茉莉女士有某种连接点吧。我完全没有头绪。 特别是除了爸爸、美那子姑姑以及章介先生以外的那五个人,全都是这次在这里才初次见面的人。他们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或者该说,就算认真去想那些人也是白费力气。我只能试着去推测自己被召唤到这里的理由。 问题在于,那样的推测是否能让许愿者满意。总之,我想先试着找爸爸和美那子姑姑聊聊,问出些情报。假设他们两位,或是其中一人,对自己与茉莉女士之间的恩怨有印象的话,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 所以,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摆弄电视遥控器,试着进行远端通话。但爸爸和美那子姑姑似乎都处于通话中,看样子,那两个人好像正凑在一起深谈着什么。 完全没有要结束的迹象。这什么啊。远端通话难道仅限两人吗?连那种可以多人开会的群组通讯功能都没有吗?我一边摆弄着遥控器,一边感到焦躁。 不过算了,仔细想想,我也没义务非得死板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可。去别人的房间看看,好像也没被特别禁止。 嗯,没错。不管是爸爸还是美那子姑姑,随便哪个都行,直接去找他们谈谈吧。总之,离这里比较近的是爸爸的房间。 我扔下遥控器,碰了出入口的门。结果那个动作,引发了一种宛如正在触犯禁忌般的心虚感,连我自己都感到无言。难道在自觉之上,我已经被这座荒唐无稽的馆内气氛所毒害了吗?一这么想,总觉得极度地晦气。 或许是其反作用力吧,我特意以几乎快要踢飞过去的气势打开了门。结果── 「呜。呜啊啊啊呜呜呜!」 像野兽咆哮的叫声在通道响起。但是,我意外地平静。 或许是因为刚才那场阿鼻叫唤的修罗场,让我对多少程度的事态都产生免疫力了吧。毕竟,被特大号的斧头刃部往自己脸上劈下来这种事,可不是随便就能体验到的呢。现在这点程度的小事,我已经不会惊讶了喔── 我再次将门大大打开,来到走廊。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呜呜呜」惨叫声持续着。 那声音的主人,就在隔着挑空空间的另一侧走廊。他全身像是被混杂了肤色与灰色的油漆淋过一般,踉踉跄跄地倚靠在扶手上。 那个运动服身姿的人物,想要抬头,啪嗒。脑袋简直像掉落的球体一般,滑落了下来。在那瞬间,下巴的部分嘎地重重撞击在扶手上。 从头顶到脸部,头发与皮肤像流下的粘液般消融而去。完全无法辨识究竟是谁。但是,自从那个人现身后就一直半开着的门,是名为福森孝吉的男性的房间。 从露出的头盖骨眼窝深处,充血的眼珠瞪着我这边。 嘴唇和周围的肉都烂掉,只剩牙龈的嘴,啪嗒啪嗒上下动着。好像拼命想要挤出声音。但是,每次都有泥巴般的块状物飞散,向楼下的餐厅大厅啪嗒啪嗒,像五月雨般落下。双眼还有从牙齿间露出的舌头,全部黏稠地融化掉。 全身完全变成了白骨,咕噜。啪嗒,趴在通地道板上倒下了。我束手无策地凝视着从扶手缝隙露出的溶解人类头盖骨顶部。这时左侧,传来了喀嚓一声。 传来了某个房间门被打开的声音。正打算回头看去的那一瞬,却来不及了。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犹如挑高的天花板都要被剥落下来一般,激烈如雷鸣般的枪击声轰然炸裂。 「好痛!」 我的脸颊与额头,突然感受到一股像是被用力弹了额头般的痛烈冲击。而且,不只是一个人,而是像是有大群人同时一拥而上,对着我连环弹指般的猛烈连击。 「痛死了。痛、痛痛痛痛痛!」 我正遭受的,并不是弹额头那种程度的痛楚。是子弹。 我不自觉地用双手护住脸部摆出防御姿势,但不管是肩膀还是腹部,接二连三地窜过阵阵剧痛。无法忍受那如怒涛般的连射,我当场整个人往后翻倒。 「好痛!」 框地一声,后头部直击地板,那股力道简直是换作一般人绝对活不成的势头。 「痛、痛……痛、痛死啦啊啊啊──!」 手脚剧烈痉挛到让我担心是不是要从躯干上断裂脱落了,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这是怎么回事,你这家伙。」 对着拼命挣扎想撑起上半身的我,传来了这样的怒吼声。 「为什么你会在那里?为什么你没有消失?」 那阵踏着沉重脚步向这边逼近的声音,是土志田茉莉。我总算勉强撑起脖子向上看去。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别人,但那是因为她没有戴眼镜的缘故。 「快点消失。然后给我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茉莉将那种只有在动作电影里才看得到,规格粗犷强悍的突击步枪,像是示威般地重新架好。喂喂,真的假的啊。 我比较习惯五十多岁模样的她,二十多岁的茉莉那种充满施虐倾向的姿态,简直就是字面意义上的异世界转生战斗作品里的暗黑女主角,具备压倒性的视觉冲击。 「我可不记得,有把你呼唤到这里来。」 她那冰冷却又紧绷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茉莉的脚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只要她心血来潮随便抬起脚尖,感觉就能直接踢歪我的脸,这么近的距……嗯? 