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JO官方外传 岸边露伴短篇小说集 作者:合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岸边露伴是居住在杜王町的知名漫画家。 为了描绘出有趣的漫画,他会不择手段,是个不断追求真实感的男人。 不知是偶然还是必然……彷佛受到命运所指引, 他遭遇到的许多奇妙现象究竟是!? 第一卷 岸边露伴完全不叫喊 ──────────────────────── KUSHAGARA 台版 转自 JOJO的奇妙冒险吧 图源:JOJO的奇妙冒险吧 录入:JOJO的奇妙冒险吧 本篇作者:北国ばらっど 志士十五note这个笔名,是取自背错的九九乘法。 译注:志士十五日文音同四四十五。 人生不会照自己的计划展开。 据他所说,这个名字蕴含着这种想法。岸边露伴心想,刚看到这个名字时他只觉得「太多十字路口了,仿佛在看京都地图」note。 编注:京都主要为棋盘式街道,而「志士十五」有很多十字交叉的笔划,故有此言。 他们都是替集英社工作的漫画家,记得在年底——他并不想参加——的派对上,他与十五第一次交谈时,十五就将笔名由来告诉了他。但露伴也不认为有什么稀奇之处。 然而,露伴之后深深体会到了那个名字蕴含的意义。 「……位置还很空吧?」 「是很空没错。」 「那你为什么特地坐我对面?」 「因为~~我到咖啡厅后碰巧遇到工作伙伴啊。如果打完招呼后刻意坐到远一点的位置,双方默默喝完饮料各自离去,这样反而不自然吧~?太见外了吧~?所以这时候当然要〈坐在一起〉啰。」 露伴在〈双叟〉咖啡厅喝着伯爵红茶,准备开始整理新作题材时,突然有个开朗的声音向他搭话。 对方是碰巧也来这间店的志士十五。 在这突如其来的事件发生后,十五在露伴对面坐下,迅速地点了一杯姜汁汽水。他就这样大大方方地坐在露伴面前。 露伴想一个人静静思考,十五这么做对他来说是种困扰。 「话说回来……你刚刚说〈工作伙伴〉?」 「对啊,我们不是在同一间出版社工作的漫画家吗?」 「我们虽然是〈同行〉……就我而言,单纯因为都是漫画家而称做同行也有点奇怪……但也称不上伙伴吧?我反而觉得称作竞争对手比较好吧?」 「不要那么见外啦,露伴老师~~漫画家除了偶尔会跟责任编辑讲话外,可都是很孤独的耶~~?找到能聊天的人当然要好好聊一聊,不然可会连该怎么说话都忘记啊~~」 「…………」 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没错,露伴暗中骂了他一顿。 漫画家或作家这种职业,确实有满多人经常足不出户。 过着十五所说的生活的人也不少。 然而……露伴虽然个性乖僻却不孤独(他也有可靠的朋友),跟人说话的机会不算太少。就算他真的很孤独,也不会有任何不方便的地方吧? 然而,这个叫志士十五的家伙,以漫画家来说……就跟大家见到的一样,不知该说是厚脸皮还是爱讲话,简直像个长着三寸不烂之舌的男人。 对了。露伴想起来了。记得初次见到十五时,露伴明明没问他,他还是自顾自地开始讲起自己笔名的由来。 「那么,露伴老师今天是来做什么的?来想〈新作题材〉吗?」 「猜得真准,这点倒是可以夸你。不过,既然你这么想,可以让我一个人安静思考吗?」 「好巧!其实我也是来想题材的。」 「你好歹让对话成立吧!要自言自语就去别的座位讲!」 「在咖啡厅喃喃自语不太好吧~~~就算要自言自语,为了不被认为是个怪人,对面还是坐个人比较好。」 「那你找个稻草人陪你就好了吧。或许你们能成为意料之外的好搭档喔。」 「别那么说嘛,露伴老师。这次我请客吧……如何?」 「什么!?别开玩笑了!你以为我岸边露伴会因为有人请区区一杯红茶就兴高采烈吗!?」 「我说你冷静一点啊!不要大声把名字喊出来啦……你是名人耶。你看,放学后的小鬼头都在看这边了。这该怎么办啊?如果他们来找你要签名,那就没时间想大纲了吧?」 「…………」 「还是说,你喜欢小鬼头?」 「讨厌。」 「那就好说了。说起来,想在这种显眼的地方独处,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任务……该怎么办呢?我和露伴老师彼此认识,如果刻意在咖啡厅分开坐、撇过头喝茶,不是反而很奇怪吗?」 「……啧!」 露伴明显感到不耐烦了。 这个叫十五的家伙让人感到不耐烦的程度……该怎么说呢,就跟仗助那个混帐或亿泰那个白痴差不多吧。 这种人个性单纯,却很难预测行动。我不擅长应付这种家伙。 我一看着他,就觉得他接下来会做出更令我生气的事。光是产生这种预感就让我坐立不安。感觉这种人会赤脚走到别人旁边、胡乱碰触别人柜子上的收藏品、用吃过洋芋片的手拿书看,放回书架时又把书反着放回去。应该还有杂七杂八、多到数不清的地方让人生气,总而言之,这类人惹人生气的地方大致都差不多。 同样身为漫画家、身为创作者,他这种随随便便的态度实在很不应该,再加上那种粗线条的个性,都让露伴十分反感。因此,基本上露伴很不擅长应付这种家伙。 然而…… 「不对不对不对,该怎么说呢~?这种事我也懂啊。嗯……我懂我懂。坐在露天座位,沐浴在清爽微风中,一边听着城镇充满活力的声音一边想题材,这样创作的速度会变得很快呢。」 「……没错。」 「独自待在房间也能够集中精神,那样确实不错,但光是那样是不行的。所谓〈创作〉是需要能量的……在〈活生生的能量〉中创作是很重要的一件事。」 「…………」 「所以,城镇的气息很棒……满溢而出的〈生活感〉能够成为BGM。真实感或逼真的情节不会从体内产生,也不会在房里从天而降。必须要把充满外界的东西抓回来才行……所以,即使这是个可以独自窝在家里进行作业的职业,但大家还是会忍着麻烦,刮了胡子走到外面。至少我就是这样。」 「…………原来你多少也会说出一些漫画家会说的话嘛。」 其实,以漫画家而言,露伴并不讨厌这个男的。 志士十五的作品跟他粗犷的外表大相迳庭……他染了一头红发,脑袋两侧头发剃光,眼皮还穿了环,作品却富含奇幻风格。 虽然他描写的是虚构文明与历史,但里面蕴含了非常绵密的真实感。 即使漫画的世界并非现实,但也有漫画世界的常识与物理法则,每个登场人物也有各自的人生。为了画出这些,志士十五认为自己需要〈经验〉与〈知识〉,所以他平常就会学习及研究历史与风俗习惯。 在这种想法影响下,十五画出的作品经常给人一种剧情骨干相当〈合理〉的感觉。 正因如此,露伴还留有最后一丝情面,无法完全对他冷漠以待。 当然,露伴绝对没有觉得他是「比自己厉害的漫画家」。 「……那么,露伴老师的新作是怎样的呢?」 「我没有必要跟你讲那么多。如果被你偷走题材,我会很生气的。」 「不然~~你来问我的题材吧。你想想,就算是自认为有趣的题材,也需要〈客观的视点〉吧?」 「为什么我要听你讲这种事啊?」 「哎呀,我偶尔也想挑战以〈恐怖〉为主题的漫画啊。我想露伴老师对这种题材也满有自信的吧?」 「……你不是都画一些劝善惩恶的少年漫画吗?你有办法画恐怖漫画吗?」 「可是我完全不怕幽灵之类的……所以,要举例的话,我觉得身边的东西还比较恐怖。所以我就思考,究竟什么东西会让我害怕呢?……〈无论补充多少次都不知何故会用光的卷筒卫生纸〉……我想这个题材就是所谓的身边的恐怖吧~~~……啊,总觉得〈黏黏的卷筒卫生纸〉也很恐怖呢!该选哪个呢?真是难以决定~~~……」 「我吓了一大跳呢,吓到快要尿出来了。太棒了。」 「好,舍弃这个题材吧。你的反应很直接明瞭,真是太好了。」 露伴没笑,十五却笑了。 「话说回来,你应该要找责任编辑商量吧。这种事情……不应该找我商量吧。」 「责任编辑!没错,说到责任编辑!我有件事想跟你讲。」 「我可没有什么想跟你讲的话啊。」 两人的对话牛头对不上马嘴,但十五仍毫不介意地说了下去。 露伴虽然感觉他很厚脸皮,但也没有愤而离席。 「你看一下这个。」 「…………」 十五从他带来的包包中拿出一个A4大小的信封。信封上印着〈综合出版集英社〉,那是露伴也很熟悉的标志。 十五一边从已经开封的信封拿出内容物,一边说话: 「前几天,我的〈责任编辑〉换人了……之前的责任编辑工作表现很好,跟我在洋芋片上的喜好也很相近……喜欢〈小鬼当家〉第三部这一点也很棒。虽然他只听日本音乐,但他常听的〈THEE MICHELLE GUN ELEPHANT〉note真是太棒了……我完成工作时就算把音乐放得很大声,他还会陪我一起High。」 编注:日本摇滚乐团。 「你们感情满好的嘛。」 「他人真的很好,工作能力也很强。而因为工作能力强,所以就升职了。」 「也就是说,你跟贤内助分开了啊。」 「算了,这也没关系。这是业界经常发生的事……如果是降职就算了,升职可是件值得庆祝的事啊。然而,新的责任编辑……不,他其实也不是坏人。」 「但也不是好人吗?」 「不,没这回事。他其实是个好人。有礼貌又懂事……不过,他有时太过认真了。认真是件好事,在工作上真的很重要。但无论是什么事,只要〈太过头〉就有点不方便……对吧?」 「我不否认。」 所谓认真,也有方向性的问题。 露伴对工作很认真。就算他这个人个性多么乖僻,但绝不会〈背叛〉画漫画这件事。 即使就结果而言他欺骗了人类,但也不会欺骗漫画。 「这样很好。认真的人……我很喜欢。然而,他来的时机不好。露伴老师,你有收到什么文件吗?」 「没有。编辑最近带来的只有〈金肉人〉的贴纸之类的……是〈咖喱厨师〉note的贴纸。你可别说没听过啊。」 编注:咖喱厨师是金肉人里的角色。 「真羡慕你,我很想要呢。不过,我的编辑说他带了些〈无聊的小玩意〉给我,结果真的是很无聊的东西……总之,你看看吧。」 说到这里,十五从信封中拿出了薄薄的小册子。 小册子的外表非常朴素,就像是一般公司的文件。封面好歹用高级一点的纸吧,小册子一点豪华的感觉也没有,像是单纯把影印纸装订起来一样。 这叠单调纸张的第一张上面,用毫无情调的黑体字印着大大的文字。 「……禁止用语表?」 「没错。简单来说,就是漫画等出版物禁止使用的用语表。」 「你真是收到了个无聊的东西呢~~~!」 「对吧~~~?哎呀,光是看到封面我就烦了,但内容更让我厌烦。你看。」 说到这里,十五开始不断翻动页面给我看。 那本册子……按照五十音顺序,写着在出版物中很难看到的「禁止用语」,并以制式化的方式罗列在页面上。 原来如此。难怪他会觉得厌烦。 这些限制是为了使漫画从〈艺术〉转变成〈商品〉而定下的规则,同时也是枷锁。为的是让漫画从纯粹的创作变成销售品。 清单上密密麻麻的词语看起来一点都不有趣。虽然不有趣,但也不能无视。 「不过……我同意确实有很多需要禁用的词语。最显眼的就是所谓的歧视用语……我的作品若要当成〈商品〉出版,也得避开这些词语。」 「毕竟我们是职业漫画家啊。」 「不过……该怎么说呢?有些我觉得该禁……但有些我觉得不用禁止啊。像这个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对吧~~~~~~!?像是〈触电死〉、〈高压电线〉之类的为什么要禁止啊?你也这么想吧~~我问编辑为什么要禁止?他说是因为要〈顾虑〉之前发生的意外身亡事件!我哪知道啊!白痴!虽然我是没这么跟他说啦。因为我是个大人了,所以我装出一副能够接受的样子。」 「〈地震〉跟〈海啸〉也不行吗……这样有点敏感耶,会不会太严格了?」 「对吧~~~~!我们漫画家是靠〈画面〉来一决胜负的。但若是没有〈对话〉就算不上是漫画了。语言绝对是很重要的一点。虽然我们可以把台词换成无关紧要的词语,或是修改剧情大纲,但这样就少了真实性吧?若是能用的词变得这么少,故事就会变得太假了。」 「是啊……我也觉得这样有点过分了。」 实际上,这份清单明显太过严格了。 虽然上面有加注释,说明为什么不能用这些词,但注释的内容也让我难以接受。 到底是在害怕什么人以及怎么样的客诉? 出版社有胆小到这样吗? 即使露伴没收到这份清单,他也不禁感到疑惑与愤怒。 身为一个创作者,自己的创作受到限制的痛苦程度,想必跟呼吸被迫停止差不多。 不过……对十五来说,他想讲的主题似乎不是这个。 「是啊,我也是职业的。既然叫我不要用,那我就不用。大联盟也是一样,既然领人薪水,那比赛就要遵守规则。我记得某个人说过……〈漫画不是艺术,而是娱乐作品〉。」 「关于这句话,我有许多想说的……」 「哎呀,现在该说的不是这些啦。」 十五擅自决定这件事让露伴有点不太高兴。但十五不给露伴插嘴的机会,自顾自地讲了下去。他真的很会掌握说话的节奏。 「我想露伴老师应该能体会……重点在于,并不是把自己想表现的东西画出来就好。漫画是要取悦读者、让人阅读才能赚钱的东西……这么一来,想要把漫画送到大众面前就没办法无视规定。要是随便写出○○○○或××××——这种连我都不敢在这里使用的词语——很多人会因此感到不快,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也是啦……〈没人看就没有意义〉。我们已经不是在笔记本上涂鸦,就会高兴的国中生了。既然画出来的作品是要让读者期待连载而购买杂志,就不能让工作半途而废。」 「所以,没关系。虽然我完全无法认同,不过没关系。既然这是规则……也只能遵守了。就像我不懂足球的〈越位〉是什么,但就是必须要遵守。然而——」 十五继续快速翻页。 翻到的是页数还满前面的位置。他找出了一个「KA」note行的单字指给我看。 编注:か行,词语第一个字的读音为か KA、き KI、く KU、け KE、こ KO等相似读音的范畴。 〈KUSHAGARA〉。 看到这个词……连露伴也吃了一惊。 「……〈KUSHAGARA〉?」 「你知道这个词吗?」 十五开口向歪着头思考的露伴问道。 ——KUSHAGARA。 在露伴的人生中……不,在他花费一生蓄积在脑海里的知识与题材中,并没有这个发音的词。 那听起来像是个状声词,他不觉得这个词有任何意义。 「不,我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的方言吗?」 由于这个词太过陌生,甚至让他感到有点不舒服。 另一方面,露伴对这个新鲜的词汇也产生了不小的兴趣,所以他才会询问十五。但…… 「这个啊~~……」 十五这个当事人的脸上,也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我也不知道。完全不清楚。」 十五用「真是困扰」的口气说道。 听到十五前面讲了那么多,最后却没有答案,让露伴十分失望,但他并没有把心情表现在脸上。 「说的也是。我不知道的事,并不代表你就会知道吧。」 「嗯,你说的没错,我完全不知道。就只有这个词没有写含意,在解释为什么不能用的地方也是空白的。」 「不过,真的没听过这个词呢……你有问过责任编辑了吗?」 「有啊。但他只说了〈不能用〉而已。我搞不懂是什么意思啊……字典上没记载,Google也查不到。」 「只能举手投降了吧。」 「是啊……不过,那个认真的责任编辑说了,如果只是〈不能用〉的话,就算不知道意思也没关系吧……」 「态度真差啊~~~~!」 「对吧~~~~~~~!?已经不只是差劲,而是超级差劲了!他的理由大概就跟『在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按钮上写着〈不准按〉就安全了』一样。确实如此,的确是这样。只要写清楚注意事项就不会去按按钮了。如果是善良的一般市民就不会去按。我能理解他的理由。」 「但还是觉得不太愉快。」 「没错~~~~!我和你真的很聊得来!你跟我的责任编辑差太多了。你就像长年跟我搭档的搞笑艺人,会抛出我想要的回应!」 「你说谁是搞笑艺人?」 「啊啊,不过露伴老师说的没错,我确实不太愉快!可恶的家伙,如果是不能用的词,就该告诉我为什么不能用啊!」 「不去用是很简单……但知道〈为什么〉也很重要。〈为什么〉不行?〈为什么〉有危险?……知道以后选择不用和单纯不用,两者在作品中显现的〈深度〉是不一样的。」 「就是这样。露伴老师,你真的很瞭解我,真是太好了~~~……跟你聊天就像是〈涂上蜡的拉门〉一样顺畅啊。我在意的点就是这个!」 「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失礼耶!不要再举例了!老实说,你举例的方式真的很烂!」 听到对方拿涂上蜡的拉门来形容自己,让露伴也不禁生气了。然而,十五在露伴将要抱怨个不停前,抢先一步继续说道: 「我真的很难原谅这家伙……漫画家的武器不是只有图画而已,语言也很重要。绝对不能轻视故事中活生生的台词。所以在面对自己在意的词时,不能用〈不懂〉一句话就带过。应该要以〈我的使用方式是选择不使用〉这种方式处理才对。无论如何我都想知道是什么意思。」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老实说,我本来觉得『岸边露伴应该会知道』才来问你的。反过来说,如果连你也不知道,去问其他同行恐怕也没用吧。」 「我想你的看法是正确的。然而……很不巧,我也没听过这个愚蠢的词。完全想不出什么线索。」 「……说的也是。」 十五明显表现得相当失望。 他原本应该相当期待我能解决问题吧。他表现出来的动作甚至有点夸张了。 「不过,这应该不是标准语吧。」 「应该不是……我也曾经用发音相近的词语推测过,还想说有可能是〈SOBAKARA〉或〈KUSHAMI〉note等词语的变形。但如果是这些词的话,列为禁止用语就不合理了~」 译注:前者指才刚~就~,后者为打喷嚏。 「如果是常用词语的变形,一开始就不会被禁止了啊。」 「没错。如果不能用的话,重点就在于这个词的〈意思〉了。」 「我也想过会不会不是日语。若是如此,应该会用英文字母来写。note我想或许真的是方言吧。」 译注:原文是用平假名书写。 「果然是这样吗……去查方言辞典之类的书或许也是个办法……〈KUSHAGARA〉……〈KUSHAGARA〉……多念几次就觉得像是状声词呢。该怎么说呢~听起来像是捏扁东西时的声响?」 「如果不是的话,大概就是歧视用语了吧。这样的话确实合理。歧视用语在禁止用语中是最需要注意的。」 「有可能喔。不过,即便如此我还是会想知道它的意思~~要顾虑的对象是谁?如果连这一点也不知道,我真的没办法接受~~~」 「总之,去问责任编辑就行了吧?」 「关于这点,我约不到责任编辑啊。」 「……什么?」 这时候露伴才首次明显地感到不对劲。 「不,他是会接电话啦。不过,在电话中问他这个词也问不出什么结果……直接去出版社找他也总是不在。最近也没有机会跟他见面或讨论作品。在这段期间,截稿日也愈来愈近了,我也不能总是在找他啊……」 「……等等,这样有点奇怪吧?如果是我就会去编辑部大骂,叫他们帮我换个责任编辑。」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我不太想去骂责任编辑啊。该怎么说呢,出书不单单是靠自己的力量吧?是因为有编辑、经销等人的帮助才能出书的。所以,我尽可能地不去抱怨他们。」 「该说你人太好了吗?好到这个地步已经算是有点愚蠢了。」 露伴用鼻子笑了一声,十五并没有笑。 「总之,我很在意〈KUSHAGARA〉这个词……就算不是由编辑告诉我也无所谓,有人能告诉我答案就好了。」 他简直就像在哭诉了——露伴如此心想。 不,实际上他的确是在哭诉。十五确实走投无路了。在露伴至今为止的印象中,这个男的并不是会如此示弱的人。 「…………露伴老师,这是我一生只有一次的请求……如果你知道任何跟〈KUSHAGARA〉有关的线索,可以请你告诉我吗?真的,无论是什么线索都可以……如果一生只有一次的请求这句话真的只能用一次的话,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在这里。」 「你的〈一生〉也太廉价了吧。」 露伴又笑了,但十五并没有笑。 看样子,十五比露伴想的还要认真。无论对方有什么困难,露伴原本是不太在意这种事的,但……十五的样子实在太反常了,让露伴难以忽视。 「……好啦,我知道了。如果我查到什么线索会跟你联络的……不过你太期待也没用。说起来,这件事原本就跟我无关啊。」 「啊啊……那真是太好了。这样就行了……真的很感谢你。」 十五说完后,把不知何时已经空了的杯子放下,并终于从座位站了起来。露伴心想,这家伙自顾自地跑来,离开时也是自顾自地离开啊。 「我的心情变得好~~~~轻松啊。果然,把心事跟别人讲是很重要的~~」 「更重要的是该考虑听的人的心情吧?」 「哎呀,别这么说嘛。露伴老师,你很适合当商量的对象啊。我是说真的,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别这么想!应该说,你以后不要再来拜托我了!」 「嘿嘿嘿……哎呀,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呢。再见啦。」 十五丢下这句话,就晃着肩膀,以独特的走路姿势回去了。 看到他走路的样子,真的会觉得他只是个小混混……露伴不禁心想,他那种粗野的举止,真的能完成画漫画这种纤细的工作吗?不过……他那会因词语的意义而陷入思考的纤细心灵,或许正跟他的举止保持了平衡吧。 露伴想着想着……脑中思考的重心就渐渐转向了〈KUSHAGARA〉这个词。 「……〈KUSHAGARA〉……〈KUSHAGARA〉啊。念起来真是奇妙…………虽然确实令人在意,但也不会像他那样拼命地想要找出答案吧。算了,我有空的话就去调查看看,如果查到意思就告诉他,让自己沉浸在优越感中,这样也不错……如果能卖他一个人情,或许就可以叫他不要再死缠着我了……」 露伴说到这里就想喝点东西,滋润一下因讲话变干的喉咙,于是他端起装满伯爵红茶的杯子送到嘴边。 「呜!」 碰到嘴唇的是种让人不愉快的〈不冷不热〉感觉。 陶瓷杯没办法长时间保温……原本散发着独特香气的伯爵红茶,已经完全冷掉了。 「…………可恶。」 露伴于是一口气把冷掉的伯爵红茶喝光,并踏着粗重的脚步回家。 cut 十五感到很烦躁。 要举例的话,就像是〈以「为了健康」这种随意的态度开始戒烟后,到了戒烟第五天的早晨〉这种烦躁感。 不,虽然这样举例了,但十五也曾经成功戒烟过(因为能同时获得抽烟的经验以及因戒烟而烦躁的经验,以一个漫画家而言,他最后获得的满足感比烦躁感更大)。同样的,他也可以忍受食欲或睡欲。性欲对他来说更是小事一桩。 然而,只有〈求知欲〉令他难以忍受。 身为漫画家、身为创作家的精神,是存在于肉体之外的地方。所以,他对些许的痛苦或是肉体的饥饿拥有很强的耐力。 正因如此,精神上的饥饿才让他难受。 知识量得不到满足。 相较之下,这比在沙漠中带着很咸的肉干与装着海水的水壶,要来得难受多了!真的、真的很难受! 在那之后,十五翻遍了家中的辞典,又跑去窝在图书馆,还跑去集英社的编辑部,但还是搞不清楚〈KUSHAGARA〉的意思。 由于他太常去编辑部露面,有人开始觉得他在找麻烦,这也让他不太开心。甚至有编辑问他「比起这种事,稿件的进度没问题吗?」…… 对于每次都准时交稿的十五来说,这根本是种污辱。因此,他渐渐不再去编辑部了……………… cut 岸边露伴几乎是在一个月后,才在镇上的旧书店再次遇到志士十五。 露伴是第一次来这间店。 如果要买书,他尽可能想买书况好的。如果是新书最好,要买旧书也会去找专门卖给收藏者的网拍卖家或是大型连锁旧书店,买那些仔细地用书套包好的旧书,这样就能买到状况比较好的书。 因此,他会走进从没来过的个人经营旧书店,其实并没有特别想买什么(不过,或许有机会挖到宝,所以他也不是全无期待——)。只是想要体验一下〈旧书店的冷清气氛〉而已。 然而,在这种随意乱走的情况,岸边露伴遇到的大多只有……会缠着他猜拳的小孩子等等,这类他从未想过的情况。 这次他遇到的是十五。 但这次见到的十五跟以前不一样。 「所以我问的是~~~~……没有其他辞典了吗!我要的不是百科全书。没有像是方言辞典、古语辞典之类的,在这方面记载得比较详细的书吗——」 「请放过我吧,这位客人…………」 十五缠着店长不放。店长看上去有点年纪了,身材微胖,看起来就像是「继承了父母传下来的店,只是做兴趣的而已」。 而十五看起来就像个小混混,像这样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他就是个小混混没错。但他应该不是个会用小混混的方式,缠着对方不放的人啊……就算外表再怎么凶恶,他的个性基本上还是很爽朗的。所以露伴才会觉得他的样子不太对劲。 他的长相原本就很凶恶,现在看起来更凶恶,是因为他的脸颊变得消瘦吗? 距离他之前跟露伴讲话的时候还不到一个月,为什么他的外表会有如此剧烈的变化……? 好几个疑问让露伴的视线聚焦在十五身上。 然而,十五并未察觉露伴的视线,他显得相当憔悴,还一直缠着店长,让店长十分困扰。 「拜托啦~~~~……如果有就请拿出来给我吧。就算没摆在架上,应该也有库存吧?不管是什么都好……我已经这样拜托你了耶~~~!」 「你很烦耶!我不是跟你说没有了吗!」 「混帐————!不、不然的话,你知道吗?」 「知、知道什么?」 「我在问你知不知道〈KUSHAGARA〉这个词啊!白痴————!无论什么线索都好!就算只是稍微听过也可以!有没有听过什么传言,或者是附近的小孩子有讲过?应该有吧?快跟我说有听过啊~~~~!如果你不肯说,小心我把你这根一点用都没有的脖子折断!」 「呃!唔、唔、唔唔……」 气氛看来相当险恶。 十五眼神涣散地揪着店长的胸口,一直朝他逼进。这很明显不是寻常的对话。 露伴虽然不想牵扯其中,但对方也不是陌生人,看到十五用搞不好真的会杀掉对方的力道紧抓着店长……这状况已经让露伴无法视而不见了。 露伴把手上拿着的「浮世绘体系·名胜江户百景」放回书架,并伸手抓住十五的肩膀,把他从店长身上拉开。 「唔喔喔喔喔————!你想做什…………!岸、岸边露伴……」 「嗯,没错。既然还认得我,看来你的精神还算正常嘛。」 以这状况来看,不如说是十五看到了露伴的脸,才稍微恢复正常。 「打扰了。」 虽然露伴还想稍微沉浸于旧书气味中,但店长边整理衣摆边露出的疑惑眼神,让露伴有点尴尬,于是他连书也没买,就拉着十五走出了店外。 从通风不良的店内走进阳光普照的巷子后,露伴感觉整个人被光线照射消毒了一番。 露伴稍稍期待那份阳光也能照耀在十五身上,让他像曝晒过的羽毛一样得到净化。 「真是的,你在做什么啊……都是你害的,让我没机会把书看完。我还没看到〈龟户梅屋铺〉耶……」 「呃…………喔。抱、抱歉…………」 实际上,十五似乎稍微冷静下来了。 他的表情就像是刚从恶梦醒来,却无法忘记恶梦的内容。 他苍白的肌肤渗出汗水,眼睛下方挂着黑眼圈,头发也油油的,看起来没有好好整理过。 他原本是个会精心打理外貌、社交能力强大到让人烦躁的男人,而且甚至让人觉得他不像漫画家。但现在却变得如此失魂落魄、憔悴不已。 区区一个月,就能让人的外表产生这么剧烈的改变吗…… 露伴认为,比起整形(用了替身能力就另当别论),精神层面更会让人的脸孔改变。 这么看来,十五的精神想必经过了严重的磨耗。 造成这种状况的原因很明显。 「……你在那之后一直在调查吗?调查那个叫〈KUSHAGARA〉的词…………」 「啊、啊、啊啊……没错,确实是这样。没办法,我一直很在意呀——」 「但从你的样子看来,似乎还没查到啊。」 「……我已经把这辈子能看的辞典都看完了,小说和图鉴也是。我连绘本都看了,甚至还去问警察。但果然还是找不到……到处都找不到〈答案〉。」 「我在那之后也有点在意,就稍微调查了一下……」 「你找到了吗!?」 「冷静一点!」 十五仿佛立刻要扑上来,让露伴吃了一惊。 露伴甚至觉得,这次能顺利阻止他只是运气好。十五听到〈KUSHAGARA〉这个词的时候,眼神就像是罹患狂犬病的狗。 「我也调查过了,然而……没找到。完全找不到。无论是书籍或是播放的节目之类的,都找不到这个词。」 「我、我想也是……可恶……真不愧是〈禁止用语〉,可恶。不能用的词语,果然不会有人随便使用……就算调查书籍也不可能找得到……我很清楚,我很明白……」 「就算找多么古老的文献也找不到。要是因为被〈禁止〉才不能用,那这个词应该是有相当根深蒂固的原因,才会被禁用吧。」 「要投降了吗!可恶!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放弃~~~~!如果这么严格禁止使用,应该会附上〈原因〉才对啊!啊啊,对了,就算没有这个词,那为什么要禁用〈KUSHAGARA〉啊!我只是想知道这一点啊!」 「…………我跟你说,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不像是我平常会说的话。」 露伴在进入正题前先如此说道。 他在十五面前比出食指、调整呼吸,动作仿佛是在安抚猛兽。实际上,他做的跟安抚猛兽也没两样。 「……你要不要〈别在意〉这件事了?」 「什么?……我的耳朵可是很灵的。就算用大音量播放金属乐,也不会错过硬币落地的声音……不过,是我听错了吗~~……你刚刚叫我〈别在意〉?我想你应该不会这么说吧……」 「……在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整整一个月。你受这件事影响太深了。如果你已经开始进行新作企划,那应该没时间做其他事了吧?」 露伴边说边觉得这〈不像是他平常会说的话〉。 如果自己站在十五的立场,一定会奋不顾身地继续调查。 实际上,他只是听十五稍微提到这件事,就做了相当多调查。若不是他自己还有工作要做……若不是他的自尊心,让他必须好好把工作在截稿日前完成并提供给读者,他或许会更加投入这件事。 正因为他不是当事人,才能用客观的角度看待。 若不这样跟他说,十五恐怕会愈陷愈深吧……露伴指的就是这件事。 然而—— 「我当然不可能放弃啊!你这个××××王八蛋——————!」 十五如此说道。 没错,他说得相当清楚……至于他到底说了什么,由于用词太过肮脏,所以实在没办法直接写下来。总之是很肮脏的词语就是了。 因此,露伴的理智瞬间断线,他不禁挥拳揍了十五。 「呜啵嘎————!」 露伴仍残留着不要用自己的谋生工具〈惯用手〉来打人的理性,但十五还是被重重打飞到路边,发出了巨响。 「……我很亲切地叫你要〈冷静一点〉啊。你要生气迁怒别人是无所谓……但若是找错对象,脸颊恐怕就会跟柏油路产生摩擦……幸好我手上没握着G笔note啊,喂。不然手指可是会断掉的。」 编注:画漫画常使用的沾水笔,外观与钢笔类似,笔尖锐利。 「呜、呜呜……对、对不、起……」 「刚才的事我就当是〈一时冲动〉原谅你。然而,如果你再敢瞧不起我岸边露伴,我真的就懒得理你了。」 「对、对不起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但我脑中充满了〈KUSHAGARA〉这个词……让我什么事都不明白了……」 十五捂着太阳穴站起来,但他的脚步明显开始踉跄了。 露伴揍他时出手没有那么重,因此看到他的样子后也显得十分惊讶。 从十五的样子来看,他的身心明显都相当异常。 他的状况严重到难以用「热衷于一件事,所以才看不见周遭」来解释了。他该不会吸食了什么糟糕的东西吧……?露伴会产生这种怀疑也是难免的。 不知十五是否瞭解露伴的想法,他捂着头摇摇晃晃地走着,并开始喃喃自语,看起来有点神智不清。 「啊啊……可恶,我只是对〈KUSHAGARA〉这个词很好奇而已啊。从小父母都会夸奖我『你一旦对某事产生兴趣就会想仔细调查。从小就这么认真查辞典,长大一定会有帮助的。』……现在的我却是这副德性。」 「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啊。」 「……可恶、可恶!〈KUSHAGARA〉……〈KUSHAGARA〉……」 他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反复念着这个词。 像是在念咒语。 像是病情发作。 「就是〈KUSHAGARA〉!就只是这个!如果能知道〈KUSHAGARA〉是什么意思,我就什么都不需要了————!无论是〈金块〉或是〈一亿圆的支票〉都看不上眼!」 「该回去想题材了吧?别闹了,你也有自己的工作吧?」 「不行啊……一旦对〈KUSHAGARA〉产生兴趣,无论什么事情都没办法『KUSHAGARA』做了……」 「……嗯?」 不太对劲。 明显有种不对劲的感觉。对露伴来说,刚才的对话有个部分让他很在意,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十五却一点都不在意。 「怎么了?」 「不……刚才,该怎么说……不会很奇怪吗?该说是用法吗……感觉〈时机〉怪怪的。」 「时机~~~~?你在说什么『KUSHAGARA』莫名其妙的事啊?我是很认真为了〈KUSHAGARA〉这个词而烦恼耶。」 「喂!你刚又说了!你从刚才开始就很奇怪啊!?」 「你说什么!你说我是个〈奇怪〉的家伙吗!我事先『KUSHAGARA』跟你说清楚,突然就『KUSHAGARA』理智断线,并不是你『KUSHAGARA』这家伙的特权啊!」 「问题不在那里!」 太奇怪了。明显很奇怪。 每当十五讲话时,话中就会在不自然的时机插入那个词,简直就像是打喷嚏或打嗝。 ——病情发作。 没错,这是发作。所谓的发作,就是生病时身体会出现的状况。 这时候,露伴才清楚地了解到十五〈生病了〉。但十五可以说是完全没有自觉。 十五就像是因为发烧而胡言乱语一样。他的兴趣和热情正不停地从体内流泄而出,像是无法止住的咳嗽。 有句话叫病由心生。 然而,很多病都是在不知不觉中蔓延的。 十五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病情。 没有察觉到在自己体内渐渐发育成长的〈病灶〉…… 所谓的病,其实出乎意料地比较容易由他人察觉。像是脸色、起疹子之类的外表变化,从其他人的角度来看就很清楚。 因此,先察觉这件事的人是露伴。 「…………嗯?」 「就算我想『KUSHAGARA』忘掉〈KUSHAGARA〉的事,我依然『KUSHAGARA』睡也睡不好,一直想着〈KUSHAGARA〉……可恶,我又不是为了初恋而『KUSHAGARA』烦恼的国中生啊~~~」 「…………」 「怎么『KUSHAGARA』了吗?为什么突然『KUSHAGARA』不说话了~~」 「…………喂。」 「你也『KUSHAGARA』瞧不起我吗~~~~!如果『KUSHAGARA』你『KUSHAGARA』太瞧不起我,小心我揍『KUSHAGARA』你喔!」 「不……等等,那是什么?你……………〈嘴里〉的那东西……」 「…………啊?」 十五显得相当困惑。 虽然他的确试着摆出威吓对方的态度,而露伴也显得相当动摇。但露伴的表情甚至可以说是在害怕了。 那位傲慢又充满自信的岸边露伴,平常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这种表情。 他的视线明显是朝着十五的方向看。 「……我在问你怎么了啊?你的嘴巴……不,是〈喉咙〉?……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那是……」 「………………『KUSHAGARA』……………………?」 十五会看不到也是难免的。 然而,露伴看得非常清楚。 他终于知道,发出「KUSHAGARA」这个词的到底是谁了。露伴看到了。 有〈某种奇妙的东西〉,从十五的喉咙深处探出了头。 「KUSHAGARA。」 「——————!」 就是〈这家伙〉。 并不是十五,而是〈这家伙〉在说话。某种非人之物——这种奇妙的东西,甚至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嫌恶感。 它正想从喉咙深处爬出来。 露伴发现这件事的瞬间立刻大喊: 「〈天堂之门〉!」 一个带帽少年的〈形象〉凭空出现了。 十五瞬间被一阵闪光包围,接着失去了意识。 露伴的〈天堂之门〉成长后…………目前已经有一句话也不用说,就能打倒对方的无敌能力,但〈波长〉毕竟还是愈合愈好。关于这点,这能力发挥在同为漫画家的十五身上效果非常好。 十五瞬间就变成了〈书〉,当场坠落。 他连要维持意识都没办法……因此,露伴再次确认十五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 同时,十五失去意识后就闭起了嘴巴,在他喉咙深处的某种东西也消失了。 老实说,露伴松了口气。 「虽然我搞不太懂……但刚才恐怕〈情况危急〉啊。希望我立刻使出〈天堂之门〉是正确的选择……」 露伴蹲在化为〈书〉的十五身旁,开始翻阅书页。 那个奇妙的生物到底是什么? 十五本身似乎没有自觉……但对于能用〈天堂之门〉将对方变成〈书〉,并加以阅读的露伴来说,或许能够解开这个答案。 露伴抱持着这种期待与愿望。 「……志士十五。本名是西桂太郎……真普通啊。父亲喜欢漫画。高中时投稿作品得奖,以此为契机出道……从当时开始交往的对象在两年前分手了。但前女友今年初邀请他参加婚礼,他也有出席…………不,我现在有兴趣的并不是这些……」 把人类化为书本,阅读对方的人生。 这种行为比起单纯阅读小说或传记,更能刺激他强烈的好奇心。靠〈天堂之门〉阅读,是世上最强而有力的〈偷窥〉。 对方的人生、经验、自卑感……无论是黄金般的体验,或是让人想呕吐的过去,不用开口问,也能赤裸裸地呈现在自己眼前。 没有〈天堂之门〉无法阅读的东西。 除了自己遥远的记忆和命运。 ……原本应该是这样才对。 「……………………怎么回事?这是…………」 露伴在翻阅十五的〈书页〉时,看到的………………是至今为止阅读过的人中,谁都没有的奇妙事物。 「…………〈密封页〉……?」 没错—— 露伴翻阅了几十页后,突然出现了不自然的地方。 页面与页面的边缘黏在一起,无法看到里面的文字……各位在周刊之类的杂志应该有看过吧?〈密封页〉就存在于那里。 「…………怎么回事?这是…………难道〈天堂之门〉有无法阅读的范围吗……?……我记得〈天堂之门〉制作出来的〈书〉,偶尔会因对方的状态而产生奇妙的状况,但我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例……」 密封页的外侧绘满了某种类似花纹的东西。 那种花纹就像是随手的涂鸦,光是看着就有种令人本能地觉得很〈不妙〉的力量……仔细一看就能发现原因为何。 那并不是花纹! 而是无数个印在页面上的小小掌印,让整页看起来都是黑的! 「……我愈来愈觉得这东西相当不妙。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词语〉了。这家伙具有足以对抗〈天堂之门〉的力量!」 到底该怎么处理这个〈密封页〉呢? 只要把整页撕掉,露伴就能夺走对方的记忆。但这么做就能让事情顺利结束吗? 如果这是漫画,有可能会有这种〈简单的幸福结局〉吗? 然而,在露伴眼前的现实……跟会等待读者翻到下一页的漫画不一样,现实并不会等露伴下判断。 「KUSHAGARA。」 「啊!」 又发出声音了。 而且还是从〈密封页〉中发出来的。 「KUSHAGARA。」 每当发出声音,密封页就会开始蠕动。 如果是杂志的话,密封页的封口部分应该会写着「请沿着切线剪开」之类的句子,现在那个位置正从内侧鼓起、不停蠕动。 「……有、有东西在这个〈密封页〉里面!被关在里面……不,难道这家伙想从里面跑出来吗!」 面对露伴的问题,〈密封页〉的边缘开始发出啪哩声、逐渐破裂,仿佛在回答「没错,就是这样」一样。 ——糟糕。 虽然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如果放着不管,一定会有很糟的后果。必须要迅速应对。 这个现象……恐怕是由〈KUSHAGARA〉这个词所引起的。 露伴不确定对十五造成影响的那个词,用这方式处理是否正确……但现在也只能动手了。 要在事情变得〈无法挽回〉之前解决。 露伴从口袋拿出用来做笔记的笔,往十五的〈书页〉空白处伸去。 「要让他忘掉所有跟〈KUSHAGARA〉有关的事!只有这个方法了!」 露伴把笔尖放在书页的空白处。 然后,他准备写下〈KUSHAGARA〉这个词……这是现在唯一可以立即处理的方法。 然而……现实再次背叛了他的预测与期待。 「……什么!」 露伴不停挥笔书写。 然而,每当他把〈KUSHAGARA〉这个词写上去的瞬间……墨水便像蒸发了一样,让写下去的词立即消失。 无论再怎么写,墨水都无法附着在纸上。不仅如此,他的笔变得只能刮着书页发出声音,却连一条线都画不出来。 「怎么可能!竟然写不上去!?这是新买的笔耶……不可能会没墨水啊!……难道、难道!被〈禁止〉了吗!?我没办法使用这个词……因为是〈禁止用语〉,才没办法写吗!?」 露伴恍然大悟。 难怪无论翻什么文献都找不到这个词。 〈因为被禁止了,所以不能用〉。这说起来虽然很不合理……但同时也是非常单纯、强力的理由。 「KUSHAGARA。」 「唔……这家伙要跑出来了!它就要突破〈密封页〉跑到外面来了……!似乎有一类〈寄生虫〉在宿主体内发育完成后,就会咬破宿主的身体跑到外面……如果这家伙就是〈那样〉的话……!」 没时间犹豫了。 「KUSHAGARA。」 这句话就像在告知倒数计时即将结束。啪哩、啪哩……那家伙从内侧切开了十五的身体、准备要现身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露伴大声呐喊。 他已经没时间思考了。露伴紧握着笔,用全力使出画漫画时那种超人般的执笔速度………在十五身上〈写下〉了内容…… cut 「…………奇怪?」 十五醒来时,感觉脑子变得格外清醒。 该怎么说呢……就像时隔一个月首次换掉身上的衣服跟裤子,并泡了热水澡、剃掉胡须,睡在全新的床单上后醒来……那样的感觉。 「……我在这里做什么?」 「…………」 「哦,这不是露伴老师吗?真是巧啊~~~~!哎呀,虽然说是巧遇,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但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下遇见你,更可以说是巧遇了呢,不是吗?」 「……就当作是这样吧。」 「啊啊?」 十五显得摸不着头绪。 就算他想思考,感觉也没有足够的素材让他思考。但岸边露伴难得表现得这么直率,晒着午后阳光也很舒服,所以他就不去追究这件事了。 「嗯,虽然我搞不太懂,但我要先回去了。感觉脑子变得很清爽呢~就像是泡了三温暖,让身体的陈旧汗水全部排出体外。如果现在去想新作的题材,一定能想到很不错的内容。」 「……啊啊,这样啊。那你加油吧。」 「〈加油〉?你刚刚说了〈加油〉吗?呜哇————太难得了吧!如果我跟业界的人说岸边露伴开口替我加油,大多数人都会大吃一惊吧~~~~!我可以跟别人说吗?我可以拿这件事炫耀吗?」 「……随你高兴吧。」 十五愈来愈觉得奇怪了。 这么安分的露伴……不,他平常也不是会大吵大闹的人,但他是第一次看到露伴露出这种态度。 志士十五喜欢岸边露伴这个人,也喜欢他的漫画。 虽然他生性乖僻,但身为漫画家,他身上只有让人尊敬的地方。他执笔时明明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但每部漫画都充满了美妙的生命力,无论什么时候看,都会让人感叹不已。 十五想用〈同行〉这个词来称呼露伴。 自己跟他做着同一份工作。这么一想,就能让自己产生〈值得夸耀的心情〉。 正因如此,就算露伴待他冷漠(老实说,露伴对人的态度实在是不太好),但光是能用同为漫画家的观点跟他聊天,就让他很满足了。 然而,露伴现在待人的态度却意外地柔和。 这件事推了他一把,让他产生〈爽朗正面、充满干劲的心情〉。他觉得现在一定能画出很棒的漫画。 「嘿嘿……那就改天见啦,露伴老师。话虽如此,下次见面恐怕要等到集英社的派对了……」 「嗯……那也要我有出席啊。」 「你这一点倒还是老样子呢。」 十五笑了笑,露伴却没露出笑容。两人就这样道别了。 太阳开始西斜,在露伴的表情上照出了影子。 事情就是这样,十五产生了相当大的变化。 该怎么说呢,他仿佛得到了超越〈至今为止自己所知的日常〉的知识,让他能在虚构的故事中孕育出非常强大的〈气势〉。 想不到身为漫画家的自己,还有这么大的成长空间! 他抱持着这种兴奋的心情写了几篇剧情大纲,正想要打电话给编辑部时—— 「对了,我的责任编辑好像换人了。」 十五想起了这件事。 然而,不知为何他找不到新责任编辑的名片或是联络方式,他只好向编辑部询问,却被对方大骂了一顿。 「我说十五老师啊!我很清楚你和前任责任编辑感情很好~~!但你怎么可以整整一个月都放鸽子不来找责任编辑,却一直打电话到编辑部啊?别再这样了啦~~!那家伙的资历还很浅,如果老师这样对待他,他恐怕会精神失常的~~!」 「啊?喂喂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我完全搞不懂!」 「请你不要装傻了。你第一次约好要跟编辑见面就放他鸽子……但之后你又一直打电话来,电话中的声音却断断续续……虽然说〈想要问某件事〉,可是每次讲到〈某件事〉时,电话内容就会听不清楚,让我们相当困扰。你忘记了吗?话说回来,你这一个月都在做什么啊?〈新作〉已经准备好了吗……?不快一点就真的不妙了啊。」 「啊、啊啊。那当然,我完全准备好了!」 真奇怪。 编辑部跟我说〈责任编辑〉换了。我收到消息也约好要跟对方见面。刚刚却说我一次也没有跟对方见到面? 不过,听他这么一说,我确实没有跟编辑讨论过的记忆。应该说……我像是丧失了一整个月的记忆,脑海里模模糊糊的。 总之,虽然十五不清楚是什么情况,但他心想:「我对那位新责任编辑做了失礼的事。我一定要画出有趣的新作让他看看。如果买个蛋糕他会原谅我吗~~~…………」 岸边露伴心中依然难以释怀。 只有那个方法能拯救十五。 话虽如此,在他的书页写下「忘掉一整个月的记忆」,确实也让他的私生活产生了不小的摩擦。 ……老实说,这样就好了。露伴并没有义务替十五担心这么多,毕竟他也救了十五。 露伴在意的是……最终他也只能用这种方法收拾残局。 如果再次把十五变成〈书〉,那个〈密封页〉应该仍然存在吧。 结果……他还是不知道〈KUSHAGARA〉是什么。 露伴之后去找编辑部询问,得知志士十五的责任编辑确实换人了,十五却从未跟编辑见面讨论。 这时候,露伴开始感到疑惑,但还有另一件事。 「编辑部有把出版禁止用语清单发给漫画家吗?」 露伴这么一问后—— 「怎么会呢~~~!我们不会把那种东西交给老师啦。如果内容有些不太妙的地方,只要在我们确认稿件时稍微修改就行了。啊,不过如果老师能注意到这一点,对编辑来说确实很有帮助呢~~!」 对方是这么回答的。 ……十五遇到的〈新责任编辑〉到底是什么人? 那份禁止用语清单到底是什么? ……真相依旧藏在黑暗中。 不过,露伴试着提了一个〈假说〉。 〈KUSHAGARA〉这个词……或许根本没有意义。 它的目的就是要刺激人类的好奇心,并像病原菌或寄生虫一样〈传播〉出去……或许可以说是一种〈繁殖〉方法吧? 想到这里,露伴的背脊不禁发冷。 「啊啊,欢迎光临。」 听到有人向自己打招呼,露伴的意识从思考的世界中浮了出来,回到现实。 露伴再次来到前几天来过的旧书店。在他眼前的是之前被十五缠上的店长。 「客人之前也有来过吧?就是那个……帮忙制止了看起来很恐怖的另一位客人……对吧?」 「…………」 「哎呀……当时真的吓了一跳呢。看到他那么激动,我也变得很在意那个词,就去调查了一下……果然还是找不到啊。找不到〈KUSHAGARA〉这个词。客人,您知道——」 店长还没讲完,露伴的〈天堂之门〉就发动了。 店长变成〈书〉倒在地上,接着露伴开始翻阅页面……果然已经存在了。 「虽然还很小很薄……但这一页确实是〈密封页〉。」 露伴在上面加了几行字,让店长完全忘记这几天发生过的事情,接着就离开了那间店。 即使从充满霉臭味的店里走到阳光下,暖意还是无法渗透到露伴的体内。 ………………这就是所谓的「众口难防」啊。 词语的〈传播〉速度无法跟细菌及病毒相比。 志士十五这一个月到底跑到多少地方调查了?又有多少人从他口中听到了〈KUSHAGARA〉这个词? 没办法写在书本或纸上的〈KUSHAGARA〉,借由十五的声音传播到多少地方了呢……? ……说起来,要谈〈KUSHAGARA的传播〉,露伴也受到影响了吧?露伴里面也已经产生〈密封页〉了吗? 如果已经产生了,为何露伴没有像十五那样失去理性? 因为他重视工作更胜于好奇心,所以靠〈自尊心〉获胜了吗? 还是说,因为他可以使用〈天堂之门〉,所以才能对抗那股莫名其妙的力量呢…… 疑问毫无止境。 然而,再继续探索下去会有危险。 不能再继续对这件事抱持〈好奇心〉了。 仔细想想,这是个简单的预防方式。但对人类来说,要实行这个方式远比用嘴巴说还难。 至今为止,露伴也并不是没有因〈好奇心〉展开行动,而吃过苦头。 如果他没有经历过那些事,又比十五先接触到〈KUSHAGARA〉……想到这里,他的背脊就不断发冷。 cut ……其实,到此为止的内容混着一个〈谎言〉。 那个谎言就是,露伴与十五遇到的奇妙词语并不是〈KUSHAGARA〉。 没错,那个〈危险的词语〉原本就没办法使用。 就连想要记载在这里都没办法。 因此,如果只是阅读了这篇奇妙事件的记录,还是很安全的。 然而…………如果各位今后听到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奇妙词语〉,会产生好奇心想要调查,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请各位千万要小心。 有句话叫〈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 如果有着岸边露伴那样的精神力、经验以及〈天堂之门〉,或许有办法应付。但大部分的人类对这种奇妙事物并没有免疫力。 没有人能保证你不会变成一只死猫。 ──────────────────────── Blackstar. 本篇作者:吉上亮 1 岸边露伴待在咖啡厅。 晴朗的天空下,户外露台座位摆着圆桌与钢椅,上面还架着一支支阳伞,阳伞的影子落在地面上。 桌上充满各种颜色。一朵花插在白瓷花瓶里,那朵玫瑰花是鲜艳的橘色,布满棘刺的茎则是湿润的暗绿色。冰咖啡位于黑与红正中间的颜色,里面的冰块渐渐融化,而玻璃杯表面凝结着亮晶晶的汗水。 透明又强而有力的初夏阳光,营造出一幅美丽风景(Landscape)。 露伴正在素描簿上画着毫无意义的线条。 「——就像是睡在祖母家的晚上,钻进被窝望着老旧天花板的污渍,愈来愈觉得那片污渍看起来像人脸一样。你应该也有这种经验吧?」 露伴并没有期待对方的回答。 假日上午,露伴坐在他的老位置,对面则坐着一位访客。 访客是位蓝眼白皮肤的男人,他的体格健壮,像是一名NFL*的职业选手。在他隆起的肌肉上穿着一套高级西装。跟身材纤细、喜欢穿合身服装的露伴相较之下,两人的外表可说是正好成对比。 译注:国家美式足球联盟。 男人的表情完全没变,一直盯着露伴笔下乱画的线条。仿佛认为露伴随便动笔画出的线条,其实是在描绘着什么。 实际上,露伴笔下的线条也渐渐形成某个形状。 露伴在米黄色的纸上,用淡蓝色墨水画出好几道奔放的线条。长长的弧形线条化为轮廓,飞散渗入纸内的墨水成了眼珠。往上钩的线到了终点就化成微笑的嘴唇。原本看起来一点意义都没有的线条,其实都有意义。 他完成的是一张人类脸。 那就像是一张肖像画。露伴没有打算要画人脸,那只是线条,只是点,只是点与线的组合(模式)。 然而,纸上确实画出了一个男人的脸孔。 露伴放下笔,喝了一口因冰块融化,而稍微变淡的咖啡。 「这跟认知心理学有关。人类只要看到点与线以不规则的模式排列,心理就会倾向从中找出某种有意义的图案。」 完形心理学称之为〈布拉哥南斯定律〉。附带一提,几乎能用这种定律加以说明灵异照片的真相。 「简单来说,人类是种会产生错觉的动物,误以为自己看到了看不见的东西。所以,我画漫画的时候常常会自问这条线是否有意义?漫画家不能画出无意义的东西。因为没有意义的东西就没有真实性。」 「原来如此,我真是获益良多。」男性访客用力点了点头。「不过,我认为那个定律没办法解释所有状况。」 「哦?」 听到意料之外的反驳让露伴放下杯子,他紧盯着对方。 露伴的眼神很锐利,经常只靠眼神就让对方退缩。但这位访客一点都没有动摇,简直可以说他是厚脸皮了。他静静地回答道: 「人类有时候也会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是超自然现象杂志的编辑吗?」 「不,正如我刚才所说明的,我是一位代理人(Agent)。因为有工作想委托你,所以才会前来拜访。」 访客丝毫没有露出微笑,并开口说道。 露伴将视线落在桌上,念出了那张名片上的名字。 「代理人·加百列。」 「是的(YES)。」访客加百列说道。「岸边露伴老师,很荣幸能跟您见面。」 露伴用指尖抚摸名片的边缘。那触感像是一张有厚度的纸。然后,露伴开始用指尖敲打桌面。就像是在打某种暗号。 「OK,闲聊结束了。差不多该谈工作了吧。」 男人自称是某个美国财团的代理人,他来找露伴委托工作是距今正好一周前的事。 露伴自从十六岁出道以来,作品大多是发表于周刊少年JUMP。有些作品也在世界各国翻译出版,会有来自国外的委托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但加百列的委托内容有点奇特。 「只是一张肖像画。」 露伴竖起了食指。 「为了委托我画这张图,特地从美国渡海而来,这种毅力确实不简单。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很少啊。」 「多谢称赞。」 「我并没有称赞你。」 「非常抱歉。」 加百列深深地低下了头,看来他是个很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从委托内容到他的行为举止,不管怎么想都很奇怪,露伴却感觉不到任何危险。反而像是一块厚重的岩石耸立在自己面前——加百列待在这里甚至会让露伴感到放心,觉得他是要守护自己不受某种威胁侵害。真是个奇妙的男人。这就是露伴对加百列的看法。 「你别道歉啦……不过,你知道吗?我是个漫画家,并不是宫廷画家,对油画只略知皮毛。」 「关于这点,请不用担心。我想委托的肖像画,正确来说是某个人物的素描。」 「素描啊……」 露伴以怀疑的眼神盯着加百列。 「我确实对素描很有自信,而且自认精细程度不下毕卡索。不过,你提出的金额会不会太高了?」 「绝对不会太高。如果需要的话,给你加倍报酬也不是问题。」 「喂、喂!」露伴连忙摇手,打断了加百列的话。「我不是要你给更多钱。不过是一张素描,开价五十万美金实在太扯了——你的作法无论怎么看都很奇怪啊。」 「我们财团判断你画的素描确实有这个价值。」 加百列的语气不像是在讨好,也不像夸饰。 「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够画出〈义大利面人〉的肖像画。」 听到他这么说,露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并非因为受到夸奖才高兴。那单纯是事实,就露伴看来是理所当然的事。 重点在于,加百列提到了〈义大利面人〉这个名字。 这个不熟悉的奇妙名字,在露伴最近遇到了某个怪异事件后,成为他难忘的一个名字。 没错,他不可能会忘记那个非常奇妙的男人。 「代理人加百列,你在非常完美的时机委托了我这件工作。我原本就打算接下来要画〈义大利面人〉了。」 「那么——」 「我可以接下这件工作。」 露伴朝脚边的包包伸出手,啪喀一声打开扣具,从中取出一个细长的物体放在桌上。 那是一根扭曲的金属棒,它的形状怪异到难以形容。 「这原本是我爱用的钢笔,如你所见,现在仿佛变成了一条义大利面。」 原本面无表情的加百列,在拿起那只变形钢笔的瞬间眼神变了。 「这……是真的。」 「当然啦。」 露伴从加百列手上接过钢笔的残骸,用笔尖指着素描簿上的涂鸦。此时从涂鸦的随机线条中浮现出一张男人的脸,露伴与加百列随即低头望去。 「〈义大利面人〉确实存在。因此,我的钢笔才会变成这样。」 露伴再从包包拿出大批照片洒在桌上。 「这里的所有照片,照到的都是同一个男人吧?」 照片里的男人脸孔,跟露伴画在素描簿上的一模一样。 「你遇到他了啊。」 露伴没有点头,而是开口说道: 「都市传说〈义大利面人〉——前阵子,我成了唯一看过他的幸存者。」 2 没错,我的连载在当时刚告一段落,这是我准备要在下个长篇连载前画几篇单回短篇时,所发生的事。 当时,我正在取材某个都市传说。 〈义大利面人〉——是主要出现在网路上的都市传说。在全世界许多国家及地区,都有人目击到长得一模一样的神秘男子。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个都市传说,因为我并不是热衷于逛网路的人。 然而,从某一天开始,我就全力投入这个都市传说之中。 事情是从整理拍摄的素材照片时开始发生的。 为了让心情切换到创作下一部作品的状况,我会调整自己的作息。在这种时候,整理拍来当资料的照片是个满有用的方法。 对我来说,摄影与其说是兴趣,不如说是工作的延伸。然而,由于拍摄的都是工作用的资料,因此照片的张数会累积得相当多。我先在工作室一角的长桌上堆满照片,再把自己在意的照片一张张抽出来。靠这种方法,我可以逐步建立能拿来当新作灵感的题材。 事情就是在这种时候发生的。 我注意到照片中的某个神秘男性。 那张照片拍摄的是杜王町的风景。那是我住的地方,城镇里有种独特的气氛,很多地方都能拿来画在漫画中。因此,我在这里按下快门的次数自然也不少。 照片拍摄的是位于市区正中央的大道。时间则是午后到傍晚之间。当地居民与观光客在街上来来往往,是张非常适合表现出城市喧嚣的照片。 我会注意到这张平凡无奇的照片,是因为画面中潜藏着某种不对劲的感觉。 在往十字路口前进的人群,以及走过行人穿越道的行人侧脸中,只有一个男人是正脸看着镜头。那个男人仿佛无视了人潮流动般,往镜头看来。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戴着扁塌的帽子。而他的眉毛杂乱,眼睛睁得很大,嘴巴则半开,唇边浮现微微笑容。整体来说,他长得就像男演员班尼西欧·狄奥·托罗的劣化版。 这张照片如此不自然,让我不禁觉得那个男人在看着我。 我开始产生兴趣了。因为我的直觉告诉我,这家伙不对劲。 我立刻打开这张照片的档案,把焦点移到这个男人的位置。 数位相机的优点之一,就是能把档案储存成特殊格式,让使用者能把焦点移动到画面内的任何事物上,并且能够维持可以变更焦点位置的状态储存。只要使用图像编辑软体,就能把同一个档案输出成不同焦点的照片。 我看了印出来的照片,十分确定自己的想法。 不会错的。那个男人的眼神确实在盯着照片的摄影者——也就是我。 然而,如果光是这件事,那也能用偶然来解释。他或许只是偶然往我这边看。 但在我整理其他照片后,这股怀疑立刻就转变成了确信。 除了这张以外,我又找到了大批照到同一个男人的照片。 有照到他的照片远超过三十张。在这么多张照片里,那个男人的样子仿佛是被复制贴上,外表全都一模一样。 那个男人在所有的照片里都是正面对着镜头,并且穿着同一套破旧的西装与帽子,露出微笑。 照片的拍摄期间横跨数年,地点也是各处都有,不是只有在杜王町。我去找编辑讨论时在东京市区拍的照片、去深山乡村取材拍的照片,以及远到托斯卡尼田园间拍摄的照片—— 那些照片全都照着同一个男人。 我不禁寒毛直竖,实在不觉得这是偶然。虽然我不知道原因为何,但这个男人总是会在我前往的地方出现。 这家伙到底是谁?是针对我的跟踪狂吗? 不过,这家伙看起来似乎不是那种人。 他虽然看着我,脸上却从未露出偷窥时兴奋或下流的表情,就只是露出微笑。 而且拍摄时间和地点也各有不同。除了在杜王町拍摄的,他甚至出现在我去国外时拍摄的照片里。就算跟踪狂再怎么狂热,也不太可能跟得这么紧。 这么一来,他是出于某种目的而看着我的吗? 无论如何,这件事都让我感到很不舒服。 他什么都没做也令人毛骨悚然。因为这并不能保证他接下来也什么都不会做。 然而,我跟恐怖这两个字无缘。 我反而很喜欢遇到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因为事情愈奇怪,就愈适合拿来当漫画的题材。 首先,先来调查这家伙吧。 作家寻找照片里神秘男子的故事——我脑海里开始浮现出故事的楔子。 「不错嘛。我开始对你产生兴趣了。」 我对着照片上的男子说道。 这时候,我完全没想到之后会发生那么严重的事情。 3 来谈谈〈义大利面人〉吧。 神秘男子——〈义大利面人〉是位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会打扮成相同模样的男人。网路上有许多目击记录,提到这个都市传说的网路文章也相当多。 然而,我并不推荐各位纯凭兴趣去调查。因为,这个都市传说之所以会脍炙人口,有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理由。那件事就是……遇过〈义大利面人〉的人,全都失踪了。 这个都市传说的起源可以追溯到「三位遭遇者」。 他们可以说是都市传说〈义大利面人〉诞生的契机。 首先,来谈谈第一位遭遇者吧。这里先称呼他为查尔斯。查尔斯是美国人,是一名跟许多报社签约的自由记者,他也有在网路上经营自己的新闻网站。 他是在替某件采访报导排版时,注意到了那位之后被称为〈义大利面人〉的神秘男子。 那张照片是在化为废墟的地方都市拍摄的,画面原本应该只拍到了崩塌的建筑物,洗出来的照片却冒了一个奇妙的男人。那男人出现在照片的正中央,独自站立在沙地上。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戴着扁塌的帽子,眉毛很粗,嘴角露出微笑。 查尔斯用于报导中的照片都是自己拍摄的。他记得拍下这张照片时,周围没有其他人。身为记者,查尔斯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自信。然而,照片里却出现了那个男子。事实就是事实,或许是偶然拍摄到的流浪汉吧——查尔斯觉得可疑,同时也继续确认在废墟都市拍摄的其他照片。 其他照片也全都有那名男子的身影。 太奇怪了。他并不记得有看过这样的男人。查尔斯立刻写了一篇关于这张照片的报导,并刊登在自己的网站上。他在网路上征求目击者,希望能找出这个男子的真实身分。 这篇神秘的报导成为他网站中点击率最高的一篇文章,但再也没有后续发展了。 因为查尔斯在刊登这篇报导后不久就失踪了。 在他失踪后,网路上接连出现关于这个神秘男子的文章。 查尔斯的失踪与他留下的照片,刺激了全世界网路使用者的好奇心。 然而,其中大半的文章都是发表者的创作或合成照片。不久之后,甚至有人开始怀疑最初的照片也是合成的。 这时候,第二位遭遇者出现了。 这次的地点是在日本,这里先称呼她为加奈子吧。她当时还是大学生,兴趣是把自拍照上传到社群网站。她的外表虽然平凡,但自拍技术高超,每次上传照片都有许多人留言。然而,从某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上传照片了。 她的朋友觉得奇怪就去问她,结果加奈子铁青一张脸,说有个奇怪的男人不断地接近她。 加奈子说,她立刻把拍到那个男人的照片都删除了。她是在自己住的学生宿舍中庭拍的,不可能会拍到陌生人。然而,照片里却出现了那个男人,而且那个男人的外表就跟查尔斯照片里的人一模一样。 但是,她之后还遇到了更严重的情况。 由于她很害怕这件事,所以不敢再拍任何照片,却在身边频繁目击到神秘男子的身影。 一开始,她会偶然在眼角余光中看到远处有个男人。随着日子经过,那个男人也离她愈来愈近。不久之后加奈子就不敢出门了。她陷入了恐惧,深怕那个男人会突然袭击她。 而事情是在某个深夜里发生的。加奈子突然醒来,发现照进房内的月光比平常还要亮。她走向窗边想要拉紧窗帘,结果不由得摒住了气息。那个神秘男子在窗外对她露出了微笑。 那个男子终于出现在她房间的阳台了。她的室友被她激动的尖叫声吵醒,看到加奈子陷入极度恐惧的样子后就叫了救护车,引发了一场大骚动。 虽然最后并未查出任何非法入侵住宅的痕迹,但由于加奈子的模样太过憔悴,朋友就建议她去找警察商量比较好。 然而,负责的警察却反应得相当消极,表示没有实际损害便无法处理。除了加奈子以外,她身边没有任何人目击到那位男子,因此有人认为她或许看到了幻觉,便建议她去看精神科。 之后,加奈子并没有去找医生。 加奈子找警察商量过后几天,她判断自己不能继续待在宿舍,就打算回老家。然而她在离宿舍没多远的路上留下了行李箱,就这样突然消失了。在那之后,她的家人拼命找她,却完全找不到任何关于她行踪的线索。 在这件事过后,网路使用者对于神秘男子的印象就变了。 神秘男子不仅是身分不明的人物,恐怕还是个会抱着某种理由接近对方,并将遇到的对象带走的危险人物。 让众人确立这个看法的,是第三个遭遇者的故事。 这里先称呼他为小张吧。小张是住在中国上海的大学生,他的打工内容是负责监视社群网站及新闻网站,检阅是否有反体制的内容。小张本身并没有特别爱国,会找这份打工是因为方便上网,也能看到有趣的情报。 神秘男子正是一个刺激他好奇心的题材。 小张能够阅览许多情报,他利用这个身分,热心地参与了查明神秘男子真实身分的活动,在社群中相当活跃。据说在某段期间,小张收集到了相当多情报。 他擅长对情报作筛选,负责判别情报的真伪。 在整理〈义大利面人〉这件事的情报上,他立下了很大的功劳。 小张针对前两件「遭遇者」的事件,呼吁全世界的网路使用者投入调查,成为了论坛中的号召者。他们首先调查那些遭遇者是否真有其人,最后则是仔细搜索遭遇者从遇到神秘男子到失踪为止的足迹。 他最大的成果,就是证明了那些遭遇者确实存在。 查尔斯和加奈子真的都失踪了。 此外,这个时期也有人在遭遇者的失踪现场,发现了奇妙的遗留物品,那些东西像是义大利面般扭曲成奇怪的细长形状。 遗留物品似乎有智慧型手机、工作上用到的钢笔以及唇膏等化妆品。然而,每件遗留物品都被拉得又细又长,完全看不出是怎么办到的,扭曲的形状还极为诡异,仿佛是义大利面。 没错,〈义大利面人〉这个称呼就是在这个时期诞生的。小张可以说是为他命名的人。 他半开玩笑地告诉其他网友,如果有人把那些义大利面寄给他,他会把义大利面煮来吃,并拍成影片上传网路。 然而,小张并没有拿到那些遗留物品。 在他做出那段发言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调查这件事的论坛中了。 其他人之后才知道,小张原本做的检阅工作被开除了,让他没办法自由上网。开除的原因是他在国内的社群网站张贴了大量妄想文章。 小张拼命争辩,他表示神秘男子已经出现在自己身边了。 《那些家伙不只一个人!神秘男子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无论我去哪里都跟着我!我总是处于他们的监视中!啊啊,可恶!【嵌套1】【嵌套2】到底是什么人你们#嵌套1##嵌套2##嵌套2#原来如此!神秘男子其实是政府秘密组织的手下!他们想要把我抓走!》 《救命啊!对不起,我什么坏事都没干,只是调查了那名男子的身分而已。拜托,请救救我吧。》 小张在网路上留下这篇拼命求救的文章后,就失踪了。 他的失踪地点是社区的一间房间,室内所有东西都遭到了破坏,显得相当凌乱。当然,那里也留下了大量遗留物品,电子机械类的物品产生变形——变得细长又扭曲。然而,附近邻居都说没有听到小张跟其他人争执的声音,案发现场也没有找到任何血迹。只有小张忽然间消失了。 在那之后,虽然〈义大利面人〉的名字像是在开玩笑,却成为大家有时会害怕谈论的都市传说,就这样流传于各地。 之后也陆陆续续有目击案例出现。 偶尔也会有遇到他的人,但那些人发表的文章都会在中途没了消息。 他们是觉得再跟这件事扯上关系就会有危险,而逃跑了吗?或者是遇到〈义大利面人〉之后失踪了呢……? 不知从何时开始,网路使用者之间就产生了一种默契——不可以调查〈义大利面人〉的真实身分。 ……调查到这里后,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看样子这家伙比我想的还要麻烦。 我基本上是个现实主义者。 由于漫画家这份工作的关系,让我无论目睹哪种不可思议的现象,都会想要查明现象如何产生,以及理解背后的原因。 话虽如此,我也并非完全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超越常理的怪奇事物。 我所居住的杜王町,确实存在着有幽灵居住的小巷子。我至今为止采访过的事件中,也遇过只能以妖怪或怪物来形容的人事物,而且目前不只出现过两三次。 我在这些事件培养出的嗅觉告诉我〈义大利面人〉事件十之八九有什么隐情。 当我做出这个判断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刚好有人来电。 是谁打来的呢?我只有把手机号码告诉责任编辑等少数有必要知道的人,说起来也不会有人这么没常识,在没有事前联络的情况下,就在工作时间打电话给我…… 〈未显示号码〉——萤幕上显示着这五个字。 是恶作剧电话吗?或许我的手机号码从某个地方泄漏出去了。我因为〈义大利面人〉的调查被打断所以有点不悦,于是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 然而,铃声还是响个不停。已经过了三分钟以上了,对方却还是相当有耐心地等着我接电话。我觉得对方实在太过分,很想要骂他一顿,就抓起了电话,按下了通话键。 「喂!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 「你现在在哪里?」 对方无视我的发言,单方面对我如此说道。那是一个我没听过的声音,果然是恶作剧电话吧?但那个声音显得异常冷静,仿佛是机械合成的语音,声调十分平坦。 之后,电话就断了。对方没等我回答就直接挂了电话。 「搞什么啊,真是的……」 我吃了一惊,总之先把手机设成拒接再收进口袋。 回想起来,那通电话像是个警告,或者是预告将有威胁来袭的契机。 我再次接起这通电话,已经是我陷入走投无路时的事了。 4 我为了要认真调查照片中的神秘男子,于是便利用原本要拿来替下一个长篇连载进行取材而特别空出来的长假。 首先,我去第二位遭遇者加奈子的失踪现场进行了实地调查。 话虽如此,就结论而言,我并没有得到什么有用的情报。 加奈子当时就读东京的女子大学,但跟她同寝室的女性以及朋友都已经毕业了,目前散居在全国各地。此外,那间学生宿舍也因为大学经费缩减的关系,卖给了民间业者,现在已经夷为了一片空地。 我虽然也有采访学校人员,但在学生宿舍发生精神问题的学生似乎不少,遇到〈义大利面人〉的加奈子在职员的记忆中,也只被归类于受到压力而精神失常的学生之一。 她是在出学生宿舍后的第一个十字路口失踪的。那是一条从大马路拐进来的小巷子,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四周有不少独栋房屋与公寓。那里视野很好,要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女性而不被任何人看见,应该相当困难。 我在网拍买了她的遗留物品——但很难描述物品的样子,那种扭曲的方式真的难以形容。我拿着那个东西去事发现场附近询问。 虽然这件事只是在几年前发生的,但由于附近学生很多,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所以并没有多少人记得当年的事。我找到一位曾在加奈子失踪前遇过她的老太太时,对方一开始也忘了这件事,看到我手上拿着的遗留物品,才好不容易想了起来。 事发当天,老太太在家里的院子修剪植物。她当时听到一位年轻女性的惨叫声。那位女性喊着「你这混蛋!」、「开什么玩笑!」之类的话,口吻显得相当粗暴,不像是女性会说的话。老太太吃了一惊就去外面看看情况。她看到一位拉着行李箱的年轻女性,站在十字路口大喊。 那位年轻女性(加奈子)似乎正朝着空无一人的巷子不停怒吼。或许是看到了什么幻觉吧。她激动的口气让老太太有点害怕,所以很快就想回家了。老太太心想,要是不小心被她缠上就头痛了。 老太太回到自己家里的庭院,而外面传来的年轻女性怒吼变得愈来愈大声。 然后,突然完全静了下来。是因为那位女性怒吼了太久,所以声音到极限了吗?不过,由于安静得太突然了,让老太太有点担心,她又再次走到外面看看情况。 刚刚那位年轻女性已经不在了。她原本拉着的行李箱似乎被重重摔在地面,因而变得四分五裂,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老太太心想,她或许被卷入了什么犯罪事件,于是就畏畏缩缩地走近十字路口。但不管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位女性的身影。 ——老太太仔细盯着从我手上接过去的那件遗留物品,开口跟我说了这些话。 看样子,这个遗留物品原本似乎是行李箱的零件之一。老妇人报了警,警察赶到现场后就把这东西当作证物收了起来,之后却因为某些原因流落到好事者手中。 当时,这件失踪案件也引发了小小的骚动,警方派警察到附近一带巡逻了好一段时间,但最后还是没找到那位女性。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的居民也忘了那位奇妙的失踪者了。 她到底是在朝着谁大喊呢? 我站在十字路口中央思考。 当然,对方恐怕就是那位神秘男子——〈义大利面人〉吧。 然而,无论是老太太或是加奈子的朋友,都没有人目击到那名男子。 加奈子或许是因为精神失常才看到幻觉——这个答案合理多了。然而,这么一来就难以说明为什么照片上会出现那个男子的身影。第一个遭遇者查尔斯所刊登的照片也是一样,照片上确实出现了神秘男子的身影。这么一来,恐怕得要满足某些条件才能实际目击(或是遇到)神秘男子。 我在失踪现场拍照并当场确认了照片。 照片中出现的是视野良好的十字路口,上头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在我仔细确认照片后,我发现〈义大利面人〉确实有出现在照片中。他站在十字路口的电线杆旁边,脸上带着微笑。 我往那个位置一看,却什么人也没有,只有电线杆。我也实际去调查过了,但完全没找到有人躲在那边的痕迹。 出现在这张照片上的男子,该不会真的是我的幻觉吧?我边想边转身要离开十字路口,眼角余光却闪过一名男子的身影。 我吃了一惊,立刻转头往那个方向看。 没有任何人。 但我并没有看错。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带着扁塌的帽子。脸上浮现微笑,眉毛很粗,眼睛睁得很大。那正是〈义大利面人〉。 我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画面上显示着〈未显示号码〉。我没去理会,一直没接电话,铃声不久之后就停了。 我一直感受到背后有某个视线在盯着我。 需要满足什么条件,才能实际目击或遭遇〈义大利面人〉? 我之后调查了国内几个被确认过的失踪现场,回程时在电车内一直思考着这件事。 自从我调查失踪现场的那一天起,我开始实际目击到〈义大利面人〉了。 在不经意的情况下,那个男人会出现在我视野中的某处,也会出现在我拍摄的照片里,而出现的次数也不断增加。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感觉〈义大利面人〉出现在照片里的身影,比以前更大了。 就仿佛在慢慢接近我。 如果事情照着都市传说的内容发展,我也许就会渐渐变成「遭遇者」吧。 我在那之后也调查了其他遭遇者的事件。明确被归类于失踪的只有前述三人,但似乎还有许多由于此事件而行踪陷入不明的人。 最不吉利的是,那些行踪不明的人虽然状况各有差异,但跟我目前身处的状况都非常相似。 失踪者全员都表示自己实际见到了〈义大利面人〉。 网路上的人怀疑他们的证言,认为那些人的发言并不值得相信。因为这跟照片不一样,他们没办法证明自己确实见到了〈义大利面人〉。 话虽如此,我确实看到了。 从发表目击情报到失踪为止,那些遭遇者最短会在几天内,最长也会在一个月内失踪。 我变成失踪人口,恐怕也只是时间的问题吧? 就我的情况而言,从在失踪现场目击到〈义大利面人〉算起,大约经过了一个礼拜。目前那个男人尚未采取任何行动,但我也不清楚他什么时候会行动。 我特地空下来取材的假期就快结束了。 然而,我未必能顺利地执笔下一部作品。因为神秘男子出现在视线中会打断我的集中力,让我不能好好工作。 我凝视拍摄到〈义大利面人〉的照片。 照片中的〈义大利面人〉也静静地凝视我,脸上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为什么我能看得到他呢? 那些遭遇者又为何能看得到他呢? 我继续调查后,发现了一些关于首位遭遇者查尔斯的奇妙叙述。他虽然做的是自由记者的工作,但也有经营一个网站,上面刊登的是他拍摄的灵异照片以及自己的灵异体验。看样子查尔斯原本就是能看到那种东西的人。 在其他遭遇者中,也有不少像他这样「看得到」的人。 自己看到了幽灵、天使、恶魔或是怪物——会说这种话的人并不少见。 就像是许多灵异事件的体验谈,人类只要开始产生怀疑,就会在所有地方看到诡异的痕迹。单纯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东西在那里,窗帘上的皱折看起来像是亡灵的脸——但这些其实都是错觉。 我自己也因为没能统整好下一部作品而陷入了压力之中,或许是我在调查都市传说时受到了情报的影响,才会看到幻觉吧。 然而,我还是把「看得到的人」这个关键字,记在脑海中的一隅。 无论〈义大利面人〉是实际存在或是幻觉,我也只能靠自己想办法解决。无法依靠「在这里看不到的人」来处理。 无论如何,这次的事情都只能独自处理。 那么,该怎么做呢? 〈义大利面人〉是妖怪吗?如果不是,要是他是异常人物或集团,那当然要用现实的方法对付。在他用某些手段让我失踪前,我应该要先找个地方逃亡吧?实际上,一部分的遭遇者为了逃离〈义大利面人〉的追踪,也会主动掩蔽自己的足迹。 然后避开所有跟〈义大利面人〉有关的情报,完全跟他保持距离。 如果对方会靠近自己,那就自己离他远一点,以此回避危险。 这是理所当然的对策。 一般来说也应该要这么做。 不过,我是个漫画家。 为了描绘作品,无论如何需要的都是特别的体验。而那种体验往往可以说是非比寻常的状况。 这么一想,我现在的状况反而是对方主动将作品的题材送上门。既然如此,我没有逃避的理由。 说起来,我恐怕也没办法逃离〈义大利面人〉。 我又打开了另一份资料。 某个网路论坛宣称要找出〈义大利面人〉的真实身分,而且现在仍在积极活动。论坛对于遭遇者无法逃离的状况,是这么解释的: 世界各地的极客,或者该称做御宅族(怪咖),对〈义大利面人〉的另一个奇妙特征——无论在何时何地,被人目击时都是相同的打扮与脸孔——提出了某个假设。 就像是传说中的圣日耳曼伯爵 ,〈义大利面人〉的存在已经超越了时空。他们之所以会主张这种说法,是源自于〈虫洞假设〉。 2. 编注:圣日耳曼伯爵是近代法国神秘人物,欧洲各地都曾看过他的身影,据传拥有众多身分。 论坛成员表示,〈义大利面人〉能够借由虫洞,从一个时空移动到另一个时空。虫洞就像是以无视物理距离的方式,将某个时空中两个不同的地点连接起来的捷径。而〈义大利面人〉能够靠这条捷径瞬间移动到任何地方。也就是说,就算想要逃离〈义大利面人〉,对方也能够无视时间与距离追上来。 此外,还有一个封住遭遇者逃跑路线的方法。 大家还记得第三位遭遇者小张吧?他在失踪前,于社群网站上写到自己被多位〈义大利面人〉包围。 〈义大利面人〉不只有一个,而是外表相同的一群男人。其他遭遇者也提出过类似证言。看样子,如果〈义大利面人〉盯上的目标不停地逃跑,他就会找伙伴帮忙。 因此,论坛把那个男人的真实身分定义为一个群体。 他们只要找到目标,就会用某种手段互相传达情报,而位于所有地点(时空)的那群男人就会聚集过来。他们的情报传达手段就是「虫洞」。连结不同时空的捷径也有通讯网路的功能,全时空的〈义大利面人〉能够即时分享、共有情报。然后,他们就会聚集到同一个地点。因此,被盯上的目标绝对无法逃离他们的魔掌。就像是狩猎一样,只要被猎人盯上,最后就会被无数猎犬包围。 也就是说,逃亡是没有意义的。 当然,这个假设只是个荒唐无稽的思考实验(SF)。 然而,在现实中遇到〈义大利面人〉的人,全都无法顺利逃离。 也就是说,〈义大利面人〉拥有足以匹敌这个假设的某种能力。 老实说,我当时心想「如果这是真的,那我就没办法对付了」。对方的能力太强了,而且有效范围几乎是无限大,人数也可以无限增加。如果真有这种犯规的存在,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要如何对峙以及战胜他。 不久之后,电车到站了,两周不见的杜王町还是一样热闹。我踏上了回家的道路。 我拿出手机随意拍摄街上的风景。 出现了。 〈义大利面人〉出现在人群中,就算没有放大图片也能清楚辨别他的脸孔。他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 你为了什么而接近人类? 我如此低声呢喃,对方当然没有回答我。 相对地,我的手机响了。那个神秘男子又在我视野中一掠而过。 当时我已经有了某种直觉,或者该说是某种本能的预感。就像在骤雨前闻到潮湿的味道,会觉得「啊啊,要来了」一样。 我立刻按下了通话键。 萤幕上写着「未显示号码」。 然而,对方的身分我也心里有数。 「你现在在哪里?」 「应该已经不需要问这种问题了吧?」我没等对方回答,就挂掉了电话并转头往后看。「我正在你眼前。」 某个男人清楚地出现在我的面前。 神秘男子(义大利面人)就站在那里。 于是,我正式「遇到」了他。 5 〈义大利面人〉的外表还是一如往常。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戴着扁塌的帽子,眉毛很粗,眼睛睁得很大。他以正面对着我,一动也不动,脸上浮现出难以分辨意图的微笑。 那不是幻觉。男人脚下有着午后阳光造成的影子,男人的身体也确实有种重量感。 我们之间的距离,目测大约是五十公尺。 我拼命观察对方会采取什么动作。战斗并不是我的本行,但我已经习惯战斗了。我曾与之战斗过的对象,是类似于现在站在我眼前的男人那样的奇妙存在,或是超能力者,但战斗后我顺利活下来了。我并没有打算轻易被他干掉。 我家位于闲静住宅区的一角,距离大马路有一段距离。平常会有邻居带狗来这条两旁有着行道树的街道散步或是慢跑。但目前除了我们两个以外,没有任何人。 这样正好。我在跟未知的对手战斗时,可没时间顾虑周遭的人。 然而,虽然我摆出了战斗架势,但〈义大利面人〉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就只是站在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 我原本以为敌人会立刻使出能力,所以才会防备他的袭击。对方却毫无反应,让我大吃一惊。 那个男人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一点动作都没有。 简直像是个靶子。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像是在说「请随意攻击我吧」。 然而,我犹豫了,并没有立刻发动能力。 这太明显了。我怀疑对方有可能设下了陷阱。 替身——人类的精神能量化为具象,形成具有力量的幻影。不同人的替身外表与能力也会有所不同。 这家伙是替身使者吗……? 替身使者间的战斗重点,是如何在隐藏自己能力的情况下,看穿对方能力的真面目。这是决定胜负的重点。 我的替身〈天堂之门〉能将人类变成书,然后读取或改写对方的思考及记忆,是擅长收集情报的替身,却不擅长攻击。然而,根据能力的使用方式,无论对方是多么强大的替身使者,我都有信心能赢过对方。 问题在于有效范围。如果我要使用能力揭穿那个男人(义大利面人)的真面目,必须靠到相当近的距离。然而,要是在中途进入对方的能力领域,反而会陷入困境。在不知道敌人能力的情况下,不应该随便接近对方。 然而,也不能继续维持这种胶着状态。 〈义大利面人〉是从我的正面现身。 一定是想要对我采取某种行动。 在他微笑的背后,到底在想什么?我必须看穿他的想法。 我应该豁出去冲到他身边,直到进入我能力的有效范围吗? 自从我看到那个男人后就特别留心,一次也没有使用过替身能力。所以〈义大利面人〉应该没有关于〈天堂之门〉的情报。我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发动能力。 然而,事情就在下一瞬发生了。 我的身体突然飘在半空中。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形容。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自然,我有一瞬间无法掌握状况,等到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被吸到〈义大利面人〉那边了。 我的身体简直像是被扔出去的球般,笔直地往那个男人飞去。地面就像是一道耸立在我面前的墙,我已经离原本站着的位置非常远了。 我挥动手脚挣扎,但没有任何意义。我的身体就像朝着那个男人坠落般,离他愈来愈近。 这下糟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红色警示灯。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方的能力已经发动了。我太过戒备反而是个失误,我早已着了对方的道。那个男人现身时,我就已经在他能力的有效范围了! 「——〈天堂之门〉!」 我迅速发动了能力。然而,我发动能力的目标并不是〈义大利面人〉,而是刚好飞到我附近的一群乌鸦。 