什么,这个鞋?像男用款式。而且这个总觉得好像见过。没有悠闲思考的时间。 咚。侧头部突然传来剧烈冲击。视线化作一片漆黑,呈放射状炸裂开来。 「啊。好痛!」 我原以为是被茉莉用鞋子踩了,但不是。是在极近距离下被开枪射击了。 「痛、痛痛痛!就说很痛了!」每当我试着撑起双手站起来时,就会遭到砰砰砰地毫不留情的枪击。而且还是将突击步枪的枪口,直接抵在我的身体上开火。没有顾虑,也没有慈悲。连碎片般的怜悯都没有。 「痛!痛痛。痛。都说很痛了。该死!住手,笨蛋」 每当子弹劈哩吧哩地陷入体内,我的手或脚尖就会朝向各个地方往乱七八糟的方向弹跳。我无计可施地仰面在那里倒成一片,腹部与胸部随着枪声的节奏,像安全气囊般膨起、弹跳。 「这很不正常吧,这种事。」 一度停止开火,茉莉后退几步。不,「这很不正常吧」应该是我的台词。 「喂,MC小姐?不觉得很奇怪吗?明明没呼唤的人,为什么有两个都出现在这里?无视规则吗?这难道不是重大的违约吗?呐。再加上,你这家伙。」 茉莉一边仰望着头顶上方,一边再次将枪管戳到我的鼻尖前。 「就像那个男人一样,就算我心里默念着给我融化消失吧,也不会消失。像这样打算把你击毙也没用。到底要怎么做你才会从我眼前消失,回到原本的世界去?」 「你、你?果然」 鼻腔被射穿滚到嘴里的子弹,我呸地吐出。已经不是顾虑对年长女性叫「你这家伙」是否妥当的时候。 「果然是你。你就是最终遗愿的许愿者啊。」 茉莉没有回答。取而代之的是,她更加胡乱地、疯狂地扣动着突击步枪的扳机。 至于我,想起身的奋斗努力终究徒劳无功,被无数的子弹给完全钉死在地板上。 「唉。做到这种程度还不肯消失吗?算了,也罢。一直纠缠在你这种人身上也没用。反正,我对你这种货色本来就没兴趣。只要能达成我原本的目的,反正一切都会消失殆尽的。连这个『米斯特里翁之馆』一起。」 「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茉莉轻巧地跨过在我头顶上方拼命挣扎的我,脚下发出咔通咔通的鞋音迈步离去。我拼死撑起脖子,试着追寻她的背影。 茉莉正朝着走廊深处、尽头的那间房间走去。朝着爸爸的房间。 ※ 「说起来老哥呢?你是从什么样的情况下被召唤来这里?」 远处断断续续传来像雨点敲打玻璃的声响,我没放在心上。萤幕里的龙吾似乎也没特别反应。 我想,大概又是谁在乱开枪吧,反正这里也死不了人,随便啦。我自己都觉得自己麻木得可怕。不论多么荒唐异常的环境,人类的适应力还真是高得惊人。 「跟美那子你一样,也是平安夜。刚才说过,我原本打算以受邀和女儿男朋友相见为名去店里。当时我正在家里准备出门,想说差不多该出发了,结果这时……」 老哥的话突然断了。这种突兀的停顿很不符合他的性格。他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像是有些犹豫。 「出门的时候怎么了?」 「电铃响了。我以为是快递,结果开门一看……」 「是谁?」 「是苍弥。」 「去店里前你们约好要见面?是为了给艾莉娜惊喜做最后确认吗?」 「不,没约好。但苍弥说虽然时间早了点,他是来接我的,还说……」 哒哒哒哒──!老哥的话被打断,一阵宛如坏掉的机器轰鸣声炸开。我愣了一下,分不清声音来源。那种独特的环绕音效,简直像同时从萤幕里跟我的房门外两头逼近。 「咦?」 龙吾皱起眉,就在他转头看向自己房间门口的那一秒,他瞪大了双眼。「哇!」猛地后仰,踉跄退后。 看起来像是正要转身逃跑的老哥,脑袋砰的一声,伴随着鲜红的血雾,像被砸烂的西瓜一样瞬间炸裂。 龙吾的身体晃了晃,缓缓向后倒下。等他从萤幕消失后,随即传来石像倒地般的沉重闷响。 「啊,抱歉抱歉,龙吾先生。我不小心就开火了。讨厌啦,真是的,这样不行。我明明是要来向你道歉的。可是刚才那气氛太顺手了,就忍不住……对不起喔──」 伴随着那种古怪、装可爱的高分贝嗓音,有人闯进了老哥的房间。虽然萤幕没拍到脸,但那绝对是土志田茉莉。刚才那枪声,看来是她直接拿枪射烂了房门锁。 「对不起喔,龙吾先生。明明得正经跟你道歉才行。哎呀,这下变成了道歉的平方了呢。总之,还是对不起啦──」 萤幕里依然没出现茉莉的身影,只有那尖锐的嗓音不断从喇叭传出来。 「别的人就算了,唯独对你,我一定要好好道歉才行。对吧?不然请你来这里就没意义了。你可不能就这样消失喔,不然我精心准备的最终遗愿就泡汤了。来吧,重来一次。喂,快起来啊,龙吾先生。这次我一定要跟你面对面,好好道歉。嗯,慢慢来,直到我尽兴为止。」 听着背后传来那段疯疯癫癫的独白,我猛地打开衣柜,抓起刚才乱开的那把麦格农手枪冲出房间。 斜对面就是老哥的房间,门被打得千疮百孔,几乎裂成两半。 我正要喊着「老哥!」同时冲过去,这时── 「姑……姑姑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让我的脚硬生生钉在原地。 「美那子姑姑啊啊啊──!」 「咦?」我看向挑高大厅对面的长廊,有个人正靠在栏杆上。那人全身被打成了蜂窝,脸也快被打烂了,但那人显然是…… 「晴夏大嫂?」 「不对!」 「咦?」 「我是艾莉娜啊,姑姑!我不是老妈,我是艾莉娜!」 「什么?你……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艾莉娜!我知道我现在看起来是老妈的样子,但我真的是艾莉娜!我不是老妈!」 那个看起来像大嫂的人,用双手拼命抹脸,像是想撕掉脸上的假面具。嵌在肉里的弹头一颗颗掉下来,啪啦啪啦地落下一楼大厅。 「我真的不是老妈……」 「这到底怎么回事?是在演哪出?」 「那家伙对老妈没兴趣,对溪登也没兴趣,所以他们才不在这。他要找的人只有我!」 「你在说什么啊,晴夏大嫂?你说的话我完全听不懂……」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懂了、懂了。」 突然,第三个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是土志田茉莉。她端着步枪,踢开缠在脚边的门板残骸,从老哥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以为老哥会跟在她身后,但完全没动静。老哥怎么了? 我视线不自觉往右撇。在理事长房间隔壁,也就是福森老师房门前,挂着一套缩掉的运动服,里面的肉身已经溶光了。那是福森老师?难道老哥也……? 老哥也跟楼下那五个人一样,身体融化,在房间里变成一堆白骨了吗?这种疯狂的恐惧在我胸口炸开,但我现在根本没空去确认。 「原来你是艾莉娜啊。怪不得呢。我还在纳闷明明没叫盐本晴夏,这女人怎么会在这。如果是艾莉娜就说得通了,难怪我刚才想让你跟井俣一样溶掉却失败了。因为你是受邀的客人嘛。嗯,我确实有事找你。」 「你……你果然……?」 「我必须跟你好好道歉。为此,才请你来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因为啊,是我把你……」 「苍……苍弥?你是苍弥吗?」 「是我杀了你。对不起喔。但我原本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那双鞋……难怪我觉得眼熟。那是我送给苍弥的礼物,不是吗?」 「一开始我没打算杀你的。真的。就算登记结婚了,我也没想过要你的命。相反地,艾莉娜,你必须活着才行。毕竟我还特地花钱让你去整牙、让你变漂亮呢。」 「什么意思?你在说什么鬼话?」 「你原本应该是我的替死鬼。为了让你更像女装时的我,我才精心打理你的穿衣品味,连牙齿都要整得一模一样。这还用问吗?我投了这么多资本在你身上,就是为了这个。」 「替……替死鬼?」 「没错。你就是我的替灾人偶。代我承受这世上所有灾厄的、最重要的替身。」 「灾厄?你在说什么啊?」 「这世界到处都是危险,每个人都想害我。福森、鞍留那个老色鬼、市野濑父女……那些变态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想上我。甚至还有人想要我的命。虽然目前我全摆平了,但好运不会永远都在。所以我需要替身,需要一个替我被玷污、替我被杀掉的人偶。」 「你简直疯了!你脑袋坏掉了吧?」 「你原本该成为那个人偶的,艾莉娜。你这么重要,我怎么会预料到自己会亲手杀了你呢?艾莉娜,我是真的想好好珍惜你,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但你问我为什么杀了你?那是因为……人偶再怎么重要,也只是为了预防不一定会发生的灾厄。比起那种不确定的保险,还是眼前的十亿遗产比较香吧?」 「我真的听不懂,你到底在喷什么鬼话啊!」 「如果说是为了将来打算,那当然是眼前的十亿更重要啊。谁会放着大钱不拿,去选择那个寒酸的人偶?」 「我不懂!什么人偶?为什么我要当你的替死鬼──」 「所以我才说我搞砸了呀。亏我那个啰唆的老妈还看好你是个好素材,结果我竟然亲手把你杀了,当然得跟你好好道歉才行。为此我才请你过来。对不起喔,艾莉娜,真的对不起,竟然把你给杀掉了。」 「我不懂!我不懂啦!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找你的事情已经办完了,掰掰。」 「等……等等!苍弥!你给我站住!这是我──」 话还没说完,晴夏大嫂脸部的下半部便啪地一声裂开,掉在地上。她双膝跪地,上半身一歪,全身转眼间就化成一滩烂泥。最后,只剩下一堆白骨。 在那具白骨上,有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另一个女孩的残影。那是……真的吗? 「……刚才是艾莉娜?那真的是借用大嫂身体现身的艾莉娜吗?」 「看来是呢。」 那个披着土志田茉莉外皮的怪物,视线死死盯着那堆白骨,冷冷地对我说: 「不然就奇怪了。要是没把艾莉娜抓过来,这趟最终遗愿的初衷不就落空了?」 「为什么要把设定搞得这么麻烦?既然你是许愿者,又要找艾莉娜,为什么不让她直接用本人的样子出现?」 「真要说的话,确实是我疏忽了。把『米斯特里翁之馆』设在艾莉娜还没出生的年代,算是我的一个低级失误。构思这场计划时没把细节对好,凡人难免犯错嘛。」 直到这时,那个「土志田茉莉」才转过头来看向我。 「对,就是低级失误。我只是想说,既然要达成临终愿望,我希望能用老妈的样子来执行。谁知道为了配合我的愿望,系统竟然精准挑选了老妈怀孕的一九八九年作为舞台。真是意想不到的巧合。」 「为什么?你为什么非要用你妈的样子来执行遗愿?」 