〈天堂之门〉对动物也有效。 「——『飞来把岸边露伴带走!』」 在我写下这段话的瞬间,那群乌鸦就把我接住了。 由于重量太重,乌鸦群瞬间降低了不少高度,但只要能稍微改变坠落的方向就行了。 我伸出手让乌鸦群散开后,便立刻抓住行道树的粗枝。 粗枝承受了我的体重,发出了很大的声响,所幸没有折断。我立刻随着树枝往上爬,爬到更粗的枝干上,最后抵达了树干。总算是逃离疑似那个男人产生的异常力量的作用范围了。 在这段期间内,那个男人并没有追击。但当我转身想要窥探〈义大利面人〉时,却目睹了异样的光景。 〈义大利面人〉还是一样站在道路中央,不知为何,他身边所有行道树的树枝都以奇妙的型态扭曲、折断了。所有的树枝尖端都朝着那个男人伸去,就连地面上的每一根草都伸向了那个男人。那些植物并不是被风吹走的,而是像被一条看不见的透明线拉着,才会固定成那个方向。目前街道仿佛以〈义大利面人〉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透明的球状空间。 我在心里展开推测,这恐怕是…… 周遭的空间陷入了某种异常力量中,所有物体都被那个男人(义大利面人)吸引过去。该说是天地的方向都变了吗?我现在明显是垂直站在行道树的树干上。如果不小心往外踏出一步,恐怕就会立刻被那个男人吸过去了吧。 正当我这么想时,我胸前口袋的一枝钢笔掉了出来,仿佛像是受到了某种力量牵引。等我察觉到时已经太迟了,所以没能抓住那枝笔。那枝笔直接往下掉,朝着那个男人的方向被吸引过去。 那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衬衫的扣子,然而衬衫底下露出的并不是肌肤。男人胸部原本应该是心脏的位置,开了一个巨大黑色空洞。那种黑色是我至今为止从未见过的完全漆黑。就像是将「极黯」拿去不停熬煮后。所产生的黑暗。 然后,发生了让我大吃一惊的状况。 那枝钢笔抵达男人身边的瞬间,尖端渐渐被拉成细长状,像是空间被扭曲了。我没能看到钢笔变形的过程,钢笔就被拉得愈来愈长,同时也开始扭曲成奇妙的形状,最后就消失了。 我没能目睹到钢笔消失的瞬间。 等到我回过神后,那枝笔已经完全消失了。 「……原来如此,真的跟义大利面一样啊。」 我不禁目瞪口呆,低声喃喃说道。 我的脑海回想起了那些遭遇者的遗留物品。那些残骸扭曲成异样的形状,且被拉扯得像是义大利面般又细又长。那些恐怕是有幸免于消失的物品吧。 然而,那些物品的主人全都被拉得又细又长,然后就消失了。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要是我也变成那样的话……」 我为了确认那个男人的能力,便折下一根树枝往对方扔了过去。一切的物体都会被那个男人吸引过去,树枝不可能会丢歪。 果不其然,树枝靠近男人身边时就开始拉长,发出啪哩啪哩的声音,不久之后就扭曲、消灭了。大概是树枝比金属脆弱的缘故,在扭曲的途中它就已经粉碎了。 这么一来,人类大概也是类似的情况吧。如果在那个男人发动能力时走近他身边,无论是什么东西都会被吞噬。 所有物体都无法逃离,简直像是黑洞——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便理解了那个男人能力的部分真相。 没错。 引起这种异常现象的正是重力。 虽然让人难以置信,但那个男人胸部上的黑色空洞,似乎是个极小型的黑洞。而那个黑洞发出的重力会影响到周边的空间,将所有物体都吸引过去。 这么一想,就能解释为什么遗留物品会变成那种奇怪的形状了。 黑洞周边有著名为「事件视界」的领域,物体即将被黑洞吞噬时,就会受到潮汐力的作用,从尖端开始被拉长。 虽然规模大小不同,但如果在〈义大利面人〉身边发生的是相同现象,实际上就没有任何方法可以对抗了。想要在近距离发动攻击就会被黑洞吸入,而若要从远距离发动攻击也会被事件视界构成的防御领域完全抵销。我吃了一惊。如果这是真的,那〈义大利面人〉的能力已经远超过替身能力的范畴,是更加麻烦、恶质的存在。 只要被〈义大利面人〉盯上就完蛋了。 他不是那种遇到时还能想办法逃跑的敌人。 然而,这个事实早就摆在我面前了。 遇到〈义大利面人〉的人都行踪不明,没有人能逃离—— 那并不是愈传愈夸张的都市传说,而是显而易见、不可动摇的事实, 而我正是最新的遭遇者,并且即将成为失踪者。 我无处可逃,但也不能一直这样站在树上,那家伙恐怕会不停追着目标不放吧。我不知道他这么做的理由为何。说起来,那个男人或许根本没有意识。 他会自动感应发现自己的人并接近对方,再把对方吸到自己身边。 这就是活生生的超自然现象,已经可以说是灾害了。 该怎么做才能逃离那个男人? 我开始动脑思考。至今为止我遇过许多替身使者与妖怪,但现在与我对峙的敌人是比那些家伙还要强大的威胁。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义大利面人〉发出的重力并不算太强。 如果没察觉他的能力又在极近距离遇到他的话,那就完蛋了。 然而,由于我一开始就对他抱持戒心,不知道他会用什么能力发动袭击,所以才设法脱离了最初接触时的危机。 如果接触到那个黑点恐怕就无计可施了。反过来说,保持一定距离的话,是不是就有办法可以对付他呢? 实际上,那个男人发出的重力一直保持着一定的威力,完全没有变化。如果我和他之间有障碍物,就不会立刻被吞噬。只能趁这段时间思考对策了。 然而,我太天真了。 附近开始发出「啪哩啪哩……啪叽啪叽……叽叽叽………」等不妙的声音。 「喂喂……」我不禁发出呻吟。「——真的假的啊?这家伙……」 行道树变形的幅度突然变大,路灯的支柱也渐渐开始扭曲。那些声音就是这样发出来的。我不停地听见啪滋啪滋的细小声响,每根树枝上的树叶都开始碎裂。 不知何时开始,那个男人的数量增加了。 我像是看到了品质不佳的CG合成影像。 〈义大利面人〉逐渐变成了两人、四人,人数有如以等比数列增加般变得愈来愈多,完全停不下来。就像是看到食物而不停聚集过来的一群蚂蚁,一群穿着长相都相同的男人聚集到了这条街。 〈义大利面人〉存在于所有时空,只要找到目标就会陆续聚集。没有一个人能够逃离——原本以为只是妄想的都市传说,其实都是真的。 他们所有人都露出胸前漆黑的空洞(黑洞),让黑点融合为一。 重力急遽变强,把周遭的事物都吸了过去。铺在地面的红砖也浮了起来,往那个男人飞去。那些红砖受到增强的重力影响,速度快得可以砸死人了,但当红砖靠近那群男人时,全被拉长扭曲,最后变得粉碎。 停在路肩的汽车也面临了相同下场。它们的零件碎裂散落,变得像是前卫艺术的样子后就消失了。花朵则是在被拉长前就化为了粉屑。 先前救了我的那群乌鸦也走到相同的末路。它们挥动翅膀所产生的升力,也逃不过那群男人产生的重力,就这样头下脚上地坠落。它们就像被扔进果汁机般化为碎片,下个瞬间就消失了。 我也无法继续站在树干上了。要不是我紧紧抱着树干,并使尽全身力量贴着粗壮的大树,我也会坠入重力的水井。 那些男人的前后、左右、上下——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的所有物体都被连根拔起,被那个黑色空洞渐渐吞噬。 现在已经不是想办法对付他的时候了。重力的威胁逐渐增加,我却完全想不到有什么可以让我免于坠入死亡深渊的方法。 然而,我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但〈义大利面人〉的数量似乎可以无穷无尽地增加。 他们在把我这个目标吸进去之前,都不会停下来吧。现在支撑着我的这棵老树,到底能撑多久呢? 我连一点犹豫的时间也没有。 啪哩一声传来,那是对我来说像是宣告死刑般沉重的决定性声音。 支撑着我的老树的粗根,从地面露了出来。座镇在此处应有数百年以上的老树开始倾斜。路面的铺装渐渐碎裂。 天地开始倒转。〈义大利面人〉的人数愈来愈多,我已经数不清有多少人了。 老树倒了。 倒下时的强烈冲击把我弹飞出去。 我飞舞在空中,眼前是一片蓝天,甚至看得到整个杜王町。这里是个美丽城镇。比这里还漂亮的地方很多,但最让我留恋的还是杜王町。然而,这即将成为我见到杜王町的最后一面。 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住,我的身体受到了〈义大利面人〉的重力牵引。跟一开始遇到他时相比,现在的重力极为强大,我几乎是以炮弹般的速度往他们那里坠落。 那群男人愈来愈靠近我了,让我联想到聚集成一团的虫子。一片漆黑的空洞聚集在一起,就像只张着血盆大口的怪物。 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没有办法逃离。 尽管如此,〈义大利面人〉明明已经抓到猎物了,表情却一丁点都没变,甚至不往我这边看一眼。 他们像是在构筑一个巨大系统的齿轮,全部都是统一规格,只会反复进行设定好的动作。 我渐渐往下坠落。 朝着那群男人的身体、朝着空洞的黑点落下。 到了这种挣扎也没用的状况,我反而对这种没有体验过的感觉产生了新鲜的兴趣。我并没有被拉扯的感觉,只是自然而然地朝着〈义大利面人〉笔直坠落。 我应该会永远朝着某个地方坠落吧。 我想看清楚终点在哪,但前方只有一片黑暗。黑洞的中心区域是连光线都逃不出去的领域。连光线都逃不出去,就代表任何人都无法逃离。只要到了那里,我就逃不掉了。 黑洞会通往哪里呢? 我会在密度无限大的奇异点被压得粉身碎骨吗?或者是经由虫洞被带到另一个时空呢?一切都是未知。虫洞——我原以为论坛成员的推理只是荒唐无稽的SF,结果他们并没有错。 所有遇到他的人都会行踪不明,〈义大利面人〉这个都市传说的真面目是重力异常的妖怪——也就是超自然现象。而且,还是个非常麻烦且危险的家伙。 然而,就在此时—— 思绪在我的脑海以闪电般的速度奔驰。 有办法。 虽然无论如何都无法抵抗这股重力,但我还是有办法可以活下去。 关于〈义大利面人〉的真实身分,某个网路论坛的成员提出了一个解答。如果他提出的解答是正确的—— 为了激励自己,我开口说道: 「——你可别瞧不起我了!我可是『岸边露伴』啊……!」 我发动了能力。 我朝着空中画线,瞬间发动替身能力。 「〈天堂之门〉——!」 替身是精神的具体形象,是强而有力的能量聚合物。 〈天堂之门〉以惊人的速度冲向〈义大利面人〉。 我现在身处已经逃不掉的距离。这也意味着他是在〈天堂之门〉的有效范围内! 啪啦一声,〈义大利面人〉的脸裂开了,像是书本的页面一样出现了几个断层。我能清楚看到对方的思考、记忆,以及构筑其存在的一切记述。 〈天堂之门〉能「读取对方的情报」——但我现在用的是另一个能力。现在没时间慢慢调查对方的情报再采取对策了。 此时此刻,我的身体依然继续朝着〈义大利面人〉坠落,而且全身上下都传来了激烈的痛楚。〈天堂之门〉的身体已经接触到了事件视界,他的手脚全都变得跟义大利面一样细,并毫不留情地被拉长,发出了啪哩啪哩的声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这是超乎常人想像的剧烈痛楚——因为替身受到的伤害也会传回本体。我的身体开始啪哩作响,渐渐遭到破坏。 不过,受点伤是必须的。这是完成目标的代价。 替身在粉身碎骨之前挥出了强力无比的一击。 「〈天堂之门〉——!」我大声呐喊,声音激动到几乎要吐出血。「向〈义大利面人〉下令你无法再辨认出岸边露伴!』」 我只能在上面写上一句话,这已经是极限了。 没有时间让我继续写了。 然而,这样就够了。 「——〈义大利面人〉!如果你们能借由虫洞瞬间同步共享所有情报,那么我刚写下去的情报,也会瞬间在你们之间同步共享!」 然后,消失就默默地发生了。 之前出现的那么一大群〈义大利面人〉,突然全都消失了。 那是在一瞬间发生的事。异常重力也因此消失,我直接摔到了地上。 由于替身受到了强烈伤害,我的身体像是被大卡车辗过般伤痕累累,但我还活着。 看样子,我选择相信那些荒唐无稽的胡扯内容是正确的答案。 〈天堂之门〉只能将情报写在一个人身上,但那段情报会瞬间传播给所有时空的〈义大利面人〉并立刻同步。他们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呼唤伙伴、解决猎物,我的战术正好利用了这一点,让他们一起消失。大概是因为他们全都无法辨识「岸边露伴」这个人类的存在了吧。 脱离险境了吧……? 然而,比起生还后的安心感,我感受到更多的是遇到某种不明物体时,所产生的不舒服感觉。 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恐惧。 我使出〈天堂之门〉看见〈义大利面人〉的记忆时,有一瞬间看到了他的情报。 奇妙的是,那个男人的内心,几乎没有一般人应有的记忆或思考记述。不,上面确实有文字,但我却完全看不懂写的是什么。仿佛那是以未知的言语记载,而上面显示的都是意义不明的文字段落。 我唯一能解读出来的只有一个词。 「钓饵」。 我并不清楚那是什么意思。 然而,我的背脊却产生一股毛骨悚然的厌恶感触。 在我快要失去意识前,我的手机又响了,但我已经没力气接起来了。我爱用的钢笔化为奇扭曲成奇形怪状的摆饰滚到我眼前,而这是那个男人唯一留给我的纪念品。 6 「——就这样,我虽然遇到了〈义大利面人〉,但还是活了下来。」 「这种事很难立刻相信吧。」露伴以这句话作结后,喝了一口冰咖啡。由于冰块已经完全融化,冰咖啡变得跟水没两样,所以他又重新点了一杯。 加百列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低头看着桌子上的素描簿。就像是在确认露伴刚刚讲的内容是真是假。 自从露伴遇到〈义大利面人〉后,他反而对〈义大利面人〉的真实身分产生了兴趣。研究论坛的成员也很欢迎这位新伙伴。 在他大致收集完〈义大利面人〉的情报,且正打算以此画出一部作品时,加百列就来委托他制作〈义大利面人〉的肖像画了。 「看来,你真的遇到〈义大利面人〉并活下来了。」 不久后,加百列以严肃的口气如此说道——就像是刚仔细鉴定完美术品,而且已经确认那是真品一样。 「当然啦。不然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还真是强壮啊。」 加百列不停地眨着眼睛。 「我找到了一个好题材。对漫画家来说当然很棒啊。」 露伴刻意用轻松的口气谈论这件事,因为不清楚〈义大利面人〉真实身分而感到的恐惧,仍深植于他的记忆当中。 在那之后,〈义大利面人〉就再也没出现在露伴面前了。 然而,依然有〈义大利面人〉都市传说的新目击情报出现。也就是说,那群人目前仍在继续行动以及寻找新的猎物。 他们是否拥有自我意识呢? 服务生送来了新的冰咖啡,露伴这次在咖啡里加了奶精和糖浆,他搅拌着玻璃杯里的液体,让一切渐渐融合为一。 那种拥有异常重力的妖怪,已经是可以称之为灾害的怪物了。他们是会自动接近发现他们的人,并用黑洞将一切连根拔起、吞噬的灾祸。 那么,他们的真实身分到底是什么呢? 他虽然活了下来,却无法找出最后一片拼图。这也是没办法的。 露伴拿起桌上的钢笔残骸。如果他当时直接被〈义大利面人〉完全吞噬,到底会抵达什么地方呢? 那个完全漆黑的洞,通往的是遥远宇宙的远方吗?或许有机会能在近距离目睹数百万光年之外的宇宙呢。还是会被扔到物理法则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时空呢? 想像力无穷无尽。然而,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可以确认真相了。 因此,露伴或许会接受加百列的委托。 「那么,你来找我有什么目的?」 露伴心想,莫非…… 这个男人已经掌握了某些关于〈义大利面人〉的情报,所以才会来接触我吗? 「——我一开始是来确认你的安危。」 加百列沉默了一小段时间,才缓缓开口说道。 「至今为止,没有人在遇到〈义大利面人〉后还能活下来。在我实际见到你之前,我还不相信你能幸存。」 「但我活下来了。」 「我觉得这真的是个奇迹。因为我们之前想保护的人,全都被〈义大利面人〉带走了。」 「想保护的人——原来如此,打电话的人就是你吗?」 「……是的。」加百列面露苦笑。「你发现了啊?」 「一开始我以为是〈义大利面人〉打来的,但他从未说过任何一句话。直到最后,都没说过任何一句话。然后,我听完你的话才终于想到是谁打来的。『现在在哪里?』问的不是我的所在地,而是〈义大利面人〉在哪里吧。」 「没错。」加百列说道。「我们当时得知你已经渐渐成为新的遭遇者。根据情况,我们或许要出面保护你,因此负责的团队已经准备开始行动了。」 之前我都没注意到这件事。不过,我并没有想要逃离〈义大利面人〉,反而积极地想与其接触。这举动在他们眼中看起来想必很奇怪。 「你到底是什么人?」 「抱歉,自我介绍迟了。我是某个财团(Foundation)的调查员(Agent)。」 加百列再次递出名片。 这张名片的纸质跟之前一样,上面印刷的文字却完全不同。 「——SPW(史比特瓦根)财团超自然现象处理部门」露伴念了出来。「原来如此,这就是你的真实身分啊。」 SPW(史比特瓦根)财团是以美国为根据地的庞大科学财团。露伴从认识的人那边听说过,那个财团似乎也有专门研究露伴拥有的那种异能——也就是替身能力的部门。 「抱歉,之前一直瞒着你。」 「你为什么要用委托我画肖像画这种麻烦的谎言接近我?」 「不,那是真正的委托。你目击过发动了能力的〈义大利面人〉。但至今为止,他们都是完全未知的存在。根据我的判断,你卓越的绘画能力,能够确实地将他们真正的姿态描绘出来。」 「——也就是说,你之所以会来接近我,是想获得至今为止没能得到的〈义大利面人〉相关情报吗?」 「是的。因为遭遇者中只有你幸存了。」 「既然如此,你应该有很多话想要问我吧——你们打算把我抓起来吗?」 「完全没有。」加百列立刻否定了露伴担心的事。「我们已经从你那边得到了珍贵的情报。你的经历将来一定能派上用场,可以帮助我们保护其他遭遇者。当然,我们也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就是肖像画的报酬,五十万美金吗?」 「你的证言和素描确实有这个价值。这或许能证明我们的研究预测模型是正确的。」 这时,露伴突然灵光一闪。 「你们已经知道那些家伙的真面目了吗?」 「……还只是在推测的阶段。」 加百列明显语带保留。他的样子与其说是想要隐瞒,反而像是担心露伴知道后会陷入危险。 因此,露伴说道: 「我对五十万美金这笔小钱没兴趣。作为交换,把你们的情报告诉我吧——〈义大利面人〉到底是什么人?」 他们凝视彼此的眼睛,不久之后,加百列似乎低头认输了。 「……你知道天体物理学的超弦理论吗?」 「基本粒子并不是一个点,而是以线状存在……是这个吗?」 「没错。」加百列说道。「如果这条线确实存在,那么结论就是超弦理论需要有十次元时空。在我们的推论中,统御那些〈义大利面人〉的主人,就是存在于那个十次元的高次元时空。他在我们三次元时空中的行动受到了大幅限制,因此才会派出我们称为〈义大利面人〉的使者来接触我们。」 露伴不禁呆住了。 老实说,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而是完全无法理解。 然而,连具有人类外型的黑点(黑洞)都存在了。就算真的有高次元时空的怪物,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这还真是难以置信呢。」 「你觉得这就像是网路论坛写的假设吗?」 「算是吧。」 「那是我们刻意散布出去的情报。那里的成员就像是自然而然聚集而成的〈义大利面人〉共同研究小组,而我们也在私底下悄悄帮助他们。」 由于加百列他们还需要处理其他超自然现象,因此网路论坛成员在不知不觉之间受到帮助,并代替加百列他们成为了研究〈义大利面人〉的组织。 「不过,那个高次元的怪物为什么要骚扰我们?」 「我们还不清楚对方的意图。说起来,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否拥有我们能理解的意志。然而,那东西的存在是事实,他派出自己的傀儡把人类带走了。〈义大利面人〉的真实身分是名为「裸奇异点」的虫洞入口,那些男人的外表是重力扭曲所产生的幻影,是为了把人类吸引过去而设计的拟饵。」 「拟饵……」 这时露伴才恍然大悟。 所以才会写着「钓饵」吗? 是鱼饵…… 请想像一下怪物在钓鱼的样子吧。我们居住的三次元时空就像是一个水域。怪物垂下的钓鱼线就是虫洞,鱼钩上挂着的饵就是那些〈义大利面人〉。 鱼受到拟饵吸引,就会上钩。 这里只是把鱼换成了人类。 「也就是说,那些〈义大利面人〉只不过是那个叫〈怪物〉的家伙使用的钓饵。而我差点就被虫洞吸了进去,直接被带到异次元——这样解释可以吗?」 「没错。」加百列回答。「你能幸存,除了奇迹以外没有其他原因可以解释。」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说些什么啊。」 「我的职务是收集情报以查出〈义大利面人〉的真面目。然而,我个人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加百列紧盯着露伴,他的眼神显得相当真挚。 「露伴老师,我要警告你。你刚刚说想把〈义大利面人〉拿来当下部作品的题材,但请你不要这么做。你很罕见地逃离了他们的追踪,不应该再做出这种会引起他们注意的事。」 原来如此,他确实没有骗我。这个男人真的在替我担心,他一定是个正直的人吧。至今为止他都没能救到任何人,所以才想要保护眼前这个游走在危险边缘的幸存者。 「……也就是说,如果我把这个故事画出来,或许又会被怪物盯上——」 加百列的忠告非常正确。 然而,露伴是个漫画家。 因此,他的答案只有一个。 「——尽管如此,我还是要画。只要是我觉得该画的东西,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一定要画。这就是漫画家的工作吧?」 露伴拿起钢笔,在素描簿上重新画了一张〈义大利面人〉的素描。他将那页撕了下来交给加百列,接着从座位站了起来。 天空是一片清澈的蓝,但仍有几片数量恰好的云朵散布其上。微风令人相当舒适,说明即将进入非常适合走出户外的季节。 露伴在人行道漫步了一阵子,突然停下脚步往后看。 杜王町的街景尽收眼底。 现在接近中午,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有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的身上穿着皱巴巴的西装,戴着扁塌的帽子,眉毛很粗,眼睛睁得很大。但他已经不朝这边看了,而是朝着空无一物的空中看去,嘴角却一直保持着微笑。 露伴拿出钢笔,打开了素描簿。 好,就从为你们写生开始吧。 ──────────────────────── 血书签 本篇作者:宫本深礼 「你有见过吃了河豚后濒临死亡的人吗?」 岸边露伴靠着木制柜台开口问道。 用富含光泽的胡桃木制成的柜台,感觉会出现在气氛柔和的酒吧中。柜台上面则放满许多洋酒,而调酒师穿着整齐,正静静地擦拭玻璃杯——就像是这样的酒吧。 然而,露伴并不是待在酒吧,而是在S市的图书馆;他靠着的柜台并不是吧台,而是借还书的柜台;他讲话的对象也不是调酒师,而是图书馆员。 就算只有「穿着整齐」这一点符合也好,但很遗憾地,连这一点都沾不上边。那位女性图书馆员的年龄虽然很轻,但头发留长后都没整理,乱糟糟地往外散开,脸上则戴着歪斜的眼镜,不知零件是否松掉了。领口露出来的衬衫,也像是咬了很久的鱿鱼干般扁塌。 「啊?」 她懒散的态度不只表现在外表上,甚至连回答的口气都很漫不经心。 然而,露伴内心却觉得「这样才对」,显得相当地佩服。如果外表这么邋遢回应却很正常,那就太令人扫兴了。 话虽如此—— 「感到兴趣」跟「抱持好感」又是不同的事。 露伴平常去的都是杜王町的图书馆。然而,他在那里找不到想要的书,只好前往许久未去的S市图书馆。职员换新面孔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偏偏雇用这么散漫的人……不过露伴也找不到其他职员,只好去向她搭话。 「我说的是吃了河豚差点中毒而死的人。河豚内脏不是有毒吗?我问你有没有见过那样的人。」 「哦?漫画家的兴趣还真是奇怪啊。」 「……?你认识我吗?我不记得有做过自我介绍。」 「我也不记得你有跟我自我介绍,但我至少认得出你。很~久很久以前,新年特大号的少年JUMP封面有刊登你的照片。漫画家岸边露伴,血型B型。出身地就是这里,S市。代表作是〈红黑少年〉……」 「……我知道了。已经够了。我想问的并不是我的个人资讯,而是吃河豚中毒的人……」 岸边露伴是一流的漫画家。馆员提到的〈红黑少年〉广受世上漫画迷喜爱。这部作品受欢迎的理由相当多,首先是个性丰富又强烈的角色,以及让人不禁想要模仿的名台词与状声词。然而,最重要的是支撑那些特点的〈真实感〉。 〈红黑少年〉描绘的是露伴亲自见过以及体验过的事物,是一部极为优秀的娱乐作品。主角跟可怕的敌人对峙的魄力会让读者浑身起鸡皮疙瘩。漫画中有料理登场时,不仅能让读者闻到香味,甚至能感受得到味觉。作品中的角色不只是虚构的存在,而是读者崇拜的对象,甚至能够改变读者的生活方式。这部作品蕴含的〈真实感〉就是这么强大。 河豚毒的〈真实感〉也是一样。 露伴想要吃河豚肝,用舌头品尝毒素的味道,体验内脏麻痹的感觉。他站在水槽前看着悠游其中的河豚,烦恼了将近一小时。 然而,河豚毒无药可解,致死率非常高。 露伴不得不放弃。虽然他愿意为了〈真实感〉接触任何危险,但万一死掉就麻烦了。因为这样就没办法画漫画了。 「算了,吃河豚中毒的人本来就不多,我也没有那么期待。所以,我今天想用不同的方法来寻找。」 「不同的方法……你想看中了蝎子或毒蛇等河豚以外的生物毒,而受苦的人吗?露伴老师,你还真坏呢~~」 馆员在厚厚的镜片后露出了讽刺的微笑。 露伴的眼睛半睁半闭。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可疑的东西,同时他也默默陷入思考。看来,这个馆员果然是他讨厌的类型。就连能不能继续聊下去,他都无法确定。露伴心想,或许直接转身离开、告别那家伙才是正确的作法。 如果他没有特殊目的、只是来图书馆逛逛,或许就会那样做了吧。然而,他并不能这么做。因为露伴无论如何都想要看某本书。 「不是的。我想看的是因为河豚毒而痛苦的人。就算看再多因为其他毒素而差点死亡的人,也没有意义。」 露伴掏了掏裤子口袋,拿出一张裁下来的小纸条。 他把纸条放在富含湿润光泽的柜台上,推到馆员的面前。 馆员用指尖推了推眼镜,以几乎是趴在柜台上的姿势,看着那张纸条。 「这是什么?呃……〈吃河豚的诱惑〉……?」 「河豚的历史很古老,绳文时代的贝冢就有发现河豚的骨头。不知道当时的河豚是因为还没有毒性……还是好吃到就算有人因为吃河豚而死,大家还是无法停止?虽然不清楚答案为何……但至少中世纪的河豚似乎是有毒的。由于乡下来的武士不知道河豚的恐怖而接连中毒,丰臣秀吉才会下令禁吃河豚。直到河豚的标准处理方法在明治时代普及之前,在这个国家吃河豚是一种禁忌。」 「喔。」 馆员的回应明显很不耐烦。她似乎对河豚的历史完全没有兴趣,她开始把露伴的纸条当成折纸来玩,现在刚折出青蛙的脚。 「不过……愈是受到禁止,就愈有魅力。禁酒时期 的酒精就是个好例子。」 1. 编注:指从1920年至1933年期间,在美国推行的全国性禁酒时期。 纸青蛙在完成后,开始朝着这边鞠躬。但露伴没有加以理会。 「河豚也不例外。自从禁止吃河豚后,就出现了无论如何都想要吃的挑战者。当然,其中也有很多人因此而死。然而,他们并没有白死。那些挑战者记录了该怎么做,才能正常地吃下河豚。能吃的河豚跟不能吃的河豚差在哪里?用烤的可以吗?用煮的可以吗?毒素位于哪个部分?要怎么做才能除去?——就是这样。他们都是勇者。我身为放弃吃河豚者的一员,要对他们表达敬意。」 青蛙屁股的部分被馆员按下去后,开始在柜台上跳来跳去。露伴用指头压住了青蛙的头。 「然后,这份记录正是〈吃河豚的诱惑〉。记录中包含了中毒症状,从初期到末期的症状细节,都透过挑战者的亲身描述记载在上面。据说河豚毒发作后,会先从口腔及指尖开始麻痹,麻痹不久后会传到全身,内脏也会麻痹,让人陷入呼吸困难……我想知道的是,这段过程哪里会疼痛,又会以什么方式感到痛苦。」 「吃河豚的诱惑……最近有出版这本书吗?」 「不,那是明治中期的书。在那之后从未再版。」 「咦咦……那不就是珍本了吗~~」 「也可说是珍稀书籍。然后……你知道吧?我之所以特地跑到图书馆,找那么稀奇的书的意义是?」 「呜呕呕!」 馆员发出呕吐的声音。 「你要我去打开闭架书库吗?」 露伴点了两次头。 ——图书馆的书,大致上可分为两个种类。 一种是读者随时可以取阅的书籍。另一种则是因为价格高昂或珍贵稀奇,才会小心管理的书籍。闭架书库就是保管后者的地方。 「真是的,有够麻烦~~……」 「喂喂,一般来说,就算脑袋这么想,也不会直接说出来吧?读者要找的书,你就大大方方地拿出来吧。」 她嘟起嘴巴,表情显得不太服气地从抽屉拿出了一串钥匙。那串钥匙黑漆漆的,还传出一股铁锈味。她把那串钥匙放在柜台上,发出了喀啦喀啦的声音。 「请。黑色的就是闭架书库的钥匙。」 「喂喂喂喂,这些都是黑色的耶?不对——你是要我自己去找吗?」 「因为……到上面很麻烦啊……唉……」 馆员叹了口气。 她凝视露伴数秒,又移开眼神再次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重又长,像是在嫌弃露伴。 如果她这么做是为了让露伴不爽,那么可以说是相当成功。露伴心里感到非常不爽。要不是这里是图书馆,他恐怕就破口大骂了。 「喂喂喂喂喂喂喂。你感觉像是在期待我因此生气而回去啊。我先说清楚,在你让我看到资料之前,我是不打算回去的。」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很麻烦而已。而且,你看——」 馆员张开双手,示意露伴看看周围。 「就像你看到的,其他员工全都在休假。现在只有我一个员工,就这样离开柜台也不太好吧?」 「没关系吧?又没有人在排队等着借书。这里根本没多少人……吧……?」 露伴左顾右盼,口气变得有点犹豫。图书馆确实相当冷清,让他不好意思把话说出口。 虽然还有趴在桌上睡觉的老人,以及打开笔记本写功课的学生,却没有看到任何认真看书的人。 「……真的没多少人啊。才一阵子没来就变成这样,是有什么奇怪的传闻吗?像是有幽灵之类的。」 「哦,你还满清楚的嘛。」 听到馆员以轻佻的口气如此回答,原本左顾右盼的露伴突然停住了动作。 露伴的身体不动,只有眼神移到馆员身上。 「……真的有幽灵出现?」 「不,我指的不是鬼怪,而是奇怪的传闻。不知道是谁先开始传的……」 馆员用手指捏起柜台上的书签。 那似乎是借书时会免费发送的书签,上面印着S市的标志。 「最近有传闻说这里的书会夹着奇怪的书签。然后……如果看到那张书签,就会变得不幸。」 「不幸……?像是猜拳会输或是家里失火之类的吗?」 「我也不知道。具体内容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会陷入不幸……不过,来这里的人似乎相信了这个传闻。所以……现在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馆员举起书签指着馆内,像是在挥舞指挥棒般转着圈。 「员工也觉得不舒服,大家都说想要休假。只有我一个人顾柜台什么的,真希望他们能饶了我。好麻烦啊……」 「哦……以前不是有流行过不幸的某些东西吗?像是不幸的信和不幸的E-mail之类的。」 如果收到那些东西后,没有在指定的时间内转寄给指定的人数,就会陷入不幸——很常见的都市传说。传说从信变成了电子邮件,接着又变成社群网站的讯息。虽然内容与形式不断改变,但依然静静地在人们之间传播。 「我认为这跟不幸的信不一样。那些不是有详细的指示吗?但传闻中的书签似乎什么都没写。不过——」 馆员从胸前的口袋拿出一支红色的麦克笔,并将笔尖抵在书签上。 「据说那张书签是〈鲜红色〉的。上面没有文字也没有图片,完全是〈鲜红色〉……」 她用红色麦克笔把S市的标志整个涂掉。 「…………唔……」 露伴用手盖着嘴,仔细凝视馆员手上的书签。 「不幸的书签……不,是〈鲜红色书签〉吗?无论如何……听起来满有趣的啊。」 「……呵呵。」 馆员露出了微笑。 「不愧是漫画家,好奇心很旺盛呢。」 「还好啦。我开始想找那张书签了。」 「那么——」 「嗯。在你找〈吃河豚的诱惑〉时,我去找那张书签。」 「啊,什么嘛。结果我还是非去不可吗……」 馆员原本像是在期待着什么的笑容瞬间转变成失望的表情。 「唉唉唉唉……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找给你就行了吧?」 馆员粗鲁地抓起钥匙和折成青蛙的纸条走出柜台。 她看起来相当不满,还边让钥匙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边走上历史悠久的螺旋阶梯。露伴则是用傻眼的表情目送她离开。 S市图书馆一楼放的是文学作品,二楼则是专业用书。闭架书库位于三楼——也就是最高的一层楼。因为这里是由古老的木造建筑物改造而成,所以没有装置电梯那种大型设备。 在抵达三楼之前,螺旋阶梯周围都是挑高空间,所以从一楼也能看见馆员走上阶梯的模样。她一边用食指转着钥匙,一边无精打采地往上走。 从她那样子看来,应该会花上不少时间吧。露伴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向书架,准备开始找书签。 该从哪里开始着手呢? 随便乱找也不是个方法,他打算按照顺序绕馆内一圈。 一楼的内部装潢统一为木制地板,玄关大厅放了给读者使用的机器以及搜寻资料用的电脑,显得相当突兀。图书馆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想说至少要把电线用胶带藏起来,可以看出他们对配线下了苦心。 露伴来到了写真集与美术书籍的书架,而目光扫过的多半是画集。他找到了〈马克·罗斯科〉的书,不禁专心看了起来,几乎忘记了书签的事。 他并没有在那里找到书签,于是移动到隔壁书架。那是以年轻读者为客群的书架。 S市图书馆在公立图书馆中还满特别的,其中收藏了不少漫画。就算不去漫画咖啡厅或租书店也能免费阅读漫画,对读者来说应该是件很让人高兴的事吧。 然而,也有漫画家对于图书馆收藏这么多漫画而感到不满。 图书馆是充满人类好奇心的地方。为了回应人们〈求知〉的欲望,图书馆会购买书籍并借出。露伴也是受过图书馆恩惠的读者之一。然而,如果读者都不买漫画而是去图书馆看,那就会让漫画家没有收入。因此,露伴也听过有漫画家因为担心这点而去请愿,希望图书馆不要外借漫画。 到底是谁提出这件事的呢? 虽然是同业的事情,但露伴没有什么兴趣,很快就放弃思考这件事。他继续粗略地扫过附近的漫画寻找书签。这时…… 「喂,快点翻页啦。」 「我、我还在看啦,你等一下嘛。」 传来了小孩子的声音。 露伴原本以为书架附近没人,这时才发现有两个年幼的兄弟在阅读区看漫画。 「看快一点啦。要是有其他人来怎么办?如果后面的集数被借走,就没办法看到接下来的剧情啦。」 「没问题啦。有很多本叫做〈红黑少年〉的漫画啊。」 露伴对这个词产生了反应,他往那两人望去。 「笨蛋。就算有很多本,但是每一本的内容都不一样啊。虽然都是分开的故事,剧情却是连在一起的。」 「虽然是分开的……却连在一起?」 「啊啊啊!真是的……有够麻烦。别说了,快点翻页啦。还是你要借回家看?」 「咦~在这里多看一下再回去啦。一个人最多只能借五本阿。」 「两个人十本吗……如果有零用钱就可以去书店买……但〈红黑少年〉有很多集,靠我们的零用钱买不起啊。」 「是啊,不知道妈妈能不能多给一点零用钱。」 他们说完后就继续看漫画。他们不清楚〈鲜红色书签〉的传闻吗?还是他们不在意?两人只是开心地让思绪驰骋于〈红黑少年〉的世界。 「…………」 露伴靠在书架上悄悄看着他们。 那对兄弟没有付出任何代价就想要看完整套〈红黑少年〉。他开始有点理解那个害怕漫画免费出借的漫画家心情了。如果这种状况继续发展,漫画家的收入就会中断,之后只能等着饿死了。 露伴再次环顾图书馆。 由于书签的传闻让馆内显得相当冷清。 只要来图书馆就会陷入不幸。这样真的很棒。真是个美妙的传闻。想不付钱看漫画的人都陷入不幸吧。图书馆这种东西就毁灭吧——应该会有人愤恨不平地这么想吧。 不过,岸边露伴并不这么想。 对露伴来说,饿死会很困扰,因为这样就不能画漫画了。 然而,就算画了漫画,没人看就跟死了没两样。 说起来,漫画就是画给人看的。无论他找到了多么不可思议的题材,加入了多少〈真实感〉,如果没办法让读者看到就没意义了。 为了不要妨碍他们看书,露伴悄悄地离开。 等到他判断自己已经离开阅读区一段距离,才加快脚步。 在他心中想要找到〈鲜红色书签〉的念头又稍微变强了一点。 话虽如此—— 露伴一边在历史图书区翻阅时代小说,一边思考。 这间图书馆到底有多少书呢?光是一楼就有好几万本,加上二、三楼应该有二十万本吧。要把这些书全部翻开确认是不切实际的作法。话虽如此,要是在不翻开的情况下确认里面是否有书签,那就很有可能会看漏。 露伴依然想不到有效率的寻找方法,他将小说放回书架。 正要转头离开时,他看到一个从天花板吊挂下来的看板。 看板上的插图是熊和兔子向彼此露出微笑,还用平假名写着〈快乐玩耍吧〉。那是通往儿童区的指示牌。 虽然他不觉得书签会夹在绘本里,不过儿童区很近,露伴决定要顺道过去看。 〈快乐玩耍吧〉的看板下是儿童广场。 那里有高度只到露伴腰部的溜滑梯、彩色积木、骰子形状的柔软坐垫,外面还有一圈木制栅栏。平常应该会有人在那边安抚幼童,但或许是受到书签的传闻影响,现在这里连一个人都没有。 露伴往书架望去,书背上用可爱的平假名写成的标题相当显眼。那些书籍几乎都是绘本或立体游戏书。 然而—— 「…………?」 露伴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他又再看了一次。 在用色轻快的绘本中,掺杂了一本用麻线装订的苔绿色和装本*。 译注:用日本传统方式装订的书籍。 标题是〈吃河豚的诱惑〉,正是露伴请馆员帮忙找的珍稀书籍。 露伴揉了揉眼睛,想说是不是看错了。然而,即使他揉到眼皮发疼,那本〈吃河豚的诱惑〉依然在那里。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露伴不禁喃喃自问,但答案依旧不明。 「露伴老师~~」 脚步声从书架的另一边渐渐靠近。是馆员。 「不好意思~~你说的那本『吃河豚的方法』什么的,我在闭架书库找不到耶~~」 「不……我找到了,就在这里。」 「咦?」 馆员发出惊讶的声音,并往露伴的视线目标看去。接着便发现了〈吃河豚的诱惑〉,她跟露伴一样睁大了眼睛。 「咦咦?怎么会……我刚才找了那么久耶~~……」 馆员不服气地说道,她粗鲁地把那本书抽了出来。 「呜哇……是真的耶~~」 「我说你啊……拿珍稀书籍时要注意一点啦。像是戴个手套之类的~~」 「不,因为这本书很破烂啊。不需要那么仔细对待吧?」 「为了让破旧的书籍别变得更破旧,所以才要好好保存。这也是馆员的工作吧……算了,快点让我看看吧。」 「喔。」 露伴戴上了自己带来的指套后从馆员那边接过了书。 〈吃河豚的诱惑〉记载了露伴期待的记录。 特别引起露伴兴趣的是某个武士赌上性命吃河豚的故事。由于禁吃河豚的命令对武士比庶民还要严格,因此他必须更慎重地瞒过上级的耳目。 当时没有办法可以治疗河豚毒,只要中毒就必定会死,所以会把河豚称为〈铁炮〉。这简直就像是赌上性命的俄罗斯轮盘啊。 为何武士甘愿冒那么大的风险也要吃河豚呢?结果,他在感受到手脚开始麻痹后,为了不连累家人就亲自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露伴一边翻阅一边不停地重重点头。然而—— 「……喂喂喂!」 露伴翻阅到一半左右就发出了呻吟。 「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本书很破烂啦。」 ——你看,我就说吧。馆员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这个意思。 露伴掀起的那页特别厚。看来是两页黏起来了。而且不是只有一部分,而是整个页面都黏在一起。 「我想书籍破烂跟页面黏在一起应该无关吧。」 「那就是裁切错误吧。」 「如果是因为裁切错误导致边缘没有割开就算了,但整页黏在一起就太奇怪了吧?而且裁切机是从大正时代才开始广为使用,我想明治时代印刷的书籍,不太可能会用到裁切机吧。」 「那么就是有人用胶水黏起来了吧?」 「……为什么要黏起来?」 「我也不知道。」 馆员耸了耸肩,一脸兴致缺缺的样子。 然而,露伴的想法不同。他无论如何都想知道这两页黏在一起的内容,这个念头不断地在他脑海打转。 或许是因为写错字才黏起来的,或许分开后发现只是白纸,尽管如此他还是想看。 遭到禁止而看不到的东西,在他眼里充满了魅力。 「对了,这个不能撕开吗?」 「不行啦。要是撕坏而毁了这本书该怎么办?」 「你刚不是说过吗?因为这本书很破旧所以不用仔细对待。」 「露伴老师也说过吧?保存破旧书籍也是馆员的工作。」 「呃,确实没错,但……无论如何都不行吗?书是写来让人看的吧?如果一直黏着,这本书就无法完成身为书的任务了啊?」 「总之,就是不行~~叭~~!」 馆员发出禁止的声音,还举起双手在胸前打了个大叉叉。 「不是有句话叫做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吗?看不到的东西就该当作看不到,请你死心吧。」 馆员往露伴步步进逼,她交叉在胸前的手看起来快化为手刀打过来了。 露伴一脸困惑地慢慢后退,他说: 「我、我知道了……你冷静一点。是我不好。因为我看到这种东西就是会在意啊……我跟你保证,我不会把这两页撕开的。好吗?这样就行了吧?」 露伴轻轻把馆员的肩膀推了回去。 「先不说这个……你差不多该回柜台了吧?刚刚在看漫画的小孩好像在考虑要不要借书呢。」 「小孩~?」 馆员往青少年区望去,皱起了未施脂粉的眉头。 「……我很讨厌小孩啊。小孩对任何事都充满兴趣,还用肮脏的手到处乱碰……借出去的书又不好好地还回来,害我工作增加……」 馆员用凶狠的眼神继续说道。 「虽然我刚说好奇心会杀死猫……但会死的不只是猫啊。好奇心也会杀死小孩。」 「……嗯?」 馆员不知为何说出了这种危险的话语,露伴不禁对她投以诧异的眼神。 然而,她一脸若无其事,没跟露伴对上眼神就离开了。她朝着借书柜台、拖着脚步啪哒啪哒地走去。 「…………」 露伴目送馆员渐渐离去,在她的身影消失于书架另一边时,立刻…… 「好,撕开吧。」 他完全没有欺骗馆员的罪恶感和一丝迟疑,表情十分平静。露伴再次将视线移回〈吃河豚的诱惑〉。 他毫不犹疑地将手指伸向书页角落。 正如露伴对馆员说的,一本书要吐出其中记载的所有智慧,才算是完成任务。如果有页面黏起来不能看,就应该要撕开。 露伴慎重地撕开页面…… 他感受着和纸结实的厚度,以及啪哩作响地声音。 细小的纤维立了起来,页面也渐渐展露而出。 这时露伴才初次感到犹豫。 仿佛在偷看某种禁忌之物……身上传来一股难以名状的恶寒。 露伴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端了一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肉给他,但只说了「这是河豚」。二选一。要举起筷子吃呢?还是不吃……? 应该要顺从自己的好奇心把页面完全撕开呢?还是…… 露伴用鼻子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是没有根据的不安,这种程度就让自己如此烦恼?不过是把黏起来的页面撕开而已。河豚有可能会毒死人,但书不会。 露伴下定了决心。 他一口气把书页撕开—— 「……这是…………」 露伴的声音里掺杂着兴奋与困惑。 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强烈到几乎让人晕眩的刺眼鲜红。 接着,他看到的是破旧的酒红色绳子。 是书签。里面夹着一张通体鲜红的书签。 书签上没有字也没有图,表面像是生锈的金属般布满了粗糙的突起。 虽然露伴没有实际看过,但他深信这就是馆员提到的〈鲜红色书签〉。 然而,为什么这东西会在黏起来的书页中? 露伴歪头思考,但这点小小的疑问在不断涌出的好奇心面前立刻就萎缩消失了。 他脱下指套摸了摸书签。指尖感受到粗糙的感触,简直就像是干掉的血液。他试着闻了一下,书签有种铁氧化的气味。 或许真的是用血染的。 在符法或诅咒等超自然仪式中,血液是常见的用品之一。无论是谁,只要能忍耐疼痛就能轻易准备血液。 无论如何,比起〈鲜红色书签〉的制作背景,露伴更想知道——这真的是会让找到的人陷入不幸的书签吗?它会用什么方式让人不幸? 露伴把书签抽了出来,并把〈吃河豚的诱惑〉放回书架。 在那之后。 「————」 「……嗯?」 露伴不停环顾周遭。 他感觉——好像有笑声从某处传来。 「怎么回事……?有什么人在吗?」 他找不到声音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于是含糊地问了一句,但未得到回应。 附近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露伴小心翼翼地把〈鲜红色书签〉收进口袋,不让书签折到。接着,他探头往走道看去。他往周围扫视,但还是一个人都没看到。 无意间…… 露伴突然感觉不太对劲,他往天花板看去。 并没有什么前兆。 也没有什么预告。 他只是感应到〈某种东西〉发出了类似意识的讯息。 嘎叽……嘎叽…… 他听到的是这样的声音。 露伴感觉自己的胃部发冷。声音来自于那块〈快乐玩耍吧〉的看板——来自挂着看板的锁链。两条锁链中的一条开始扭转。明明没有人碰那条锁链。 「什……」 锁链的每个环都像花苞绽放般渐渐松开—— 「喂喂喂喂喂喂……难道…………」 下一秒,锁链啪嚓一声断成好几截。 锁链像钟摆一样甩动,〈快乐玩耍吧〉的看板往露伴飞去。 「不会吧!?」 露伴大声喊叫并往旁边跳了开来。 看板擦过他的脚踝,产生惊人的风压飞了过去。 「唔喔喔喔喔!」 露伴使出护身倒法——漫画家本能让他迅速护住自己的右手,并用左手撑住地板,但…… 「喔喔喔喔喔喔!?」 露伴趴在地上发出惨叫。 为什么这东西会掉在这里? 露伴左手掌心插着一根图钉,整根图钉深深刺入他的掌心。 「喔喔啊啊啊啊!?」 露伴难以忍受痛楚,身体不停地左右摆动。 接着,他的身体撞到桌脚——摆在桌上的电脑主机摔了下来。 重达数公斤的主机,像是在〈猴蟹大战〉中把猴子压扁的臼般,狠狠地砸在露伴背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残酷的意外不停发生,让露伴的惨叫声像是从肺部挤出来一样。 「咕……呜……呜呜……」 他肺中仅存的空气化为了呻吟,正当他把左手的图钉拔出来时…… 「奇怪~~?」 突然传来的悠闲声音让露伴停止了呻吟。 「露伴老师被压扁了耶。没事吧?」 是馆员。露伴的惨叫声似乎传到了柜台。 「啊、啊啊……我没事。」 电脑主机依然压在露伴背上,但自尊不允许他在这里示弱。 「不不不不,露伴老师,我问的不是你。」 馆员似乎看穿了露伴在逞强,她脸上露出了微微的笑容。 「我是说电脑啦。是、电、脑。电脑没有坏掉吧?」 「…………我不知道啦。」 馆员瞧不起人的口气让露伴皱起了眉头。 馆员用像是在拔蕃薯的动作把电脑主机抬了起来,但露伴并未道谢,而是缓缓地站起来。 「没事吧?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呜哇,连看板都掉下来了……」 馆员看着摇摇晃晃的〈快乐玩耍吧〉看板张大了嘴巴。 她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也是你弄坏的嘛?」,露伴没有理会,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 「锁链突然就断掉了,应该是没有好好保养吧?」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应该是总务部门的工作……唔嗯~我想测试看看电脑能不能开机,但……连接线路应该也是总务部门负责的吧,不是我的工作啊~~……」 「喂……你这种态度实在太夸张了啦。你也是图书馆的员工吧?至少该说句『不好意思,是我们没管理好』——」 露伴说到一半突然把话吞了回去。 「……不,没事。」 馆员露出疑惑的眼神,但露伴低下头背对她。 追究图书馆的责任很简单,责备她的无礼也不困难。 然而,露伴并没有这样做。因为……他认为看板掉下来的原因并不是图书馆没有保养,而是有其他的原因。 露伴虽然跟馆员说「锁链突然断了」,但正确来说并不是突然断掉的。 锁链每一节仿佛都有了自我意识般自己解开了,因此才会让锁链承受不住看板的重量。 电脑主机也是一样。 为了不让来馆者看到电线,每条线路都用胶带贴起来固定在地板上。 然而,那些线却在露伴撞到桌子时轻易地松脱了,让主机像解开绳索的看门狗般扑到他背上。这不可能是单纯的意外或差错。 然后…… 露伴想到的原因正放在他的口袋里。 他缓缓地、慎重地把手伸向口袋。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是〈鲜红色书签〉的触感。 露伴拿出〈鲜红色书签〉仔细盯着。 外表看起来没有变化。虽然没有,但……露伴似乎从〈鲜红色书签〉中感受到某种类似脉动的东西。 像是原本停止的心脏又开始有血液灌入般,再次鼓动了起来…… 「这东西……是真的。」 露伴低声说道,平静的语气仿佛在压抑自己亢奋的心情。 虽然最重要的「不幸」像是喜剧又像悲剧,有点让人傻眼,但其中确实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在运作。 露伴心中对〈鲜红色书签〉的兴趣变得愈来愈强烈了。 这么一来,他开始想知道之前撇开不管的内容,也就是〈鲜红色书签〉的背景。 书签的素材看起来像是纸,不过是用什么纸制作的呢?哪个年代制作的呢?上面的绳子只是单纯的装饰吗?还是某人为了某种原因制作的呢?红色果然是鲜血染的吗?如果是的话,用的又是谁的血呢?然后,为什么这张书签会夹在〈吃河豚的诱惑〉里呢? 疑问无穷无尽,但首先要做的……是先调查素材。 只要把边边稍微撕破露出断面,或许就能知道是什么纸了。 露伴用双手抓住〈鲜红色书签〉的边缘,开始缓缓用力。就像撕开〈吃河豚的诱惑〉书页时一样,慎重地—— 啪哩…… 传出了这样的声音。 ——是从露伴的左手大拇指传出来的。 「痛……」 看似鳞片的东西伴随着鲜红色液体飞到空中。 是露伴拇指的指甲。 「什么…………!?」 疼痛与惊讶。露伴同时产生了两种感觉,让他说不出话。 「怎、怎么可能……刚才飞出去……!我的指甲!」 染血的指甲落在地板上时默默无声地,弹了起来。 鲜血不停从露伴的拇指汩汩流出,滴落在〈鲜红色书签〉上,上面的红色染得更深了。 「露伴老师,你在叫什么啊?」 正在跟电脑配线搏斗的馆员转过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 「呜呃呃!血?那是血吗?呜哇,没事吧?」 「啊……没事……」 「不不不不不,我担心的不是你,是地板!是、地、板!」 从〈鲜红色书签〉上滴下来的血像是麦芽糖一样牵丝,洒落在擦拭得很光亮的木头地板上。 「真是的~~……我去拿拖把,你可别再把地板弄脏了喔~~?」 馆员不耐烦地说完就往某处离开了。虽然她的口气很急,脚步却一点也不急,而是缓缓地走着。 露伴说不出半句话,傻傻看着她离开后才突然回过神,他用手帕迅速包住受伤的拇指。 他低头看着染上鲜血而反射出湿润光芒的〈鲜红色书签〉。 自己明明撕破了书签,书签却一点伤痕也没有。 「原本该造成的伤……反弹到我身上了吗?」 这也是—— 「〈鲜红色书签〉带来的不幸……?」 鲜血渗进手帕,让手帕愈来愈湿,这种感触不禁让露伴感到战栗。 好奇心会杀死一只猫。 馆员说的没错。露伴的心脏剧烈跳动,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了。每当他的血液在体内循环一次,左手的拇指就会抽痛一次。 由于一开始发生的不幸都像小孩子的恶作剧,所以露伴大意了,但他有预感——不,他确信这张书签的不妙程度远超过自己的想像。并非用不上不下的好奇心就能接触的。 「唉~~~……真的、真的很麻烦耶~~……」 馆员显得相当不耐烦地拿着水桶与拖把回来了。 「打扫不是我的工作,是总务的工作啊……总务~~总务跑哪去了~~快点出来吧,总务~~」 馆员的口气像是在叫狗。她对露伴挥了挥手,发出「去!去!」的声音,像赶狗一样把露伴赶走后,便开始用拖把清理地板。 如果是平常的露伴应该会生气地痛骂她几句。但…… 「对了……」 露伴把〈鲜红色书签〉收进口袋,开口向馆员说道: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刚提到的〈书签传闻〉……还有什么样的传闻?像是……找到〈鲜红色书签〉时该怎么处理之类的……有没有这类的传闻?」 「唔嗯~~?你的问题真奇怪。露伴老师……你该不会找到书签了吧?」 「…………」 「哎呀呀,保持沉默啊?我并不会抢走你的书签啦。」 馆员耸了耸肩。 她继续拖地,但…… 「不行喔。你别以为自己能得救。」 她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来的同时,开口说道。 「……咦?」 她的语气跟之前一样无精打采,让露伴差点听过去就算了。但……她刚刚说了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看不到的东西就该当作看不到,请你死心吧。」 馆员停下拖地的动作,她将身体靠在立起来的拖把柄上,并用手背撑着下巴。 「好奇心会杀死猫……如果是老师的话就是漫画家吧。好奇心也会杀死漫画家啊。你受到好奇心影响而行动,现在还想要得救,会不会想得太美了啊?」 「你在说什么——」 「你有听过这个故事吗?」 馆员打断了露伴的话,她闭上一只眼睛。 「从前,某个地方有个孩子,他在海边钓到了一只河豚。如果是大人就会知道不能吃而把河豚放回去,但那孩子是第一次见到河豚,他感到很兴奋,就当场把河豚杀来吃了……好的,很遗憾,那孩子中了河豚毒,就这样慢慢死掉了。」 馆员话一说完就马上举起了食指。 「那么,问题来了。那孩子为什么会死呢?」 「是因为……河豚中毒吧。」 「叭~~!正确答案是旺盛的好奇心。如果他没那么好奇就不会吃河豚。是好奇心杀死了那孩子。」 馆员露出微笑,被厚镜片遮住的表情显得相当开心。接着,她以仿佛在怀念什么的眼神看着露伴。 「我也很~~能够体会露伴老师的心情。如果有机会遇到未知现象或是奇妙的事件,我也一定会产生兴趣。知道一件事就会想知道十件;知道十件事就会想知道百件……不过,就算理解了森罗万象,也不是件好事喔。」 就像我一样……馆员补了这一句。 「我任凭自己的好奇心作祟……得知了每一件人类会感兴趣的事。像要为了抚平饥饿感般贪婪地获取知识。我不希望露伴老师也变成这样,所以才告诉你〈鲜红色书签〉的事。所谓的书签……就是代表『读到这里为止』的印记。而红色是警告的意思,叫你不要再继续前进了。」 她是从哪里拿出来的?——馆员的手指夹着〈鲜红色书签〉。露伴吃了一惊,连忙往口袋里摸去,但书签仍然在自己的口袋。 馆员手上拿着的是……第二张书签。 「啊啊,不过……虽然我说什么都知道了……但刚才又多了一件想知道的事。快要被好奇心杀死的漫画家,会为了获救舍弃好奇心吗……?唉,露伴老师,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馆员立起靠在拖把上的身体,往露伴走去。 啪哒啪哒。她拖着懒散的脚步往前走,还伴随着难以用笔墨形容的压迫感。 原本以为她只是个疏于打扮又脱线的馆员,但现在她的内在仿佛完全被掉包了,只剩外表还披着同一张人皮……露伴体验过这种感觉。 「怎么回事……你到底是……!」 露伴的太阳穴不停冒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他用手背擦拭下颚滴落的汗水,想要往后退,双脚却变得相当沉重,仿佛浸泡在黏稠的液体中。 馆员露出淡淡冷笑。 露伴脑海里的警铃大作。再继续靠近她的话会有危险。 他的直觉大喊:这里就是极限了。 「搞什么啊——!你这家伙啊啊啊啊————!!」 露伴再次大喊。并且—— 「天堂之门————!!」 一个小个子少年冒出来挡在他与馆员之间。 他的名字叫做〈天堂之门〉,是能替露伴的好奇心解惑的非人之物。 当〈天堂之门〉碰到馆员的瞬间…… 啪啦…… 她的脸就产生了龟裂,像是杂志般一页一页地翻了开来。 馆员化为〈书〉的状态,并失去意识跪倒。 露伴立刻在她旁边蹲下来。 「呼——……呼——……」 露伴像在碰触未爆弹般激烈喘气,他开始翻阅馆员的书页。 她的记忆—— 『我吃了猫。』 是从这段话开始的。 露伴背脊不禁一颤,他继续读下去。 『我吃了猫,因为我肚子饿了。我吃了狗,因为我肚子饿了。然而并没有人责备我。因为大家肚子都饿了。』 内心的记忆不会说谎。一切都是她的亲身经历。然而……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人……经历过「宽永大饥荒」……!?那是四百年前的事啊!?」 馆员说的饥饿感就是这件事吗?她提到了各式各样的事物。 『木船的地板有海潮的气味。唐伞的浆糊是甜的。纸拉门的骨架有竹子的香味。』 她最初是不得已才会拿那些东西来吃,但心态渐渐地转变了。 『小婴儿的臀部像麻糬。我把儿时玩伴的耳朵扯了下来切碎,她一直问为什么为什么,好吵。饿死的老爷爷的大腿,几乎都是骨头。』 并不仅仅是为了充饥。馆员是因为好奇心而吃下了那些东西。她输给了好奇心,犯下了吃人的罪。 度过了长达数年的大饥荒后,她的好奇心依然没有止息,反而更加失控。 『我开始对人体构造感兴趣。』 她开始分解人类的肉体。并不是为了吃,只是好奇。 她先从盗墓开始,接着解剖桥下的溺水尸体以及死在路边的人,最后她开始对活生生的人类下手…… 上面记载的内容毫无道德可言,是一个人类在好奇心作祟下做出的野蛮行为。 「这家伙……是什么人!?她到底活了多久!?』 露伴专心地翻着书页,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我开始想看深海的生物。』 这句话像是杂志标题般写在书页上。然后,在那一页…… 夹着第三张〈鲜红色书签〉。 「…………!」 他是第一次在〈天堂之门〉把人化成书本的情况下,看到书里夹着书签。 露伴回神摒住了气息。与此同时,他想起了馆员说过的话——〈书签的红色〉是警告别继续看下去。 「如果继续看下去……就会出现很危险的东西吗……?」 好奇心也会杀死漫画家。 快要被好奇心杀死的漫画家,会为了获救而舍弃好奇心吗……? 「不……我怎么能放弃?我一定要确认这个女人的真实身分!」 露伴想要进一步阅读她的记忆,他把馆员的肩膀抬了起来。这瞬间…… 啪唰唰唰唰唰…… 从他还没翻阅的书页中,掉出了数十张、数百张……还有更多更多书签,大量的〈鲜红色书签〉就像溢出的鲜血般铺满了地板。 「呜呜……!」 露伴不禁往后一仰、发出呻吟。 最后的警告——他觉得这些书签在对他这么说。受好奇心所驱使的末路就是——继续看下去的话,你一定会被杀。被〈鲜红色书签〉的不幸所杀…… 露伴一部分的脑袋好不容易没被好奇心冲昏头,依然保持着冷静。而那个部分告诉他,现在是撤退的时候了。现在立刻停止阅读记忆,把命令写在她的书页上,专心想着逃跑吧。 露伴的手不停颤抖,书页被握着的地方出现了手指的印痕。 然而—— 「……看来我被人瞧不起了呢。」 他的颤抖立刻停息了。 「好奇心会杀死我?很好,办得到就试试看吧。」 如果〈鲜红色书签〉不是用半吊子的好奇心就能挑战的事物,那他就使出浑身解数来挑战——这就是漫画家岸边露伴。 好奇心会杀死猫、小孩以及漫画家。 这句话确实有道理。好奇心是剧毒。 〈吃河豚的诱惑〉中的武士,为什么宁愿赌上性命也要挑战河豚?只是因为河豚好吃到让人无法忍耐吗?不是。因为他有好奇心。 人类因好奇心而获得智慧,并得以一路进化至今,而进化就奠基在多不胜数的牺牲上。因为人类的好奇心比任何生物都强,所以才能如此繁荣。 或许人类会因好奇心而灭亡。然而,要是没有好奇心,人类就不再是人类了。人类失去了好奇心,认为已经知道一切而感到无聊,并且对任何事物都不感兴趣的时候——人类就会灭亡。 「快要被好奇心杀死的漫画家,会为了获救而舍弃好奇心吗……你是这么问我的吧?答案是「NO」。虽然死了就无法画漫画,但没有好奇心的漫画家就不是漫画家了。」 露伴吸了一口气,翻开了紧握的书页。 上面写着…… 吵杂的声音。附近充满了人的气息。 「啊!?」 露伴回过神环顾周遭。馆员的身影消失了,散落一地的〈鲜红色书签〉也不见了。放在口袋的书签也是,全都消失了。 露伴跪倒在人群中。 跟他以前来的时候一样,这间图书馆充满人潮、十分热闹。老人牵着年幼的孙儿一脸惊讶地看着露伴。露伴不停地左顾右盼,眼神扫视四周。 「这是怎么回事……梦?不对……」 露伴手中还残留着书本的温度,他的左手也依然绑着染血的手帕。那不是梦境也不是幻影。虽然不是,但—— 这种状况就像是原本以为是自己家的地方,突然变成了别人家,让露伴感到相当不舒服。这种无法排遣的烦躁感让他啧了一声,接着站起身来。 虽然发生了许多无法理解的事,但他可以确定一件事。 那个馆员正是好奇心的化身。 虽然她看起来像是因为知道一切才显得极其无聊……但好奇心不可能会有尽头。 她只是自以为知道一切。 事实上,她也是因为产生了新的好奇心,才会逼问露伴。 或许,她得到了答案——或是她知道自己的好奇心还会继续增长,所以才满足了吧。 如果是这样,那还真是厚脸皮。露伴发出了呻吟。对方什么都没有付出,只想着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或者,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她会招来能回应她好奇心的人,使其在她空白的兴致上涂上颜色——就是这样的陷阱。 图书馆是充满人类好奇心的地点。若是受好奇心驱使的人想要满足自己的渴望,最适合来的地方就是这里了吧。 事到如今,露伴对于没能查出馆员真实身分一事还是感到有点可惜,他不禁咬紧了牙根。 然而,他的内心除了烦躁还有另一种感情。 是尊敬那位馆员的心情。 露伴很能体会受好奇心驱使而行动的心情。然后,宁愿超越人类的框架也要追求答案这件事,需要的是超乎常人的决心。 然而,露伴还是觉得,如果能再多读一页就好了……露伴心里依然无法舍弃这个遗憾,他缓缓地往前走。 柜台前有两个小孩正在借书。是之前在空荡荡的图书馆中沉迷于〈红黑少年〉的兄弟。 他们也是被馆员的好奇心招来,且给出了某种解答吗?他们要借的是二十七集到三十六集,总共十本。看的速度还满快的嘛。露伴认为借这十本书是个不错的判断,因而露出了微笑。他自认每一集的品质都相当优秀,但那一段的精采情节特别多。 露伴看准借书的人潮离开后便走近柜台。 「哎呀,露伴老师,好久不见了。」 对方并非那个打扮邋遢的馆员,而是平时常见的馆员,她向露伴展现出一如以往的笑容。 露伴原本想要问那个馆员以及书签的事。自己一直待在这间图书馆吗?或是突然出现的?刚才的那对兄弟是从哪里把〈红黑少年〉拿来的?——他想问的问题无穷无尽。 然而…… 就算得到了这些问题的答案,他听完就能满足了吗? 不可能。露伴自己做出了回答。 别解开这个疑问,就这样默默藏在心底吧。 总有一天,那个馆员应该也会抱持着这样的疑问: 『即使快被好奇心杀死,也不愿舍弃好奇心的漫画家,要怎样才会舍弃好奇心呢?』 她一定会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然后,等下次再见到她时,我就要去看之前没能看到的记忆。 「……?露伴老师?」 馆员看到露伴默默地点头,于是歪头露出疑惑的表情。 「……嗯。」 露伴把冲上喉头的疑问全吞了下去,他打算要先把今天还没得到完整解答的疑问解决。 他将身体靠在柜台上说: 「唉,你有见过吃了河豚后濒临死亡的人吗?」 露伴开口问道。 ──────────────────────── 检阅方程式 本篇作者:维羽裕介 「久等了。这是搜寻地外文明计划(SETI)的年度报告书,以及俄亥俄州立大学发现『Wow!讯号』时的三本学术期刊。」 「嗯,谢谢。放在那边就好。」 从有着几十年历史的斑驳印刷文字上移开视线,我接着抬起头。 刚才只有文具与笔记本的空荡荡桌子,现在已经堆满了我想看的书籍与杂志。好不容易免于书本侵蚀的角落,放了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泡好送来的冰咖啡。 我一口气把已经不冰的咖啡喝完,这才发现站在眼前的年轻人,正以惊讶的表情看着我与身旁的那堆书籍。 「你的表情看起来像是想问『你真的会用到那么多资料?』——我确实会用到。我想知道研究机构或联合国接触到地外文明时会采取什么行动。因为描写得愈是真实,就愈能够引起读者的兴趣嘛。」 这件事要从三天前讲起。 集英社的编辑委托我以「与未知的遭遇」为题材画一部短篇。 「虽说题材是与未知的遭遇,但画什么都可以。像是在海底发现古代遗迹去探险,或是在亚马逊雨林发现新种蝴蝶等等……如何?你愿意接下这份工作吗?」 不过,说到与未知的遭遇*,当然就是外星人啦。 译注:知名电影《第三类接触》在日本的译名就是《与未知的遭遇》。 我在接下委托的隔天,就去了杜王町附近大学的图书馆。杜王町图书馆里我会有兴趣的书,我大多都看过了,偶尔去一下没去过的地方,也是个转换心情的好方法。 我在冷气开得很强的接待窗口表明身分,希望能进去阅览书籍。结果图书馆长似乎是我的书迷,为了不让我受到其他学生干扰,他借了一间小会议室给我,还派一位员工帮我找书。 那位员工的年纪比我稍微小一点,姓氏是近森。 他顶着一头像是刚睡醒的乱发,却穿着整洁的白色扣领衬衫,和烫得十分平整的卡其斜纹棉质长裤,而脖子上挂着看起来像是学生证的卡片。根据他带我到小会议室途中聊到的内容,他是研究所的学生,只会在暑假期间帮忙大学图书馆做导览以及服务台的工作。 我请近森帮忙找有关地外文明的书籍与杂志,他也真的帮我找来了各式各样的资料。 小孩子的宇宙科学图鉴、世界天文观测所的定期报告、宇宙生物学及宇宙语言学的论文、,地球曾收到的电波讯号报告,甚至还有把不知道用什么语言写成的古文书抄本的抄本再手抄一次的抄本——我在浏览这些资料时,脑中不断诞生各种构想。 地外文明发射了电波。为了得知其内容,全世界的学者都在尝试进行分析。 我想了九种不同的结局,打算等写大纲时再选出最充实的一个。 「……人类想寻找外星人的原因是什么呢?」 我随口喃喃自语,站在附近的近森便用手托住了下巴。 「这个嘛,如果广大的宇宙中只有人类,那就太寂寞了。原因大概是这样吧。也可能是希望有友善的外星人,能把先进技术分享给我们。」 「不过如果是带有敌意的外星人,我们就会被攻击啊。不过这样也满有趣的啦。」 神秘电波其实是外星人的开战宣言,这个点子有点太简单了。 「是啊。」 近森随口附和,但我只是在整理自己的想法,所以没有特别回应他。 「我觉得,大部分的人都不是因为什么复杂的理由,才会想寻找外星人吧。」 「喔。那是基于什么原因呢?」 我一面用手指敲着手边的地外文明年度报告书,一面说道: 「因为想知道有没有外星人啊,就只是这样的好奇心。但为了满足好奇心,有五百万以上的人,不分昼夜地想要接收地外文明传来的无线讯号。或许好奇心意外地比金钱或名誉都要来得更有吸引力。」 「说的也是。」 近森对于没兴趣的事,似乎一贯抱持毫不在意的态度。但比起刻意顾虑我,这种态度反而比较讨我喜欢。 「近森,你认为外星人存在吗?」 听我这么一问,近森果然还是说了「这个嘛……」,并停下整理书籍的动作。 「您有听过德雷克方程式吗?」 「别瞧不起我了,这种东西我还知道。是用来计算地外文明数量的方程式吧?」 德雷克方程式是天文学家法兰克·德雷克想出来的方程式。 先设定好银河系星球诞生的机率、星球出现生命的机率、智慧生命体建立文明并发展出行星间通讯后,能存续多久时间等等数值,就能推测目前银河系存在的高科技文明数量。 这个方程式的重要之处在于——就算输入的是极为悲观的数字,在大多数的情况下,方程式的解都会大于1。而大于1就表示在这个银河系里,除了地球以外还存在其他高科技文明。 ——这是我刚刚读的书里写的。 「正确来说,是银河系里有机会接触人类的地外文明数量。这是费米推定 的一种。」 2. 编注:费米推定指对于现实中难以通过调查得出的数据,通过已有知识进行科学估算。 我把交叠的双脚放了下来,并将手肘抵在桌上撑着头,就这样看着近森把我看完的书叠起来放进推车。 费米推定是什么呢? 「……你还真是瞭解。」 「因为我主修数学。」 近森把脖子上挂着的学生证拿起来让我看。 塑胶卡片上写着「神只院大学 研究所 理学院数学系 近森优斗」。 「数学系的学生都在做什么研究?」 「跟小孩子一样,每天都在解方程式喔。」 近森微笑握着装满书籍的推车把手。 「发表德雷克方程式时,有人说这个方程式还不够完整,并未考虑到先进文明殖民其他星球,以及被智慧生命体消灭后,星球再次产生全新文明的可能性。然而,这个方程式把『或许有外星人存在』这份好奇心换算成数字,用科学的方法寻找答案,我想这一点有很大的意义。」 他是讲到自己的研究领域,就会打开话匣子的人吗? 我的眼神从近森身上移开,将双手绕到脑后并靠上椅背,抬头望向天花板。 「毕竟只要写成数字,无论是谁都能理解吧。」 「您说的没错。我们平常使用的数字,能够将虚幻不明的事物拉到能够理解的范围内,就像是翻译机一样。」 我们的对话到这里就结束了。 在那之后,近森不停地帮我外借和归还参考资料,同时也会不时窥视我的动作。但不久之后,他便拿出了自己的笔记本埋首于一些计算中。 我把简单的故事大纲写在手边的纸张背面,写完后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然后直接在椅子上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说: 「近森,结束了。我需要的资料大致都收集完了。」 近森把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并且把笔丢在笔记本上。 「那真是太好了。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吗?」 「没事了。来,最后的资料让我自己整理就好。」 我从椅子上起身。 那些资料乱糟糟地摊在桌上,凌乱的程度连我都吃了一惊。我正要伸手整理时,近森慌忙站了起来。 「我来收拾就好,露伴老师直接离开就行了。离开时请把入馆证还回柜台。」 「这样啊?谢谢你,你帮了我很多忙。」 我看着近森把堆成一座小山的资料放上推车,并离开会议室后,便开始整理身边的东西。 我把写着大纲的纸张折起来夹进记事本,将文具收进铅笔盒,用回纹针夹好画了太多萤光笔、整张变成黄色的影印资料,然后把旁边的老旧笔记本…… 这是什么? 桌上有一本我没看过的笔记本,我不禁皱起眉头,但马上就想到了原因。 这是近森的笔记本。 ——跟小孩子一样,每天都在解方程式喔。 我凝视笔记本数秒,接着缓缓伸手打开第一页。 跟近森说的一样,上面写满了不知道是什么的方程式。 当然,那并不是国、高中学生学的简单东西。 数字和希腊文字在笔记本上纵横交错,与其称那些塞满无法理解之记号的东西为方程式,我反倒觉得像是以数学为题材的前卫艺术。 「…………?」 奇妙的是,写满方程式那页纸的右半部被粗鲁地撕掉了。至于是故意或是近森不小心撕破,我就不得而知了。 而下一页和下下一页也写满了方程式,看起来是近森写的。但在翻阅时,我逐渐察觉到另一件奇妙的事。 无论哪一页,写的都是完全相同的方程式。 我并不是特别擅长数学,所以也看不懂这个方程式想要证明的是什么内容,但无论哪一页的上半部都写着相同的方程式,下半部则是加上各式各样的注释。我正想仔细阅读注释时—— 有声音响起。 我回头才发现会议室的门打开了,近森正站在那里。看样子,他是发现我在看笔记本才停下了脚步。 我感到有点过意不去,不过被发现了也没办法。这种时候保持若无其事的态度才是最好的。 我把笔记本阖了起来并向前一步,想把笔记本交给近森。 「这个方程式是你的研究题目吗?你还满热心调查——」 「WARNING、Avertissement、Advertencia、تحذير、报警、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Aviso、Warnung、警告。需要权限才能阅览。需么权限猜能约览。」 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远离一段距离并摒住气息,挂在肩上的背包早已滑落在地。我将左手拿着的笔记本推到书桌对面,近森的视线却一动也不动。我将手举到身前,以便随时都能发动攻击。 近森一动也不动。 他用让人联想到金属的机械式声音,以世界各国语言说完意义不明的话语后,瞳孔突然往上吊、露出了白眼。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有其他人在看着我的视线。 「……抱歉,我不该随便翻你的笔记。」 无论如何,先收集情报。 我尽可能地装出过意不去的样子,并用充满歉意的口气说道。 「我很好奇你在进行的是什么研究——唉、喂!你有在听吗?」 我在他面前打了两个响指,近森稍微眨了一下眼睛,接着就恢复正常了。 「请问怎么了吗?」 这是我的台词吧。 照理来说,向第一天见面的人翻白眼,还说了莫名其妙的话的家伙,就算因此遭到攻击也不意外。而且我还收到了那种奇妙的警告,当然会更提防他。 然而,收到警告时感受到的视线让我非常在意。 如果有其他人在看着这里,我就不太想使出替身能力。 「近森。」 我把丢到桌子中央的笔记本抓起来交给他。近森笑着接了下来。 还是靠传统方法来收集情报吧。 「你写在笔记本里的是什么方程式啊?」 我说出这句话后,近森的笑容立刻僵住了。 「您的意思是?」 「德雷克方程式是用来推测可能接触人类的地外文明数量吧?就像那样,这个方程式应该也有某种用途才对。虽然在我看来只是一行一行意义不明的记号啦。」 近森听我说完后,便把手上的笔记本缓缓拿到胸前。 他沉默了一阵子,接着以慎重的表情与口气说道: 「……这个方程式是用来干涉其他次元的。」 「其他次元啊……」 研究数学之类的东西的家伙,果然都有点怪怪的。 然而,近森似乎知道自己的发言容易让人误会,他接着说: 「讲其他次元或许会被人嘲笑,但根据包含了超弦理论的M理论 所证,其他次元存在的可能性可是颇高的啊。」 3. 编注:是物理学中将各种相容形式的超弦理论统一起来的理论。 「停、停!别再说这种困难的话题了好吗?」 「呃,抱歉。我不小心讲得太兴奋了。因为系上的朋友都不太愿意听我说这些。」 近森刚才整个人都靠了过来。他害羞地搔了搔头,我们对彼此露出了微笑。接着,我问: 「——干涉其他次元这种事,办得到吗?」 「只要能解开方程式就可以。」 我用手撑着下颚、眯起眼睛。 他在跟我开玩笑吗?许多人为了让我把某些事画进漫画,会把身边发生的事加油添醋得很夸张,这种人我看多了。不过,近森看起来不像在随口胡诌,我仍然没有查明看到方程式时他发出的警告原因。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很有趣。 结果,这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我喜欢。方便的话,那个方程式可以让我取材吗?」 「那您之前取材的地外文明电波讯号……」 「宇宙已经一点都不重要了。」 从广义来说,探索神秘的方程式也是「与未知的遭遇」。 近森轻轻叹了一口气,并敲了敲手边笔记本的封面。 「这个方程式用了跟空间构造以及物理常数有关的系数,目前在寻找能够成为干涉其他次元的关键数字。」 「但你还没解开吧?」 近森点了点头。 「我解不开方程式的理由非常简单,因为这个方程式还不够完美。」 近森把笔记本用力放在桌上摊开,他指着上面被撕掉的地方。 「想出这个方程式的是从前待过这间大学的某个学生,我只是继承了那个人的笔记本。当时笔记本的一部分就已经被人撕掉了。」 「既然如此,那就去问想出这个方程式的学生如何?」 「那个人在解方程式的时候倒下了。」 面对我充满疑问的视线,近森依然继续说明。 「自从那个人倒下后已经过了三年,她的意识却仍然没有恢复。她大概不会清醒了吧。只要找出方程式后半部的内容,就能让方程式成立,但我还没办法突破。不过,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解开这个方程式。」 「这就是数学家的热情吗?……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我认为无论花多少时间在解不开的东西上都是没用的。」 近森听到这句话后僵住了一瞬间,接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倒下的……是我的女朋友。」 说完后,近森陷入了沉默。 很遗憾,看到他的样子后,我觉得自己的情绪一口气冷了下来。 「……原来如此。」 是我主动提议要取材的。 所以,我没办法质问他。但老实说,这个故事有点可疑。 能够干涉其他次元的方程式还满有趣的,但那个方程式的一部分被人撕掉?自己的女朋友倒下了?现在还是无法解开方程式?说起来,一般人会把这么私人的事情,向第一次见面的人讲个不停吗? 近森一直盯着我。 我望向他并装出深思熟虑后点了点头的样子,接着便把文具和笔记塞进侧背包。 「很有趣的方程式。我回家试着写个大纲,看看能不能写成短篇吧。今天很谢谢你,帮了我很多忙。」 「——她的日子已经所剩不多了。」 从近森口中说出的话,其中的气势让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去的我,停止了动作。 「医生也放弃了。她渐渐变得衰弱,医生说她随时都有可能出事。既然如此,我至少想完成她未完成的心愿。」 近森的话语中带有重量。 这股重量是在他束手无策的那三年所累积的吧。 「我之所以会跟露伴老师提这件事,是希望能够让这个方程式传出去,以寻找解开的线索。」 我把挂在肩上的包包放在桌上,用双手抱胸。 我应该不用调查他了吧。 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见面就能让我信任的人并不多。然而,我认为跟自己利害一致的对象正是少数能让我信任的例外之一。 「怎么样?您可以把这个方程式用在短篇里吗?」 事情的结果必定是由某种原因所造成的。 近森的女朋友之所以会在解方程式的途中倒下,一定有着某种原因。我很清楚地知道,心中的好奇心已经在沸腾作响了。 所谓的好奇心,果然能够提供超越金钱与名誉的吸引力。 近森以认真的表情看着我,我则是在仔细凝视他的瞳孔后,缓缓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不过……我很同情在你身上发生的不幸。真的很辛苦呢,让我都感到心痛了。在三年的漫长时间里,你一直挂念着自己的女朋友,一心想要实现她未完成的心愿,所以才努力想要解开方程式。我非常能体会你的心情。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对了,这个问题单纯是好奇,请问你的女朋友住哪间医院?」 近森明显地露出困惑的表情。 「……很抱歉,这个不太方便。」 之前隐约有其他人看着这里的气息,但现在已经完全消失了。 「没关系没关系。说的也是,本来就不该把自己女朋友住的医院告诉第一次见面的人。那么,可以让我看一下你的右手吗?」 我在近森主动提供情报后便跟他告别,前往他女朋友住的医院。我记得那是下午五点左右的事。 我在四楼的护理站拿了访客识别证,顺便从贴在护理站内部的本层楼住院患者一览表找到了她的名字,还发现她的名字被红色磁铁做了标记。 我边用手指转着钥匙吊饰,边走向她的病房。 医院走廊有种难以形容的寂寥感。当我跟载满医疗器具的担架床擦身而过时,一种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冲上了我的鼻腔。 ——我已经窜改过近森的记忆了。 要是在这间医院碰到他就麻烦了,所以我改写了他的记忆,让他以为自己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图书馆的服务台工作。 我找到了那间病房,用挂在扶手上的酒精消毒完双手,便拉开了病房的门。 或许因为她是有钱人家的女儿,即使已经住院三年,她还是住在单人房。 我看了一眼躺在白色床铺上的女性。 意识不明,可自主呼吸,年纪看起来大约是大学生。与近森的情报一致。 我把放在墙边的浅绿色圆凳拉来,坐到病床旁边。床边的架子放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生气盎然的黄色非洲菊。 我用右手发动了替身。 她消瘦的脸颊逐渐化为一层层的形状。我轻轻呼了一口气,用指头触碰薄薄的书页,掀开了第一页。 我仔细从她幼年期的记忆开始阅读。 兴奋、不快、快乐、惊讶、好奇心、紧张、安心、不安、恐怖、家里的大房子、挑高的天花板、家里养的大狗、刺激鼻腔的桧木芳香、四周放满书籍的书房、小学时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的关系,与朋友分别的寂寞与无力、国中时体验的苦涩初恋、高中运动会结束后满是沙子参加庆功宴、大学时与近森的初次约会,结果近森竟然带她去钓鱼池,让她吓了一跳。 ——我认为,自己的替身「天堂之门」的真髓就在此处。 人类只能体验自己的人生,但我能够以「书」的形式体验他人的人生,以更加深入、多面向、客观的方式判断事物。 将一切体验都输入到岸边露伴这个人的脑内后,再用好奇心加以咀嚼,以想像力加以吞噬,靠智慧、技术与创造力重新构筑成一个故事,最后则是以漫画的形式产出。 当她脸颊的书页首次出现「方程式」三个字时,我停下了动作。 时间是大学三年级的初秋,这跟近森说的内容符合。当我再次碰到她脸颊的瞬间…… 「——!」 传来一道视线。 我不禁抬头看向病房门口。 房门依然关着。 为了让跳个不停的心脏冷静下来,我不断大口地深呼吸。 感觉就像念课文看错段落时,全班同学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样,是种相当逼真的错觉。明明只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我却大冒冷汗,感觉连头带都湿了。 我再次将手指伸向她的脸颊时,又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凝视我。 我立刻回过头,身后却只有一扇大玻璃窗。 夏日的深蓝色天空下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在我面前的是一间OWSON超商,上方架着一面高高的招牌,但当然没有人在那里看着我。超商附近有三个小孩在脚踏车旁吃冰棒,享受着暑假时光。 我再次把视线移回书页,硬是忍下了仿佛有视线从背后传来的麻痒感。 接着,我掀开她脸颊的书页。 ——新的大学图书馆盖好后,我把旧图书馆的文献搬到了研究室,当时在图书馆的书架间找到了一本布满厚厚灰尘的笔记。那是从前待在这间大学的物理学家留下的,上面记载了干涉其他次元的想法。 就是这个。 我重新调整好坐姿,再次翻开她脸颊的书页。 我完全忘了搬运文献这件事,我走进大学餐厅,着迷地看着那本笔记。 以上面记载的想法架构而成的方程式,提供了探索异次元空间的可能性,就算是受到三次元制约的我们,只要解决几个数学问题就有机会达成。 所谓的几个数学问题,大致可分成三点。 第一,不知道常数为何。 所谓常数是指在不停变化的方程式中,像是船锚一样唯一不会变化的数字。要是不知道常数就无法解开方程式。 这个方程式要把解开的答案当成常数,代入下一个方程式,并不断重复这个过程。答案有时候是一位数,有时候也可能是七位数。也就是说,除了一个个计算以外就没有其他方法。而验证一个数字大约要花十五分钟的时间。 第二,没办法靠电脑计算。 理论上,能代入的常数总共有4次元的11次方,也就是四百一十九万四千三百零四种。 就算有一百亿个算式,电脑也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完成。然而,实际让电脑演算后,不管算多久都无法结束,像是圆周率一样无穷无尽地持续下去。这时我才知道,只是机械式地解开这个方程式是没用的。 这件事有点麻烦。 要把解开的答案当作下一个方程式的常数代入,并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因此,就算找来四百一十九万四千三百零四人同时计算也没有用,无法采取人海战术。 有人在看着我#嵌套1##嵌套2##嵌套2# 从我想到方程式雏形的瞬间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有人在看着我。在我开始计算后,这种气息渐渐变得更加强烈。但我认为那或许是愈来愈接近答案的证据。因为这种感觉是我在计算方程式时唯一感受到的变化。 当这种感觉到达临界点时,就会发生某件事。 