「这还用问吗?以我的美学来看,这世上再也没有比我妈更完美的视觉形象了。她是完美的代名词。」 「……喔,原来是这种恶心的理由。」 「你那是什么扫兴的表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不管是恐怖片还是现实,杀人狂到头来果然都喜欢变装成自己的老妈啊。」 「你是在讽刺我落入俗套吗?不过也罢。毕竟,我也把你给杀了。」 听到这声告白,我本该感到震惊的。但不知为何,涌上心头的却是那种「果然如此」的绝望感。 果然,现实世界的我,也已经注定要被杀掉了。这是逃不掉的宿命。 「多久美那子小姐,原本你是不在邀请名单上的。毕竟那天我才第一次见到你。可惜,时机太差了,我不得不让你闭嘴。」 「闭嘴?」 「你看到了吧?看到我推艾莉娜去撞车的那一幕。」 原来我被抓进这座馆的时间点,是在这混蛋行凶之后。也就是说,是在他正要杀死我的那一刻。 「所以……那时候把艾莉娜推出去的人……是你?」 虽然心里早有底,但当真相摆在眼前,我的声音还是忍不住颤抖。 「那不是……不是章介干的吗?」 「你说藤绳章介?喔,他是另一个目击者。没错,人不是他杀的,他只是刚好在现场看戏而已。」 「章介也看到了你的犯行,所以……」 「对,所以我只好连他也一起封口了。」 章介的死,跟我的情况一样,在现实中也是接下来发生的事。也就是说…… 啊……一个极其简单的逻辑结果浮现,像被重锤击中一样,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代表,那堆变成白骨的章介,意识回到二○二三年圣诞夜的瞬间,就会立刻被夺走性命。不,不对。在原本的世界线,他其实早就已经死了。 不只是章介,我也一样。我们两个,早就已经被土志田苍弥杀了。这就是历史的既成事实。 「对你跟章介,纯粹是突发状况下的灭口。我对你们可没什么怨恨之类的麻烦背景。」 「那其他人呢?你说的麻烦背景是指什么?你是带着明确动机杀他们的?」 「大部分是正当防卫。尤其是市野濑父女跟理事长那个老色鬼。我不杀他们,死的就是我。至于福森那个变态,我不确定他会不会死,本来只想用药惩罚他那恶心的癖好。结果隔天新闻竟然说,福森身上有大片被打烂的痕迹,我也吓了一跳。可能是被电脑砸死的。我走之后是有强盗进去,还是福森本来就还有别的仇家,我就不知道了。」 「那真正的凶手可能是后来进去的那个人啊!如果福森的死因是外伤,那杀他的就不算你了吧?」 「那不重要。真正的死因这种琐事没意义。事实是我让他喝下了致命量的精神药物,所以在我的意识里是我杀了他。就是这股意识把他召唤到这里来的。」 「那……龙吾呢?」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心脏狂跳。没错,照这逻辑,老哥在现实中也已经被这家伙杀了…… 「……难不成,你利用了老哥私下准备的那份遗书?」 苍弥夹着突击步枪,对着我做了一个鼓掌的假动作。 「老哥承认害死晴夏大嫂的罪行告白后,你把他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对吧?」 「伪装成龙吾先生上吊自杀。这样一来,他的遗产就会由女儿艾莉娜继承。原本我想等手续办完再动手,但那时候我太兴奋了,想到十亿遗产马上就要到手,整个人都亢奋起来。离开龙吾家后,我带着那股激动情绪直接去了店里。没想到半路上看到艾莉娜刚从诊所出来的背影,我一秒钟都等不下去了。唉,连我自己都觉得太急躁了,真是没出息。」 苍弥重新举起步枪,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我。 「我真的太心急了。如果再谨慎一点,事情本来可以办得更漂亮。结果却沦落到被藤绳章介跟你目击现场,搞得一团糟。」 「所以你就杀人灭口,越杀越多,最后彻底陷进这场杀戮的泥沼里了。」 「那是当下反射性的动作,根本没空犹豫。虽然这已经不重要了,但我犯案的顺序,是先杀藤绳章介,再杀你。所以,藤绳美那子小姐,没错,虽然我知道十八岁的你还姓多久,但在这里,我偏要叫你藤绳美那子。」 「为什么?都这种节骨眼了,你干么还在纠结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 「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杀掉你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叫藤绳美那子。要道歉当然要用当时的身份才有意义。好啦,接下来,我要好好向你谢罪了,藤绳美那子小姐。」 「那章介呢?你对他好好道歉了吗?」 我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老实说,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懂这场对受害者的谢罪,对这个披着茉莉外壳的苍弥到底有什么实质意义。只是顺着对话的势头,我觉得不这样质问他心里就不痛快。 「既然他都被你弄成白骨了,代表你已经跟他道过歉了吧?但你哪来的时间?」 「很遗憾,没那种闲情逸致。藤绳章介这人只会跟市野濑父女扯上没必要的麻烦,所以我让他先消失了。行了,闲聊结束,轮到你了。」 「喔?所以你是要对我低头赔罪啰?」 虽然只是直觉,但我隐约觉得对苍弥来说,「低头」跟「道歉」并不是同一回事。 「我会道歉的,我会诚恳地对你说一句:『真是抱歉呢』。」 不出所料,苍弥的措辞非常微妙,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压根没打算低头。 「说起来,最关键的事我竟然忘了问。」 「还有什么事?」 「既然你都借用母亲年轻的身体搞了这场最终遗愿,代表现实世界的土志田苍弥已经死了吧。你是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你这问题还真是不讨喜。说起来也是很呕,是交通事故。」 「嗯?」 「杀了龙吾先生、艾莉娜还有你们夫妻后没多久,就在过年那阵子,我扮女装去上班。可能是有个醉汉吧,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我整个人被挤出人行道,直接被计程车撞飞。」 「那真的是意外吗?该不会是有人故意推你的吧?毕竟你杀艾莉娜的手法如出一辙,这叫现世报,懂吗?」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你想看我气急败坏也没用。好了,藤绳美那子小姐,别再废话了。真的轮到你了,只要跟你道完歉,我这趟就圆满了。到时候,你就赶快给我消──」 「锵──!」 一声剧烈的金属撞击声。突击步枪掉在长廊地板上弹了一下。 是苍弥抓不住枪了。准确来说,这副身体是土志田茉莉的,所以应该说是「她」的双臂…… 两只手臂竟从肩膀根部开始,像蜡烛一样黏糊糊地融化了。 「咦?什、什么?这是怎样?」 苍弥想去捡枪,双膝却像陷入烂泥一样支撑不住,整个人瘫倒在地。他下巴撞在地板上,拼命转动着老妈的眼球,试图寻找头顶上那个神秘存在的气息。 「等、等一下!怎么回事?太快了吧?还没完啊!还没结束!」 (不,已经结束了。) 宛如神谕般的MC声音从上方降临。 (土志田苍弥先生。到此为止,您的最终遗愿已全部执行完毕。) 「蛤?咦?咦咦咦?开什么玩笑!还没结束!我还没跟这女人道──」 (前半段的那五个人,是你自己放弃权利的,忘了吗?首先是市野濑父女,这对父女对理事长他们的私怨太重,闹得不可收拾,只能请他们提前退场。至于理事长鞍留滋,他被抓进来时认知功能就坏了,跟他道歉也没意义,所以也送走了。不过,藤绳章介的部分,你其实没必要这么急着把他删掉吧?) 「我刚才不是说过吗!那家伙也是会跟市野濑父女起冲突的火种,留着只会碍事!」 (只要消掉市野濑父女,章介就不会碍事了,不是吗?) 「这样讲虽然也对……但经过那场大乱斗,我根本没心思去应付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反正就是嫌麻烦啦!所以我就让他跟着井俣广辉一起消失了,省得麻烦。」 (那是为什么呢?) 「什么?」 (井俣广辉的部分,其实你根本不用急着把他消除吧。) 「怎么没必要?我根本没叫他来啊!喔,等一下,MC。我再声明一次,我知道他是我亲生老爸。但那又怎样?这不是我召唤他的理由吧?我又没杀井俣广辉!」 (的确,在你的记忆里是没这回事,至少主观上是这样。) 「主观客观都一样啦!」 (但在现实世界里,导致井俣广辉死亡的远因,毫无疑问就是你。就算那是间接的、或是连锁反应导致的结果也一样。) 「你说什么歪理啊!那男人的死活跟我无关。比起那个,这个……这个女人!」 茉莉转头看向我。不知是不是错觉,那张脸看起来竟然越来越像男人。虽然我没见过现实中的苍弥,但他本人也是这副业障深重的长相吗? 苍弥趴在地上,拼命想用手指向我,但他那双只剩白骨的手软绵绵地摊在地板上,根本动不了。 「我还没……跟这女人道歉……」 等一下,那龙吾呢?我这才想起最重要的人。老哥一直没出房间,难道苍弥已经跟他道过歉了? 老哥已经从这里消失,回到现实世界……然后被当成自杀的吊死尸体发现了吗?真的会变成这样吗? 「这个女人……藤绳美那子,跟章介一样目击了现场。所以我才杀了她。但我还没道歉……」 (土志田苍弥先生,你不需要向她道歉。) 「这,什么意思?」 (因为藤绳美那子,根本不在这场最终遗愿的道歉名单内。) 「你在说什么!我分明、分明亲手把她给……」 (虽然她死了,但她并不符合资格。是你误会了,才把她召唤过来的。换句话说,她的情况跟井俣广辉正好相反。) 「相……相反?」 (井俣广辉本来是你该道歉的对象,你却自作聪明以为他是不相干的人、以为我搞错了,所以急着把他消掉。事情就是这样。) 「胡说……不可能……怎、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不信……」 苍弥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茉莉那双漆黑的瞳孔突然像乒乓球一样褪成死白,双眼瞬间融化,连那露出牙龈的嘴部也跟着坍塌。 那颗曾经是「土志田茉莉」的头颅,变成了一颗干枯的骷髅,骨碌一声。 滚落在地板上。 随即,MC宣告了落幕。 (好的。至此,一切都结束了。真的,彻底结束了。) ※ 什么都看不见。明明没闭眼,视野却被一层平板的铅灰色帷幕给封死了。我失去了上下左右的空间感,分不清自己现在是站着还是倒立。 正当我觉得一片漆黑时,视野突然模糊地拓展开来。 (……回来了)(欸,难道?)