真正的解答#嵌套1##嵌套2##嵌套2# 当然,要在不靠电脑的情况下完成将近四百二十万次计算,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我虽然有请教授和朋友帮忙,但他们都认为干涉其他次元这种想法很愚蠢,不愿意陪我一起进行。 但我依然没有放弃。 到这里,我暂时停了下来。 天堂之门读取到的记忆,通常只是在单纯地叙述事实,但关于方程式的记忆记载得异样详细,写得又非常简单易懂。或许代表这段记忆在她脑中就是如此印象深刻。 由于附近没有纸,我就用自己的上臂代替纸开始计算。 一小时可以代入四个数字,假设一天工作八小时,持续三百六十五天,一年能代入的数字是一万一千六百八十个。照这个速度来看,若要将所有数字都算过一遍,得花上三百六十年吧。 那股视线依然锐利地从我的背后传来,我努力无视它,继续碰触少女的脸颊。 那么,她为什么没有放弃呢?来调查看看吧。 我是这样想的。 虽然我借用了物理学家的想法,但我这种小人物想出的方程式不太可能是世界首例。一定有前人发现过才对。 我的想法是正确的。 只要细心注意就能发现,在翻译成荷兰语的《解体新书》栏外、大都会美术馆收藏的莫内画作的蓝天、电视直播柏林围墙倒下时举着的标语、美国911恐怖攻击事件隔天新闻的广告栏、好几年前红白歌唱大赛的片头……世界各地都能找到那个痕迹。在那里留下的日期与常数乍看之下只是一串数字,其实是某些人赌上人生的研究成果。 ——为了解开方程式。 花上几百年传承至今,单靠人力进行的蛮力攻击。 就算我们不存在于相同时代,我也不是孤独一人。 我停下了翻阅页面的手,伸手拿起保特瓶矿泉水。矿泉水已经开始退冰并在瓶身凝结水珠,我转开瓶盖,将水灌进喉咙。冷水滑入胃中的感觉十分舒服。 ——事情大概是这样: 找到方程式的人推测前人一定也想到过同样的事,并在某些地方留下了足迹。 因此,首先要调查的就是研究成果。 仔细调查后就能发现,世界各地都留有「某年某月某日计算到哪个地方」的线索。研究者会继承日期最新的那个数字,再用下一个数字代入方程式。 不需要自己找后继者,也不需要把计算方程式的事告诉别人。只要是瞭解方程式价值的人,就能成为后继者。 解开这个方程式会发生什么事?——光是这股好奇心就成了驱动他们的力量。 她脸颊上剩下的书页愈来愈少了。 开始计算方程式后大约过了两年,有人在看着我的感觉一直令我相当困扰,甚至影响到我的日常生活。 我无法忍受像是有人摒着气息躲在背后的感觉,因此平常都会尽量靠着墙壁。我变得无法独自走夜路,回宿舍都要朋友陪着。稍微打开一点门或窗帘的空隙,都让我厌恶到难以忍受。 然而,这也代表我渐渐逼近解答了。 我开始觉得下个数字恐怕就是常数(关键拼图)了。 察觉到这件事后,我却开始对至今为止一直想要解开的方程式,产生了深不见底的恐惧。 这视线与其说是慈母看顾孩子的视线,更类似于责难犯罪的视线。我并没有愚蠢到不清楚这代表什么。 我很烦恼是否要将这件事与交往对象说明,但最后还是没说。既然我不知道解开方程式会发生什么事,对他来说,留下多余情报可能是个残酷的行为。 我曾经拍过一段影片,里面是我花一个小时详细讲解方程式的内容。我自认讲解得很详尽,任何人看了影片都能理解这个方程式。但我此时重看了一次影片,发现影片中的我不停地用英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等语言发出警告——我除了日语、英语和在大学学过的人工语言(世界语)以外,其他语言最多也只有打招呼的程度…… 我也曾经刻意将记录着方程式的笔记本摊开,并放在研究室的桌上。然而,完全没有人能把这个方程式当成文字阅读。更有意思的是,如果方程式缺少了一部分,人们就能阅读剩下的部分了。 这些现象大概就是这个方程式并未广为人知的原因,有如方程式本身拒绝被人解开。 ——正因如此,我才没办法停手。 过去五百多年,前人绞尽脑汁想要解开这个方程式,我不能糟蹋他们的心愿。最重要的是,我也想知道解开这个方程式会发生什么事。 好奇心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根源欲望。 我尽可能地把自己的研究成果留在许多不同的地方。我拜托了国内外的朋友,把我找到的常数加上一百散播到全世界——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真的是全世界。 这么一来,下一个想要解开方程式的人就会从错误的常数开始,方程式应该就没办法解开了。虽然这让我有点内疚,觉得自己在恶用至今为止的历史与传统,不过要是解开方程式后什么都没发生,那再把事实传播出去就行了。 遥远的未来#嵌套1##嵌套2##嵌套2# 每当我翻开一页,就觉得身后的视线更加沉重。 视线仿佛附加了物理质量,我的手指一直抖个不停。 只剩下几页了。 ——那一天,我代入常数,解开了方程式。 常数是3286764。经过复杂的计算得出D=37的答案。常数和解答的数字本身都没有意义。重点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时,我突然察觉两年来一直困扰着我的视线消失了。 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我坐在椅子上摆出防御架势。时钟显示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研究室没有其他人。除了空调设备与电脑运转的声音外,这间房间听不到任何的声音,我闭上眼睛等了三分钟。 我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是电脑萤幕,我输入的方程式与解答依然显示在萤幕上。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天花板。 真是扫兴。 明天再做一次同样的实验,如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生,那就放弃吧。 我或许浪费了整整两年的时间,但我并不担心。 「可以请你说说自己在大学生活中最努力的事吗?」 「好的。我找到了某个方程式并投入研究。那是一个在全世界都不断有人接手研究的方程式,最后由我继承了。」 嗯,感觉可以在面试时当成不错的话题。 我精神十足地从座位上站起。关掉电脑,背上塞满书本与课堂所需资料的背包,站到研究室的门前。我必须把自己的名字和离开时间写在门上贴的出入管理表。 我瞥了一眼墙壁上的时钟。 现在是凌晨两点二十六分。 我在离开时间栏位写0226,并在姓名栏位写7866194。 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不管看了几次,我的名字都变成了一串数字。 ——有人站在我后面。 这感觉非常真实,甚至让我发出了小小的惨叫,我反射性地往后看去。 一个人都没有。 然而,我周围所有的文字都变成了数字。 塞在书架的书籍、书背的文字、散落一地的文件上印刷的文字、萤幕关机画面的文字、有人从学生食堂拿来的「中华凉面开始贩售」的文宣、我刚才还在喝的保特瓶乌龙茶标签、贴在墙上的第八回研究室烤肉大会公告……都渐渐变成了没有感情的一串数字。 当所有数字一起变成「5」的瞬间,我全身寒毛直竖,不安在我的身体里爬动。在数字变成「4」的瞬间,我的不安转变成了确信。 受到多次警告视线后,开始倒数计时了。 等倒数到0的时候,就会发生某件事。 我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接着飞奔到放在桌上的笔记本前。 必须在其他人看见之前抹消方程式。 正确来说,要抹消让我导出方程式的物理学家的想法。 笔记本第一页写着方程式,周围则写着各式各样的注释,但那些字也都变成了毫无意义的数字。 我想把写在第一页的方程式撕下来,但我的手抖个不停,撕下的只有方程式后半部以及物理学家的想法。不过,只要没了物理学家的想法就没人能够解开方程式了吧。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3。 只剩三秒。这么短的时间连想要逃出研究室都没办法。 研究室的碎纸机跟我刚好位于房间的对角线。我没时间把研究笔记拿去粉碎了。 也就是说,我必须当场、立刻处理掉这张纸。 我身边有电脑、萤幕、四通八达的缆线、喝剩一半的保特瓶乌龙茶、我的背包、散落在地上的文件堆、木桌、文件堆、垃圾桶。 ——要丢进垃圾桶吗? 不行。我不知道自己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发展成案件,警察一定会调查垃圾桶里的东西。 藏在文件堆? 藏一棵树,就要藏在森林里。这种事大家都知道。但我放在桌上的研究笔记被撕破了,一定会有人想找出撕下来的纸吧? 用火烧掉? 啊啊,真是的,早知道高中就不要戒烟了。 不对。要用不同角度来想。重点不是这张纸,而是上面写的文字。要把用笔写的文字消除就要——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2。 我迅速拿起装了乌龙茶的保特瓶,急忙用拇指转开瓶盖并把茶水泼在纸上。 我不记得自己是用什么笔写的了。如果写的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会用油性笔。但如果是用水性笔写的,或许会因为沾水而使墨迹晕开、无法阅读。 然而,写在纸上的墨水跟我想的一样是油性。 我傻傻地看着被乌龙茶弄湿的纸张。时间所剩不多。要在不离开这里的情况下抹消纸上的情报,已经是——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1。 有。还有一个不太可能会有人调查的地方。 我急忙将撕下来的纸揉成一团、放入口中。接着像在吞感冒胶囊一样让喉咙吞咽下去。我感觉湿透的纸张稍微黏在我的喉咙一下,接着便落入了胃里。 这样我就能放心了。等人们来到科技奇异点 ,等科学技术发展到那时一定能解开这个方程式——你是谁? 4. 编注:科技发展会在短时间内发生极大进步,此转捩点即为科技奇异点。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0。 我不禁移动手指想翻下一页,但书页到此结束了,同时,至今一直感到有人在看我的感觉也消失了。 难怪找不到方程式的缺少部分。就算是近森也不会去她的胃里找吧。 我凝视睡得很安详的她。 好奇心是人类之所以为人类的根源欲望。她这句话说得很好。 至少,我的根源欲望尚未得到满足。 这个方程式还残留许多谜团。 为什么她会被数字袭击?那是对解开方程式之人下的诅咒吗?不是说解开方程式就能干涉其他次元6?最重要的是—— 她最后看到的人9谁? 解开方程式的人,意识会被转移到其他次元吗?还是新的概念让她的大脑过热1吗?每个问题都无法确定。然而,这个方程式明显蕴含了1可思议的8量。什27?我的脑袋664291。 ——有某人的视线。 不只一个。 我感到强烈的压迫感,就像房间每个角落都3窥视我。而最强烈4感受就是,仿佛有人站在我背后的84。 我一脚踢开刚才还坐6的椅子并起身。 先下手为强。要是对方早我一步采取行动,我就会陷入压倒5不利。 我挥动右手,腰部也跟着转动,发动了替0,转头9就立2展开攻击—— 但一个人都没有。 然后,我发觉一直在脑中侵蚀我的数字完全消失了,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为此时的宁静住宅区,位在我正对面的OWSON超商,其招牌的英文字变成了「04521」。 我慌忙回头翻阅那位女性脸颊的书页,所有文字都变成了数字串。 然后,那些数字一起变成了5。 「——啊啊,可恶!」 因为我看了她的记忆吗? 因为我体验了她解开方程式的过程,所以出现在她身上的现象,也发生在我身上了吗?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4。 我清楚感受到有某人摒住气息躲在我身边。然而,就算我回头,恐怕也看不到任何人。我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那种事上。我耳边传来了怦咚怦咚的脉搏声。我不禁想要放声大喊,这种焦躁感让我汗水直流。 我的视野正在晃动。 眼前的光景开始改变,感觉每改变一次,色彩就会渐渐消失。 我居住的杜王町、集英社的所在地神保町、我常去扫墓的国见峠灵园、在威尼斯写生的叹息桥、阴暗民宅的小床铺、某间大学的教室、祖父母经营的旅馆走廊、满天星空。 光景变化看不出来有什么关连性。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3。 一秒。 我要用极为贵重的一秒整理现在的状况。 我的目的是解开方程式。 如果就这样失去意识,那就会重蹈近森女友的复辙。而且也没办法得到方程式的情报。 那么,要怎么做才能解开方程式? 要打倒谁才能回避这个现象?要打倒谁才能得知方程式的内幕?我该打倒的对象在哪里?说起来,在这种现象中有出现足以称作敌人的家伙吗?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2。 ——有。 当意识消失的那瞬间,她看到了某个人。 我不知道她看到的是谁。 然而,如果那个人出现在我眼前,如果这个方程式的诅咒是他设计的,那我就还有机会。 我已经决定要把什么文字写在那家伙的书页上了。「告诉我你的真实身分」。只有一秒的时间可以决胜负。不过,我办得到。我要狠狠揍他一拳。 我突然觉得脚下地板的感觉消失了。 风声在我耳边呼啸,感觉内脏浮了起来,都快要从嘴里跑出来了。当坠落的感觉变成无限大时——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1。 眼前一片黑暗。 我听到从某处传来了水流声。我听到锁链摩擦的声音,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深绿色气味冲进了我的鼻腔。我为了让自己随时都可以出声,便张开了嘴巴,却发现黏答答的口水在口腔里牵丝。我感觉像是晕车了,胃里的东西开始逆流。 背后传来一阵温热的风。我想要转头,但身体仿佛是定格影片,只能缓缓移动。 当我转过头后,发现前方无限扩展的黑暗中站着某个人。 我看不出对方是男是女,甚至连是不是人类都不清楚。他的周围有着微微的磷光。身高跟我差不多。由于光线太暗,我看不清楚他的服装。但他的皮肤稍微偏蓝白色,瞳孔是黑色。长相看不出来是哪个国家的人。他的两手自然垂下,仿佛像在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不知为何,我从那家伙的站姿中感受到了数学的美感。 「天堂之门————————!」 在发出声音前,我的右手先动了起来。 我放出的文字确实命中了某人的手臂,但上面写的是「628743」这串数字,完全没有发挥替身的效力。 在渐渐消逝的意识中,我确实看见了。 站在我眼前的某人抬起写着无意义命令的左手,把食指放在微笑的嘴角上。 所有数字都变成了0。 我的意识消失了。 「——―啊!」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落在床底下的毛发与灰尘。 我翻了个身,用手脚和膝盖撑住身体,接着缓缓站立起来。我倒下时似乎撞到了下巴,嘴里有点刺痛。 我看了一眼戴在左手的手表。 「……倒下后,过了差不多两分钟吗?」 我的手表左侧写了「得知方程式的解之后,十分钟后忘掉」。 我在阅读近森女友的记忆时,计算了解开方程式需要的时间,并事先把这段话写在手表旁边。 「不过还真危险啊。要是没有事前预防就只能写下数字了。」 要是被抢占先机,天堂之门就会陷入压倒性不利,反过来说也是一样。事前收集的情报将会关系我的生死。这种情况我经历过好几次。 我把倒下时撞倒的椅子扶了起来,从被汗水浸湿的浏海缝隙看着躺在床上的女性。 只要得知方程式的解,诅咒就会发动。 由于方程式本身没有意识,从这个层面来看,用「诅咒」形容或许不太适合。 这一连串的现象并没有敌意。 就像苹果会落到地上,就像沸腾的水会化为水蒸气,这只是单纯的物理现象。 「……回去吧。」 我拿起放在地板上的侧背包,接着用替身碰了躺在床上的女性的脸颊。 我把记载了有关方程式内容的数十页一起撕下来塞进包包,再转动手指解除替身。 等了数秒钟—— 她开始缓缓动起身体,口中发出声音,眼皮也微微颤动起来。确认她开始苏醒后,我按了床边的护士铃并走出病房。 我缴回访客识别证,按了按钮在电梯口等待。电梯发出懒散的电子声响,门打开后,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年轻人。 是近森。 他跟我白天见到时没啥两样,手上却抱着一束黄色非洲菊。他已经失去了白天的记忆,当然认不出我。 我侧身让他先过,近森向我轻轻点了点头,接着便闷闷不乐地往前走。 我走进停在这楼层的电梯,以脚踝为轴转了半圈身体。当我按下一楼按钮的同时,也顺便在背对我的近森脖子上写下「忘掉方程式的事」。 他陪我找资料时一句抱怨也没有,这算得上我对他的回礼吧。 近森没有敲门就走进了女朋友的病房。 在电梯门关上前,病房中传出了近森的大叫,护理站的护士全都站了起来。 回程的电车上有许多上班族,显得有点拥挤。 我运气不错,门附近有个座位的分隔板可以让我靠着,我缓缓地吐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身体里淤积的疲惫吐出来。 我喜欢这里。 让人感到非常安稳。 夜空还残留着淡淡的蓝色,上面浮着几片白云。眼前可以看到由几根黑线连接而成的巨大铁塔,一路上都保持同样间隔连绵到山脊的另一边。路灯与照亮广告的灯泡化为一条条光芒,住宅区零零落落的灯光则让我产生一种不可思议的乡愁。我不禁心想,自己最后一次跟人共进晚餐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我从车窗看着漆黑的墓园,想着方程式的事。 被人盯着的感觉…… 那应该是种警告吧。 在热带莽原上,会凝视斑马的只有猎捕者。从微小的异样感中,推测出自己被当成猎物的可能性——这是大脑发出的防卫反应,是人类还是猎物时所遗留的自然反应。 『杜王站快到了。右侧开门。车门开关时,门边的旅客请注意。』 近森的女朋友说,「如果来到科技奇异点就能解开」那个方程式。 科技奇异点。 指的是人工智慧(AI)超越人类的科技革命吗?具有自主意识的人工智慧,或许确实有办法安全地解开那个方程式。无论如何,人类还不应该去接触那个方程式。 今后知道方程式真相的人就只有我了。这一定是件好事。如果那个方程式的解答在网路传开的话,人类或许会轻易地灭亡啊。 G笔形状的耳环在晃动。 我感受到电车煞车的震动。 如今那一刻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中。 在那个瞬间,跨出界线一步的感觉确实存在。 人类或许要在科学发展进步的遥远未来,才有办法控制解开方程式那瞬间,所获得的崭新物理法则吧。 正因如此,才会有某个意念在检阅那个方程式。 「杜王站到了、杜王站到了。感谢您的搭乘。」 我背对车厢内的广播,踏上杜王站的月台。 夏天的夜风吹在汗湿的肌肤上,感觉相当舒适。 ──────────────────────── 神 本篇作者:北国ばらっど 〈时间就是金钱〉。 有句话是这么说的。 这句话出自美利坚合众国的政治家——班杰明·富兰克林。简单来说,是劝人「时间像金钱一样宝贵,不要随意浪费」。虽然是外来的格言,但已经深深渗透到现代日本人的文化中。 首先,这句话把〈金钱〉看得比〈时间〉更重要。 像〈那个人仿佛是女神〉、〈这简直就是我的宝物〉这类用正面词语比喻人事物的句子,前提就是〈拿来举例的东西〉都是〈具有价值的〉。 因此,既然〈金钱〉被用来强调〈时间〉的重要性,那自然代表〈金钱〉也非常重要。 只要活在现代日本,这就是深植人心、理所当然的价值观。 不过……坂上诚子实在不觉得这种价值观深植于自己的顾客——知名漫画家岸边露伴的心中。 坂上诚子税理士 是岸边露伴的税务顾问。 1. 编注:类似于台湾的税务代理人。 「露伴老师,我有时候在想啊…………」 「什么?」 「你该不会是来自某个遥远国家的王子吧?不然就是家族是大财团,大概有三栋位于丸之内的大楼能让你自由处置之类的。」 「你的想像还真是特别…………我看起来像是有那种出身的人吗?」 「看不出来呢。虽然我刚换了新的眼镜,但还是看不出来。」 「那你刚才怎么会那么说?」 「露伴老师,我指的是〈金钱观〉啊。」 诚子用〈OROBIANCO L'UNIQUE〉的原子笔的按压部分揉着自己的太阳穴,那是她〈不愉快的讯号〉。 三十三岁。诚子无论身为女性或成年人都处于〈成熟期〉。尽管这动作显得有些消极,但她做起来也美得像是一幅画。 这里是坂上税理士事务所,座落于杜王町郊区,位在葡萄丘高中与杜王灵园之间。事务所就在住宅区深处的独栋房子中低调地营业。 她的工作能力十分强,虽然她有公认会计士与行政书士*的资格,但并没有什么名气,在这间事务所工作的也只有诚子一个人。 译注:台湾的会计师资格,在日本可分为专门审计的「公认会计士」与专门处理税务的「税理士」。至于日本的「行政书士」负责的则是代为申请签证、办理公司登记等众多法务事项。 然而,某些客层很需要她的帮忙。比如说运动选手、自由作家或是像岸边露伴这样的漫画家,这些人都很倚重她。 诚子会挑客人。 她并不是用〈收入〉挑选客人,而是用〈才华〉。肉体、头脑、艺术等不同领域……总之就是〈有才华的人〉。 在某方面拥有非凡才华的人,常常没有时间管理金钱。历史上已经证实了这件事。 有些人或许有机会能在文化史留名千古,为了不让那些人的〈可能性〉因金钱管理不当而被埋没甚至破灭,诚子靠着自己的知识为他们提供建议与帮助。 她是〈才华的监护人〉。 这就是坂上诚子的生活方式,也是她引以为傲的目标。 露伴在二十岁的时候采访了某个住在杜王町的雕刻家,当时那位雕刻家便将诚子介绍给他认识。对方告诉他,漫画家是个人经营者,所以认识会计税务的专家会比较好。 因此,露伴和诚子也往来了满长一段时间。 诚子也看过好几个像露伴那样有艺术家个性的人,应该已经习惯跟性格怪异的客人相处了。不过……岸边露伴这个人常会超出诚子常识与忍耐的容许范围。 所以诚子才会发出那种〈不愉快的讯号〉。 这是很常发生的事,但……这次的原因很明显。 「露伴老师……我再说一次,你需要的是〈金钱观〉。」 「你是说我没有〈金钱观〉吗?」 露伴露出了讶异的表情。 他的表情让诚子有点愤怒,甚至感觉下腹部痛了起来。她认为自己的慢性膀胱炎有部分起因是工作上的压力。 「就是庶民的金钱观。更加……具有常识的部分。比如说……收集龟友百货的〈点数〉……午餐吃的不是〈义大利餐厅的炖饭〉而是〈连锁店的牛井〉……慢跑的地点不是〈饭店顶楼的健身房〉而是〈附近的公园〉……你需要的就是〈这些〉。」 「我并不是想要享受奢华的生活才这么做的。如果不吃美味的料理,就无法画出吃到美食的〈感动〉……多采多姿的日常生活能让我的感性变得更加丰富。我〈瞭解〉这种生活必须花费相当多金钱,所以也不会持续做出超越经济能力的行为。」 「你不了解。你口中的〈瞭解〉就像叫小学生〈去写功课〉时,他们说的〈好——我正打算要去写——〉这种回答一样不值得信任。」 「我说啊~~~~~」 被诚子一直这么说,让露伴也有些恼怒了。 会客用的桌子是由两张办公桌合并而成。露伴坐在桌子另一边出言反驳诚子: 「我并不认为自己花钱如流水,我可是很重视金钱的。虽然并不是〈所有〉情况都这样,但在社会上是〈绝对〉的。因为我是以专业人士的身分在工作,我好歹知道工作获得的报酬并不是什么轻如鸿毛的东西。因此,在能负担的范围内,我觉得〈必要〉的东西就会花钱购买……这样没办法称做〈常识〉吗?」 「从〈常识〉来看,因为觉得〈必要〉所以〈为了取材买了六座山〉是不行的!这就是我想说的!!」 老实说,诚子已经〈发飙〉了。 露伴清楚这件事,所以他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眼前突然〈扔过来的原子笔〉。 原子笔像飞镖一样直直地钉在露伴身后的墙上。如果直接命中他的话,露伴的脸颊恐怕已经〈开了个洞〉。露伴确实打了冷颤,但……这并不是他第一次看到诚子〈发飙〉的样子。 诚子确实很歇斯底里。再加上她的父亲是画家,而且父亲对金钱管理的态度很随便,最后没能发挥才华就破产了。而这件事似乎在她心里留下了创伤。 她之所以会开始当〈才华的监护人〉也跟这段过去有关。露伴虽然不会说完全无法同情她,但……这段过去跟露伴又没关系,他想要继续反驳下去,所以并没有因此而退缩。 「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是因为要取材〈妖怪传说〉——」 「因为度假村要在被你当成作品背景的山上开一条路,所以你就把周围的山都买下来阻止他们对吧————!嗯,我知道。我还以为耳朵坏了,还再问了你一次买了多少座山呢——!老实说,这种事只有脑袋坏掉、头壳装满大便的人才会做!哪个世界会有因〈取材费〉而〈破产〉的漫画家啊!」 「在〈这个世界〉以外的某个世界……比如说〈隔壁的世界〉之类的地方,如果真有这种事还满有意思的呢……至少,〈这个世界〉就有这样一个人在这里,我认为……以〈漫画家的生活方式〉来说并没有错。只要是以工作为傲的漫画家,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吧?」 「以〈经营者的生活方式〉来说是大错特错!你这个腹泻王八蛋——————!」 一阵风声从耳边掠过,这次飞过来的是美工刀。 喀锵!美工刀发出清脆的声响刺在墙上。虽然露伴躲过了,但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露伴身后的墙壁像月球表面一样布满了坑洞。从上面插着的几种文具来看,那里就像是奇怪的笔筒,或者可以说是笔冢——总之就是一片惨状。 「呼……呼……露伴老师。你……知道所谓的〈CP值〉吧……?」 「当然啦。用来评估花费的金额能收到〈多少效果〉……我想的应该没错吧。」 「〈妖怪传说〉的漫画……应该有买下山的价值吧?如果你跟我说〈没有〉,我就会让你的脸变得跟〈音乐室的墙壁〉 一样。」 3. 编注:通常铺有坑洞状的隔音材料。 「这点不会有错。那是最棒的一次取材。我体验到了非常难得的经验……我遇到了〈妖怪〉。如果想成是〈用钱买到〉那种体验,我认为是非常便宜的价格。」 「好,好。我想你一定画出了很棒的作品吧,那部作品〈赚了多少钱〉?」 「什么?」 「稿费多少?如果出单行本,版税能够让你与买下几座山的投资相抵吗?你认为这样能〈赚钱〉吗!?」 「我应该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画漫画是〈为了让人阅读〉,就只是这样而已……并不是为了受人称赞,当然也不是为了钱。虽然我需要收入过活,但只要我有〈能画出好漫画的把握〉,是否能〈赚钱〉就一点也不重要。」 诚子明显露出傻眼的表情。 「嗯……说的也是,你就是这种人。」 诚子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实说……我一直觉得……如果没办法找出〈赚钱〉的价值,就不需要当〈职业〉漫画家了吧?现在这个时代,就算在〈社群网站〉之类的地方画漫画,还是会有很多人来看吧?倒不如说,用〈兴趣〉画漫画并免费公开,还比较符合你的价值观吧?」 诚子从桌上的笔筒拿出一枝新的原子笔揉着额头。 这枝笔跟刚刚的不一样,是在书局买的便宜货,一打只要九百日圆。是买来在产生了〈我可能又会扔笔〉的预感时用的。 就某方面而言,这也是发出〈你敢胡说八道我就会发飙〉的讯号。露伴心想,买笔来丢不是也很浪费吗? 露伴多少有点紧张,但这件事跟他自己的立场有关。既然如此,要是虚言巧饰或是对此找借口,那就是对人生的〈不诚实〉。 因此,露伴接下来说的内容非常真实,是他的真心话。 「确实……如果是〈艺术〉的话,那样也可以……但漫画不只是〈艺术〉,同时也是〈娱乐〉。」 「这两者有差那么多吗?」 「不一样。〈艺术〉是自我表现。心想〈自己要画这个〉,然后照自己的想法完成作品就好。然而……如果是〈娱乐〉,那就必须顾虑到外界。」 「外界?」 「就是读者……身为职业漫画家,这是很重要的。我收取报酬、约定截稿日、让读者〈花钱购买及阅读〉杂志或单行本……〈收取对价〉这种意识会让作品产生〈责任〉。若是没有明码标价,作者就会在不知不觉间妥协。」 「也就是说…………」 诚子稍微喘了口气。 她花了两秒左右在脑海整理自己的认知,接着继续说道: 「也就是说,露伴老师…………是为了要〈负起责任〉才会当职业漫画家吗?负起责任,为了〈做好工作〉而赚钱?」 「是这样没错。」 「…………一般人应该是为了赚钱而〈负起责任〉吧?所以才会努力〈想要做好工作〉。你的顺序太奇怪了。〈金钱〉应该摆在第一位才对!」 「〈画出好漫画〉才是第一位。〈不可能〉会有除此以外的顺序。」 「〈不可能〉这句话是我要说的才对吧————————!」 诚子大声怒吼。她涂了好几层护唇膏的嘴唇,看起来甚至快被撕裂了。与此同时,她果然又扔出了笔。当然,露伴躲过了。 然而…… 「啊!」 诚子不小心太过用力,她的笔射偏了。 露伴隔壁的桌子堆满了文件。她的笔射中了文件,扔出去的力道让整堆文件都崩塌下来。 那些用文件绳绑着的请款单和收据掉到地上,甚至还滑到露伴脚边。 「……虽然是我惹你生气的,由我来说不太恰当,但这就是你生气的后果。你要不要冷静一点?」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真是的~~~太差劲了!我累积压力的速度比存钱的速度还要快五倍!如果膀胱炎复发你要怎么赔我啊!〈膀胱炎病毒〉!你们这些创作者一定都是病毒!」 露伴在第二枝箭飞过来前,把掉在地上的文件捡了起来。 文件封面写着〈○○年度 收据〉。 是有人委托她记帐的收据吧。由于本子在掉下来时打开了,他捡起时看到了里面的内容。 露伴知道偷看别人的收据不是件好事。 然而,收据记载的是〈把钱花在哪些地方〉,虽然程度不及〈天堂之门〉,但也能展现一个人的生活。可以说正是代表了〈某人过去〉的文件。 因此,他确实对这东西颇感兴趣。虽然他知道偷看是不好的,但也并不会不想看。他觉得不小心看到也是没办法的事。 该怎么说呢,总而言之,他就是看了。 所谓的动机以及是否故意去看,全都不重要吧。重要的是岸边露伴看了什么和吸收了什么,又对什么产生了兴趣。 因为这就是这个故事的开端。 「…………〈神〉……?」 映入眼帘的收据中的其中一张…… 写着一个陌生的单字。 〈OKAMISAMA〉这五个片假名写在收据的姓名栏位。底下的备注写着商品名、服务内容以及金钱的用途。 露伴的脑中没有跟这个单字有关的记忆。 他想起收据抬头常会写着〈贵客〉这个词,如果〈OKAMISAMA〉指的是〈贵客〉也可以理解,但〈贵客〉这个词常见的读音是〈UESAMA〉。 这有可能是公司名称,也有可能是〈冈见〉 这个姓氏。虽然露伴有点在意,但并没有特别感兴趣。 4. 编注:OKAMISAMA的原文为「オカミサマ」,与神、贵客、冈见读音相同。 直到诚子以惊人的气势往露伴扑过去之前—— 「还给我!」 「哎~~~~~~呀!」 诚子表情狰狞地想要从露伴手中抢回收据。这不是普通情况。虽然诚子平时〈发飙〉的样子就很奇怪了,但她此时的态度明显像是在处理〈危险物品〉。 然而,这种反应会对露伴产生什么效果,就不言自明了。诚子在一时冲动后,立刻察觉了这一点。 没错,在这个时候,露伴的〈好奇心〉深深受到了刺激。 「…………我就单刀直入地问了吧。〈神〉是什么?」 「你以为我会告诉你吗?我叫你〈还给我〉。」 「你会告诉我的。不然我会进行有点特别的〈取材〉…………这都是为了追求艺术。」 「…………啧!」 诚子毫不隐瞒地啧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诚子察觉了露伴会用某种手段进行〈强迫取材〉。诚子相信,就算她现在不说,露伴也一定会用像是〈打开古老帐簿〉的方式,调查诚子的记忆与知识。 因此,她已经放弃了抵抗。 她心想,比起知识被露伴偷窥并拿来当漫画题材,不如主动说明比较好。 「………………所谓的〈神〉,是种狡诈的秘技。」 「秘技?」 「没错。是资本主义社会……用货币衡量价值的世界秘技。会计教科书不会写,法律也没有记载。不过……在从事我们这种职业的人中,有小部分人悄悄地把这件事传承了下去。这是确实存在的事实,是让人不得不承认的奇特现象。」 「真是啰唆……我不是说了吗?我要以单刀直入的方式询问。」 「也就是说……呃……比如说契约书……或者是收据。可以把〈神〉这个词写在跟〈金钱交易〉有关的文件的抬头。) 「会发生什么事?讲简洁一点。」 「〈神〉会消除——把〈必须付钱〉这个事实消除。」 「…………」 露伴心想,与其说是秘技,反而更像是〈金手指〉吧。但他认为诚子恐怕听不懂游戏方面的举例,所以没有说出口。诚子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神〉很危险。没有任何东西比〈免费〉还贵。〈交易〉这个手段,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一定会存在于这个世界。而所谓〈交易〉就是〈让帐目收支平衡〉……绝对不会只有单方面得到好处。〈损益总是会两平〉。使用〈神〉会破坏这个平衡,然后发生相应的〈反弹〉。」 「……这种像是都市传说一样的故事,你讲起来还满有一回事的嘛?」 「嗯,当然啊。因为——」 诚子说到一半,突然有阵轻快的音乐打断了她的话。 那是流行于年轻女性之间的日本热门歌曲。如果诚子在KTV点了这首歌,旁人的眼光应该会让她觉得很不自在吧。 诚子没跟露伴打招呼,便直接从怀中拿出手机并接起电话。 「喂喂?我是坂上……土山先生?那件事我已经拒绝了……而且,如果不是紧急的事,工作上的事请打事务所电话……嗯。嗯……」 诚子边讲电话边用原子笔的按压处揉着太阳穴。看来这通电话会讲满久的。 〈神〉的话题就这样突然断了,让露伴有点遗憾,但重点部分……可说是〈概要〉的部分已经问到了。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可以靠自己〈取材〉。 就算他想追问,诚子想必也会先啰唆地训他一顿。 因此—— 「你好像很忙,我就先回去了……接下来必须要替难得的〈出差〉做准备。改天我再来吧。」 露伴起身往事务所出口走去。 他感受到诚子的视线从背后传来。这时露伴才想到,今天只有听诚子提到破产的教训,反而没机会跟她商量重要的事。 离开的时候,露伴虽然不期待诚子会回答,却还是对她说: 「结果还是没能讨论到正题啊……购买〈月球土地〉的钱可以记在取材费的帐上吗?这件事……我下次再来找你商量吧。」 露伴看到原子笔飞过来,便急忙动身踏上归途。 现在是网际网路普及的时代。 视讯电话在从前只是科幻作品中的超级道具,但那个时代早就过了,现在有一大堆免费通话软体可以透过光纤网路进行视讯通话。 漫画家原本就是在家工作者,因为这些通讯手段变得发达,让他们就算住在大都市以外的地方也能轻松地工作。不仅交稿方便,就算在家也能轻易地跟编辑讨论。 不过……就算是这样,漫画家一直待在家乡就可以了吗?其实并没有这么简单。因为常会有事情让漫画家出远门。 像是讨论横跨不同杂志的企划、参加在首都圈举办的活动等等。如果是行动派的作家,亲自去出版社的机会其实还满多的。 那天,露伴受邀参加世田谷区的某个活动。 搭新干线从杜王町到S市大约花了一个半小时。从东京车站搭车到会场大约是三十分钟。会场位于世田谷的美术馆,举办的活动是亲笔原稿展览以及作者亲自露面的签名会。 这个地方跟长谷川町子这位名人有着很深的关系。身为漫画家,露伴对这里也不是全无兴趣,但他平常不会主动露脸参加活动。那么,今天为什么会来呢?因为他最近手头有点拮据。 露伴问出版社能否预支稿费,结果对方说「虽然不是交换条件,不过您是否偶尔跟您的众多书迷见个面呢?」。经出版社一番说服之后,就算是露伴也很难拒绝。 他虽然认为服务读者也是漫画家的工作之一,但这件事依然让他身心疲劳。 出版社虽然会负担旅费和交通费,但参加活动本身并没有报酬。也就是所谓的做白工。露伴本身并不太在意这种事,但漫画家并不是偶像明星。要签名是可以,但出版社还要他跟读者陪笑,这让他累积了相当大的压力。 「这次的出差决定得很突然,行程也排得很满……真是的。早上时间很赶,害我竟然不小心把〈指甲剪得太深〉,这是很少见的状况。因此,我现在非常想立刻回去……」 露伴以这种心情度过了整个活动,编辑约他去「喝一杯庆祝活动结束」,但他拒绝了。他很快变成了一个人,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在世田谷的街上。 路上有已成为公园的古坟遗迹、三轩茶屋的黑市遗址等处,也有些会引起他兴趣的地点,但……露伴当天并没有这种〈心情〉。 这时…… 「……〈神〉……是吧?」 他想起了那个单字。 他的想法是,如果出差地点没有引起自己兴趣的东西,从自己的心中找出有兴趣的东西就行了,也就是之前只听到片段意义的那个单字。 露伴是听到〈钱仙〉就会去尝试、得知〈诅咒影片〉就会去看的那种人。想要瞭解自己不知道的东西,实际体验是最好的手段。 「我记得是……〈金钱交易〉。既然如此,那我只要在附近买个东西就好。如果不是〈契约书〉,只是〈收据〉也没关系……请对方在抬头写〈神〉……只要这样就好。」 想到之后,他就立刻开始行动。 露伴立刻前往附近的书店,随意寻找〈也不是完全不需要的书籍〉。他刚好找到了适合当成作画参考资料的〈人体解剖图 上·下〉这套高价书籍,又看到了〈弄丢鼻子的大象〉这本书,觉得有点意思,决定一起买了下来。 总共三本。露伴粗略估算了一下价钱,这次购物恐怕得花上一万两千圆左右。他立刻前往柜台,在不算太长的队伍后面排队。 「您好,欢迎光临。请问有会员卡吗?」 「没有。我也不打算办会员。」 「现在会员购物可获得百分之五的点数回馈。只要出示身分证,再稍微操作触控萤幕两分钟左右,就能立刻完成会员申请了。考虑到之后的消费,办理会员非常划算喔。」 「我不是说不要了吗?你那种〈把背起来的工作流程直接念出来〉的应对方式只会浪费时间。希望你不要再说了~~~」 「好的,非常抱歉。」 店员的应对方式该说是一板一眼吗?每件事情都像是在〈照本宣科〉,让露伴不太高兴,但他还是开始结帐了。 收银机上出现的金额,一下子就超过了五位数。如果付了这笔钱,晚餐大概就得吃泡面了。就算如此,露伴一旦对书产生兴趣,就没有放弃不买这个选项……但今天目的并不在此。 「啊啊,那么…………可以帮我开〈收据〉吗?不是印刷的收据,要是手开的那种。」 「好的,没问题。请问抬头要写什么呢?」 「请写〈神〉。」 「呃……请问是〈神〉吗?」 「我不是说了吗?写片假名就好了。就像职棒选手替小孩子在球上签名那样,迅速写一写就好。」 店员的表情显得相当〈困惑〉,露伴内心开始产生(喂喂喂,该不会是假消息吧?)或是(坂上诚子……她该不会是为了让我在花钱时能收敛一点,才演了这场戏吧……如果是这样,那就是让人失望的漫画题材。这点我可无法原谅。)之类的想法。 比起因上当受骗而买了高价物品,〈感觉很有趣的题材其实是假的〉这个可能性,让露伴的心灵更难受。 然而……他马上就明白自己只是杞人忧天。 「————————这位客人,恭喜您。」 「什么?」 在店员写完收据抬头的同时—— 仿佛刻意抓准这个时机一般,店员突然抬起头。 「客人,本店老板自创业以来便很重视〈缘分〉。老板认为我们能赚到〈圆〉,都是来店的各位客人带来的〈缘〉……因此,本店一直都会在收银台记录〈来店人次与硬币或纸币的面额相同〉的客人。其中包含了第一位、第五位、第十位……第一千位及第五千位的客人……」 「…………」 「而您是〈第一万位〉来店的客人,因此本次购买的商品可以〈免费〉带走。」 「………………原来如此。」 结果,露伴以这种形式免费获得了这些书并走出店外。 纸袋里包着三本书。 虽然是免费,但店员还是给了他〈收据〉。抬头写着〈神〉。细目写着〈书籍费〉,金额写着〈一万两千圆〉。 「我一开始还在想会以什么形式发动……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变得一开始就根本不需要付钱〉……〈神〉真的存在呢。」 露伴体验到无可怀疑的真正〈异变〉后,满足地把收据收进口袋。这并不是〈洗脑〉或〈幻术〉之类的东西—— 要说的话,应该是〈操控命运〉。 有特殊能力登场的漫画很多,但这种能力太过强大,必须是最终大魔王才能拥有。露伴不否认这种能力的特色太过极端,但的确能当成漫画题材。 虽然他还想再尝试一下,但这种行为就像是买东西不付钱,如果随便这么做就有可能会变成单纯的〈贪财行为〉。 露伴获得了价格高昂的参考资料以及有兴趣的书。接下来应该要稍微慎重一点,等待适合的时机再使用〈神〉这个能力。露伴心想,就先回旅馆看这些书吧。于是他走向了责任编辑指定的商务旅馆。 「……到房间就开始整理漫画题材,然后来看刚才买的书吧……虽然现在产生了很多灵感,但也不代表能够立刻开始画漫画。既然如此,偶尔稍微熬夜一下或许也不错。」 想到这里,露伴觉得买些可以解渴的饮料回房间也不赖。 虽然也可以喝旅馆附赠的咖啡,不过每间旅馆的咖啡味道好坏差异很大。 露伴回到旅馆附近后,走近眼前的贩卖机,买了一瓶100%柳橙汁。 柳橙汁如果不是「100%纯果汁」,包装就不能使用柳橙的剖面图,这是〈公平交易委员会〉规定的。因此,不管是在超市或自动贩卖机购买,都能保证品质。露伴觉得,这真是个良好的文化。 露伴是用电子支付的方式结帐的。他虽然不喜欢都会拥挤的气氛,但不管是坐火车、搭计程车或是到自动贩卖机买东西,都能够用电子支付解决。他承认这确实是都会的优点。 只要拿出手机哔一下就能付帐。露伴拿起从贩卖机掉出来的果汁走向旅馆,迅速地完成了入住手续。 虽然房间是以岸边露伴的名义预订的,但这次的住宿费当然是由编辑部负担。作家只要完成入住手续就能悠闲地休息了。 「唔……这间旅馆附设的餐厅还不错嘛。我有听过这间店的名字……〈萨摩土鸡之义式猎人炖鸡〉……这次出差几乎没花到自己的钱啊。吃顿好料再回去吧……」 露伴先把行李放到房间,接着决定去填饱肚子。 他走进餐厅,选了窗边的一个小座位,又看了一下菜单。他看上的是〈义式猎人炖鸡〉,但其他菜式看起来也不错。参加完活动后又走了好一段路,身体正控诉着饥饿。 露伴稍微犹豫了一下便点了晚间套餐,并选了〈油封合鸭〉当主菜。 他在菜肴上桌前环视了一下店内。 这里是商务旅馆的餐厅,跟他在杜王町常去的义大利餐厅比起来,气氛虽然较为廉价,但在细节显然有讲究之处。 店内照明和音乐都显得较为柔和,表示店家会特别注意不让这两者干扰客人品尝料理。这里的装潢也比旅馆内部更加高级,让露伴颇有好感,也让他更加期待。 不久之后,侍者把菜肴端了上来,滋味果然不错。 「〈油封合鸭〉……酱汁虽以红酒为基底,但其中具有刺激性的〈芥末籽〉风味相当突出,激起了我的食欲……感觉像在催促舌头继续吃下去。千层面也一点都不随便,完全不会让人感受到菠菜讨人厌的味道……这种愈嚼愈丰富的〈风味〉,是〈核桃酱〉!很好!每种料理都充满了〈不会让你只惊讶一次〉的坚持!」 甜点〈蕃薯慕斯〉也被他迅速地吃得一干二净。 老实说,露伴原本是抱着踩地雷的心情进来的,想不到厨师的厨艺比他预料的还要好,是一间能享受美味料理的餐厅。露伴充满了饱足与满足感,他一点也不在意花了太多钱这件事,直接走向柜台结帐。 虽然钱包在回到杜王町时会变得很轻,但他并不后悔。因为少掉的钱填饱了他的肚子,也让他的心灵得到满足。 然而,他前往柜台结帐后…… 「住宿的客人在退房时跟旅馆费用一起结帐就好。」 「哦,是这样啊。」 也就是说,延后付费会减轻花钱的意识,之后一起请款会更容易让人掏钱……就是这样的机制。 露伴看到对方这种尽可能多〈赚钱〉的策略,他觉得十分厉害。书店的集点卡也是这样,靠着这种稍微动手脚的工夫提升销售额,或许正是诚子所说的〈庶民的金钱观〉吧。 露伴吃饱之后,边随意思考这些事,边去旅馆柜台借了个低反弹枕,迅速地回去窝在房间。 虽然他一开始认为这是件麻烦的工作,但来了后才觉得是场还不赖的旅行。不仅试用了〈神〉,还买到了在杜王町没看过的书。晚餐也很美味。回头想想,这次出差说不定跟休假没两样。 剩下的时间,就在整理得干干净净的单人房思考题材,以及悠闲地阅读中度过。 除此之外,露伴的脑中只想着「回程搭新干线时在车站买个猪排三明治,到时候搭配窗外的景色一起吃也不错」。 快到午夜十二点了。 露伴走进旅馆房间,他把关于〈神〉的题材记载在笔记本上,还写了简单的剧情大纲,以便之后扩写成漫画。虽然写起来的感觉还不错,不过他想要再多点〈强烈的刺激〉。他虽然觉得还需要追加一些题材,但现在先到此为止。 在那之后的时间,他都在看书。 〈人体解剖图 上·下〉虽然也很有意思,但顺便买的〈弄丢鼻子的大象〉实在非常有趣,等到他回过神时,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他突然觉得口很渴,而之前买回来的柳橙汁早就喝完了。感到口渴以后,他也觉得肚子有点饿了。 「以自动贩卖机的果汁来说还满好喝的呢……会是我明天早上起床后,想要第一口喝到的味道……先买几瓶放冰箱吧。顺便再到超商之类的地方,买点可以搭配的食物……」 露伴拿起手机走出房间,顺便还带了钱包。 旅馆的房间虽然算是精美,但走廊显得有点单调。话虽如此,商务旅馆的走廊只是让人走的地方罢了,这也没办法。 他在电梯口等了一下电梯。 他一边看着挂在平整的奶油色墙壁上的图画,一边等待电梯。 「……这虽然是抽象画,但在奶油色墙壁挂深蓝色的画,这到底是什么品味?而且花瓶插的还是红色玫瑰,真是让人搞不懂。」 仔细一看才发现壁纸有些黄班,地毯也有点焦痕,许多地方都令人在意。 要求商务旅馆的电梯大厅必须有美感,这也是件过分的事,但一楼餐厅的装潢确实不错,让他反而更在意这一点。 这种不知该说是随便还是杂乱的装潢,让露伴有点反感,连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如此烦躁。这时电梯终于来了。 深夜搭电梯通常都不会遇到其他人。 一个人搭电梯……特别是下楼时,总会有种强烈的封闭感。明明在抵达大厅前只有一小段时间,却觉得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才好。 「这么说来……我记得有个传闻是〈搭电梯去异世界的方法〉。结果完全是假消息,让我很失望。」 露伴站在缓缓下降的电梯中,看着墙上张贴的旅馆楼层介绍,以及附近居酒屋的特价情报等广告。 他感觉背部有点痒。 露伴想起自己先前沉迷于工作和阅读,结果完全忘了洗澡这件事。自从开始意识到痒后,他感觉腋下、脖子、关节处也都有点不太舒服。 露伴摸了摸下巴,发现有刺刺的突起,摸起来应该是胡须。他心想:「我不太想用旅馆准备的抛弃式刮胡刀,去超商买一把回来吧。」商务旅馆附近大多都有超商。这真是个便利的时代。 「…………唔。」 意识到这件事后,不舒服的感觉变得愈来愈强了。 他决定买完东西回房间后要立刻冲澡。虽然旅馆的洗发精不太适合他的发质,但这次只有两天一夜,他不想连洗发精都要买超商的来用。 无意间,他发觉插在口袋里的手卡卡的。 露伴将手抽出来往指尖一看。 「……嗯?」 奇怪。 一开始,他只是感觉不太对劲。 就像是在玩做给小孩子的「大家来找碴」一样,有种〈不协调〉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日常生活中应该是最常看到的部位,却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这种……状态是?」 真的要说的话,其实也没什么。 ——〈指甲变长了〉。 就只是这样而已。 从连接着肉的粉红色部分算起,指甲前端的白色部分变长了数公厘左右。 这么一点小事却让露伴觉得非常不舒服,仿佛脑中有虫子爬过。 「……不可能啊,我今天早上才〈刚剪过指甲〉而已耶?我平常剪指甲可都非常小心,今天剪的时候还特别焦急,一不小心就〈剪得太深〉耶……?」 在下降的电梯中,露伴的视线紧紧盯着指尖不放。仿佛那个部位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某个东西——这就是他现在的感觉。 叽叽……随着一阵摩擦骨骼般的声响,他的指甲又变长了。确实发生的〈异常〉状况让冷汗沾湿了他的肌肤。 指甲变长到一个程度又突然缩了回去,然后又开始伸长。就像被迫反复观看同一个快转画面,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变化。 「我的身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沙沙……有种恶心的怪异感觉从他背后扩散开来。露伴立刻回头并伸手往身后摸去。 他透过电梯里的镜子看到了—— 有许多〈小婴儿〉紧紧抓着自己的背部。 「这是什么啊——————————!?」 小婴儿。 没错,那东西就跟小婴儿没两样。头上没有头发、眼睑未完全张开、鼻子很塌。 但形状却异常地小,大约跟拇指差不多。那东西没有脚,却有六只手,体型像是昆虫。 肌肤则是绿宝石色,富有光泽。 根据露伴的记忆,那是跟〈金龟子〉一样的颜色。 这种〈小婴儿〉趁露伴不注意的时候爬满了他的背。 「怎…………怎么回事?有好多啊!大概有五十个左右!什么时候出现的?从哪里来的?重点是……他们在对我做什么!」 那群小婴儿并没有回答。 他们张开小小的嘴巴……毫不客气地咬在露伴背上。虽然一点都不会痛,却有点痒痒的。这反而让他感到不愉快。 与其说他们的样子是在吸吮母亲的乳房,反倒像是〈水蛭〉在吸血。无法抗拒的生理厌恶感从露伴的背脊窜了上来。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在〈吸血〉吧?我的体内有某种我不知道的东西……〈正被他们吸走〉!而且——」 露伴发现了—— 每当那群小婴儿〈吸〉走某种东西,他的指甲就会稍微变长。不,不仅如此。他盯着手背,可以看到伤口时而出现、时而消失。有时会痛、有时痛觉又消失了,不停地发生变化。 看起来没有致命的危险……很难说他面临了直接的危机。但若身体擅自产生变化,那就不用怀疑了。 这就是〈攻击〉。 「唔……」 露伴用力扭动、甩动身体。 就像狗甩干湿透的身体那样,露伴想要把黏在背上的无数〈小婴儿〉甩下来。他们的力量似乎不强,只要顺势用手拨开,大部分都会从背上掉下来。 然而,因为身在无处可逃的电梯中,掉到脚边的小婴儿依然扭动着六只手爬行,并盯着露伴不停逼近。 所幸电梯很快就会抵达一楼。只要再撑几秒就能逃出去。必须要想点办法,不能再受到攻击了。 「啊!」 然而,现在似乎不是悠闲思考的时候。 天花板发出了声音。 抬头一看,电梯维修孔的盖子在慢慢打开。 露伴有种不好的预感。在脑袋清楚辨识这种感觉前,新的〈小婴儿们〉便从维修孔的缝隙露出脸并且不断落下。每当他们掉在地板上,就会发出「呜哇」一声惨叫,让露伴本能地想要塞住耳朵。 不知何时,露伴感觉自己像在看一群病原菌。〈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确实让自己的身体产生变化的某种东西〉,正大量地存在于眼前。 用不了多久,〈小婴儿们〉像地毯一样铺满了整片地板。 又小又多。 人类生理上感到厌恶的类型——〈一群〉敌人。这些家伙在电梯这个封闭空间产生的相对压迫感,比真实外表还要大。 「我被包围了!可恶……电梯!快点到一楼啊……快点!」 就算放声大喊,电梯也不可能会加速。话虽如此,从十二楼到一楼也不会花费太久时间。电梯的门没过多久就打开了。 「太好了!这样我——」 〈就能逃出去了〉。 露伴正打算说出这句话时,眼前出现的是……从另一端延续到餐厅的走道上,有一大群新的〈小婴儿们〉正往这里聚集。 也就是说……事情完全、绝对、一点都没有好转——眼前的光景让他不得不这么说。 「不行……连大厅都不安全了!我必须逃跑…………总之,跑得愈远愈好…………而且这些家伙……明明是用爬的,速度却很〈快〉!时速应该有八到九公里!跟人类跑步的速度差不多!我必须逃到他们追不到的地方!」 「客人,出门前请先把房间钥匙寄放在柜台。」 「我知道!你们在我回来写一份如何应对〈脸上表情陷入生死交关!〉的客人的手册吧!听到没有!」 「请您路上小心。」 露伴将旅馆员工牛头搭不上马嘴的回应抛在脑后,便冲出了大厅。 当然,〈小婴儿们〉也追出了旅馆。从旅馆员工的回应来看,露伴以外的人似乎看不到他们。 即使这样一直逃跑,也只是在夜晚的马路跟〈小婴儿们〉不停玩着捉迷藏。状况明显会愈来愈糟,他早晚会被追上。 总之,必须想办法甩开他们才行。 有没有什么方法?露伴不停转动眼球、环视周遭。 「……那是……!」 这时,仿佛像是上天的救赎,露伴眼前突然有〈某种东西〉出现了。由于时机太过刚好,甚至让他有命中注定的感觉。 「太好啦…………有了那个就能逃掉了!如果他们不继续加速的话!〈小婴儿们〉的速度看来是追不上那东西的!」 露伴边跑边慌张地举起手。 看到他举手的动作后,一台黑色汽车开到露伴眼前停下——那是一台绿色车牌的Century 。司机从驾驶座按下开关打开后座车门,露伴连忙冲了进去。 5. 编注:丰田汽车的车款。 没错,那是一台〈个人计程车〉。 露伴还没坐稳就立刻关起车门。他透过窗户往外看,〈小婴儿们〉依然拼命地冲了过来。他们的气势十分凶猛,如果被追上,恐怕连计程车的车门都会被撬开。 露伴大声喊道: 「快点开车!」 「老兄,请问要到哪里?」 「到哪里都行!总之开远一点!尽可能远一点!快开车!」 「呼~~~…………遵、遵……?遵命~~……!」 正当最前面的〈小婴儿们〉要追上时,计程车载着露伴出发了。〈小婴儿们〉似乎依然在追赶他,但随着计程车加速驶离,两边的距离也被渐渐拉开。 夜晚的街景光线如雨水般流动,计程车开始加速。 没有塞车真是太好了。〈小婴儿们〉的身影变得愈来愈小,不久后便消失在夜晚的另一边,再也看不见了。 车子继续开了几分钟。 露伴的指甲没有继续变长,身上发生的奇妙状况也平静了下来。 「……成功逃跑了吗…………」 露伴感觉额头的汗水开始冷却。 是因为放心的关系吗?他突然感觉全身无力。 虽然他想要直接睡着,但不能这样做。总之,要先思考那些〈小婴儿们〉到底是什么。 他的心里并不是没有底。 「…………难道那就是〈神〉吗?我记得坂上诚子说过……〈神〉很危险。原因就在于此吗……他们会来〈算总帐〉。也就是说,我用了多少金额,他们就会从我身上取走〈某些东西〉……吗?」 「老兄,你在念念有词什么啊~~你还没说要去哪耶~~~」 「你先别问,继续往前开。我还不能确定是否安全……我不是说过了吗?尽量开远一点。」 「这样我是很高兴啦——我最近〈被告〉了,正好想多赚一点。你相信吗?我只是跟其他女人出去玩,被发现以后就要付几十万的〈精神赔偿〉。真是受不了啊——她知道我至今为止花了多少钱在她身上吗——」 「真是辛苦啊。加油吧。」 「不过——这在某种层面来说也是种〈平衡〉吧。毕竟我对老婆也有点厌倦了,所以才会跟女大学生玩火……老实说,真的〈很棒〉啊~~该说是悖德感的辛香料吗……那一晚美妙回忆的代价就是几十万吗~~~」 「不过……问题在于,对方从我身上取走了〈什么〉……我的指甲、胡须和头发变长了……」 我和司机的对话完全搭不上,而计程车依然在往前开。 露伴在阴暗的车子里摸着自己的指尖与手掌思考。虽然他受到了攻击,肌肤却变得比之前更好了。 接着,他摸了自己的脸。有种不太对劲的感觉。他打开手机的相机,切成自拍模式代替镜子。这确实是岸边露伴的脸没错。 但,那虽然是〈自己的脸〉,却〈又不是自己的脸〉。 「…………我〈返老还童〉了……!」 大致来说,露伴的脸变回了〈二十岁左右〉。 这个事实让露伴掌握了攻击的真相。 「是〈时间〉!〈时间就是金钱〉!虽然不知道汇率如何,但我用掉多少金额,对方就会从我身上夺走多少〈时间〉……原来是这么回事!」 这个推理八九不离十,露伴心里确实有数。 指甲的伸缩及皮肤的变化也是这样。那种奇妙的快转现象也是强制让〈身体的时间〉产生〈倒转〉的现象……这么一想就能够理解了。 「我刚才跑了好一段路,腿和腰却没什么负担,肠胃的状况也很好……什么嘛,还真是好心的敌人啊……但也不能这样说。问题在于,对于我用掉的金额,他们到底会取走多少〈时间〉?能回到〈二十岁〉左右是很值得感谢的一件事,但继续下去就会渐渐变成〈小孩子〉…………不…………光是〈这样〉还好。」 如果这就是〈神〉替我付帐的代价,我在意的部分是,除了使用〈时间〉还债,是否也能用〈金钱〉支付? 是否能〈恢复原状〉才是重点。 「我记得用掉的金额是一万两千圆加上税金……现在钱包里的金额,应该可以勉强付完这笔钱……如果能够还钱的话。」 当然,付完这笔钱还要支付计程车费就有点勉强了……露伴现在的资产就只有这笔预支的稿费。这确实是笔很大的支出。 虽然心情很沉重,但首先要想办法回避眼前的异状。 露伴取出钱包,拿出之前放在口袋里写着〈神〉的收据。 「嗯?」 有点怪怪的。 拿出来的东西跟白天看到的收据明显有差异。我记得除了〈神〉这个抬头以外,上面的品项就只有书籍啊。 「…………怎么会这样!我只有在书店请店员开收据啊!」 收据上多了好几行〈追加〉内容。 「难道!这张收据是……!」 〈书籍费 一万两千九百六十圆〉。 〈柳橙汁 一百三十圆〉。 〈晚间A套餐 五千六百一十六圆〉。 〈计程车资 起跳费 七百一十圆〉。 〈夜间加成 ×两成〉。 〈跳表费 九十圆、一百八十圆、两百七十圆、三百六十圆、四百五十圆、五百四十圆……〉。 〈ETC费用…………〉。 〈利息 ×三成〉。 〈——付款期限 今日之内——〉。 「不会吧?别开玩笑了!〈从我在书店使用后,一切的支出都加计在上面,不停地由他们替我付款〉!而且还要利息!?不,先不管这个……糟糕了!不该搭计程车的!他们〈现在仍然在继续计算费用〉!」 喀锵。就像是电子时钟在转换时刻一样,收据上的合计金额在露伴眼前又增加了。露伴不禁将眼神移向驾驶座,计程车的跳表金额变得愈来愈高。 他的心中开始冒出危机感。 收据上的金额已经超过露伴带的现金……光靠钱包里的金额是付不出来了。话虽如此,如果请计程车开到有ATM的地方,搞不好恐怕连户头里的钱都不够付。 总之,让计程车继续开下去会很危险。露伴立刻大喊: 「现在立刻停车!我要在这里下车!」 「啊~~~~?……这不可能啦,老兄。不可能的……这个地方,你到底要我停在哪里啊?」 「什么?」 听他这么说后,露伴开始环顾窗外流动的景色。 这里没有街道的光芒。对露伴来说,他并不熟悉东京的街景。尽管如此,他也知道眼前的景色不在他的预料之内。 「啊!」 露伴再次看了收据一眼。 ——〈ETC费用〉。 「怎么可能!那么,现在这台车……!」 「是你自己说的——―〈总之开远一点!尽可能远一点!快开车!〉……说这句话的是你啊————!」 「这里是!我现在在……!」 外面看不见人行道。 路灯的光芒仿佛化为了一条条光线往后飞去。计程车的速度非常快,明显不是能在街道跑的速度。 「是〈高速公路〉!而且还不是开往东京!这台车……开往的地点是……!」 「对深夜的〈计程车〉来说————长途乘客很赚啊——而且还叫我〈尽可能开远一点〉——」 根据目的地的不同,有时候计程车开高速公路反而比较便宜。因为跳表的基准金额会变。 然而,露伴并不是真的〈想去远方〉。更何况,除了夜间加成还要加计高速公路的过路费,对露伴来说可是攸关生死的问题。 计程车停下来后,〈小婴儿们〉到底会从哪里现身呢—— 露伴随后才知道,连这种想法也太天真了。 「…………?」 喀嗒喀嗒,计程车跳表机发出声音、开始摇晃。 那台机器原本是用来印收据的,却有某种绿色的东西从那里钻了出来。到底是什么?露伴在理解这件事前,心中便充满了本能的忌讳感。 咻噜、咻噜……一个接着一个迅速地钻了出来。 从计程车跳表机钻进了车内——〈小婴儿们〉不停从那里溢出。 「————糟糕!这下糟了!这些家伙……原来如此,会从〈我应该要支付的地方〉跑出来!恐怕之前也是从那本书以及餐厅的柜台跑出来的!」 〈小婴儿们〉爬上座位盯着露伴。 这里无法跟电梯相比。狭窄、难以动弹又无处可逃——他在高速行驶的车内被团团包围住了。而且随着时间经过,露伴的负债会自动增加。他能想到的最坏情况都在这里发生了。 计程车的跳表机像是在让危机加速般继续转动。收据上的金额也一丝不苟地继续算着利息,变得愈来愈多。 「再这样下去,我的负债只会继续增加!可恶!必须要想想办法!至少要在负债变得更多前处理掉这份〈收据〉!」 露伴抓住〈神的收据〉,想要一口气将其撕毁。说起来,这只是一张市售的收据,并没有特别强韧,撕起来只是一张纸。 然而……露伴虽然抱着些许期待,希望能就此解决这件事,但事情当然没有这么顺利。 「唔喔啊啊————————————!」 在他要撕破〈收据〉的瞬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仿佛跟〈收据〉的状态连动了,露伴的额头裂开、喷出了鲜血。他不禁用手捂住伤口,痛得在座位上打滚。 「等一下,你要在后面吵闹是无所谓,但不管怎么吵,车资都不会给你打折的…………啊————!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司机注意到后座的骚动后,往后照镜瞄了一眼,发现情况更加恶化了。他看到露伴的额头受伤,也看到座位被鲜血弄脏了。 「不、不是的……这是……」 「啊啊~你竟然把血滴在座位上————!开什么玩笑!你知道这个座椅要多少钱吗!你可别小看我了!我一定会要你赔钱!就算你的钱包没钱,我也一定会开请款单!」 「喂……喂,等一下!你要我赔钱!?」 「我要你赔〈五万〉——————!」 「什么!?」 〈小婴儿们〉的处理速度很快。 露伴手边收据的金额产生了变化。〈汽车座椅 五万圆〉。司机原本凶神恶煞的表情,像是按下开关般立刻平静下来。 「…………虽然我这么想,不过还是算了。毕竟客人就是神嘛~~~~不需要什么东西都请客人赔偿啦……不过是点血,擦一擦就清干净了……」 「…………不会吧?刚刚那种事就多加了〈五万〉吗?这么简单的事就让〈负债〉增加了吗?可恶……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有没有什么办法……我必须要想办法处理掉这份〈收据〉……!」 「——没用的——」 露伴因疼痛而不断呻吟,这时〈小婴儿们〉中的其中一个,盯着他缓缓地开口了。露伴没想到他们竟然会说话,他大吃了一惊。 「〈收据〉是记载着你〈过去与未来〉的事物。」 接着,其他的〈小婴儿们〉也开口说话了。 「只要收据遭到破坏,你的〈过去与未来〉也会消失!」「你没办法用作弊的方式逃过〈算帐〉!」「天秤两边的东西,重量必须相等。你只能乖乖付出代价。」「〈时间就是金钱〉,〈金钱就是时间〉。」「如果你没有〈金钱〉——」 「「「「「就拿〈时间〉来支付吧,岸边露伴!」」」」」 「……………………!」 恐怕只有露伴听得见这些话。 他们讲得义正辞严。 〈有所收获,就必须有所损失〉……打着〈损益两平〉大义旗号的言论显得十分锐利。露伴感觉〈小婴儿们〉在执行使命时绝对不会妥协。 尽管如此……濒临危机的露伴还是不得不开口。 「等、等一下……只能用现金支付吗?不能等我去ATM领钱吗?」 「你身上的钱不够。」「你的户头也没钱。」「你没有钱能拿出来。」 「什么?」 「我看不出来你有〈存款〉。」 「不会吧?我明明有预支稿费啊,怎么可能……!」 这瞬间,露伴脑中突然闪过一段回忆。 他前几天之所以会去坂上事务所的详细原因,他想起来了。 「…………〈月球的土地〉……我把存款拿去买这东西了……」 这就是所谓的「千金难买早知道」。 就算露伴能走到ATM,负债也已经超出他的还款能力了。 现在的露伴没有能够用金钱付款的能力。 「…………多少……?」 露伴捂着不停滴血的额头低声问道。 「我……值多少钱?每〈一圆〉的负债……将会从我身上取走〈几秒〉的时间……?」 「每〈一圆〉会取走〈一天〉的时间。」 「开什么玩笑!这也太暴利了!最低薪资也才一小时九百圆而已耶!你是说我的一天只有一圆的价值吗?」 「这跟人类的价值基准无关……」 「什么……?」 「你扭曲了……」「〈支付金钱〉的〈命运〉。」「你觉得自己所扭曲的一分一秒……」「光是靠那种程度的代价……」「就能够抵销吗?」 「可、可恶……合计金额已经超过八万圆了……也就是〈八万天〉!?〈两百二十年〉!?如果我的身体一口气倒转那么长的时间————」 不用想也知道。 别说是两百年了,三十年前〈连岸边露伴都还没出生〉。这不是露伴本人变回〈小婴儿〉引发骚动就能解决的事,就算变回受精卵也不够。 「这么大一笔钱,我已经还不起了……我〈破产〉了!想不到我竟然会在这种状况下〈破产〉!」 这代表,岸边露伴的〈时间〉将会完全消失。代表一个人类将会失去自己所有的〈时间〉。 这种事情,在这世上的名称应该是〈死亡〉。 突然面临决定性的危机,让露伴毫不隐藏焦急的神色。他现在如果看到欠债的人拼命找各种理由应付讨债人员的样子,也笑不出来了。 露伴选择了〈交涉〉这个手段。 「……应该不够……」 「什么?」 「我才二十七岁……从我身上无法取走那么多〈时间〉……你可以等我还钱吗?我一定会拿到〈现金〉来还。」 「不行。」「〈收据〉将在使用当天……」「结束的那一刻支付……」「这就是〈规定〉。」 「你们能从我身上拿走的〈时间〉最多也只有〈二十七年〉!完全不够啊!如果能够全额还清对你们也比较好吧!」 「如果不够,我们就会去找〈生下你的人〉讨债。」 「你说什么!?」 「〈债务者〉死亡时……」「〈收据〉的所有权将会转移。」「〈权利〉与〈义务〉都会有人继承。」 露伴这时才瞭解〈神〉的威胁性。 他们对〈讨债〉毫不妥协。如果当事人无法支付,甚至会回头找他的亲属,并把负债加在那些人身上。 不仅如此,〈小婴儿们〉说〈权利〉也会继承。 「……也就是说,〈这些小婴儿〉〈替人垫钱〉以及〈讨债〉的状况……也会由我的亲戚与家人继承吗!?怎么会有这种事!如果是我一个人也就算了……这笔帐一定要找其他人算吗!?」 不,这种事并不限于〈神〉才会发生。 现金、土地、建筑物、股票、股利、债务。无论什么都一样。权利与义务、利益与负债,都一定会被继承。这并不是个人问题。 〈世界〉一定会保持平衡。 只要有负债、只要必须付帐,在当事人无法独自负责时,就会由〈别人〉负起责任。 〈神〉不会让人以随口应付的态度交涉。 无论如何……可以用简单的一句话形容现在的状况。 也就是说……岸边露伴已经〈走投无路〉了。 「————开始〈讨债〉!」 小婴儿们同时往露伴飞扑过去。 他们接连攀上露伴的身体并用六只手紧紧抓住他。〈时间〉逐渐且确实地从露伴的肉体中〈一天〉〈一天〉地消失。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婴儿们爬满他的全身,毫不留情地以高效率进行〈征收〉。无论用什么方式甩或拍掉他们,都没办法解决。露伴也没办法从高速行驶的车上跳出去。这里正是一个移动中的处刑室。 「〈天堂之门〉!」 露伴虽然知道这只是没用的挣扎,但还是使出了杀手锏。 有几个小婴儿变成了〈书〉——那些书页跟收据一样,只记载了露伴的支出记录——虽然他们的动作停了下来,但身后立刻有别的小婴儿往露伴群聚而去。 「可恶……〈天堂之门〉一点用也没有!光是在其中一两只身上写下命令,也没办法阻止讨债!」 露伴在空中挥动挣扎的手臂,变得愈来愈细、愈来愈短。 他的肌肤变得愈来愈光滑水嫩,接下来却开始出油,脸上也开始冒出青春痘。骨架缩小了,身体内侧开始闷痛。 惨叫声变得愈来愈高。他的身体已经回溯到青春期了。 「我已经没有时间、也没有选择了!……只有这个方法了!」 察觉〈亏损〉后,重点在于要立刻做出决定。 现在已经不是顾虑那么多的时候了。 想解决事情要不择手段。露伴在一知半解的情况下用了〈神〉,却没有足够的智慧能够解决。 他已经无法独自处理了。 既然这样,剩下的手段只有一个。 「拜托…………一定要醒着啊!」 在这种状况下,必须要瞭解〈正确的知识〉与〈定好的规则〉,并想办法找出〈对抗手段〉。 发问虽然丢脸一时,不问则会失去一世。露伴刚开始用行动电话时,觉得好像〈受到了束缚〉,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发觉自己无论去哪里都会带着手机,并因此感到恐惧。然而,现在的露伴非常感谢这个习惯。 露伴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滑着画面寻找之前的通话记录。前阵子才打过电话给对方,他很快就找到了要找的人。 他往画面按了一下,点选了拨号按钮。 为了不让鼓膜被震破,露伴把手机移开耳边。 「————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你这个混蛋漫画家~~~!」 果然不出所料。 「…………」 坂上诚子在电话的另一头勃然大怒,露伴则是一句话也没说。 这是她的私人号码,半夜被电话吵醒会生气也是难免的。从电话另一边传来〈砰咚!砰咚!〉的声音,看来是在摔东西泄愤。她没有把手机丢出去,代表她还保持着一定的冷静。 露伴等摔东西的声音结束后,再次拿起手机靠近嘴边。 「很抱歉这么晚打扰你……事情很紧急。对不起,现在除了你就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了。」 「你在说什么啊!无论你有什么无聊的事,都比不上让我肌肤干燥、眼睛疲劳以及膀胱炎复发的损失啦!如果要闲聊就去找仙人掌聊天吧!」 「我用了〈神〉。」 「你说什么!?」 诚子的口气从愤怒转成惊愕。 露伴根据她的反应,再次深深感受到自己用了多么〈糟糕〉的东西。 「老实说……这完全超出了我的处理能力。我现在大概变得跟国中生差不多了……拜托了,我想找你这位专家商量〈筹钱〉的事。」 电话中露伴的声音显得相当高亢,那是〈少年〉的声音。 诚子以此确定露伴并没有说谎。 「………………我虽然知道你很愚蠢,但你真的是个大笨蛋啊……比我想的还要愚蠢。想不到你居然会尝试使用〈神〉。这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也不是〈不谙世事〉……是〈不知死活〉啊。老实说,我觉得椿象都比你聪明。」 「那么,我该怎么做?你就这样对我的行为感到傻眼,然后挂电话吗?」 她隔了一小段时间才回答。 一段极为漫长的叹息从露伴的手机传了出来。正常来说,就算在这里结束对话也不奇怪。不过……露伴相信她绝对不会就此撒手不管。 正如露伴所料,诚子继续说了下去。 「…………我的父亲从前是个〈画家〉。」 「我有听你说过……现在要讲这个?抱歉,我没时间了。」 「就算撇开亲人的身分不看,他也相当有才华。然而,在这社会只靠才华是无法发光发热的。他常把〈如果我有钱……〉挂在嘴边。父亲最后使用〈神〉贿赂某个比赛的评审,然后就破产了。」 「…………原来如此,难怪你对这东西瞭解得这么详细……然后呢?我会这样眼睁睁地迈向跟你父亲一样的结局吗?」 「为了不让像我父亲那样的人继续增加,我才会开始现在的工作…………为了不让有才华的人因为乱搞或意外而被击垮。这就是我〈引以为傲的目标〉。」 毕竟坂上诚子也是一位〈专业人士〉。因此,她继续说道…… 「——如果这是〈工作〉,我就不能无视这件事。」 更何况对方是岸边露伴这位才华洋溢的顾客。无论他花钱的方式有多么异常,毕竟还是一位前途无量的漫画家。依照诚子的个性是不会对他见死不救的。 他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因此,露伴很清楚这件事。 他听到电话另一边传来喝水的声音,诚子继续说道: 「现在〈收据〉上的金额是多少?」 露伴往仍在加计金额的收据看了一眼。〈小婴儿们〉仍然不停蠢动,他们已经爬满他腰部以下的部位了。 「……已经超过〈九万圆〉。还差一点就要到〈十万圆〉了。」 「幸好只有这个程度……从结论来说,你有办法回避这个情况。如果当事人不具有能在一天内赚到这笔钱的才华就危险了……是你的话就没问题。」 「具体来说该怎么做?」 「挂掉这通电话后,你立刻打给出版社。」 「你说什么?」 「立刻接下一份〈工作〉。无论是单回短篇或什么都行。在你死前要想办法具体确定之后会有赚到〈十万圆〉的〈未来〉存在。像你这种层级的漫画家,只要跟出版社说『就算稿费只有十万圆也行,请让我画一篇作品吧』……半夜被你吵醒的人应该也会一口答应吧。至少那个人的心情一定会比我好。」 「……这样就行了吗?」 「是啊。你应该有可以立刻画出来的题材吧?」 「我正在获得〈神〉这个题材啊。」 「是吗,那就太好了。既然如此,你就能把画了这篇漫画赚钱的〈未来〉支付给〈神〉当作代价。就像那些家伙让〈付钱的事实〉消失一样,你也会失去以某种形式〈画漫画赚钱〉的事实……也就是说,你会被编辑〈退稿〉。就是这样的〈命运〉。」 「……有一篇漫画被退稿?这样就可以解决了吗?」 「嗯。不过你会永远不能再画〈那个题材的漫画〉。〈命运〉会不让你画,或是你会连这个题材都忘掉。但你会因此得救……事情就是这样。」 「…………我会永远没办法画〈这个题材〉?」 「以你的状况来说,下部作品应该也有其他题材吧?……〈神〉会拿〈时间〉与〈金钱〉交易。就算〈现在〉无法支付……如果〈身为漫画家的题材〉具有〈未来能够赚钱的价值〉就没问题。可以用〈有价值的未来〉支付。」 「………………………………光靠〈永久放弃画某篇漫画〉这件事就能解决这个状况……就是这样吧?这样解释没错吧?」 「没错。这样比死掉好吧?」 「嗯。」 露伴的拇指伸向了〈结束通话〉的按钮。 「那我拒绝。」 「什么~~~~~~~~~~!」 「我无法接受这种方式。」 诚子的动摇透过电话传了过来。 这也是难免的。在这个世上能接受这种结果的人,除了露伴以外应该没有第二个人了。露伴选择的就是这种选项。 诚子发出了不知是激动还是焦躁的声音。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正在经历濒临死亡的危险……但同时也在亲身体验〈神〉这个〈刺激的题材〉。我的脑中已经在组织剧情大纲,相信一定能〈成为一篇杰作〉…………接下来只要画在纸上就好。作品已经在我的脑中完成了。」 「这可是关系到你的性命耶!如果你不希望放弃〈神〉的题材,找别的题材代替就好了啊!」 「只要是有趣的题材,无论哪个都一样。听好了……我是为了〈让人阅读〉才画漫画的。画出〈有趣的作品〉才会有人〈愿意阅读〉。如果能让我的漫画变得更有趣,就算要我投入所有财产都无所谓。而我获得的每一件〈题材〉都是〈无可取代的财产〉。」 「不会吧……等一下,你可别挂断电话啊!」 「如果我觉得这部漫画会〈变得有趣〉,我就不可能会舍弃〈已经完成〉的作品……你提供的建议非常值得参考。真不愧是专业人士……谢啦。抱歉半夜吵醒你了。」 「等一下!等——————喂!岸边露伴——」 单调的电子音。 这个声音过后,露伴的手机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挂断了诚子的电话,顺便也关上了电源。因为他判断,之后就算再有人打来也没意义了。 「唔……」 露伴的身体已经变得跟小学生差不多了。 仔细一看,他的手变得很小,指头变得很细,恐怕连握着铅笔的手感也不一样了吧。 「我这只手能够画漫画吗……不,如果变得跟幼稚园儿童一样小,那连拿笔都有困难吧……」 露伴的身体渐渐缩小。 如果身体返老还童成什么都做不了的小婴儿,那就无法抵抗对方的〈讨债〉,也就是只能等〈死〉了。而时间正确切地慢慢逼近。 「然而…………〈术业有专攻〉…………找专家商量果然是正确的决定。毕竟我的知识还是比不过专家啊。」 就算身体缩小,露伴的视线仍然望着窗外。 黑暗中,车灯照到路标时光线会反射回来。正因如此,露伴才能找到那个路标。 「真高兴…………我一直在等着那块路标…………如果能够把〈未来〉当成代价来支付……那我现在就看到〈未来〉了。」 露伴将快要倒下的身体往前靠,他伸手搭在司机肩上。 「呜哇!客人,怎么了吗?…………咦!?」 司机吃了一惊。这也是当然的。原本搭车的客人是〈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回神才发现对方变成了〈小学生〉,这让他觉得莫名其妙。 「……开到那里的〈服务区〉。快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你是谁啊——!?从哪里跑进来的!?」 「快点!不然就来不及了!」 「这个小鬼是哪来的!?刚才的客人到哪去了!?」 「无论处于什么状况,坐在后座的我就是〈客人〉!快点给我开到〈服务区〉——————————!」 露伴看见了服务区的标志。司机当然也看到了。虽然这个莫名其妙的状况让司机十分混乱,但他还是依照露伴的指示打了方向盘转弯。 变换车道后,计程车开进了服务区的停车场。或许因为时间很晚了,服务区没剩下几位客人了。他们像是被隔离在空荡荡的停车场。 司机没有熄火,他拉起手煞车往后座看去。 他看到露伴仿佛耗尽力气的样子,便缓缓从驾驶座走下来,打开后座车门—— 「————喔啦!」 「呜、唔!」 司机握紧拳头,用力往露伴脸上揍了一拳。 他没有任何原因便不断使用暴力。拳头打在露伴的下巴、胸口和肚子上,发出沉重的声音。露伴变回小孩子的身体无法抵抗,全身被打得都是淤青。 至今为止都在正常开车的司机,莫名其妙地开始使用暴力。 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无疑是异常状况。 对于爬在露伴身上的〈小婴儿们〉来说也是一样。 「呜哇!」「怎么回事!?」「被打了!」 殴打的冲击将〈小婴儿们〉接连震了下来。无论是正在执行使命的〈小婴儿们〉,还是正在殴打露伴的〈司机〉,都搞不清楚是什么情况。 除了遭到殴打的当事人岸边露伴以外,没有一个人清楚。 「啊!」 相对于大人的殴打力道,小学生的身体十分脆弱。 不久之后,司机感受到骨头碰撞的感觉,便停止了对露伴施加暴力。之后,他以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自己的拳头。 这也是当然的。因为连他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殴打乘客。 「怎……怎么回事?我做了什么!」 「咳咳……唔、呜呜……」 「不、不是的……我并没有想要打你……!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发誓……!我完全没有想要〈打小孩〉!」 「……没关系,我知道。老实说,我尽可能不想用这种手段……但这也是不得已的……我把〈天堂之门〉用在不好的地方了。」 我在碰触司机肩膀时,就已经把命令写在他的体内了。〈把岸边露伴打一顿,不要打死就好。但为了让他能继续画漫画,绝对要避开眼睛和手〉。 露伴的脸虽然被痛打了一顿,表情却显得有点内疚。虽然只是一时的作法,但他知道自己选了〈利用别人的弱点〉这个手段。 他摸着自己的肋骨,疼痛让他皱起了脸。 「……应该要花上两个月才能完全痊愈吧……我听说这种情况的〈精神赔偿〉应该接近五十万圆……不过,〈对小孩子施暴〉的金额恐怕会更高啊。」 「五、五十万!」 「但我不会要求那么多。毕竟是我让你这么做的……」 露伴用颤抖的手伸进怀里。 接着,他把收据拿出来给计程车司机。收据上的文字已经变得相当多,金额也到达了〈十万圆〉。 「……我要跟你〈和解〉。计程车费、高速公路过路费还有其他……你愿意支付这张收据的金额吗?这样就〈扯平〉了。」 「…………」 司机没办法立刻回答。 然而,他知道自己殴打了一个陌生人。也知道发生了这种行为,对方可以要求五十万以上的精神赔偿。 更何况对方还是小孩子。在混乱之中,他心中首先冒出的是罪恶感。 所以,司机的〈心灵〉已经同意了。 司机缓缓地点了点头,这种态度让露伴感到有点内疚。 「……放心吧。这笔〈交易〉……不会牵扯到现金。」 说完之后,露伴转头望向〈小婴儿们〉。 〈小婴儿们〉也显得相当困惑。 他们还无法理解露伴做了什么。 露伴望向那群面面相觑的小婴儿低声说道: 「刚才……我获得了〈能赚到钱的未来〉。可以用这个〈未来〉偿还债务吗?」 〈小婴儿们〉惊讶地不停眨着眼睛……不久之后,他们理解了露伴话语中的意思。 那一群小婴儿彼此互望了几眼。 之后便一个接着一个跳离露伴身边……并渐渐消失了。 「…………真是危险………如果再晚五分钟,不,如果再晚两分钟才到服务区……」 露伴望向手上的收据。 金额栏位写的是零圆。 抬头的署名不知何时消失了。同时……露伴的身体也在他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变回了大人。 这代表……露伴遇到的恶梦般状况已经结束了。 「…………呼…………」 「咦?客人?」 司机的表情变得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他显得十分惊讶。 「你为什么全身都是伤啊?不要在外面打完架才来搭车啊——我可不想牵扯进麻烦事。」 「……原来如此。是用〈这种方式来处理〉啊。」 司机完全忘了自己〈殴打变成小孩的露伴〉这件事。相对的,〈为了拿到钱〉而受的伤,在露伴变回大人后依然残留在他身上。 记忆与罪恶感消失,证据也没有留下。露伴已经无法获得〈精神赔偿〉及〈医药费〉了。 虽然没有钱,但也没有负债。 只留下了要花两个月才能完全痊愈的伤势。 虽然精神十分疲劳,全身上下还很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有种无事一身轻的感觉。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该如何回去……我没钱搭计程车回去了,距离新干线发车还有一段时间……也没钱去医院………………」 在一片静寂的服务区—— 露伴虽然想要思考,却感到一股强烈的睡意,于是便放弃思考了。 之后—— 露伴最后没有搭计程车,而是搭救护车离开了服务区。 在那之后,他的责任编辑和朋友费了一番工夫,总算让露伴活着回到了杜王町。 回头想想,这次的出差虽然遇到了许多麻烦却不无聊。 身体虽然还在痛,但〈受伤时手和眼睛都没事〉,所以还能继续工作。 这次的濒死体验刺激了露伴的灵感,让他以相当高昂的情绪完成了新作漫画。 「〈神〉……老实说,那真是一场恐怖的体验,但确实可以拿来当作漫画题材。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拿出来用第二次……」 露伴画完原稿后收到广濑康一的通知,有人寄了一封信给他。由于那封信特地寄到借住的地方,他还以为是集英社寄来的,结果并不是。 「……〈坂上税理士事务所〉……」 有种不好的预感。 露伴仔细地拆开信封。他看到〈请款单〉的文字露出来时,差点以为自己会贫血。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不会吧!?〈五十万〉!?深夜加成和特别咨商费!?再怎么说,这根本是违法的暴利吧!可恶!坂上……那时候因为〈神〉正在发动,所以她没跟我提到咨商费的事!她做事真是滴水不漏,之后就把帐单填好金额送来了……!」 我画出了一部好漫画。稿费之后也会进来吧。 话虽如此,这笔金额绝对不算便宜。露伴目前仍处于破产状态,而且也没有存款。要他一口气付清这笔钱,再怎么想也是不可能的。 露伴虽然想找她抱怨几句,但他也不知道关于〈神〉的咨商费行情是多少。无论露伴找她说什么,她应该都会以不至于压垮露伴的程度慢慢收钱,直到拿到全部金额吧。 〈画出好漫画〉比任何事都要重要。这点确实没错。 不过……可以的话还是要尽量压低支出,这种想法在露伴心中稍微萌芽了。 ──────────────────────── 插图 ──────────────────────── 第二卷 岸边露伴完全不嬉闹 ──────────────────────── 幸福之箱 台版 转自 百度JOJO的奇妙冒险吧 图源:JOJO的奇妙冒险吧 录入:JOJO的奇妙冒险吧 本篇作者:北国ばらっど 这间〈房间〉给人的压迫感,就像是个箱子。 这是梅雨季前某日中午发生的事。 岸边露伴应某个男人之邀,到了对方家里一趟。 对方说,有个〈奇妙〉的东西想给他看,虽然露伴不太想去,但还是答应了。露伴虽是周刊连载漫画家,但一周还能休假三、四天。即使是这样的露伴,也尽可能不把时间浪费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但对方用这个字眼勾起了他的兴趣,让他很想知道那东西〈奇妙〉在哪里。 然而……当露伴走进这栋屋龄不算老的奶油色房子,踏入小小的客房之后,他就已经感到厌烦了。 室内装潢的品味太糟了。 露伴具有经过锻炼的美感,这栋房子的室内在他眼里看起来非常杂乱,仿佛就是仓库。不……要说的话,这里看起来感觉就是单纯用来装人的箱子。 露伴虽然感到厌烦,但却没有立刻回去,是因为他这时才知道那男人并不是独居,因此吃了一惊。 「请慢用。」 「…………」 一位栗子色头发的女性,准备了两人份的红茶,接着就恭敬地低头离开了。 她的鼻梁高挺,眼瞳明亮,身材秾纤合度,就像是雕像一样匀称。 这个女人的外表,连露伴都觉得美丽。如果是参加旅行团时的导游,还是漂亮的女性比较好——露伴对女性的美貌,也抱持着这种程度的关心。 「想不到你已经结婚了。」 露伴看着眼前的男人。 「很意外吗?」 「当然啦。」 露伴不禁透露了心声。 说起来,这个男人竟然会对人类感兴趣,这件事情就已经让露伴很意外了。露伴现在仍半信半疑,于是用挖苦的语气向他说: 「到底是吹了什么风才让你这样做?她娘家是源远流长的资产家吗?在买卖上提供了优良的管道吗?比起纯爱,你如果说是因为对方臼齿里埋着钻石才结婚,我还比较能接受。」 然而,男人在讲起那个成为他妻子的女人时,显得相当高兴。 「是纯爱啊。我只是爱着她而已……她是我引以为傲的妻子。」 「爱?」 「是爱没错。结婚纪念日我也每年都不曾忘记过。」 「你讲这话是认真的吗?如果手冢治虫说『其实我想当的不是漫画家,而是政治家』,我还比较相信呢。」 