(不会吧)(不,是真的)(真的回来了) 嘈杂、纷乱。在感觉到人气的同时,周围开始响起交错的说话声。 随着意识归位,身体的感觉也回来了。我现在正仰躺着。 (简直不敢相信)(奇迹)(太厉害了)(这真的是奇迹啊) 兴奋的私语声从远处传来。那种模糊的距离感,让我联想到那位MC,只不过现在的声音听得出男女老幼。 原来如此,我在医院。这个念头逐渐清晰。 我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全身被一种发痒的感觉包覆。然后……啊,头发变短了?在「米斯特里翁之馆」时我还是那个绑着双马尾的高中生,看来现在已经变回原本五十多岁的样子了。 随着感官复苏,记忆也跟着苏醒。被车撞飞的艾莉娜,还有章介的脸。 一想到我竟然误以为章介是推艾莉娜的凶手,我就懊悔得想撞墙。凶手明明是那个女人。不,是那个扮成女人的土志田苍弥。 那后来呢? 后来发生什么事了? 杀了艾莉娜,又打算杀我跟章介灭口的土志田苍弥,后来怎么了?既然他成了「最终遗愿」的许愿者,代表他应该已经死了。话说回来,他提过自己出车祸被撞死,那是真的吗? 这些疑问,很快就被一名造访病房的警察给解开了。 「我是县警的纐缬。」 那是一名穿着私服、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女刑警。「主治医师终于准许我来探视了。在您身体还这么虚弱的时候打扰,真的很抱歉,但可以请您稍微跟我谈谈吗?」 她的话语一点一滴渗进我的胸口。我再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能活下来简直是奇迹。 土志田苍弥大概以为他杀了藤绳章介之后,也顺便解决了我吧。事实上,被送到医院时我确实意识不明、命在旦夕,情况应该相当绝望。 但我还是撑过来了。我命大活下来了。 「首先,我先帮您复习一下案件经过。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下午四点左右,在渡海町,五十二岁的藤绳章介先生被人用利刃刺中头部身亡。随后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的妻子、也就是五十二岁的您──美那子女士,也被刺中腹部,意识不明被送往医院。虽然一度被认为救不回来,但您奇迹般地康复了。美那子女士,对于这连环案件,您还有印象吗?」 我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才发出轻如空气的沙哑声音。「……记得。」 「目前研判两起案件皆为同一人所为。凶器是一把求生刀,已在附近餐厅的垃圾桶寻获。请问您有看清凶手的脸吗?」 「有……啊,抱歉。他的脸,我也不是看得很清楚。」 「他?所以凶手是男性吗?」 「是的,绝对没错。但是……」 我正在脑中整理该怎么解释土志田苍弥可能扮女装的事,刑警却先开口了。 「我开门见山地问。那个人……是您的哥哥吗?」 「咦?」 「刺伤您的人,是多久龙吾先生吗?」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脑袋一片混乱。「龙、老哥?你说老哥刺伤我?怎么可能……这话是什么意思?」 「请冷静听我说。多久龙吾先生,已经过世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再次听到这消息,冲击感依然剧烈。我不自觉地紧闭双眼,眼皮底下一片红色的光晕在闪烁。 「我按顺序说明。为了调查藤绳夫妇一死一伤的案件,我们前往多久家查访,结果在那里发现了龙吾先生上吊的遗体。」 我明明知道老哥是被伪装成自杀的,但这时我只能装模作样地喃喃说道:「为什么……」 「我们发现了遗书,目前朝自杀方向侦办。」 这点也跟老哥在馆里的自白对得上,但我还是只能公式化地低声说:「怎么可能……」 「您有什么头绪吗?」 「我虽然不愿相信,但……难道是因为大嫂晴夏的事?」 女刑警面不改色,简洁地催促我。「请说得详细一点。」 「我也没什么真凭实据……」 别说异次元的洋房那种疯狂的事了,光是要我把老哥杀害妻子的事原原本本说出来,心理障碍就大得吓人。我只好模糊带过。 「那是二十几年前,二○○一年的事。大嫂跟老哥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传闻是跟别的男人私奔。她就这样人间蒸发,最后被宣告失踪。老实说,我不是没想过最坏的可能──难道老哥在背后动了手脚?但我一直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龙吾先生的遗书中承认,他在二○○一年害死了妻子晴夏,并把遗体埋在自家地板下。我们掀开了榻榻米挖掘,确实发现了人骨。虽然风化太严重,很难辨别性别或死因,但是……」 「那骨头真的是大嫂?即便如此,老哥为什么偏偏现在才认罪?就算他是因为愧疚才写遗书寻短,为什么要等二十几年?」 「龙吾先生感到愧疚应该不假,但那份罪孽,似乎不只有大嫂晴夏这一件。」 「不只有大嫂的事?」 「龙吾先生可能不只杀了妻子,还犯下了其他命案。」 「什……什么?」 「遗书中暗示,他在去年平安夜夺走了三条人命。不,请先冷静。这只是根据遗书内容的推测。