「毫无虚假,就是爱没错。她的容貌就像雕像一样匀称……而且非常贴心,对于花草也抱持着慈爱温柔的态度……不仅外表,连内心都很有魅力,她就是这样的一位女性。」 「……不,太可疑了。说什么花草、内心之美……你原本是这种个性吗?是不是撞到头了?如果你跟我说你在发烧,我就能毫不客气地回去了。」 「老师……我的人格确实称不上是优秀。不过,我毕竟是个男人。男人在女人身上追求的东西,最重要的就是〈安稳〉。无论去多远的地方旅行,只要回到该回的家,她就会带着笑容出来迎接我、慰劳我的辛苦。就是这种〈安稳〉……跟身上没有流着鲜血的陶瓷艺术品相较之下,她的温暖让我更能够瞭解她的美好之处!我只是以结婚的形式,慢慢品尝着能遇到这种女性的幸运而已。老师,等你结婚之后,一定也能够体会的。」 「是这样吗~~……?」 由于太过意外,让露伴稍微「吓到」了。 眼前的这个男人名叫五山一京,是个〈美术古董商〉。 虽然这个名字很像假名,但的确是他的本名。 由于他的个性狡黠,让别人都说「不想跟他交朋友」。露伴也赞同别人对他的这种评价。 不过,五山的鉴定眼光很值得信任,露伴也从他那边买过不少美术品。 五山这个男人虽然会抬高价格,但却绝对不卖赝品,也绝对不会卷款逃跑。他有着身为商人的自尊。 当然,互探对方底细或套话这类的事,则是每天都在上演。五山会尽可能抬高价钱,但露伴对于付出必要以上的金额给这个男人敬谢不敏。 五山的手段狡猾又周到。正因如此,露伴也会不择手段。虽然规则对他们来说没有用,但他们的关系还是维持在买卖这个框架里。 正因为他们有这种最低限度的信任,所以露伴今天才会应邀前来。 「……不过,这间房子还真是夸张啊。」 「真是抱歉啊。」 「什么叫真是抱歉!这里的隔间都是正四角形,一点趣味都没有。橱柜就像是从量贩店买来的一样!还有,那些杂乱无章的CD和书架,就像是随意摆放在那里一样。最夸张的是那个感觉像『抽到了便利商店的奖品,可是我没什么兴趣啊~丢掉又太可惜了,就随便摆着当装饰品吧?』的模型人偶。你到底是发什么神经,才会把〈罗罗亚·索隆〉放在〈龟仙人〉跟〈孙悟空〉之间啊?」 「呃……因为我工作性质的关系,也不太常回家……这种地方都是由我太太负责的。」 「她虽然长得漂亮,但似乎并没有美感啊。」 「我可不允许你侮辱我太太喔。」 「……那么,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我可不是来听你炫耀自己太太的。我想快点结束这件事,离开这间房子。」 如果是谈生意,那就有跟他讲话的价值。 但如果是闲聊,那就免了。 五山知道露伴的想法,就立刻转换了话题。 「〈幸福之箱〉………………大家是这么称呼这个东西的。」 五山隔着一张桌子朝露伴如此说道。桌子上放着一个包裹,外面包着有点脏的包袱巾。露伴则是瞪着五山。 「听起来很可疑啊。」 「哎呀,你会这么想也难免……毕竟就连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露伴老师,可是有很多人为了得到这个〈箱子〉,愿意付出一大笔惊人的巨款啊。」 五山的面相并不好。 原因大概出自于他的眉毛淡薄,眼睛又很细吧。这样的他在谈生意的时候,经常会像猫头鹰一样睁大眼睛,露出谄媚的表情。 露伴知道,他的这种落差会使买卖往好的方向推动。 「然后呢?你是为了叫我付出一大笔巨款,才把我找来的吗?抱歉,毕竟我曾经〈破产〉过一次。如果是真的灵异商品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兴趣,但如果是无聊的诈骗,我可没时间上钩。」 「不,不是的。」 五山立刻回答。 「……很遗憾,这次并不是要做买卖。我只是想请你看一下这个〈箱子〉而已。」 露伴把视线移向了桌上的包裹。 原来如此。包袱巾里面的东西,外型看起来确实像个箱子。不过露伴进到这间客房后,这东西从来没有打开过,所以在他的眼里,这目前还只是一个〈肮脏的立方体〉而已。 「…………我知道你的〈眼光〉是真的。老实说,我觉得你的人格有点缺陷……但唯独你看美术品的〈眼光〉是真的有本事。因为你有那双眼睛,我才会跟你买东西。」 「美术商如果眼光失灵了,那就跟死了没两样。无论是绘画、雕刻、瓷器……如果不能看出好坏,就没办法继续做这份工作了。」 「难怪你能娶到一个漂亮的太太。」 「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成功的〈鉴定〉。」 「这样的你……专门负责鉴定的你,特地把仅只是一个顾客的我找来,说只是〈希望我看看〉商品,你认为我会说『喔,好的』,就这样相信你吗?」 「不,我也觉得自己说这种话很奇怪。不过,就算我再怎么有身为美术商人的眼光,也无法看这个箱子。」 「你说什么?」 「老师,这个箱子有点〈隐情〉。」 五山把手放在四方形的包裹上,紧盯着露伴。原本他的眼睛就细,现在更是眯成一条线。 五山发出声音时,嘴巴的动作在露伴眼里看起来格外明显。 「——据说,『这个箱子里装满了幸福』。」 「……果然很可疑啊。感觉就像是奇怪的推销,或者是宗教敛财之类的。」 「老师,听说你以前有遇过〈妖怪〉不是吗?」 「喂。」 露伴不禁把身体从沙发往前探。为了不让露伴伸出来的指尖碰到〈箱子〉,五山稍微把包裹往自己的方向拉回来一点。 「喂喂喂喂喂,这种事你是从哪里听来的?至少我应该没有对你说过才对……毕竟我并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啊。」 「靠商业上的管道啊。我有个朋友跟集英社的人很熟……」 露伴想起了前一阵子发生的事。 有个编辑听到了抽象画家〈德·斯塔埃尔〉的名字,却说那是个音乐人。记得那个编辑是新人,所以口风很松。 露伴中断了记忆之旅,再次面向五山。 「那么,你想说的是什么?」 「如果是看得见〈妖怪〉的露伴老师,应该也能处理这个箱子吧。由于我没办法,所以……不,真的拜托你了。」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喂,等一下!」 露伴的视野角落,看到五山站了起来。他理所当然、毫不迟疑地准备走出房间。 「喂喂喂喂喂,你要去哪里啊?在这种状况下感到傻眼想走的,应该是我才对吧?」 「我要去〈双叟〉。车站前的咖啡厅……你没去过吗?」 「不会吧?你把我找来,却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种装潢诡异的房子里,自己走掉吗!?」 露伴的情绪中,疑惑的部分比激动的部分还大。 不过,要他在这种情况下不大呼小叫,恐怕也办不到吧。 「啊,不过我太太泡的红茶非常好喝喔。应该不会输给在咖啡厅点的饮料吧。」 「我不是在跟你说这个!你是为了耍我才把我找来的吗!?还是说你不是要卖这个肮脏的包裹给我,而是想要跟我吵架,所以才把我找来的吗!?」 「我完全没有这种意思。只不过……据说不能跟其他人一起看这个〈箱子〉里面的东西。」 五山讲话的步调快到足以用「迅速」来形容。可以从中感受到他不想让人插嘴的强烈意识。 「为了让露伴老师看这个,必须要让碍事的人离开…………为了抑制我自己的好奇心,我要尽量走远一点比较好吧。拜托了,露伴老师。这并不是交易或买卖……只是我的请求而已。」 说完之后,五山就走出了房间。 虽然他的态度很有礼貌,但行动让人感受到一种不容拒绝的气氛。 露伴被一个人留在有着严重压迫感的客房里,不禁也生气了。被耍是他最不能原谅的事。 「……哈。他认为把我一个人留在房子里,我一定会输给好奇心,而偷看箱子里装了什么吧…………」 露伴瞥了一眼桌上的包裹,然后站了起来。 不耐烦的情绪,表现在他杂乱的脚步上。尽管如此,他仍然能够保持冷静,因为他不是跟五山这个男人第一次对话了。 他问五山「你是在耍我吗?」。 而五山确实回答「我完全没有这种意思」。 那个男人回答问题时,没有办法说谎……露伴心中存在着这样的〈确信〉。 既然如此,他一定是有什么打算。如果他是打算让露伴看这个〈箱子〉,那露伴可不能上钩。 露伴的个性是会想要看自己「没看过的东西」。 这种个性让他多次遭遇危险,他也知道这是个坏习惯,但却无法阻止这种好奇心。 正因如此,如果要说他对〈箱子〉的内容没兴趣,那就是骗人的。 然而……对方一定会心想「嘻嘻,我就知道会这样」,露伴这么做就正中对方的下怀了。 这是岸边露伴极度讨厌的事情之一。 「我不会打开〈箱子〉。虽然我有兴趣,但要我照那个男人的剧本行动,我会更不高兴……」 露伴特地做出这种宣言之后,就站了起来。 他仿佛是从抵达目的地的电车走下来,并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大大方方地走向出口。他心中完全没有任何歉意,把手插在口袋往前走着。 从上座——也就是离房间入口最远的位置往前走。 为了回去,他经过了放着〈箱子〉的桌子旁边。 正当此时—— ——喀嚓。 没错。传来了一个声音。 「…………」 露伴原本面向出口的视线,移回了桌子上。 放在桌上的包裹,在前一刻他还认为那是个〈箱子〉。 「……刚刚是怎么回事?……箱子发出了……〈喀嚓〉的声音?」 有某些地方不太对劲。 他往〈箱子〉一眼看去,就产生了这种感觉。 「…………这个〈箱子〉……之前就是这个样子吗?感觉原本应该更像个〈箱子〉才对啊……现在外型就像是〈坚果巧克力〉一样,好像变得凹凹凸凸的?」 露伴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只要伸手触碰裹着包袱巾的〈箱子〉,确认那是一个光滑的立方体,而且有着人工表面的触感,那就好了。那应该就没问题了。 然而—— 露伴的指头一碰到〈箱子〉……不,那个原本是〈箱子〉的东西,就发出了喀嚓的声音。 「崩塌了!?」 露伴已经无法不看到包裹里的东西了。 于是,原本裹着箱子的布就像是拥有意识一样,轻飘飘地松开了。 仿佛在恋人面前展露出自己的一切,要让对方负起〈责任〉的女人一样,〈箱子〉主动现出了真身。 果然崩塌了。 在他认识到这一点的瞬间,露伴似乎听到现实在自己眼前崩塌的声音。他还记得这种感觉。那是「这下一定糟了」的感觉。 说到箱子,一般人想像的应该是桐木匣子或多层便当盒那一类的东西,但包裹里面出现的却是〈陶瓷器〉。 与其说是箱子,更像花瓶或壶,材质清脆,只要铁锤一敲就会化为碎片……看起来是很容易敲碎的材质。 「喂喂喂喂喂喂……不对……不是我!我连一根指头都没碰到,而且走路时也没有粗暴到会引起大规模震动!不会错的!〈箱子从一开始就已经碎了〉!……可是……」 露伴察觉到了。 他心想:我被设计了! 「这样简直就像是我打破了这个箱子嘛!」 也就是说,五山说希望他看看这个箱子,打的就是这种主意。 他特地把露伴找来这间没有其他人的客房,把〈箱子〉和露伴留在房间里后就迅速离开。并刻意把已经破掉的〈箱子〉摆成〈箱子〉的形状,再用容易松开的方式包上包袱巾…… 原来他的目的就是要引发这种状况吗! 露伴想到这点时,已经太迟了。包裹打开了,箱子变成了碎片。这种状况下无论再怎么挣扎都难以辩解。 「可恶!我应该要对他更加抱持戒心才对……竟然完全中了他的计,我实在是很气这样的自己!当然,毕竟我是清白的,如果他来责问我,我也不打算老实跟他道歉,但……」 这的确是不有趣的状况。 然而,〈箱子〉在预料之外的状况下于露伴面前现出真面目,让露伴原本差一点就无法满足的好奇心,得到了解决。 「最可恶的是……〈箱子〉的真面目竟然是这种无聊的东西!我竟然为了这种东西浪费时间,这才是最让我生气的事!」 那只是为了陷害自己而准备的垃圾。 自己竟然有一瞬间对这种东西产生兴趣,露伴不仅感到丢脸,更是勃然大怒。原本的焦急情绪很快就平息了下来,换成怒火不停冒出。 决定了。等我遇到五山,我不会跟他道歉,而是要跟他抱怨。 我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 就算我无法替自己的清白辩解,如果他敢向我啰唆一声,我就会对他使用〈天堂之门〉。我不会产生任何罪恶感。因为我确信自己是〈清白〉的。 只要自己的灵魂光明磊落,就没什么好怕的。 我也不需要逃跑。 下定决心之后,露伴原本波动的内心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于是……他这次又纯粹地冒出了别的兴趣。 「不过……说起来,这个〈箱子〉原本到底是用在什么地方的?陶瓷箱子还满少见的啊……」 露伴坐回了沙发上,再次仔细观察那个〈箱子〉的碎片。 仔细一看,碎片的其中一面雕刻着花纹。由于已经破了,所以花纹本身也有缺损,但…… 「……不对。」 露伴开始观察后,集中力就变得愈来愈强。 首先,虽然〈箱子〉裂成了碎片,但每个碎片的大小也太一致了。 而且,裂开的断面也太光滑了,有种工业感,仿佛是刻意弄成这样的。 「…………」 露伴似乎深受〈箱子〉吸引,愈来愈热衷于观察。 只要他一进入这种状况,就不会停下来了。露伴伸出手指,拿起了一块碎片。 「……遭到〈破坏〉的东西,一定会有〈扭曲〉之处。」 露伴知道这件事。 「只要遭到〈破坏〉,就会失去原本的机能,灵魂也会受到玷污……无论是生物或非生物,都一定会产生这种〈扭曲〉。然而……这块碎片,不,这块零件上……并没有那种东西。」 露伴又想起了一些事。 那是他首次遇到广濑康一、间田敏和……那些跟自己一样拥有〈特别〉之处的人时,所发生的事。 那是一种互相吸引的感觉。 露伴对这块碎片产生了那种感觉……并且在碎片和碎片之间,似乎也看见了那种感觉。 他仔细凝视着碎片。这是他在写生、观察模特儿时的眼神。 岸边露伴这个男人的人格,原本因愤怒及烦躁而陷入混浊,但此时却突然开始渐渐转为清澈。 露伴认为自己手上的碎片是〈边角〉的碎片。他已经没什么好怕的,就大手一挥,把剩下的成堆碎片铺平在桌上。 需要同时具有理性和感性,才能够画得出来图画。因此,这种事对露伴来说已经很习惯了。 他巧妙地融合了理性的观察力及本能的直觉,拿起了下一个碎片。 跟他手上原本的碎片组合起来后,完全没有一丝缝隙。 「…………」 碎片的断面很光滑,断面与断面之间组合起来后也没有缝隙。如果动作不要太粗暴,就能组回〈箱子〉原本的形状。 ……露伴得到了确信。 「——这是〈拼图〉。」 cut 露伴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掌握了诀窍。 比如说像是使出〈天堂之门〉的时候。用〈天堂之门〉把其他人变成书本阅读时。以及看到类似〈天堂之门〉的〈力量〉时—— 那种力量并没有实际的形体,但确实存在于那里。露伴以类似把眼神焦点固定在〈力量的形象〉时的感觉,看着〈箱子〉的碎片。 于是,他在那些跟自己产生神秘的互相吸引感觉之碎片上,渐渐可以看到碎片之间的联系了。 「……我完全〈理解〉了。」 露伴让自己原本漠然的感觉变得更加清晰,靠理性仔细观察,选出碎片加以组合。 虽然进度缓慢,但碎片确实慢慢地恢复了〈箱子〉原本的形状。 「正确连结的碎片与碎片……其中一定存在着〈看不见的设计图〉,根据奇妙的法则加以组合。」 他的推理已经化为了确信。 「就像替身使者会互相吸引一样,这是不可视的法则……能量!这是特定人物才能完成的〈拼图〉!『五山无法打开』,就是因为拼图的这种性质吗……!」 碎片的数量很多,这也并不是靠单纯的作业就能完成的。 然而,只要用手去摸索,就能确实将〈拼图〉渐渐组合起来。露伴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正在拼出〈箱子〉底部的部分。 「原来如此……看起来确实是个〈箱子〉没错。而且……」 在拼出整个〈箱子〉的底部之后,碎片其中一面上刻着的花纹,就构成了完整的图形。 那是一个曲线很多又复杂的图形。细致的程度就像是泛波斯文化陶器上的花纹一样,又让人能感受到※绳纹陶器那种宗教般的风格。note 编注:日本旧石器时代末期至新石器时代。 这东西本身已经具有能引起露伴兴趣的存在感了。 「虽然花纹极为复杂……但又十分均等。这东西让人能感受到具有意义的〈美〉,已经可以说是一种相当厉害的〈设计〉了。」 露伴在动手拼拼图时,深深受到了这个拼图的吸引,连他自己也感到很不可思议。 回想起来,这是一种很奇妙的精神状态,但也是创作者对于这种花纹的〈美〉所产生的本能反应吧。 或许这个箱子里面装的〈幸福〉,指的就是这种〈美〉。 「不过……我也太过于热衷了吧。」 露伴按着太阳穴,环视房间,寻找时钟的踪影。 五山离开后,到底过了多久?露伴热衷于拼图时,时间感也变得模糊了,让他不清楚流逝了多少时间。 如果五山偶然回来,看到组合到一半的箱子,一定会露出「你中计啦」的表情吧。要是看到他这种表情,露伴没有自信能够忍住不发火。 「…………」 不过,这间房间还是充满了压迫感。 ——就像是个箱子。 没错,这是露伴一开始对这间房间的感想。 「……虽说是客房,不过……想不到他竟然能准备这么无聊的一个房间啊。」 露伴也是个十分具有鉴识能力的人。 毕竟他从有田烧的壶到美少女战士的人偶,都对〈美〉具备着敏锐的感性。 「他好歹是个〈美术古董商〉,这间房间也会用来谈生意吧。稍微把这个房间布置一下不好吗……?而且还把我带来这种地方,一般来说不会这样做吧?」 这时突然传来了敲门声,仿佛是在回应他的抱怨。 「…………」 五山回来了吗? 正当露伴思考时,门就打开了。 「哎呀……」 「…………」 打开门的不是五山本人,而是他的太太。 她手上拿着托盘,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她应该是来帮露伴添红茶的吧。露伴发觉自己正蹲在地板上,就略微急忙地站了起来。 不过,五山太太并没有感到诧异,而是淡淡地把手伸到桌上。 她看到组合到一半的〈箱子〉时,瞬间有惊讶了一下,但五山太太看起来似乎并不知道那是什么——或者是她已经习惯家里出现奇妙的东西了——因此她并没有特别在意,而是把冷掉的红茶收走,并把红茶倒进新的茶杯里。 接下来,她以带着歉意的口气说道: 「抱歉……我先生真是的,竟然把客人放着不管就走了。他有点怪怪的。」 有点。 把客人留在房间,自己跑去谈生意的男人,她竟然用〈有点怪怪的〉来形容。露伴心想:原来如此,他们或许真的是基于甜蜜到让五山想要炫耀的爱情,才会结婚的。 「身为个体商,他这一点真的让人很难以接受。」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道歉才好……再等一下他应该就回来了,请原谅他吧。」 五山太太深深低头鞠躬。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美,而且是一种难以挑剔的美。她栗子色的头发就像丝绢一样滑顺,在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有点像是金色的丝线。 她挺拔的鼻梁以及略带圆润的丰满身材,都具有明确的美。她的行为举止看起来完全不会以自己的美貌为傲,显得相当优雅。 光是看着她的一举一动,身为男性就能感受到本能的幸福。如果是这么美丽的女性,就算二十四小时跟她待在同一个房子里,或许也不会感到痛苦吧。 原来如此。虽然五山是个怪人,但他会爱上这位女性也不奇怪。 不过这么一来,愈看着她,就愈搞不懂五山能够娶到她的原因。 「……不好意思,我想问个失礼的问题……」 「好的,是什么事呢?」 「呃,可能因为我是单身,对恋爱这回事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才会有这种疑问……你是觉得那个男人哪里好,才会跟他在一起的?」 「哪里好………………真是一个奇特的问题呢。」 五山太太的脸上露出了花朵绽放般的笑容。 「喜欢上一个人,有必要选择〈哪里〉或是〈哪个〉优点吗?」 「…………」 跟问一答十的五山比起来,五山太太的回答方式则是完全相反。 结婚。同居。恋爱。 这是跟其他人二十四小时待在同一间房子里,一辈子相互扶持活下去的习俗。 露伴相信这大概是自己难以理解的事情,这时五山太太也把冷掉的红茶收拾完毕,走出了房间。 露伴拿起五山太太新泡好的红茶饮用,让红茶流进喉咙深处。 看来,她也很会泡红茶呢。 cut 到底经过了几分钟呢? 虽然露伴并没有这么做的义务,但他已经把〈箱子〉组合到一半了。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一旦开始做之后,就想要完成——他或许是有着这种坚持吧。 不过,最大的原因,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抓到了诀窍,使得组合速度变快,才会害得他一直继续做下去吧。虽然他不时会休息,但休息时喝的红茶十分美味,能让他恢复精神,才得以继续组合,这真是太不妙了。 只不过是拼拼图而已,露伴竟然会这么热衷,连他自己也感到很意外。露伴停下手边工作冷静回想,感觉自己在组合时,就像是陷入狂热的情绪中一样。 然而,就算他脑袋冷静下来,眼前看到的也只是房间内无趣的装潢。 或许露伴是因为不想看到它们,所以才埋头在组合拼图里吧。如果真是这样,那五山还满会算的嘛。 「……嗯?」 露伴的眼神突然停留在柜子上。 「……奇怪,刚才有那种东西吗?」 在露伴一点兴趣都没有的众多日用品中,有个东西吸引了他的眼光。有一排音乐CD以封面朝外的方式摆放。 「……这不是〈齐柏林飞船〉的纸封套吗!」 露伴不禁探出了身子。 「从前我手头不方便时曾经把这东西卖掉,之后就好久没看到过了……这是〈比利·乔〉的金碟版!还有〈艾比路〉面向左侧的封面版本!?为什么这些东西会随意摆放在这里啊……!?」 一旦察觉了之后,露伴才发现那是一座随意堆叠的宝山。 如果拿去网路拍卖,无论哪一项物品都是能卖到一笔好价钱的东西…… 虽然这些东西会随意堆叠在那里也很奇怪,但更不可思议的是,露伴竟然至今为止都没注意到它们。 其中也有一些东西是露伴以前曾经拥有过的。在某些人的眼里,这些东西就跟金银财宝没两样。 五山知道这些东西的价值吗……露伴不禁怀疑,五山是因为这些东西价格高昂,才会买下来收集的。 「……喂,等一下。」 露伴的眼神直接从那堆CD平移到旁边。 「我原本以为,那些书只是随便放在没有玻璃的书柜里的一堆漫画……但竟然有整套的〈西顿动物记〉?开玩笑的吧?」 露伴不禁伸手用指头触摸书背。 触感非常光滑,没有古书特有的粗糙感。 「几乎没有日晒的痕迹……!喔,〈巴比伦2世〉的保存状态也很好!〈花之庆次〉虽然是完全版,但考虑到保存空间,这个版本反而是最好的……塞在缝隙里的是旧的JUMP吗?竟然有人会把〈七龙珠〉开始连载的那一期,当成书挡来用!?」 老实说,如果是知道这些书价值的人,就会想要把这些书连着柜子一起扛回去。这个柜子里的书就是这么有价值。露伴已经不再感到无聊,来到这间〈房间〉时的压迫感,也渐渐消退了。 ……不,说起来,这间房间一开始真的是这种状态吗?现在我所在的这间房间,真的是五山家的客房吗? 感觉我集中精神在〈箱子〉上时,就进到了一个不认识的房间…… 「嗯……………………」 在露伴视野的边缘,有某个东西颤动了一下。 连这个家的主人都不在家,这间房间里除了露伴以外,不可能会有任何会动的东西。虽然如此,那里却传来了有东西颤动的气息。 露伴的眼中似乎伸出了名为〈兴趣〉的箭头,指向柜子后面的阴影处。 ——嗡嗡…… 那里传出了稍稍震动耳膜的振翅声。 「啊!」 一瞬之间,那个东西就飞上了室内狭窄的半空中。 那东西有四只翅膀,以眼睛难以追上的速度振动翅膀滞空飞行……飞行的姿态远比最新式的※倾转旋翼机还要洗炼,让人感受到自然的机能美。note 编注:兼具直升机和固定翼飞机优点的航空器。 「……竟然是〈蜻蜓〉?」 到底是从哪里跑进来的? 那毫无疑问地是一只蜻蜓。 这是一个还保有自然环境的城镇,所以会看到虫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突然在室内看到,倒是会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蜻蜓发出嗡嗡嗡的振翅声,从露伴眼前飞了过去。 当蜻蜓飞到桌子上方后,就滞空在组合到一半的〈箱子〉上空。 「…………」 露伴感觉那只蜻蜓似乎在引导他,便再次转身面向桌子。 虽然露伴现在并不会在意虫子可能会停在茶杯上这种事,但那只蜻蜓就像是电脑的滑鼠游标一样,有着诱导视线的力量。 必须要继续组装才行。 露伴产生了一种受到强烈催促的感觉。仿佛脑袋内侧漠然牵引着他,让他觉得必须要赶快继续组装才行。 然而,正当他准备坐在桌子前时,却停了下来。 「……这张沙发……」 露伴用手指触碰了他原本正打算坐下来的沙发。 直到刚才为止,他一直都坐在这张沙发上,但这张沙发却突然引起了他的兴趣。 「……我都没发现,这张沙发……是※Drexel Heritage的吗?我竟然没注意到……我一直坐在跟〈麻雀变凤凰〉片中同款的沙发上,但却直到现在才发现?不会吧?」note 编注:美国知名家具品牌。 露伴愈是观察,就愈是发现这间房间充满了〈魅力〉。 这次的经历真是太奇妙了。平常他应该会对自己身处的状况感到怀疑,或者是对自己的精神状态感到疑虑也不奇怪。 但不知是为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手却沉迷于组装之中。 他深信继续组装下去,将会得到〈幸福〉。 露伴浅浅地坐在沙发上,伸手拿起了剩下的〈箱子〉碎片。 cut 嗡嗡…… 蜻蜓飞过露伴的眼前,让他清醒了过来。 「……我又埋头其中了吗?到底过了多少时间……」 露伴把手从〈箱子〉上移开。 虽然还未完成,但箱子只剩最上部就组装完毕了,碎片也所剩不多。现在就算看不见〈联系〉,组装起来也比市贩的拼图要来得更简单吧。 要让这个〈箱子〉变回立方体的形状,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露伴把视线移向蜻蜓飞往的方向。 这时,房间内的摆设也映入了他的眼帘。 「…………」 他感觉待在这间房间相当舒适。 就像是已经住了好多年,每一个地方都瞭若指掌的自己家一样,有种令人平静的感觉。这种熟悉感甚至让他觉得「我去洗个澡,然后毫无防备地穿着浴袍出来坐在沙发上,开始吃从冰箱拿出来的香草冰淇淋也行」。 蜻蜓停在墙角的观叶植物树枝上。 「不过……就算是在户外,现在的季节也应该几乎看不到蜻蜓才对啊……」 露伴靠近蜻蜓,仔细观察。 「看起来有点像是豆娘,不过身体构造不一样……我并不是昆虫博士,对蜻蜓也说不上很熟悉……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对这只蜻蜓有印象。至少,这不是单纯出没在附近的蜻蜓。」 露伴自然地从书架上拿出了一本〈昆虫图鉴〉。他的动作非常流畅,就像是深信只要是他想要的书籍,就会在那里一样。 他为了不去折到内页,就慢慢地翻着图鉴。 没花多少力气,他就找到了蜻蜓的那一页。 「……找到了…………原来如此,是〈昔蜻蜓〉啊!」 露伴的声音中充满了喜悦。 为了画漫画,露伴经常会去观察大自然。 话虽如此,虫子的种类就跟星星的数量一样多,他也不可能逐一记住。 尽管如此,他却对这种蜻蜓有印象。这是因为他以前曾经看过一篇报导,知道这是非常稀有的日本特有种蜻蜓。 「虽然我有看过图鉴或标本,但想不到能活生生看到这么稀有的种类……而且还是在这种都会地区的室内?这实在是太幸运了吧?不,在这之前……我应该要从哪里开始〈观察〉这家伙才好?我记得这是〈濒危物种〉啊~~~~……要解剖的话也不太好吧~~~~」 蜻蜓渐渐移动到难以看到的地点,露伴就追在蜻蜓后面,用手指拨开了观叶植物的叶片。 现在的露伴,就像是夏天兴致勃勃地要去抓虫的少年一样。 「可恶!早知道就带取材用的相机过来了……为什么这种虫会在室内的观叶植物上啊?仿佛是为了弥补我被找来这种无聊的房子里一般……〈幸福的事物〉接连不断出现……!」 他刚来的时候,完全想像不到自己现在会这么想。 然而……到了现在—— 「——这间房间就像是充满幸福的〈箱子〉一样。」 露伴喃喃自语。 在这瞬间,他眼前突然一晃……仿佛陷入了视野崩塌的错觉之中。 「…………唔……!」 露伴按着脑袋。 身体仿佛就像是渐渐失去重力一样。从他踩在地板上的脚开始,一直到膝盖、腰部、背部的骨骼,感觉都渐渐消失。脑中一片天旋地转。 「晕眩……?」 真是难得的经验。 他突然产生了一阵危机感。 刚开始当漫画家时,他也曾做出一些超越极限的事,不是没有弄坏过身体。 然而,他立刻就察觉做这种让身体情况变差的事,对漫画绝对不会有正面的影响。 之后他就会在时间十分充裕的排程中完成工作,周末就排出时间好好让身体休息。因此,他才有体力去国外及山上取材。 如果疏于管理自己的身体状况,就不能说是一个完美的职业人士,也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了。 正因如此,他会产生晕眩,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异常状况。 「怎么会这样……眼前突然一片模糊……!」 他感觉血液流动变慢,不太舒服。 神智陷入朦胧,眼前一片模糊。这不是普通的睡意。这跟为了消除一整天的疲劳,神经所追求的睡眠绝对不一样。 脑中充满了焦急的情绪,但用来思考这件事的能量却渐渐消逝。 「不……不行……我不能失去意识!感觉……不妙啊!」 露伴拼命想用手撑住墙壁。 然而,他的手掌却没有碰到任何东西。不,不可能会这样才对。刚才自己站的位置只要随便伸手,都应该会碰到墙壁才对啊。 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支撑他的身体了。自己的身体仿佛就像是铅块一样重,渐渐沉了下去。 不能闭上眼皮。 露伴本能地产生了这种感觉,拼命用力想睁开眼睛。他心想,失去视野是最危险的一件事。 「……天堂……之门…………」 接下来,露伴想要靠天堂之门的力量,击退袭向自己的非自然睡魔。 他要在自己的身体上写下「醒过来」三个字。 就只要这样而已。只要写下这三个字,就能突破现在的状况! 然而…… 「………………………………」 天堂之门的力量却只画出了歪扭又模糊的线条。 在渐渐陷入模糊的意识中,他的精神与感性都变成了没有脊椎的物体。 他的指尖想要在空中写下什么,画出一道像是有翅膀的虫临死前的飞行轨道后,就跌落在地。这个姿势也像是在写死前留言的样子。 他的意识渐渐遭到吞噬,沉入了泥沼里。 视野渐渐变黑、消失。 cut 现在,这间房间里就连〈箱子〉也不像了。 景色一片朦胧、模糊,仿佛是水彩晕开后的样子。 看起来就像是混浊的水槽。 凝视……凝视。 露伴想办法集中双眼的焦点,挣扎挥动着使不上力的手。 ——这是怎么回事? 露伴吃了一惊,发现自己挥动的手变得非常小。 他试着站了起来,发现自己的视线变得很低,身体也感觉比平常要来得轻。 露伴摩擦了一下双手的指尖。 笔茧通通不见了,指尖的触感就像丝绸一样光滑。肌肤变得很细致,原本浮现在手背上的血管,以及指节突出的轮廓都消失了。 在他吃惊的时候,原本眼前一片模糊的房间景色,也渐渐开始成形。 室内的气氛完全改变了。 里面没有CD,没有书架,也看不到观叶植物。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感受到之前房间里的那股不自然的乏味感。仿佛整个房间都换掉了一样。 这是他没见过的……不,是他很怀念的景色。与其说没见过,不如说像是已经忘掉了的景色。 蜻蜓已经飞走了吗? 环顾四周,眼前看到都是有点褪色的色彩。 景色看起来就像是泛黄的老照片一样,让人格外产生一种消极的感觉。 这是一种很像晚霞的色调。 也是一种消极的色调。 露伴往前走了几步,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脚步没有任何迷惘。随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进,令人怀念的触感就在双脚上苏醒。 这里到底是哪里? 虽然露伴完全不知道,但也没有任何不安。 他并没有产生「孤身待在陌生之处」的感觉。 这是为什么呢?正当他在思考这件事时……他察觉到了一股〈温暖的气息〉。 只要集中精神,原本只是一股气息的东西就渐渐化为了实体。 人类…… 不,是一个人类和……一头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 对方看起来正在微笑。 那两个形体的气息,感觉都非常、非常温暖……而自己在看着对方时,同时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寂寞的心情。 如果我在这里伸出手,似乎会碰不到对方。 不……感觉对方不希望我自己这么做。 那一人与一头露出了有点悲伤又非常温柔的表情,似乎正在说些什么。但他们的声音却绝对传不到我的耳膜。 我虽然想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默默承受温暖从自己身边渐渐离去的痛苦。 一股寒意袭来,身体中也产生一股倦怠感。 这跟之前的睡意不同。这次自己的感觉变得愈来愈敏锐了。 这是苏醒的征兆—— 意识渐渐清醒。 cut 「——你醒了吗?」 让他恢复意识的最后一个契机,就是这句话。 露伴睁开眼睛,这次就能清楚看见眼前景色的形状了。是那间乏味、杂乱、一点有趣之处都没有的房间。 这间〈房间〉给人的压迫感,就像是个箱子。 露伴发现自己趴倒在地板上,就撑起了自己的身体。 连接脖子和肩膀的肌肉有一种倦怠感。颧骨附近有点疼痛,感觉得出那里曾以奇怪的姿势支撑着自己的体重。这是一种不自然的症状。 露伴移动眼球,觉得自己体内某种僵硬的东西开始慢慢变得舒缓。 这不是从舒适的睡眠中醒来时的身体状况。 露伴稍微移动了一下视线,环顾室内周遭,最后把眼神停留在坐在沙发上的人物上。 「…………你是五山一京的……」 「抱歉,我一直还没自我介绍……我是一京的妻子,叫做千波。」 她的态度一样还是很温柔。 她果然具有高水准又全面的美。 然而,露伴却产生了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就像是看到毒蛾时一样,有一种生理上的排斥感,这种〈畏惧〉是什么? 她的坐姿端正,从骨盆到脊椎、脖子都非常笔直。然而她却一点都不紧张,这种堂堂正正的姿势甚至让人感受到一种优雅。在略为昏暗的房间里,她的身材曲线也显得玲珑有致。肩膀下方的苗条双臂到手指,也构成了非常端正的线条。 …………在她端正的双臂中,有着一个大小刚好可以让她抱着的〈箱子〉。 「喂,那个〈箱子〉是……」 五山太太……千波温柔地抚摸着那个箱子的上盖。 光是用看的,就能看出上面一点凹凸都没有,触感想必非常光滑。 那个〈箱子〉已经借由某人之手完成了〈箱子〉的形状。 一点偏差都没有,是个〈完成的立方体〉。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歪斜。如果要练习素描,没有其他比这个更合适的题材了吧。 这个〈箱子〉看起来甚至像是把箱子或四角形的概念化为实体后,所形成的东西。那仿佛是密闭的箱子,是一种完结之美。 露伴刚才应该在组合这个箱子才对。 然而,他不记得有把箱子的盖子组装完成。 露伴不记得自己完成了这个箱子。 「………………那个〈箱子〉为什么已经完成了?在那之后,过了多久的时间……?」 「太阳差不多要下山了,露伴老师。你刚才似乎睡得很熟呢。」 露伴往窗外看去。 倾斜的太阳发出耀眼的红色光芒,照进了整间屋子。原来如此,虽然令人很难以置信,但看来确实经过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自己为什么会睡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呢?虽然他也产生了这种疑问,但—— 「……五山一京怎么了?」 「我先生他……目前在这里面。」 说完之后,千波就抚摸着〈箱子〉。 她的动作慈爱又温柔,甚至有一种妖艳的感觉。这种动作确实相当美丽。 然而……露伴却回想起从前看过的参考图片,那就是蝮蛇要生吞老鼠时渐渐靠近的样子。 「……〈在这里面〉……你刚刚是说〈在这里面〉吗?对着那个〈箱子〉说?」 「是的……我先生他就在这个〈箱子〉里面。」 真是愚蠢的玩笑话。 然而,露伴却无法一笑置之。她的语气中有一股宁静的〈魄力〉。 露伴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高尚的人格。 尽管如此,他看到某些人的时候,也会感受到「这个家伙很不妙」。他就算没有阅读对方的人生,对方给人的感觉却像是有着剧毒颜色封面的书籍,正在对他发出警告。 虽然彼此之间可以对话,但并没有办法真正跟对方进行沟通。 那种人看起来像是平稳地生活在人群之中一样,但其实精神上却拥有非常浓浊乌黑的感情。那种人会为了自己的欲望和方便,不惜践踏其他人,是〈宁静的邪恶〉。 眼前的女人看起来就像是这种人。 「我已经准备好展现我的诚意了。露伴老师……这也可以说是『解开谜底』。」 「你说诚意?」 露伴感觉到她要说的内容,一定跟诚意这个字有所差异。至少,诚意并不是这种以随便、没礼貌的态度抛出来的东西才对。 千波到底知不知道露伴现在的想法呢……她的嘴唇自顾自地继续发出话语: 「其实,这个〈箱子〉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东西。」 听到这句话后,露伴的视线就在千波的脸上与〈箱子〉上交互移动。她抱着〈箱子〉的样子,看起来确实很适合她。 露伴会这么想并没有什么理由,而是觉得〈箱子〉就位于本来该在的人手上……确实感觉得出来她真的是〈箱子〉原本的持有者。 「然后怎么样?这就像是推理小说中幕后黑手自白的桥段一样吗?这种内容大部分都会是幕后黑手觉得自己赢了,然后以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滔滔不绝地讲出太多不该讲的话吧。」 「真像是作家会有的想法呢。」 「我是漫画家喔。」 这两者的差别,对千波来说应该没有太大的意义吧。 感觉不出她会对别人产生兴趣。 「五山千波。是你……唆使你先生这么做的吧?」 「老师,你这么说就太难听了。我……只是想把我所爱的东西好好收藏起来而已。这就是这样的一个〈箱子〉。」 千波的视线笔直地凝视着露伴。 她的瞳孔十分黑暗,就像是个洞穴。只要一个不注意,仿佛就会被吞噬到里面,让人不寒而栗。 「我说啊,〈宝物〉……就是要好好收藏才对吧?愈是重要的宝物,就应该要更谨慎地保管……贵重的CD要放在盒子里,高价的书籍要包上书套放到书柜里,宝石要放到珠宝盒中,再统一放到保险箱里……应该是这样才对吧?」 「看到书腰脱落的书、盒子与内容物分开放的游戏片,就会感到不耐烦。这种感情我能够理解。」 「就跟那种状况是一样的。这就是那样的〈箱子〉。」 千波的手再次抚摸了〈箱子〉。 每次看到她这个动作,露伴就会产生生理上的嫌恶感。他确信那个箱子是个恐怖的东西。 「也就是说……那个〈箱子〉是用来把人收到里面的道具?」 「也可以这么解释……这个〈箱子〉的本质,是能够让看到里面的人产生幸福的梦境,并把那个人的灵魂与身体关在里面……但我先生不知道这件事,似乎只认为这是〈装满幸福的箱子〉而已。」 「……不知道?讲错了吧,应该是你没告诉他吧?」 「这是正确的使用方式吧。你有看过捕鼠器吗?金属做的,用来夹老鼠的那种……如果用漫画的方式来形容,上面会夹着〈有着洞的乳酪〉,引诱老鼠跑进去的那种……我想装在这个〈箱子〉里的幸福,一定就像是那块〈乳酪〉一样。」 「也就是说,我并不是被五山一京陷害,这一切其实都是你设下的计谋……」 「怎么会呢……我只是从他那边听到了老师的事,跟他说老师或许能够把这个〈箱子〉组合起来……就只是这样而已。是我先生想追求箱子里的天堂,才决定要利用老师的…………」 有什么好笑的吗? 千波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箱子〈盖上盖子〉后就完成了。我先生的目的是让露伴老师组到一半,然后由他自己完成接下来的手续……而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我只不过是按照他的指示,把药放到红茶里而已。因为这是迟效性的安眠药,所以老师一直没喝第一杯红茶的时候,我还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呢。」 「你说得太多了……态度太过游刃有余的话,那就是『大意』了。」 露伴回想起之前不自然的睡意。 「而且,虽然我完全中计了还说这种话也不太对,但这个计划还满靠运气的嘛?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这种剧情大纲应该会被编辑打回票的。」 「没错……希望老师把箱子组合到一半,然后自己再完成最后的部分——这种粗糙的计划连谋略都算不上。就某些层面来说,或许真的只是试试运气……不过,事情的结果站在我的爱情这一边。这代表……这一定是命中注定的正义……」 她刚才还在抚摸〈箱子〉的手紧绷了起来,浮出青筋。 原本看起来像白瓷一样美艳的手,现在变得像是爬虫类一样。 「我爱着我的先生…………如今依然爱着他。我遇到他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命中注定的感觉,就像是完美补足了我缺少的一片拼图一样……这种像是找到自己另一半的安心感,你懂吗?这是我身为女人至高无上的幸福……曾经是这样。」 千波已经进入了自己的世界。 她像是把自己的心灵封闭在这个箱子里一样。 然后—— 「先背叛的人是他!」 她的表情骤变。 五山千波的眉间,看起来像是瞬间产生了裂痕。由于她的面貌端正,当她表情显露出扭曲的感情时,就变得非常恐怖。 「一开始我们的感情一帆风顺,非常幸福!有人说结婚就是『进球得分』,我觉得这种说法一点也没错。我是为了跟他一起生活,才会走过至今为止的人生……当时我认为,我终于到了我应该来到的地方。」 「…………」 「早餐端出刚烤好的面包与香肠,拿出冰镇过的水壶,将柳橙汁倒进他的杯子里,他就会很高兴。他有着孩子气的一面,看到喜欢的东西时就会像过生日的少年一样,对我露出闪闪发亮的笑容……他的眼皮迅速连眨两次的动作,非常非常可爱……」 「……你这个故事会讲很久吗?」 「可是幸福……我这么说吧,就像太阳慢慢沉入大楼的另一边,逐渐显露出阴影……他开始希望我能〈等待〉他……一开始是一天。接下来又变成两天、三天。愈变愈长……工作开始束缚着他。一开始我会忍耐……没错,我还能忍耐。但忍耐也有个限度吧?」 「我哪知道啊!不要问我!」 「我的身体里燃烧着炽热的爱情,甚至都快让我烧焦了啊!爱情就是〈火焰〉!是他点燃了我的火焰!你应该知道吧!那个人是〈加害者〉!是把我变成他爱情俘虏的坏蛋!所以他必须要负起〈责任〉,对吧!?」 「我不是叫你别问我吗!我怎么可能知道啊!不要看我这边!为什么都到了这种时候,我还要被迫听你们之间曲折的爱情故事啊!?」 「可是!这个家是我为了让两人能够安稳相爱才买的耶!?是我花了六千万买的爱巢!你知道那个人一年有几天会待在这个家里吗!?」 砰! 千波用力殴打了箱子一下。 「……我愈是爱他,他不在的时间、他不在家时,我在空荡荡的家里呼吸的空气,对我来说就像是毒气一样……可是,他却总是说要去哪里做买卖、要去哪里找壶!」 千波又殴打了箱子! 「最后,他竟然跟我说因为母亲住院了,所以他要回老家?我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却说『大约一周就能解决』?别开玩笑了!那段期间之内还有〈结婚纪念日〉耶!说起来,他连一分一秒都不该离开我!因为我们是〈夫妻〉,所以这是当然的吧!那个有恋母情结的混蛋!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回去呢!喂!?你有在听吗!?为什么你连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都不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殴打箱子! 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 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殴打! 对方明明没在听,她却一个人说个不停,还愈说愈激动。她细嫩的手背皮肤破皮了,渐渐露出底下血腥的红色肌肉。 「喂!五山在那里面吧?如果你弄坏箱子害死他的话该怎么办啊!」 「……打坏?不,不用担心。」 千波就像是脑袋的回路突然切换了过来,变得十分冷静。但在露伴的眼里,她已经不像是个正常的人了。 「这个〈箱子〉不可能会坏的……代代相传的这个〈箱子〉,只要盖上盖子,就没办法再打开了……无论从外侧或是内侧,正常来讲都没办法打开……因为这就是这样的一个〈箱子〉。不过,我找到这个〈箱子〉时,〈箱子〉却已经碎了…………听说是某个特别的人觉得这个〈箱子〉很危险,所以才敲碎了它。」 千波的嘴唇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那种表情看起来也像是在露出獠牙。 「可是,你却成功组合起来了……如果我先生不认识你的话……如果我没有听他提到这件事,知道你或许是个特别的人的话……这个机会就不会来临。我真的……很感谢你。」 露伴皱起眉头,千波则是笑了。 他感觉自己遇到了一个完全无法沟通的对手。 「当然,我也很抱歉把老师卷进这件事里。所以,虽然这么做或许无法表达我的歉意,但……老师如果想要的话,就把我先生从前经手的商品带回去也没关系。」 「你说什么?」 这时,露伴的表情明显变了。 千波并未察觉…………因为直到最后,她的眼睛还是完全没有看着露伴。 「……就算你叫我带走,我也不能说『喔,好的』就拿走,因为那个男人经手的不会是那么廉价的商品才对。他说过,你的眼光也不差。你应该不可能会不懂这些商品的价值吧?」 「当然,我也有这方面的教养。不过,他人制造出来的美,毕竟只是他人制造的……如你所见,现在我先生变成了这个样子,对我来说,那些东西已经没有用了……那些应该都是老师你瞭解价值的东西吧?从前我先生应该是以相当高的价格贩售那些商品才对。所以,要当作送给你的谢礼,应该也足够——」 「…………老实说,五山一京并不是一个会让我想要跟他交朋友的男人。」 现场充满了紧绷的空气。 露伴的声音也带有紧绷感。 「他总是心怀鬼胎,想要趁机抢先在别人之前……他有着巧妙的话术,让高额买卖成交的手法,已经可以说是诈欺了。今天他也是抱持着不良企图找我来,于是结果就跟你所看到的一样。」 「身为他的妻子,我感到非常抱歉。」 「所以,我对他的夫妇生活或是家庭纠纷这种事,并没有什么兴趣。就算被卷进去,我也只是觉得困扰而已。然而………………」 露伴的眼神变得愈来愈锐利。 他心中涌起了斗志,就像是下定决心要诀别一样。 「他身为〈商人〉的那一面,是个深受我肯定的男人。他对商品抱持着敬意,会谨慎小心处理。我从他那边购买的商品,常常都是保持在最好的状态……他绝对不会为了赚钱而把赝品或差劲的商品卖给别人,是个有着自尊的男人。虽然他对金钱很计较,但从这一点可以感受出他高洁的精神。」 「丈夫受人赞赏,我做为他的妻子也十分欣喜。」 「正因如此,我……虽然不喜欢他,他的人格也没有任何一点让人喜欢之处……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我们在商人与客人的关系间,有着〈信任〉。在商业上的〈信任〉——」 千波只是不停眨着眼睛。 露伴继续说道: 「现在,你却一脚踏进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带着让人烦躁的感情,毫无理解地踏了进来!」 千波搞不懂露伴话中的意义。 「……那又怎么样?」 「现在的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露伴已经没有在看着千波了。 「五山一京。」 他只是笔直地盯着那个〈箱子〉。朝着〈箱子〉里的五山一京讲话。 「…………这么做也没有用喔。这个〈箱子〉是完美的。是完全隔绝于这个世界之外的幸福空间。就算他听得到你的声音……沉浸在充满里头的幸福梦想的人,也绝对听不见你的话……没错,因为我先生现在就在〈天堂〉里。」 「是吗?…………我有打开〈天堂之门〉的钥匙。」 千波的表情明显变了。 她从露伴的话语中,感受到了确切的自信。千波察觉到,露伴的表情、态度,都是出自自己无法理解的领域当中。这时,露伴继续说道: 「五山一京——现在你眼里看到的是什么?」 他对五山发出的是问句。 这个问句正是「钥匙」。 「…………………………我看见了………………」 「…………!?」 〈箱子〉里确实传出了声音。 这是不可能会发生的事,也是异常状况。千波的动摇明显地表现出了这种情绪。 熟悉的声音。原本已经不会再听到第二次的声音。 声音继续从〈箱子〉里传了出来。 「…………现在我……只看得到妻子的笑容…………她温柔的面孔……我所爱的笑容……非常美妙的……」 「这就是你对〈箱子〉追求的幸福吗?老实说……我期待的并不是这种答案。」 「没错……我爱着我的妻子……但是我的妻子渐渐改变了……她的爱情变成了执着……她的贴心变成了依赖……我觉得这样不行……如果我回应了她的要求……那我们两人都会陷入泥沼之中……」 千波紧紧抱着箱子,像是要打断他的话一样。 她以凶狠的表情瞪着露伴。对千波来说,状况原本应该很完美才对。就像是密闭的箱子一样,故事应该已经完结了才对。 这个完结却正要开始产生破绽。 「你在……你在做什么!?他不可能会讲话啊!怎么可能有办法跟〈箱子〉里对话!」 「〈天堂之门〉。我在跟五山一京交易时所设下的保险。」 「……你说什么?」 「因为他从前也曾像这次这样,想要算计我……为了进行对等的交易,所以我才用了这招。如果我是能够把〈箱子〉组合起来的特别之人……恐怕就是因为我的这股力量跟〈箱子〉在互相吸引吧。既然如此……我的这股力量会能干涉〈箱子〉也不奇怪,对吧?」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请用我听得懂的方式说明!」 「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只是在五山身上写下了这一句话:〈一定要回答岸边露伴的问题〉……毕竟我们之间也会有几百万金额的交易,我会这么做也不奇怪。」 五山曾经算计过露伴。 然而五山却唯独没有对露伴说过谎。 这是一段没有谎言的关系,是无法说谎的关系。 是不择手段,强制的信任。 「……我以为只要完成〈箱子〉……就能回到我们相遇的那时候……回到我们两人从前幸福的样子……」 「啊……啊、啊啊……」 「啊哈哈……可是现在……她竟然笑得那么灿烂……这是幸福……我好幸福…………」 「啊…………啊啊啊啊啊…………住手!快住手!不要对〈箱子〉里的我微笑!」 「虽然还有点早……不过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日子吗?我想给你一个惊喜……〈结婚纪念日〉。我已经准备好礼物了……一定很适合你……」 「我在这里!我还在这里啊!」 千波开始不停用手抓着箱子。 虽然箱子看起来像是易碎材质,但不论她怎么敲打或扒抓,却还是一点伤痕都没有。这也是当然的。千波刚才就已经提过这一点了。 五山的眼里,看着的应该是幸福吧。 他所追求的,是仅存在于遥远记忆中,妻子打从心里露出的笑容。然而五山却看不到……现实中妻子的脸上,浮现的却是与笑容相差甚大的表情。 「亲爱的!快住手!不对!我在这里!那不是我!不是我!看我这里!快看我这里…………」 「……我爱你,千波。」 「看着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cut 千波哀痛的惨叫仍在持续,但已经传不到露伴耳里了。 「…………我原本在想,如果他看到的是跟那个女人毫无关系的幸福,那我就要对那女人说『你的爱情只是自以为是而已,活该!』。但没想到……五山一京比我想得还要深爱着她呢。真是意外……」 露伴迅速从房间离去,走到了户外,背对着那条沐浴在晚霞之下的道路,离开五山家往前走。 他原本是为了打发假日时间才去的,结果却白忙一场。 他也没有买东西,最后只好空着两手回去。就露伴来看,这次可说是完全白跑一趟吧。 「如果至少能把CD或漫画带出来,那我对那个〈箱子〉的评价就会完全不一样了……总之,〈箱子〉本身也能当成漫画的题材吧。不过——」 幸福。 这个词语写出来很短,但并没有办法以一概而论的方式说明。 在那间房间里看到的一切,对露伴来说真的是幸福吗? 至少,在已经瞭解事情全貌的现在,就算对方说「这就是你心目中的幸福吧。来,请收下。」并把东西交给他,他也不愿意对这种事感到高兴。 露伴完全中了安眠药的计……到了现在,也无法得知他所见的哪些东西是〈箱子〉让他看到的了。 「不过……真是一对麻烦的夫妇啊。丈夫是个怪人,妻子也不遑多让。不,正因为是这样,他们才会互相吸引的嘛?不过,结局却相当悲惨啊。虽然并不是单纯只要两人相爱,就能一直顺利走下去,但我还是完全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每一对夫妻都像他们那样吗?」 ……五山夫妇从前应该是相爱的吧。 然而,他们各自追求的幸福形式,却存在着令人悲伤的巨大鸿沟。 「我并没有打算要完全否定恋爱,但……恋爱果然跟我没什么缘分啊。明明都结婚了,两人所追求的幸福竟然还会有那么大的差异吗……?要是不靠〈天堂之门〉的话,就没办法看穿人的内心啊。」 想法产生差异,互相碰撞,渐渐陷入泥沼。 这种人际关系,他已经看过很多了。这次也是其中的一个例子。 尽管如此,还是有些人能找到彼此奇妙的妥协点,相处得非常顺利。露伴难得会视为朋友尊敬的那位少年,正是其中之一。 各持己见。互相配合。 这条界线到底在哪里呢? 以漫画的题材来讲,这或许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 「……啊啊,我原本以为白白浪费了一天假日,但还是有一件收获呢。」 露伴想了很多,但他至少产生了一个结论…… 那是他确切得到的结论。 「我暂时不会想要结婚吧。」 ──────────────────────── 夕柳台 本篇作者:宫本深礼 有种颜色叫做「天空色」。指的是会让人联想到万里无云晴朗天空的鲜艳蓝色。 据说蓝色能够让人放松紧张,具有提高集中力的效果。工作遇到瓶颈的漫画家会离开桌子跑到外面,并不是因为编辑打电话来催稿,也不是为了逃离助手傻眼的视线。而是为了要亲眼见识这种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天空色,借此获得美妙的〈点子〉。 身为漫画家的岸边露伴也不例外。他在天空色的穹苍下,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打开了素描簿。 「……外面果然很棒。」 柔和的阳光温暖了他的心灵,翠绿的芳香搔动着他的鼻尖。 露伴已经想到了几个〈点子〉,但他更重要的目的并不是得到〈点子〉,而是要获得〈真实感〉。为了把题材运用在下一部单回短篇作品上,他想要把孩子们在公园玩耍的样子画成素描。 从前他是用相机拍照,但现在小孩子的戒心变得异常地高。光是大人向他们打招呼,小孩子就会启动防身警报器。光是从他们旁边走过,小孩子就会启动防身警报器。光是进入他们的视野,小孩子就会启动防身警报器。更何况是把相机对准他们拍摄。 关于这一点,如果使用素描簿,就能在不被防备的情况下,记录下孩子们的样子了。现在的孩子们迷上的都是什么样的玩具?都是用什么方式在玩?露伴得到了很多收获。 (我〈小时候〉都一直在家里画漫画……当时其他人都在玩什么呢……我记得好像会有人带球来跟大家一起玩,大家就踢球、丢球,或是把球放在地上滚。还有……对了,还有棒子。如果找到尺寸方便挥舞的树枝或棒子,大家就会玩得非常疯狂。) 而这间公园里的孩子…… 他们正在玩其中一人带来的球,又踢又丢又滚。还拿着尺寸方便挥舞的棒子,玩得非常疯狂。 也就是说,完全没有改变。无论是现在或从前都一样。无论防范坏人的意识变得多强,小孩子都会沉迷于球与棒子之中。这是因为人类具有这样的基因吗?还是因为他们是一群笨蛋? (我想,应该是因为他们是笨蛋吧。) 正当露伴做出这个结论时—— 咚~~~~………… 一颗球飞了过来打中长椅,滚到了露伴脚边。长椅的震动传到露伴身上,让他板起了脸,接下来又有东西滑了过来。是一根棒子。 「不好意思——!请帮我们把球扔回来——!」 「还有棒子!还有棒子~~!!」 那些孩子脸上毫无歉意,大声朝着露伴喊道。如果稍微再歪了一点,那就不是打到长椅,而是有可能会打到人耶。 露伴仔细观察了他们的脸几秒钟之后,就把视线移到脚边。 「只要把这个扔过去就好了吗?」 孩子们点了点头。露伴把素描簿放到一旁,懒洋洋地弯下腰捡起了球和棒子。 「当然可以。」 露伴说完之后,立刻就把球扔到公园隔壁的民宅庭院里。然后再用大腿折断了棒子,把弯成〈ㄑ字形〉的棒子也一起扔了进去。 「我扔过去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些孩子们张大了嘴巴,发出惨叫。刚才拿着棒子在玩的那个孩子,脸似乎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表情一脸呆滞,脸上还挂着一条绿色鼻涕。 「很好!我就是想看这种表情!」 露伴露出恶魔般的笑容,深深把他们的表情烙印在眼底。虽然他已经看到现代小孩子的动作、行为、喜怒哀乐,但为了要达成〈真实感〉,还需要一件情报。那就是〈深深绝望的表情〉。留着一条绿色鼻涕的样子也很不赖。 「这样一来,我又能替漫画增加〈真实感〉了。谢谢你们。」 露伴目送着那些飞奔而去的小孩子,看到他们连门铃也没按就冲进了那户民宅。疑似民宅主人的惨叫声传了出来。 「那么……」 就在他们按下防身警报器前离开吧。 露伴如此想着,一转身—— 「…………?」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那里的? 有一个少年,正在原本露伴坐着的那张长椅上。 他的年龄差不多六、七岁,正以爬行的姿势撑在长椅上,盯着露伴的素描簿看。他虽然一直翻页,但似乎无法把那些草图当成〈画〉来欣赏,只是以一脸诧异的表情,把素描簿翻来翻去。 (这个小子是怎么回事?……是刚刚那群家伙的同伴吗……看起来也不像啊。刚才明明没有这个人吧。) 露伴眯细双眼,俯视少年。 「喂。你怎么可以随便动别人的东西?那本素描簿是我的。」 露伴虽然开口向他搭话,但少年却只瞥了露伴一眼,立刻又继续翻阅着页面。 他明显不想理会露伴。露伴感受到自己的太阳穴开始抽搐了。 「你这家伙……!」 露伴弯下腰,脸靠近那个少年,用手戳着素描簿。 「你是年纪太小,连话也听不懂吗?我说,不要用你的脏手一直碰,不要碰、那本、素描簿。」 露伴就像是在教小孩子说话一样,一个词一个词分别说给他听。做到这种地步之后,少年才终于抬起头来,疑惑地眨着眼睛。 「…………」 露伴与少年都在看着对方。露伴一直在等,他心想,无论要等几小时都可以。 等这个少年开口跟他〈道歉〉。 虽然这是一段没有意义的时间,但露伴完全没有主动放弃的打算。 这个少年会怎样道歉呢?露伴开始想像。果然还是会像个小孩子一样说〈对不起〉吗?还是说父母有好好教他,所以会说〈真是非常抱歉〉?也有可能会因为对自己愚蠢的行为感到太过羞耻,所以羞红着脸低下头来一句话也不说……当然,无论他怎么做,露伴都没打算要原谅他。 他们大眼瞪小眼的时间大约是一分钟左右。 结果,少年他—— 什么也没说,就把视线移回素描簿上。 「喂!!」 露伴不禁提高了声音,伸手要揪住少年的胸口。正当此时—— 「小健!你在做什么!」 一个陌生的女人一边大喊,一边跑了过来。她恐怕是这个少年的母亲吧。 她一瞬间以看着犯罪者的眼神瞪着露伴,但她发现到少年正在看的那本素描簿时,似乎就瞭解是自己误会了。 「哎呀……!」 她抱住少年的腰,让他乖乖坐在椅子上之后,就低头说道: 「对不起,我家的孩子竟然擅自乱动你的东西……来,小健,快点跟哥哥说〈对不起〉。」 少年也低头向露伴鞠了个躬。 「…………唔……」 露伴发出了沉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老实说,那个女人一开始见到他时露出的眼神,让露伴很不开心。少年的态度也已经让他感到非常不愉快。然而,现在那两人都一起向他道歉了,如果还要痛骂他们一顿的话……实在是太引人注目,因此露伴决定要自重。 「不……没关系。不用在意。」 露伴没说其他的,就只说了这句话。比起把时间花在这对母子上,不如把刚才看到的〈深深绝望的表情〉画成素描比较重要。然而—— 「哎呀!」 那个女人发出跟刚才截然不同的音调,从露伴的指尖上抽走了他的素描簿。 「啊!?」 露伴慌忙叫了一声,但女人却没有停手。她毫无顾忌地翻阅着素描簿,时而睁大眼睛,时而歪着头。 「仔细一看,感觉非常……具有个性?应该可以这样说吧?要说的话算是别有韵味吧……虽然我不太懂,不过……对了,可以说是画得很好!你该不会有在画漫画吧?」 (这、这家伙……) 早知道应该要痛骂一顿再把他们赶走。 (为什么你要擅自拿来看,还做了不褒不贬的评价?「别有韵味」是对〈没有其他地方可以称赞的拙劣作品〉所做的评价耶?) 如果这是对他〈漫画〉的感想,那露伴应该会勃然大怒吧。不过那个女的看的只不过是〈素描〉而已。话虽如此,露伴也没有义务要跟价值观不合的对象聊下去。 露伴决定要迅速离开这里。 他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要请对方把素描簿还给他的时候—— 「如果是漫画家,应该知道很多不可思议的故事吧。我也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 露伴的手突然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有一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如果画成漫画的话……一定能靠收入盖一间大楼。」 「我不需要什么大楼。毕竟我不是为了钱才画漫画的。不过……你刚说有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如果是鸡蛋打破之后有两个蛋黄,或是猫生了十只小猫这种事,无论怎么画都没办法盖大楼的。」 露伴不屑地笑了一声,但那个女人并没有笑。 她坐在少年旁边,一脸认真地看着露伴。 「……真的是能够赚到盖大楼的题材吗?」 露伴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对他来说,金钱或名声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是否真的是个〈如此厉害的不可思议故事〉。 (如果只是个爱聊天的女人,想把自己听来的故事讲出来……那对我来说就没有用处了。她只要自己挖个洞在里面大喊就好。不过……如果她的故事是自己的亲身体验……) 那么,里面应该会充满了浓厚的〈真实感〉。 「不好意思,我说能盖大楼是说得太夸张了……不过,我真的有个不可思议的故事。方便的话,你愿意听我说一下吗?虽然那件事已经结束了,不过对这孩子来说……还没有结束。」 说完之后,她就搂住了少年的肩膀。 「…………」 她把素描簿递给露伴,露伴也默默收下了。 露伴忘记要把〈深深绝望的表情〉画下来,也忘了要快点离开的决心,而是凝视着那个女人的眼睛。 她的眼神并不是有〈想要聊天打发时间〉这种无聊想法的家庭主妇的眼神。是更加认真、如果不跟其他人说就会被压垮、抱持着深深黑暗的眼神。 「好吧……」 露伴坐在长椅上,双方之间隔着那个少年。 「我对你的故事产生兴趣了。虽然只有一点点兴趣而已。」 女人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来。 cut 「该从哪里开始说才好呢…… 因为我先生工作的关系,我们大约一年前搬到了杜王町。在车站西边靠近山坡地的住宅区〈夕柳台〉租了一间独栋的房子。 那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四周十分宁静,连虫鸣声都听不到。我先生也很高兴,认为搬到这里后,在家里也能顺畅地工作。不过这孩子……则抱怨说没有同年龄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很无聊。因为附近都是一些老人家。 要说有哪里不满意的话,大概就是家里附近的公园……吧。那里连一个游乐器材也没有,与其说是公园,更像是沙土地的广场。而且外面还用铁栏杆和柳树围着,有很严重的封闭感。柳树不是长高之后,树枝就会垂下来吗?感觉就像是把天空罩上盖子一样,白天也很阴暗。 尽管如此,那里对这孩子来说还是个重要的游乐场所。他只要找到尺寸适合拿在手上的棒子,就会扮演探险队,玩得十分开心。 然而,在那一天……我买完晚餐材料回去时,就跟平常一样绕到公园去。 这孩子捡了一根尺寸适合拿在手上的棒子,自称要成为探险队的队长。我记得他当天的目标是要找到〈弁达拉星人〉……吧。当时电视在播特摄英雄节目,所以他应该是受到了那个节目的影响。 如果那里真有〈弁达拉星人〉,城镇里应该会陷入大骚动吧。但我并没有开口扫他的兴,打算让他寻找到满意为止。因此,我就在旁边玩着手机等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突然……真的很突然,公园就陷入了一片寂静。就像是潜入水中一样。直到前一刻为止,那孩子还说要举行召唤〈弁达拉星人〉的仪式,一下拿着棒子戳着草丛,一下又敲打铁栏杆发出噪音,所以那份寂静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让我感到有点恐怖。 柳树的树枝发出了比平常还要大的声音。明明没有风吹过,却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我感觉似乎有东西通过树上,就抬起了头。从稻穗般的枝叶间,我只看到了茜红色的天空,其他什么也没看到。然而…… 正当此时,突然有东西抓住了我的脚。 由于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我差一点就要发出惨叫了。 我怕得不敢往下看。现在我还记得那种感觉。我心想,是不是原本在树上的〈某种东西〉绕到了我身后,然后再扑到了我身上? 我战战兢兢地看向脚边……才松了一口气。原来是这孩子抓住了我的脚。然而,我原本安心的情绪却立刻就消失了。因为这孩子……也露出至今为止从未出现过的恐惧表情。并不是吓了一跳或吃了一惊那种常见的表情。而是深夜听到有人踩踏庭院石头声音时,所浮现出的明显〈惧怕〉表情。 这孩子一边发抖,一边指着某个地方。 由于公园里什么都没有,所以很难说明具体到底是哪个地方,但……我想应该是刚好位于公园正中央那附近的地方。 『那里有一只奇怪的猴子,露出可怕的笑容。』 听到这孩子的喃喃自语,我想到的是会爬树的那种〈猴子〉。然而,即使我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也没看到什么〈猴子〉。这也是当然的,毕竟这里是住宅区,不可能会有什么〈猴子〉。 我觉得他累了,要早点让他休息才行。这么一想,我立刻就带他离开公园。虽然我自己没有注意到,但我当时似乎很用力地拉着他的手……到家的时候,他一直抱怨说『好痛好痛』。 隔天,我正在收拾早餐饭桌时,这孩子跟我说『要到院子里玩』。 老实说,我松了一口气,因为我不太希望他接近那个公园。而且,他在家里院子里玩的话,我就能一边做家事一边照看他了。 洗衣机正在运转时,我听到庭院里传来砰、砰……的皮球声。由于我们家跟隔壁隔着一道石墙,我想说他应该是拿皮球丢着墙壁玩吧。 之后,我走到院子里准备晒衣服,发现弹回来的皮球滚到了玄关口前的踏脚石旁边……我把洗衣篮放在外廊上,蹲下来准备捡球。 这时,我却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是一阵恶寒或许还比较正确。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当我捡起球并抬起头时……发现这孩子正盯着石墙上方,不停颤抖。 难道是又来了吗…… 跟前一天一样,这孩子一脸害怕地转过头来。同时,他跟前一天一样指着石墙上方跟我说: 『有一只奇怪的猴子露出可怕的笑容。』 可是…… 有一个地方跟前一天不同。 这孩子的手指在动。就像是在追着石墙上的〈某个东西〉跑一样,一直往横向移动—— 然后,该怎么说呢……他的手指突然一口气停了下来。这种缓急变化剧烈的动作,简直就像是……没错,就类似蟑螂的动作一样。沙沙沙沙沙沙,停止……沙沙沙沙,停止…… 当我开始后悔自己做出这么讨厌的想像时,这孩子的手指已经不是指着墙上,而是指着庭院了。 从墙上爬下来的〈某个东西〉正不停往我们这边靠近。 当我察觉这件事的瞬间,我就立刻抱起这孩子跑进家里。 所幸,我进到家里时,这孩子也冷静了下来。但连续两天因为看不见的〈猴子〉而害怕,并不是一件平常的事……我也变得不安了起来,就去找我先生商量。然而我先生却说: 『小孩子没有玩伴的话,会创造出想像中的朋友。我自己小时候也这么做过。』 他并没有认真看待我说的话,而是如此对我说。 虽然我不认为小孩子会害怕想像中的朋友,但我自己也希望看不见的〈猴子〉能有个合理的解释,所以就姑且当作是这样了…… 如果孩子再看到〈猴子〉,就带他去给医生看看吧。 当我这么想之后,又过了几天。 那一天,是这孩子喜欢的动画播出的日子,他从早上开始就很兴奋。动画在六点开播,他却从五点过后就坐在电视机前面等,且不时瞄着时钟确认时刻。 节目开播后,他就大声唱起了主题曲。自从〈猴子〉那件事发生以来,他就一直很消沉,这时看到他似乎终于恢复了精神,我也很开心,打算要特别让他吃一些点心。我就去准备他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和甜的可可饮料。 然而,正当我准备去厨房打开冰箱时…… 『啊……』 这孩子突然发出了声音。并不是主题曲播完了。电视上色彩斑斓的主角,仍然在画面中跳来跳去。 他以僵硬的动作抬头看着天花板,我仿佛能听到他关节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不久之后,他的脸色就变成一片惨白,还有水滴从他的裤管低下来。他站着失禁了。眼看他脚边的水洼变得愈来愈大…… 我连忙想要跑到他身边,但在我踏出脚步前—— ——砰咚—— 有某个东西压在这孩子身上。不,我并没有看到那个东西,只是这孩子仰躺在地,像是有人把他推倒、压在地上一样。 『呀啊啊啊!猴子!是猴子!是猴子啊啊啊啊啊!!』 他睁大了眼睛,表情因恐怖而抽搐,并大声惊叫。 从他倒地到我抱起他后,我想这段时间不到五秒。这孩子翻着白眼,嘴巴像是坏掉的水井帮浦一样冒着泡泡。整个嘴角都被泡泡染白了,不停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地冒泡……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医院的长椅上,我先生正握着我的手。 医生说这孩子『并没有生命危险』,但……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讲过话了。 我没看到〈猴子〉,但我开始认为那块土地上,或许真的存在一只恐怖的〈猴子〉……正好在同一时期,我怀了第二胎,考虑到对孩子的影响后,我们就搬离了那里。 搬离了杜王町郊区的〈夕柳台〉……」 她讲完之后,就深深叹了一口气,似乎是讲累了。 「…………」 露伴默默看着少年。 ——在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讲过话了。 正如那个女人所说,自从露伴见到这个少年开始,他就一句话也没说过。恐怕原因就是出自他在〈夕柳台〉看到的〈猴子〉。 「所以……」 那个女人用由下往上的眼神看着露伴。 「我刚才也说了,漫画家应该知道许多不可思议的事吧?你有听过类似的事情吗?是否有什么故事,能成为让这孩子恢复说话能力的契机……」 「契机吗……」 露伴撑着脸颊,眯起眼睛。跟〈猴子〉有关的故事,在世界各地都有。像是〈西游记〉的孙悟空、〈罗摩衍那〉的哈努曼。日本则是有〈桃太郎〉和〈猿蟹大战〉等等广为人知的故事。另外还有要求活祭品的狒狒,一边旅行一边表演武艺的武者,击退了抓走女人和小孩的大猿猴——这一类的民间传说不胜枚举。 然而,他却没有听过〈变得不会说话〉、〈夺走人类话语〉这一类的故事。因此,露伴就摇了摇头。 「抱歉……我没有什么线索。」 「这样啊……」 从旁来看,也能明显看出那个女人的肩膀失望地垂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她对漫画家这个职业是怎么想的,但她原本应该很期待吧。 「先不说这个了——」 露伴正讲到一半时,突然有声音从公园入口传了过来。好像是在喊某人的名字。 看来,对方应该是在呼唤这个女人。她「啊」了一声后,就立刻起身往对方那里跑去。 露伴往那边一看,看到一群推着婴儿车的妈妈集团正围成一圈。 那个女人从婴儿车中抱起一个婴儿,开始抱在怀里安抚。露伴回想起她刚才说过的话。她确实是说,当时她怀了第二胎—— (那个女人把婴儿丢着不管,跑来讲了那么长的一段话?) 露伴虽然不在意那种事,但真要说的话还希望她能多留一会。露伴刚刚话才讲到一半,他想说的是:先不说这个了,你可以把〈猴子〉的事情详细告诉我吗? 不过,她并没有目击到〈猴子〉,所以应该问不出什么吧。唯一的目击者是这位少年,虽然他就在露伴身边,但却无法说话,所以也没办法…… (……不对?) 露伴改变了想法,向少年说道: 「唉,小子。你是叫……小健吗?我不知道你的名字是健太还是健次之类的……反正你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 虽然少年并没有回答,但却有了反应。小健用圆滚滚的大眼睛望着露伴。 「方便的话,可以把你之前看到的〈猴子〉画在这上面……让我看看那家伙长什么样子吗?」 露伴用双手拿着素描簿和铅笔,递给了小健。虽然要他画出引起心灵创伤的〈猴子〉,会让露伴产生罪恶感,但露伴的好奇心胜过了罪恶感。 虽然露伴也可以选择最快的方式,就是直接看〈小健的记忆〉,但他并不想在大白天的公园里做出这种显眼的行为。当然,如果小健不愿意画〈猴子〉的话,露伴也不会排斥使用这种方法。 不过,露伴的担心并没有成真,小健老老实实地接下了素描簿和铅笔。 「……谢谢你。」 露伴开口向小健道谢,并在旁边看着他〈画图〉。虽然他的画技十分稚拙,但线条却毫无迷惘。眼看白纸渐渐被线条填满。 「小健!该回家啰!」 差不多刚好是小健停下手的同时,他母亲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他就跟见面时一样,一声不吭地离开了露伴身边。 露伴也没有出声跟他道别,而是凝视着他留下的素描簿。 (这是……〈猴子〉……?) 他并没有期待小孩子会画出写实的图像。尽管如此,素描簿上面画的并不是露伴熟知的那种〈猴子〉。 图中的生物手脚跟蜘蛛一样细长,紧紧折叠在一起,完全无视于肩膀及股关节的构造。那种生物趴着的姿势低到快要舔到地面了,要说的话反而比较像是蟋蟀或蝗虫。此外——露伴开始后悔自己只拿了铅笔给小健——那个生物全身都是〈黑色〉的。并不是随便涂一涂,而是彻底涂满了黑色,仿佛不愿意看到白色一样。 然而……却只有一个地方是白的。 牙齿。 〈猴子〉嘴巴的部分有着新月型的缺口,那里有许多排列杂乱的白色牙齿。仿佛在露出〈狞笑〉一样。 (就算这是〈猴子〉……也是只〈狞笑的黑猴〉……吧?) 突然之间—— 露伴感受到人的气息,就抬起头来,看到有个少年正站在他面前。那不是小健,而是刚才那个棒子被露伴折断、留着绿色鼻涕的小鬼。 「怎样?有什么事吗?」 露伴粗鲁地问道,但绿色鼻涕小鬼却一脸呆滞,什么话也没说。不对——仔细一看,他手指上卷着类似细绳的东西,正打算要用力拉。那条细绳连接着一个椭圆形的塑胶物体,那是…… 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哔————————!! 露伴察觉到那是什么之后,防身警报器0巨响。 cut 天色为之一变,渐渐转为茜红色。无数只乌鸦在天空交错飞翔,发出混浊的鸣叫声。 「想不到他真的启动了防身警报器……可恶!只不过是根棒子耶?一般来说,只不过是棒子被折断,有必要做出这种事吗……?」 露伴用跑的逃出公园后,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为了避人耳目,穿过了几条小巷,目前正在杜王町郊区某条坡道往上走。 吵杂的乌鸦叫声让他皱起了眉头,同时也不停擦着汗水。虽然他自认已经习惯田野调查了,但全力冲刺后一直走路都没休息,让他的脚底和小腿肚都开始闷痛了起来。话虽如此,目的地应该就快到了。现在也没有开口认输的理由。 从前—— 日本景气还很好的时候,杜王町也曾进行过都市开发。电线地下化,没用的电线杆大部分都拆掉了,城镇的景观也变得前所未有地美丽。然而这也产生了一些麻烦事。其中一点,就是住址的记载。 在东京都内,可以依靠电线杆上记载的番地编号找路,但在杜王町却没办法。如果是有路标看板的大街道就算了,但要在住宅区的正中央确认现在位置,就需要跟智慧型手机的地图大眼瞪小眼了。 (应该是这附近没错啊……?) 露伴登上一条和缓坡道的顶端,眼前出现的是一个整齐干净的住宅区。 西沉的夕阳看起来格外美丽。因为这里很多平房,可以放眼瞭望整个天空。他一边往前走,一边侧眼看着一栋栋的房屋时,才发觉了这件事。每栋房屋都很新,还有着广大的庭院空地。 因为这里位于山坡地,所以每一条街道都是坡道。坡道倾斜的程度不大,如果把球放在地上,应该只会缓缓滚动。 露伴在一条和缓的上坡路上走了一阵子,看到了一个贴着绿色底纸的公布栏。 「看来……」 他开始确认写在公布栏上的地名。 「似乎就是这里没错了。」 公布栏上写着「夕柳台自治会」。 〈夕柳台〉——露伴再次扫视过这三个字。 「所谓的漫画……」 露伴并没有在跟谁讲话,而是在自言自语。 「并不是靠〈点子〉就能变得有趣。就算是没有画过漫画的外行人,也能轻易想出一两个有趣的〈点子〉。」 因此,许多以成为漫画家为目标的人,一开始都会觉得——只要想出有趣的〈点子〉,应该很快就能出道了。他们并未发现这只是一个误会。 「笨蛋!重要的不是〈点子〉,而是〈真实感〉。要把自己听到、看到的体验当成题材,才能让漫画变得有趣。」 正因如此,他刚刚才会倾听那个女人讲话,并得到了〈狞笑的黑猴〉的线索。 一切都是为了在这里查出那家伙的真实身分。 「……嗯?」 露伴无意间发现柳树枝条垂了下来,挡在公布栏前面。 由于他刚才急着确认地名,而没注意到公布栏后面有很大的柳树。而且不只一棵柳树而已,而是有好几棵柳树沿着道路种植。无数的枝条垂下,就像是新绿的喷泉。露伴心想:如果能在散步中享受这种景色,这里的狗应该不用怕会运动不足吧。 虽然他还想再稍微欣赏一下景色,但却发现了某个让他更加在意的东西——远处的一个广场。 露伴离开公布栏旁边,一边往前走一边寻找广场的入口。除了柳树之外,旁边还有一整片油漆剥落的铁栏杆及围墙,让他看不清楚广场的内部。 只有一小段地方没有铁栏杆。露伴往里面一看,发现那里似乎就是入口,前面还有防止车子开进去的杆子。 「柳树围绕的广场……这里该不会就是那个女人说的公园吧?」 露伴低声说完之后,就有一阵风吹了过来,仿佛在附和他的话一样。周边的柳树一齐摇晃枝叶,发出沙……沙沙……的干燥声。夕阳西下的光芒从柳树缝隙间洒落,就像是即将熄灭的火焰一样微弱地晃动。 就跟之前那女人说的一样,这里连一件游乐器材也没有,看起来相当寂寥。 风卷起了一阵尘埃,扫过了露伴的脚边。这里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虽然外面有着绿意包围,但里面只感受得到褪了色的沙尘颜色。这里真的只是一片普通的沙地而已。 这里的面积大约勉强有两个网球球场大。从外面看进来并不会特别在意柳树,但进到里面之后,才发现柳树就像个罩子一样盖住公园,让人感到很阴郁。 露伴想知道他要找的是否就是这间公园,就打开手机里的地图确认周遭位置。不过,位于〈夕柳台〉的公园就只有这里而已。 「这里比我想的还要狭窄。不过……这个大小或许正好适合寻找〈狞笑的黑猴〉吧。」 露伴把手机收了起来,为了寻找〈狞笑的黑猴〉,他先是到草丛中探索,也抬头望向柳树。然而,他只从树枝的缝隙间看到茜红色的天空而已,到处都没找到类似猴子的身影。 既然如此,他决定转而寻找猴子留下的踪迹,于是仔细地往地面看去—— 「唔?」 地面上有一块地方的沙子特别薄。露伴用鞋底把沙子扫开,底下就露出了直径十公分左右的圆形水泥。仔细一看,地面上还有好几个同样由沙子所覆盖的圆形水泥。 「是填补什么洞穴的痕迹吗?」 露伴一开始想说,这是有人想要隐藏〈狞笑的黑猴〉留下的痕迹,所以才把它的足迹填补了起来。然而,那些填补的位置太过规律了。某个地方都是以同样的间隔出现,另一个地方则都是长方形。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以前曾经有游乐器材安装在这里。」 秋千、单杠、弹簧马——这是移除游乐器材后的痕迹。 第一次来到这里的露伴,也能清楚地想像出这里曾经有游乐器材时的样子。然而—— 「为什么?又不是要卖土地,也不是要盖房子,为什么要把游乐器材拆掉?曾经发生过什么意外吗?」 露伴曾经听过有小孩子从秋千或单杠上摔下来,因此受了重伤的新闻。 「这么一来,〈狞笑的黑猴〉的真实身分,有可能就是意外身亡的孩童恶灵……吗?因为小孩子的脸看起来也有点像猴子啊。」 露伴虽然产生了悼念之情,但并不会感到害怕。要是会怕幽灵,怎么有办法画漫画呢? 「该怎么做?先去图书馆调查死亡意外吗?不……」 露伴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拿起了手机。 他从通讯录中点选了责任编辑的名字。要特地跑去图书馆太花时间了,露伴打算请编辑帮忙查意外事件记录。虽然这是个不讲理的要求,但或许这次的题材能运用在下一个短篇作品上。这么想就很合理了。 铃声才响完第一声之后,对方就接起了电话。 「……喂喂——」 露伴正打算要开口时—— 编辑突然如连珠炮似地说个不停,打断了露伴的话。他好像说他也正准备要打给露伴,但他讲得太快了,露伴听不太清楚。于是露伴打算要安抚他,叫他先冷静下来再说。然而—— 「啊……?」 听到编辑说的内容,露伴皱起了眉头。 「你说你……跟我讲错短篇漫画的截稿日了?」 电话的另一端,传来有人在怒骂的声音。是编辑长。 前几天在跟编辑讨论时,编辑说截稿日是下个月。但—— 「那么,原本的截稿日是什么时候?嗯。嗯嗯…………什么——」 露伴的肩膀失望地垂了下来。 「什么啊,还有一个礼拜啊……不要吓我嘛。我还以为你会说『其实截稿日早就过了』呢……不是有一句话叫做『心惊胆跳』吗?我原本以为那只是一种疾病的症状,结果这下我真的体会到心惊胆跳的感觉了……嗯嗯。四十五页我五天就能画完。别把我跟那些工作速度慢的家伙相提并论了。」 其实露伴只要三天就能画完,但他现在打算要先调查这间公园发生过什么事。 编辑不断道歉,露伴也感到厌烦了,就随口应付了他一下。 「不用道歉了啦……没关系啦。你很烦耶。不用跟我道歉了。相对的,我可以请你帮忙一件事吗?不对……不是稿费的事……杜王町郊区有个住宅区叫〈夕柳台〉,我想请你调查那里的公园过去是否有发生过意外……没错。像是小孩子意外身亡之类的……嗯嗯。那里的游乐器材全都拆光了。」 编辑的声音原本就像是濒死的蝉一样悲惨,现在渐渐变得开朗了起来。眼前吊着一个能让他挽回名誉的机会,他就猛然咬住了这个饵。看他这种样子,应该会很努力帮忙调查吧。 话虽如此。 完全把取材丢给其他人的这种偷懒行为,会违反露伴的信条。自己找到事情真相时的惊讶,也会跟贵重的〈真实感〉产生连结。 露伴把手机放回口袋,决定要亲自在这附近绕一圈。如果曾发生过需要撤掉所有游乐器材的重大意外,附近的居民应该会知道些什么才对。如果遇到带狗散步或是在庭院里除草的居民……就去向他们打听看看也不错。 露伴心中这么想,一走出公园后,立刻就—— 停下了脚步。 「…………」 十五到二十人……有一大批老人聚集在公园前面。 他们都以没有礼貌的眼神盯着露伴。眼神从上到下扫射,就像在仔细打量露伴一样。即使露伴的眼神跟他们交会,他们也毫无任何歉意。 老实说,这样很不舒服。 露伴默默看着那些老人。因为他觉得,在这种状况下如果由他主动开口说话,感觉会非常可笑。 「你……是新搬来〈夕柳台〉的人吗?」 一个老爷爷走向前来问道。他光秃秃的头上有着红褐色斑点,整个脑袋就像是一张世界地图。 「不,我只是路过而已……」 「是吗?哎呀,因为公园有个小兄弟一直在讲话讲个不停,所以大家才会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啊。」 嘻嘻嘻嘻……笑声有如涟漪般在老人之间扩散。 (原来如此,我又被当成可疑人物了吗?) 虽然露伴瞭解发生了什么事,但心里还是一样很不舒服。那个世界地图老爷爷不知是否清楚露伴的想法,就继续说了下去。 「〈夕柳台〉是一个很~~棒的地方喔。非常宁静……」 听到对方讲到宁静,露伴转头环视周遭,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就已经听不到乌鸦的叫声了。他在〈夕柳台〉的坡道往上走时,乌鸦明明还那么吵…… 「靠海的那一侧……比〈夕柳台〉还要〈下侧〉的土地,可就不是这样了。因为有一群年轻人聚集在龟友百货附近,骑着摩托车发出噪音到处乱跑啊。」 「真的~~」 在世界地图老爷爷后,继续讲下去的是……老人太多了,不清楚是哪个人讲的,但应该是个老婆婆。声音听起来像是老婆婆的嗓音。 「我是从车站前搬到〈夕柳台〉的。住在〈下侧〉时,每天不分日夜都很吵很吵……但是那些声音不会传到这里,让我可以放心居住。」 「夕阳沉入杜王港的景色,实在是太美了……只有在〈夕柳台〉才能看到那种绝妙的景色啊。」 「是啊。由于这边位于山坡地,星星看起来也更美丽了。如果是在〈下侧〉,受到车辆废气的影响,星星都看不清楚吧?嗯?」 「山区附近的空气也很清新呢。〈下侧〉的空气已经不配称之为空气了。」 「比起那里的空气,二手烟恐怕还比较干净呢。小兄弟,你的肺恐怕已经被搞坏了吧?」 「柳树也是美到让人受不了啊。这就是所谓的柳暗花明吧。〈下侧〉种的树都是一些整年都跟枯树没两样的老树……」 「由于柳树有着营养丰沛的树液,才会有许多大只的锹型虫、独角仙聚集在这里啊。」 「〈下侧〉的那些笨蛋,竟然还会特地花钱去买虫来养对吧?」 「为了我们这种老人家,这里的房子内部也很少有高低差,真是太好了。那个叫什么来着……※Ba……Bania…………Vanilla Free……」note 译注:老人想讲的是Barrier Free,即「无障碍环境」。 「你啊,想要讲不习惯的英文就会变成这样。正确应该是Bari……Bari Bari……总之,这是公所的长官推行的政策。真是太感谢了。」 老人们各自开口说个不停。与其说像是在跟露伴讲话,不如说像是在互相称赞〈夕柳台〉是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从他们的态度中,露伴感受到强烈的优越感。他们认为〈夕柳台〉是高级地区,并如同字面上的意思把〈下侧〉当成下级地区。与其说是虚荣心,不如说他们真的深信是这样。对他们来说,杜王町里除了〈夕柳台〉以外的人,都是不懂事的蠢蛋。 虽然要反驳他们也行,但有一件事让露伴更在意。 他们盛赞完〈夕柳台〉之后,世界地图老爷爷就再次转身面对露伴。 「哎呀?小兄弟,你也听到〈夕柳台〉的美好之处了吗?」 「……嗯嗯,听了非常多。」 老人之间互相交流了许多〈夕柳台〉的优点。 那个母亲也说过,〈夕柳台〉是个宁静的住宅区。确实是这样没错。这里没有车辆行驶的声音,甚至连一般生活发出的声音也没有,连吵闹的乌鸦叫声也传不到这里。可是—— (现在可是黄昏耶?一般来说至少会有一两只乌鸦飞在天空吧?这样反而……太过宁静了吧?) 正当露伴准备开口问老人们原因时——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机————! 突然响起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直到刚才为止这里都非常宁静,让这次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露伴忍耐着想要捂住耳朵的冲动,往传出声音的方向——上坡处看去。 「那是……」 是学生。有个骑着脚踏车的学生,他似乎正在回家途中,声音就是从他的脚踏车传出来的。那台脚踏车的篮子撞得扁扁的,车身上锈迹斑斑,是一台光看就知道很破烂的淑女车。他在缓坡上往下骑,应该是按了煞车,才会发出刚才的噪音。 那台脚踏车缓缓往这边靠近。同时,煞车声也愈来愈大。 「真是的……快点去打工买一台新的啦。」 露伴骂了一声,把视线移了回来。然而…… 「…………!?」 他不禁反常地大吃了一惊。 刚才还在温和谈笑的老人们,全都像是看到孙子的仇人一样,表情变得十分凄绝。 ——学生通过了他们的眼前。 老人们仍然盯着那个学生,所有人脖子的动作如出一辙,就像是网球比赛的观众一样。 「真的很吵呢……」 「是个没看过的小鬼呢。竟敢在我们的〈夕柳台〉发出噪音。」 「是来抓锹型虫的吗?」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糟糕……」 「真希望他摔车。」 老人们就像在诅咒他一样,不停叨念。 在那之后—— 学生发出了短促的惨叫。身体开始扭动,就像是在躲避某种东西一样。 这时,他还在骑脚踏车—— 仿佛遭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撞击,支撑着脚踏车前轮的框体扭曲了。这阵冲击让学生整个人摔了出去,趴在马路上一动也不动。 「喔!喔!摔倒了。」 一个老人高兴地说道。 「这样终于就安静下来了呢。」 「真的。真是令人高兴。」 「是啊。我们的〈夕柳台〉就是应该要这样才对。」 每个人都恢复了笑容,现场的气氛就像是祭典结束后一样温和。 只有一个人例外——就是露伴这个局外人。 「到底……」 露伴十分难以置信,低声说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对那个学生做了什么?」 「什么都没做啊。」 开口回答的,是那个世界地图老爷爷。 「我不是说过了吗?〈夕柳台〉是个很~~棒的地方。就是这个。这就是〈夕柳台〉的优点。」 嘻嘻嘻嘻……笑声再次如涟漪般在老人之间扩散。 (他们什么都没做?那个学生确实是看到了某个东西而感到害怕。接下来就受到那东西的袭击而摔倒了。) 露伴心中产生了一股骚动。老人们抱怨完学生之后,那东西就现身了。虽然露伴看不见,但那东西确实出现在那里。 露伴的脑海里,浮现出某个东西的存在。 ——〈狞笑的黑猴〉—— 那个女人也说过,她看不见〈狞笑的黑猴〉。既然如此,露伴现在就无法以自己看不见当成否定〈狞笑的黑猴〉存在的理由。 那些老人知道〈狞笑的黑猴〉吗? 还是说,就是那些老人在操控〈狞笑的黑猴〉? 想要当场确认这件事,只有一个办法。 阅读那些老人的记忆—— 「让我看看吧!天堂之门————!!」 露伴发出呐喊的同时,身后出现了一个小个子的少年。 他长得像是人,又不是人。他名叫〈天堂之门〉。 这是露伴所拥有的不可思议力量——〈替身〉。〈天堂之门〉能够把对方变成〈书本〉,阅读或是改写对方的记忆。 露伴打算把那些老人变成〈书本〉。然而—— 咻—— 突然有〈某种东西〉掠过了他的视野边缘,跑到了公园里面。 「……咦?」 露伴立刻回头,但那里什么人也没有。 「怎么了?突然大呼小叫的?」 世界地图老爷爷表情烦躁地骂道。然而,露伴却没有理会他,而是注视着公园。如果不是他多心,他似乎看到了某种黑色的东西……正在地面爬行。 露伴用手背擦汗,一步步走近公园。 沙沙——沙沙——! 他走进公园没几步之后,柳树的树枝就发出了声音。 露伴反射性抬头往发出声音的地方看去,但看到的只有枝叶缝隙间的暗红色天空。 「喂,你要去哪里?我们难得跟你讲解〈夕柳台〉这个地方,结果你也跟那个小鬼是同一类人吗?真是令人不愉快。」 背后传来了老人骂他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吵闹完之后,就要默默离开了吗?」 「你不懂对老人家该有的礼貌吗?」 其他人也接连发出叨念。 露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但视线却被柳树和草丛挡住,已经看不见那些老人了。 「而且……你说Heaven's Door?」 对方应该也看不到露伴这边才对……但他们还是继续抱怨。 「用这种烦人的英文……啊啊,真是讨厌。」 「那家伙一定也是以为,只要讲英文就很帅吧。」 咻! 「——!又来了!」 黑色影子再次掠过露伴视野边缘,穿过了公园之中。 「可恶!」 露伴环顾四周,不停转动视线。 就像是在嘲笑十分狼狈的露伴一样,老人们抱怨的声音继续传了过来。 「最近的年轻人真是的……」 露伴也开始感到不耐烦,正打算要大喊「你们稍微安静一点!」时—— 他摒住了气息。 〈某个东西〉从露伴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露伴缓缓往肩膀看去,依稀看见了黑色肮脏的手指。 他闻到了混和着粪尿与汗水臭味的野兽体味。 「…………什……!」 仿佛不知名毒虫在身上爬行的恐惧,让露伴的内心敲响了警钟。从后颈到背脊窜过了一阵不舒服的寒意。 露伴感觉汗水流过自己的太阳穴,并转过头去。在这刹那—— 喀! 「呜呃!!」 喉咙突然受到一阵冲击。他的脖子突然被勒住了。 「唔……唔唔……!」 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臂力,渐渐举起了露伴的身体。他的脚跟浮起,脚尖擦过地面。 由于露伴的下巴被勒住,头往后仰,所以看不清楚对方的长相。尽管如此,露伴还是想办法瞪着对方——然后他睁大了眼睛。 「这家伙……是……!?」 公园的少年小健画的〈狞笑的黑猴〉素描,描写得非常正确。 手脚跟蜘蛛一样细长,趴在地面上的〈黑猴〉—— 然而遗憾的是,那并不是〈猴子〉。 勒住露伴脖子的,是一个〈漆黑干枯的老人〉。 老人衣不蔽体,肌肤多处腐烂剥落,变成了混浊的黑色。 他细瘦的手臂异常地长,爬行的状态并不拘束他的动作,他仍能轻易勒住露伴的脖子。而他的脚也同样细长,弯成〈ㄑ字形〉的脚由膝盖处往上折,脚尖朝向正后方。就像是蝗虫或蟋蟀等昆虫的脚部一样。是人类关节不可能会出现的样子。 他头上一根头发都不剩,脸上都是皱纹,皮肤就跟生病的树皮一样。原本应该有鼻子存在的部分,露出了西洋梨形状的鼻腔。耳朵也消失了,只剩下两个洞在那边。而他的眼球没有眼白,整个都是黑色的…… 不,不对。 他并没有眼球。两个空洞的眼窝中,理应不存在的眼睛正盯着露伴。 他看到露伴痛苦的样子,似乎很开心,嘴角出现了〈狞笑〉,露出像是沾上煤灰的灰白色牙齿。那是一口乱牙,每根牙齿都往不同的方向长。〈漆黑干枯的老人〉露出了残虐笑容。 〈漆黑干枯的老人〉手指深深陷进露伴的脖子里,皮肤几乎都快要被他给刮破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 露伴摇晃全身挣扎,想要甩开那家伙的手。 他双脚一阵乱踢,踢开了〈漆黑干枯的老人〉的脸。 然而,即使露伴的指尖戳进那家伙的耳朵、鼻子空洞、空荡荡的眼窝,以及露出〈狞笑〉的嘴巴,〈漆黑干枯的老人〉看起来还是一点都不在意。 「……糟……糟糕了…………意识要……」 露伴搔抓着对方的手臂,但触感像是在抓煤炭般,对方的力量完全没有放松。 「天堂……之……门……!」 露伴以气若游丝的声音呼喊〈替身〉的名字。 「把这家伙…………变成〈书本〉……」 露伴的视野渐渐变得狭窄、混浊。 〈天堂之门〉往〈漆黑干枯的老人〉伸出手指,但——却在差一点就要碰到时,有如干燥的油漆般剥落,烟消云散了。 (不行。来不及……) 正当露伴的意识渐渐远去时—— 有个声音从远方渐渐靠近。 是一种让露伴心灵产生悸动的声音。露伴的脑海里浮现红色灯光,就像是不停闪烁的闪光灯一样。 那个声音是鸣笛——救护车的鸣笛声。 是跌倒的学生叫的救护车吗?露伴朦胧的双眼中,看到了模糊的红色灯光。 原本勒住他脖子的手,突然消失了。 身体出现了一瞬间的浮游感,之后他就立刻跌坐在地。露伴连站都站不起来,不停用力咳嗽。 「咳啊……啊、唔……」 不仅呼吸时痛苦,就连呼吸停下来时也很痛苦。他一边渴求着空气,一边扫视四周,寻找〈漆黑干枯的老人〉的身影。他的眩晕很严重,视野一片血红。 「可恶……那家伙……那家伙躲到哪里去了?」 露伴用手撑着大腿想要站起来,但他的双脚完全使不上力。 他以摇摇晃晃的脚步,追在〈漆黑干枯的老人〉后面离开了公园。 不知道是不是鸣笛声太吵,那群老人都捂着耳朵。露伴没有理会他们,开始环顾周遭。 渐渐西沉的夕阳。 倒在地上的脚踏车。 抱膝而坐的学生。 然后…… 「……!找到了!」 〈漆黑干枯的老人〉的动作就像蜥蜴一样,敏捷地在柏油路上爬行。 那家伙正朝着救护车爬去。 虽然露伴不清楚〈漆黑干枯的老人〉的想法,但他直觉知道那家伙想做什么。 〈漆黑干枯的老人〉身子稍微往前倾之后,就往救护车跳去。 接着直接冲向挡风玻璃。 露伴认为玻璃碎片会飞过来,于是迅速伸手挡住前方。但——什么东西都没有飞过来。 噗咻……就像是沉入泥巴里一样,〈漆黑干枯的老人〉就这样穿过了挡风玻璃。 驾驶座传出了惨叫。 驾驶踩了煞车,救护车蛇行了一段路之后就停了下来。车内传出像是吵架的声音,但……很快就沉静了下来。原本像是在抗议一样不停响着的鸣笛,也在发出一串走音的声响后就停了。 ………… 〈夕柳台〉瞬间恢复了静寂。 剩下的只有紧急煞车留下的轮胎烧焦味而已。 啪答。 〈漆黑干枯的老人〉穿过驾驶座的车门,爬出了救护车。 露伴开始戒备,怕他再次发动袭击,然而状况却出乎露伴的意料之外,〈漆黑干枯的老人〉脸上浮现出〈狞笑〉,就像是融入空气中一样——消失了。 「…………」 露伴缓缓放下原本挡在面前的手。 在他来到〈夕柳台〉之前,一直听到乌鸦的烦人叫声。但一来到这里,乌鸦的叫声却立刻戛然而止。原本他以为只是自己刚好走出了乌鸦的行动路线、巢穴、觅食场所等地方。然而……他想到了一个更简单的原因。 如果在这里吵闹的话,就会遭到〈漆黑干枯的老人〉袭击…… 比如说,一直敲打公园栏杆的人、拿皮球丢墙壁发出声音的人、唱着动画主题曲的人、脚踏车煞车发出刺耳声音的人。 以及大声呐喊〈天堂之门〉的人。 正当露伴恍然大悟的时候—— 耳边传来了一阵嘲笑声。 「这下你终于懂了吧?」 是世界地图老爷爷。他用灰暗的眼睛看着露伴。 「你瞭解〈夕柳台〉的优点了吧?」 「你说……优点?干枯的老人会袭击人类……是这里的优点吗?」 「干枯?老人?你在说什么?」 「…………?」 (该不会这些家伙……都察觉不到那个漆黑老人的存在吧?我还以为是其中某人的〈替身能力〉呢……不……不对。我也能碰到那家伙。能够碰到〈替身〉的,就只有〈替身〉而已。) 露伴的指尖依然残留着搔抓〈漆黑干枯的老人〉手臂时的触感。 世界地图老爷爷张开了双手。 倒地的学生、停下的救护车——他就像是在展示那些一样,缓缓地张开了双手。 「〈夕柳台〉的优点,就是宁静的气氛。小兄弟,你也会在发臭的粪坑上盖上盖子吧?跟那个一样,会发臭的东西就要盖起来,吵闹的东西也要盖起来。」 在他身旁的老婆婆也出声赞同。 「没错没错,在〈夕柳台〉吵闹的东西,全~~部都会像那样遭到破坏。」 她说完之后,其他老人也异口同声地表达同意。 「是啊。只要稍微往车站的方向走一小段路,就会听到乌鸦嘎——嘎——的叫声。不过在〈夕柳台〉是不可能听到的。乌鸦全都会摔落地面。」 「摩托车也是。会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摔车。」 「这里一定是个风水宝地、风水宝地。」 「应该是我们平常行善积德的关系吧?俗话说心诚则灵啊。」 「〈夕柳台〉真的很安静呢。对我们来说,这是最合适的地方。」 跟刚才一样,老人们又开始称赞起〈夕柳台〉。 露伴不打算默默听他们说下去,就插嘴说道: 「你们是真的相信这种事吗?真的认为乌鸦摔落、摩托车摔车,是因为风水和日常行善所导致的?」 或许是因为讲话被打断,也或许是因为露伴欠缺敬意的语气让对方不爽…… 世界地图老爷爷不愉快地哼了一声。 「哼,原因?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因为我们的祈愿实现了啊。」 老爷爷用下巴指了指露伴身后的公园。 「从前〈夕柳台〉跟其他地方没两样,也是一块吵杂的土地。特别是这个公园。从早到晚都有小孩子在大吵大闹。所以老人会就去跟公所抗议,叫公所把公园的设备通通拆掉。」 「……就像现在这样。」 露伴看着老爷爷身后的公园。 一具游乐器材也没有,空荡荡的公园。 「然而……那些小孩子还是不停吵闹。只要有球和棒子,他们就能一直玩闹个不停。」 因为他们都是笨蛋——露伴在心中附加了这句话,但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如果自己说出口,世界地图老爷爷就会得意忘形。即使只有一瞬间,露伴也不希望自己被当作对方的赞同者。 「所以,我们才会祈愿。希望能把那些吵闹的小孩子赶走,让〈夕柳台〉变成一块宁静的土地。」 「你说祈愿……是什么意思?是做了什么黑魔术,或是奇特的仪式吗?」 「才不是,笨蛋。我们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只是祈愿而已。无论向什么祈愿都行。佛坛、神桌、地藏、神社,去扫墓时也会向不认识的墓地祈愿。每一天每一天,早上起来就祈愿,中午出门也祈愿,晚上睡前再祈愿……然后,你猜怎么着?从某一天起,那些小孩子突然都消失了。跟那些愚蠢的父母一起搬走了。」 「在那之后,乌鸦也不叫了,摩托车也不跑了……〈夕柳台〉就安静了下来。〈夕柳台〉必须是个能让我们这些老人家安心居住的所在,必须是个安静、让人放心的住宅区。毕竟这里是我们的地方啊。」 世界地图老爷爷说完之后,其他老人也用力点头。 「原来如此。」 露伴也点了点头——不过,他并没有赞同老人的意见。 因为他得知自己触犯了〈夕柳台〉的规矩,才会自然而然地点头同意。 (黑色老人的真实身分,就是……这些老头子祈愿下所产生的怪物吗?那家伙会出现在吵闹者面前,排除对方。就像是清扫者一样。) 露伴自己也是因为大声喊叫,所以才会遭到〈黑色干枯的老人〉袭击。虽然没人可以验证他的推测是否正确,但他觉得自己的想法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么说来,这些人……) 露伴突然想起刚才听到的内容。 (他说他们也会向不知名的墓地祈愿。到底是跟谁的墓祈愿呢?那个黑色的老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孤独死后,尸体腐烂的独居老人啊……) 虽然现在思考这种事也没有意义,但露伴对那个遭到奇妙祈愿的对象产生了同情。不过,就算去关心这种不知是否有感情的存在,恐怕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吧。 比起这件事—— 「比起这件事,更大的问题是……」 他并不是在心中默念。为了做个了结,露伴开口说了出来。那些老人诧异的视线有如针一般刺在露伴身上。 「你们的利己主义。」 露伴伸手指向某个老人——虽然他并没有特定指着哪个人——指着的是那个刚才站在他正面的世界地图老爷爷。 「黑色老人并不是主动去袭击人的。而是因为你们的祈愿,才会去袭击人。说起来,我原本就讨厌你们这种老人。只是年纪大而已,也没有什么成就,但却自认为年轻人就该听你们这些年长者的话。你们这种人特别让我想吐。」 「你说什么……?」 老人们脸色一沉,但露伴并没有加以理会,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老年人都很喜欢〈用灸术来教训〉这句话对吧。虽然灸术感觉是老人在用的……不过算了,我要在回去之前教训你们一下。」 露伴伸出来的手指突然产生了晃动,浮现出〈天堂之门〉的手指。 ——露伴回想起公园那个名叫小健的少年。他母亲问露伴是否有能让他〈恢复说话能力〉的契机,不过他现在已经离开了〈夕柳台〉,不会再遭到〈黑色干枯的老人〉袭击了。时间总有一天会解决这个问题吧。 而在将来的某一天,如果他又像个孩子一样喧闹,那会是犯罪吗? 露伴心想——那并不是犯罪。虽然很烦、很吵、很碍眼,但并不是犯罪。 那么,老人们就像一般的老人一样,希望过着宁静的生活,这是犯罪吗? 露伴心想,那也不是犯罪。然而,他们的祈愿扭曲了。如果为了得到宁静的生活而不惜伤害他人,那么就已经超越了犯罪的范畴,而是邪恶了。那只是自我中心沉淀而成的恶意而已。 啪。 〈天堂之门〉的能力,让老人们脸上的皮肤出现了几道不同于皱纹的裂痕。 没有人担心呆立于当场的那些老人。相对的,〈夕柳台〉吹起了一阵略带夜晚寒意的风。柳树枝叶响起了干燥的摩擦声。然后——那些老人的皮肤一齐迸裂掀开了。 那些是刻着他们记忆的书页。是老人们记载了数十年的记忆。虽然露伴能够看到那些褪色的记忆,但比起这种事,露伴还有更该做的事。他正准备要用〈天堂之门〉写下文字。 然而…… 〈——♪————♪〉 他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咦?」 手机在他的口袋里震动。不停震动,就像是要叫醒〈某个东西〉一样。 「……喂。喂喂喂喂。不会吧?竟然在这个时候——是编辑打来的!?」 野兽的臭味飘了过来,刺激着他的鼻腔。 露伴心头一惊,转身一看,发现〈黑色干枯的老人〉再次现身,从公园爬了出来,想要往这里扑过来,脸上还带着〈狞笑〉。 「可恶!」 露伴慌忙把文字写在老人的记忆中——同时,露伴也被〈黑色干枯的老人〉扑倒了,背后重重地摔在地上。 「呜咕……!」 露伴发出了苦闷的声音。 (——糟糕!想不到编辑竟然会在这个时间点打电话来!) 〈黑色干枯的老人〉迅速跨坐在他身上,手也伸向他的喉咙。 (既然如此,我这次一定要……对他发动〈天堂之门〉!) 正当露伴下定决心时—— 「喂喂!小兄弟,你在做什么啊!竟然躺在大马路上!」 〈黑色干枯的老人〉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刚才还对我们说那种嚣张的话!」 「你说要教训我们!?」 「这是什么说话方式啊!真想看看你父母长什么样子!」 「所以才说最近的年轻人真是的!!」 这些声音是从由〈书本〉的状态恢复原状的老人们发出来的。他们说完之后—— 却开始面面相觑。 他们的声音……变得非常〈大声〉,响遍了整个〈夕柳台〉地区。 「这、这、这怎么回事啊!?」 世界地图老爷爷,用比扫街宣传车还要更洪亮的声音〈大声〉喊道。 「我把你们变成〈书本〉的时候……」 露伴被〈黑色干枯的老人〉压倒在地,低声说道。 「稍微写了一点东西进去。内容是这样的——」 〈黑色干枯的老人〉露出〈狞笑〉,转身面向世界地图老爷爷他们。 「〈平时都要大声讲话〉。」 说完之后,〈黑色干枯的老人〉就扑向了离他最近的老人。他把对方扑倒在马路上,骑在对方身上,同时迅速用手掐住了附近老人的脖子。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这是什么怪物!?」 「南……南……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老人们异口同声地发出了惨叫。 当然,声音非常〈大声〉…… 〈夕柳台〉必须是个能让老人家安心居住的地方,必须是个宁静又安详的住宅区。 大声吵闹的小孩、叫声刺耳的乌鸦、缺乏常识的机车骑士,都是〈夕柳台〉不需要的东西。 老人们许下了这种愿望,这也成了〈夕柳台〉的规矩。 他们作梦也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成为〈吵闹的那群人〉。 真不愧是一直以来守护着〈夕柳台〉宁静的怪物。〈黑色干枯的老人〉瞬间就掐昏了那些老人,目前正趴在世界地图老爷爷的背上。 「救……救命啊……」 他以听起来十分痛苦——但也相当大声的声音——向露伴求救。 「我……我无法呼吸……拜托,可不可以送我到医院……不……可不可以送我到那台救护车上……」 「…………」 露伴的眼神像是看着尸体的法医一样,看着那个世界地图老爷爷。自己应该要听那个老爷爷的恳求吗?他并没有这种义务,无视对方直接回去或许才是正确作法。然而,他〈用灸术来教训〉对方的目的姑且是达成了,必须要除掉火种才行。无论是多么小的灸,都可能会让这个老爷爷烧起来。这么一来,露伴多少也会感到良心不安。 「……好啊。我帮你叫别台救护车。」 露伴拿出手机,回拨给刚才打电话给他的那个人——也就是编辑。 「嗯嗯,刚才很谢谢你……不,关于公园游乐器材那件事,我这边已经解决了。嗯。抱歉……不好意思,顺便还有一件事……可以请你帮我叫几台救护车吗?对。到〈夕柳台〉……你问我为什么不自己叫?如果对方一直盘问我的话,那也很麻烦吧。毕竟一般人不会叫好几台救护车到同一个地方。」 编辑虽然不太情愿,露伴还是简洁地对他下了指示。世界地图老爷爷得知自己似乎能获救,脸色就明亮了起来。然而—— 「不,地点不是那里。请叫救护车到〈夕柳台〉坡道的〈下侧〉。如果救护车开到公园那边的话,会有一群老爷爷老婆婆生气,骂说救护车太吵了,要安静一点。」 世界地图老爷爷的脸上,所有可以称之为表情的表情都消失了。 「……我确实有帮你们叫救护车了。」 老爷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露伴瞥了他一眼之后,就转过头把手机收进口袋。 「你们就努力爬到坡道下方吧。如果把其他台救护车叫到这里,恐怕又会被那个黑色老人袭击吧?喂喂喂,你怎么以嫉妒的眼神看着那台救护车啊?那是刚才那个学生坐的,不是你们该坐的。」 哼。露伴用力哼了一声。 「总之,这都是想要这种环境的你们自作自受。」 露伴不愿再听老爷爷的哭求,转身准备离开——然而,他走了几步之后又停了下来。 「糟糕,差点忘了。」 他转身面向那个老爷爷。 「虽然我并不喜欢你,但你的表情……〈深深绝望的表情〉……还满不错的。让我稍微画一下素描吧……很好。非常感谢你。对了,接下来你们应该很难继续在〈夕柳台〉生活下去了吧。毕竟你们必须要一直大声讲话啊。所以,如果你们要搬家的话,希望可以通知我一声……喂,怎么回事啊,竟然昏过去了。」 不知何时开始,那个〈黑色干枯的老人〉也消失了。 露伴原本想留下名片,但最后还是打消了主意。反正如果他们搬到自己家附近,就算不愿意也会听到的。毕竟他们的声音很大啊。 「宁静的住宅区〈夕柳台〉……无论事情经过为何,我还满喜欢这里的环境的。非常好。如果是在这么宁静的土地上,应该能舒适地画着漫画吧。」 在回去之前,先物色看看这里有没有能当作工作室的房子吧…… 露伴喃喃自语,抬头望向天空。 「……哼。」 虽然有点不甘心,但那群老人说的确实没错。 ——由于〈夕柳台〉位于山坡地,星星看起来十分美丽。 夜幕低垂后,〈夕柳台〉的天空中闪耀着满天星斗。 ──────────────────────── Symmetry Room 本篇作者:北国ばらっど 即使作品〈完成〉了,作者也不可以〈完成〉。 岸边露伴时常这么想。 自己一直画着漫画,就代表一直在成长。必须要经常接触陌生的事物,尝试新的体验。不然的话,这份名为「人生」的连载也太长了。 秋天都快要结束了,编辑找他出来讨论时却选了咖啡厅的露天座位,让露伴一开始就感受到有点〈不对劲〉。不过……这次调来当露伴责任编辑的年轻编辑·唐泽彻,并不了解这种事。 「那个……老师————你该不会是〈手绘至上主义〉吧?」 「…………」 漫画的讨论已经差不多做出了结论,露伴正想要离开咖啡厅回去了。这时对方突然问了这个跟刚才讨论的内容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让露伴不禁歪了歪头。 表情没有变化,并不是〈心情好的人〉会有的反应。但那个编辑似乎太过年轻,无法察觉这件事。因此,露伴姑且就配合他的话题说下去。 「呃,不是………………我先问你,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露伴老师,你作画的速度非常快啊。」 「我并没有特别加快速度呢。」 露伴的意思是,他并不是忙着画好稿件然后累积起来。话说回来,你说非常快又是在跟谁比啊?——不过,这种弦外之音恐怕对方也听不出来吧。 「可是,老师把原稿寄过来的时候,并不是传档案过来,而是邮寄实体原稿吧。那是因为老师作画时都是手绘对吧?」 「……是没错啦。怎么了?」 「现在有很丰富的〈绘图软体〉啊。我觉得还维持手绘很稀奇呢。如果能用电脑绘图的话,应该能画得更快吧?感觉咻咻咻一下就能画好了~~」 「原来如此,你觉得很稀奇啊。」 确实,最近用〈G笔〉或〈圆笔〉在〈稿纸〉上作画的漫画家变少了。露伴心想,他的疑问也不是没有道理。 然而,能够理解他的疑问,跟这个话题有不有趣,又是另一回事了。所以,露伴依然保持面无表情。 「你是叫唐泽对吧……也就是说,你想问的是〈因为你不懂电脑,所以现在还在用手绘那种老古板的方法作画吗?〉……对吗?」 「咦?」 唐泽现在才发觉自己的问题十分愚蠢。 岸边露伴并不是初出茅庐的菜鸟漫画家。 他还有〈红黑少年〉这部知名的代表作。 漫画家和编辑必须对彼此的工作抱持着敬意——如果是外行人书迷说这种话也就罢了——但唐泽跟露伴有工作上的关系,这并不是他应该插嘴的部分。 「那个,露伴老师,我并没有说到那种地步…………」 「不然你是说到哪一种地步?你啊~~~~……我想问的是,你是以什么为基准,说到什么地步?如果不知道自己想问的是什么,就不该说这种模糊不清的话。」 露伴一口气把杯中所剩无几的咖啡喝光。虽然咖啡完全冷了,但用来润喉也很足够了。 「幸好你遇到的是我……我劝你不要太对漫画家的作业环境插嘴比较好。只要能遵守交稿期限、维持原稿的品质,无论漫画家用了什么样的工具、在什么地方工作,都不会对你们产生什么问题……不是吗?」 「啊,不,对不起……我只是单纯觉得很不可思议而已……」 只是单纯觉得不可思议,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目的或理念,只是觉得有点兴趣就特地开口询问,这样会令人感觉很烦。 露伴虽然想这么说,但对方毕竟是工作上的合作对象,于是作罢。不过露伴心想:就算回答他应该也没关系吧。而且,如果不好好跟面前的那个人讲清楚,今后他还是有可能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我并不是讨厌或不擅长电脑绘图。我也曾经试过绘图软体。很意外吧?」 「呃—————……老实说……是很意外。」 「并不是只要『老实说』,就什么话都可以说。这件事你要好好记住……」 唐泽或许觉得不管说了什么都会被骂,眼眶变得有点湿润了。虽然露伴也不是完全不同情他,但毕竟都已经开口了,露伴就没有打算停下来。 「我就好好教到你懂吧……比如说,钢琴演奏的古典音乐确实很美妙。但电子琴的电子声音,或是音序器等器材所演奏出的电子流行乐,也能编出一般乐器难以表现出来的曲调。简单讲,这只是表演者各自〈擅长使用的工具〉不同而已。所以用电脑绘图的方式制作漫画或绘画,也是〈可以使用〉的表现手法之一。因为这样可以展现出钢笔或麦克笔难以表现出来的画风…………」 「……喔喔。」 「首先,我也会使用智慧型手机跟平板电脑。因为很方便……我会用来上网调查鲍鱼的生态,也会用来玩游戏。说起来,那么强大的机能可以凝缩在这么小的尺寸中,就代表这东西拥有难以估计的力量。我当然会对这种东西产生兴趣啊。我也曾经写过APP。」 「咦?你说APP……是指有写过程式吗?」 「如果我每件事都要换个说法你才听得懂的话,那我就跟你说〈是这样没错〉。只要是我多少会产生兴趣的事物,我都会想要去碰碰看……并不是只要获得〈点子〉或〈知识〉就行了。〈没有实际体验的东西,就没办法画出真实感〉……所以,无论是哪个类别的东西,〈最好都要自己体验过〉。我说的没错吧?」 「是…………是的。」 「工具要能〈熟练使用〉,才会变得方便,成为自己的助力。就算有电脑和手机,如果只是用来查询自己有兴趣的关键字,或者是上网看看部落格就算了,那就对自己一点帮助也没有。如果有可能运用在漫画上,我当然会去尝试看看。这种事是理所当然的吧?」 「……呃,是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手绘。这是因为……比起打开电脑、启动绘图软体、选择要用的笔尖模式……这种细碎的动作——」 露伴从胸前抽出自己的钢笔,并把放在桌上的纸巾摊开。 「——〈我手绘的速度远比那样做要来得快〉。」 从唐泽眼中看来,露伴的动作就像挥了两下魔杖一样。光是这样,纸巾上就清楚出现了露伴代表作〈红黑少年〉的主角。 「咦…………你已经画好了!?画在纸巾上?纸巾不是很难画图吗!」 「〈纸〉与〈墨水〉。这是很单纯的工具,能够直接如实展现出自己动手的成果……不需要烦人的〈版本更新〉,也不会〈当机〉。我尝试过电脑绘图,瞭解了电脑绘图的方便之处……也瞭解了〈我岸边露伴的手,比较习惯手绘原稿〉。就只是这样而已。」 他的作画速度快得像神一样。 露伴在纸巾上画出漂亮的线条,完成了一幅画。平常人就算用慢到苍蝇会停下来的速度画也很难画出来,但他却用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精确地完成了。 百闻不如一见。事实胜于雄辩。 让这种人直接见识一下,是最快的方法。这么一来,他就不会再问那种滑稽而无礼的问题了吧。 对具有实力的人来说,这是非常聪明的解决方法。 露伴看状况已经解决,就再次站了起来,同时刻意摆出看手表的动作。 「那么……聊完了一个不太有趣的话题,我也差不多该走了。接下来我还有事。」 「咦?你要去哪里?难得可以报帐,我本来还想稍微再待一下,然后找你一起去吃饭呢……吃〈味噌腌牛舌〉……」 「我说啊——你在开口的三秒前先想一下再讲话吧……为什么我要特地跟你一起高高兴兴地去吃本地的名产啊?接下来我要去大学。去〈杜王资讯通信大学〉。」 「大学?」 「我想我不用说你应该也知道,我并不是去听课的。是取材,我是去取材…………因为那里发生了一件奇妙的事。听说最近那里盖了新校舍……但有人发现那间学校的校长,在那里变成了一具像是〈对剖竹䇲鱼〉的尸体。」 「………………你说什么?」 「〈对剖竹䇲鱼〉啊。你没吃过吗?比起〈味噌腌牛舌〉,你应该先去吃吃看这个才对吧?」 「不,我是有吃过啦……但听到你刚才说的内容,我以后恐怕不敢吃了……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你说在那里发现了像是〈对剖竹䇲鱼〉的什么?」 「〈尸体〉啊。校长的尸体……据说他的身体从中心线往外剖开,也没有〈内脏〉,因此看起来反而很干净……我很期待呢,说不定可以拿来当成漫画的题材。」 「不、不不不不不不……老师,这种事件只要看过就会让人记得,但我却不记得有在电视新闻上看过啊……」 「当然啦。因为〈有人〉把事情压下来了,电视新闻没有播报。这是我在取材别件事时,碰巧从那间学校的学生那边…………〈听来的〉。」 实际上,这并不是露伴〈听来的〉,而是〈看来的〉。与其说是取材,不如说是单方面的察看,这也是他因职业意识所做出的行为。详情在此先略过不提。 然而,露伴完全没有打算把这件事告诉唐泽这个编辑,连〈1bit〉的打算都没有。 已经没有打算要停下来的脚步声,朝着咖啡厅的出口前进。在秋天的干燥空气中,皮鞋的叩叩声听起来相当舒服。 「啊啊,咖啡的钱应该可以报帐吧。」 cut 杜王资讯通信大学。 虽然名称冠上了地名,但却是私立学校。这间学校已经创立了一段时间,历史不短,就职率也高,再加上校风活泼开放,吸引了许多学生就读。 校内除了以前旧有的校舍外,也因为新增了学院而盖了新校舍,由此可见经营情况应该还不错。 决定要新建校舍的校长,却变成了〈对剖竹䇲鱼〉,出现在那栋刚盖好的校舍里。也就是说,那里就是〈案发现场〉。 露伴站在新校舍的正前方,紧盯着那里。 「……因为这间学校发生了异常死亡事件,我是抱着些许期待来的……不过,这里的感觉就像是〈一如以往的日常〉嘛……比星期日的公园还没有紧张感。」 在大学门口进进出出的学生们,看起来都没什么异状。 看来目前课程都还是如常进行。无论是教师或学生,对自己学校有人死亡这件事,恐怕都不太关心。 不,说起来,他们的态度看起来是〈对大部分事物都不太关心〉。 是忙到没空去管死人吗?还是太闲了? 露伴不需要思考那种事,他对那些人的想法也没有兴趣。 总之,这个〈异常死亡事件〉的舞台……看起来并没办法刺激他身为漫画家的好奇心。问题就在这里。 「真是的,看来就算去观察学生,也没办法当成参考……根据我从学生那边〈听到〉……〈看到〉的情报,事件是发生在〈新校舍的五楼〉…………总之,我先去那里看看吧。不过……」 露伴再次望向眼前的校舍。 那是一栋外表样式很常见的建筑物。由于才刚盖好没多久,看起来还满干净的。不过,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建筑物应该是一种〈艺术品〉才对。除了〈机能美〉,还可以再加入〈样式美〉。 就像漫画家在〈截稿日〉、〈页数〉、〈禁止用语〉的束缚中,以最大限度展现自我一样。建筑师应该也是在〈顾客要求〉、〈建筑基准法〉之中,以最大限度展现自我才对……在这种互相拮抗的情况下,诞生的就是〈作者的风格〉。 然而,这间校舍却缺乏了这一点。 可以说这里的特征就是没有特征,或者说像是以〈啊啊,对了对了,大学的校舍就是这个样子〉的模糊印象,画出一张图来一样。 〈无彩色系的的外观〉与其说是朴素,不如说是无聊。给人的印象像是自暴自弃把箱子切开贴上去一样。仿佛可以听到〈只要遵守建筑基准法跟消防法规就行了吧?〉这种声音传来,完全无法从建筑物中感受到〈设计师的干劲〉。就算一直看也不会留下什么印象。 露伴并不是来看校舍的,但这栋建筑物完全让人感受不到建筑师灌注的〈意念〉或〈自尊〉,让人不禁想在旁边抱怨「竟然特地花一大笔钱,找人新盖了这种东西?先不管校长死因为何,看到这种东西,也难怪会想死吧」。 至少,如果自己是学生的话,也不会想在这里学东西…… 「……嗯?」 露伴的视线突然感受到一种〈突兀感〉。 也可以说是一种不对劲的感觉。 在他放眼看去的前方,出现了一个不自然的东西。让露伴产生反应的恐怕是本能的部分,所以他一开始还花了一点时间整理思绪,思考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那是…………人类吗?」 没错。〈那东西〉毫无疑问是人类。 跟露伴一样,一脸无聊站在那边凝望校舍的男人。 对方年纪大约三十岁前后……身高体型中等,穿着土黄色的外套配上西装裤。乍看之下,大部分人会自然认为他是个大学讲师。 虽然列举了那么多特征,但并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然而,那个男人却莫名有种奇妙的气息。在露伴眼里,那个男人就像是〈精巧的机器人〉或是〈品质不佳的3D图像〉一样。 像是某种〈不自然〉的东西化为了人形……这就是露伴对他的印象。 在现实世界的风景中,那个男人的存在太过突兀了。 露伴不禁注视着那个男人。过了一阵子,对方似乎感觉到视线,于是缓缓转过头跟露伴对上了眼神。 这时,露伴才察觉到那个不对劲的感觉是什么。 那个男人是〈对称Symmetry〉的。 他留着中分的发型,两边的比例对称到近乎神经质的地步。 而他的外套左右两边都有着左右对称花纹的钮扣,就像是在照镜子一样。 毛衣没有多余的花纹,是很单纯的素面毛衣。双手都戴着手表,两耳都垂着耳环。皮鞋擦得很干净,一点脏污都没有。 他的两道眉毛就连角度也一模一样,两眼的眼角也都各有一颗泪痣。指甲也剪得很整齐,连一公厘的差异都没有…………etc、etc。 他的发型、服装、五官、体型都是这样。 就像是在身体中心放了一个镜子一样——全部都是〈对称Symmetry〉的。 「…………」 露伴脑海里浮现的想法并不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而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把他当成了物质看待。因为他很难以观察生物的视线去观察这个男人。 他的对称非常完美,完全找不到不对称的地方。 那个男人的外表仿佛是一张〈素描〉。不是人类该有的样子。 露伴看着他,心中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喂喂喂喂,这完全〈正中红心〉啊!太奇怪了!如果以〈犬神家一族〉来举例的话,他的突兀感就像是〈※佐清〉一样……〈突然就有异常死亡事件的感觉了〉!)note 编注:因毁容而戴着橡皮面具。 于是,这么一来露伴就停不下来了。 在怪异事件的现场,出现了一个奇妙的男人。这是一个非常大的〈线索〉。这种〈简直像是惊悚小说!〉的剧情发展,正合露伴的心意。 无论这个对称男是不是事件的关系人物,露伴不可能会放过这种像是〈穿着角色特性走路〉的男人不管。露伴心想,如果要以这次事件为题材画漫画,一定会用上这个男人给他的灵感。 因此,露伴跟那个男人对上视线后,并未移开眼神,反而往他的身边走去。 看到露伴笔直朝自己走来,那个男人应该也觉得很奇怪吧。 先开口的是那个男人。 「请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就跟普通成人男性的声音差不多(这也是当然的),听起来比他的外表给人的印象要年轻一点。如果不看他的脸,要说是在跟一个爽朗青年对话,也会让人相信。 那个男人就连张开嘴唇发出声音时,脸上的五官也都完全没有产生紊乱,继续维持着〈对称Symmetry〉,让人感到有点恶心。但从他的回应中,充分感觉得出来他是个可以沟通的对象。 那么,该怎么做呢? 露伴烦恼了两秒,就决定直接了当地开口问他。 「因为……我看到了你的服装打扮。感觉做得很彻底呢……你是基于兴趣才这样穿的吗?还是说这是某种咒术?」 「啊…………你是说这个吗?」 男人看着自己的双手,甩了甩金属表带的手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原来如此,是这个啊~~~~」 仔细一看,那两只手表不仅设计完全相同,而且另一只仔细到连表面文字都是反转的〈镜像文字〉,还是一只〈逆时针转动的手表〉。不管怎么看,都肯定是要价不斐的〈订制品Custom-order〉。 而且,还做得很不方便使用。虽然也不是不能确认时间,但要拿来当手表用却很不方便。 也就是说,那很明显完全就是装饰品。 「两只手都戴着手表的男人……应该很稀奇吧……我并不是〈足球迷〉,所以完全不是在模仿马拉度纳或是本田圭佑……不过,据说他们也是因为要〈保持身体的平衡〉,所以才会两只手都戴着手表,就这种层面上来看,我和他们应该算是同志……吧?」 「你可以去问问足球选手吧?我讲的不是这种特定的部分……是全部,全身上下。像是服装啊、发型啊。你是刻意这样做的吧?」 「……嗯。没错,正如你所说的,我的打扮是以〈对称Symmetry〉为主题所做的统一造型。」 男人举起双手露出手表,并耸了耸肩。他双脚摆出的姿势,果然还是左右对称。原来如此,看习惯了之后,确实会觉得这是一种整齐的打扮风格。 「你能察觉我的打扮风格,真是不简单。你具有很强的〈观察眼〉呢……该不会你的职业是名侦探吧?」 「你是要找我吵架吗?无论是多么迟钝的人都会察觉吧。〈威利在哪里?〉的初级篇还比较难一点呢。」 「〈威利〉的打扮不太好看呢~~~~特别是发型与帽子,让人怀疑他的精神有问题————」 别人会怀疑你精神有问题才对吧。露伴差点就把这句话说出口了。 从刚才开始,双方的对话就有点搭不太上。露伴愈看愈觉得那个男人可疑,不禁一直盯着他不放。 男人发现露伴一直在注视着他之后,就直接用双手抓住外套,啪地一声把外套拉平,就像是要展示外套的设计给露伴看一样。 「这件衣服很适合〈晒在IG上〉对吧?」 「…………或许吧。不过要说的话,感觉像是会在Twitter上看到的衣服。如果你用照片发推,或许会稍微红起来喔?」 露伴没有立刻回答。当然,他说这些话时并未带着善意。 「不过,我不太擅长用那种叫社群软体(?)的东西。也完全对那些东西不熟悉————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真不像是会在资讯大学里听到的话啊……你不是这里的讲师吗?」 「不是。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土山章平……并不是这间大学的相关人士……不对,就某种层面来看也算是相关人士,对吧?」 「你不要问我。用问题来回答问题,是你的〈惯例〉吗?还是说你果然想要找我吵架?…………等一下,喂,〈土山章平〉?」 「嗯嗯。」 「是那个建筑师?」 「没错,正是如此。就是从这里看过去的那间〈新校舍〉的设计师。」 「…………就是你?」 露伴实在感到很意外。因为他有听过土山这个名字。 土山这个建筑师的名字,最近常在杂志或电视上出现。报导写说他靠着在国外的经验,创造出深具独创性的设计,但由于没有提到什么具体的情报,让露伴对这个名字产生了兴趣。 然而,如果说眼前这栋校舍是他设计的,那也显得太过平凡了吧。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耳闻中的〈土山建筑〉。 土山似乎察觉了露伴的心情,交互看着校舍和露伴之后,就开口问道: 「你觉得那栋〈校舍〉怎么样?」 「……你问『怎么样』的意思是?」 「像是觉得雄不雄伟啊,美不美丽啊,这种对建筑物的感想……你应该有吧?只要是人类,看到建筑物时应该都会产生某些感想。因为人类只要过着生活,就无法舍弃〈食衣住〉啊。如果没有〈建筑物〉,软弱的人类就无法抵抗大自然的力量……建筑物是用来遮风避雨挡太阳的〈壳〉……也是用来证明〈自己过着这样的生活〉的〈身分证〉……如果具有〈身为人类的感性〉,就会对建筑物产生感想。不然的话,就〈没有资格居住〉了………………我说的没错吧,嗯?」 「…………」 他的声音虽然稳重,但口气却很强硬。 再加上他令人毛骨悚然的打扮,让他的态度甚至产生了一种压迫感。话虽如此,露伴现在确实有一些感想。所以露伴就直接把感想讲出来回答他。 「这栋建筑物的特征就是〈没有特征〉。以校舍来说打造得很坚固,但并不有趣。最重要的是从中感受不到〈自尊〉。要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就是…………这并不是〈艺术〉。」 「对吧——————————!」 土山突然满面喜色,甚至让露伴有点想要〈避而远之〉。 一般人只要开心笑着,表情多少会浮现出一点人味。然而他的笑容、下垂的眼角、勾起的嘴角,全都是彻底的〈对称Symmetry〉,使不自然的感觉变得更深。自然的反应加上不自然的外表,只会让人感到毛骨悚然而已。 「那栋建筑物会让人想把照片〈晒在IG上〉吗?不会吧~~~~~~?因为外观一点都没有〈美感〉啊————!平衡感太差了!态度也太差了!外表就像是只顾着把人塞进去而已,真的很〈低俗〉!大家会想这么说吧?你也是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能体会你的心情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我并没有说到那种地步。」 这家伙是怎样? 露伴胸中浮现出了这六个字。土山的态度与他外表给人的毛骨悚然感不同,有着另一种奇妙之处,让人产生了混和着好奇心的危机感。 然而相反的是,土山似乎很欣赏露伴。他依然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往校舍走近,就像在邀露伴走过去一样。 「那种丑陋的建筑物,里面也有可以休息的空间喔————还真是嚣张啊——……啊哈哈哈哈。有点好笑。那么,我们就一边喝咖啡一边稍微聊聊吧。你是个〈有眼光的人〉。一定是。」 「你不要擅自做这种决定!感觉……跟你讲话时都牛头对不上马嘴呢。你跟客人讨论案子时也是这个样子吗?」 土山并没有回应露伴的抗议,迳自往前走去。露伴有点不想跟着他继续走,因为这样简直就像被迫照着他的步调走。 然而露伴心想,眼前的这个人无疑就是〈关键人物〉。 〈设计了事件现场的建筑师〉……没有比他更恰当的取材对象了。所以露伴最后还是跟在土山后面追了上去。 然而—— 「然后啊————我觉得我一定有机会跟美代上床的。因为她看着我的眼神,就跟〈我养的狗到了发情期时〉一样啊————」 「哇哈哈哈!竟然拿狗来当基准,太好笑了!真是笑死我了!哇哈哈!」 两个学生没看前面就走了过来,撞到了土山的肩膀。 对方完全没有道歉。露伴本来以为这种大学的学生都很内向,而且还很有礼貌,但看来也并非如此。 那两个学生直接走过了土山身边,依然开心地聊着下流话题,准备要离开了。 ————土山突然勃然大怒。 「你这家伙————搞什么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呃!」 土山用右手抓住了准备要离开的学生肩膀,把他的身体扳向自己。学生突然被一股力量抓着,自然发出了痛苦的声音。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他又用左手抓住那个学生,让那个学生的身体转了半圈,背对着他。正当此时,他又把学生的身体转向这边。 学生整个人被转了又转,显得十分困惑。 「你问我搞什么鬼……我才想问你在搞什么鬼啊啊啊啊————!?喂!搞什么!不要把我转来转去!你是哪里有病吗!」 「啊啊啊啊啊啊啊————!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喜欢把人转过来!为什么必须要〈向右转〉或〈向左转〉,才能把人转过来面对我啊!这样会〈偏移〉啊!我〈手臂的疲劳〉就不平均了!我出声叫你,你就自己给我转过来啊!长得像〈没有凝固好的水泥〉那么丑,却连这点事情都不懂吗?你到底是受了什么教育啊?因为你什么都没在想,只是糊里糊涂来这间学校上学,所以脑浆都腐烂了吗!所以你们都是一群粪金龟!听好了,你们这种人会破坏家庭和世界!破坏很多地方!你们是一群〈白蚁〉!喀哩喀哩地啃食着世界的基础活下去!开什么玩笑!你这只烂透了的尘芥虫!够了!快点给我走!!」 「你这家伙到底是怎样啊————————!?」 「住手~~~~!这家伙不太妙啊!喂!我们走吧!」 对方看到土山的样子似乎怕了。这也难免。 两个学生迅速跑走,逃也似地离开了。 露伴以〈傻眼〉的表情看着事情经过。因为他完全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土山性情大变的情况就是这么突然,毫无预兆。 土山对露伴的表情毫不在意……接下来则是转头看向露伴。 「…………不好意思,那个……刚才那群人实在太××××(是很肮脏的话语,所以无法写在这里)了……我可以拜托你一件事吗?」 土山没有等待露伴回答。 他将刚才没被学生撞到的另一边肩膀往前伸出,继续说道: 「…………可以请你〈撞我一下〉吗…………?」 「……………………你说什么?」 「请尽量快一点。我的疼痛〈偏移〉了……如果我去撞电线杆之类的东西,会觉得不太舒服。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像刚才那样以自然的步伐撞过来……真的要请你快一点,如果时间经过太久,另一边的疼痛就会消退,〈偏移〉就会变得更严重……请你〈不要再让我继续偏移〉了。」 「……………………」 至少,露伴相信了一件事。 无论这个男人跟〈异常死亡事件〉是否有关连,他都有着某种〈隐情〉。 cut 原来如此。走进里面之后,这依旧是一栋无聊的建筑物。 里面姑且有设置了一个休息区,规划的像是美食街一样,并且有贩售处,可以在那边喝咖啡或喝茶。 话虽如此,这里并没有特别的装潢,让人像是在看着医院的休息室一样。这里的室内装潢就是这样。 如果只是要休息的话,这里也设有简单的长椅。露伴原本跟土方说那边也可以,但土方却说〈如果要坐长椅,我必须要坐在正中央才行〉,所以他们就来到了桌席。如果坐的是四人桌,土山应该会无法冷静下来,所以他们就特地拉了一张两人桌,到休息区的中央使用。 露伴在来这里之前已经先跟编辑喝过咖啡,所以这次他没点咖啡,只有土山点了咖啡放在面前。露伴则是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的咖啡杯。 还真是彻底啊。 土山把咖啡杯的把手转到正面,努力让咖啡杯整体在自己眼里看起来能对称。这杯是这里贩卖处的招牌特调咖啡…… 之后,他仔细撕开了一条糖包,双手各拿一边,从两侧以均等的速度把砂糖倒进咖啡里。砂糖完全沉入黑色的水面后,他依然还是用双手拿着汤匙,并不是以〈转圈〉,而是以〈摇动〉的方式在搅拌咖啡。 「我觉得,对称是一种不自然的东西。」 土山突兀地开口说道。 「这个星球目前被多少柏油和水泥覆盖呢?人类的建筑与开发,对大自然来说除了破坏行为以外,终究什么都不是。这么一来,就算我做出了设计,〈也无法反叛大自然〉…………对称是〈人类表现出想要克服自然的意志〉,不是吗?」 「所以说你可以别问我吗?……我说啊,我只是表达了这间校舍很无聊而已,并没有赞同你的〈对称教〉教义。我反而是因为不了解你的这种想法,才会开口向你搭话的。」 「〈对称教〉。听起来真是不错————……呵呵呵呵呵呵呵。」 土山试着念了这个词,浮现出陶醉的表情。他无视咖啡杯的把手,用双手拿着杯子递向嘴边。这种动作就像是小孩子在拿奶瓶一样。 「不过,我果然还是要用〈对称主义〉来称呼。因为主义这两个汉字构造比较接近对称。啊啊,汉字真是讨厌呢。很多都是不对称的构造,缺乏〈品味〉…………啊,不过〈品〉这个汉字是对称的,我很喜欢。这个字相当有〈品味〉呢,真不愧是〈品〉。啊哈哈哈哈,有点好笑。」 「我不知道哪里好笑,但你可别擅自寻求我的同意啊。」 「呵呵呵,失敬了。不过,这样也很辛苦呢。毕竟在这个世界上,不对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刚才不是也说过吗?对称是〈不自然〉的。虽然我不讨厌你这种前卫的坚持,但生活在这个世界,应该很难一直维持对称吧。」 「是啊,没错。首先,这个世界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有趣的原因,大部分的东西都制造成要以单手使用……像是电话,就很令人困扰呢。必须要用左手或右手拿着,再放在左耳或右耳上听。关于这一点,智慧型手机的〈免持听筒〉真的是一个革新的功能呢。太棒了!」 「至今为止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这样根本没办法搭乘汽车啊。座位一定会偏往某一边吧……还是说,你的爱车是〈麦拉伦F1〉?」 「那台车很令人憧憬呢~~~~不过,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现在几乎都不会搭车了……电脑也是一样,我会接上两只滑鼠使用。CAD用起来很方便,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喂喂喂喂,你这样讲也太假了吧!至少〈滑鼠二刀流〉这种做法并不好用啊!」 土山放下咖啡杯,张开双手像是要给露伴看,再把双手放到脸颊旁边。 「然后,如果受伤的话可就辛苦了……如果我右手被刀割伤,痛觉就会产生偏移呢。啊哈哈哈哈。那种时候,我就会自己割伤左手。不过——」 露伴很想插嘴说〈你这种坚持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啊?〉,但土山继续说了下去。 「——由于我是用受伤的右手去割左手,所以做起来不太顺利……因此,我之后就尽量注意,不让自己受伤。我的手连〈皮肤倒刺〉都没有出现过喔。这代表……对称主义有益健康呢————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你的理论也太跳跃了吧。你单纯只是选择了一种不方便的生活模式,强迫自己用不方便的方式生活而已……要牵强附会地说这么做会对身体好,我实在是不太能苟同。」 「你要怎么说都行。我相信〈对称〉。」 他的声音毫无迷惘,眼神发出了闪亮的光芒。 露伴心想,那就像是〈看着橱窗里小喇叭的孩子〉一样,是一种对于自己憧憬事物的率直感情,就某种层面来看,这种感情或许很耀眼。 「无论如何……你这种贯彻的动作加上你的打扮,都让人感到你很热衷于这件事呢……不过,如果不是我多心的话,我看你甚至连〈脸孔〉和〈骨骼〉都保持了对称……………………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你真的很敏锐!」 土山用力拍了大腿一下。 由于他是用双手同时拍打两边的大腿,看起来就像是个发条玩具一样。 「你真不简单…………毕竟这是人类的身体……无论哪个地方都不对称,所以很令人困扰。这样实在是太丑陋了。如果这不是神的试炼,就只能说是个设计不良品了……所以我才会去〈整型〉。」 「…………?」 他的态度感觉毫不在乎。 没错,这种态度就像是〈由于头发变长了,让我很烦,所以就下定决心把头发剪得很短〉一样。土山清楚地如此说道。 「…………我应该没听错吧。你刚才说你去〈整型〉了?所谓的〈整型〉,就是……比如说在肌肤底下植入〈矽胶〉之类的东西,〈让自己的身体变得左右对称〉……我可以这样解释吗?」 「就是这样没错。」 他的口气甚至带着夸耀。 就像自己没做出什么奇怪的事。仿佛是理所当然的事一样。必须要对于自己的所作所为深信不疑,才能摆出这种态度。 「除了脸以外,我的身体也是……动了〈全身整型〉手术。很辛苦呢。内脏的配置很麻烦……可以的话我想要把肠胃全部拿掉,但医生说我的要求会危及到性命。总之,骨骼方面是已经整型到让我满意的程度了,为了调整重心,我身体里也放进了〈配重块〉。经由训练,矫正了我〈惯用手〉及〈惯用脚〉这种会导致〈肌力偏移〉的习惯,我的身体在左右两侧完全不会失去平衡。」 「…………」 听完对方的话,露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人们称这种情况为〈瞠目结舌〉。 土山是想要〈炫耀〉,才对他说出这些事的吧。但露伴不仅无法称赞他,甚至连否定他的话也说不出口。因为他觉得自己无法跟对方沟通。 过了一段时间后。 露伴为了找回对话的节奏,主动开口向他问道: 「…………唉,土山章平,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吗?从小就是在这种主义下长大的?」 「……不……其实我是在这几年来,才成为了对称主义的传道者。」 这几年。 这段时间刚好是土山章平开始打响建筑师名号,并且常在媒体上听到他名字的时期。同时也常用「充满个性的设计」来当作宣传语句。 如果这件事跟他开始迷上对称主义是在同一时期发生,代表土山身为建筑师的跃进,至少会跟这种奇怪的主义有所关连。 「……你说这几年吗?在几年前,某件事让你开始迷上了〈对称〉是吗?」 「是的。说起来……在我开始发现对称之美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乖乖牌风格的建筑师。〈如果考卷满分是一○○分,我能确实拿到八○分〉……接下来的二○分就靠运气,如果能拿到就赚到了。这样很无聊吧?」 「真的很无聊呢!」 「你愿意直说,这点真的很棒。我对于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为了寻找新的灵感而前往国外旅行……我去的地方是〈希腊〉。是〈古典建筑主义〉核心的土地。我认为那里一定会有〈某种东西〉,能给予我〈绝对的感性〉……我就以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情,飞到了那里。」 土山就像是在回忆一样,抬起双眼凝视着半空中。 室内毫无个性的装潢,恐怕完全没有映入他的眼里吧。他的内心与视野,都已经飞往数年前的希腊了。 「我在那里遇到了〈神殿〉。」 「〈神殿〉?…………你是说帕德嫩神庙或赫菲斯托斯神庙之类的嘛?」 「是啊。不过我见到的是更小的神殿……在旅游导览手册上也没有记载,是一个破败的神殿。导游也没告诉我那里是祭祀什么神的地方。说起来,那里已经偏离了观光路线了。我在漫无目的走着时,仿佛受到了某种指引,才偶然遇到了那间神殿…………那简直就像是一座〈被遗忘的神殿〉,但对我来说却是一座〈难忘的神殿〉…………」 土山的眼神充满了陶醉。 这时的他应该很适合当有着〈坠入爱河的表情〉的模特儿吧。不过换句话说,那也是一个没有看着现实的男人的面容,是崇拜着某个偏离现世的遥远存在的神情。 会露出那种表情,代表那个人的灵魂已经偏离这个世界了。 露伴再次从土山章平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危险性〉。因为采取这种没有脚踏实地的生活方式的人,会不惜践踏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其他人。 不过,这种事也不需要当场讲出来……露伴催促他继续讲下去。 「然后……你说那间神殿怎么了?」 「〈很美丽〉………………那是一个古代遗迹。虽然腐朽了,但可以从遗迹中看出从前神殿完工时的样子……即使那间神殿腐朽了,依然保持着坚定不移的特征。」 土山突然停了下来,用力吸了一口气。 看起来就像是刻意要做出〈停顿〉一样 「……惊人的是……那间神殿即使劣化了,却连细部构造都保持着完美的〈对称〉,同时具有复杂的美感……是一栋〈对称神殿〉。」 「……你就是在那里迷上了对称主义?」 「我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甚至让我感觉自己至今为止见到的世界都是假的……那是在人类想法下打造出的完成型对称构造。是一栋具有〈不可思议力量〉的建筑物。想不到竟然有这样的建筑物……完全颠复了我体内的价值观。让我了解到〈没有比这个更美的事物存在了〉!」 ——很像是狂信者会说的话。 这是露伴的感想。对土山来说,那次的经历就像是洗礼一样吧。 露伴大致能掌握到土山章平这个人的精神构造了。那果然不是〈主义〉,而是〈狂信〉。 先不论善恶——虽然露伴无法对他的想法产生同感,但却能够理解他。这个男人并不会〈创造〉。 「原来如此……我很清楚你的故事了。但有一件事我无法理解。既然如此,为什么〈这间校舍并不对称〉?甚至可以说,这间校舍看起来完全违背了你的主义啊。」 「这个嘛…………可以说是〈职业人士的苦恼与悲哀〉吧~~~~……」 唉——————土山发出了一声简单明了的叹息。 这种动作仿佛在刻意触怒别人。由此可清楚看出他瞧不起整个世界。 然后,他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我们边走边讲吧。一边看着这栋无聊的校舍……一边以远足的速度走路。」 「我一开始想要以设计师的身分,做出完美的工作。」 土山的脚爬上了阶梯。 从一楼爬上二楼、三楼,慢慢地往上走。校舍东西两侧各有一个阶梯,露伴心想,或许这是基于对称主义所设置的吧。不过,这个阶梯也相当无聊,外表十分粗犷,让他国中、国小时的记忆再次复苏了。 露伴跟在土山身后走,看着〈无论怎么看都很无聊〉的装潢,甚至有点感到佩服。如果找个幼稚园儿童在墙上涂鸦,或许还会变得有趣一点吧。 土山所说出的话,却跟这种无聊的风景大相径庭。 「因为我也是个职业人士,所以要做的话,就想要做出〈好东西〉。」 「不过,无论怎么看……这栋建筑物看起来都很无聊啊。那间教室的门是怎么回事?该不会是装成厕所用的门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超好笑的。」 就像是被戳中笑穴一样,土山放声大笑。话说回来,这个男的还真是爱笑。 土山走上通往四楼的阶梯。他以顺畅的脚步走向五楼,也就是这栋建筑物的最上层。 「我和委托人之间产生了意见上的龃龉。」 突然听到土山这么说,露伴歪头表示: 「龃龉?」 「我想要基于自己信仰的〈对称之美〉做出〈好的作品〉……我是因为重现那间神殿美学——〈对称建筑法〉才出名的。如果看上我的名气,想要借此吸引学生,才把工作委托给我的话,那应该要善用我的专长才对……」 土山的声音虽然平静,但却在颤抖。 那并不是恐惧,而是〈怒气〉。 露伴这时察觉到了。这该不会是〈杀人凶手的告白〉吧?决定要新建校舍的校长死了,现在眼前则有一个愤怒的男人。以环境证据来说,甚至可以说太容易理解了。 然而,现在不是在意那种事的时候了。 当他继续聆听土山的独白时,就已经不是那种时候了。 「〈无法做到完美的工作〉,就没有做的价值。结果,就产生了这间丑陋的校舍。」 「……什么?」 露伴的眉毛动了。 土山并不介意。他没有看着活生生的人类。 所以他才能毫不介意地说出接下来的话。 「这种左右对称性崩溃、欠缺调和的设计,〈不管怎么盖都很丑〉。事物就应该要〈清楚分成左右两边,且明白又明确〉才对。如果不〈对称〉,就〈等于没有价值〉,所以〈没有认真做的必要〉。」 他说的话————当然,露伴并没有办法认同。 能够从〈尼古拉·德·斯塔埃尔〉的抽象表现中感受到哀愁的露伴,并没有办法认同。 「〈每层楼只要一间厕所就好了〉?……〈为了放置大型电脑和冷却设备,要增加大房间的数量〉?〈把教室集中配置在一起〉?……太难忍受了。你知道让内部构造偏移,会对外观产生多大的影响吗……你知道我为了在符合〈排烟设备的设置标准〉下设置美观的〈开口部〉,花费了多么大的苦心吗……这令人太难以忍受了。这不是一个值得让我去做的委托。」 「…………所以…………你的意思是怎样?你觉得这栋建筑物会违反你的信条,所以……你就〈随便设计〉了?」 「宾果~~~~!就是这样。」 土山抬头挺胸,大言不惭地说道。 他的态度…………让露伴感受到决定性的〈身为职业人士的意识差距〉。 「我就清楚告诉你吧……土山章平。对于表现有坚持是一件好事。但坚持就像是在〈没有道路的大海〉上前进时的〈舵〉一样…………并不是要紧紧抓着不放的东西。如果船并未航向〈目的地〉,那就〈没有价值〉了。」 「………………你想说什么?」 「这东西并不是〈职业人士的作品〉。」 露伴讲到〈这东西〉时,指着地板。地板材质应该是随便选的吧,上面铺着磁砖,看起来很易滑。看不出对于设计的坚持,也看不出对于便利性的考量。 露伴继续说道: 「〈对称之美〉……确实是存在的。要将这种精神贯彻在表现中,也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然而,如果因为坚持这种事,而无法完成工作的话,那就只是小孩子的任性而已了吧?找不到在无法维持〈对称〉的情况下保持美感的方法……就我看来,只能说是〈实力不足〉的借口而已。」 「…………你说得一副自己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呢……」 「说起来,世界上的艺术家和设计师常常会表现出〈不对称〉的美感……从前西欧的艺术家会对〈浮世绘〉这种日本美术产生感动,就是因为惊叹于其〈不对称的调和〉。」 「〈不对称的调和〉~~~~~~?」 土山不屑地笑了。就算看不见他的表情,也能从他的声音中,感受到他瞧不起这种说法的情绪。露伴并不在意,而是继续秉实以告。 「就算是〈艾德加·窦加〉也是这样。他的芭蕾舞画正因为是〈不对称〉的构图才美丽……〈不对称〉是流动的。由于描绘的是写实的〈瞬间〉,有着〈不对称〉的深度,所以才能画出仅存在于一瞬间的……活生生的美丽。」 土山脸上得意的表情渐渐消失。 跟血色一起消失。他的表情和血色渐渐从脸上消失,再加上因为他把脸孔整型成对称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种人偶般的无生命感。 土山一边颤抖,一边开口说道: 「…………活生生的美丽……真是太没有美感了~那应该说是〈潦草〉才对吧?美丽就必须要〈永远保持明确〉才对。」 露伴看着土山设计出的对称脸孔。虽然土山心情很差,但脸孔依然保持对称。 露伴再次心想:那真是一张〈无聊的脸〉。 「不是吧。日本也有〈平等院凤凰堂〉这种优秀的对称建筑之美……然而在此同时,〈妙喜庵〉及〈如庵〉等等,这些追求招待活生生人类的茶室,也有着优秀的不对称之美。其中有着调和,有伴随着〈机能美〉的〈样式美〉。你有看过〈壁龛〉配置在对称的位置吗?在武士绑着发髻走在路上的时代,就已经有前人同时具备〈实用性〉与〈美〉了,你身为活在现在的职业人士,收了别人的钱,却只是展现出自己的〈无知与任性〉而已,不是吗?」 发出了一声巨响。 土山用双脚跺着地板。两只脚发出的力量相等。由于他两只脚同时在动,就变成了单纯的跳跃而已。因为他双脚的肌肉力量很平均,会产生这种结果也很理所当然,但露伴冷静地看着他,心想:他还真是规矩啊。 「…………我还以为你一定能〈理解〉我的。」 「会〈要求别人理解〉,就已经不是职业人士了。」 土山的表情完全从脸上消失了。 露伴知道,表情没有变化并不是〈心情好的人〉会有的反应。 一时之间,土山以苍白的脸看着阶梯。他的眼神就像是〈虽然觉得电影很无聊,但由于已经付了钱,所以也不想站起来离开〉的人一样。那是无法从视野中找出任何价值的眼神。 他用那种眼神看着露伴。 「区区一个发型不对称的家伙……」 说完之后,土山再次往前走。 「………………」 土山瞧不起不对称这件事,虽然原本就让露伴很生气,但露伴在这一瞬间,即使只有一点点,还是让他也瞭解发型被瞧不起而生气的人的心情了。 他们走向五楼。 虽然那里放着〈禁止进入〉的看板,但土山自然地无视那块看板。露伴也跟在他后面前进,走上五楼之后,出现的是一条长走廊。 从东西两侧的阶梯拾级而上,就会像要迎接对方一样,同时进到这条走廊。 那条走廊的正中央,有一扇巨大的双开门。除此以外找不到其他类似出入口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扇门是通往五楼唯一的房间的入口〉。 即是〈这里就是异常死亡事件的现场〉。 土山应该不可能不知道这件事吧。虽然如此,他却恭敬地把手放在门把上……两手使出均等的力量,拉开了那扇〈双开门〉。 对称的男人,以对称的动作,拉开了〈双开门〉。由于这个状况太过刻意,让人有点感受不到真实感。 土山默默无言地走进房间里。 虽然露伴有点犹豫,但……说起来,他好奇心的源头、想要取材的东西,就在〈这个地方〉。 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了。他跟在土山身后,走进了房间里。 ————————然后,露伴看到了异界。 「这是…………!」 那是一间〈多功能视听教室〉。 中央正面有一个〈舞台〉,以舞台为中心,配置着扇形的座位。这个教室应该是准备给演讲或研究发表时使用的。 大学的校舍里会有这种教室,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令人吃惊的是,这间视听教室是完完全全的〈对称房间Symmetry Room〉。 不仅房间整体的构造是对称的—— 照明的配置、座位的配置、走道的配置、通风管的配置、音响喇叭的配置。这些设备配置成对称的样子,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尽管这里是这样,但却没有校舍内部装潢那种人工的感觉。 露伴不禁在一瞬间被这间教室的光景给打动了。他一边心不在焉地看着室内风景,一边笔直地往前走。流过他视野的景色全都是对称的,让他十分吃惊。他走到教室中央,发现他所看到的一切全都是对称的。 设置在高处的采光天窗,用的是花窗玻璃那样的彩色玻璃。从外面射进那里的光线也是左右对称,照射在淡淡双色方格花纹的地板上,虽然形成了复杂的阴影,但仍然没有失去对称。 壁纸上有着绵密的几何学花纹,这些花纹也是对称的。皮革座椅上的〈皱褶〉和〈紧绷〉程度、地板上〈灰尘〉累积的厚度、吹过房间里的〈空气流动〉,甚至是时间经过所导致细部的细微〈劣化〉,都是对称的。 从微观到巨观。 跟土山的身体一样,是彻底的对称。 完美的〈对称房间Symmetry Room〉就存在于那里。 「这间房间是——」 土山的声音从露伴身后响起。 露伴不禁转头。不知何时……土山已经走出了房间外。入口的大门敞开着,他站在那里看着教室内的露伴。土山身为一个对称男,从教室内看着他,更觉得他跟教室的景色十分调和。 「就只有这间房间……是我所追求的理想。一般住宅或是小型设施,没有空间能让我展现出这些设计……〈校舍〉只是〈掩蔽〉,只是一个〈外壳〉。虽然没办法让〈外壳〉也达成对称,让我感到很难受,不过……」 「……你在说什么?」 「这间〈教室〉是我的理想。我把从前在〈对称神殿〉看到的建筑法,以至今为止的最大限度活用,所设计出来的……〈重现神殿〉。」 叽叽——一阵刺耳的声音响起。 「百闻不如一见。事实胜于雄辩。对于无法理解对称的对象,就让他仔细看看这间房间,才是最快的方法……对具有实力的人来说,这是非常聪明的解决方法。」 那是大门摩擦的声音。 在这瞬间,露伴的脑内警铃大响。 「喂,等一下!你想做什么!」 「只要待在这间房间,你就会懂了。我必须让你理解〈对称之美〉…………身为艺术家的任务,就是传播〈美〉的教诲。这间房间就是为了这件事而建造的〈神殿〉…………请你不用担心。〈夜晚来临时,我就会来迎接你〉。」 入口大门渐渐关上,露伴急忙往那里跑去。 然而,他却没有赶上。〈双开门〉随即〈紧闭〉起来,立刻又传来了锁上的声音。 他被关在这里了。门锁的声音这样告诉他。 「可恶!」 露伴敲打着门。 锵!就连这阵金属声也在教室内左右均等地回响,发出乐器般的鸣响声。那是一扇非常坚固的门,从教室内侧完全没有办法影响门锁。 〈完美的对称〉关住岸边露伴了。 「一动也不动……我完全被关在里面了!那个男的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这个……既然如此,事情就糟了……这里恐怕就是〈杀人现场〉!如果被杀的校长也是被引诱到这个房间里的话——」 不管露伴多么焦急、吵闹,出入口的那扇门都不会打开。 露伴把手从门把上放开,吐了一口气,就像是在切换自己的心情一样。那是一道又深又长的气息。即使他很焦急,还是要这么做,为的就是把思路恢复到平常的样子。 「他说夜晚就会来接我?……实在是难以置信……他一开始就打算要杀了我吧?……因为我反驳了他的对称主义。」 这种状况是〈危机〉。必须要正确瞭解情况才行。 露伴再次环视了整个多功能视听教室。 原来如此。一眼看过去,像是入口的地方就只有一开始进来的〈双开门〉而已。虽然这里的座位不少,但却只有一个入口。果然是为了样式美而舍弃了机能性。 然而,这间教室有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 露伴抬头看着窗户。在天花板附近,有着一排位于高处的窗户……非常高。如果没有梯子,不可能爬得上去。 「这下……状况比想像中还要麻烦啊。现在外面还有光线照射进来……幸好没有拉上窗帘。不过,土山并没有打开照明…………到了夜晚之后,就是一片〈黑暗〉了。我可不能一直慢吞吞的啊。」 露伴是先跟编辑聊完之后再来到这里的。 〈秋天太阳下山的速度,就跟落入井里的水桶一样快〉。 现在距离太阳西沉的时间,恐怕已经所剩无几了。 必须要先确认剩下多少时间。为了确认现在时刻,露伴看向左手的手表。 「……………………?」 在那里,有一只〈黑手〉抓着他。 「什么么么么么么么——————————!?」 惊愕。 那明显并不是〈人类的手〉。仿佛是影子……不,像是〈黑色的掌印〉独立出来贴在身上一样,是一只扁平的手。 而且那只手的拇指和小指还长得一样,看不出是右手还是左手……是一只〈对称〉的手。那只手紧抓着露伴的左手手腕,开始用指甲抓他。 「这是什么东西啊!是什么时候靠近我的!?不,先不管这个……糟了!这只手在攻击我!」 露伴迅速想用自己的手甩开〈对称之手〉。 然而,那只手似乎并没有〈厚度〉。无论怎么拍打挥拨,也只会伤到露伴的手和手表而已。 「这、这家伙……我没办法碰到它吗?这只〈黑手〉单方面在碰触我啊!……我、我的手…………」 好惊人的力量。 「我手臂的肉被〈渐渐挖走〉了!」 喀哩喀哩,露伴的手臂不停喷血,肉渐渐被挖开。就像是锐利的刀刃钻进他的肉里一样,〈黑手〉割破他的皮肤,蹂躏他的毛细血管。话虽如此,露伴也不打算默默承受它单方面的攻击。 「————〈天堂之门〉————!」 那是岸边露伴的能力。 他描绘出的〈少年画像〉浮现在空中,把〈对称之手〉变成了〈书本〉。他的能力是〈把对方变成书本〉,〈在某种程度下控制对方的行动〉,〈写下命令〉……〈对称之手〉的中指部分就像书本翻页般裂了开来,掉落在地上,也解除了对露伴的攻击。 「……幸好替身能力对这家伙有用……总之,先解决了眼前的危机,不过……」 露伴立刻蹲下去,开始阅读变成〈书本〉的〈对称之手〉。 然而,他却无法理解。 现在的情况离解决危机还很远。 「怎么回事……?〈这个文字〉是……我看不懂啊。」 翻页。翻页。不停翻页。 无论翻了多少页,出现的都是〈神秘文字〉。就算拥有露伴的能力,也完全没办法从那只〈手〉中读取任何情报。 「这是我没看过的文字……全都是〈对称的文字〉……像是在平假名或汉字中间放了一面〈镜子〉一样……不过,如果我想要写下命令,〈依然没有问题〉——」 露伴取出笔,准备在〈对称之手〉打开的页面上写下文字。目前他这么做,是为了确保自己的安全。他打算写下〈岸边露伴是无法攻击的对象〉。 当他写完〈岸〉这个字上面〈山〉的部分后—— ——对方突然又发动了攻击。 「什么!?」 那只手在变成〈书本〉的状态下,立刻就恢复了原状。〈对称之手〉原本打开的书页全部都闭了起来,向露伴手上拿着的笔发动攻击。 露伴迅速将拿着笔的右手缩了回去,〈对称之手〉在空中改变了轨道,再次黏上露伴的左手,开始不停搔抓。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这、这家伙……力量竟然大到足以弹开〈天堂之门〉!这是怎么回事————……!?」 指甲刺进皮肤里,让露伴痛到皱起脸来,用力挥动左手。对方的力量比刚才还强……明显〈升级〉了。 然而……露伴在承受攻击时,也立刻察觉到了〈某件事〉。 「这家伙……与其说是在攻击我,更像是只针对我的手臂!它的目标是……!」 露伴迅速把手翻了过来,伸手抓住表带。幸好金属表带不会像皮革表带那样嵌进肉里,他单手就啪喀一声解开了表带。 当他把表带从手上脱下来时……〈对称之手〉就只单独攻击手表,把手表整个给捏烂了。 逃过攻击的露伴,现在还压着自己另一只手上不停滴血的伤口,盯着不断遭受攻击的手表。 「…………果然,它一开始的〈攻击对象〉是手表!它打算把手表从我手上扯下来……可是,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它只攻击手表……?」 露伴认为,当务之急是先解决这个问题。 自己现在被关了起来,在同一个空间中还有具有敌意的不明物体存在。而且,那家伙还具有能无视〈天堂之门〉的力量。 「应该有〈规则〉才对……这个力量绝非普通的力量。普通人无法进行这种攻击。一定有法则……有〈规则〉存在。要是无法理解〈规则〉,就无法获胜!不这么做的话……我恐怕就会成为〈异常死亡〉事件的当事人!」 露伴思考着。这道攻击并不单纯。 对方的力量很明显增强了。再加上难以理解的攻击对象…………露伴感受不到它是遵从人类的意思,来进行理性的行动。从它执着于攻击手表的动作看来,〈对称之手〉并非抱持着单纯的杀意,而是基于〈一定的基准〉……基于〈规则〉发动袭击的。 这是自动发生的〈现象〉。 它基于一定的〈规则〉,依循法则性行动,所以才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是〈对称〉!仔细思考!这家伙是〈对称之手〉……没有厚度。从正上方看,是个左右对称的图形……恐怕这就是〈关键字〉。」 露伴回想起来。 这个空间是土山章平〈追求理想〉的房间。土山的〈对称主义〉将对称视为至高无上的存在,认为其他东西都没有价值,是一种排他思想。 「…………我把手表戴在〈左手〉!土山是两手都有戴!不,并不只有手表而已……他从服装、饰品,甚至发型,一切都是对称的!如果那种样子对这间房间来说,是〈对于对称主义的敬意〉的话……」 露伴不经意地抬起头,此时映入眼帘的光景,或者可说是对于他灵光一闪疑问的回答。 那只手表完全被破坏了。 表面的文字全部无法阅解读,被粉碎得非常彻底。 手表的零件洒落在座位与座位间的走廊中央,对整间房间来说是〈对称的〉。 「这是〈自净作用〉!为了守护这间房间完美的对称!它会再度开始攻击,甚至提升力量,是因为我使用了〈非对称的文字〉……它会对所有〈非对称〉的东西产生反应…………这么一来的话……糟糕了!〈攻击还会持续下去〉!!」 就如同代替说出「〈正确答案〉」这句话一样—— 〈对称之手〉再次从地板上爬了过来,往露伴靠近。 应该说往露伴〈慢慢爬近〉比较正确。虽然它的速度不算快,但也在确实地前进。伴随着蛇滑过地面一样的气息,瞄准露伴前进。 「是〈穿着要求Dress Code〉…………」 然而,在这段期间内,露伴的推理仍在继续进行。 「与场合相符的装扮……就像不打领带,〈高级餐厅〉就会拒绝你入场一样,有着规定的服装打扮……在这个空间内,我并不是对称的……说起来,我一开始就是因为〈只有一只手戴着手表〉才会遭到袭击……!然后,现在是……!」 露伴确认了自己的服装。 长袖上衣……这是他去义大利——托斯卡纳地区旅行时也穿过的服装,看起来很暖和……上面有钮扣,是可以扣在〈左前方〉的衣物。 「可恶……我很喜欢这件衣服耶!」 露伴回想起从前在山间别墅取材时的事。 那是一座〈让人遵守礼貌〉的山。虽然是一个会给人残酷试炼的地方,但那是〈神的试炼〉。是考验人们〈敬意〉的地方,神对人类的傲慢感到愤怒。但这里不一样。这里所产生的威胁,在露伴眼里只是〈单纯的傲慢〉。 露伴毫不犹豫,立刻扯开了钮扣,打开上衣的前襟。钮扣弹飞到空中,发出喀嗒、喀嗒的清脆声在地上弹跳。 「这样还不够……我必须要重现〈扣眼〉才行!」 露伴拿着手上的笔,硬是要在衣服上挖孔。已经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犹豫了。猛力把衣服扯破吧!……由于这间上衣料子很好,所以十分坚固,相当难以挖出孔来。 「只能脱掉了!…………啊!」 露伴发觉状况开始恶化了。 〈对称之手〉……就像长了眼睛一样。不,像是感应到振动一样……总之,它确实察觉到了某些东西……〈注视着掉在地板上的钮扣〉。 那只手就像是找到了什么令人唾弃的事物一样。仿佛看到有男人在打磨得亮晶晶的地板上吐痰,散发出厌恶的气息。 然后——〈对称之手〉并没有朝向钮扣,而是朝向露伴前进。 「…………并不只有服装吗……?这家伙会对〈破坏这个空间对称〉的行为发动攻击!我不该随便乱丢钮扣的……!它认为我破坏了这个房间的美观!」 露伴在〈对称之手〉接近前,打算先跑去把钮扣捡起来。钮扣有四个……就算要放在地板上,恐怕也必须排列成对称的样子。 一个、两个,露伴开始捡起钮扣。三个……找不到第四个。 他趴在地上滑动,往座位下方寻找。光靠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太暗了,实在找不到钮扣。在这段期间内,〈对称之手〉依然渐渐往露伴身边靠近。 露伴迅速取出智慧型手机,打开照相用的闪光灯照亮座位底下。他看到一个小小的东西发出了反光。 他拼命伸手,想要把钮扣捡起来。然而距离却只差一点,一直没能够到。〈对称之手〉已经靠近到露伴肚子附近了。 露伴突然想起了〈异常死亡事件〉。 手表触犯了这里的规则,像是遭到〈处罚〉一样被破坏后,残骸就被排列成〈对称〉的样子……那么,人类会怎么样呢? ——〈有如对剖竹䇲鱼一般的尸体〉—— 之前的情报,能让露伴想像出那种光景,产生冰水流过脊椎般的恶寒,也给了他确信。他可以想像得到,那种尸体是怎么样制造出来的。 露伴伸出了手。往座位底下伸手,拼命把自己的手伸直。 「呼……呼……呼……!」 或许是因为他用很勉强的姿势伸出手,导致他的胸部受到地板压迫,阻碍了呼吸。每当他大口喘气时,都吸进了许多充满尘埃的空气。 突然传来了一阵疼痛。 「唔!」 像是被刺到一样的尖锐疼痛。是胸口传来的。那是露伴的上衣连着肌肤一起被撕裂的声音。 并不是一口气破坏,而是像在抗议一样。 慢慢地,把身体〈从中心线往外剖开般的疼痛〉。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啪叽啪叽……这是种让人不舒服的触感。肩膀关节感到有点痛。 露伴用力伸出手臂,总算是捡到了钮扣。然而,事情还没结束。因为露伴〈出血弄脏了地板〉。 他立刻从地上弹了起来往另一侧跑去。为了让房间整体看起来对称,他必须擦掉血迹。露伴还记得自己弄脏地板留下的血迹形状。 「只能这样做了!由我自己动手!」 露伴把手指往胸前的伤口一戳,用力挖开伤口。他立刻感受到令人快要发出惨叫的疼痛。然而,他不能停手。他把自己的血当作〈墨水〉,瞬间〈在地板上描绘出痕迹〉,形状跟自己刚才在另一侧留下的血迹〈完全对称〉。 除了露伴以外,恐怕没人能办到这种事吧。整片地板上由露伴的血迹形成了左右对称的形状。 于是,〈对称之手〉的攻击也缓了下来。 不能错过这个机会。露伴趁隙将四个钮扣〈左右均等地〉放在地上。在对方再次展开攻击前,他迅速拿笔戳破上衣,开了扣眼。他取出会让口袋鼓起来的智慧型手机,脱掉裤子的皮带,把那些东西全都排列在地板的中心线上。最后——虽然他真的很不想这么做——露伴把造型好的发型抓乱,用血代替发胶,把头发重新梳理成中分。 然而,这样还不够。〈对称之手〉尚未消失。露伴能想到的原因只有一个。 不得已,只好—— 「——唔!啊、啊啊啊!」 露伴以一开始〈左手的伤痕〉为蓝本,用笔尖刺向自己右手,刻出完全对称的伤痕。 〈对称之手〉远离了露伴,缓缓降落在地板上。然后在房间里……惊人地……消失在完全左右均等的影子之中。 「…………攻击停止了……」 露伴喘了好大一口气,当场直接坐了下来。 完美的〈对称房间Symmetry Room〉……傲慢的美观。自己受到了〈完成的设计〉产生的〈保护力〉攻击……露伴是这么解释的。 露伴低头往胸口看去,发现上衣破了,肌肤也整个裂开了。如果是一个具有怪力的怪物空手在玩〈解剖青蛙游戏〉的话,或许会造成这种伤口吧。 「……真是恐怖的房间……完全没有一丝宽容。强迫对方〈崇敬对称〉,办不到的话就要死……这是〈神殿〉……无法接受〈信徒〉以外的人……」 露伴调匀紊乱的呼吸,扫视整间室内。 从外面射进来的光线,已经染上了茜红色。秋天的太阳开始西沉后,就会以非比寻常的速度陷入黑暗。 露伴产生了〈焦躁〉。然而,他也产生了更强烈的〈愤怒〉。 「……自己相信的〈美感〉……原来如此,确实很不简单。