因为遗书中有几处写得很暧昧,甚至可以说刻意避开了直接描述,我们只能从字里行间去猜测。请您以这个前提听我说。」 「什么意思?写得不直接是指……?」 「有些重大暗示,但写得很模糊,很难弄清楚他真正的意思。」 「那封遗书……等一下,你确定那是老哥亲笔写的吗?」 「笔迹鉴定结果显示确实是多久龙吾先生的亲笔。内容就像您刚才说的,是二十多年前杀害妻子晴夏的自白。这部分没什么疑点。但是,在龙吾先生的署名下方,还有额外加上的最后两行。那两行文字,就是我说的那个暧昧却又重大的暗示。」 「追加……」 我脑中灵光一闪。绝对是苍弥干的!他一定是趁老哥准备自杀或者死后,在那份遗书上动了手脚,为了某种目的加了不该写的东西。 「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内容是:『苍弥,原来是你。美那子,对不起。』就只有这两行。」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么短的句子,要模仿老哥的笔迹确实勉强办得到。 「从纸质跟墨水的状况来看,遗书应该是很早以前就写好的。但末尾那两行明显是最近才补上去。首先,『苍弥,原来是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苍弥是谁?」 「他叫土志田苍弥。是我老哥经营的酒吧「Spinach Pine」的经理,我侄女艾莉娜也在那里打工。他不久前才刚跟艾莉娜登记结婚。」 「所以对多久龙吾先生来说,他算是女婿。那『原来是你』是指什么?」 「我想,大概是这样……」 我脑袋飞快转动,试着把自己代入苍弥那种变态的思考逻辑,重建他的犯罪计划。 「刑警小姐,我先声明,遗书确实是我老哥写的。但最后两行绝对不是,那是有人怀着恶意,事后补上去想栽赃的。」 纐缬刑警面无表情,显然警方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 「那人的目的是要把杀人的罪名推给老哥。首先,艾莉娜是被那家伙杀掉的。」 我大致说明了章介跟我目击艾莉娜被推去撞车的经过。 「杀死艾莉娜的凶手,想把这桩命案伪装成老哥干的。而根据凶手写好的剧本,老哥当时误以为自己推的人不是艾莉娜,而是土志田苍弥。这是个很复杂的圈套。」 老哥会想杀苍弥的理由,源自于二○○○年溪登溺死的意外。苍弥正是当年的目击者或当事人之一。老哥认定苍弥是害死儿子、导致家庭破碎的元凶。 「剧本大概是这样发展──老哥跟踪扮女装正要去上班的苍弥,从背后推他去撞车。虽然顺利解决了苍弥,却被妹婿章介撞见。老哥情急之下拿刀刺死了章介,结果又被另一个路人看到,他反射性地也刺了那人一刀,没想到那竟然是亲妹妹我。 说着说着,我也觉得这情节荒谬透顶,但这毕竟是苍弥编出来的鬼扯,我没必要心虚。刑警静静地看着我,眼神中带有一种看穿一切的包容感。 「老哥在动摇之下逃回家,发现一切都无法挽回了。于是他就在原本写好的杀妻遗书里加上了这桩新罪行的忏悔,然后上吊自杀。这就是苍弥想让警方相信的故事。」 「那龙吾先生是怎么查出二十年前的真相?正确来说,加笔的人打算用什么理由来解释这一点?」 「为了不让假笔迹穿帮,凶手当然写得越短越好。他大概是期待警察能发挥丰富的想像力,帮他把故事补完吧。」 假如苍弥真的是当年害死溪登的小鬼,他或许能拿出什么伪证。但实际上苍弥跟这事完全无关。这点从溪登没被叫进「米斯特里翁之馆」就能证实。 「所以他才写得那么简洁,『苍弥,原来是你』。原来如此。」 「这剧本最阴险的地方,是让大家以为老哥想杀苍弥,结果却误杀了亲生女儿艾莉娜。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杀错人,最后在良心谴责下自杀。」 「那我再确认一次,你认为加笔的真凶就是那位土志田苍弥?」 「对,绝对是他。」 「这就非常有意思了。因为这跟今年年初发生的一起案件,似乎能产生意想不到的联动。」 「年初?什么意思?……等等,现在是什么时候?不是二○二三年底了吗?难道……已经二○二四年了?」 「是的,今天是一月十日。」 不会吧……我在生死关头挣扎了整整两个多礼拜?这简直不敢相信。难怪医护人员都说这是奇迹。 苍弥那家伙肯定也以为我死透了。结果即便我还活着,他临死前还是凭着执念把我的意识抓进了「米斯特里翁之馆」。 「今年一月五日,在渡海町发生了一起命案。一名男性被推向车道遭计程车撞死。目击者说有人故意推他。这名受害者起初被误认为女性,但其实是男扮女装,那个人就是土志田苍弥。」 什么嘛!这混蛋果然遭报应了。他之前在馆里还在那边嗤笑说自己不可能被杀,活该。 「凶手是谁?抓到了吗?」 「凶手叫井俣广辉。」 「咦?真的假的?他……他杀了苍弥?」 「经过调查,这男人竟然是土志田苍弥的亲生父亲。虽然他三十多年前就跟苍弥的母亲离婚,也没在联络了。」 「为什么老师会干这种事?他以前是我母校的讲师。他为什么要亲手杀掉自己的儿子?他怎么交代的?」 「他没法交代了,因为他也死了。听起来像地狱笑话──被井俣推去撞车的苍弥,产生的反作用力把井俣弹向人行道。井俣直接撞进商店橱窗,玻璃碎裂切断了他的脖子,几乎是当场毙命。」 我笑不出来,但这确实太像一场荒谬的意外了。MC说得没错,井俣广辉确实是被苍弥间接杀害的,尽管苍弥本人完全没意识到。 「井俣也是召唤对象,他也符合进入那座馆的条件……」 「您说什么?」 