然而……这间房间却向无法对这种美感产生共鸣的人施加〈矫正〉或是强迫他〈死亡〉,这是错的……那个男的果然不是职业人士。无论是作为建筑师或艺术家,他所做的与其说是〈自傲的工作〉,更像是〈狂信者的表现〉。」 露伴的呼吸平复之后,就站了起来。 他开始在教室中往前走,朝向舞台的方向走去。 「他说夜晚会来迎接我?……开什么玩笑。我要想办法离开这里……我不会屈服于这间房间〈强迫人接受的美感〉。」 露伴在教室里走向舞台,笔直往前走。 随着傍晚来临,黑暗也变得愈来愈深。然而……原本隐藏在黑暗中的东西,却随着他的靠近而渐渐浮现出来。 舞台旁边设计了两条通道。 「……这间教室的容留人数不少。就算这里是〈神殿〉,要以现代建筑的标准建造的话……果然还是有呢。〈紧急逃生出口〉。」 从座位数来算,如果火灾发生时能逃生的出口只有一个,审查人员应该会面有难色吧。为了不损及设计理念,在一眼无法看清楚的房间深处设有〈紧急逃生出口〉,是可以预料到的事。 紧急逃生出口的门想必很坚固,但应该不会使用既有制品以外的东西。如果是为了紧急逃生而设计,那么就要做成能让人立刻打开的设计,不然就没有意义了……就算有上锁,应该也比入口那扇门要来得容易打开一点。 露伴往眼前右侧的通道走去。这附近的装潢应该不太有考虑到神殿的美观吧。通道里面有扶手,墙壁和地板也相当朴素。 在这前方果然有一扇门。那是一扇粗犷的门,平常应该不会有人使用。看来有一试的价值—— 露伴把手放在门把上,睁大了眼睛。 「……没有锁。」 虽然露伴也有预测到这种可能性,但这也太轻松了。露伴缓缓用力,推开了那扇门。外面的光线射进了灰暗的逃生通道里……—— 这时,〈对称之手〉又再次出现了。 「可恶!」 露伴慌忙关上了门。 由于状况〈太过轻松〉,他也有想过这是陷阱的可能性……然而,他的预料却以最坏的形式实现了。虽然一关上门〈对称之手〉就消失了,但……现在并不是能让人安心的状况。 「这扇门不能用……由于房间两侧都有门,〈如果只打开一边,就会破坏对称〉!必须要同时打开两边的紧急逃生出口才行……〈一个人无法使用这个紧急逃生出口〉!」 然而,这件事除了〈无法使用紧急逃生出口〉以外,还代表着另一个更深层的事实。如果打开其中一边的紧急逃生出口,就会满足〈对称之手〉的攻击条件,那么同时又显示出了另一个问题。 那就是——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吗……?在这个教室里……〈无法从房间中央以外的地方离开〉。这些紧急逃生出口……采光天窗……配置在左右两侧的东西……〈只要使用其中一边,就会让对称崩溃〉的东西,全都无法使用……应该可以这样解释吧……」 这是非常强大的限制。 结果,在这间教室中唯一可以使用的出口,就只有设置在中央的那扇〈双开门〉,也就是一开始的那个出入口。事实就是如此。 而那扇门被牢牢锁了起来。 简直是走投无路了。 正因如此,土山才会只锁上那扇〈双开门〉。因为他知道,我就算找到了其他的出入口,〈在原理上也无法使用〉。除了等到晚上土山打开那扇〈双开门〉以外,不存在其他的出口。不存在等待以外的手段。 不,不仅如此……如果一不小心做出了破坏这间教室对称构造的行为,就会立刻成为遭受攻击的对象。就连想要好好调查教室内部也没办法。 「……可恶……这下糟了。非常糟啊,状况比我想像得还要不妙……」 露伴坐阵在教室中央,放弃继续走路。如果不小心让血滴下来,弄脏教室内部,到时就会遭到攻击。到处走路也很危险。 必须要思考。必须要仔细思考,想办法抵达出口。 「…………什么?」 然而,看来现在的状况甚至不容许他这么做了。 〈对称之手〉出现了。 虽然他的动作不快,但却慢慢往露伴爬了过去。 「……怎么回事?我〈什么都没做〉啊……我〈就只是待在这里〉啊!我完全没有做出会破坏这个房间对称的事!就连服装我也弄成对称的样子了!」 露伴为了确认自己的外观,就碰了碰衣服,也碰了碰梳成中分的发型。 然后,他察觉到了一个恐怖的事实。 他的手掌碰触到脸,理解了脸部的触感。眼睛、鼻子、嘴唇……以及身体的轮廓。不,说起来,像是指尖、肌肤上的痣…… 人类的身体一般来说……〈全都是不对称的〉。 「土山…………把自己的身体〈整型成对称的样子〉……那与其说是为了符合自己的美感……更像是因为他〈早就知道〉了吧?他知道〈如果维持原样的话会遭到攻击〉……所以才会彻底把自己的身体改造成对称的样子……这是为了要〈安全地欣赏这间教室之美〉吧?」 这恐怕就是答案了。 这间房间彻底追求〈对称〉的结果……使其开始判断〈露伴与生俱来的外貌本身,违反了这间房间的规则〉……就是这么一回事。 说起来,从一开始就〈没办法等到晚上〉。 「有〈时间限制〉!人类不可能轻易把自己变成〈完全的对称〉!这间房间是以杀掉〈异教徒〉为前提的……我果然必须要想办法逃出去!必须要在这间房间里找出可以离开的地方!」 露伴往出入口〈双开门〉跑去。 他似乎想要姑且一试,开始敲打着门。砰、砰。无生命的声音响起,但门却一动也不动。仿佛〈核子围阻体〉一样牢固,让人感受到这扇门绝对不会放人出去的意志。 「可恶!只有这里可以出去吧!只有这里!存在于房间〈中心线上〉的出入口只有这里啊!这是〈物理上唯一的出入口〉!!」 然而,在冷酷的现实面前,他的行为却一点用都没有。 露伴〈天堂之门〉的力量,无法打破这扇门。当然,这也不是人类靠腕力能够撼动的东西。 首先,如果靠蛮力把门破坏到一半,到时〈对称之手〉的攻击应该就会加速。就连想要破坏锁,也没办法在毫无思考的状况下进行。 想做什么都绑手绑脚。一切的事情都在毫不讲理的〈规则〉下展开行动。露伴被迫在一开始就没有胜算的〈规则〉中战斗。 这种状况可说是〈绝望〉也不为过。 〈对称之手〉伴随着时间限制,渐渐朝露伴逼近。 「…………所有的一切都是完美的对称……没有能够突破这间房间的破绽。这间房间的〈规则〉……是铜墙铁壁吗?」 露伴唯独一件事不会做,就是放弃。 他拼命环视整间教室,绞尽脑汁,不停思考逃离这里的方法。然而,他愈是思考,自问自答得到的可能性反而一个个渐渐消失。 出入口的〈双开门〉,不行。 高处的〈采光天窗〉……分别设置在房间左右两侧,不行。 〈紧急逃生出口〉……无论如何都没办法在不破坏对称的情况下使用,不行。 破坏〈墙壁〉……没有办法能产生那么强大的破坏力,不行。 天花板的换气口……这也是分别设置在左右两侧,不行。 没有办法制造出破绽,〈完美的对称〉。 墙壁是对称的。 天花板是是对称的。 门是对称的。 座位是对称的。 脚步声的回音也是对称的。 射进来的光线也是对称的。 房间里产生的影子也是对称的。 就连空气的流动也是对称的…………………… 「…………」 露伴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就连空气的流动也是对称的〉……?」 室内电灯没亮。那家伙应该把断路器关掉了吧。同时,冷气和风扇等靠电力驱动的空调设备,感觉起来也没有在运转。 然而,这间房间里却感受不到空气的闭塞感。 为什么—— 因为除了空调设备的开口以外,还有其他的〈换气口〉。土山在设计这个空间时,让这里就算没有〈机械设备〉,也能维持完美的对称。空气的流动跟从窗户射进来的光线一样,都是对称的,所以这个房间有换气口。 有换气口,就代表—— 「——有通风管。」 露伴灵光一闪,立刻跑了起来。 换气口设置在房间左右两侧,中央并未设置。因此,换气口当然也没有办法当成逃离这里的出口。然而…… 「……虽然无法使用,但这间教室却存在着〈紧急逃生出口〉……如果要追求〈完全的美观〉,他应该不想设计这种东西才对……」 然而,现在却有〈紧急逃生出口〉存在。这是为什么? 「因为这间房间毕竟还是存在于〈现代的建筑物〉当中!」 既然如此,一定会有〈那个〉。如果教室内有换气口,有连接换气口的通风管,那〈那个〉一定存在于某处。 杜王町是〈会下雪的城镇〉。通风管的保温机能必须要好好保养。更何况,如果这种〈完美的空气流动〉是土山心目中美学的一部分,那么〈绝对不能产生结露现象〉。 说起来,土山为什么会亲自来到校舍? 不就是因为他要来保养这个完美的〈对称房间Symmetry Room〉吗? ——在下雪的季节来临之前。 「如果我的预测无误……那东西应该在这间教室的中心线上才对。这跟为了要让其他人使用的紧急逃生出口不同……是〈维持这个教室的必需品〉!这么一来,应该会位于不会损害教室全体美观的位置!」 露伴在房间的中央往前冲,跑向出入口的反方向……跑上了〈舞台〉。然后,他抱持着确信,望向了天花板。 进到教室,坐在位子上,是绝对看不见这个地方的。 以教会来举例的话,就是司祭所站的位置。 舞台的天花板上,隐藏在整排照明灯的阴影里,位于正中央—— 「找到了!……〈天花板维修孔〉!」 〈那个〉确实存在。 为了进入天花板内侧,足以让一个人通过的小门。 土山为了让自己能顺利使用这里,完全把维修孔设置在中心线上,没有位于教室的左右两侧。 「可以爬上天花板内侧了!我有听过!……天花板内侧有时候会设置通路……因为〈天花板内侧很容易踩破天花板〉。这么说来,我就能从天花板内侧走到走廊上了……太好了!〈是我赢了〉!」 一丝光明照射了进来。 找到了能在不违反教室内〈规则〉的情况下,离开这里的出口。露伴认为这是完美的胜利。甚至觉得阴暗的天花板,实际照射出了一道希望之光。 实际上,这是这间教室内唯一的破绽。 设计者留下的唯一一个胜利条件。 「…………」 正因如此——土山章平才不可能没想到这件事。 「…………天花板……〈太高了〉。」 没错。 那个唯一的出口……从露伴的位置看去,位于数公尺上空的地方。 就算露伴能够在跳跃中迅速动手打开〈天花板维修孔〉……那也〈绝对不是人类跳跃时构得到的距离〉。 〈除非从外面拿能够垫脚的东西进来,否则是绝对碰不到的〉。 对土山来说,这确实是维持设施所必须的东西,或许也是建筑师不得以才忍泪设下的装置。不过,这或许也是唯一给人有机会逃离的地方。 然而,对被关在这个空间里的人来说,这就跟紧急逃生出口一样……让人看见有机会逃离的希望,但又把人打进绝望,只是个〈恶意的装置〉而已。 异常死亡的校长,不知是否有找到这个事实? 他知道紧急逃生出口无法使用,拼命在教室内寻找,有找到这个天花板维修孔吗? 然后……他知道这只是个虚假的希望后,就在绝望之中死去了吗? 「——啊!」 他感受到了一个气息。 露伴转过头去——看到〈对称之手〉已经逼进到身旁了。就像是在问〈你已经满意了吗?〉、〈你理解了吗?〉,在旁边待着。 〈时间限制〉确实地慢慢接近。 他站在终于找到的最后希望面前—— 但那却是绝对碰触不到的地方。伴随着这件事实,〈确实的死亡气息〉也正在那里。 那家伙的形状比至今为止都还要清晰。 「……这家伙……是不是〈伸长了〉?他的手……随着房间慢慢变暗,也跟着伸长了……」 露伴凝视着对方。 然后,他发现了。 「……并不只有〈手〉而已。」 没错。〈对称之手〉并不只有〈手〉,现在已经露出了身体的全貌。 完美的〈对称双手〉。 完美的〈对称双脚〉。 拥有这些的〈对称人影〉,以缓慢的动作站了起来。虽然他没有发出脚步声,但却能让人感受到〈啪嗒啪嗒〉这个状声辞的感觉。他的动作伴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之感,逐步往露伴靠近。 不……用人影来形容或许不太恰当。 因为那个影子……有着一对左右对称,长度相等的〈角〉。 像是山羊或牛之类的头部。露伴对这种外表有印象。 「……虽然土山说这里是〈神殿〉,不过……」 应该不是吧? 这里应该不是〈神殿〉吧? 无论是西洋或是东洋……人类的宗教都会肯定人类。虽然会用原罪或戒律之类的东西来束缚……但也会认为〈神是按照自己的外表创造了人〉。 露伴想起了许多宗教画上面的救世主及天使的样子。 「神应该不会责备〈不对称〉这件事才对啊……如果这里祭祀的真的是〈神〉……那么应该不会想要矫正人类的造型与〈设计〉才对啊?」 所以,应该不是〈神殿〉吧。 土山所找到的建筑物,祭祀的应该不是〈神〉吧? 「这里是……」 土山重现的建筑……应该是〈伏魔殿Pandemonnium〉吧? 把人类叫进来,玩弄人类的心灵与肉体,逼迫人类服从。 把人类关进来,看着他们寻找出口挣扎的样子,再玩弄杀掉他们。 这与其说是〈神〉,不如说是神话中的怪物或〈恶魔〉的所作所为,才更加合理。他们会让人类看到希望,但不会给予人类救赎。 「原来如此,我渐渐看出来了……他超乎常轨的样子是被〈恶魔附身〉了。土山那家伙……完全被恶魔迷惑了。」 然而,至今为止的这些推理,只不过是推理出了〈现象的由来〉。目前他面对的现实,并没有变化。露伴所身处的状况并未改变。 〈对称人影〉现身,前来告知露伴他已经陷入死局了。 ——〈想要离开这个教室,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这是绝对的,是这间〈对称房间Symmetry Room的事实〉。 然而…… 「——别小看我岸边露伴了。」 那只不过是这间房间的事实。 跟〈对露伴而言的真实〉不一样。 「这样就〈破关〉了。依然没有改变……只要碰得到就行了吧?碰得到天花板就好。既然如此,就没问题了……一点问题也没有。就跟在咖啡厅突然碰到有人找我要签名时,我能够迅速回应一样——」 露伴的手在空中描绘出〈少年画像〉。 岸边露伴的能力——其名为〈天堂之门〉。 「——〈没有任何问题〉。」 使用能力的对象,是自己。 露伴的身体掀了开来,变得像是一本摊开的书一样。他开始动笔,为的是在书本的空白处写下对自己的命令。 「〈不能使用不对称的文字〉对吧……不过,在〈定好的规则中,以最大限度表现出自己的目的〉,对漫画家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更何况……我可是职业漫画家啊。」 露伴沿着身体的中心线,在书页上写下文字。 他写的文字……不是平假名也不是汉字。 是〈数字〉。 ——〈1011001110110100110011011100110010101111110001001100110111011110〉—— 仅由线条和圆形构成,是完全的对称文字。 1与0的排列。 「〈Shift_JIS〉……将片假名转换成〈机器语言〉。如果是半形文字的短句,这里的空间相当足够了……把片假名转换成1与0的排列,写在书页上……不过,果然还是亲自取材好阿。〈自己体验的知识〉是活着的,能成为〈帮助表现的武器〉。」 露伴的身体开始违背重力。 遵守着露伴写在自己身上的新命令。 「在美术馆那次也是这样……我再次向自己使用之后,才觉得这真的是一种恐怖的能力呢。〈天堂之门〉………………能够无视物理法则。身体按照我的命令,〈飞到半空中〉了。」 露伴并未违反〈规则〉。不会受到〈对称人影〉的裁罚。 露伴渐渐离开地面。景色从他眼前掠过,露伴的身体笔直弹向了天花板。 这一瞬间就足够了。 他一瞬间就能打开天花板维修孔,这对岸边露伴来说是很轻而易举的事。 因为这就是他的真实。 cut 土山正在哼着歌。 有如准备要打开圣诞礼物的小孩子一样,心情十分雀跃。他以小跳步般的脚步踏上阶梯,十分高兴地走上了五楼。 他按照约定,来接被关在教室里的露伴了。 「啊啊,这么说来,我忘记问他的名字了…………或许有点可惜呢。不过算了~~~~如果他还活着,再问他就好了。如果他死了,那就代表这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土山心想,如果露伴还活着,就代表他〈受到了对称的感化〉。 如果他没有死,能够继续待在对称房间Symmetry Room里,就代表他跟自己从前在〈神殿〉中体验到的一样,察觉到了〈完美的美感〉的美妙之处吧。 如果他死了,虽然很遗憾……但到时只要静静离开就行了。 就跟〈校长〉那时候一样。那只是房间擅自施加裁罚所造成的结果,所以土山完全不担心自己会成为嫌疑犯或是证人。 他已经受到对称之美的感化了吗? 他死了吗? 土山只想到这两种可能性。 因此—— 「——你确实按照约定来了嘛。」 「咦?」 他完全没想到〈岸边露伴活着逃出房间的可能性〉。 出现在土山面前的露伴,全身伤痕累累。 看到他的样子,土山确信他之前曾经待在教室里过。然而…… 「…………你为什么能〈走出教室〉?……不可能啊。那个教室是完美的……我不仅完美重现了〈那座神殿〉的美观,还从外面把出口锁了起来。你不可能走得出来——」 「我还没跟你自我介绍呢。我叫岸边露伴……是个漫画家。」 露伴完全没有回答他的疑问,让土山吃了一惊。不过,土山立刻就恢复了正常。 土山认为,露伴〈还活着〉就代表他接受了〈对称之美〉。先不管他是用什么方法跑出来的,他应该已经成为了〈理解者〉才对。 「漫画家……虽然领域不同……但如果〈同样是表现者〉的话,你应该能够理解吧?理解那间房间的美!那么美妙的美感,我当然会希望所有人都能够理解啊!明明有着那么优秀的东西,但却有人不认同,实在让我很愤怒……这种心情和愤怒,你应该能跟我〈共享〉吧~~~~?」 「我跟你才〈不一样〉。」 露伴以强烈的语气说道。 「我是〈希望别人来阅读〉,才会画漫画的。」 「我……我也是一样!我也是为了〈让别人看〉才设计建筑物的!」 「喂喂喂喂,你是国语不及格吗?我并不是为了〈让别人阅读〉才画的。也不是想要追求能够理解自己美学的人,为了〈受到称赞拥簇〉才画的。」 「……我、我也一样……我并不是想要名声。只是要让大家瞭解〈美〉——」 「别把我跟你混为一谈。我在讲的是〈职业人士〉。」 露伴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却是强烈的否定。 露伴言语中蕴含的藐视之意,刺进了土山的心里。那比任何刀刃的攻击,都还要锐利地刺穿了土山。 「才……才没有不一样吧~~~~!一点差别也没有!我也是〈职业人士〉啊!我也有我的自尊!我跟你有哪里不一样!你也希望读者能看你的作品吧!你不要自以为了不起,所以才要跟我划清界线啊,笨蛋!」 「不是的。我并不会硬是逼别人〈阅读我的作品〉……也不会把人关起来,逼对方说〈这部作品很有趣〉。」 露伴说着……同时缓缓举起手。 他的手势蕴含着平淡但确实的愤怒与诀别。 「我只是〈想画真正有趣的漫画〉而已。仔细取材,认真面对,在有限的页数之中……在别人给我的条件之中作画。这么一来,就能刊登在杂志上,就会〈有人阅读〉。」 露伴伸出手指,指着土山。 啪!地一声用力指着他。 「我记得……你刚才是不是有问我?问我是〈怎么从教室里出来的〉……你应该觉得很不可思议吧?」 「……对、对啊!应该没有出口可以让你出来才对啊!你不可能有办法逃出来!能从那间房间出来的门只有一个,就是出入口的那扇门——」 「〈门〉并不只有一个。」 露伴伸出来的指头瞬间动了。他的速度足以称之为神乎其技。 少年的画像浮现在半空中。 「————我的能力是〈天堂之门〉。」 在这瞬间,土山的意识就断线了。 他从头顶到脚尖,化为了美丽的对称物体。变成了一本〈摊开的书本〉,倒在现场。露伴一只手拿着笔,蹲在土山身边。 他一边翻页,一边阅读。 一点能引起他兴趣的东西都没有。 「果然那间房间……完全没有一处是靠他自己的能力……他的记忆中只有无聊的经历而已。靠借来的力量和美学,竟然能够这样招摇撞骗啊。」 露伴在页面上找到空白处,就写了一段话进去。 「你一直强逼别人接受你的规则……接下来换你在限制中生活看看吧。」 cut 「那么老师,下次的短篇是四十五页,就麻烦你照这样子去画了。」 「因为年底排程的关系,截稿日要改成这个月底吗…………真是闲啊。」 最近来袭的寒意,已经冷到可以说是冬天了。 露伴与年轻编辑唐泽讨论作品的次数,也已经好几次了。或许是因为他还年轻,吸收得很快,每次的讨论都愈来愈顺利。 不过,今天在咖啡店里,店员给他们的位置刚好是暖气特别强的地方。 刚从寒冷的屋外进到店里时很舒服,但待久之后就会觉得闷热难受。露伴心想,这样实在很极端。汗水一直流个不停。 露伴已经想要离开店里了,但唐泽似乎欠缺掌握时机的天分,竟然开始闲聊起来。 不过——他提到的也不是露伴没有兴趣的事。「对了,老师。你之前不是去了一趟大学吗?说是去取材……有件事跟那间大学似乎有关……又似乎无关……那里的建筑物好像是某个知名建筑师设计的……叫做〈土山章平〉,大家好像都称他为天才建筑师。」 「啊啊…………好像是这样呢。」 「听说那个天才建筑师被逮捕了。由于他〈低潮期〉太严重,结果就去自己设计的建筑物工地纵火。」 「喔——」 「看到新闻,我觉得做出这种〈奇特行为〉的天才……是不是有点像漫画啊?我想说,这个题材如果对老师创作的灵感有帮助就好了。」 「他只是〈没办法再感受到对称之美〉而已……结果他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人吗?」 「……对称?」 「对了~我们差不多该出去了吧?再怎么说这里也太热了。」 由于到咖啡店讨论的费用可以报帐,露伴就把结帐的事交给唐泽,自己走出了店外。 刺骨的冷风吹来,深灰色的云朵遮盖着太阳。 某种冰冷的东西碰触到肌肤,是雨滴吗——露伴皱起眉头往天空看。 一片东西乘着风飘过来。 白色的雪花飘落在露伴的掌心。 「…………哼。」 在遥远高空上诞生的冰之结晶。大自然制造出来的完美对称物品。 在那里,感受不到强迫别人接受美感的傲慢。 乘着风,随着重力下降,碰触到手掌后就会融化消失。 在那里存在过的,是一个有着纯粹美丽造型的物体。 ──────────────────────── 乐园的落穗 本篇作者:吉上亮 1 午间套餐端出的小菜是可爱的圆形小面包。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弥漫了整张餐桌。 这是最近在杜王町新开幕的法式轻食餐厅。 这间人气餐厅从开店起就经常预约爆满,要订到位子可说非常困难。而由于编辑说有新的工作要拜托我,所以特地为我准备了午餐的包厢。 只不过是见面提案就做得这么周到,可以感受到对方很有干劲。反正我现在工作有空档,总之我——岸边露伴就来听听对方的提案吧。我会答应这个邀约,并不是因为想要去见识一下那间目前热门的餐厅喔。 「哎呀,之前我在东京时就常来这间,所以无论如何都想介绍给露伴老师呢。」 坐在对面位子的壮汉一脸开心地啃着面包。他已经吃了三个了。看到他那一副吃得美味的模样,害我也差点拿起第二个来吃,但还是克制下来。料理还没上桌就先吃饱,那么难得的午餐就无法好好享受了。 这名男子名叫移季年野,在料理专门杂志的出版社工作。三十一岁,离过一次婚。虽然名字有点像是过时的摇滚歌手或偶像的名字,但他本人可是一只有如木桶般肥胖的壮汉。他那满是横肉的脸看起来很热,不过总是一脸笑嘻嘻的,所以讨人喜欢。从袖子可以窥见浓密的体毛,乱蓬蓬的茂密头发里冒出二只大大的耳朵,看起来就像是一只牛假扮成人类一样。 「……总之我今天只是来听听你怎么说而已。就这午餐的一小时,时间到了我就要走人了。」 「是~啊,不过这次的工作,我觉得非常适合露伴老师呢。」 「你还真有自信啊……——不过我先问一下,这孩子是什么人啊?」 我瞥了一眼坐在男子身旁的孩子。是名大约只有五岁的小女孩。身材非常瘦小,自然卷翘的头发让她的头看起来大大的。 「这是我女儿羊。由我这个男人一手带大,我要是没有一直待在她身边就不行呢。啊,不过她很乖巧,在编辑部也很受欢迎,所以不会有问题的。」 羊在父亲的催促下低头敬礼,看都没看我一眼,就直接头低低地朝父亲那肥胖的侧腹紧紧抱去。看来她非常怕生。 「喔——总之只要不吵闹的话,我是无所谓啦……」 我是没有讨厌小孩,但也没有特别喜欢。因为小孩总是会没来由地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前菜端上桌了。这是一道使用了从杜王町捕获的鲜鱼,加上本地的野外种植蔬菜,制作而成的冷盘。盘子盛得满满的,充满香气的香料以及醋的酸味让人开心。 「嗯嗯~真好吃~!」 移季每吃一口就赞不绝口,并且像是解剖一样,仔细地确认料理的材料之后,才盛装到女儿的小盘子上。该说是一丝不苟还是过于保护呢。羊虽然接过来微微动着嘴食用,但吃了一口之后,就把盘子推回给父亲。 我也一边着手享用前菜,一边切入主题。 「……所以差不多可以谈谈工作的事了吧。」 「啊!对喔~」 完全沉浸在享用美食里的移季,猛地抬起头来。 「这次想要委托露伴老师的是……其实我们的杂志,打算每月揭载与人气作家共同合作的美食漫画。而最重要的第一回,务必要麻烦露伴老师——」 「美食漫画……?」 我拿着刀叉的手瞬间定格。 「我先问你,你有看过我的漫画吧?」 「那当然!我从老师的出道作品就一直是您的粉丝呢!」 「既然如此,说实在的,你不觉得我的作品风格不适合美食漫画吗?」 「那当然!」 「……喂,一般编辑听到这种话,都会否定地回答『才没这回事呢,老师』才对吧。」 「啊啊!抱歉……」 移季缩起身体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明明是个壮汉,却做出小动物般的动作。 「可是露伴老师以前所画的漫画里出现的海外品牌包包,都因为您的作品而卖得非常好不是吗?我认为老师的漫画,非常能够传达出描绘之物的魅力!」 移季突然像是要抓住我的双手般,猛地探出身子,使得餐桌咔哒地大幅晃动了一下。为了不让料理飞溅出来,我赶紧用力地压住桌子边缘。 「……即便你这么说,美食漫画已经流行过头,实际上已经过于陈腐化了。」 「的确,我本身也很瞭解这个领域,所以我很清楚光是单纯介绍美味的食物,是无法满足读者的。嗯嗯。」 「拜托你别自己赞同自己的话啦……——不过听你这么说,是有什么点子是吗?」 我试图套出他的话语。如果他在这时候把点子全丢给我自己去想,那我就立刻起身走人。 「呵呵呵……您听了之后可别吓到喔。这次为了露伴老师,已经做好准备去采访〈乐园的落穗〉了呢!」 移季像是亮出秘藏的王牌一般,露出满脸笑容。 「〈乐园的落穗〉?」 听到这陌生的名称,害我忍不住照着念了一次。 「咦……您难道不晓得吗?」 移季惊愕地张大嘴巴。他那种「理所当然应该知道的事,你却不晓得?」的反应,让我感到火大。就算意气用事,也一定要从他的口中打听出来。 「没有啦,之前是有听到过一些啦……好了,你就别再装模作样了,快点说吧。身为专家的你,一定知道得比我详细吧。」 「哎呀,听到您这么说,让人不由得紧张起来呢~」 移季搓着合在嘴边的双手,像是谈论恋爱情事而感到害臊的少女一般忸忸怩怩。 「所谓〈乐园的落穗〉,在食品业界被喻为传说中的稀少小麦,而生产该小麦的村子表示,如果是露伴老师的话……就同意让我们前去采访!」 「……喂,先等一下。〈乐园的落穗〉是指小麦的品种啊?」 「那是当然的啊。只有一小部分的人实际品尝过,但是尝过的人全都赞不绝口的传说中品种——您不觉得很好奇吗?」 「就算你这么说,不就是个小麦吗?我不认为会相差到哪里去。」 虽然被勾起了一点兴趣,不过不管怎么样也太没看头了。而且从他的话听起来,感觉像是业界常用的欺瞒技俩。我可不想被利用去做不正当的卖名行为。 (我看还是推掉这个工作好了——) 原本想打断热烈说明的移季,不过主餐的肉类料理刚好在这时端上桌。 这是使用本地产牛肉的一道烤牛肉。柑橘系的酱汁也使用了杜王町栽培的当地特产水果。 我稍微改变主意了。把这些端上桌的料理留下来也太不好意思了。所以等吃完之后,我再留下午餐费用表示拒绝,然后回去吧。 当我转换想法之后,突然想要好好享用眼前这些美味的餐点。 但余光却突然瞥见羊的身影。她把父亲分给她的肉叉起,以怀疑的眼神凝视之后才送进嘴里,就像是在警戒是否有遭到下毒一样。接着果然又是吃了一口之后,就把剩下的料理推回给父亲。 「……唉,我从刚刚就很想讲了。你孩子——用这种沉重的表情吃饭,看得我都觉得午餐难吃了起来呢。」 「啊、那个……」 「你要疼你女儿是无所谓,但我觉得不能太宠坏她。吃饭时应该有吃饭的规矩吧?」 与刚刚的态度一转,原本默不作声的移季,开始叽叽咕咕地道来。 「啊、不是啦、其实这孩子……对小麦过敏啦。您看嘛,现在这个时代,不管是便利商店还是餐厅,大部分的食物里都含有小麦不是吗?所以我得替她吃的食物好好把关才行——」 接着,移季将配菜切了一些盛到女儿的盘子里。 「来,这些都可以吃。你要不要试一点?」 看到女儿把料理送进嘴里,移季轻抚着女儿的头。 「如果因为我女儿的事情打坏了您的心情,真的很抱歉。这孩子在我工作的时候都很乖巧,所以可以请您通融一下吗?」 「……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就不需要再来请示我啦。」 突然感到难为情的我,再度把料理送进嘴里。这味道还真是出色。 「——话说回来……」 移季迅速地将肉吃完,以面包沾取留在盘子上的酱汁。 「关于刚刚提到的那个村子,那里的村长其实是我大学时代的好朋友。他原本是在农业系的尖端企业进行基改作物的研究,某一天突然抛下所有经历,移居到深山里,开始开拓村子。」 移季突然说出的这些话语,勾起了我的兴趣。 「……是喔,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啊?」 「他所栽培的就是〈乐园的落穗〉,又称为『世界最古老的小麦』——怎么样?不惜舍弃通往成功的康庄大道而跑去种植的『传说中的小麦』,您不感到好奇吗?」 的确是可以再继续听他多做说明,不过我还是觉得听起来很可疑。 「那为何对方会突然同意接受采访?从你的说明听起来,对方好像对于那个『世界最古老的小麦』非常迷恋,而且一般都不会想要邀请外人过去吧。」 接着,移季像是下定决心一般端正姿势。 「——其实这次的采访,全都起因于他邀请我说『你们父女俩要不要来尝尝我种的小麦啊?』。结果我跟他提到露伴老师的事情,他就说务必要请您一起过去。」 「唉、等一下。他叫你们父女过去品尝……可是你女儿不是小麦过敏吗?」 「——是啊,就是因为如此才叫我们过去啊。」 移季露出不曾出现过的严肃表情。那是身为一名男性、一名父亲的表情。 「露伴老师。虽然对方要我不准说出去,不过其实〈乐园的落穗〉据说具有『能够让吃过的人体质出现巨大改变的力量』呢。如果有这种能力,那么我女儿的小麦过敏说不定就能治好了——对方是对我这么说的。」 「吃了那个小麦之后就能治好小麦过敏……?这根本就互相矛盾嘛。一般来说根本就不可能嘛。」 「就算不可能,我的好友还是说这是『有可能』的。这点是『真』是『假』,不实际确认看看绝对不晓得。而我决定相信好友说的话而采取行动。我想要治好女儿的小麦过敏,让她知道享用食物的美妙。」 他的决心非常坚定。这就是驱使移季年野这名男子追求食物的动机啊。 (……原来如此。) 我开始反刍他说的那些话。世界最古老的小麦。能够让吃过的人体质产生巨大的改变。就连小麦过敏都能够治愈的小麦——如此充满矛盾的存在—— 「——听起来很有趣呢。我开始对〈乐园的落穗〉产生兴趣了。那就一起去采访吧。」 2 那个村子位在关东圈某座山顶的岩地上。 由于过去出现地壳变动,导致一部分的岩盘隆起,生出与地面隔离的岩石地形,创造出独自的生态系。位于温带的日本,凉爽的气候加上年间降雨量非常少,是属于干燥气候的土地,因此并不适合人居住。 事实上,在为了栽培〈乐园的落穗〉而开垦这里之前,是片完全未经人为开发的土地,因此没有铺装道路,无法行驶车辆,因此通往村子就只能靠徒步的方式。 从山脚的在来线无人车站下车,沿着登山路线走了一段路之后,再沿着村民开辟的山路爬了大约半天,这才终于抵达村子。 这次的登山行程,就连过去因为采访而有过几次爬山经验的我,都觉得很吃力。虽说有整备好山路,但几乎都是兽径,随着愈发接近村子,还得在裸露的岩石上攀爬才行。 当然,对又壮又胖的移季来说真的非常辛苦。他必须频繁地休息,害我们在太阳下山时,差点被困在山里面。与这样的父亲相比,他的女儿羊虽然身体瘦小,却淡定地一路跟在后头。每次父亲累趴时,她就会抓抓我的衣袖通知我。 更让人伤脑筋的是,移季每次一休息,就会吃下大份量的食物及水,所以从中途开始,我也必须把自己的份分给他,等到达山顶附近时,我们身上已经没有水跟食粮了。 但多亏于此,我也了解到了一件事。移季之所以会变成大胃王,是因为若不这么做,他女儿羊就无法摄取到必要的食物。羊每次吃的量非常少,因此为了让女儿摄取最低限度的热量,担任判断有无过敏成份试毒者角色、并且分食给她的移季,就必须增加食量才行。 若非父亲吃过的东西,移季羊绝对不会送入嘴中。我无法判断这样的做法是否正确,但是可以理解移季以他自己的方式在深爱着女儿。 话虽如此,再继续跟他们这样耗下去,还没抵达村子前太阳就下山了也是事实。最后的山路虽然险峻,却是一条笔直的路,所以我便独自先朝村子走去。 我有点喘不过气,这里的氧气也比地面还要稀薄。 接着,我终于走到山路尽头,到了开阔的场所。这一瞬间—— 一路上由于接近傍晚而变得昏暗的视野,突然被眩目的光线包围。 (这是——) 这片田里的麦穗长得高高的,并且稳稳地扎着根。像是猫须般长长的花轴,朝着天空伸长,在山上的冷风吹拂下随风摇曳,将照射其上的夕阳光线搅拌得闪闪发光,生出无数连绵的光波。 整片麦田看起来就像是黄金之海。若不是在这即将收获的时期,就无法见到这样的景象。 「……老实说,路途上有好几次都想要放弃回家,不过见到这片景象,这一路上的辛苦都是值得的呢。」 我立刻拿出相机,开始拍摄做为资料用的照片。 就在此时,背后传来脚步声。那是踏着草与泥土、砂石的声音。大概是落后的移季他们追上来了吧。他们的速度比我想像的还要快呢。 「唉,托你的福,结果来得正是时候呢。」 我一边啪嚓啪嚓地按着快门,一边对移季说道。 「——那真是太好了。这是我们村子的……以人类的语言来形容,就是『神』呢。」 有如吹拂过岩石的风一般凌厉的男性声音。我停下手上的快门,转头一看。 站在我背后的,是名高个子的男子。他有着经过日晒的褐色肌肤,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以及牢固的工作靴。只有眼镜是散发学者气息的黑色粗框眼镜。 「……你是?」 「你就是听说会前来采访的岸边露伴老师对吧?欢迎来到我的村子。我的名字是——」 「猩造!」 就在男子打算报上姓名时,忽然传来移季的声音。此时的他正爬完坡,应该筋疲力尽了才对,结果却意气风发地把女儿羊扛在肩上朝这里跑来。至于这名叫做猩造的高个子,则是紧紧接住了移季那有如擒抱般冲过来的庞大身躯。 「好久不见了。年野、小羊。」 「真的好久不见了呢。」 接着,他们移开身体,用力地握手。两人之间洋溢着高兴雀跃的氛围。平时怕生的羊也露出浅浅的笑容。 「从这个感觉看起来,你应该就是这个村子的村长吧。」 「是的。」高个子男立刻放开移季,改以双手握住我的手。可以感受到他的皮肤又硬又粗糙。「我是屋宜沼猩造,负责〈乐园〉的栽培管理。」 「〈乐园〉?」 接着,屋宜沼露出得意的笑容,往散发金黄光泽的麦田看去。 「从刚刚见到的景色,你应该也知道了吧。这里就是我们的——小麦的乐园。」 踏进建造在斜坡的村落之后,就无法看到位于高地的麦田了。 大约十户的房屋,可以感受到人的气息,却不见灯光,无法窥知内部的状况。可以从四处听到家畜的鸣叫声,但放眼望去却不见厩舍的踪影。总之这里是个人烟稀少、安静到诡异、并且弥漫着严肃气氛的村子。 我们把行李放置到村里的迎宾馆——话虽如此,其实根本就像「三只小猪」里,二哥所建造的小木屋一样简陋的建物——然后在屋宜沼的带领下,继续往村子里移动。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能在这种环境种植出小麦啊。」 混杂着许多小石子的地面,就算再怎么恭维,也看不出是滋养丰饶的土地。 「岸边老师有听过边境起源说吗?」 「没有。」 「也就是指,农耕的起源并非发展自肥沃的新月地带,而是位于更边境、居住在无法稳定获得狩猎食材之地的那些人,为了得到安定的粮食,才开始发展农耕的。」 「在那种土地上,根本连小麦都种不起来吧?」 「你说得没错。但是有一种超古代的品种,能够在原本不可能生长的酷寒地区自己生长,并且繁殖。」 「——那就是〈乐园的落穗〉?」 「是的,太古以前,在岩石的土壤里储备仅有的养分,于许多同类都枯萎的情况下,只有超强生命力的麦穗得以继续繁殖下来,进而成为了〈乐园的落穗〉。」 「在这个村子,好像以颇大的规模在栽种这种小麦嘛。」 「之所以能够开垦成麦田,这全都是人们……不,是村民们始终不离不弃献身照顾所赐。目前大约有三十个人及家畜居住在这里。」 「有这么多人,但却完全不见家里的灯光呢。」 「这是我们这个村子的宗旨,尽量过着与超古代小麦生长的时代相同的生活。所以村里并没有拉电线,也没有拉瓦斯及自来水管线,全部都是自给自足。」 「……那你们是如何打造出麦田的?」 「当然都是依赖大家的双手。这一带就连耕作机械都进不来,所以是靠我们自己捡拾石头、拔除杂草、耕地……从零开始打造出适合栽种小麦的环境。」 「喂喂喂,这些全都自己来啊!真的假的!」 我不由得哑然失声。老实说,甚至到了惊吓的地步。 「看来你们真的是很为〈乐园的落穗〉着迷呢。」 「应该说,这才是人类与作物之间原本正确的生存方式。」 我故意有点挖苦地说道,但对方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看来他的信念真的很坚定。 「——距今约一万年前的农耕革命,确立了小麦与人类的共生。那并非单纯只是人类的选择,对小麦来说,与人类的相遇,在有利于自身的繁殖上,也算是命运的安排。借由遇到具有超群智能并且擅长集团行动的人类,以小麦为首的稻禾科植物,也得以安定地生长,并且将自身的遗传因子进行大规模的扩散。」 「听起来就像你自己是小麦一样呢。」 「小麦仰赖人类来繁殖,人类也靠小麦来繁殖。在这点上并没有什么差别。」 接着,屋宜沼拿出二支外观不同的麦穗,举起来给我看。 在火把的照明下,麦穗在昏暗的阴影当中现身。与榖粒排得密密麻麻的现行品种不同,〈乐园的落穗〉榖粒细长并且数量较少,外皮也比较厚。 「这和目前世界上栽培的一般小麦品种的形状不同对吧。这就是栽培种与野生种的差异。我基于某个目的,为了制造出不属于既存遗传系统的全新品种,因而不断进行基因改良实验的结果,最后终于制造出这个超古代品种。在原始社会生长的其中一种小麦的原种,就是〈乐园的落穗〉。」 「也就是说,你让这个品种在现代复苏就是了?」 「很不幸的是,这个品种一度在历史的舞台上消失。但是这种错误不会再出现了。不久之后,所有人都会开始种植〈乐园的落穗〉。」 口吻虽然听起来平静,却可以感受到他的狂热之情不断流泄出来。 看来屋宜沼并非单纯将〈乐园的落穗〉当成食物在种植,而是抱持着更甚于此的情感。可以说是到了信仰的程度。 「话说回来,〈乐园的落穗〉有能力让吃过的人体质发生改变——这是真的吗?」 我直接切入核心。毕竟我就是对这一点抱持兴趣。 「……是的,你说得没错。等一下岸边老师只要自己尝尝看就知道了。」 即便我问得很没礼貌,屋宜沼还是不受动摇地以笑容回应。 「具体来说,是怎么个改变法?」 「无法一概而论。每个人的状况都不一样。」 「是喔~」我凝视着屋宜沼,故意以挑衅的口吻说:「不过看起来,你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改变啊。」 「真的是这样吗?」屋宜沼往移季看去。「怎么样?年野。我有变吗?」 「你的外型倒是变了满多的啦……啊、露伴老师,猩造以前是个超有学者气息的纤细美少年呢。」 「你也不用描述得这么详细啦……——不过算了。那么屋宜沼先生。我吃了〈乐园的落穗〉之后,也能变成像你一样的肌肉男吗?」 「我只能说,会如何变化,就要看岸边老师你了。但是我可以断言,至少吃过之后,你会变得更像你自己才对。」 「你还真有自信耶。你的这句话我记住啰。」 「我只是把事实如实说出来而已。」 接着我们踏过郁郁苍苍的草丛,继续往前方走去。 「可惜收割已经结束了,不过小麦的精制倒还在进行。」 屋宜沼走过以圆木制成的桥。这里有条水路正好将村落分成两半。涌出来的水又冷又清澈,水量颇多而且还满深的。 以木材组合而成的小屋搭建在斜坡上。 那里弥漫着刚制粉完的小麦所飘散的丰富香气。 至于内部空间,中心部的地板比入口附近的地板还要高一层。上面设置了叠放巨大圆筒形石头的石臼。上层的石头贯穿了好几根粗木棒,从旁看起来就像是巨大的车轮一样。 喝!嗯!呼——!——伴随着这样的呼气,驼背非常严重的男子们正握着木棒,以全身的力量往木棒推去,石臼便慢慢地开始转动。 小木屋的上层搭着木材,有年轻女生(她的驼背也很严重)以熟练的姿势蹲在上面,从抱在腋下的竹篓捞起金色光泽的麦粒,朝正下方的石臼撒去。从石臼上的穿孔注入的麦粒,一边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一边被磨碎,然后变成粉从石头缝里溢出。堆积在石臼周围的褐色全粒粉,再由其他女子们舀起,贮藏到以木头纤维编成的袋子里。 见到这幅景象,移季频频点头。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过他似乎相当感动。 「如果石臼转动得太快,榖粒就会焦掉。为了维持一定的缓慢运转,所以才以人力来磨粉对吧?」 移季亲切地向村民们搭话,但是村民们全都埋头作业,没有人做出任何回应。见到移季沮丧地走回来,羊轻拍他那乱蓬蓬的头。 「他们完全不理会人呢。该说是顽固的职人性格吗……」 「大家都拼了全力在工作。吃了这里的小麦,所有人于是适材适所地只做自己最擅长的工作。我们并非在栽培这些小麦,而是受到这些小麦的养育。」 屋宜沼触感很深地说道。 「从你这崇拜的模样看来,简直就像小麦是神明一样呢。」 「没错。若说小麦是神,那么耕作就是礼拜。而对结实的麦子进行加工的制粉,就可以说是为了把神吸收进自身里的丰收的仪式。」 「看来执着到如此地步,还真的会变成信仰呢。」 接着,屋宜沼以手舀起〈乐园的落穗〉磨出来的粉。从指缝间洒落的粉,看起来就像沙金一样闪闪发光。 「——话说回来,你们难道不想吃吃看这些面粉吗?」 我们当然点头回应。 3 以石头堆砌、再涂上泥土固定的炉灶内部,在高温下烧得火红,大量的扁平面包毫无间隙地塞在里面。没有使用酵母,只使用刚磨好的※全粒粉、盐巴、以及水所揉制的面团,并没有膨胀太多便烘焙出炉。面包厚度很扎实,表面还有锐利的石刀刻画的精致花纹。note 编注:以整粒小麦研磨成的粉。 屋宜沼将刚出炉的面包一个一个从炉灶里取出来,扔到篮子里。这个工作还挺费力的,只见他的脸上全是汗水。 「村长亲自下海烤面包啊。」 「应该说烤面包的工作,本来就是共同体的中心人物所该负责的。」 「喔喔~是喔?」 「是的。烤面包原本应该是村里面包师傅的工作。也因此,据说以前的人认为女性如果能够嫁给面包师傅,就代表着人生的幸福呢。不管怎么说,负责烤面包的人,正是共同体的中心。」 我们从制粉小屋回到集落,来到屋宜沼的家里。以烧烤面包的炉灶为中心而设计的室内狭小又单调,不过多亏炉灶散发的热气,室内还满热的。 此时外面已是黑夜,气温下降不少。季节明明是初夏,却让人感觉像寒冷的冬天一样。结束完工作的村民们纷纷回到集落的住家。原本心想那种简陋的稻草屋是否有办法耐寒,但是据屋宜沼说,他们的防寒对策完全没有问题。 也就是说,不只是小麦,就连人类也已经适应这种严苛的环境了吧。就某种意义来说,所谓「吃了这里的小麦之后就会产生体质变化」,说不定就是在指这种适应能力呢。 「好了,大功告成。」 屋宜沼以粗壮的手臂抬起装有大量面包的篮子,用力地放到了大桌子上。小麦的香气立刻扑鼻而来。这些面包烤得恰到好处。 「由于等一下还得分配给村民们,所以无法全部提供,不过今天算是特例,各位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吧。」 我们来到了餐桌就座。桌上只摆着满满一篮刚出炉的面包,以及以木头削制而成的杯子所装的水。可以说是非常质朴,或者该说非常简陋的餐点。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看起来就像是无比美味的美食佳肴摆在眼前一样。 「让我们感谢小麦与人类幸福的相遇,以及我们在此遇见彼此——」 在屋宜沼的带领下,所有人一起干杯。冰凉的水刚好滋润干渴的喉咙。 我立刻伸手拿取面包。没有使用酵母的原始手做面包,光用手撕扯也得费上一点力气。我将送进嘴里的一小口面包用力咀嚼,感觉就像是在食用以小麦制成的肉块一样。口腔里的唾液不断涌出,接着把在嘴里化开的面包咽下。咕噜一声,扎实的重量落到了腹部。 「这还真是——……老实说,至今一直在心里某处认为不过就是个小麦吗……但这个面包完全不一样。做为食物的存在感,比至今吃过的任何面包都要来得强烈,也就是说——」 我把第二口面包送进嘴里。 「真是太好吃了!」我忍不住如此大喊。接着第三口、第四口,手根本停不下来。 这下终于可以理解那些吃过〈乐园的落穗〉的人,会对它的美味赞不绝口的原因了。光是吃下这个面包,就能感到非常满足。 「凝聚了田里的土壤、山里的水,以及冷风恩惠的〈乐园的落穗〉,具有被人类驯化的现代小麦品种所无法比拟的丰富营养,以及强大的生命力。」 屋宜沼的脸上微微一笑。 「你们现在正在把原本小麦这个品种所具有的生命力吸收进身体里。这才是真正的小麦。这才是人类应该栽培、真正能够带来丰饶的作物。」 屋宜沼又说得更加热烈。可见他就是这么地有自信。 「在至今吃过的所有面包当中,这个面包真的是出类拔萃。该怎么说呢,想要把这个味道告诉其他人的心情不断地涌现出来。」 真是神奇的感觉。虽然曾经因为吃到美食而感动过,但倒是从来没有欲望会想要把这份感动告诉其他人。一定得将〈乐园的落穗〉的美妙滋味宣传出去——不,是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但是心里的确萌生了一种毫无道理的义务感。 「刚刚那些村民不搭理人,虽然有点让人火大,但为了制作出如此美味的面包,他们的不理不睬反倒令人表示敬意。所谓『集中精神到极限』大概就是指这种状态吧。」 「谢谢你。不过这个小麦最惊人之处,则是在于脱壳之后直接煮来食用。到了明天,就可以让各位品尝到刚收成的小麦了。」 「——难道今天不行吗?」明明已经吃到撑了,食欲却依旧不断涌现。 「是的,一定得等到明天才行。收获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 「喂喂喂,我可没那种闲工夫慢慢等呢?光是来到这里就已经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这下不就得再多住一个晚上吗?」 像是小狗被命令还不准吃一样,让我不由得火大起来。开什么玩笑啊。再让我吃个过瘾吧!此时的我已完全变成〈乐园的落穗〉的俘虏,就连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规定,所以还请你谅解。借岸边老师的话来说,这就是『敬意』啊。在这个地方,超古代小麦可是比什么都还重要呢。」 「你说什么……」 就在我打算硬逼屋宜沼让我食用之时,伴随着喀当的巨大声响,桌子大力地晃动了一下。原来是移季把手伸向篮里的面包。他的肚子胀得好大,像是巨大的气球般撑得大大的肚子撞到了桌子。 「呜、呜呜呜……!」 移季一边发出呻吟,一边啃咬拿在双手上的面包。他一心一意、贪婪地狂啃。不知不觉间,篮子已经快空了,只剩下五只手指头数得出来的数量。见到他那惊人的吃相,让我找回了冷静。 「喂、喂,你也未免吃太多了吧……?」 移季转瞬之间就把手上的面包吃光,然后再度把手伸向篮子里。每个面包几乎都有小孩子的脸那么大,但是他的手还是没有停下来。 「呐,屋宜沼先生,你刚刚说这些面包还要拿给村民们吃对吧?」 「没关系。第一次吃到的人,大概都会出现这种反应。反正我们还有贮藏的份,而且明天又可以收成了。」 就在他说到这里时,移季的手突然停了下来。他激烈地作呕后,双颊像是松鼠一样突然膨胀起来。看来像是一口气把吃太多的份量吐出来的样子。 「现在又不是在限时吃到饱的地方捞本,你就慢慢吃吧。」 「没关系啦。那就像是牛的反刍一样。」 实际上就如屋宜沼所说,移季像是牛一样动着下巴慢慢地咀嚼,然后再度把面包吞下。 就在他吃完面包之后—— 「哎呀,真的太棒了!」移季摸着胀大的肚子说道。「这的确跟至今吃过的小麦不同——如果是这种小麦,说不定羊也能吃呢。」 我往坐在移季旁边小口喝着水的羊看去。她的面前也摆着面包,但看起来并没有动手。若非父亲尝过的东西,她是绝对不会拿来吃的。再说,现在放在她眼前的是对她来说危险的小麦制品。 「……呐,她对小麦过敏,吃这个面包真的没问题吗?」 「对小麦过敏?」屋宜沼的脸上顿时失去了表情。「这可是人类应该拿来栽培并且食用的最棒榖物呢。为什么会有人无法食用呢?」 「……喂,你在说什么啊?」吃了面包之后舒服到精神恍惚的头脑突然找回了冷静。「……你不是为了治好这个小女孩的小麦过敏,所以才招待他们父女过来的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屋宜沼说的话,与移季说的完全不同。 「过敏治疗……完全迥异的超古代品种……年野的孩子……对喔——」 屋宜沼的视线在桌上的面包及羊之间不断游移。 「呐、呐,这孩子吃了之后……真的不会有问题吧……?」 移季像是请示一般向屋宜沼搭话。即便这个小麦的功效还真伪不明,但毕竟为了治疗女儿的过敏而对好友抱持高度的期待,所以他会有这种反应也是正常的。 「——不行。就只有这孩子……不可以让她吃……」 屋宜沼突然以冷淡的态度说道。 「这……跟你之前说的不一样啊!」 「好了啦,反正就是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绝对不可以让她吃……」 屋宜沼像是说梦话一般碎碎念。 「喂!你少在那里开玩笑了!呐!你给我想想办法啦……!」 移季忍不住大吼。气势汹汹到差点要扑向屋宜沼。 原本一直低着头的羊,像是痛到颤抖一般,以细小的声音说: 「……不要再吵了。反正我是没办法吃的……」 「可是……猩造说,只要吃了这里的小麦,就能治好你的过敏……」 移季突然像是回神过来一般,放开了屋宜沼。 「……年野,〈乐园的落穗〉这个小麦的起源种——」 说到这里,屋宜沼突然不发一语。 「……猩造?」 「把面包给我!」 屋宜沼从移季手中抢过面包,大口咬下。接着又咬下一块,一心一意地继续食用,转瞬间就吃光了。刚刚的错乱状态已不复见,他又再次找回了理性。 「……抱歉。我因为太在意小羊的病情,所以大概是变得懦弱了。不过我已经没事了。只要吃了我们的小麦,全部就能够获得解决了。明天一收割之后,我立刻就准备刚脱壳的〈乐园的落穗〉。就让我跟你来让小羊知道享用食物的乐趣吧。就照我们以前的约定。我绝对不会背弃和你之间的约定的。」 接着,屋宜沼走到羊的身边,抓着她的手蹲了下来。 「小羊你也很害怕吧。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实现和你爸爸的约定。明天,你终于可以从每次进食就会产生的恐惧之中获得解放了。」 4 过了一晚。 这天的天空非常晴朗,但是从村子往下眺望的山脉景色全都被云覆盖。眼前尽是一片云海,宛如这个村子浮在云端上一样。 在阳光的照射下,刚收获的麦穗被运送过来。 所有村民都像老人一样驼着背。即便上前询问,他们也不回答,就连村长的屋宜沼也只回说这种姿势对耕作比较方便,所以才变成这样。 这些驼背的村民拿着成束的麦穗往斜坡下方走去。有时闪闪发光、宛如黄金颗粒的榖粒会掉落到地上,其他村民便像啄食饲料的鸟一般,立刻伸手将其捡起,绝对不放过任何一颗榖粒。 进行制粉的小屋旁边,已经做好在野外炊煮的准备。 点燃木柴后,我们把素烧陶锅放在火上。 待在火旁边的是我、移季、移季的女儿羊,还有屋宜沼。像是忘了昨晚发生过争执一般,移季、屋宜沼正和羊开心地交谈着。 「岸边老师,你特地多延一天待在这里,真是太谢谢你了。」 说完,屋宜沼恭敬地低头致意。 「毕竟都已经到这里了,都没有采访就回去也太亏了嘛……」 我想针对〈乐园的落穗〉的真相进行调查。 再说,昨晚发生的事让我很在意——移季那超乎常理的食欲,以及嘴上说要治疗过敏,却又像是完全将这件事忘光的屋宜沼那可疑的言行举止。 想必他们之间的认知有某些分歧。而我也担心这件事会牵连到什么麻烦事。对小麦过敏的羊,吃下〈乐园的落穗〉真的没问题吗? 而最让我好奇的是,〈乐园的落穗〉到底具有什么样的力量。实际吃下面包,过了一晚之后,我到现在还是没有出现什么明显变化。即便没有吃得像昨晚那么多,但我和移季还是有吃今天早餐端出来的面包(至于羊,吃的则是屋宜沼特别请村民摘采的水果及坚果)。唯一比较不同的,就是食欲比平时还要旺盛,昨晚登山的疲劳像是完全恢复一般,整个人充满活力。 但如果只是单纯具有促进健康的效果,那么屋宜沼应该不会笃定地说「可以让体质产生变化」了。应该会产生更大的变化——这样的期待与不安,也许是让我决定再留在村子里一天最大的原因吧。 不过话说回来,还真的是一直被〈乐园的落穗〉麦穗的美妙所吸引呢。看到开始脱壳的麦穗,口腔自然就开始流出口水。回想起那令人赞叹的美味,立刻被类似饥饿感的强烈食欲所折磨。早餐时应该吃了不少才对,但还是很想再吃。在眼前进行脱壳、让麦子裸露出来的〈拾穗〉景象,令人看得目不转睛。 脱壳完的榖粒被集合成一堆,倒进水滚的锅子里。 不一会儿,经过炊煮的锅子里便冒出热气,随风飘来小麦馥郁的香气,不断刺激着食欲,不过最先品尝的是村民们。 位于小屋旁广场的村民们,全都不发一语地喝着粥。每个人都是满脸笑容。到底是有多美味——从他们满足的表情,就可以感受到对于美味的感动。 接着终于轮到羊了。 「来,我也准备了小羊的份喔。我希望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吃。」 屋宜沼盛了一碗粥递给移季。移季笑嘻嘻地接过那碗粥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然后把粥递给坐在倾倒的圆木上的羊。 「来吧。」 羊凝视着煮得黏稠的那碗粥,拿着小木匙的手僵在原地。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至今她的父亲是多么注意女儿的过敏。第一次发现过敏时,对她来说一定是非常可怕的经验吧。 据说之所以会引发食物过敏,是身体的免疫系统对于摄取的过敏物质产生过度反应之故。引发过敏的临界值因人而异,不过在食物过敏上,就算只摄取微量也有可能致命。 也因此,即便只是这一小匙,吃下麦粥的这个行为还是有可能会攸关性命,所以她会这么害怕也是正常的。屋宜沼说,〈乐园的落穗〉与目前流通的一般小麦品种在遗传上可说是完全不同系统的超古代种,所以不会有问题。这是出自从事基因研究的专门家口中的话语,所以也许真的没问题吧。但人类可没有那么单纯到光凭这种解释就能信服。 羊握着汤匙却迟迟不吃粥。这段时间粥已经开始凉掉了。 「怎么了?」 移季焦急地将脸凑近女儿。 「你为什么不吃啊?」 「爸爸……因为……爸爸……还没吃啊……」 羊把那碗粥推给父亲。每次用餐前,移季总是先试毒之后才拿给女儿吃,但这次却没有,所以羊才会害怕而不敢食用。 「别担心,这个小麦很特别,你也绝对可以吃,没问题!」 但是移季却为了让女儿快点食用,而将装有麦粥的碗推给女儿。 「我不要……我绝对……不吃……」 羊低下头,不愿意地摇头拒绝。 她非常害怕,怎么样都不肯吃下那碗麦粥。 「快点吃啦……不要再任性了。来……」 移季硬是要逼她吃,于是以汤匙舀了一口,端到她的嘴边。从来没有看他如此强逼过女儿。但是他的表情却相当温和,看起来就像是沉浸在梦中一样。他脸上的笑容,跟屋宜沼以及村民们所浮现的笑容非常相似。 「大家都忍耐着在等你吃呢……」 移季说得没错。不知不觉间,我也开始期盼赶快轮到我来吃。真想立刻就吃下那些粥。像是被饥饿感折磨般,强烈的空腹感袭卷而来。如果羊不想吃的话,干脆我先吃了—— 我再也忍受不住,哒地一声走上前。伸出手将羊手上那碗粥给抢走。 接着—— 用力地将碗扔到一旁。碗里的麦粥飞溅到了地上。 我介入到羊与移季中间,刚好庇护了害怕不已的羊。 「……喂,你真的很不对劲耶。这孩子都已经这么不愿意了,你为什么还要硬逼她吃啊?」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这家伙很奇怪——现在依然折磨着我的异常食欲,以及对于〈乐园的落穗〉的执着,反而增强了我内心的疑问。 这个超古代种的小麦,让吃下去的人——也就是移季的性格明显变了样。 「我这个外人是不晓得你们之间有什么内情啦。不过至少在我眼里看来,你现在并不是为了治好这孩子的过敏,而要她吃下〈乐园的落穗〉,反而只是为了逼迫她吃下去呢。」 看来这个超古代小麦真的会对人类的肉体及精神产生影响。 比如说,吃下被称为〈恶魔之爪〉的麦角菌所寄生的黑麦之后,便会因为其中所含的麦角生物碱而产生中毒症状以及造成精神异常。如果说,〈乐园的落穗〉也含有同样成份的话—— 「啊、啊啊啊……小、小麦……」 移季突然发出呻吟。下一刻,他立刻把撒到地上的粥舀起,连同泥土及杂草大口大口吃了起来。 「爸、爸爸……」 就在女儿羊瞠目结舌之时,移季再次伸出肥厚的舌头,将沾在嘴边的麦粥连同泥土舐进嘴里,然后缓慢地咀嚼着麦粒。 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温和,但却映照不出任何情感。他哼喔、哼喔地像是以塞住的鼻子努力吸气一般呼着气,并且一直盯着我们看。 「移季年野……你现在真的变得很不对劲耶——」 我把因害怕而无法动弹的羊保护在背后,一点一点地与移季拉开距离。 以防他做出什么行动时,可以立刻做出对应。 「——真是不好意思。他大概是因为第一次吃到〈乐园的落穗〉,而对于这美妙的滋味感到兴奋过头了吧……」 此时屋宜沼插了进来,像是安抚牛只一般,轻抚着用四肢爬行的移季脖子附近,并且轻拍他的背部。接着,他把还带着榖粒的麦穗拿给移季。移季将其叼在嘴里,慢慢地开始咀嚼。 接着,他的呼吸节奏逐渐缓和下来,当场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在我们村子啊……是常有的事。由于爱上了这个伟大的小麦,所以有时会失去正常的判断能力。你看嘛,昨天岸边老师你不是也说了吗?你忍不住想要把这个小麦的味道告诉其他人——」 「我的确是有这么说啦……」 「年野也一样啊。刚刚的举动,从毫不知情的人看起来,可能会觉得他是硬逼他女儿在吃东西。但这是因为他对孩子深深的爱情,使得想要让孩子吃到美味食物的心念太过强烈的关系……如果是这样,那么身为他人的我们,不就没有资格批评他了吗?你说是吧?岸边老师?」 屋宜沼再次从锅里盛起粥,拿着碗走了过来。 接着对羊露出微笑。 「来,拿去吃吧。」 「我不要。」 「没问题啦。你就拿起来吃吧。」 「我说不吃就是不吃!」 羊彻底感到害怕。她用力地抓着我的裤脚,不让屋宜沼再靠过来。 「……真是伤脑筋啊。」屋宜沼搔着头说道。「唉,岸边老师你也可以一起帮忙劝这孩子吃吗?要不然你先吃完再来也行。」 屋宜沼把装着粥的碗端到我面前。扑鼻的小麦香气刺激着食欲,简直到令人发疯的程度。我的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叫。嘴里像是被命令还不准开动的小狗一样满是口水。好想吃喔。我现在就想把这碗粥扒进嘴里,享受它的美味。 「——不好意思啊,我决定跟这孩子同进退。」 但是我怎么可能拿来吃啊。要是顺从了这个无比的诱惑,自己想必也会变成这个超古代小麦的俘虏,而且一定会像刚刚的移季那样,这次换成跟屋宜沼还有我,三人联合起来硬逼这个小孩把粥吃下肚吧。 我绝对不要做这种事。如果只有我一人,那么我可能会放任想要尝试这个危险物品的好奇心所驱使,但是现在有小孩子在这里,我不能把她牵扯进来。她的父亲移季已经阵亡了,所以现在必须有人接替职位来保护她才行。 「……真是拿你没办法。你们就先暂时休息一下吧。吃饭的事就待会儿再说吧。」 「不,我现在就要回去了。而且我要带着在那里恍神的那家伙,还有这孩子一起立刻下山。」 「——劝你还是不要。」 「你说什么?」 「如果现在下山,你们将必须在浓雾中爬下险峻的岩地。如果只有你和年野的话也许还有办法,但带着这么小的孩子走,可说非常危险。」 「呜……」 「请你放心吧。明天气温上升之后,雾也会散去。到时慢慢享用完早餐,就可以平安地回去了。」 「你就是死都不让我回去就对了……?」 「才没这回事呢。我们只是优先考量到你们的安全罢了。」 「你的这些话……是真的吗?」 问完这句话后,屋宜沼的脸瞬间像是书页一般翻了开来。 「……『〈天堂之门〉』。这个能力能够读取对方的记忆及思考——」 我发动了自己的能力替身,用来阅览屋宜沼的内心。他的话不能完全信以为真,必须查实对证才行。 『我的好友移季年野,以及他的女儿羊,还有人气漫画家岸边露伴老师,三位都是初次品尝〈乐园的落穗〉的重要客人。我必须好好地招待他们才行——』 从文面所确认的部分,看起来似乎对我们没有敌意。针对〈乐园的落穗〉,也是欢喜地认为『盼望已久终于发现了!这下我们的心愿终于可以实现了!』。 「看起来……至少没有打算突然袭击过来的想法呢——总之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写上『接下来将听从岸边露伴的要求』。」 解除能力之后,屋宜沼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屋宜沼先生,总之我决定听从你的话。但是一到了明天,我们就要立刻下山。」 「……虽然遗憾,不过看来不这么做不行呢。」 「还有就是,餐点方面,请准备〈乐园的落穗〉以外的食物。为了这孩子,请准备水果……还有,我有听到家畜的鸣叫声,所以应该也有牛奶之类的吧?也麻烦你准备了。」 「我知道了。那就照这样准备吧——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接下来我还得与村民们一起照顾小麦呢。」 屋宜沼唯唯诺诺地点头后,与村民们转身离去。 「这下总算可以……暂时歇一口气了吧。我说你啊,让你这么害怕真是抱歉啊。」 我轻抚着羊的头,此刻的她还紧抓着我的腿不放。她虽然没有回话,不过倒是用力紧抱了一下之后才放开,接着朝移季走去。 移季还是一样,像是嚼着口香糖般咀嚼着屋宜沼给他的生麦穗。不过当羊一靠近,他便缓缓地站起,一起迈步离开。 好吃……啊啊、真好吃…… 走回小屋的路上,移季以慢吞吞又奇怪的说话方式,不断地说着这句话。 5 那是发生在大半夜的事情。我突然从睡梦中醒来。 「这个臭味……是怎么回事……」 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的强烈腥臭味,弥漫整间小屋。 我从由木材组装、放入干草做为缓冲的床铺爬起。为了以防万一,我直接穿着登山服及鞋子就寝。 「——爸爸不见了。」 接着,耳边传来羊细小的说话声。此时的她已经醒来,并且感到非常害怕的样子。室内一片黑鸦鸦的没有照明,只有从天花板的板材缝隙透出一点蓝白色的月光,光是要看出对方的轮廓就已经是极限了。我靠着摸索来寻找羊的位置。不到一会儿,就感觉到有个小孩子的手抓住了我的手。 「我醒来之后、爸爸就、不在了……」 「没事没事。我们一起去找吧。倒是你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可是爸爸他——」 羊顺着我的手臂来到我身旁。从她那瘦小的身体可以感受到,对孩子来说,无法摄取足够的食物是多么糟糕的事。 不知移季是凭自己的意思跑出去的?还是被什么人盯上,而只把他一个人带走呢? 「总之,我们先到外面去吧。现在无法下山,所以他应该在村子里才对。」 就在我准备推开门到外面去时,突然停了下来。 我不发出脚步声,慢慢地走到墙边,从木板缝隙往外偷看。 天空万里无云,只有皎洁的月亮,视野颇为明亮。 小屋旁边有两个村民像是看门狗一样站在那里。两个人都驼背得很严重,但是头却抬起,一直盯着我们的小屋看。 「……外面有人在看守呢。」 看来可以确定,移季的失踪与村里的人有关。 而察觉到我们有动作,他们就会立刻去禀报屋宜沼吧。 不管怎么样,现在得蒙骗过那些人的监视才行。我往小屋内部看去,看看有什么方法,此时羊微微打开了入口的门,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外面。如果不是她那纤细的手臂,根本无法穿过去。由于只开一个小缝,因此看守的村民并没有发现。 羊轻轻地挥动手臂,把什么东西扔到外头。原来是面包的碎片。面包碎片落到了距离小屋稍远处的草丛里,发出喀沙的微小声音。 这一瞬间,看守的人立刻有了反应——并不是对羊,而是对她所扔出的面包做出反应,并且朝面包落下的地点走去。简直就像小狗朝饲料飞扑过去一样。再来第二块、第三块……羊不断地把撕碎的面包丢出去,看守的人也逐渐离小屋愈来愈远。面包坚硬又扎实,所以能够像石头一样丢得远远的。 随后,从草丛里传来咀嚼面包的声音。现在小屋前面已经没有任何人了。我从羊的手中接过有如石板一样坚硬的面包。 「这是昨晚的面包啊……你居然没有吃而保留下来啊。」 「……我只吃爸爸说没问题的东西。」 「你爸爸把你教得真好。」 于是我和羊一起离开了小屋。 湛蓝的夜空,有着皎洁月亮,从草木繁茂的黑暗当中可以窥见其轮廓。 此时的气温非常低,吐出的气息全是白色。我让羊穿上防寒用的颈部保暖套。这个温度对孩子来说太冷了。 为了将身体隐藏在高高的草丛里,我们屈着背朝村子前进。我牵着羊的手,以免在搜寻她父亲的途中不小心与她走散。每当察觉有村民靠近,我们便停下动作,丢出撕碎的面包,把那些人的注意引开之后,再继续往前进。而我们首先前往的是屋宜沼的小屋。 此时村子里出来活动的人比白天还要多,但是完全无法称为热闹。所有人默默地捡拾石子、拔除杂草,或是挥动锄头准备开垦新的田地。现在可是草木都在休眠的三更半夜呢。在这段时间勤勉工作也太异常了。 接着,从远方可以看见火把摇曳的火光。我和羊躲到了从地面隆起的树根下面。耳边还传来牛、猪的吼叫声。村民们正带着家畜移动。我们摒住气息一动也不动,等待那些人过去。 但是就在村民们横越我们的身旁之际—— 「……!」 从树根缝隙看到村民身影的羊,突然全身僵硬。察觉到她快要尖叫,我赶紧捂住她的嘴。 「——不可以出声!」就在如此嗫嚅时,我也差点叫出声来。 这些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我看到了那些被严重驼背的村民们带着走的家畜群。那些应该是家畜才对,但是模样该怎么形容呢——那些生物虽然是牛、猪、鸡,但是看起来又像是人一样。 「咕嘎咕咕————!!」有个娇小的人影,以有如鸡嘴般硬化伸长的嘴,往地面啄去,将石缝间的虫子挖出来吃掉。他的脚包覆着鳞片,头部往前伸展的动作,完全就跟鸡一样。 「哞哞哞哞哞!」一名壮汉将长长的脸压到地上,有如牛一般大口咀嚼着杂草。以四肢爬行的手脚上头,指甲变成有如又厚又巨大的蹄。穿过鼻子的铁环一被拉扯,便缓缓地抬起头跟着村民离开。 「呼齁!呼齁!」有人影以有如又大又突出的猪鼻子嗅着味道,将掉落地面的小麦种子回收。他们的外型像是把外表像牛的村民缩小一号一般,不过显然动作要比牛型的人来得敏捷许多。他们的脖子上套着项圈,散布在各处进行收集的工作。 这些动物总共约有十头——不,应该说是十人啦——全都跟在举着火把的村民们后头,往斜坡上爬去。大概是要前往麦田吧。 「刚刚那些,你都看到了吗……?」羊以害怕的语气紧抓着我的衣袖说道。 「……嗯嗯,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呢。」 非人的生物——只能以这样形容的生物,成群结队地缓缓从眼前走过。宛如目击百鬼夜行一般,让人心底发毛。 「这个村子很不妙呢——」 这已经不是因为中毒而出现幻觉作用的层次,而是发生更严重的异常状况。人类变身成完全迥异的样貌,而村民们像是理所当然一般接受这样的变化。这已经应该称做怪谈了。 「我们得赶快找到你爸爸,然后下山离开这里。」 爬离树根后,我带着羊往家畜的行列所前进的相反方向跑去。为了不让变成动物的那些人察觉到我们的所在,得尽量拉开距离。 这条路一直连接到集落的尽头处。沿着水路的下流搭建着成排的平房屋顶。由于树木茂盛,要是不靠近的话,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建物。 「厩舍是吧……」 之所以会如此断定,是因为除了建筑物的模样外,还散发着臭味。也就是刚刚村民们成群结队横越时散发的腥臭味。而且这个臭味—— (……和移季失踪时,弥漫在小屋里的臭味一样。) 脑中浮现不祥的预感。这个厩舍特地建在这种隐密的地方也颇令人在意。如果说,这并非单纯的厩舍,而是一个必须避人耳目的设施的话—— 为了调查内部,我往厩舍靠近。 就在我打算绕到入口处时,可以闻到有别种味道掺杂在腥臭味里。是个与这个地方不相称的华丽又芬芳的香味—— 我以手制止羊,示意她在原地等待之后,独自往厩舍内部窥探。 里面的确飘来〈乐园的落穗〉的味道。那股丰厚的芳香,我不可能会闻错。但是在这里烹煮属于稀少作物的超古代小麦,也未免太不适合了吧。 「……来,尽管吃吧!」 接着传来某人的说话声。是屋宜沼的声音。我弯下身体,从与地面之间没有铺设木板的缝隙朝厩舍内部窥探。只见屋宜沼正从脚边的水桶里,哗啦哗啦地舀起榖粒。他的身旁可以见到疑似移季庞大身躯的轮廓。看来他正从屋宜沼手中获得小麦榖粒。现场只听得见大口吃着麦粒的喀哩喀哩声。 「虽然比预期花了不少时间,不过这下你也终于成为我们的伙伴了。」屋宜沼开心地说道。「别担心,小羊和岸边老师也一定会吃下这个小麦的。如此一来就没问题了。一切都会很顺利的。」 接着,巡视完厩舍、喂完饲料后,屋宜沼双手拿着一粒都不剩的水桶来到外面。在附近的水路清洗水桶之后,便直接回到了集落。 「——我们走吧。」 我和羊立刻潜入厩舍里。我们一边警戒着是否有其他村民,一边往内部跑去。以木板及木棍隔开的厩舍,里面的阴暗处传来动物的气息。 「你在哪里啊……移季——?」 我轻轻地呼喊。要是大声喊叫,可能会被屋宜沼那些人发现。 「——爸爸!」接着,再也按耐不住的羊,放开我的手跑了起来,在阴暗处消失了身影。 「等等!你不可以一个人——」跑去啊!——就在我正要这么说时…… 「爸爸!?」 耳边突然传来羊的惊叫声,我立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那是位在厩舍最深处的牛舍,羊正待在那里。由于栅栏很宽,间隔大到足以让小孩子穿过。眼前只见羊跌坐在干草堆上,而且有一头巨大的牛正啃咬着她的衣摆。 「喔喔……喔喔……」巨牛压到了羊的身上,像是快要压扁她一般。 「呜……这家伙……难不成是……牛——?」 近距离看到这个庞然大物,让我当场愣在原地。几近两公尺高的庞大身躯伸出粗壮的四肢,前端还长出坚硬的蹄。腹部及背上也布满了刚硬的毛。身上看起来有黑白斑点,是长出毛的部分与肌肤露出的部分。他那长长的脸,完全就是一只牛的模样,但就只有头部的毛又卷又膨。而且那张脸可以确定就是移季年野。 他的额头上长出两个突起的包包。包覆着薄薄皮囊的突起物以惊人的速度成长,并且逐渐变大,进而破裂。积存在皮囊里的血流了出来,同时出现了染上淡红色的一对坚挺牛角。 他就宛如神话里会出现的半人半兽怪物米诺陶洛斯,身上还残留着原本移季身上的衣服碎片。 「——不对,这家伙是移季!〈天堂之门〉!」 我发动能力,将其内心的记述进行改写。 『从移季羊的身上离开。不要压着她。』 下个瞬间,变化成巨牛的移季便停止压制,并且倒卧到干草堆上。我再次发动〈天堂之门〉,开始调查他的记述。 但此时却出现了异状。 『奇怪,只要一吃那个小麦就停不下来。明明很痛苦,但还是可以继续再吃。像是胃增加了一样,吃了又吐,即便如此,嘴还是停不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真的是吃了也没问题的小麦——要让女儿及露伴吃下去。大家一起耕作小麦。让他们吃下去。让他们耕作。让他们吃下。让他们变成伙伴——』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的内心正以猛烈的速度〈遭到改写〉……!」 写在页面上的文章,以惊人的速度被替换成其他文章。 也就是说,移季年野这个人的内心,正一点一滴地变身成其他东西。 『小麦与家畜』 『乐园』 『草 食物 牛』 刚刚才追加的内容也立刻消失,记述不断变得单纯化。 接着,完全被改写完毕了。原本是移季——的这只巨大半人半牛,把头钻进饲料箱里,大口吃起剩下的麦粥。 「爸爸……爸爸……」 大概是连自己的女儿都不认识了,他看都不看站在身旁开始哭泣的羊一眼。 我的脑里忽然浮现刚刚那些村民与家畜的队伍。无法称做人类,也无法称做动物的异形群体——就和移季一样,是吃了〈乐园的落穗〉之后变身的村民。 也就是说,屋宜沼使用〈乐园的落穗〉,让人类变成等同于奴隶的家畜,借此用来栽培超古代小麦。 (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昨天以〈天堂之门〉调查屋宜沼时,完全没有提到会发生这种事啊——?) 屋宜沼本身没有能力引起这种异常现象,而且关于让人吃下〈乐园的落穗〉后,会让精神及肉体产生变化的这个现象的知识,也没有记述。 但是从刚刚屋宜沼的言行举止来看,他确实知道这个变身的事情。 真是太奇怪了。屋宜沼猩造明明不知道〈乐园的落穗〉的异常性,但是却又完全掌握该能力,把人类变身为家畜并且进行掌控。这样根本不合道理。 不,等等。 我的直觉做出了警告。也就是刚刚上演在眼前的——原本透过〈天堂之门〉改写的移季内心的记述,却以猛烈的速度再次遭到改写的事情。 「让我的〈天堂之门〉能力失效,并且对人类的内心进行改写。该不会——」 就在我思考到这里时,突然察觉到另一个危机。 如果说对移季改写的记述遭到消除,那么屋宜沼也一样,可能会让〈天堂之门〉的记述失效。 「——我听到村民报告说你们不在小屋里,立刻就想到你一定会跑来年野这里呢。岸边老师。」 转头一看,拿着火把的屋宜沼正站在那里。 后方还有手持火把的村民们,将厩舍团团包围。 6 已经无处可逃了。 「年野,把他们抓起来!」 听到屋宜沼的命令,移季变身的人牛便立起庞大的身体,以那一双只能用「前脚的蹄与人类的手混合」来形容的手,紧紧地分别抓住羊那纤细的双臂。 羊害怕得缩起身体,连抵抗都没有办法。她就这样被抬起,在双手被抓住之下,被移季变身的人牛紧紧抱起。 「到这边来!」 屋宜沼一命令,移季便带着羊开始移动。途中虽然被栅栏挡住,他还是不为所动地继续前进。木材承受不住推挤,发出唧唧声后,随即折断弹开。 真是压倒性的蛮力。这明显不是人类所能做到的。 我跟在屋宜沼以及抓着羊的移季后面,离开厩舍。 「你不抵抗啊?岸边老师?」 「……我要是轻举妄动,你就会做出伤害她的举动不是吗?」 「如果有必要的话,的确会这么做。」屋宜沼冷酷地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够平安无事地得到家畜,不过有些情况也是得做出些微牺牲。毕竟还是以劳动价值高的岸边老师你,还有年野为优先呢。」 「这句话我可不能当做没听到……这孩子不是你好友的女儿吗?」 「是啊,是我重要的好朋友的宝贝女儿。但是从小麦栽培的观点来看,无法期待她成为劳动力。」 「你说只要吃了〈乐园的落穗〉,她的小麦过敏就能治好,是骗人的吗?」 「她的过敏,是身体的免疫系统误认小麦为应该排除的异物所产生的。只要摄取足够〈乐园的落穗〉的量后,肉体就会开始变质而完成适应。」 「但相对地,她也会变成怪物对吧?」 我往四周看去。除了不问男女老少、全都严重驼背的村民之外,刚刚看到的那些变身成牛、猪、鸡一般样貌的村民们也聚集在这里。 「所有人都会顺应自己的资质而获得相应的样貌。以年野来说,他那得天独厚的肉体将会变化成耕作土地的牛。」 「不过你倒是没什么改变嘛?」 「我和岸边老师一样。」屋宜沼指着头说道。「共同体必须要有负责管理的人。即便有再多能够使役的劳动力及家畜,要是没有负责做出指示的领导者,田地也会变得荒废不已。又或者,为了促进繁殖来扩大村子的规模,就要像这样从外面召集新的人进来,而这项工作也需要专门负责的人。」 「真是狡辩。在我眼里看来,你只是把自己以外的人,变成任凭使唤的奴隶在掌控罢了。」 不管屋宜沼怎么解释,他作为这个村子的掌管者而称霸整个村子,的确是事实。 「……看来我们的话完全没有交集呢,岸边老师。从今以后,你将会与我们一起居住在这个村子,然后使用你那优秀的才能画漫画,告诉外面的人〈乐园的落穗〉是多么美妙的食物。这样有什么不好?」 屋宜沼像是打从心底无法理解一般向我问道。 他的这句话让我火冒三丈。 「——开什么玩笑啊!我可是岸边露伴耶。我只画我想画的东西。所以才会当一名漫画家!」 「没关系。接下来,你一定会发自内心地希望把〈乐园的落穗〉的美妙之处传达出去的。」 接着,屋宜沼停止谈话,拍了拍移季的腰部。 化身成人牛的移季,咳噗地发出巨大声响,吐出了什么东西。 「那么就请你尝尝〈乐园的落穗〉吧。看来你还吃得不够呢。」 移季那巨大的嘴巴里,塞满了散发光泽的小麦榖粒。 「在学会烹饪之前,原始的人类为了从包覆着坚硬外皮的榖粒来摄取营养,因而利用动物……」 那就是变身成牛的移季,所反刍的〈乐园的落穗〉粥。 「来吧,岸边老师,请你吃下这些小麦吧。现在正好适合食用呢。」 我不禁一阵作呕。动物的父母的确会在喂食消化能力尚未发达的孩子时,将自己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分给孩子。但是当我想像自己吃下那些粥的模样后,突然感到一阵晕眩。 「开什么玩笑啊!我绝对不吃!」 「请你吃吧。不,你给我吃!」 屋宜沼用力地拍了一下移季。他那庞大的身躯随即朝我逼近。我的背后则是被村民以及家畜村民们包围,无处可逃了。移季为了抓住我,把原本抓住羊的两只蹄化的手放开。他那粗壮的手臂朝我逼近,用力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浓郁的腥臭味扑鼻而来。 (呜呃……真的要逼我吃啊……!?) 像是要咬住猎物般,人牛移季塞满粥的血盆大口,在我眼前张得大大的。 「……呜……〈天堂之——〉」 明知立刻又会再被改写,但即便只有一瞬间也好,为了制造空档,我打算发动能力。就在此时—— 羊这个弱小的孩子跑到了我和移季中间。 并且张开她那细瘦的手臂,面对完全变了样的父亲。 「爸爸……吃过的东西,我、就可以吃……」 就像挤出了所有的勇气一般,羊边哭边说道。 她把手伸进移季的嘴里,打算舀起散发黯淡金黄光泽的〈乐园的落穗〉粥的麦粒。 「所以求求你,爸爸,变回原本的爸爸……」 羊边哭边打算把那些粥放进嘴里。 「呐——」 但是此时,移季却突然有所动作。他挥动手臂把我扔出去。此时的冲击,使得羊手上的粥洒到了地上。 接着,移季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般发出呻吟。 「不……行……」 他的自我应该早就消失了才对。他应该连自己是谁、眼前的少女是自己的女儿都无法认知,完全变成了家畜才对。 「不……可、以……吃……!」 他接着将吐出来的麦粥又大口吞了回去。为的就是不让女儿吃到。 现在的他,的确做出了只有移季羊的父亲会做的事。 屋宜沼赶紧跑上前,却被移季庞大的身体撞开。 接着,移季转向背后,猛烈地把胃里的食物吐出来。简直就像存了许多零钱的存钱筒倒过来,一口气将零钱全部倒出来一样。像是吐出大量黄金颗粒般,〈乐园的落穗〉的榖粒撒得满地都是。 而且随着吐出麦粒,移季也逐渐变回原本的模样,最后停留在长角的人类这般样貌。 〈乐园的落穗〉的榖粒在月光下,像是白金一般发出蓝白色光芒。 就在这时,包围我们的那些村民家畜们开始出现变化。 他们不顾村民的制止,全都涌向移季刚刚吐出来的小麦榖粒旁。 所有人为了能够多收集、多吃到一粒〈乐园的落穗〉,而发出吼叫。 现场呈现一片混乱。 「喔喔……喔喔……!」 移季放声大喊。听起来虽像牛的呻吟,但他确实是在叫女儿的名字。 「移季!你的孩子在这里!!」 我在被抛出去而摔到地上前,一边护着羊一边叫唤移季。他那巨大的脸朝我看了过来。很难断言现在还能透过人类的语言与他沟通。 但是摇晃着庞大身躯走过来的移季,却将羊那瘦小的身体很宝贝地抱在怀里。不是靠语言,而是从他现在的行动,我确信了现在的移季年野是名父亲。 「你就负责保护你女儿吧。我来想办法突破重围——」 于是,我来到那些人的前面。 屋宜沼那强壮的肉体像是要堵住去路。 「看你做的好事……你为什么要把宝贵的〈乐园的落穗〉给——」 他的声音在颤抖。就像目睹了可怕的事件一样。 我无视他的话语,发动了能力。 「——〈天堂之门〉!把这家伙真正的目的揭露出来……!!」 下一刻,屋宜沼的身体剖开,露出了那一个页面。 比之前还要更深入地直逼他的内心深处。 『听说年野的孩子出现了小麦过敏的症状。由于照顾起来非常费力,所以孩子的母亲离家出走,现在是由年野一个人在照顾小羊的样子。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助我的好友呢……』 「这是过去的记忆吧——?」 『……我持续不断地进行基因改造小麦的开发。为了不让过敏发生,制造出了各式各样的新品种。但是每个都没有成功。也许我在根本的研究方法上就搞错了。制造出治疗小麦过敏的小麦——我知道这根本互相矛盾,但我还是只能放手一搏。年野与小羊比我还要更痛苦啊……』 我快速地读取屋宜沼的记述。 这个男子以他自己的方式,发自内心、诚恳地想要帮助他的好友。 接着,我发现了关于〈乐园的落穗〉的记述。 『……这个的话可能行得通。我把这个超古代种取名为〈乐园的落穗〉。这个品种可以看作是一万年以前,人类初次遇到的小麦起源种之一。它与现今的小麦品种在遗传构造上相当不同,也不会产生过敏。不,还不只如此。这个超古代种,具有能够对吃下的人的肉体产生作用的力量。没错——吃下这个小麦的生物,为了完全将其营养吸收进身体里,会重新改编身体的组织——就是这个!只要有了这个力量,就能够改善引发小麦过敏的机制!』 叫出这个记述之后,我翻到了下个页面。 『——不对。这个超古代小麦并没有改善吃下小麦之该生物的体质,而是为了支配对方,而使其精神及肉体出现变化,令那些生物变成让这些小麦繁殖下去的奴隶。』 这里以有如惨叫的笔调写道。 『我犯了一个大错。居然让远古时代的怪物在现代重新复苏——』 接着,记述文章进入结尾。 (不对,还有下文呢!) 宛如书页被黏起来一般,有个地方紧紧地阖在一起。我以〈天堂之门〉把被隐藏起来的那一页打开。 『要把这个人类拿来饲养成家畜,以增加家畜的数量。』 但是读到这个记述时,我突然察觉到—— 「……不对,这跟之前移季的状况一样。这不是屋宜沼的记述。而是有另一个存在在这个人的内部!」 『为了繁殖,还需要更多人手。』 『人类是为了繁荣所不可欠缺的「家畜」。』 『生存吧!』 『繁殖吧!』 原本应是这个村子管理者的屋宜沼,明明察觉到这些词句的堆砌,以及〈乐园的落穗〉的真面目,他还是忘记了这些事,反而尽心尽力地繁殖小麦进行。这全都是因为—— 「『反而是我们受到小麦的养育』——原来这句话是真的啊。掌管这个村子的并非屋宜沼……!而是〈乐园的落穗〉!」 没错,这个超古代小麦是个会将吃下自身的那些动物——也就是人类——改造成对自己有利的家畜的一种作物。 (——如果是这样,那么事情就不是打倒屋宜沼就能解决的了。) 如果说,今天是屋宜沼使用〈乐园的落穗〉来掌控村民的话,那么只要想办法对付他,一切就好办了。但是现在不一样。而且就算我想要以〈天堂之门〉来改写村民们的记述,但由于〈乐园的落穗〉所带来的精神及肉体上的掌控非常强大,所以那些追加内容立刻就会遭到消除。要解除这个掌控,大概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像移季那样,将摄取进体内的小麦全部排出来。但目前看起来,没办法悠哉地等所有人的精神恢复正常呢。 「……住他!抓住他们。把知道真相的人,通通抓起来变成家畜畜畜畜畜!!」 屋宜沼全身突然像是痉孪般颤抖,接着如此大喊道。 看来是〈乐园的落穗〉在对抗〈天堂之门〉的能力。 「这个适应能力也太强了吧。也就是说,它的生存本能这么惊人吗——」 捡拾麦粒的村民们呼应了屋宜沼的大喊,纷纷朝我们接近。 多亏了回收小麦种子的这个本能,与〈乐园的落穗〉自身透过屋宜沼发出的命令相冲突的关系,村民们包围得并不完整。 不过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等到小麦回收完后,那些人就会一窝蜂地前来抓我们了。 「这下该怎么办——」被移季抱在怀里的羊,像是乞求援助般向我问道。 「你放心吧。我已经有对策了。」 「那就……」 「嗯嗯。」点头回应后,我用力地拍了一下移季那巨大的屁股。 「也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为了思考突破方法,总之现在先逃出去再说!」 移季以屁股的一击为信号,抱着羊猛然向前冲刺。他那巨大的身体所产生的冲力化成了足以杀人的擒抱,将阻挡在前的村民们一个个撞开。 我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张开双臂全力奔驰。 就这样突破了包围网。 我们三人驰骋在夜色当中。 7 远处可以看见山脉。 云海已经消失了。 分割天上的村子与地面的厚重云层已经消失,天气也恢复晴朗。 「——这下如果可以一路平安下山的话,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一边喘气一边嘟囔。 眼前尽是一片断崖绝壁。 逃亡到最后,我们来到了小麦田这里。 在蓝白色的月光下,麦穗随着夜风摇晃,结实垒垒的〈乐园的落穗〉沉沉地垂着头。 「待在这里没问题吗……?」羊不安地说道。 「这些小麦本身不会使坏。只要不吃下它们,麦子终究只是麦子。」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以〈天堂之门〉频繁地对移季改写『不会想要吃〈乐园的落穗〉』,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突然狂吃麦穗的迹象。 我自己也是,即便看着麦穗觉得景色很美,也没有被疯狂的食欲折磨。 周围的这一大片麦田,可以说是诸恶之根源,不过这个超古代小麦本身根本连恶意都没有。它们只是为了在播下种子的土地上继续存活,努力地适应环境之后,发现到人类这个对自身的繁殖来说,算是最适合的对象罢了。 只是它们的掌控力实在太过强大了。想必这一定是一万年前、或是更古早的时期——比现在更难生存、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时代——在所有生物被迫不择手段生存的严苛环境下,能够适应的强韧生命。 〈乐园的落穗〉就某种意义来说,就像是在现代复苏的恐龙之类的存在。 以生物来说实在太过强大了。自己以外的植物及动物们花了很长的时间走出了调和与共存的历史,但他们没有走过那段历史,就直接在某一天穿越时空出现。 而只不过是为了要生存下去,这个生物——也就是〈乐园的落穗〉这个超古代种,便牺牲了许多其他生物。 想到这里,就觉得它还真是个可悲的生物呢。 「……但是,我们人类也是有人类自己的生活呢。」 转过头,可以看到斜坡那里闪烁着火把的火光。 我们终于被那些家畜化的人们追上了。说不定他们就是原始时代人类的样貌。 「——岸边老师。」走在家畜村民前方的是屋宜沼。 「只要有你的才能,就能招揽更多人类来到村子。来吧,请你吃下周围的麦穗吧。不可以把自己想成是家畜啦。这些麦子就如同神明,而我们是天使。如此一来,就像是待在天堂一样舒服呢……!」 屋宜沼满脸笑容,像是脸部的肌肉都快扯断一般。 超古代小麦的生存本能支配他的肉体,将附近即将收获的麦穗扯断,搓下颗粒,然后把麦粒放在掌心举起。 「年野、小羊……有我在你们身边。我不会再让你们那么辛苦了,所以你们放心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开心。 这一定是眼前这名男子真正期盼的幸福人生吧。 但是这一切都是假的。将梦想变成幻觉,为了自己方便而进行掌控、利用。想要存活下去——这的确是生物的本能,但还是有一条不可跨越的界线存在。 「……开什么玩笑啊!为什么我岸边露伴非得『只为』你们这些人画漫画不可?要我变成家畜,我死也不干!」我生气了,而且非常火大。 「还有就是……虽然我最讨厌那种赚人热泪的故事,不过见到你把他为了宝贝孩子吃尽苦头的那份『心意』如此践踏,还把他当成奴隶——这种邪门歪道,真的是令人忍无可忍!」 屋宜沼——也就是掌控他的精神及肉体的那个存在——露出窃笑。 「随你怎么说。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无路可逃了。」 屋宜沼拿起生的麦粒,喀哩喀哩地咀嚼起来。 他大概是确信我们已经无计可施了吧。 的确,我们已经无法从他们手中逃走了。 「真的吗?你们是受到这些小麦的养育不是吗?那么这样子看你们怎么办?」 我在瞬间发动能力。 「〈天堂之门〉——『村民啊,用你们手上的火去把麦田点燃吧』!」 这个改写的内容没一会儿工夫就会被抵抗而失效。 但只要有那么短短一瞬间就足够了。 从火把转移到麦穗上的火苗,在干冷的强风吹拂下,火势一下子就扩散开来。 「我就反过来利用这个支配力吧!〈乐园的落穗〉!」 村民以及家畜化的村民们,聚精会神地为了救火而往麦穗冲去。 又或是为了确保灭火用的水而转身跑向水路,把灌溉用水车的输出功率提高来集水。 「……看来他们变成超古代小麦的俘虏后,思考也极端单纯化了呢。现在威胁到他们自身的火灾,与我们这些人比起来,哪个应该优先处理,已经很明显了。」 「啊、啊啊、小麦……我们——可恶!绝对不会让你们逃走的……火已经——」 负责对村民下令的屋宜沼,对于应该优先处理哪边而感到进退两难。 我和移季父女从他的身旁走过。 「——如果你们要求人类对你们抱持敬意,那么你们应该先对人类表示敬意才对。这正是你们以外的小麦,之所以能够与人类一起生存的原因,同时也是你们之所以会灭绝的原因。」 屋宜沼伸出手想追赶我们,但是他的脚却为了灭火而不听使唤地朝烧得正旺的麦穗跑去。 「……不好意思啊,移季。接下来要借助你的力量了。等平安回到平地后,我再请你吃饭。」 我把从屋宜沼手中夺来的火把拿在手上,和羊一起跨坐到移季那庞大的身躯上。 移季于是背着我们逃离了麦田,穿越集落往山下离去。 8 ——据说「家畜化domesticate」这个单字是从拉丁语的「家domus」这个字由来的。至于住在家里的是谁呢?当然是人类啰。 栽培〈乐园的落穗〉的村子发生火灾,麦田全毁。麦穗连种子都没留下、全部烧光后,村民们也不得不放弃种植工作,但一开始时他们全都拒绝下山。 经过地方自治团体以及救助队的劝说后,所有人才同意接收救助。村民们有轻微的营养失调,移送医院后,现在已逐渐恢复当中。 「感觉就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一样。待在村子时的记忆非常模糊……」 如此回答的是做为村子的代表而被介绍的屋宜沼。 我坐在杜王町的餐厅里,一边等着约好见面的人,一边读着报纸。 自从发生〈乐园的落穗〉那场事件后,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这段期间,包含村子所在地的当地报纸在内,所有报纸我都检视过了。 从那些报导看来,那个超古代小麦已经完全消失了。由于无法再吃到〈乐园的落穗〉,所以原本处于被控制状态的村民们也恢复了意识。 至于兽化的移季,则是在我替他准备的隐居处,与他的女儿羊一起藏身在那里,进行让身体复原的治疗。 结果回复原状后,移季连络我说想要重新提出企划,于是我便指定了这间法式餐厅碰面。 「这次换我请客,所以你就尽管吃吧。这间可是超~难预约的呢。所以你可要好好品尝喔。」 我虽然这样叮嘱,不过移季除了大中午就点了套餐之外,还加点了单点的菜色,真的是一点都不客气。 「不过话说回来,没想到居然会在采访美食漫画的地方食物中毒呢。从今以后对于入口的食物得更加留意才行呢。」 他家畜化的记忆颇为模糊,对于在村子发生的异状似乎也不记得的样子。 「哎呀,屋宜沼也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总算让人放心了。」 「他……好像……复原得很不错呢。」 说到这里,我与羊相视而望。 当时的她一口都没有吃下〈乐园的落穗〉。当然,对于当时发生的事,也记得清清楚楚。但是她没有要将这件事说出来的打算。 「——嗯。下次我和爸爸还有叔叔要一起去吃饭喔。」 「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我们两个相视而笑。 「咦?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变这么要好啊!真不愧是露伴老师呢。」 移季笑嘻嘻地将料理一道一道地端过来。我已经配合他的食量在吃了,但此时却已经吃得很撑。 「……不过你也未免吃太多了吧?」 「我得先试吃才行嘛。毕竟女儿的食量也比之前增加了……」 见到羊伸手拿取下一道料理,移季开心地露出笑容。 「最近我去与专门医师商量后,决定不要完全避开过敏的食物,而是采取先少量摄取,借此让身体逐渐习惯的方式来治疗过敏。」 「看起来好像是这样呢——吃东西很开心吗?」 「……嗯。吃东西真的很开心。」听到我这么问,羊点头回应。 「——话说回来,关于上次提到的合作漫画一事……」我一边用餐一边切入主题。 「在那之后我做了不少调查。对人类而言,榖物的栽培化——也就是所谓的农业革命,据说也有榖物那一方为了繁殖,而利用人类的这一面呢。」 「也就是说……是小麦在操控人类啊?」 不会吧……移季如此说道。毕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个超古代小麦为了生存而将人类改造成家畜,这样的举动说不定并非特例,说不定其他品种的小麦——在远古时代的原始世界里,受到栽培的多数植物,说不定都对人类做了同样的行为。 「也就是说,一万年以前的古早时代——人类有可能因为小麦……甚或遭到小麦的家畜化,才变成农耕民族的。我打算将『人类初次吃到小麦的瞬间』画成『恐怖漫画』,你觉得如何?」 我从包包里取出事前准备好的分镜图交给移季。 上面画的内容是以我们在那个村子所经历的事情为蓝本。 接过分镜图后,移季停下用餐的手,全神贯注地专心阅读。 「真是太棒了!您要为我们画这些内容啊!」 「啊啊,那当然。」我回想起目前已经灭亡的那个远古时代的存在。「——这么精彩的题材,才没办法放着不画呢。」 「太好了!那么今天就来举杯庆祝啰!我们再来点餐吧!」 「喂喂喂,你还要再点啊……」 我一边苦笑一边享受着这顿无止境的宴席。 接着,新的料理端上桌时,主厨也跟着现身。 由于我们点了很多,所以他特地跑来向我们打招呼。 「这次非常谢谢各位利用本店。这是特别招待各位的——使用目前料理界最新流行、宝贵的新品种小麦〈乐园的落穗〉所制作的法国面包。请各位务必品尝看看——只要吃一口就立刻会变成它的俘虏喔。」 主厨将装着香喷喷面包的篮子端上桌。 「——不会吧,不是已经消灭了吗?」 就在我感到惊恐之时,接过法国面包的移季,打算将面包送入嘴中—— 「……嗯——不知怎么搞的。总觉得好像不应该吃下去呢……」 接着停下手,再度把面包放回盘子上。 我凝视着那个面包。说不定只是同样名称的其他安全品种也不一定。但是如果种子随风扩散,在其他土地上也进行繁殖的话—— 「——爸爸,我可以吃吃看吗?」 结果,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理解状况,羊伸手打算拿取面包。 「「不、不可以————!!」」 我和移季不禁同时大叫,并把盘子拿起,面面相觑。 「……唉,你先吃吃看!」 「不不不!老师您才先请用呢!」 我们两个就这样不断地推来推去。 ──────────────────────── 插图 ──────────────────────── 第三卷 岸边露伴完全不屈服/作者 北国ばらっど ──────────────────────── 黄金旋律 台版 转自 b站(https://space.bilibili.com/2708995) 录入:季少年 人类的进步不能没有<追求>。 举凡运动、学问、艺术。 无论在哪个领域,正因为有那些不容许妥协、一心<追求>极致的前人,文明才能经年累月地发展至今。 有时甚至到了疯狂的<追求>的历史,往往借由崭新的发明或发现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 这一篇讲述的正是开启在<追求>的最后,那一扇新世界之门的故事。 先把焦点放回七年前左右。 当年才二十岁的岸边露伴是在即将进入秋天、天气仍然十分炎热的时候认识了伊阪恭明。 伊阪家乃是承袭自西日本武家的家系,后代在T县一个名为<阪持>的乡下地方,以保护者之姿世世代代经营不动产的管理。恭明正是这个家族的后代。 恭明另有两个兄弟,自身在家中排行老幺,身处在不需要肩负重大责任照样可以享受到家族雄厚实力的优渥环境。在某些方面上,旁人对他的怠惰也是抱持睁只眼闭只眼的态度。恭明的兴趣是音乐鉴赏。 他最喜欢的音乐类型是<另类摇滚>。 恭明曾考上东京的音乐大学,可是后来在人际关系方面碰到了障碍,读到二年级便自行退学了。追根究底,他这个人本身就缺乏演奏乐器的才能,在音乐这个领域只能老实当个<听众>。 从大学退学的恭明回到老家阪持,历经一番迂回曲折之后,最后被分配到伊阪家负责管理的物件之一音响装置器材店工作。 「之所以会叫我到这里工作,表面上是因为跟音乐有关,不过我猜老爸和老哥他们是这么想的……横竖我只是<一族的累赘>,那就姑且把一个现有的物件丢给我管理,当作我有了能混口饭吃的一技之长……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地能捞就捞、能混就混了……」对于这个工作的安排,恭明怀抱着这样的认知。 不过,这是间开设在市场需求疲乏不振的乡下小镇的音乐器材店。这间店宛如代谢缓慢的古木,在年老力衰的店主经营之下残存一息,处在一种要倒不倒、难以界定的模糊状态,店里似乎还留有昭和初期的库存品,整间店给人一种宛如时光胶囊的感觉幸运的是,库存品的保存状态十分良好。 「乡下不会有人想多看这种东西一眼,不过如果是在东京,应该有很多狂热者会想要吧……好比说<拆解零件>之类的。」 想到这里,恭明突然灵机一动。 他试着利用网络购物的方式开拓销售管道,没想到这个点子执行起来盈利到教他觉得好笑。在乡下被弃如敝屣的音响装置,拜现代的科技之赐又重获新生了。 他从沉睡于仓库的库存品中,挑出现在数量已经变得十分稀少的罕见商品将其销售之后,再用赚到的利润添购他看中的、时下最新颖的商品,透过现金流的操作,不断扩充店内商品的品项。 没过多久,恭明便以「这间店交给我一手包办,您就好好去养老吧」为由说服年老的店主交棒,成功将这间店占为己有。 在那之后,主打网络销售的Sakamochi Record因为同时拥有品项丰富的古老罕见商品以及新颖的高性能商品,成了圈内人都知道的名店。恭明脑筋动得快,也富有行动力。然而,他的成功单纯只是受到<运气>的眷顾,并不是 因为自身的努力。他只是把店里原本就有的东西拿去卖掉、打通了销售管道而已。 即使如此,恭明还是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继续经营这门偶然打响名号而步上轨道的生意, 因为手边有一点还算可以自由运用的闲钱,再加上有时候也会窃占经费用在自己的兴趣上,所以他的生活倒也衣食无虞。过着虽然安定,可是也没有任何变化和进步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某一天,岸边露伴来到了Sakamochi Record。 秋天的白天比较短,但夕阳也还没完全西沉。 恭明已经准备收店打烊了,当他一边想着「今天提早关门,一边喝啤酒一边收看有前AV女优出演的综艺节目吧」这种念头,一边准备拉下铁门的时候,露伴向他搭话了。 「真是奇怪……根据Google提供的信息,营业时间应该还没结束不是吗?」 因为露伴背对着夕阳,恭明看不见他的表情,但露伴看他应该看得一清二楚吧。恭明露骨地把不耐烦写在脸上开口回答: 「……不,现在是营业时间没错,反正没客人,我想提早关门休息了。」 「原来如此……那么现在有客人上门了,你应该很开心吧。我想买一台黑胶唱片播放机。可以用宅配帮我把东西寄到M县吗?」 「……呃。」 「你不是本地人吧。是旅客吗?那你上网订购就好了啊。」恭明努力憋住几乎要脱口说出这句话的冲动,姑且提了一堆专有名词想要给露伴下马威。 「那么……呃~~~……这位客人……您有特别偏好哪个<厂牌>吗?唱针要>?还是>?等化器呢?只说要买黑唱片播放机我也很困扰呢,如果您想买整合式又廉价实惠的机种,建议您去友都八喜选购比较好喔,还是您想找之类的机器呢?」 早早就想打烊的另一个理由是恭明讨厌和人接触,如果是网络贩售也就罢了,但他的个性一点也不遍合和客人面对面打交道。 原本个性就很孤僻的恭明从学生时代就沾染了<纯正音响发烧友>那一套喜欢吊书袋子、向他人炫耀自己博学多闻的互动习性,导致他的人格发展愈来愈偏差。 而且恭明的店主打的是网络销售,所以会特地专程跑一趟的客人,绝大部分都是具备相关知识的发烧友。 对于那些喜欢问「播放机的针压是几克?」、「你觉得现代CD的音质真的超越了黑胶吗?」……这种象是在掂掂老板有几斤几两重的问题的客人,恭明根本连理都懒得理总是直接呛爆对方「只懂皮毛的半吊子快点滚到其他地方去!」,这也是恭明觉得活着真好的时候。 当然,呛爆客人这种行为并不会让生意变好……但即使网络上批评恭明人品的负评变多了,却并未对网络销售的业绩造成太大的影响,因为他的主要客层是网络使用者,他们本来就不会亲自跑一趟跟恭明本人买东西。 所以恭明那一天原本也想要用同一招来应付露伴,假如露伴也是那种喜欢不懂装懂的半吊子,他打算借由「我可是专业级专家」的知识和立场发动攻击、将他炮轰出去。 然而,露伴的反应却跟恭明想象的不一样。 「这就是你的工作吗?」 「……什么?」 「你的工作就是搬弄一堆只有发烧友才听得懂的专业术语吗?……我是在问你这个。」 露伴并没有受他挑衅、也跟着卖弄知识。 而是以<客人>的身分,堂堂正正地站在那里。 「光是站在店门口大致看一下,就看得出来这间店的商品种类真的非常丰富播放机、唱头等化器、线材、扩大机、喇叭……商品应有尽有。虽然你的待客之道令人不敢恭维,不过我这赵专程跑到乡下地方顺便踩点,似乎是不虚此行了……那么,我是<客人>,你是<店员>,对吧……」 「呃?是啊,那又怎样……」 「既然知道自己是店员,那为什么看到客人上门了,你还是不肯认真推销商品?虽道这间店的制度是搬弄一堆专业术语吓吓客人就能领到薪水吗?」 「…….不,当然……不是这样子……」 恭明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不是他第一次被人抱怨待客态度不佳,可是不知怎的,他觉得露伴的说法听起来格外有道理。他没有破口大骂,只是面对面地提出自己的不满,可以感受得到他的率直。 「你也太荒唐了。既然有在领薪水,好歹要有能力仔细说明自己的工作吧……附带一提,我的工作是画<漫画>……」 「咦?…………你是漫画家吗?」 「假如你没看过<红黑少年>这部作品,那你应该不认得我的名字……对了,你可不要因为没看过就乱打电话到编辑部确认喔。」 「<红黑少年>!?这部漫画我搜集了全套好吗!你是岸边露伴老师吗!?」 「没错,感谢你购买支持。其实是这样的……之前有人送我第一批生产的<齐柏林飞船登场>的唱片……目前笔下的漫画人物刚好也喜欢听<齐柏林飞船>的音乐……所以我想要把它当成创作时播放的<背景音乐>。」 「第一批生产的唱片?该不会还附有外腰封吧?」 「我看起来象是那种没有会送珍贵礼物的朋友的人吗?」 「……我可没有这么说……你特地跑来我们店找器材就是为了听那个吗?配合漫画人物的兴趣?」 「花五千五百日圆购买器材、聆听漫画人物最爱的齐柏林飞船,然后把聆听音乐所获得的感动当成创作的养分画成漫画,你不觉得这样很写实吗?」 「……呃……这个……我,也不清楚耶……」 「以<茶叶>为例好了。就算直接用热水壶的热水冲泡,只要有冲出味道还是可以喝不是吗?可是如果先把水煮沸、去除氯气,然后用纯净的热水反覆注水数次,等水温稍微降低之后再进行冲泡,<茶叶>就会释放出<茶氨酸>这个鲜味成分,发挥<茶叶>真正的滋味……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当然,每个人的做法都不尽相同,可是无论如何都应该努力把<体验的感动>提升到最大极限……那才是体验者的<敬意>不是吗?」 「<敬意>…………吗?」 「至少我笔下的漫画人物是如此。我想要尽可能地在完善的环境播放这首歌曲……要使用什么样的器材聆听才算对齐柏林飞船的音乐<致上敬意>呢……器材的专家应该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吧?该不会你是只能让具备知识的客人自己挑选想要的东西,否则就不晓得该怎么推销商品的草包?」 「…………」 露伴的这番话让恭明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过去恭明的价值观建立在<知识的丰富程度>、<砸了多少钱>和<收藏品的多寡>,玩音响原本应该是兴趣,却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决定发烧友阶级的工作。 过去跑来找恭明的客人很多也都是这个样子,所以他曾跟客人有过类似「你先换这个厂牌 的这个等级的扩大机,再来跟我耀武扬威吧」这种对话。 和过去那些客人相比,露伴的态度让恭明感到十分新鲜。 虽然露伴的口气以客人来说显得很嚣张,甚至说是蛮横粗鲁也不为过,可是他对音乐所怀抱的态度非常诚恳,所以让恭明有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露伴提到了——<对体验的敬意>。 他感觉这样的心态在文化的根基上占了很重要的一席之地。 自己至今有用那么纯正的心态面对过<音乐>吗?恭明忽然觉得自己过往执着的很多东西和事情,都是不纯的事物。 露伴继续对着这样的恭明开口: 「我对<漫画创作>的必备条件不会有任何妥协……整顿创作环境也是工作内容之一。对于整天窝在工作室进行创作的漫画家来说,<背景音乐>的力量可是很强大的。其实我本来也有打造一套还算可以的音响设备,不过……想到就生气,后来因为惹到一个有点疯疯癫癫的家伙,很不幸地整套设备都被火灾烧毁了……」 「……那真的是太令人遗憾了……」 「那场意外是放大镜引起的<聚光火灾>。我把那起事故当作是给自己的一个教训,只能怪自己太过小看太阳的威力了……总而言之,我现在需要一套新的音响设备,能让蕴藏在<齐柏林飞船登场>之中的热情振奋我的画笔,并且将音乐的能量注入到漫画中……我想要拥有这样的一套装置。听好了,我不是那种很有耐性的人,可是为了做好工作有急需,而且我是看这间店应该可以满足我的需求才这么有耐心地跟你促膝长谈。我说的话你都听进脑袋里了吗?」 「<音乐的能量>……」 「所以呢?你要卖我东西吗?还是不卖?哪边?」 以客人的身分而言,露伴的口气还是一样狂妄。 「如果你们店只跟发烧友做生意,那也无所谓,快点告诉我就好。想要赶客人走,也是直 接这么做比较有效率吧……漫画家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然而,露伴的态度却让恭明觉得很感动。 岸边露伴在恭明的心目中是一流的漫画家,他笔下的漫画充满了生命力与动感,靠手写文字表现的拟声字也带有明确的<音感>。得知音响这个工具成了催生出如此优秀的漫画作品的原动力,身为音响发烧友、身为音响器材店员,恭明感到十分骄傲。 「……我想卖给你。」 这一天,恭明第一次浮现了想要像个有<专业意识>的人一样好好工作的意念。 「不把厂牌和知识奉为圭臬,只想聆听好<声音>的意志,我想那一定就是所谓的<纯粹>吧……我想要把商品卖给你,希望你能聆听好音乐。」 于是,恭明花了不少时间细心为露伴挑选品项。 针对露伴的预算和喜好,恭明尽可能地动员了自己所有的知识。他细心挑选商品、为露伴说明,办理好成套器材的送货手续……完成了这桩交易。 在那之后,两人就跟小孩子一样单纯地闲聊喜欢的乐团之类的话题,等到夕阳快要沉到山后时,露伴这才准备踏上归途。 「你叫<伊坂恭明>是吧……在这里向你说声谢谢。我的眼光没错,这间店果然有许多一流的器材……有了这套音响设备,我就可以更带劲地绘制目前画到一半的高潮场面了。既然你是读者,那么我会透过努力完成作品这个形式来回报你的恩情……我还会在此地停留两、三天取材……有空的话我会再来光顾一次,到时候我想买部携带式播放机。」 「……谢谢惠顾——!」 这是恭明第一次卖东西给客人然后敬礼送客——而且他也很久没像这样诚恳地面对音响 岸边露伴对伊坂恭明来说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最纯粹的客人。恭明原本污浊又腐败的人生,在这一天确实碰上了转机。 而恭明那长达七年的<追求>之旅……日后导致一座小镇遭逢毁灭的命运。 故事从七年后的春天开始。 二十七岁的岸边露伴至今仍然锲而不舍地在漫画这条道路上<追求>。 可是人类的资源并非无穷无尽,人类这个容器能够承受的容量并非<无限>,这是很重要的事情。渴望在某一个领域登峰造极,那样的行为反而会使人在生活上渐渐变得<笨拙>,或许是因为这个缘故……艺术家和创作者之中,个性偏执的人特别多。是谁就不一一点名了,反正就是有。 所以适合担任创作者的责任编辑的人,大致上分为两种。 一种是细心、沟通能力强大的人。 另一种则是抗压性强、就某种层面来说会被认为是<厚脸皮>的人。 如果要换个字眼形容,那就是八面玲珑或顽强不屈。 四月,露伴和编辑相约在杜王町的开会。这里是老地方了,因为那一年的樱花开得特别早,所以外面的氛围已经不太象是春天,甚至感觉有那么一点热,仿佛夏天已经提早到来似的。 那天露伴和他的女性编辑第一次实际碰面,在他看来,这名编辑应该就是属于<厚脸皮>那种类型的人吧。 「——你刚才要求我画<单篇漫画>是吗?下一部作品要画什么不是早就已经安排好了?」 任谁都听得出来露伴的声音很不高兴。 该说是我行我素、毫不在乎吗?露伴眼前的编辑无动于衷,只是笑咪咪地向他点头。 「没错。单篇漫画预计要刊登在纪念增刊号上,不是本志……如果能刊登露伴老师的作品,相信一定会很有吸引力~~编辑部是希望可以请老师在差不多夏季尾声的时候完成一篇啦。」 「……你……今天来这里到底是想要跟我讨论什么?」 「讨论先前委托老师画的短篇作品,准备刊登在预计夏天推出的<画集>……」 「……果然是这样没错嘛~~……我还以为记得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呢。」 问题是从刚刚到现在都完全没有讨论到该讨论的事情—— 「可是……那篇稿子归那篇稿子,我还想再委托老师另一个案子嘛~~听说老师最近<破产>了不是吗……我或许可以帮得上老师一点忙。」 「等一下……我想先问清楚,你该不会是基于好心才提出这个要求的吧?<我看你现在应该因为很穷日子过得很苦,不嫌弃的话这里有个案子可以接>……你是这个意思对吗?」 「露伴老师觉得时间太赶、画不出来吗?」 「我怎么可能画不出来!」 追根究底,露伴并不讨厌画漫画。即便编辑塞了一个很血汗的档期给他,他也不可能拖稿。岸边露伴和一般的漫画家不一样。 「可是你委托案子的态度让我很不高兴,这就另当别论了……」 假如是一般的编辑,光是要委托手上有当红连载的漫画家画单篇漫画就会带着点心礼盒上门,一边流冷汗一边鞠躬哈腰地恳求漫画家。然而,这名女编辑的态度却象是在施舍漫画家。除此之外还有在开会讨论的场合谈其他案子、跟当事人谈到破产的事、态度、说话的口吻、坐姿以及发型、长相和嘴巴抿成鸭子嘴等等,不胜枚举……无论如何,这个编辑有太多令人感觉火大的地方了。 但就某种意义而言,或许就是这些人物特质让她适合当一个编辑吧。假如不这样说服自己,露伴觉得接下来的对话自己会<撑不下去>。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我叫泉。泉京香。我没有给老师名片吗?」 「我也不记得了。恕我问个失礼的问题,是不是经常有人说你很会惹怒漫画家?」 「啊~~可是,老师你看我Y……乐观就是我的优点嘛,所以没关系Y」 「啊,是吗?看你工作得很开心,真的太好了呢——!」 露伴现在只想快点结束这场讨论。有很多编辑会为了让气氛不要那么紧绷而聊无关紧要的话题,明明三十分钟就可以搞定的事情被拖延到一小时、两小时那么久,要是这个编辑也这样搞,自己应该很快就会理智断线了。 可是京香却马上转移话题。 「对了,老师。开始讨论之前,可以先聊个天吗?」 「我说你啊~~~~~~~~!」 露伴马上就理智断线了。 「你知道吗?讨论之前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好聊的。就是有那种喜欢和漫画家闲话家常和聊近况,想要借此拉近和漫画家之问距离的家伙呢~~……告诉你,工作以外的话题全部都是<不纯物>。我还无所谓,对那些动作慢吞吞的漫画家而言,一秒钟比一颗沙金要有价值多了……就是这么一回事。只要能提早一秒结束讨论就能多一秒做其他事情,这简单的数学问题连小孩子都会计算。」 「啊——如果能在截槁期前保留一点缓冲空问当然是比较好啦~~」 「既然知道那就麻烦你长话短说……我之后还有<急事>要办。」 「什么<急事>啊?」 「我还没想出来。」 「啊,这样子啊。」 或许是早就习惯随便乱回话,也或许是单纯脑袋没有在思考,京香露出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模样如此回答。看到那个态度,露伴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对了,编辑部有收到要寄给老师的信……虽然不是粉丝信,不过我还是转交给老师好了。」 如是说后,京香从小型文件夹掏出一张明信片递交给露伴。 「寄给我的?」 露伴接过那张明信片定睛注视。只见明信片上面用手写风格的字体印刷了这几个大字,那是一间店的店名。 「……这不是<广告明信片>吗?看起来是<音响器材店>。」 「对。露伴老师不是撤掉工作室了吗?所以这张明信片才会寄到编辑部来吧。」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一般会那么大费周章地经由编辑部寄送这种东西给人吗?真 的有那么想宣传?」 「就是说啊——所以我才拿来给老师看一下。露伴老师,你有去过这间店买东西吗?你专程跑去西日本的T县购买音响器材?」 「哼,你这个人有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取材癖吗?……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我 为了其他作品跑去那个地方取材时,买了一部黑胶唱片播放机。」 「老师,你除了画漫画,其他时间好像都在取材呢~~」 「不行吗?我听说那里是备受发烧友好评的店才跑一趟的。店内商品种类十分齐全,我也 跟店主稍微聊了一下……我破产之后就把整套设备搬去卖掉了,这也是为了取材哪……」 「是喔。不过这间店在<这个地区>还能营业这么久,表示它应该很受客人支持吧。」 「<这个地区>?」 京香随口说出的字眼让露伴挑了挑其中一边的眉毛。 「怎么了?<这个地区>……有什么问题吗?」 经露伴这么一问,京香向上扬起了两边的眉毛。我以前在钓鱼池也看过有人露出这样的表情哪——当露伴默默地如此心想时,京香开始了说明。 「其实我也觉得大费周章把这种明信片寄到编辑部很奇怪,所以做了一番调查……我问了专门写财金文章的写手才知道……最近唯独这个地区的<人口外流>现象变得非常严重,而且这个现象发生得非常突然……听说人口几乎快变成0了……这张明信片的寄件人地址好像就位在这个地区的正中心。」 「等一下。」 露伴拿出智能手机,查询了明信片的寄件地址与其周边的新闻,确实是有零星几篇篇幅不大的报导提到乡下小镇人口外流的问题。 打开地图查询该地区的商店和公寓,绝大部分都是显示<永久歇业>的文字。在那些倒光光的店家之间,唯独寄出明信片的音器材店一如小小的孤岛般孤零零地持续营业。 这个状况确实令人觉得挺不寻常的。 「……好像是真的。这个情况已经严重到距离<废弃聚落>只剩一步之遥了。」 「根据传言……近几年这一带在地主<伊坂家>的施压下,好像发生过大规模的迫迁事件。」 「<伊坂家>……<迫迁>?这么大的范围?难道是有什么休闲娱乐设施或大型购物商场计划要盖在这种地方吗?」 「不,完全没有这种计划……这个地方并不具备那种强势的地段条件……好像除了这间音响器材店以外,<单纯只是被下令迁走>而已。」 「…………」 露伴感觉事情愈来愈奇妙了。 一个小镇不会平白无故发生变化,大部分都是基于某种必然性。 可是坂持这个地方却毫无理由与意义地以人为的方式将居民赶走,虽然不知道原因是什么,可是这样的事实显示这个地区发生了非比寻常的事态。 「……美国的怀俄明州好几年前也发生过小镇人口消失的事件。网络上讨论得沸沸扬扬,我记得后来被找到的失踪者通通都发疯了。有人怀疑他们是不是接受到来自宇宙的电波……最后还演变成跟NASA有关的阴谋论。」 「我没听说过耶……」 「假如坂持的状况也跟那种神奇现象有关,事情就有趣了~~~~」 露伴又仔细观察了一遍明信片,这张明信片感觉是套用绘图软件内建的格式做出来的,版面设计的风格十分老气。明信片下方有几行用电脑输入的文字。露伴以为那是原本就输入到书信软件的定型文,所以一开始跳过没看,然而…… 「……这是……」 「怎么了吗?老师。」 京香发出让人无法判断是否真的有兴趣的暧昧声音,一边用吸管啜饮一口冰茶一边问道。可是这时候的露伴已经不怎么在乎京香那种没大没小的态度了。 「仔细一看,这不是<打广告>的明信片。是<邀请函>。」 「好像是这样耶。」 「既然你早就知道,可以一开始就告诉我吗~~?……日期和时间都指定得一清二楚,一个礼拜后的下午四点……那时候有什么事情会发生吗?」 「一个礼拜后的下午四点……」 这次换京香拿出智能手机调查。拿一台掌心大小的方形机器就能上网查询情报,令人深深感受到时代进步的便利性。 不过即便是这样的时代,有些事物还是必须实际前往当地亲自见闻体验,否则无法真正理解。 「老师你看,这一天有<日蚀>的预报喔。是睽违二十五年的<日环蚀>。」 「<日蚀>~~?音响器材店不可能邀请我去<观测天文现象>吧?话说回来……呐。我说你啊……好像准备得挺<周到>的嘛?尽管这张明信片挺神秘的……不过你好像也做了很多的功课……」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尊敬露伴老师喔~~」 「是吗——!完全看不出来。」 「露伴老师是畅销漫画家,我们编辑部当然是把老师当神主牌了……可是坦白说,我们也觉得你是头痛人物。难相处,自以为是,头上还绑发带……」 「你是想跟我吵架吗?」 「我一开始并没有想当什么<漫画编辑>喔。本来是想去流行杂志工作……不过工作就是工作,我自认自己很清楚该做什么样的工作才能赚到薪水。可是……说穿了,所谓的<编辑>就是必须设法找出<有趣的内容>塞满杂志的工作。连我都看得出来,露伴老师是那种只要能画<想画的题材>就会把它变成<有趣的内容>的漫画家。所以我在想,我的工作应该就是找到<想画的题材>然后介绍给老师吧……」 「……所以咧?」 「老师觉得呢?这个……如果去参加了,你觉得能发现<想画的题材>吗?编辑部已经做好<刊登>的准备了。」 「……唯有那说话的语气,真希望你可以重修社员教育去改一改。」 露伴不爽照京香的计划走是事实,她很没礼貌也是事实。心情方面,露伴确实也很想毫不客气地跟态度没大没小的她说。 不过,原来如此,泉京香这个女性似乎是一名尽职的编辑。 想要找题材给漫画家画是编辑的天性,想要作画则是漫画家的天性。两者皆无法反抗这样的天性,而现场确实弥漫着一股将这两种生存样貌维系在一起的<题材>的气息,这是无庸置疑的。 可悲的是……比起食物和空气,漫画家乃是一种无论何时何地都在追寻有趣<题材>的生物,有时候甚至甘愿跪求神或恶魔的帮助。如果说画图是活着的意义,那么即使灵感多如繁星,对漫画家来说照样不够用。 就算再怎么火大,就算再怎么看她不爽,露伴就是抗拒不了摆在眼前的<有趣>。 「既然是你怂恿我的,编辑部应该会帮忙出取材费吧,别忘了我已经<破产>了。」 「不用担心,我会让编辑部出钱的。」 今天京香也只有这个答覆方式让露伴听了还算满意——总之,露伴计划好一个礼拜后要展开取材旅行了。 搭乘完环境舒适的新干线,接着转搭年久失修、座椅已经绽缝的在来线,露伴和京香终于抵达了邀请函指定的地点。这一天刮着让皮肤感觉有些黏腻的温热的风。 <昼子町>是位于T县的山间小镇。 和杜王町相较,气候算是温暖的。可以强烈感受到天气放晴时阳光的炽热。人口已经减少到一万人以下,而且持续在流失。目前正计划和邻近地区合并,预计两年后就会从地图消失。 离开车站、朝着镇的西侧沿着大马路走……便可抵达这次的目的地——名为<坂持>的地区。 坂持地区一如地名所示,这里有很多忽上忽下的坡道,蜿蜒狭小的道路两旁是栉比鳞次的砖瓦民房和拥有老旧灰泥墙的小型店家,每一户的<篱笆>让这里的道路变成了错纵复杂的迷宫,没怎么经过整理、像蜘蛛网一样盘根错结的<电线>则盘踞在上空。 这里的风景给人一种彷佛时光停止在昭和年代的感觉。 即便如此,这条古老的街道还是看得到换了新招牌的理发店,或水泥工刚修缮好的石墙等不久前还有人类生活痕迹和温暖。可是那股宛如残留气味般的生活气息在温热的山风的吹拂之下,也如字面所示般一分一秒地逐渐风化。 「我上次来的时候,虽然称不上是什么热闹有活力的小镇……可是也没有死寂到这种地步……」 「离开车站过河后,就完全感受不到人的气息了呢。」 「这个景色完全就是<日渐毁灭的小镇>的写照吧……」 一如两人所言,整个镇上鸦雀无声。 这里充斥着一种诡异的寂静,仿佛生命突然消灭、只留下名为<坂持>的街景。就算这里是日渐毁灭的小镇,也感觉得出来这里有过剧烈的变化。 「……你看那个。那户人家把洗好的衣物弃置在庭院。地上还有象是被踢倒的桶子……觉是不是很像连夜逃离这个地方?」 「真的耶~~……商店也是,从铁卷门的缝隙可以看到还有商品放在里面……虽然有听说这里的人口突然减少,可是……气氛实在很诡异。」 「太奇怪了。安静成这样实在不太对劲。这一带好像真的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这里的人都是像那样匆匆忙忙离开……不,是匆匆忙忙被赶走的吗?」 两人纳闷地继续前进。 只有露伴和京香两个人走在铺装路面上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其他声音。 「咦?骗人。」 京香滑手机滑到一半,突然叫出声来。 「怎么了?」 「这里<收不到手机讯号>!这种事情有可能发生吗?都什么年代了。而且是在小镇里面耶?」 「<收不到手机讯号>?……会不会是因为居民不见所以基地台被撤掉之类的?应该不可能。」 「我觉得应该不可能是这样啦~~……而且明明天上有这么多电线,可是别说人类了,连一只乌鸦都没看见,不觉得很奇怪吗?按理说,没有人类的环境应该更适合动物居住才对。」 「先不提乌鸦,这里本来好像有<猫>的样子。」 「老师怎么知道的呢?」 「你看那个。啊啊………………等等,记得眯着眼睛看,别怪我没给你警告。」 「那个是…………?……呜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露伴的催促之下,京香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结果映入眼中的是一具疑似为<猫>的尸 体。那只猫的嘴边有干掉的呕吐物,看起来象是被下毒、遭到人为杀害的样子。 「太过分了……到底是谁做出这么残忍的事情……!」 「天晓得。但既然动物不敢靠近这里,代表这个地方有某种让它们本能地査觉到危险的事物……或者生物存在……或许是因为这样喔。」 「什么危险啊?拜托老师不要用那种笼统的说法来吓唬人好吗……?」 「呣!等一下。」 「这次又怎么了!」 「安静!……你有听到吗?就在巷子的另一头……」 经露伴这么一说,京香也闭上嘴巴、竖起了耳朵。 静下心来聆听后,确实可以听见有什么声音从远方传来。 一开始她以为那是人的声音,后来才慢慢发现是<音乐>,有咚咚咚作响、仿佛在打鼓般的低音和拨弄琴弦的旋律声混在里面。 「真的耶……有<音乐>!这是<音乐>,老师!有吉他的声音和打鼓的声音!声音很清晰……明明是在户外,照样可以听得一清二楚!」 「听起来象是<里昂王族>的前奏……可是不太一样,风格更偏向电音、放克一点……不过这音乐听起来还蛮棒的……」 「老师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 「拜托你偶尔听一下oricon日本音乐公信榜以外的歌曲好吗……如果不多多充实自己的话题,要怎么当漫画家的责任编辑?」 「音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听自己想听的不是吗~~~?……不过这首曲子震撼力好强……咸觉声音好像从肚子往尾椎那边窜去一样,让人有一股想要跳舞的冲动……这首曲子说不定还蛮符合我的喜好喔。老师应该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吧?」 「不,不知道。以前完全没听过。」 「那你刚才还好意思教训我~~……所以老师才会被说<自视甚高>啦……」 「瞧你悠悠哉哉的,说不定是把汽车音响开得很大声的本地不良少年不小心闯了进来。搞不好痛下毒手杀猫的也是他们……」 「咦咦咦——!拜托不要是不良少年啦~~……不良少年出的话,身为女性的我一定会碰上危险不是吗~~……露伴老师的身材那么弱,看起来也不擅长打架,你绝对不是他们的对手啦~~……」 「乡下的不良少年最喜欢一群人到冷清的地方鬼混了……现在的不良少年还会随身携球棒之类的武器。既然他们开车出现,我们也只能选择小路逃走了。」 「所以说,拜托你不要用那种笼统的说法来吓唬人嘛,老师~~~~!」 两人聊着聊着,声音愈来愈靠近了。 不久之后,声音已经清晰到差不多可以听清楚歌词,露伴的脑子里浮现的是「这个人用的喇叭还真不错」这样的念头。 坂持的小镇已经彻底鬼城化。 在这种地方以大音量播放的音乐,本身就是一种异物。 按常理而言,在这种感觉有可能会闹鬼的地方碰到的<活人>,通常比鬼更可怕。 不过——假如真的是不良少年集团,那也太搞笑了。相对于怕得半死的京香,露伴心里则是产生这样的想法。对露伴而言,比起碰到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风尘仆仆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取材却一无所获,难得的取材之旅变成跟有点啰嗦的编辑的两人旅行,这样的结果反而更可怕。 京香在被露伴吓唬过后·打算只要一看到长相凶恶的男人就要马上溜之大吉,问题是她不哓得该怎么带露伴逃走。可是要是带漫画家来取材旅行却丢下漫画家自己一个人脚底抹油逃走,这下也甭想拿到原稿了。实在太令人伤脑筋了。 可是,通常愈提心吊胆,最后出现的东西愈出人意料。 狠心杀害猫咪,连乌鸦也逃之夭夭,有如在坂持发生的异常其核心般的那个存在……随着和小镇的宁静呈反比的震耳欲聋音乐慢慢接近。 然后,那个终于现身了。 一如在散步般从高耸围墙的后面出现了。 露伴的脑袋有那么一瞬间停止了思考。 「…………………………<这个>是什么东西………………?」 映在露伴眼里的东西不是幽灵也不是人类。 <那>是一个<怪物>。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香放声惨叫。她会有这样的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那东西的模样,说穿了就是<异形>。 那是仿佛以人类外形为基础然后被机械寄生在上头般的某种不寻常的东西,看起来也很象是用机棫拼凑而成的人形。 最令人感到不寒而栗的就是头部。 <怪物>的头部格外地大——而且上面没有脸。 不对,正确而言……那个怪物的脸长得跟人类不一样。那个怪物的头部是一个大型<警报器>……疑似脸孔的部分则被大型的喇叭覆盖住,无法分辨出眼睛和鼻子等五官。 其他部分几乎都是<全裸>,状似四肢的部位被<线材>以螺旋状缠绕的方式包覆住且刺在皮肤上,手掌则装着看似耳机的耳罩的零件。不知道是不是坏死的关系,皮肤呈现斑驳状的紫色。背上背着藤笼般的大型箱型物,那个箱型物似乎是<唱片播放机>和<电池>组合而成的。总之,那是一个由各种音响器材组合而成的人形物体。 换句话说……那是一个可以称作<音响器材人>的存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京香的惨叫声停不下来。她目前说是处于错乱状态也不为过。 「这是什么鬼东西啊!老师!那到底是什么啦——!」 「我怎么知道!……是<替身>吗!?不,这家伙……不是什么替身!这玩意是<实体)! 他不但有<影子>,而且她也看得见……!」 「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站住!不要一个人乱跑!」 或许是再也受不了了,京香拔腿就跑。看到那个仿佛由人体和无机物乱七八糟地融合而成的怪物模样,一般人的精神是不可能承受得住的。 可是突然在有些高低不平的地面狂奔的京香双脚打结、当场跌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理所当然,京香跌倒后还是一样继续发出教人觉得吵闹不已的惨叫声,此时<怪物>转头 面向了她。 音乐戛然而止,<怪物>发出了声音。 『发现<杂音>。』 那听起来不象是生物的声音。 那是宛如歌唱软件般、用合成音效拼凑而成的无机质声音……可是怪物的<喇叭>确实说话了。 那个语调听起来非常冷静,让人感受得到理性,听起来就像在说「发现地上有垃圾」一样的那种口吻,也正因为这样更教人觉得可怕。<怪物>的声音里面有着明确的意识存在。 ——不妙。 露伴惊觉苗头不对的时候,<怪物>已经向京香伸出了手。 「呜咕!」 <怪物>的动作非常顺畅流利,被铜线一圈圈缠绕住的手臂毫不迟疑地一把掐住了京香的咽喉。 「呜……呜……呜咕……咕、咕咕咕……露伴老……露……」 <怪物>掐住京香的脖子、用力勒住,<怪物>的力量似乎也不是特别夸张,不过它下手毫不犹豫。京香奋力抵抗,试图把<怪物>的手推开。 「你做什么,混帐东西」 露伴立刻出手解救京香,他已经举起右手打算发动<天堂之门>了。 然而,下个瞬间。 「露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伴ˉˉˉˉ」 京香无预警地唱起了歌。 因为情况发生得太过唐突,露伴下意识地停止了攻击……而且那个歌声非常悦耳,让人想要一听再听、百听不厌。 不对,正确而言,那不算是京香在唱歌,而且那也不是京香的声音。而且传进耳里的不是只有歌声。 还有鼓声般的低音,以及作为主旋律的吉他弹奏。 从京香的嘴巴流泻出来的声音,正是刚才两人听见的那首乐曲。 「——<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锵>——ˉˉˉˉ」 [怎么回事————?!] 京香的嘴巴以震耳欲聋的音量开始演奏起旋律。 与此同时,异状发生了。在感到困惑的露伴面前,京香的胸口和纤细的手臂象是通了电般,配合着节奏一抖一抖地抽动着。 京香忽上忽下地扭动肩膀、摆动手臂,两只脚踩着轻快的舞步,仿佛全身上下的动作都在精准呼应她口中的节奏和旋律。 「——<咚咚>——露伴老师ˉ<哒哒哒>——老师ˉ」 「……泉小姐?那是…………在干嘛…………这是什么状态?」 「——<哼哼>——停不下来ˉ——<哼哼>——停不下来ˉ——<哼哼咚滋哒咚咚哒>——可是感觉好舒服喔喔喔ˉ」 眼前发生的状况实在太过令人匪夷所思,而且旋律听起来真的非常悦耳,所以露伴决定姑且先<观察>一下状况。 假如这是十分显而易见的<危机>,露伴应该早就设法解决了。 但要是无法理解发生在眼前的事情的理由和意义,人类就会感到困惑。困惑会产生疑问、刺激好奇心,这一连串的连锁效应让露伴决定专心观察状况。 重点是……这个音乐真的非常悦耳动听。 这个音乐会激发人类内心的喜悦,教人听了欲罢不能,很难将其认定是危机。跟一看就知道的暴力行为不一样,防卫本能运作不起来,这样的事态也让露伴彻底感到混乱。 但他现在大概知道为什么京香的嘴巴会播放出音乐了。 因为<怪物>的掌心有一个貌似<耳机>扬声器的装置,<怪物>把它用力按压在京香的咽喉上面,几乎都快陷进肉里面了。 <怪物>应该就是从那里播放音乐……让声音在京香的头颅里反响,然后把她的口腔当作增幅器来使用。 所以京香的头颅和身体现在应该充满了旋律,而且她所获得的临场感至少是露伴的数十倍吧,也难怪她的身体会忍不住配合节奏跳起舞。 京香的反应愈来愈夸大,音乐也愈来愈热情奔放。 「——<迪啰迪啰迪啰迪啰>——阻止我ˉ————<咚咚咚咚>——ˉ——老师ˉ~——<咚咚哒哒哒哒咚滋哒>——ˉ」 京香猛力摆动手臂,性感地扭腰摆臀。 她貌似烦躁地抚弄着甩得乱七八糟的头发,配合着铿锵有力的鼓声节奏,踩踏着仿佛自本能深处涌现的舞步。 露伴觉得自己象是不小心闯进了舞厅,他看着眼前的非现实光景。 「……搞什么?你在这种状况下……跳舞吗?配合着音乐……?就像会对声音产生反应自行扭动的玩具……?」 「——身体自己跳起舞来了——ˉ——<哼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ˉ」身体自己跳起舞来了 「你跳得很起劲不是吗!」 简直莫名其妙。 就在此时,或许是对露伴的声音产生反应——<怪物>转头朝向了露伴。 从那个举动看来,它先前似乎都没注意到露伴的存在。无论如何,露伴在那个瞬间被先前只针对京香一人的<怪物>认知到了。 接下来它会把手伸向我吗? 当露伴在彷佛蒙上了一层雾的脑袋如此心想时—— 『你不是露伴老师吗?』 <怪物>开口说话了。 「…………什么?」 那句话说得如此自然,这让露伴的脑袋更混乱了,而且隠隐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是说的<怪物>还是继续掐着京香的脖子,那个口气仿佛只是在路上碰到了老朋友。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地扭曲,眼前的光景是那么地不协调,导致露伴的脑袋空白了好一段时间。 『这个<杂音>是老师的拖油瓶吗?』 「<杂音>……?」 <怪物>抓着痛苦的京香不放,继续对话。 『她该不会是老师的女朋友吧……如果是,那就抱歉了。可以的话,老师能叫她回家或者让她闭嘴吗?……否则的话,<这个>可能会死。』 「你说什么!?」 露伴把视线投向京香。 她还是一样跳舞跳得很起劲,看得出来她沉浸在节奏明快的音乐之中,明显从中获得了快感。 但露伴很快就察觉到京香处在什么样的状态了。 「——<唰唰咚咚>——嗄……ˉ——<唰唰咚咚>——咕……呜、喔咕……ˉ」 「……这是……!?」 <怪物>的手持续深深地咬进京香的咽喉。 京香疑似呼吸道塞住无法呼吸,整张脸因为缺氧慢慢变成了紫色。 ……鸡皮疙瘩。 意识到自己的危机感完全没有发挥作用之后,露伴的背部突然渗出了大量的汗水,感到一股仿佛全身快要结冰的恶寒。 那个果然是<攻击>。 「……啊……这个画面实在太荒谬了,我完全失去警戒心……我差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愉快地眼睁睁看着泉小姐被杀死了……!」 京香一直当着露伴的面遭受到暴力对待。可是不只露伴,就连实际遭受到暴力对待的京香都没发现自己被施加了危害。 两人完全没感受到痛苦和恐惧。 「不,应该说……持续聆听<那个声音>,感觉实在太舒服了!」持续流入京香体内的音乐,说穿了就是发挥类似麻醉药的效果吧。让人感觉不到可怕。 这样的异常现象,可以说极度险恶。 『你想怎么做?露伴老师。』 <怪物>向露伴偏起了样貌诡异的头部。 『<这个>的声音真的很刺耳……直到现在她还是不断发出悲鸣,变成了参杂在难得的<好音乐>里的<杂音>……我不希望这块土地有不和谐的声音存在。你不设法让<这个>安静下来的话,我只好现场处理掉了。』 「等一下!」 危机感终于正常运作了。 「……我先跟你确认。我只要让她闭嘴就可以了对吧……?只要让她安静下来就可以了对吧……?我答应你的条件……所以请你放开她吧……」 『……当然……没问题了。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邀请老师到这里来的。』 露伴站到<怪物>的影子后面靠近京香,发动<天堂之门>写下「安静地昏迷三个小时」这道命令后,京香一如断线的傀儡般一动也不动。确认京香真的安静下来之后,<怪物>也停止攻击、放开了她。 露伴之所以会采取这样的行动,是因为他发现这个<怪物>很明显是有知性的,不但可以跟他沟通,他本身也会提出<警告>。 追根究底,收到邀请函的只有露伴。 京香算是<不请自来的客人>。 如果说这个<怪物>和<坂持>这块土地有着某种潜规则,那么自己和京香或许真的犯下了打破那个规则的错误。这就是露伴做出的判断。 露伴正面面对<怪物>一段时间。 双方沉默不语,整座小镇立刻陷入一片死寂。外头风和日丽,人和<怪物>在鸦雀无声的小镇展开正面对峙,那是一幅多么疯狂的画面。 露伴定睛注视没有脸孔的头部——喇叭的深处。 一般而言和生物面对面时会感受到视线,可是就算直视这个<怪物>也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气息,这个<怪物>似乎不是仰赖视觉来看东西。和没有视线的对象面对面,那个感觉就像在窥看寺庙,让人觉得惶惶不安。 眼前的异形在这个还保留有人味的小镇里面乃是非常奇特的存在,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置身在这片风景里面却不会显得突兀。如果以纵横<坂持>天空的无数电线为背景,<怪物>就像一幅图片一样融入了这座小镇,或者要说看起来像一套<装置>也可以。 不久之后,露伴下定决心主动开口问话。 「……你……是<伊坂恭明>吗?」 『没错。好久不见了,露伴老师。』 ——啊啊,果然是他吗? 恍然大悟的同时,露伴也感到了绝望。 在记忆之中,他是一个不怎么可靠的年轻店员,并不是长成这副模样的异形。露伴现在知道,这些年来他的身上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可挽回且不可逆的变化。 无论是外表、声音或存在,一切都变得不一样的<怪物>——<伊坂恭明>邀请露伴一同往镇内走去。 『其实……七年前和露伴老师相遇的那个秋天……我觉得自己在那天之前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什么是<纯粹的声音>。』 在恭明的带领下移动的时候。 露伴从恭明所说的这番话里面,尚能感受到人类的理性。『全部都不是<纯粹>的。』 不过透过合成音效发出的声音,以及走在路上的那个模样已经不再象是人类。 不知道是怎么改造的,恭明走路的时候完全没有发出脚步声。不过他的脚步似乎非常沉重,走路的速度非常缓慢。相对于那诡异的外貌,这趟路程显得十分平静和祥和,一度教露伴差点忘记京香曾经被他攻击的事情。 可是在寂静到甚至令人感受到一股恬静的空间里,在样貌奇特的怪物带领之下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这让露伴觉得自己彷佛踏上了黄泉路。露伴联想到但丁<神曲>的其中一篇故事和<花衣魔笛手>。无论如何……自己正被邀请前往非现世的另一个世界,那样的感觉并没有消失。 当年和露伴对话的恭明只是个平凡的青年。 个性有些偏执、想法天真,可是对音响器材的知识有其独到的一面,他就是这种平凡的青年。 那样的青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状况确实是很危险没错,可是坦白说,露伴无法隐藏自己的兴趣。 「……不过才七年而已,你整个人变得不一样了哪……老实说,我一开始完全没认出你,我还以为你不是人类呢……这可不是称赞的意思喔……」 『露伴老师倒是一点都没变呢。』 「对于变成怪物的家伙来说,或许是这样没错吧……」 露伴用带了点挑衅意味的语气如此说道。 露伴学到了刚才的教训,持续保持强烈的警觉心。而且他也做好了随时可以发助<天堂之门>的准备,好应变恭明的攻击。可是恭明似乎并没有被他的这番话激怒,他继续说: 『从七年前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点一滴地脱胎换骨了。』 「一点一滴?」 看在露伴的眼里,恭明那副模样实在不象是一点一滴慢慢改变而成的。 『那个时候的我,一点都不诚挚。不曾对任何人事物怀抱敬意,日子得过且过就好……贩售黑胶唱片播放机给你的时候,我第一次体验到诚挚地做一件事情的喜悦。在那之前,我真的什么也没有。』 「……」 『不管是什么事情都好,我想要<追求>,所以后来我决定要成为<音响的专家>。』 「……你想说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吗?那一天的小小抱怨…………光是那样的互动就让你这么走火入魔吗?」 『露伴老师听说过这个字眼么?』 「我只有知识而已……就是发烧友追求的改善音质的方式之一吧?」 『的哲学一如名字所示…………必须是<纯净>的才行,究极目的在于完全去除<杂音>。我是这么认为的。』 「<杂音>……」 露伴想起了恭明攻击京香时所说的话。 恭明把京香称作<杂音>。 『我的商店里面有一间基于兴趣打造的视听室,一切就是从打扫那间视听室开始的。』 「是啊,房间里面杂物太多会破坏声音的反射……当初我也为了书架和边柜要摆哪个位置的问题伤透脑筋哪……」 『我把所有会破坏、抵抗声音传递的东西通通搬走了,这么做才算是真正的。整理完房间,接下来是清洁器材……我开始清理附着在线材上的脏污和堆积在播放机上的灰尘……可是只要穿着衣物,一定会有灰尘或毛屑掉下来,怎么扫都扫不干净。我忙到半夜一点就决定全身脱光光了。』 「……?……喂……你讲到哪里去了?你跟我分享一丝不挂清扫音响器材的甘苦谈,我怎么知道自己该怎么回应才好?」 『脱光是对的。』 对谈的气氛稍微不一样了。 『我结束所有的清洁工作后,立刻播放了黑胶唱片,甚至连衣服都忘记穿上……结果,简直太棒了。激起了我雄性的性欲。』 「所以说,我一点都不想听你分享自己的奇怪性癖好~?……意思是你完成了自己的一套全裸音响理论吗?做成影片放到Youtube介绍应该可以或多或少赚到一点钱吧?」 『在那个瞬间以前,我根本没发现原来衣服等布料的包覆会妨碍声音传递到肌肉和骨骼……人本来就应该要穿衣服的这个常识,阻碍我发现自己身上的不纯物……<声音>和<我>之间不需要任何阻碍。』 「从你现在这副模样看来,你不是脱光衣服就感到满足了对吧?……你那颗喇叭头……还有声音……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语音朗读软件>。」 『声带的震动会导致杂音产生……所以我才改装成有开关可以精准切替的人工声带和喇叭,用这些装置发出来的声音比我原本的声音好听多了。』 「就为了发出符合理想的声音,你连脸都不要了吗?」 『这才是本质。道理再简单也不过。说穿了——』 恭明怜借地抚弄着他背上的黑胶唱片播放机。 一如在疼爱小孩的父母般,他的手势非常温柔。 『舍弃所有会妨碍聆听<声音>的东西。那就是本质。』 「…………」 『你听我说,露伴老师……<声音>其实就是<音波>,所谓的<波>就是根源的能量……孕育生命的大海也有<波>,从太阳射到地表上的光则是<电磁波>,人心则是以<脑波>的形式来输出来……这类的力量就像波纹一样扩散、绕行着地球,凡是会阻碍<波>传递的东西都是不需要的……』 「……乍听下好像有几分道理。乍听下啦……可是这套理论挺牵强的啦~~你不觉得自己只是强行把现实跟自己想要相信的理论连结在一起而已吗?」 『不……露伴老师应该也体验过了……』 「没印象。我是有透过你帮忙挑选的器材享受到了优美的音质,可是我从来没有做过脱光光聆聴音乐这种事,更没有把喇叭装在自己的脸上……要是有着<奇特兴趣>,确实是会想增加同好啦……」 『就在刚才啊。露伴老师也体验过了。』 「刚才?」 京香的脸从露伴的脑海一闪而过。 露伴想起京香那身体充满声音、被声音支配的模样—— 『即便是能让人类心情镇定的,<波>照样可以借由<声音>的力量重现……要让听我的<声音>的人感受不到恐惧,对我来说易如反掌。就算我紧紧掐住对方的脖子,也可以让对方感受不到痛苦。我也有办法让人即使目睹暴力攻击场面,也完全不会感到紧张……<优美的声音>真的可以让人超越对死亡的恐惧。』 「……你是认真的吗……?!」 『露伴老师,<音波>是能直接干涉灵魂的强大生命能量,甚至可以说<音波>是使魂赤裸裸地获得解放的手段……』 透过喇叭传出的合成声音还是一样充满机械性、缺乏抑扬顿挫,令人听了头皮发麻。即使如此,露伴可以感受得到,恭明的理论中有着一定的真理,而且他的演说充斥着热情。 『如何让对<声音>的热情更接近<纯净>,这就是这几年来我一直在努力追求的!为了达成这个目标,我又能排除掉多少个夹在我和声音之间<构成杂音的东西>呢!好比说常识、固定观念、羞耻、感情、伦理等等……这些会让声音变得混浊的东西,我有办法尽可能地去除、使<声音>的本质立体浮现吗……所谓的真正Pure Audio指的就是这种思考模式。』 恭明的理性足以让对话成立。可是露伴很笃定一件事。 伊坂恭明——已经失控了。 「我明白你有多么热倩了。可是……呐,伊坂恭明。」 露伴决心踏进稍微有些危险的话题。 「那具<猫>的尸体……不,不是只有那个,刚才我在路上都看到了。有人把洗好的衣物丢在家中的院子,也有那种把房车和脚踏车丢着不管人却不见的屋子……我猜,不是每间住户都是自愿搬离这个地方……」 『…………』 「我还没说完呢。刚才我们经过的那户人家的院子……我从围墙的缝隙有稍微看到……小孩子的手套掉在外廊的地板下面,而且手套鼓鼓的,看起来里面是有塞东西的……追根究底,要求这一带的居民离开家园……既然伊坂家是地主,叫住在自己土地上的人搬走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问题是你有管理的资格吗?伊坂家的其他人呢?你……到底把多少人事物当作<杂音>处理掉了?」 『…………露伴老师,我这是在<追求>。』 恭明没有转头。 春阳的柔和光线使异形的轮廓浮现得一清二楚。 『一旦展开<追求>就必须一直持续下去,否则便失去意义了。有能力选购的线材,的喇叭的扩大器等最高价位的配备的(资金力>……以及有能力一边思考这些配备该如何搭配オ能发挥应有水平,一边进行设定的<知识力>……像这种能靠金钱和时间解决的问题都只不过是基础,这样是无法抵达究极的<纯净>的。』 「线材……喂,你该不会是指吧?售价很荒谬的那个?贵到可以买一辆车子的那个!你的脑袋还正常吗!?」 『一如你所见,我非常正常。』 「明明全身上下都很异常吧!」 『噗——』 恭明的喇叭发出了奇妙的杂音。 一开始露伴以为他差不多已经被自己的挑衅激怒了,可是结果跟他想的似乎不太一样。 是露伴问道: 「你刚才笑了?」 『…………』 「你笑了对吧——!……就在刚才~~……虽然你的外表看起来阴阳怪气、挺吓人的……可是你的内心还算正常是吧~~?」 『我本来就很正常。一直都很正常。』 「<坚称自己很正常反而可以让自己显得更危险>,你是不是心里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呐,我总觉得你好像很刻意在塑造形象哪——……那个外观也是搞怪搞过头了不是吗?」 在露伴看来,恭明无论在精神或肉体层面都已经脱离了常轨。可是他的言行举止有时候又流露出人类气息,从中看得见七年前的恭明的影子。露伴实在无法忽视那个矛盾的存在。 追根究底,为什么恭明只对露伴一人展现出如此友善又和平的态度?露伴一直感到很疑惑。 无论如何,露伴不能否认自己对他产生了兴趣。 恭明刚才举出的音响器材厂牌名称,全部都是提供超上级、最高级型号的传说厂牌,不管过几辈子都很难全部凑齐的配备。 走火入魔到这种境界的男子大手笔砸下重金和投入漫长时间精心打造而成的极致视听环境,就算只是一条线材也是市面上很难找到的逸品。 露伴确实很想去参观。 所以不管之后事态会如何演变,总之先去参观恭明的收藏品再说吧。露伴姑且下了这样的决定。 「话说回来……你不是经营音响器材店吗?我没有小看音响器材店的意思,只是单纯感到好奇……就算业绩再怎么好,你筹得出可以买下刚才说的那些配备的费用吗?」 『所以说……:就是因为我有筹出费用的决心,才会<追求>啊。』 从喇叭播放出来的声音已经不再有动摇了。 『好比说……室内照明发出的微弱<电磁波>、自己耳朵里面慢慢累积的<耳垢>、空调造成的(空气的摇晃>、妨碍声音传递到身体核心的<肌肉或赘肉>、会吸收声音的<体毛>——』 恭明动了脖子。 那倜动作彷佛是在视人去楼空的坂持街景。 『——以及会干涉传递的<智能型手机电磁波>、从屋外传来的<车子行驶声>、跑来抱怨的<周遭邻居>,还有明明我很想买器材……可是却不让我运用伊坂家资产的<亲族>等等……凡是会破坏纯净声音的(杂音>全部都要屏除,只要能够达成目的,我不惜任何努力……就是<追求>啊。』 「……所以你排除掉了多少的东西?」 「声音的力量是伟大的,真正优美的声音会让人甘愿忽视自己的生命安危,只为了一一饱耳福……就算靠携带式设备做不到……只要有一套输出够力的喇叭,要让一户人家或一座小镇失去去抵抗力轻而易举的事。 「……看来你果然一点都不正常……」 果然——恭明对于夺走人命这样的行为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他对京香的态度就明显表露出这个心态。如果要将他分类为疯狂或理性·他完全是算疯狂这一边的, 可是,这里有个疑问。 (对声音的疯狂追求>。恭明之所以会落到这样的境界,原因就出在这。露伴已经了解了。 问题是……人类有这么简单就可以变成狂人吗? 在日本这个国家长大的人,他们的理智比一般人想象中还要强韧。 纯净的声音。Pure Audio的追求。原来如此,彻底的发烧友有时候会不惜弄脏双手做出疯狂的行径、投向毁灭吧。 问题是会做到改造肉体、伤害他人性命、消灭一整座城镇这么夸张的地步吗?一般来说,理智都会在变得这么疯狂之前踩下刹车才对吧。 露伴以前也曾经跟控制不住扭曲欲望而不断犯罪的异常杀人魔交手,即便是那么疯狂的,也没有做到试图消灭一整座城镇那么绝。不管是七年前和恭明对谈的时候,还是现在,露伴也觉得他的本性应该只是个再平凡也不过的普通人,至少感觉不出他是那种不明白生命的温度的那种冷血之人。 恭明刚才说的内容真的包含了所有来龙去脉吗? 应该另有让他想要脱胎换骨的契机才是。 ——相信有<某种更为关键性的事情>还没说出来。 「不……与其自己闷着头做一堆假设,还不如直接取材,这才是我的做法……既然你可以沟通,我就开门见山地问了。不,已经没有不问的选项存在了。就算你不想老实招来也一样……伊坂恭明。」 『什么事?』 当然,只要使用<天堂之门>,很容易就可以知道恭明做了什么,可以知道他是基于什么样的经纬才变成怪物的。 但露伴现在只想透过对话询问他。 抛弃了他人、抛弃了自己的身体、抛弃了声带,抛弃了所有的一切……可是恭明却装了人工声带来保留<说话>的手段。或许他这么做是有其意义的。 正因为露伴如此心想,所以他才提出了问题。 「后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后来出现了<声音>。』 这样的回答让露伴一下子心生不安,怀疑是不是在鸡同鸭讲。 可是恭明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堂堂正正,感觉有一套确切的真实理论扎根在他的心中。 『露伴老师,你知道<黄金比例>吗?』 「那当然,别忘了我的本业可是画家……」 露伴笔直地注视着恭明的背影继续说: 「<黄金比例>的比例数字是<1:1.6180339……(不集限)>——同时也是第一<贵金属比例>。比方说在<符合黄金比例的长方形>里面划出一个正方形,剩余的长方形也会是正确的<黄金长方形>。这个法则正是不管重复多少次都不会受到动摇的<无限持续之力>。」 如是说后,露伴高举双手、用手指比出一个长方形。 透过那个长方形的方框,可以看到前方有一栋屋子。 那栋屋子放在上空布满天线的小镇风景里面并不会令人觉得突兀,可是……如果单看屋子本身的构造,倒是挺奇特的。这间屋顶和墙壁都涂上了相同颜色的屋子,与其说是民房或店铺,更像一部装置。 露伴望着那栋建筑继续说: 「那个比例内含了<无限的力量>……莱奥纳多·达芬奇的作品<蒙娜丽莎>和安东尼·高第的作品<圣家堂>都使用了黄金比例。换句话说……黄金比例是人类追求美这个概念时,所发现的<完美比例>。」 『没错。那就是<黄金比例>……在漫长的美术史中绵延不绝地流传下来的<美的遗产>……在宇宙诞生时便存在的真理之一。』 恭明进入了那栋奇特的建筑。 那里其实就是。 虽然外观和七年前相比有了很大的变化,可是隔间和柱子仍然保留有当年的感觉,反而更加强调出时间的经过和诡谲的变化。 「……看来你对这栋屋子做了相当大的改建哪……」 『是啊,屋顶还有太阳能发电面板和储能设备呢。和发电设施距离太远还有电机质量都会对声音造成影响,所以电力我都自给自足。』 「电力供应对玩音响器材的人来说是很有名的玄学哪……根据我在网络上查到的情报,这间店并没有停止营业……可是原本品项那么齐全的商品现在被清空得一干二净……这间店的卖点不就是商品种类齐全吗?」 『半吊子的东西只会妨碍音响。』 「哼,这样的话,这间店已经算不上是音响器材店了吧,话说回来……怎么会扯到<黄金比例>?你还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喔。」 「露伴老师……你知道<声音>也有<黄金比例>吗?』 「<声音的黄金比例>?」 『没错。正确的名称是……<黄金比音律>。』 恭明一如在细细回味般说出了那个名词。 『把黄金比例套在音程上,可以得出·<833cents scale>这个数值,以这个组合制作出来的声音……就是<黄金比音律>……声音也有<完美的比例>。如果曲子完全遵照那个比例演奏……那就可以称作是<黄金旋律>了。』 「……<黄金旋律>……」 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后……恭明停下了脚步。 「伊坂恭明,你……」 那个房间就宛如小型的音乐厅。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声音>而存在。 墙壁和地板全都被染成了深黑色,那是用于提升音响效果的炭素涂料,不过露伴当然不可能知道。 明明是漆成深黑色的房间,光线却十分明亮,这是因为天花板上面有一面大型天窗,因为恭明讨厌电灯的电磁波,所以将房间设计成自然光可以射入的样子,天花板上有着可以看到蓝天的大窗户,还排列着如梁柱般的反响板。 房间内放了大量在型录上登记的、售价可能跟不动产差不多的器材,而且整理得一丝不苟。 插在插座上的超高纯度无氧铜的电源线,外型厚重得像金库一样的扩大机,纵向排列了五颗的大型直立式喇叭,所有的设备都遵照几何学的图形摆设,配线处理得干净利落。而且房间的中央……长出了一台<唱片播放机>。 那台播放机被牢牢地固定在地板上,让人会想用「从地上长出来」形容那个画面,完全是严守「唱片播放机最好要减少震动」这套定理的光景。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打造出最佳的聆听环境。 「太棒了!坦白说我大吃一惊……虽然你的外表诡异得不得了,可是我看得出这套设备的厉害之处!这台播放机贵到都可以买一辆车了。那个喇叭同样不是省油的灯!……伊坂恭明,你砸钱买下这些设备就是为了聆听那个<黄金旋律>吗……?」 『光是花钱买设备是没有用的。』 恭明的声音打断了用充满兴奋的语气说话的露伴。 他摇了摇外型诡异的头部。 「没有用?」 『即使拥有这么强大的设备,还是没办法真正地聆听到<黄金比音律>。即使是这么完善的音响环境,也绝对混杂有细微的<杂音>。』 「<杂音>……这样还有吗!?这世上还有比这个环境更能提升音质的设备吗!?!」 『没有用的。只要还是普通的做法就依然会有无法克服的问题,因为空气的晃动、电磁波、噪音会破坏纯净的声音。不管设置得再怎么精巧也一样,只要在这个地球上聆听,小数点以下的世界必然会出现偏差……』 「……那已经超出人类的听阈的范围了吧?你所谓的那些偏差,那种层级的东西不是人类用听的可以听得出来的吧……?」 『即便如此,一旦<妥协>就没办法实现目标。』 恭明抬起没有脸的头仰望天空。 蓝天慢慢开始阴了。 『露伴老师刚才有说过吧……<黄金比例>是内含了<无限力量>的比例。黄金长方形的图形里也内含了无限的法则……但那是建立在精准地画出了黄金比例的图形的理论之上。』 「……是。正因为彻底忠实于那个比例,才能孕育出强大的力量。」 『所以——如果能百分之百除去<杂音>、正确地发出<黄金旋律>……如果能发出内含<无限>的<黄金比例>的声音……里面…………』 「……也有<无限延续的力量>吗?」 『我就是想听那样的声音。』 露伴意识到一件事。 恭明说的话非常具体,而且充满了确信。 他深信自己的理论是完全正确无误的。应该说……他确信一定有一个<正确答案>等着自己去找出来。 追根究底,恭明是如何发现<黄金旋律>这个名词的? 黄金比例的力量确实是存在的。但除非是优秀的艺术家或品味特别突出的人,否则应该无法深刻感受到它的存在。无法相信着那个目标持续前进。 而且这间音响器材室是不是还少了什么东西? 播放机、扩大机、线材、喇叭。 设备这么齐全,不过是不是少了什么该有的东西? 没看到可以称为音响的心脏的东西不是吗? 「……我知道了。伊坂恭明…………那东西就放在那里面对吧?」 恭明慢吞吞地把手伸向背后,打开了背在背上的播放机的盖子, 有一张<唱片>收放在里面。 「……平凡是无法完全摆脱的。一心只想发出更优美的声音,这样的<追求>是无法持续的、因为没有终点……坚持不够具体的理想,不惜为了它粉身碎骨,这不是一般人可以做到的事。人类无法爬上<看不到顶峰的山>。没有目的地就不能朝着目标前进……可是……那里有<明确的形状>对吧?」 露伴定睛凝视那张唱片的标签。 「只要知道终点……只要知道那里有着<真实形状>这个必须找出的正确答案!人就可以朝着那个目标前进!」翻开历史就可以找到证明。 地动说。 进化论。 微中子。 费马大定理。 只要能够看见答案的形状,人类就会拼命研究抵达那个终点的道路。哪怕会虚掷人生,哪怕会牺牲性命,也要坚持走上那条道路。 只要能够抵达那个终点,或许就能获得回报……只要成果的形状够具体,不管人类文明发展得再进步,人类还是会持续<追求>下去。 恭明持有的那张唱片的标签印有曲名。 The Golden Melody——<黄金旋律>。 露伴和京香先前所听到的曲子,原来就叫这个名字。 「那张唱片就是害你改变的<元凶>!」 『<元凶>这个说法并不怎么贴切,不过……』 恭明用手指轻触标签上的文字。 『——没错。这张唱片收录了符合究极<黄金比音律>的声音……宇宙的根源、无限的生命能量的波纹被封存在这首曲子里面。』 「……真的有这样的唱片存在……」 『就是因为存在,所以才会在我的手上,露伴老师。正因为我听过了里面的内容,我才会下定决心为了这张唱片而活。这张唱片渴望被听见,我要以最正确的形式播放收录在这张唱片里面的声音。它让我知道,这就是我一生的使命。』 「……七英寸的……<迷你专辑>……」 露伴凝视那张唱片。 用一只手就可以拿住的轻巧圆盘。如果刻印在上面的声音是<黄金旋律>……或许<无限>就被呈现在这张唱片的声槽里面。 不,事实上……伊坂恭明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这张唱片里面内含有某种<巨大能量>似乎是不争的事实。既然这张唱片是七英寸大小……播放的话,有三分钟左右的时间会受到声音影响。 「……我给你一个忠告……伊坂恭明。」 露伴伸出右手的手指指向恭明。 「虽然我很好奇你是在什么地方、用什么方式取得那个东西……不过,那无疑是很危险的玩意儿……那张唱片改变了你,有自觉的话就快点放弃。现在你还能沟通,说不定是最后的机会了……就连携带式器材的音质都让泉小姐变成那样了……用最高音质聆听那张唱片会很危险!」 『不,我是绝对不会放弃的,这是我必须完成的事情。不管是人或物品,相逢都是<命中注定>……这张唱片遇上了我,这是我的<命运>。而且…………时间分毫不差。<条件>要齐全了。』 「什么……?」 房间里面的光线不知不觉暗了下来。 太奇怪了。恭明的音响器材室没有电灯·光线是从可以看见天空的大型天窗射进来的,可是现在离入夜的时间还早。 不是乌云的关系,窗也没有关上。 露伴抬头一瞧,太阳缺了一角。 「……原来如此……邀请函的时间……——已经开始了吗……」 那是世纪的天文现象。 据说在同一个地方二十几年只能看到一次,那是宇宙的奇迹。 <太阳>与<月亮>这两个提供光芒给这颗星球的根源合而为一,彷佛白天与黑夜混杂在 一起,天空变得暧味不明,盛大的天文奇观。 『……以前这个<现象>发生在东南亚时,曾有过地球大气中的<电离层>出现了破洞的记录……这个世界经常受到<太阳>的电磁波和<月亮>的引力作用,这两个力量会引发大气的<不规则晃动>,可是……』 恭明说的话还是一样夸大、脱序。即使如此,现在天上正在发生的盛大变化让他的话语充满了力量。 『当这两股力量重叠在一起的时候,它们就会取得均衡,产生<力量孔洞>!这<现象>有足够的力量在夹在地球和宇宙之间的墙壁上开<洞>!……那里有着不会发生任何不规则晃动>和<杂音>的彻底纯净的环境。』 太阳和月亮——太阳公公和月亮婆婆总是高挂在人们的头顶。 哪怕被云雾遮蔽……它们永远存在。这种不变的事物会让活在这个广大世界的渺小人们感到安心,人会从中景仰神的身影。 太阳公公的缺损范园愈来愈大了。 黑色的圆形慢慢侵蚀,温暖的春阳渐渐被遮住……那是一幅充满了神秘感,可是看起来又非常不祥的画面。 「……难道……真的是这个吗?所以你才邀请我这个时候前来!」 『没错……而且这张唱片在录音的时候……刚好也发生了同样的<现象>。』 「……你说什么!」 『现在我要<重现>那个环境。』 房间里愈来愈暗了。 从空中降下的太阳电磁波……涉地球的能量逐渐消失。太阳公公不断被黑暗吃掉,那个画面令人联想到神的死亡。 『我终于查出答案了……所谓的<播放>,问题不在于金钱和技术!如果要以究极正确的形式<播放>被记录下来的声音,势必得<重现>它被<孕育>出来时相同的环境!如果不能回溯音源的录音过程,就无法实现真正的<播放>!』 「……那就是……你的……」 『那就是究极的纯净音响环境。』 然后——太阳公公开洞了。 『聆听黄金旋律所需的最后装置………………<日环蚀>。』 在发生<日环蚀>的那一天录制的唱片。 那就是<黄金旋律>的真面目。在不受太阳与月亮两者祝福的时间所创作出来的纯粹声音,在不受任何干扰的情况下所创造出来的能量。 内含<无限>的音乐。 如今已经完善地做好播放那个音乐的准备了。 一如祭坛般被摆设在房间中央的唱片播放机。 在悬挂着金色圆环的天空下——恭明打开播放机的盖子——慢慢地把唱片摆放到上面, 「……这次……我要给你<警告>。伊坂恭明……」 露伴向恭明做出了宣言。 「那台唱片播放机……你只要展现出按下播放键的意图,我就会攻击你。」 『……』 「从泉小姐的遭遇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那个<声音>十分危险……如果说那个纯粹的<声音>可以产生无限能量,危险性就更不在话下。」 没错,露伴了解那个音乐的危险性。 即使只是站在旁听者的角度聆听,也会夺走人的恐惧心的音乐。让泉京香失去理智、进而操控她的身体的旋律,当中存在惊人的能量。音乐是会干涉人的灵魂的能量,这应该是无庸置疑的。 也正因为如此,过强的能量有其危险性。 「俗话说<水清则无鱼>……同理<百分之百的纯粹>是有害的。百分之百的纯氧是剧毒,浓度百分之百的酒精也不适合饮用!假如那个声音真的有<无限的能量>……人类的身体是无法承受得住<无限>的……:你会从此一蹶不振,伊坂恭明!」 『是啊,我早就发现了。』 恭明一边听露伴说话,一边淡淡地进行准备。「 唱片的孔洞完美地嵌进播放机。 选择播放速度,抬起拾音臂,让唱针朝唱片上方移动。 「我明确告诉你,我的攻击比你把唱针放下的速度还快。」 露伴迈步向前走。 以<红黑少年>为外型的替身亦步亦趋地尾随在后,就像两个替身使者一开始会互探虚实一样,露伴尝试去抓射程距离。 「我对<黄金旋律>不是没有兴趣……可是我已经计划好要画<单篇漫画>了。」 如果要直接打在对方身上,<天堂之门>的有效射程就等于手长。 露伴在缩短到那个距离之前不断地前进,恭明则是一动也不动。 『……你说的我都知道。我早就亲身体验过了。』 然后——距离缩短了。 『追根究底,我的身体会瘦下来也是因为持续听这个音乐的关系。不管是什么样的能量,摄取太多都不好……我早就知道了。不惜牺牲其他人和整座小镇……』 「你已经在我的<射程范围>了!再说一次,把<唱针>收回去!」 『……我当然知道这样不正常……可是,我停不下来。』 「不要把那个<唱针>放下去去去去去去————————————————————!」 『不过…………也有无法消除的东西。』 「——天堂!」 露伴抬高手臂的同时,终于注意到一件事情。 <线材>并没有接上<喇叭>。 「…………?」 <播放机>跟<扩大机>是接在一起的没错,可是从<扩大机>连结出去的装置……却是<耳机>。以最高级的静电型构造制作而成的耳机。 「…………难道……是那样子吗?……所以我才能如此轻易地接近你……我之所以一直没有感受到任何压力……你一直没对我散发出敌意,都是因为……」 恭明将那副耳机戴到耳朵上。 「…………你不是想跟我分享那个音乐才邀请我来的吗?」 积蓄在心中的各种疑问终于炸开了。 伊坂恭明为什么要寄邀请函给露伴? 为了聆听纯粹的<声音>、为了聆听<黄金旋律>,他不断排除碍事的人类不是吗?可是为什么他没有攻击在来到这里的路上、就连此时此刻也一直滔滔不绝地说话的露伴?为什么伊坂恭明…………会需要岸边露伴? 『老师,找到<黄金旋律>的人是我,所以我一个人听就够了。老师已经听到你需要听的部分了。』 「……你说<已经听到>了?我……什么时候?」 『……到头来,我只是想留下<自己曾经做过什么>的证明……我……真的太软弱了……我现在身体变成这样,连漫画都没办法好好看了……老师现在还有在画漫画吗?』 「……是啊。」 『我以前很喜欢……真的很喜欢一边听吵死人的重低音音乐……一边翻阅老师的漫画。虽然不是第一批生产的唱片……可是我也有买<齐柏林飞船登场>。一边回忆那天老师上门买东西的事情……一边想着原来老师画漫画的时候就是听这种音乐吗?……然后一边看漫画……那真的是无与伦比的享受……』 露伴突然想起了先前所发生的事。 恭明停止对京香的攻击后的对话—— 「对了……刚才你有说过……<我不是为了做这种事才邀请老师到这里来的>这种话……」 『自己做过的事情和其他事物联结起了关系,我生平第一次有这样的经验……当初是露伴老师告诉我要学习<诚挚>的。』 恭明发出的一样是合成音效。 「伊坂恭明……你……」 『我很想让老师知道。』 可是那个声音听起来十分平和。 『……虽然做得有点太过火了……可是我很想抬头挺胸告诉你<我有努力到这个地步了喔>、<我找到黄金旋律了喔>……我想在人生至少留下一个结果。然后…………或许这么说有点不自量力,可是我希望……我留下的结果能串起某个伟大的成果……』 「…………」 露伴有些迷惘,不晓得该怎么回答才好。 不过现在已经知道恭明接下来打算做什么……能做的回答恐怕不多。露伴很清楚这将是两人最后的对话。 「……听好了,伊坂恭明。」 不久之后,露伴开口了。 「我不认为自已的无心之言左右了你的未来,我没有那么傲慢,也没有那么瞧不起人类……你的所作所为和应该要肩负的责任,都是你自己的。虽然你使用的手段并不怎么光明磊落……可是抵达那个终点的人是你。」 于是…… 露伴放下了为了发动<天堂之门>而高举的右手。 「你想告诉我的我都听到了。找到<黄金旋律>的人是你……那是专属于你一个人的。」听到这句话,伊坂恭明把头转向露伴,一直看着他。那张无法做出任何表情的脸自然不见笑容。 然而。 『——噗。』 那是伊坂恭明这一生中最后发出的<杂音>。 『我会祈祷我的经历可以变成好题材的。』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切掉了人工声带的开关。然后,他在唱片上放下了唱针。 整段期间约三分钟二十秒。 戴上耳机的恭明就像被什么东西给附身了一样,不断翻来覆去地在地上打滚和跳舞。切断了开关的人工声带没有发出声音,<黄金旋律>在唱片停止转动前,持续在恭明的体内回响着。 然后,等到播放结束、天空又恢复明亮的时候……伊坂恭明已经一动也不动了。恭明整个人都投入过度纯粹的旋律,他的灵魂已经溶化在声音里面了,持续置身在孕育出无限能量的音波中的他,没能维持住人类的精神。 在旋律结束的同时,恭明自身的灵魂也终结了。 「…………」 露伴蹲下触碰倒在地上的恭明。 <天堂之门>。恭明的身体掀开、变成了书本。 他活过的证明还保存在里面。 「……这样啊。<怀俄明州的集体发狂事件>……发生在美国的那起事件也是发生在日蚀之日……事件的被害者……好像是一群音乐家吧。记得……是叫(Golden Melodies>……」 露伴一页一页、一行一行地爬梳着他的人生。 「灵感从天而降这种情况是有可能的……意思是<黄金旋律>是聆听日环蚀从宇宙带来的声音创作而成的……:」 恭明页面上的文字以缓慢的速度逐渐消失,这代表他灵魂的记忆正在慢慢瓦解。露伴打算在文字彻底消失前尽可能地解读他的记忆。 「虽然那些音乐家全都疯了,还是象是被附身般留下了一张唱片……伊坂恭明就是他们的乐迷……幼年时期体弱多病的他从他们的<音乐>获得能量……满心期待有一天能去欣赏他们的现场表演……」 <声音>对伊坂恭明而言是生存的必要能量。 在怀俄明州事件爆发之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聆听到的演奏。他们最后一张唱片作品就是<黄金旋律>……为了竞标那张唱片,他把脑筋动到家族的财产上,从此踏上了无可挽回的歧途。 如愿取得<黄金旋律>之后,他再也停不住,只能继续前进,直到歧途的尽头为止。踏上歧途前所发生的故事全部一字不漏地写在里面。 「……声音自宇宙空降,摇滚乐团将那个声音重现在唱片上,伊坂恭明听了那张唱片……可昰能听到那个声音的人只有伊坂恭明,这个声音不会再流传到地球上的任何角落……也不会在任何地方响起。这个故事就在这里结束了。」 日环蚀结束了。 下一次要凑齐聆听最纯粹的<黄金旋律>的条件,恐怕是好几十年后的事情了吧。知道那个声音的真实样貌的伊坂恭明已经不在人世上了。 刻印在书本页面上的文章渐渐瓦解,被涂改成五线谱。 五线谱慢慢扭曲,在恭明的页面上画出大型的螺旋,由无限旋转的五线谱构成的黄金螺旋。 名为恭明的这本书已经没办法再读了,他的人格消失殆尽了。 他的生命也很快就会走到尽头吧。 「<日蚀>和<音乐>都结束了。漫画也有结束的时候。可是……也有会一直持续下去的东西。」 就这样,露伴离开了Sakamochi Record。 春阳重新抛头露面,隔光把天空染成了由蓝到紫的渐层色。再过不久就是黄昏,一天即将结束,今天的天空逐步迈向死亡。 