「啊,没事,我脑子还有点乱。」 「我帮您整理一下散乱的线索。去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土志田苍弥杀了艾莉娜并伪装成车祸,这是事实。而苍弥想透过遗书加笔,营造出您哥哥误杀女儿后内疚自杀的假象,对吧?」 「没错。」 「而今年一月发生的案件,简直是这情节的翻版。井俣广辉之所以杀死儿子苍弥,有没有可能也是因为他认错人了?」 「虽然虎毒不食子,但认错人的说法确实比较合理。但他把苍弥看成谁了?」 「比方说,多久艾莉娜。」 「因为苍弥当时扮女装?对喔……苍弥跟艾莉娜长得非常像。」 想到苍弥说过「艾莉娜是他的雏人偶」,这假说非常有说服力。但是…… 「可是,那代表井俣有动机要杀艾莉娜啊。他们两个认识吗?」 「我们还在查。不过,也许跟艾莉娜与苍弥结婚这件事有关。」 「不对,那时间对不上啊。一月的时候艾莉娜已经死了。井俣难道不知道吗?就算艾莉娜的死没上大新闻,他也不可能完全没听说吧?」 「恐怕他真的不知道。虽然圣诞节那两天有报导,但我们查到井俣的手机早就停机了。可能是因为经济拮据,他不但没订报纸,连电视都没在看。他整个人跟社会几乎是完全断绝联系的状态。」 ※ 我重新思考了关于「米斯特里翁之馆」的一切。正确来说,是去思考许愿者土志田苍弥所执着的条件,也就是这群成员的共通点──「苍弥亲手杀掉后,打算向其谢罪的对象」。 至于名单之外的我以外的那八个人,分别是出于什么动机被杀,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的意思是,这对土志田苍弥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不可能百分之百理解疯子的想法,只能靠想像力去补完,但对苍弥来说,取人性命跟向被害者谢罪显然是绑在一起的。两者对他而言是不可分割的成对行为。 杀死对方的同时,必须透过道歉才能完成整个仪式。这虽然是常人无法理解的逻辑,但对他来说,不这么做他就心痒难耐。 当然,那种谢罪充其量只是对受害者的二度羞辱。这比喻未必精准,但就像小孩子打架,单方面把人痛扁一顿后,再毫无诚意地说声「喔,对不起对不起喔」,那语气纯粹是为了在伤口上洒盐,是一种恶毒的嘲弄。说穿了,苍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虐待狂。 只不过,每次行凶时,他根本没那种闲情逸致把这套流程走完。因为通常在他开口道歉前,对方就断气了。 这份遗憾成了苍弥死后的最终遗愿。他召集了所有死在自己手下的人,打算在异次元空间里,强行把道歉塞给对方,然后再将其彻底抹除。也就是说,我们九个人被叫进馆里,不是为了被杀。 因为在现实世界的那一刻,除了我以外的人,早就都已经死在苍弥手里了。 土志田苍弥究竟是个罕见的杀人魔,还是某种杀人成瘾的变态?他本人或许有他的说辞,但那都不重要。 真正让我后悔的,是让土志田苍弥这个男人介入了我的人生。 没错,这一切搞不好全是我的错。 龙吾跟艾莉娜会死,说到底是因为中了头奖的钱被苍弥盯上。 而龙吾之所以会认识苍弥,是因为去了那间店「Spinach Pine」。就算后来他成了老板,但以我哥那种滴酒不沾的个性,这辈子原本是不可能踏进那种地方的,哪怕一时兴起也不会。 然而他偏偏去了。如果没踏进那间店,他这辈子都不会跟苍弥这种男人有交集。那他干么去那种格格不入的夜店?是为了寻找交换杀人的同伙。 而这一切的导火线,二○○○年溪登葬礼后,寄到龙吾和晴夏夫妇手上的那封告发信。 那封信,是我写的。 我怀着恶意,编造了那整篇鬼话。 大嫂根本没写信。她之所以承认,只是为了阻止老哥那无可挽救的复仇计划。大嫂到死都不知道写信的真凶是谁,其实,那全是我干的好事。 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当时跟溪登一起去河边的小鬼里,有那个女人的儿子。 那个女人,其实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只知道她是个瑜伽教练。 她是章介的第二任老婆。章介才刚跟空姐离婚,转头就勾搭上那个老女人。看着章介这种轻浮的男人,我根本无法原谅,心里只想着要狠狠惩罚他。 至于当时的我,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明确的攻击意图,像是「这下贱的男人只会吃软饭、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我一定要让他吃点苦头」之类的,现在的我也已经无法理解当时的心境了。 但我无法否认的是,当时我确实有个邪恶的期待:我知道老哥看到信一定会被复仇心冲昏头,只要运气好,老哥搞不好会动手除掉那个瑜伽教练的儿子,把当时的章介夫妻推入地狱深处…… 不,或许我还是可以否认的? 既然现在我已经看穿了最终遗愿的机制,我就能玩点高明的花招。 我寄信给老哥夫妇的事实虽然无法改变,但只要我一直催眠自己「我没做过那种卑鄙的事」,那么到了我临终之际,这份谎言就会成为我的主观真实。 我没有错。 我从头到尾,一点错都没有。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