凡事部有结束的时候。 人生有限,<追求>也有尽头。 可是,抵达<追求>的尽头后,那个结果也有可能延续到其他的事物上。 露伴沿着原路折返后,发现京香依旧全身疲软地躺在路边。 有老鼠从她瘫放在地上的手掌心跑过去,尽管这里是人烟稀少的荒凉小镇,可是把女性弃置在路边这样的行为还是让露伴产生些许罪恶感,不过露伴有预感,这座小镇迟무会复生命力。 露伴把京香从地上拉起来,将她唤醒。 「啊!」 「早安,泉小姐…………抱歉,其实我刚才都快忘记自己把你丢在这里了。虽然我知道你是年轻的小姐……无论如何,我还是有回来把你唤醒……」 「……露伴老师……」 「啊啊,<怪物>已经不在了。一言难尽啦……说明起来可能会又臭又长……」 「……老师……虽然我一头雾水,完全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可以先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虽然本来就没有义务一定要用最完善的方式救人——可是泉京香会因为自己昏倒被丢在路边的事情发飙吗?该不会气到甩巴掌吧。 如此心想的露伴一开始有所警戒地摆出架式……京香的反应却跟露伴提防的不一样。 「你有找到精彩的题材吗?」 「……呵呵。」 傻眼了数秒钟之后,露伴的喉咙深处发出了杂音。 她果然是个彻头彻尾的漫画编辑。 深深觉得,漫画是一门<追求>起来很有成就感的专业。 怪谈、神话、科学、犯罪、喜剧、悲剧、人生。从各种事件获得灵感,然后将那股能量表现在纸上。 如果死掉的人跟活着的人一样成为灵感的来源,从而出现在漫画的世界,那么即便是早已完结的人生也能创造出崭新的故事。 他人所走过的<追求>的历史,也能成为漫画的题材。 然后,将那些题材画成一篇篇人生和冒险的故事。 在夏天的气息愈来愈浓厚的某一天。 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到CAFE DEUX MAGOTS开会了。 泉京香和岸边露伴为了创作出新的故事,今天又约出来见面了。 「话说回来,露伴老师。」 京香摆出手肘撑在桌上、托起下巴的姿势,她的态度还是老样子,对漫画家一点敬意也没有,不过露伴已经习以为常了。 京香的声音听起来就像被蒙在室外席的遮阳伞里面。 「之前说好夏季尾声的时候要交一篇四十五页的<单篇漫画>,你已经决定好要画什么了吗?」 「唔~~这个嘛……」 后来露伴又有了几个体验,从中获得了一些题材。 要先将哪个改编成漫画呢?要先从哪个题材开始画起呢? 手中握有好几个有趣题材的时候总是会感到犹豫,能像这样子犹豫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题材枯竭是很恐怖的一件事,会陷入一种彷佛被弃置在夜晚的大海的不安情绪之中。和那种状况相比,想画的题材太多,不知道该画什么才好,感觉就像被淹没在一堆金银财宝里面。 这个时候的露伴手中正握有好几个题材。 虽然他有自信不管将哪个题材画成漫画都可以画出有趣的作品……不过,他看到高挂在蓝天上的太阳的光芒时,没来由地做好了定夺。 「画<日环蚀>的故事——如何?」 这个题材已经差不多可以拿出来使用了。 一个平凡青年彻底燃烧自己的性命的故事,太阳与月亮两个天体所编织而成、关于无限能量的故事。 他算得上是坏人。他做出了危害人类的事。 可是他赌上人生、赌上生命中所有的一切来持续<追求>一个答案,并且想要把那个经验托付给某人。这部分是值得尊敬的……至少露伴是这么认为。 现在拿出来的话,一定可以画出很精彩的作品。 如此心想的露伴做出了这样的提案,然而—— 「哇——听起来好像很有趣耶。」 听到京香的声音,露伴心头一惊地抬起了头。 他有预感她会提出多余的要求。实际上她也真的提出了。 「不过那个归那个~~~~……要不要把去购买<深山的别墅>的故事也画成另外一篇漫画?」 「……你说什么?」 咳咳……露伴刻意地假咳了几声,试图表现心中的强烈不满。 不过他还是有某个预感,今天过后肯定又会被卷进不预期的事件之中。就跟那天一样,他闻到了风的气味。 「老师对那样的题材没有兴趣吗~~?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的没有吗~~哦呵呵呵呵。」 「我说你啊…………」 这个名叫泉京香的编辑刚才说出了<另外一篇漫画>这几个字。 她很自然而然地提出了再画一篇单篇漫画的要求。如果是一般的漫画家,这样的要求根本是强人所难。 当然,岸边露伴应该可以同时挤出两篇稿子。 真不哓得漫画这个领域到底要<追求>到什么样的地步才可以看到终点。 即使完成一本漫画或一部作品的连载,也称不上是真正的完结。 接下来还会寻找新题材,继续创作新的漫画。这趟钻研之旅是如此漫长,相信明天的、下个月的、一年后的自己所画的漫画一定会更有趣。 到头来……自己还是会继续取材、继续创作。 既然选择这条道路活下去,那也只剩这个方法了。 岸边露伴。漫画家。二十七岁。 他付出人生所展开的<追求>,距离结束还十分遥远。 ──────────────────────── 原作者 岸边露伴 1 「我严正拒绝。」 九月的尾声。 这里是杜王大饭店一楼的餐厅,这句拒绝的话语就是在这可以从大面的窗户欣赏到绿意开始变淡的树篱,并且满了柔和阳光的室内空间响起的。 以花了四天时间熬煮而成的原汁为基底特制而成的红酒炖牛肉堪称人间美味,那是这间餐厅菜单上的主打套餐,一如要缓缓划破红褐色的表面般将汤匙尖端伸入漏汁,便能留起毫无抵抗地断开成一口大小的牛肉,可以感受得到主厨希望客人在吃进肉的瞬间舌尖便能品尝到<幸福>滋味的心意。 细细品尝主厨用心做过嫩化处理的牛肉的鲜味后,岸边露伴一边用餐巾擦拭嘴角,一边不客气地拒绝了编辑的提议。 「……」 完全没想到会被拒绝的集英社社员,<附刊JUST>的编辑长——白原端午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长达好几秒钟,右手的汤匙一度没拿稳差点掉在地上,他用左手摸了两三次长在嘴巴附近的胡子才终于回神。 「呃……我可以再问一次吗……」 「请?」 「露伴老弟。你刚才<拒绝>了是吗?」 「……我是拒绝了没错…………你没听见吗?要不要我再说一次?」 「……那么,真的可以麻烦你再说一次吗~~?最近我耳背的情况有点严重……都怪我买了的游戏,听力就更恶化了……因为我为了追求临场感,戴上耳机还开很大的音量……呜呼呼呼呼呼。你有玩过VR吗?嗯呼呼呼呼呼。」 「啊——你是说只要从低角度看,就可以清楚看到明显的<瑕疵>,让自己脱离虚拟影像回到现实的那个玩意——」 「内行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以呢,你刚才说什么?」 白原脸上挂着看似皮笑肉不笑的笑容,露伴则是一脸严肃。 他先是吸了一口气,接着用平静可是却能渗透现场氛围的声音做出答覆。 「……首先……恭喜白原先生升任成为<附刊>的编辑长。今年你难得主动和我联络……承蒙你一口气向我提出了<新装版>和收录在新装版里面的<全新绘制短篇>两个提案……不仅如此,还像以前一起工作的时候一样,招待我一边品尝这道极品的红酒炖牛肉一边洽谈,即使如此……」 露伴放下汤匙,让自己的背部靠着椅背,这次他没有「一边分心做其他动作一边说话」,而是拾头挺胸地正面直视着白原说: 「关于我的漫画作品<异人馆的绅士>的<真人电影>翻拍计划案,请恕我严正拒绝。」 「露伴老弟——————————————————————!」 那股冲击力道之强,白原还以为自己要被震飞到饭店的最顶层了。 「露伴老弟露伴老弟露伴老弟露伴老弟啊啊啊~~~~~~~~~~~~~~~~~」 不过那只是错觉,实际上自己只有稍微把屁股抬离椅面。可是在心情上,自己受到的震撼确实是有那么强烈,白原如此心想。 相对的,露伴则是一副自己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的态度,又开始继续用餐。 「为什么!翻拍成电影耶!这不是作家的梦想吗!」 「我不记得自己有过那种梦想,我的工作也没闲到有时间做梦。」 「喂喂喂喂~~~~翻拍成电影是一件很浪漫的事情吧!是吧!」 浪漫。这两个字是白原端午的口头禅。 想要诱惑作家配合他做内容不够具体、轮廓暧昧模糊的春秋大梦时,他就会使用这种听起来很帅气,可是一点都不切实际的字眼,白原就爱这一套。 「跟你说!用鲜艳的粉红色超大<特粗黑体字>~~~~!豪迈地把<电影化决定>这几个字——摆到新刊的书腰封带上可是编辑的浪漫啊!所有编辑都不例外……你现在的责编一定也一样!」 「很感谢白原先生以前对我的照顾,当时你跟还是个菜鸟漫画家的我说了很多业界的事……」 「就是说啊~~~~!我和露伴老弟都是老朋友了!虽然我担任你的责编的时间很短~可是我觉得那是一段患难与共的时间喔!所以说~~~~再给我一次机会,这次我们一起挑战更大的浪漫~~~~浪漫……」 「这个和那个是两回事。另当别论,这个莲藕的口感真的非常棒……不知道炸了几分钟?」 「浪漫老弟——————————!」 「谁啊?」 白原摆出「OH MY GOD」的姿势,向强行岔开话题、此时正咬着嚼劲十足的莲藕的露伴大吼。「老弟!老————弟!浪漫老————弟!不!浪漫老师!我明白你对作品<翻拍成真人版>抱有不安~~~~!可是这个时代的<视觉特效>技术可厉害的呢!还有<4D>也是……你没有看过初音MIKU的演唱会吗?」 「我会找时间去的。」 咦?CG的哥斯拉好像就是摆这种姿势吧?那个姿势是想象龙的掌心抓握着一颗球,假如这个人的上辈子是<龙>就有趣了……露伴一边看着像那样声嘶力竭地大叫的白原,一边心不在焉地如此心想。 也就是说,即便对方的反应再怎么夸张,露伴也丝毫不感兴趣。比起那个,油炸过的莲藕即便浸泡在浓厚的汤汁里面依旧能保持炸过的香气,他更好奇那个平衡是怎么处理的。 另一方面,白原则是不意外地拼了老命继续说服。 「不……我是说真的。如果是很久以前,对于要把漫画<改编真人版>感到不安那是很正常的……可是现在技术已经追上来了,浪漫老弟……不,露伴老师!在这个时代,<漫画翻拍成真人版>已经是十分<可能>的事情了!」 「所以说……问题不在于<可能性>…………而是<危险性>。」 「<危险性>?」 「我在创作漫画的时候会寻求<可能性>,可是……」. 露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他不懂,这个人一点也不懂问题出在哪里……露伴象是要把可能会变得很长很长的叹息声切断般细细吐气。 「简单地说……漫画家有义务保护自己创造出来的世界……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倘若<轻蔑>这种观念,即便是漫画也会感到<愤怒>。因为自己的世界被外人随随便便侵门踏户了哪……你不这么认为吗?」 「唉唷————!」 白原紧握拳头,全身不停发抖。 「露伴老弟……我知道你对<漫画>这个媒体怀抱着荣耀,我可以明白你的心情。可是现在的时代,<电影>才是<媒体的霸主>啊!」 露伴微微地挑动了一下眉毛。从那个表情的变化,白原或多或少感觉得出来自己踩到了地 雷。 「你说<漫画>是不如<电影>的媒体?」 「……我没那么说!我讲的是一般人的观感……<决定翻拍成电影>这个成就的力量是不可计量的!漫画发行量的倍率会一口气暴增!翻倍再翻倍!翻拍成电影所带来的效益,不仅会让公司的获利提升,原本每天晚上只能喝便宜的发泡酒过过干瘾的编辑们,晚餐的好伙伴也能升级成啤酒呢……露伴老弟!你的<电影化>就是如此浪漫啊!」 「我,岸边露伴——」 「不是为了金钱和受人吹捧才画漫画的,这些我都知道啦!」 「看来你不懂不能随便乱抢人家台词的规矩喔~~……」 这个人真的都不遵守漫画这一行的不成文规定哪……白原无视如此心想的露伴继续说: 「可是呢!……我就坦白说吧,我自己就是为了金钱和受人吹捧才当编辑的!我活着就是为了在银座的俱乐部,向头上顶着积雨云发型的妹子炫耀说<让岸边露伴的漫画翻拍成电影的幕后功臣可是我喔>之类的啦!不管你有什么意见,那就是男人的<浪漫>!罗·曼·蒂·克~~~~!」 「唉~~~~……」 露伴终于再也无法忍受,长长地唉声叹气。 能把话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就某种意味而言也挺令人钦佩,其实露伴从十六岁以来,长年都在当漫画家,他很明白利益至上主义的编辑并不是坏人这个事实,尤其当作者属于艺术家气质比较重的人时,搭配会在一旁啰嗦「快点认真工作赚钱啦」这种类型的编辑比较可以取得平衡,而且这种类型的编辑也比较不会插手干涉作品的风格…… 像这样从大人的角度思考后,露伴如此回答: 「……所谓的<电影>会加入<警语>吗?好比说<本故事纯属虚构>、<危险行为请勿模仿>、<没吃完的料理,工作人员在拍摄结束之后全部享用完毕了。浪费食物的话眼睛会溃烂而死>……以及<基于某些因素,本角色的性别跟原作不同,选择只有长相没有演技的年轻女艺人来担任>诸如此类。」 「……?我好像很少看过有电影会放这些警语呢。」 「讲白了,我的漫画在表现上是十分<暴力>的,虽然我画的是借由这种方式所呈现出来的颤栗,可是我在处理手中的题材时,向来怀抱有<尊敬>和<畏怖>两种心情,血腥和残忍的画面描写都是正面对决、不逃避的表现。」 「没问题的!不用担心啦,露伴老弟!<映画伦理机构>有制定法规……你的漫画只要列为保护级应该就没问题了……完全没问题啦……」 露伴慢条斯理地把视线投向窗外。 树丛开始褪色,它的色彩显示秋天已经来临,当年还在和白原合作的时候,露伴也有来过这间杜王大饭店的餐厅,他记得当年来的时候,外面的树篱颜色比现在还要青翠。 露伴也已经是成熟的大人了。二十七岁,这个年龄必须要有责任感了。 而且白原也有年纪了,往后梳的油头白发变多了,证明即便他的个性是这种油嘴滑舌的调调,作为一个企业人的他也有在努力打拼事业,虽然白原满脑子都是销量和想要出人头地的念头,可是他经常招待由他负责的作家吃饭,假如请他帮忙搜集作画用的资料,他也会在两天内设法筹出来,尽管他对金钱有着强烈的执着,可是他同时也是一个对工作充满热情的男人。 「……虽然老调重弹,可是我很感谢白原先生……这句话是真心的,尽管以前我曾经因为 你嫌弃我的草图而拿墨水瓶砸你。」 「露伴老弟的肩膀很有力呢~~……甩动手腕的劲道也是。感觉就跟职棒投手差不多呢。棒球漫画大概也难不倒你吧?」 「那是很好的经验,<红黑少年>对我来说形同<生涯代表作>……值得付出人生、全心全意去描绘的世界,正因为如此,我反而很感谢赏识我的作画速度,邀我在隔周连载其他漫画的你……」 「呜呼呼……」 「当年……能创作出<异人馆的绅士>这部本次有望<翻拍成电影>的短篇连载,对我来说也是非常贵重的体验,也怀抱着很深的情感。所以我才会同意<新装版>和<全新绘制短篇>这两个提案,可是……」 从露伴口中听到那个作品名称时,白原终于停止嘻皮笑脸,尽管信奉利益至上主义,白原端午终究是一名编辑,他对自己合作过的作品抱有感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真的……明明是我提出企画的,中途却把责任交棒给别人,我自己也感到十分遗憾……」 白原象是在遥想当年般拍了一下发际线已经退到很后面的额头,爬升到编辑长这个位子所累积的重重压力,以及不满足于现况想要继续升迁,必须立刻做出另一番成绩来的焦虑所导致的压力。他的发际线就是因为这样才往后面倒退那么多的。 「假如一直由我担任责编,那部作品一定可以成为名声和<红黑少年>并驾齐驱、堪称岸边露伴的两大招牌作品的长期连载……这么一来,我应该可以提早三年升上编辑长吧.……嗯 嗯~~~~?……奇怪!?」 白原假装自己是突然想起来的一样,夸张不自然地嚼大了眼睛。 唉,这家伙难道不能安静地好好吃顿饭吗?露伴一边如此心想,闭起一只眼晴看着白原,服务生好奇打量的视线让露伴觉得自己如坐针毡。 「怪了!怪了~~!露伴老弟……七年前的时候,你不是有点头答应让<异人馆的绅士><翻拍成电视影集>吗?」 露伴皱起了眉头,心想这家伙根本是在明知故问。白原整个人往前探出身子,桌缘都深深 地陷入油腻的大肚腩里面了,他继续重复那套说词,俨然是觉得只剩这个方法可以说服露伴了。 「你之前就同意过要让那部作品<翻拍成真人版>了!」 「……没错,我确实点头答应过了,而且我已决定不可能点头答应第二次。」 「为什么~~~~!」 白原太过刻意表现心中的郁闷,握紧了两只朝向上面的手掌心,那副模样看起来简直像摆出准备要打架的姿势,由于长年坐办公桌造成的职业伤害和对健康的疏忽,导致白原的体型变得像不倒翁,那个姿势乍看下宛如某种吉祥物。 气喘吁吁的白原将玻璃杯里的开水一饮而尽,等发烫的身体稍微镇定下来后,他压低语调提出质疑。 「那我反过来问你……为什么当时你会答应?我不相信当时接棒我职位的梨崎比我更懂得如何说服……你那个时候一定也觉得<翻拍成真人版>很浪漫吧?」 「……我必须要更正你与我对这件事根本上认识的的差异……」 露伴用中指和食指轻轻地按着戴上了发带的额头说: 「首先,当年的我还不够成熟……二来,<我的数据库里面有很多题材,不知道该选什么来画才好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漫画家也是人类,偶尔也会碰上完全没有灵感的时 候,白原先生是编辑,或许你不懂……<灵感从天而降>这种情况对作家来说是可遇不可求 的……我可以断言,那个机率就跟散步的时候被从天而降的陨石砸中一样低,漫画家是心中随时充满<要是没东西可以画了该怎么办>这种不安的生物。」 说到这里,露伴深吸了一口气。 接下来他要开始长篇大论了,为了一口气把话说完,他先让肺部充满空气,接着发动三寸不烂之舌。 「所以啊——所谓的作家啊~~……是那种不惜千里跋涉跑去<取材>,只要有一口气在就会持续追求题材的生物……有时候会聚精会神地嚼大眼睛阅读书籍,即便是让人看了会嗤之以鼻的网络留言,只要有那么一点<说不定可以当作题材>的价值,漫画家就会展开调查……听说东边<夜晚的海边有幽灵出没>,我曾拿着手电筒去一探究竟,结果发现单纯只是违法的废弃物丢置现场,听说西边有<吃了会让人产生灵感的香菇>,我就跑去采来吃,结果发现是毒香菇,害自己差点被毒死。即使如此,就算好不容易真的碰到了有可能成为题材的有趣事件,可是那个时候往往是<真的很危险>的时候,我曾经被山上的妖怪附身,也曾经差点死在鲍鱼手上哪……就算我冒着生命危险好不容易终于掌握有趣的题材,然后试着征编辑的意见,还是会听到编辑用仿佛在说<总之再来一碗>的语气跟我说<先不管那个,有没有兴趣画另外一篇作品?>这种话。」 「……这个内容是不是有加油添醋?有几段话听得出来你真的怀恨在心。」 「总而言之——」 露伴选择性地忽视了白原的问题。 「作家会不惜卖掉屋子买下山脉,或者跳进夏天的海里偷采鲍鱼……有时候甚至会动起<就算把灵魂卖给恶魔也无所谓>这种邪恶的念头……作家对<题材>的渴望就是如此的强烈。我在这里向你坦承吧……上次我会取消掉讨论全新绘制短篇的安排,也是因为那一天我正忙着寻找可以接受的<题材>……就是下<太阳雨>的那一天……」 「咦?是这样子吗?你是在什么地方找到<吃电虫>的题材的?」 「那是因为电车事故……不,现在先不谈那个了,否则话题脱轨的情况会比电车还夸张。」 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而且……那个时候我真的很想<去拍摄现场取材>……那一年的我下笔如神,连我自己都有<不想放过这个机会>的念头……有一段时期,我渴望追求有趣的心情扩张到了无穷无尽的程度……毕竟当年的我是个年轻人嘛……一如天变地异后发生的旱象一样,人一旦饱受饥渴折磨,有时候甚至会为了一滴水出卖灵魂。」 露伴的眉心堆满了深深的皱纹。 「——其实,我真的出卖过一次灵魂。毕竟我也是人类……人生中难免有鬼迷心窍的时候……当时我的漫画正好画到以<拍摄现场>为舞台的章节……虽然导演和工作人员等人物我画得十分顺手,可是<气氛>的表现却是差强人意……<环境>也是一种生物,没有接触过实物的话,描写起来会不够生动……」 「……露伴老弟,你到底在说什么…………难道你……」 「你猜对了,白原先生,当初我之所以会点头同意<异人馆的绅士>翻拍成电视剧,是因 为我想去<拍摄现场>这种封闭的环境<取材>。」 「什么?」 白原的脸上浮现了完全符合<目瞪口呆>四个字写照的表情,因为露伴的说词彻底超乎了白原的常识。 「咦!……换句话说……露伴老弟,对你来说,那不是达成<翻拍成真人版>的成就……单纯只是<取材>的一环吗?透过让自己的作品<翻拍成真人版>的方式,让自己有资格参与企画……借此<取材>是吗?」 「我就是这个意思。」 露伴回答得毫不迟疑,白原整个都傻眼了。 竟然有人可以把自己的作品被翻拍成真人版电视剧这件事,那么单纯明快地当成画漫画的经验和材料,这简直超乎想象,难怪不管白原说什么,感觉就像在对牛弹琴。 话虽如此,白原转念一想:「岸边露伴本来就是这种人。」也就不觉得那么讶异了。 「可是露伴老弟,你只要去其他拍摄现场提出取材的申请不就得了吗……?不一定要用自己的作品吧?」 「拿使用他人的原作或剧本的拍摄现场当题材,作品的精神有可能会混入他人的创作。再者,这可是获得让自己成为<原作者>的宝贵经验的难得机会哪……不过,以结果来说,我把自己画的漫画交给了其他人宰割……最后我得到的是<题材>和<教训>。」 「……<教训>……?」 藏在白原那个宽额头里面的大脑开始回忆。 网络新闻、报纸、社群媒体……当时标题写得很耸动的消息满天飞。 白原伸出发抖的手指指了露伴。 「难道……你直到现在还把<那个事故>放在心上吗?当年导致<异人馆的绅士>的电视剧拍摄被迫中止的<那个事故>……」 「放在心上这个说法不够正确……应该说,我得到了<教训>才对。」 「那是<事故>吧!」 白原不自禁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带有一种拼了老命的感觉。其实白原本来很担心<那个事故>会不会在露伴心中留下阴影,不过白原也有想到,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年了,或许他已经淡忘。宁可说,这次的 翻拍成真人版的提案,有机会替上次虎头蛇尾的结果雪耻,白原也抱有<如果能反过来拿上次的失败来操作话题,还可以收割一波声量>这种强烈的意图。 也正因为如此,白原认为接下来才是说服的重点。 「那是管理松散导致的事故,起因单纯只是工作人员在酷暑的拍摄环境下忽略了自身的身体状况!那种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就会发生的好吗?你应该要一雪前耻才对!我知道那对你来说可能是不好的回忆,无论如何……那件事不是你的漫画的错!」 然而,露伴却一口咬定地说道: 「那不是<事故>。」 「……你说什么?」 「坦白说,那件事情的起因就是<异人馆的绅士>没错。而且……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因为排斥<翻拍成真人版>所以才拒绝你的提案这种话,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我可以跟你发誓。我也没有在跟你讨论漫画和电影谁的地位比较崇高这种问题,我的重点一直摆在那部漫画的<危险性>……白原先生,那部漫画有不能随意让人使用的<题材>参杂在里面。」 白原眨了眨睫毛很短的眼皮。 露伴没有想要威胁恐吓他的意思,他单纯只是记得发生过的<事实>和<教训>……然后告诉白原。玩火的话小心引火自焚,露伴说的就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教训>。 「白原先生……虽然漫画是我的作品,可是把它推出到世上的是编辑。你是<异人馆的绅士>的初代责编……所以你对它抱有感情,想要亲手再次将它推出市面……我不是不能理解你那想要扳回颜面的精神,所以你有知道事情真相的权利和义务……这是比推动翻拍成电影更为重要的事情……那是不可抗力。」 「……露伴老弟,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原端午如是说后,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这是很重要的事情……就容我借用当年的新闻标题吧——」 岸边露伴不苟言笑地说道: 「——<异人馆的绅士>不是<事故>。而是<作祟>。」 2 差不多在七年前。 那一年秋老虎发威,早晨的新闻节目等媒体频繁呼吁民众要做好避免中暑的准备。 电视剧<异人馆的绅土>的拍摄地点是位在西日本某县一个安静的沿海地方。这里和杜王町相比,不仅天气更为炎热,还会吹来一阵阵湿黏的海风。没有高耸建筑、天空景观广阁的这座小镇在大和朝廷时代,曾经是用来观测狼烟、提防虾夷人的据点。 在沿着面临海岸线的大马路的悬崖上,有一幢和镇上景观显得非常格格不入的雄伟洋馆。 据说这是某个靠捕捉鰤鱼赚了很多钱的家族的大家长为了老后的生活,基于兴趣兴建的,可是大家长病逝之后,家族的其他人再也没有使用过这个地方,一直闲置至今。 <异人馆的绅士>是一部独立单元故事的漫画,描述负责管理老旧洋馆人<异人馆>的主角 遭遇到了居住在<异人馆>或前来造访<异人馆>的怪异们,与其发展出形形色色的故事。 从那幢洋馆大厅的外推窗可以一览蔚蓝的大海,那幅景色十分贴近作品中的<异人馆>的形象,露伴也非常中意,因此将这里选为最主要的外景地点。 「……这里果然好闷热哪……明明已经是秋天了……」 吹着迎面而来的海风,汗水还是没有止住的迹象,露伴以自身的肌肤深刻地感受到杜王町是一个气温凉爽舒适的地方的事实。 拍摄工作开始后,现在已经拍完三集份的内容了。 每天都有新的布景被运送到洋馆。 在扛着摄影机的工作人员里面,可以看到自备相机的露伴。虽然比不上职业摄影师,可是手持相机在拍摄现场东拍西拍,毫无疑问是平常很难获得的宝贵经验。 露伴在这个电视剧化的案子所怀抱的唯一目的,就是接触电视剧的拍摄现场以及电视局工作人员,在平常不得其门而入的封闭环境进行<取材>。 一来,露伴对电视剧化这个成就本身一点兴趣也没有。二来,他有自信自己的漫画是高完成度的作品,能获得这样的殊荣是理所当然的。 他只是想透过成为原作者以及置身在拍摄现场的经验,寻找其他收获罢了。 从结论而言……他的企图本身算是成功的。 电视剧的拍摄现场乃是远离日常的独特空间,至于工作人员和演员讨生活的世界,则是名 为<业界>的<异世界>。 业界人对于圈内的消息口风很紧。当然,使用<天堂之门>的话,即便是平常绝对探听不到的内幕也会完全赤裸呈现,问题是透过这种方式获得的只是以个人为单位的经验。相对的,实际深入<现场>和在那里工作的人们面对面对谈的经验,能为作家的内心带来仿佛挖掘到水源般的滋润。 工作人员都怀有一种「我们可是掌管影像这个虚构世界的人」的自负。 这里的人都明白<一秒>的价值有多么贵重,如果行动前不能先想好下下一步要做什么,就没办法运作得很顺畅,忙碌奔波的工作人员们感觉就像在体内活动的一个个细胞,此起彼落的独特业界用语,可以理解是他们为了让一个组织运作顺畅所发展出来的利器。 这个特殊环境所带来的一切刺激都是那么新鲜,露伴开始取材没多久,就画完了四本大学笔记本份量的草图。 「露伴老师。」 耳经传来已经十分熟悉的声音,这男人一开始是在编辑部的介绍下打电语给露伴的,他的声音一直以来总是充满能量和活力。 「……你好,北本先生。」 「怎么样~~~现场的氛围之类的……你已经习惯了吗?」 企划了这次电视剧摄影的制作人兼导演北本壮介,乃是拍摄过多部电视剧作品的资深老手,最擅长拍摄的戏剧类型是夏天上映的恐怖系电视剧,在业界颇具知名度。 年纪已经超过四十五岁,但是拥有一身格外有光泽的黝黑肌肤和洁白的牙齿,浑身充满了生命力。他的脸写满了野心和上进心,跟露伴说话的同时,还一边用锐利的目光扫视现场的工作人员。 露伴轻轻点头致意,姑且以礼貌的语气和他交谈。 「承蒙关照……北本先生。说真的,这里的事情都很有意思,对我来说充满了惊奇,原来有这么多除非主动参与否则不会了解的事情……对只看电视的人来说,电视不过是荧幕另一头 的世界……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制作人跟导演的差别,也不知道导演还有细分为助理导演、美术导演、首席导演之类的呢……」 「那太好了。我个人非常喜欢露伴老师的漫画喔~~尽量取材不用客气,当初就是谈好这样的条件嘛。喂——!我不是说过今天用不到那个布景吗——!……咳咳。那么,老师今天也不用客气,想在这里待多久都没关系喔~~~~~」 「……那我就不客气地直接问了……」 看到北本抓住空档训斥工作人员,露伴觉得心里有些不舒服,不过今天他是来取材的、所 以他便开门见山地询问了。 「请问,那个当<第三副导>的男生经常被敲头,然后被催促赶快准备好,那是什么东西?那个字眼我在外面没有听过……可是我看他被催促得很急,感觉上应该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露伴往某个方向一指,只见有个胖胖的副导在其他导演的指示下忙碌地东跑西跑,看来他在拍摄现场也是被归类于很忙的那一类,总是一脸愁容。 北本一边调整墨镜的角度,一边回答: 「啊啊,那个是<香盘表>啦!其实也就是所谓的<排程表>啦。原本是歌舞伎的用语……喂——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会懂——!就说那个是旧的版本吧!你的脑袋装大便吗——!……老师对业界用语有兴趣吗?你来现场观摩后经常问这种问题呢……」 「因为从用语的构成就可以看出那个世界的很多端倪……例如<实景>或<消失的东西>等等……我很喜欢那样的感觉。我觉得活在特定世界的人才会使用的特定用语非常有真实性。」 「好比说用<笑>来代替收拾东西的意思之类的?哈哈哈哈。」 「没错没错,就是那样。」 「原来如此,哈哈哈哈哈哈。谁准你们跟着笑了!我和老师聊天的时候,你们照样要认真工作——!」 北本一边向工作人员发号施令,一边爽快地回答伸出手指点头的露伴。为人说明业界用语似乎是挺有趣的一件事情,北本也很乐意地大方分享这方面的信息。那一天他还特别积极地找 话题跟露伴聊。 「不过,露伴老师……之前我教你的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东西,其实上网就可以查到了……可是在我们影像业界,每一个局都有自己的<方言>。就拿现在我没有在使用的<那个>当例子好了…………」 如是说后,北本指着拍摄现场里面的<某个东西>向露伴悄声说道。 事后回想起来,北本之所以会主动谈到这个话题,或许不是基于什么服务精神,而是内疚心理也说不定。无论如何,在那个当下,露伴只是单纯对他的话题很感兴趣。 「哦……原来<那个>是这么称呼的啊……真是奇特的名称啊。有什么由来吗?」 「那原本只是部分广播台的文化……以前习惯那样称呼放在副调整室的某个东西,或许是在形容那个心情好像在等待<死刑>一样吧……总之那是已经相当老旧的挪榆表现,业界也不是流传得很普遍……不过某些专门学校还是会把它放进用语集。」 「噢,这用语听起来也太吓人了吧~~……不过感觉或许有点类似漫画家和出版业界会把<截稿期>称作<死线>吧……」 「这代表不管置身在哪个领域都一样,只要是站在必须肩负责任的立场,就必须怀有赴死的<觉悟>……电视局的期待、赞助商的预算、观众的反应、数字……现在的我可理解用那种名称来称呼<那个>的心情,我手下的工作人员也是,只会对准备给我的<那个>使用那种称呼……说穿了就是在诅咒我<那家伙怎么不快一点死一死啊>的意思吧……」 北本清了一下喉咙,瞥了工作人员一眼,有几个工作人员本来好像在偷看北本,一注意到北本的视线立刻把头撇开,北本看得一清二楚,他挺起胸膛继续说: 「当然了,我就算赔上这条命也不会抛弃拍摄现场……我本身是抱着这样的觉悟啦……只是好像很难获得其他人的理解……」 「……原来如此啊……导演这个工作也不轻松哪……不过我获益良多,我就是想听这一类的故事,才会答应让漫画翻拍成这部真人版戏剧……」 露伴眯着眼睛眺望拍摄现场。漫画家同样也是活在截稿期、页数、发行部数等冷冰冰的数字之中,但对生活在影像业界的人们而言,这样的情况似乎更严重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影像有着实时的强烈的连结,而且必须与一大群人一起共事,所以才会加深那个感受吧。 体悟到这个业界不是那么好混的事实的同时,露伴心里浮现了某个疑问。 「可是北本先生……你是<编导>对吧?还兼任制作人的身分……制作的指挥和现场的管理等等都是由你一手统筹对吧?」 「是啊,没错。」 「那么……既然<香盘>是所谓的<排程表>,那它应该归负责制作指挥的人来管理不是吗?……工作人员都把<香盘>的确认丢给那个副导处理,我看他都忙到焦头烂额了……那个男副导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大方向确实是由我来制定。可是在我们的拍摄现场,当天的细节管理是由副导负责……在电影的世界也一样,身上挂着<副导演>这个职称的人必须做这种工作。尤其副导还会有第二和第三之分……排到第三去的往往都会像那样碰上快被累死的状况。」 「由你来接手不是可以让流程跑得更顺畅吗?这才是我真正想问的意思。很高兴北本先生热心回答我的问题,但我只是纯粹想知道,那是有必要的事情吗?那样的做法会让<电视剧>变得更好吗?」 「……露伴老师,有些事情在阶级社会是有其必要的……那个副导呢,一开始本来是想当演员的,可是他遭遇到很多挫折……最后选择透过那种形式留在影像业界……话虽如此,他又经常心存<这工作应该不是我真正的归宿吧>的迷惑……这种天真的念头最好尽早矫正。露伴老师如果有聘请助理,一定也会有跟我同样的想法……一旦站在<制作人>的角度……」 「…………噢……是这样子吗……呣,我算是知道了自己不适合聘请助理……应该是吧……」 没有聘请助理的露伴无法全盘理解副导(Assistant Director)这个职务,或许那方面存在有组织的上下关系或者默认的传统吧。 愈是封闭的环境往往愈封建,或许严格的上下关系会激发人的上进心吧,反正这种事情与露伴无关。 北本象是要重启话题般低头看了手表一眼。 「怎么样?露伴老师,平常我们吃饭都是叫外卖解决,不过这附近有一间烧肉店,他们中午时段推出的咖喱十分好吃喔,难得露伴老师来一趟,等拍摄工作告一段落,我们就去那里用餐吧……在那之前,有什么问题老师都可以问。」 「……那么,请问那个新带来的道具是用来做什么的?……还有贴在这个地板上的胶带有什么意义?……对了,我还想知道这个道具会被取这种名称的由来。」 「啊啊,好的好的,想问什么都不用客气……」 北本回答之后,露伴迅速地把情报写进笔记本。 KOKUYO的口袋笔记本几乎所有页面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情报、变成黑压压的一片,露伴早已准备了好几本备用的本子,露伴已经写完了好几本MOLESKINE的笔记本,每天他都会获得来不及补买笔记本的大量情报,等露伴回饭店之后,他会将这些情报重新整理,使其升华为有形的具体灵感。 停笔并「碰」的一声阖上笔记本后,露伴抬头注视北本。 「谢谢你让我学到这么多东西,我从来不晓得原来有这么多人参与电视剧的摄影,并且共有同一个<世界>……来这里<取材>果然是对的。」 「不敢当。」 「而且……好像真的有很多就算看电视也看不出来的事情哪……」 「……?」 如是说后,露伴意有所指似地把视线投向了房间的角落。北本也好奇地转头一瞧,立刻了解了露伴的意思。 有别于忙得昏天暗地的工作人员,有个人宛如贵族般优雅地坐在拍摄现场的一角,彷佛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那个人正是在剧中扮演主角<异人馆的绅士>的演员国枝原登。隶属Northern Pro演艺公司,一开始以偶像身分出道,因为长相俊美再加上拥有天赋异禀的演技,被誉为实力派年轻演员。 出现在电视的综艺节目或杂志上的国枝给人的印象是个爽朗又谦虚的好青年,露伴在拍摄现场看到的国枝却散发出仿佛下乡巡视的贵族大少爷的霸道气息。话虽如此,不愧是获得露伴青睐的人,他的演技确实有两把刷子,他的态度之所以会那么心高气傲,感觉上也是源自身为演员的自负。 国枝坐在橄榄绿的折叠椅上,一边看着工蚁般忙进忙出的工作人员,一边打开撕掉了标签的饮料瓶的封盖,直接就着瓶口饮用。里面的饮料是无色透明的,看来只是矿泉水。 可是当他倾倒饮料瓶、里面的液体才刚碰到嘴唇时,突然放下了拿瓶子的那只手。 「喂。」 明明只是简单一个字,空气却仿佛停止了流动,令拍摄现场的人们个个神经紧绷。 所有工作人员都很清楚,只要对国枝的那一声「喂」有一丝一毫的判断错误就会引发很大的麻烦。通常那一声「喂」都是在叫他的经纪人,不过工作人员大概都猜得出来他刚才是在叫谁。 不久前拿那瓶瓶装水给国枝的正是那个胖胖的年轻副导。 「副导小弟。」 「……是、是的……」 「喂~~副~~导~~小~~弟……这里啦,这里……」 被点名的副导畏缩缩的往国枝身边靠近,他的脸色已经开始发白了,等那副导靠近到身旁后,国枝轻轻地用手势示意他把头垂低一点。 副导照他的指示把头垂低之后,国枝拿饮料瓶轻轻地敲打他的头,「啵」地响起了仿佛敲木鱼般的声音,那同时也是让现场的空气整个冻结起来的声音。 「你知道吗?」 「咦?」 「啵、啵」地,声音连续响了好几次。 虽然那样子敲应该不至于很痛,可是那个画面让人看了着实不是很舒服。 「我在问你<问题>啦……副导做出看扁<主演>的事情的意义,以及那会造成多大的影响……你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做出那种事情的吗……?这就是我的问题啦…………听懂了没?」 「啊……呃~~~~」 「我不是要故意找你麻烦,只是……我很清楚自己在拍摄现场的存在有多么伟大……正因为如此,我希望对业界人的教育做出贡献……我时时怀抱这样的情操……我现在这样对你,也不是故意欺负你喔。所以,回答我的<问题>。呐…………你……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这么做的吗?」 被叫住的副导已经快哭出来了。他紧张到满身大汗,眼睛转来转去、飘忽不定。即使看到 副导窘迫成那副模样,国枝还是没有停下<问问题>的那只手。 「我再问你一次,你早就心里有数了吗?」 「对…………对不起我错了——————————————!」 啪叩。 现场响起了更大的声响。这次的声音是高举装满水的饮料瓶用力往下敲所发出的沉闷殴打声。 「这样根本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啦——你这只死肥猪——————————————!」 国枝一把揪住了副导的衣领往前一拉,直接把他的头夹紧在自己的腋下,迫使副导清清楚楚地听见他的声音,而且无法轻易逃走。 「混账家伙——你果然是没把我放在眼里!瞧不起我是吧!我在问你<问题>……是肥猪的学校教你说<对不起>来回答别人的<问题>吗?在肥猪的业界,那样子是正确答案吗!呆子!」 「呜、咕,对、对不起。」 「你又<道歉>了…………意义不明的<道歉>只不过是<兆避>,你根本完全没有反省。那只是姑且先向对方求饶、想要<息事宁人>的表现吧~~~……你们肥猪互打招呼的时候没有意义地互相叹叹叫是不会怎样没错,可是你是抱着人类提出的问题会没有意义地这样就算了的心态在业界混的吗?怎么样?说啊!」 「咕……呜、呜呜……呜呜鸣呜~~……」 「不要哭啦,仔细听好了,我再用人类的话问你最后一次<问题>……为什么我会对你这种肥猪发飙?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知道————!」 「当然是因为我不小心喝下你买的<硬水>啦————————!」 啪沙——这次敲下去发出来的声音听起来更痛了。 国枝挥出去的饮料瓶如同铁锤般一击把副导敲飞了出去,挨打的副导侥幸地避开了价格高昂的器材,可是还是撞翻了一个衣物箱,整个人摔倒在地。 「咕……咕呜……鼻、鼻子!鼻血!我的鼻子……流血了……」 「<水>比你的<鼻血>还重要吧,呆子!你真的有搞懂吗————!?」 发癫的国枝从折叠椅站起来后,把副导当足球一阵狂踹猛踢,没有任何工作人员有勇气上前阻止,因为没有人劝得动大发雷霆的国枝……也没有人有权利阻止他。 露伴看了也觉得心理很不舒服。如果是平常,他早就看不下去国枝的行径、开口喝止了。 可是他今天只是来为<环境>取材。假如说这就是<拍摄现场的环境>……况且连工作人员的最高责任者北本都视若无睹的话,这样的情况在现场应该就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吧。 话虽如此,这真的不是什么让人看了会心情愉悦的画面,可是因为对上下关系和不合理感到<心里不舒服>而出面干涉的话,等同于让自己的主张混入这个环境,如此一来,这里便不再是自然的拍摄现场环境,想要在真实的拍摄现场取材的这个目的本身也会混入杂质了。 「我要喝的<水>可是你比流出来的<血>还要尊贵的液体好不好——!我指派你代替在那边狂刷社群网络游戏的<废物经纪人>去帮我买<水>,我看你根本不知道那个责任有多——重大吧!臭肥猪!去死吧!不对,你不能死!在这个业界,不要以为你的性命是属于你自己的东西!听好了!敢死的话,我就杀了你!」 大吼大叫过后,国枝似乎还是怒气虽消,他把疑似装有<硬水>的问题饮料瓶狠狠地砸在地上,像橄榄球一样不规则弹跳的饮料瓶把年轻的女化妆师吓得花容失色。 「我的喉咙可是会印钞的喉咙耶?有哪个世界的笨蛋家伙会把<软水>买成<便水>给我这副金嗓子喝啊?喂!」 「咕、噗咕咕……」 「噢噢,怎样~~?你那很想反抗的眼神是什么意思~~?如果有话想说,那就用人话说出来啊,混蛋——」 国枝说得没错,那个副导的眼睛充满了恐惧以外的光芒,里面有一股仿佛经过长时间搅拌熬煮的浓烈不满。不久之后,副导以微微带有反抗之意的话语将那股不满转化成具体形式。 「国、国枝先生……你果然只是单纯地讨厌我……所以才会对我的<提案>充耳不闻……北本先生也是一样,说什么<如果我可以自行准备好服装或小道具就愿意考虑一下>这种话,最后还不是<不尊重>我!到头来,你们两个根本不打算给我机会扮演任何<角色>……」 「这不是废话吗!呆子!听好,这已经是你的<第二次>了……还记得吗?我对<水>可是很挑剔的,这件事情我已经讲<第二次>了……可是你却没有记在脑子里,这表示……你这个人打从心底瞧不起演员,不是吗?」 国枝仿佛刻意要让四周的人也能听见般再次大声嚷嚷。同样的,也没人敢对他这番言论提出反驳。 「不要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混蛋——我也经历过默默无闻、被人踩在头上的时代好吗?如果连<跑腿>的工作都做不好,你还妄想演什么<角色>啊!可是你还是坚持想留在这个业界工作,所以才靠<走后门>的方式求到副导这个工作不是吗!像你这样的家伙,怎么可能有资格跟靠实力做出一番成绩的业界人平起平坐!<连自己该做什么>都搞不懂的家伙,怎么会有能力做好<想做的事情>!懂了吗!死肥猪!」 「……懂……懂了……」 「真是的——……大吼大叫后,喉咙好干啊~~~~……啊……喉咙干得要命——……」 滔滔不绝地一口气说完想说的话后,国枝似乎终于稍微恢复冷静,然后向自己的经纪人开口: 「废物经纪人,给我水。」 「好————」 受到招唤的经纪人理所当然般从保冷包拿出水递给国枝,国枝拿了就喝。 看来经纪人原本就有把水准备好……工作人员之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氛,可是没有人上前安慰那个副导。大家只是交头接耳地说三道四,不过无法看出来他们说闲话的对象到底是国枝还是那个副导。 「…………」 露伴默默不语地旁观了整个过程。 当着外人的面闹出这种事情,北本不禁感到有些尴尬……他避开露伴的视线,一边擦拭太阳眼镜一边打圆场似地说: 「……露伴老师,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子。说不定你觉得难以苟同,可是……不如说,不这样子反而不行,<明星>心高气傲是理所当然的……刚才那件事情,硬要说的话,是做事情前没有再三确认的副导的错……」 露伴稍微眯着眼睛,摆出右手插腰的姿势回应北本。这是露伴放松心情时经常摆出的姿势,只是很少出现在在商言商的场合。 「……演员私底下是怎样的人与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实际上,他在镜头前的时候确实营造出了美好的假象……不过如果我的漫画的<主角>跟他是同样一副德性,那么绝对不可能会被读者喜欢……」 实际上,露伴对国枝原登这个演员的演技是抱持肯定的态度的。 到目前为止,只要摄影机一开始拍摄,国枝就会完美地诠释<异人馆的绅士>的形象,连手指头都流露出高雅气质的一举一动,用大拇指抓太阳穴的习惯动作的重现,凝视着飞过海面的黑尾鸥的忧郁神情……那些都是假不了的。 当他面对镜头时,无论是试着重现漫画分镜的走位,还是念台词的音调,那都是他对漫画角色有做过深入的研究才能演得出来的。 只要国枝有认真做好演员的工作,他私底下的行为就是另外的问题。 「不过,这是我的真心话,他的演技我都一清二楚地看在眼里……所以在工作表现上,我真的完全不担心。姑且不论他对同僚工作人员的态度,至少他演戏的时候对我的原作是怀抱敬意的……无论是服装打扮,或是用小指头搔小指头的习惯动作等等,他都跟漫画角色<一体化>得十分到位……」 「听到露伴老师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如说,我担心的对象……是你。北本先生。」 「咦?」 矛头突然指向自己,这让北本愣住了。 「北本先生……关于这次<翻拍成电视剧>,我开出了两个<条件>对吧。第一个条件是允许我尽情在拍摄现场取材……一方面是因为我对电视剧的拍摄现场抱有纯粹的兴趣……但这个条件也有管理第二个条件的意思存在……」 「……」 「你还记得吗?第二个条件…………绝对<不会改变故事的骨干>,要把我的漫画当作<原作>就绝对不能<不尊重>……」 「……啊啊,当然……记得了,我记得……十分清楚……露伴老师,我应该有跟你说过,我是你的漫画的粉丝……一定会尊重原作。」 「我是在跟你说正经的,我的漫画向来很重视<真实>……也就是说,我画的漫画都是亲自去取材和调查文献所得到的灵感,或者是自己的亲身体验,或者是以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为基础进行改编……」 「……呃……老师想表达的意思是……?」 「简单地说就是<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意思……你懂了吗?」 露伴刻意模仿了国枝的口头禅。 露伴慢条斯理地把手举到眼前,一如在画漫画前做手指体操般从食指开始依序一根一根地折起手指进行计算。 「听到蟋蟀的叫声就会变身成变色龙的<沟吕木敏夫>……每天过了深夜零时,身体的某个部分就会不断变长的<时钟男>……源自小孩子对怪兽玩具的妄想的<影魂>……具有能让土地和物体枯萎的力量、不从之民的后代<欧罗波古>……散播掉下来的毛发会自己乱动的怪病的<排水沟破坏者>……硬塞不管怎么用都会自己不断增加的纸币给他人的<奇迹之人>……由旧日本军一手打造出来、幸存的生物兵器<哑聂>……窝在异次元房间里面整整六十年的男人<真上彻>……」 这些全部都是在短期连载<异人馆的绅士>登场,和男主角<绅士>编织出一段段插曲的怪人们的名字。露伴列举完这些名字之后询问: 「住在<异人馆>的异人们每一个都有各自的<参考原型>,我从西到东,靠自己的双脚<取材>辛苦搜集到的题材们……虽然在外面的世界没有人认识他们,可是他们确实存在过,历史也记得一清二楚……怪异们是真的存在的,你真的有认清以<不尊重>的心态来面对他们的危险性吗……其实我是来监视的……监视你有没有以<不尊重>的心态面对他们……」 「露伴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从这里开始才要进入正题。 「其中一个演员发生了<丑闻>对吧……<毒品上瘾>……听说那个演员在前往意大利的途中,吸食麻药上瘾后跑了回来……」 「……没错,可是没有问题,事情已经<处理>好了。」 北本的表情出现了变化,之前他对露伴露出的大部分都是营业用的客套笑容,和那个相比,现在的表情才是身为业界人的北本真正的脸孔。 露伴直直地向那张脸开口: 「艺人的<毒品上瘾>……这条耸人听闻的罪状近年来时有所闻。因为艺人涉毒导致影片被下架的事情也不是什么新闻……这是因为<毒品>乃是具备依存性和扩散性的危险物品。必须大力地向世人倡导那是禁忌才行。就算是最爱打打杀杀的不良少年或帮派漫画也一样,唯独<毒贩>是绝对的邪恶。」 「……」 「可是我没听说这部戏剧有因为艺人涉毒的丑闻而<停止拍摄>,而且拍摄的工作还进行得非常顺利……刚才我有听到你大吼<旧的版本>,那是怎么一回事?没人告诉我剧本有做过任何变更……还有,那个副导提到的<提案>也是。他到底针对什么事情做了什么样的<提案>?」 「露伴老师,你先镇定一点……」 「听好了,这个从一开始就是关于<危险性>的事。北本先生。你有好好深入理解这个原作的<危险性>吗?」 「……露伴老师……」 北本眯起眼睛,一如在睥睨露伴般抬起了下巴。 露伴很清楚地知道这副狗眼看人低的模样才是北本的真面目,就连跟露伴说话的声音都整整地下降了一个八度。 「因为完全没有问题。<丑闻>确实造成了一点困扰……可是没有任何问题……我不仅是<导演>也是<制作人>,有能力让问题一笔勾错……我有跟你说过吧,就算赔上这条命,我也不会抛弃这个拍摄现场……<异人馆的绅士>一定会拍摄到最后,<拍摄中止>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现在的气氛跟先前聊业界用语时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一边是身为创作者的漫画家,一边是身为商务人士的制作人,两个都露出真实的脸孔近距离瞪视着对方,形成了一触即发的惊险画面。 「我认同你的<觉悟>……可是……你听好了,北本先生。如果你要继续拍摄,角色和剧情绝对不能<删减>……多少删除一些台词倒无所谓,可是千万不可以<蔑视>故事的本质。这是我这个原作者的意志,同时也是我的责任……如果要用我的漫画当原作,你就要把我画出来的东西如实地呈现出来,绝对不可以轻视或者做出<不尊重>的事情。」 「…………我跟你<保证>,露伴老师,还记得我说过的吧,我好歹也是老师的漫画迷呢……可是老师千万不可以搞错一件事,将<拍摄现场>一肩扛起的人是我……这个企划已经跟赞助商、收视率的期待等各种<数字>挂勾在一起,脱离不了关系了,没有<失败>这个选项存在……我一定会拍完这部戏,而且使其<成功>……就算是原作者也没办法阻止我达到目的。」 「是啊……我已经开始后悔同意让你们翻拍我的漫画了,可是动起来的趋势已经发展到无 法阻止的地步……我只能祈祷你我眼中的<问题>是同一个<问题>了……」 「不管发生什么样的<问题>都不会构成<问题>,就是这么一回事……哪怕暴风雨来袭或者强盗上门,我都会继续拍摄。」 丢下这句话之后,北本转身去找工作人员了。 北本加入工作人员的圈子之后,现场的气氛渐渐凝聚为一体,只剩露伴被当成外来者晾在原地。 天上的云渐渐多了起来,然而拍摄现场依旧潮湿闷热。 忽然觉得喉唯有点干渴,露伴一边思考着能否把在口渴的时候依旧执着软硬水差别的吹毛求疵度应用在漫画上的问题,一边默默观察拍摄的情况。 3 「卡——————!0K、0K了,国枝弟弟!」 当躲在云后的太阳发威、使今天的气温飙升到最高峰的时候,北本以宏亮的嗓音宣布拍摄结束,总算可以暂时休息了。 拍摄一结束,国枝象是按下开关般切换成另一套表情和行为举止。看到他可以把人格的转换做到那么彻底,露伴不禁心生佩服。 「好————热喔——!空调不能再开冷一点吗——北本先~~~~生,这么热可能会闹出人命吧——?」 「抱歉啦国枝弟~~弟。我会反省!你先喝<软水>忍耐一下!我有帮你准备柠檬口味的喔!喝起来有一点微酸!」 「多谢啦——」 坐在折叠椅上的国枝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边补充水分。那张椅子是导演专用的椅子,可是没人敢提醒国枝。他在拍摄现场可以如此恣意妄为,有一部分或许是因为这是当红明星的权力,可是也没有人能否定他确实是个实力派的演员。 「啊啊~~~~喉咙真的好干啊……因为有好多台词要用呐喊的感觉去表现……真的好干喔喔喔————」 津津有味地喝着水的国枝显得龙心大悦,这是因为今天拍摄时他的状况不错,正常地发挥了演技的关系。确认国枝心情很好之后,北本来到了露伴的身边。 「还满意今天的拍摄状况吗?露伴老师。」 「啊啊……质量控管完全无可挑剔,我可以很坦率地承认自己很期待这一集的播出……今天拍摄的进度应该是原作<第六话>的故事吧……」 「是啊、是啊,国枝的演技真的会令人深深着迷呢……担任女主角的夏希也不遑多让!把角色诠释得很传神!」 「选角确实一流。我也很喜欢夏希哪……」 露伴一边随声附和,一边从自行携带的保冷箱拿出一瓶运动饮料饮用。秋老虎仍然在拍摄现场作威作福,露伴也感到十分口渴,可以理解国枝为什么会为了水的事情脾气变得那么火爆。 仔细一瞧,工作人员也都频繁地补充水分,果然大家都觉得很热吧。原本气温就巳经很高了,再加上摄影工作人员还会使用打灯器材,即便只是旁观的露伴也感受得出来他们置身在比自己还要煎熬的状况。幸好海风变得较先前干爽,降低了湿湿黏黏的不快感。 露伴漠然地把视线投向了国枝。 虽然那个霸道的态度并不值得嘉许,可是国枝确实是优秀的演员。 国枝在镜头前面的时候,总是会戴上一副完美的面具,令人很难想象原来他私底下会是这种性格,不过露伴认为这样的资质对艺人或演员来说是不可或缺的,只要在观众看得到的地方呈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就够了,国枝有彻底做到这一点。 不过或许是因为高温让他觉得很难受吧,再加上国枝穿的戏服一点都不清凉,尽管他有贴降温贴布来抑制汗水,可是体力的消耗依旧剧烈到难以忽视的地步,他很快就喝光了一整罐饮料瓶的水。 「啊~……好好喝喔喔喔喔喔……」 只喝一罐似乎还不够,国枝打开了另一罐饮料瓶直接就口饮用,他的喉嘲随着咕嘟咕嘟的声响上下抽动。瞧他那副喝到让旁观的露伴也觉得津津有味的模样,说不定他很适合去拍清凉饮料水的广告吧。 国枝喝完第二罐水后,转向经纪人吆喝。 「废物经纪人——没有库存的水了吗——?」 「啊~……对不起!我马上去买!」 「五分钟以内买回来,迟到的话你要脱光光模仿狗,就跟之前一样,我是说真的。」 无视匆匆忙忙跑走的经纪人,国枝开始在工作人员用的保冷箱物色饮料,对于平常很讲究水分补给、只喜欢喝矿泉水的国枝来说,这是非常罕见的倩况。 「只有果汁而已啊~~…………可是我快渴死了。太甜的饮料不好,可是咖啡有利尿作用,更不能喝……就喝果汁吧。那边的女生。」 国枝叫住了距离他很近的女性发型师,她的表情显得有些僵硬,可是这样的反应反而更激 起了国枝的欲念。 「什、什么事情呢……国枝先生……」 「对,我在叫你……就是你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情啦……跟限时五分钟把水买回来的要求相比,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以麻烦你喂我喝这瓶果汁吗~?……」 「……喂?我……喂国枝先生喝果汁吗?」 「没错,我想喝你的果汁……这不是什么恶心的要求,就算被周刊杂志爆料也无伤大雅、你只要喂我喝就好……」 「…………」 这样的要求显而易见是在骚优,可是没有人敢反抗他。担任女主角的女演员和其他一同共事的演员们脸上都写着「又来了」三个字,可是却没有人阻止他的行径。因为大家都知道,这种时候就是要选择视而不见,对国枝暴君般的蛮横行径逆来顺受才能让拍摄工作顺利地继续下去。 不久之后,知道了没有人会伸出援手,被国枝点名的女性发型师貌似躇地拿起果汁扭开封盖。 国枝见状,有点兴奋了起来。 「啊,对。那个手势……很棒喔。先扭动再拔起……懂吗?就像你在<那种时候>碰<那个东西>一样,做得非常正确……你懂吧?我没有说到任何会构成丑闻的东西喔。我单纯只是想喝果汁……」 「……是、是的……」 「很好……来,快点喂我喝吧……我的喉咙真的快干死了……喉咙真的超干的……」 「……如果只要喂您喝果汁就可以,那么……?」 最先发现情况不对劲的正是这名女性发型师。 国枝已经有些走神的迹象了……他似乎无法正确认知到自己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可是身 体的本能拼了命地想要让他知道有危机发生。 「…………我好<口渴>……整个口干舌燥……呐,可以快点喂我喝吗……现在连说话都……很痛苦……」 「那个,国枝先生……?」 「……拜托你……快点……没听到我说很口干舌燥吗……干就是<空>啊……我感觉得出来……很快就会<空空如也>了……」<译注:原文カラカラ有干燥、口干舌燥的意思,カラ音同空,有空洞、一无所有之意> 「那个……这样说好像有点失礼,可是……」 女性发型师发出了困惑的声音,不过她注视的不是国枝,而是国枝的脚下。 滴滴答答地,可以听见彷佛自岩缝间流出来的涓涓细流般的声音。循着那个声音的来源一瞧,只见沿着国枝的脚流下来的液体在他的脚下形成了一滩积水。 那个画面看起来就像国枝<失禁>了一样。 「等一下……国枝先生……那个,您这样不行啊~~~~会闹丑闻的……整个都湿掉了……您尿出来了……」 女性发型师的反应促使其他演员和工作人员,甚至连露伴都把视线投向那一滩积水。被誉为<月9的当家小生>的年轻实力派演员竟然当众失禁,此乃不应该发生的现实,所有人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译:月9即富士电视台周一晚间九点连续剧的简称> 然而,现质中所发生的事情的本质,其严重性早已超越了那个层面。 「……啊…………<空空的>……」 眼·鼻·口·耳。 <水分>从国枝身上所有的孔洞流了出来。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性发型师发出惨叫之后,事态的进行更是急转直下。国枝已经失去了视力,他在朦胧的黑暗中昏迷、失去了意识。 很快地,国枝的身体就像断了线一样崩垮在地。 工作人员的悲鸣变得更大声了。 「什么!这、这个现象是……?」 有别于惊慌失措的工作人员,唯独露伴感受到了别种的危机感。因为那跟自然发生的现象明显不一样——不,重点是有某个感觉从别的角度向露伴的大脑提出<警告>。 「救、救护车……谁快打电话叫救护车!快点打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一下!……闪开!不要挡在那里……让我过去……让我看看他!」 露伴推开挤成一团的工作人员靠近国枝,这么做不是因为他知道该怎么急救。他不是为了救人,而是为了因应即将到来的危险。他必须先做好确认才行。 发生在国枝身上的症状非常异常。 他的皮肤摸起来呈现宛如岩石或枯萎树枝的<干枯>质感,国枝的身上发生了一般的物理原则完全无法解释的状况。 「……这是……枯竭了!不只皮肤,甚至眼球!都变得像干裂的木乃伊一样!急性的<脱水症状>……虽、虽然还没死……可是很危险!放着不管肯定会有生命危险……」 露伴触碰国枝的身体后惊愕不已。 宛如体中的所有水分皆遭到强制排出,从他体内排出的水分立刻从地板上蒸发。 没错……国枝身上的症状很明显是某种非自然现象的<干涉>所引起的,而且露伴以前就经历过好几次这种由不寻常事物带来的<干渉>所造成的灾厄,那些不寻常的事物有的是人类灵魂所具备的异常能力,有的是神的意志,有的是因果造成的诅咒,或者是超越人知的世界法则。 露伴吸收了人类对这些事物所怀抱的惊愕、敬畏和好奇心,将其转化为创作漫画的能量。 正因为如此,在面对那个当下所发生的状况时,他经由过去的经验所培养出的危机感正常地发挥了作用。 不对,严格来说,露伴<早就知道>那个了。 「他的状况很不妙……可是真正危险的是<这个现状>!这个<现象>不是科学之类可以解释的……他会突然觉得那么<干渴>……整个人突然<干枯>成这样,简直匪夷所思……」 「……喂、喂……你是什么人……?」 露伴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吸引而抬起了头,刚才喃喃自语的人是北本。露伴先是看了北本的脸,接着循着他那因为惊愕而僵硬不已的视线望去。 北本凝视的是位在洋馆一隅、房门开启的小房间,那间房间在拍摄影片时不会作为场景使用,成了专门放置小道具和摄影器材的置物空间。 有个异常的东西站在门后。 那个东西就好比是人形的<海藻>。 那张脸的五官被浓绿色的长长卷发遮住了,身上穿着一件重复弄脏又清洗晒干过好几次、彷佛破旧抹布般的衣服,裤脚的部分破破烂烂地垂挂在地板上。那副模样看起来就象是被淹死的尸体从泥净的底部爬出来了。 露伴认得<那个>。北本、其他副导、摄影师、造型师、发型师大家也都认得。不过毕竟露伴才是最熟悉的那个人,所以第一个提到那个名字的果然还是露伴。 「……欧、<欧罗波古>…………?」 这个名字才刚出现在露伴提到的怪人名单里面。 那是露伴的作品之一,也是这次的电视剧的原作。在<异人馆的绅士>登场的角色之一……<怪人欧罗波古>。 那套戏服的还原度相当高,仿佛直接从漫画里面跳出来,戏服的外观制作得相当精敬。 得知摄影现场有这套戏服存在,这让露伴感到十分惊讶,然而,有另一个人比露伴更惊讶,那个人就是北本。因为其他原因而感到惊讶的北本下意识地说溜了一句话。 「……为什么会有<那套戏服>?」 「什么?」 露伴闻言皱起了眉头,北本用手捂住了嘴巴。那是人在不小心说错话的时候经常会做的习惯动作,代表他说了不能被人知道的事情。而且那些事情在曝光的当下往往已经无可挽回了。 「喂,北本先生……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那是拍摄用的戏服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会对它的存在感到那么惊讶?」 「……那、那是因为……」 「……担任演出那个<欧罗波古>的演员因为<毒品>问题早就被逮捕了……我始终对这件事感到耿耿于怀……一直觉得很奇怪……!如果按照原作的章节顺序拍摄,今天要拍摄的应该是<欧罗波古>的故事章节……」 「你先不要那么激动,露伴老师。比起那个,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我是你的漫画的粉 丝……所以我很清楚有哪些部分就算删掉也不会对整体剧情造成影响……不对,现在不是 讨论这个的时候!」 「你该不会是把<欧罗波古>的故事章节给<删除>了吧!?」 「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北本陷入一团混乱。 戏剧主角突然遭受神秘症状的攻击,原作者识破了他偷鸡摸狗的行径,不应该存在的戏服却冒了出来,而且还有人穿着它出现在那里。来势汹汹的状况和因果的一切,让北本有种腹背受敌的感觉。 这种时候如果不选择勇敢面对,是不会有未来的。 「救……救护车!我去叫救护车!先说我不是找借口逃走!你们知道吧!这是导演的责任!哇哈哈哈哈哈没————错!我要负起责任!轮不到你们!由我亲自去叫救护车!我去叫救护车————!」 「慢着,北本先生!你太不小心了!」 北本根本没有搞清楚状况。无论是欧罗波古、露伴或责任,北本逃避面对现场所有的一切。他转过头,不去看那些清清楚楚地摆在他眼前的事物。 所以,一路奔向出入口的他,自然也没有发现倒在出入口那个被榨干的东西原来是人类的躯体。 「救护车车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咻!」 在这之后,北本甚至无法发出悲鸣。 在他打开出口的门的瞬间——突然「哗啦」一声发出湿润的声音,北本的脚底下出现了一滩积水。接着,随着一个难以想象是人的身体倒到地上的硬质声响,变得像木乃伊一样的北本崩垮在地上。从他的身体流泄出来的水,象是拥有生命力般自行往欧罗波古的方向流去,并且被吸入了欧罗波古的体内。 见状,工作人员们尖叫得更大声了。 「我、我警告过你了……我不是跟你说你太不小心了吗……<经纪人>迟迟没有回来,你应该感到怀疑才对……倒在出入口的就是国枝的<经纪人>!他早就遭到攻击了!」 短短的时间就有三个人受害了,而且他们的身体都因为某种即便亲眼目睹也无法理解的神秘现象以及超越人知的原因变成了诡异的模样,现场再也没有人能够冷静做出判断。 在恐惧的驱使之下,开始有人盲目地落荒而逃。 露伴在原地大声疾呼。 「不要逃!你们都没仔细看刚才发生的事情吗?……北本先生就是因为<逃走>才遇害的!刚才那个情况疑似就是因为他往出口的方向<逃走>所以才遭到攻击!而且,可恶……这下不妙了……<这个力量>是……」 「——要怪就怪自己<不尊重>吧。」 那道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是欧罗波古发出来的。 「……这家伙刚才说话了……?可是,这个声音是……?」 那个声音连露伴都觉得耳熟,在场的每个人都有听过那个声音,而且也都认得出来那是某 个现在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人物的声音。 那是被所有工作人员当作跑腿一样使唤,并且饱受国枝虐待的胖胖副导的声音。身穿欧罗波古的戏服的人,原来是那个副导。 「……最先<不尊重>的……可是你们喔……叩啵啵啵啵……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就是这样的因果啊~~~~……咕啵啵啵啵……」!」 「……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就象是从水里面传出来的,令人怀疑他是不是跟流失水分的国枝和北本相反,在体内积蓄了过多的水分。而且露伴记得那个带有特色、容易让人留下印象的说话方式,正是自己设计的。 「<欧罗波古>……咕啵……没有删减的必要……北本自己承诺过的……他说<只要找到替代演员就不用删减故事>……咕啵……他还说只要我能把演技磨练得更完善一点,就会考虑让我当<演员>……就连<戏服>也是……最后是我自己完工的啊~?……」 他象是要把露伴和现场残存的所有人逼到死路般,慢吞吞地边走边说话。 「……咕啵……所以我才自告奋勇……告诉他<我可以胜任这个角色>……原本立志要当演员的我一定没问题……可恶,要不是我当初生病,也不会变成像现在这么胖……可是我有十足的把握,我的<演技>绝对不会输给国枝……我跟北本那老头说……<我可以取代原本的演员胜任欧罗波古这个角色>……」 露伴一边听欧罗波古的说词,一边在心中将零星的碎片拼凑出全貌。 旧版的剧本。急就章的排程表。没有派上用场的布景。 以及副导跟国枝对话时出现的<提案>两字。欧罗波古现在说的内容,恐怕就是指那些事情吧。 欧罗波古继续大吼: 「北本那老头……咕啵……竟然翻脸不认帐地说<我没想到你会把那些话当真>————!还说<因为你太烦了所以才随便敷衍一下>这种鬼话————!国枝也一样!说什么<与其推派肥猪上场,不如一开始就别拍了>!这两个该死的混帐东西西西西西————!」 那个声音已经变得不再象是人类了。 憎恶与怨恨,一如沉在灵魂水底的污浊淤泥般的感情,在经过一阵翻腾和冒泡之后化成 了声音被释放出来。 「咕啵、咕啵!可恶……论<演技>我是绝对不会输给那种家伙的……<不尊重>这一切的人是你们……也就是说,这个世界不认同我这个存在……是这个意思对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认同你们的存在了啊——!咕啵啵啵啵啵!」 「这、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我再重复一次。要怪就怪你们……是你们先<不尊重><欧罗波古>的存在——!删减剧本的<导演>!拒绝和我共演的<主角演员>!还有————岸边露伴!追根究底,是你这个<原作者>把<欧罗波古>拱手让给这群烂人!是你<不尊重>了这部作品————!」 「喂,等一——」 不等露伴把话说完,他继续大吼大叫: 「既然如此,你的性命<不被尊重>也是理所当然的吧————!咕啵啵啵啵啵————!」 「什么……?」 由AD装扮的欧罗波古此时真正地展开了行动。 他完全没把惊恐到失去正常行动能力的工作人员放在眼里,只是毫不迟疑地以异形的姿态接近露伴。他有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强烈怨念,难以想象那是人类装扮而成的。 「呜……下一个攻击目标是我吗……可是……」 欧罗波古的目标只有露伴一个,但虽然他只是经过工作人员的旁边,照样对他们造成了影响。发生急性脱水症状的工作人员纷纷从眼耳口鼻等所有洞口排出水分,陆陆续续倒地不起,那个光景也证明他已经不是一般人类可以应付得来的现象了。 然而,欧罗波古挑战的对手并非普通的人类。 「不要小看我了……我也是有力量的!多亏你把四周搞得一团混乱,我可以放胆使用力量了!」 岸边露伴。他的替身是<天堂之门>。 正面和敌人展开对峙的时候,他的能力可以发挥出接近无敌的威力。露伴利用四周的混乱当作掩护,向欧罗波古发动了那个超凡的力量。 「天堂之门————————————————!」 「呜咕!」 替身的影像以仿佛可以听见「滋啪啪啪」般炸裂声的劲道猛然具现化了,毫无疑问的,天堂之门的能力正面命中了敌人。 「很好……可以变成<书本>了……」 能否将对方变成书,对露伴而言也有确认能力是否正常发挥效果的意涵。原本打算拔腿就跑的欧罗波古突然膝盖一软,跪下来倒在地上变成了<书本>。将对方变成<书本>后,可以读取对方的内在。除此之外,将对手变成<书本>的同时也能夺走对方的意识,天堂之门的效力就是如此强大。 露伴冲到倒地不起的欧罗波古的旁边翻开书页。 「……尾原梦生……二十七岁。十八岁的时候因为服药治病的关系,没能通过他赌上了命运的电视剧甄选,断然放弃了成为演员的梦想……可是他想要参与影像制作的心情非常强烈,于是靠走后门的方式进入电视局……然而,可恶,这是……<这个情报>是!」 露伴持续往下翻页,脸上也愈来愈充满了惊愕。 「为什么<欧罗波古>的记忆会写在这里!」 ——怪人欧罗波古。 那是源自某个传说的存在,露伴曾经去取材。 明治时期,有一名出身自北方的男子在故乡遭受追害。因为他的家族自古使用水的咒术,因此其他人不让他使用水源……即便他在令人口干舌燥的猛暑跪在地上跟人磕头。也分不到任何一滴水。 后来他移居到本州,因为对抗当时的日本政府而被判处死刑,可是绞刑也没能杀得了他,最后是被送上<电椅>才总算一命呜呼。 可是,一直到他死亡为止,他移居过很多地方,并且都向排挤他的土地施放了<诅咒>……据说那些土地的<水源>后来通通都枯竭了。 长年饱受世界的<不尊重>,最后以夺走水分作为报复手段的<干枯者>。 那是过去实际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人物,也是露伴透过取材才学习到的被埋没的史实。 后来露伴拿这段史实作为题材,在漫画里面创造出了欧罗波古这个角色。 以漫书角色之姿重新被注入生命的欧罗波古,在漫画里面同样也是以受到<不尊重>为由而开始抓狂——可是和他对决的<异人馆的绅士>以暗算的方式让他再次坐上<电椅>触电,最后败给了绅士·会安排这样的结局一方面是要重现作为漫画题材的史实,一方面也是露伴对历史表达了自身的敬意。 这些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都被写在副导尾原梦生的页面上。 宛如那些都是他亲身体验过的事情。 除此之外,原本担纲演出欧罗波古的演员因为毒品丑闻退出剧组时,尾原以为机会降临了。他废寝忘食地反覆熟读欧罗波古的剧本和设定,以及露伴所画的原作。 向北本毛遂自荐要接下欧罗波古这个角色时,北本回答他「愿意考虑考虑」,尾原也相信了他的说法,便利用工作的空档拼命磨练演技。 可是国枝以「我没办法和不是演员的人一起同台演戏」断然拒绝了那个提案。 尾原觉得自己认真的付出全都受到了<不尊重>。 像这样一再受到挫折后——尾原确信自己跟欧罗波古一样都是受人<不尊重>的同病相怜者,以上的事情通通被当成经验一笔一笔地写在尾原的书页上。 「……难道……是这样子吗?……这也……太夸张了!这个现象……比什么<附身>要复杂太多了……」 也难怪露伴会感到如此惊愕了。 欧罗波古的情报跟尾原过去的人生情报无缝接轨地串接在一起,被当成了尾原自身的人格写在他这本书上。尾原为了完美诠释角色,做了许多功课研究欧罗波古,这个角色后来也作为尾原这个人所编织出的生命篇章,和他的灵魂同化在一起了。 认清这个事实之后,露伴终于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 「这家伙是<化身>!<欧罗波古>的化身……太荒谬了!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因为自己遭到<不尊重>,所以在研究如何扮演角色的过程中,把<欧罗波古>和自己视为同一个体……他演到走火入魔,导致自己变成了<欧罗波古>!」 露伴一发现对方会对自己造成确切的威胁,便马上试图拿笔把书页里面关于欧罗波古的记述给涂改掉,或者直接把书页撕掉也可以,他做了这样的打算,然而—— 「……不……等一下……」 露伴忽然发现不对劲。他有一种感觉,自己就快犯下某个无可挽回的错误。露伴孕育出欧罗波古这个存在的经验在他的脑海敲响了警钟。 「……如果这家伙是欧罗波古……如果这是我的漫画,这家伙的怨念是这么简单就可以处理掉的吗?……是那种可以用侵门踏户的方式直接涂改或撕破的东西吗……?」 感到怀疑的露伴抱着实验的心态轻轻地用笔尖碰触了书页上的文字。 结果理当昏迷、失去意识的副导身体突然痉挛了起来。 「呜——!」 露伴立刻和副导——不,立刻和如今已经变成了欧罗波古的那个男人保持距离。 这是因为他发现手指刺刺的,感觉不太对劲。低头一瞧,露伴握笔的手指头变成白色、皱巴巴的,水分都被夺走了。 「这家伙……失去意识照样可以进行反击……」 露伴继续和欧罗波古保持距离。虽然他现在靠天堂之门的能力使对方陷入昏迷——可是他也 不知道能靠这段时间逃到多远的地方。 而且逃走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因为令人绝望的事情就摆在眼前。 「不妙……这个状况非常危险……假如这家伙是<欧罗波古>,<天堂之门>就派不上用场……我不能涂改内容!」 没错,天堂之门最强的地方在于向对手输入命令,限制对手的行动,甚至可以命令对方禁止攻击自己。可是……这么做的话,等于照自己的想法改变欧罗波古的存在,此举等于是<不尊重>了他。 「没错……<改变>这家伙是自掘坟墓的行为……<不被尊重>就是这家伙怨念的根源……否定他的存在的<改变>反而会加强<欧罗波古>的力量!有可能导致事态恶化得更严重!」 换句话说,在这攸关生死的绝望状况下,露伴透过天堂之门输入命令的这个最大武器被封印了。对露伴来说,天堂之门只剩可以暂时封锁对手行动短短几秒钟的作用。 离开这幢洋馆也不是什么聪明的举动……至少就刚才看到的例子,逃走是不行的。我当初在画<欧罗波古>这篇漫画的时候,都没有让他的行动范围离开洋馆……离开这个摄影现场等于放弃和<欧罗波古>面对面……会被当成是在<不尊重>他!只能在这里击败他了…………做得到吗?现在要设法打倒他的不是主角,而是我!」 像这样试着把心中的疑问转化成语言实际说出口后,露伴也不得不面对那道难关。 在漫画和以漫画为原作改编的电视剧中,对抗欧罗波古的人是主角<异人馆的绅士>。他具备卓越的知识和继承而来的技术,乃是专门处理妖怪的专家。 然而,这里没有<绅士>。饰演<绅士>的国枝正处于整个人枯喝成皮包骨的濒死状态。 一旦少了可以修理坏人的主角,故事便不再是惊险刺激的冒险奇谭,而是令人绝望的恐怖片。 而且恐怖片的可怕之处在于……最后也有可能发生不幸的结局。 「不,我必须设法收拾善后……我确实也有责任……当初我应该更严格审慎地做好监修的工作,因为答应让人改编作品的人是我自己哪……」 天堂之门英雄无用武之地。面对这个敌人,露伴无法发挥替身使者的优势。 然而露伴必须面对这个敌人。 「既然整起事件的起因在于我把这家伙托付给他人……那么,只好由身为<原作者>的我再次引导<故事情节>走向结局了!」 「……啵、咕叩啵啵啵啵啵啵啵——————————!」 不久之后,被天堂之门夺走意识的欧罗波古恢复清醒,一边发出沉闷的呻吟声,一边从地上爬了起来。 虽然制造声音的部位是副导的喉咙,可是实际发出声音的则是早已和人类的意志融合在一起、名为欧罗波古的怨念。由古老的传说、露伴创作的漫画和饰演那个角色的人类三者结合而成的怪物。 「如果说作者是<神>~~~咕啵啵啵——!……或许真的有那个能耐吧————!露伴老师啊——!你想试试看能不能用那个奇妙的力量打败我吗?不过你这样做就<不尊重>原本的<故事情节>了~~~~」 「……你说我不遵守<故事情节>,可是我也不记得自己的漫画有写下你刚才说的那句台词啊……更没有发生怪人打倒<异人馆的绅士>这种剧情……」 「不一样……那个不一样。在你的漫画里面,<绅士>经常陷入危机,有时候甚至会碰上濒死的危机呢……你的漫画作品——就是拿那种重口味的刺激感当卖点啊——」 「我可没有写过这样的台词!」 「咕咯咯!」 欧罗波古发出了沉闷的惨叫,露伴随手抓起用来当小道具的盆栽往他身上砸。吸满水分而软绵绵地膨胀的身躯形成了保护,盆栽未能对他造成重大的伤害,不过这一击至少证明了物理攻击似乎可以对他产生作用,欧罗波古的姿势失去了平衡。 露伴抓紧这个机会环视四周,发现有个疑似来不及逃走的工作人员蜷缩在片场的角落。虽然替那个工作人员捏了一把冷汗,可是那个当下露伴也觉得自己很走运。在催促工作人员前去 避难前,露伴有事情必须问他。 「喂!<小道具>全部放在对面的那个小房间吧!」 「啊、啊、啊啊~~」 「你还要迷迷糊糊到什么时候!想死吗!我问你,拍摄用的<小道具>是不是全都放在那个小房间里面!」 「啊、啊啊……是、是的……几乎全都放在那里了……」 「……我会负责拖住<欧罗波古>。先声明,我可没有要自我牺牲的意思……单纯只是因为有一部分的责任在我身上,而且现在有办法对付那家伙的也只有清楚地掌握住角色的我而已。你只要告诉我场所在哪里就好……」 「场、场所?什么场所……?」 「<电椅>的场所。」 为了让男性工作人员听得一清二楚,露伴以清晰的咬字来发音。 「无论是在史实或漫画,<欧罗波古>都是被美国进口的<电椅>给干掉的……因为那家伙把从四周吸收到的水分全都储藏在体内,所以<电>是他的弱点!在漫画的剧情里面,<异人馆的绅士>是以暗算的方式让欧罗波古坐到<电椅>上……那就是结局。所以说!既然那是<演员>……即使只是布景道具也无所谓,只要让他坐上<电椅>,这个故事就宣告结束了!」 「那、那不是真正的电椅喔?」 「他深信自己就是<欧罗波古>……既然如此,按照<故事情节>,被设计坐上<电椅>他就输了……假如他被设计坐上<电椅>之后不遵守<故事情节>,就代表他放弃了欧罗波古的身分。以欧罗波古这个角色来说,那绝非正确的行为……既然他的力量来自于把欧罗波古跟自己当成<同一个个体>,那他绝对无法忽视<故事情节>!就是这么一回事……」 「…………」 「懂了就快点告诉我<电椅>的道具放在哪里!那家伙已经快要站起来了!」 「……没……没有。」 「……什么?」 「我们没有做<电椅>的道具……因为<欧罗波古>的戏份已经被取消了!所以拍摄现场没有准备<电椅>!」 「你说什么!?」露伴当下的心情就好比准备要拼一副拼图的时候,却发现拼图少了最后一块<组件>,那种令人莫可奈何的绝望感。 这里有一个名叫欧罗波古的怪物,他从传说和漫画的故事里面活生生地跳了出来。可是也只有这样。具现化的只有欧罗波古而已。 可以终结这个故事、用来打倒欧罗波古的电椅并不存在。 然而欧罗波古才不在意那种事情,他站起来后,一路逼近露伴和工作人员。 「呜……开始觉得好渴……距离这么远就会受到影响了……?可恶,居然没有<电椅>?做事情这么半吊子……当初做的决定果然是错的!这个故事不能交给我以外的人经手处理,太危险了……」 那个感觉就好比全身被吹风机的热风给笼罩住一样。 只要欧罗波古一靠近,皮肤就会觉得刺刺麻麻的,而且表面也会变得干巴巴。这是因为体内的水分被挤出到空气中,被欧罗波古吸收掉了。 仔细一瞧,以欧罗波古为中心,木头地板的颜色开始出现了变化。不只含在木板里面的些微水分,甚至是上面的涂漆的成分都被欧罗波古吸走,导致木材急速干燥——不对,不是只有干燥而已,甚至开始腐朽了。 欧罗波古走路的时候会不停「啪叽、啪叽」地发出奇妙的声音,那是因为建材急速干燥,导致建筑本身发出了声响·。欧罗波古全身湿答答的,可是被他碰到的地方却全部变得干枯不 已。那是十分奇妙的光景。 从已经受害的北本等人的遭遇来看,待在室内会逐步遭到侵蚀,逃往外面则会受到猛烈的攻击,这样的规则已经是无庸置疑的了。即便在漫画里面也找不到这么可怕的画面。 「……<角色不受作者控制>在漫画中属于<很常见的情况>……这么说来,我也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事情了……只不过……」 露伴一边和欧罗波古保持距离,一边踢倒放在一旁的摄影用照射灯。虽然外型很像巨大铁锤的照射灯猛然地砸中了欧罗波古,可是依旧没有造成严重伤害。 「果然,造成不了什么伤害……!他吸收了水分,让身体变成仿佛软绵绵又有弹性的果冻一般……可恶!这个能力在<传说>里面只有依稀点到……把它画成漫画、明确地<描写>出来的人是我……——」 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已经加上去的<设定>无法再删除。 「你去找个房间躲起来!那家伙的目标是我……只要他持续锁定我作为目标,我就能争取时间!如果还有其他跟你一样来不及逃的人,你快点带他们一起躲进空的房间!我没有多余的能力保护你们!」 露伴向刚才的工作人员疾呼。想要避免受到波及,也只能在不离开这间屋子的范围内,将自己隔离起来。 催促工作人员找地方避难的同时,露伴一边拿东西砸向欧罗波古,试图牵制他的行动,一边往<某个东西>迂回前进。 那个东西就是放置在房间一角的<保冷箱>。 保冷箱里面还有饮料瓶装的果汁和运动饮料等水分,以及和保冷剂放在一起的冰块。 露伴抓起冰块往衣服口袋和缝隙里面塞,抱着或多或少会冻伤的觉悟,借由体温融化冰块,然后把饮料洒在自己身上,透过这种方式让身体保湿,期待哪怕只有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也好,让自己能撑过欧罗波古的攻击。露伴决定从箱子里面带走几罐饮料瓶。 「虽然这么做无法根本解决问题,可是……」 欧罗波古一靠近,露伴淋湿的皮肤便愈来愈干燥。即使露伴频频往自己的身体泼洒饮料,水分还是不断被吸走。露伴的身体持续变干,人类的身体有一半以上都是水分,夺走水分的力量说穿了就是致人类于<死>的诅咒。 露伴趁手上持有的水分消耗殆尽之前,爬楼梯上到了二楼。 从通往二楼各个房间的走廊的扶手,可以俯瞰挑高设计的一楼大厅。天花板上面到处设置有可以从上方打灯的照明器材,露伴就是把希望放在这里。 「我有看到演员上二楼重新补妆……这表示那个东西就在某个房间里面……我需要<刀具>!还有……呜,我得快一点才行……」 露伴从更衣室找到化妆用具之后,从中借用了剪刀,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拿了婴儿爽身粉。 当然了,就凭手上这些东西,要和欧罗波古战斗是十分令人不安的,可是现在能依靠的只有放在这房子里的道具以及自己的智慧。露伴一路压低身子移动,把剪刀放进<某个东西>里面,然后将它拖出来。 几秒钟后,露伴用一手扶着墙壁的姿势站着——和爬完楼梯的欧罗波古展开对峙。 「……这个世界最困难的<胜负>……就是<超越自己>。只要像这样和自己设计出来的漫画角色正面对峙,便觉得那句话是至理名言。每次在思考<设计出这么强的敌人,到底要怎 么做才能打倒他?>这种问题时,总是让我伤透脑筋,拼了命和设计出如此强敌的自己进行战斗……」 「咕啵啵啵啵啵啵啵啵啵!」 「可是……像那种和自己的比赛,我从来不曾输过!无论是想不出题材让人辗转难眠的夜晚,还是对创作的不安!就是因为能<不断战胜自己>才能做一个漫画家!」 露伴打开带在身上的饮料瓶的盖子。 他把瓶子里面的水洒在地板上,渗入木质地板的果汁一如被吸走般直直地往欧罗波古的方向流去。 「你这是在做什么~~?咕啵啵啵啵……很抱歉……<让他吸到超过极限为止>这种充满漫画风格的解决方式是不可能行得通的~~!咕啵啵啵!因为当初没有设定极限的人正是露伴!你自己——!」 「我当然没有想要用那种方式解决问题。如果硬要说我现在在想什么。那就是<知识>是漫画家的武器吧…」 「……什么?」 「就是<理科>的课啊……回想起来,我当年上课的时候也是会思考那种问题的家伙哪……得好好感谢理科老师才行了……」 「等一下,露伴……你到底在说什么……」 「<柳橙汁会导电>。你在学校没学过吗?」 「……难道……」 「如何战胜自己,自己的经验最清楚。」 没错,露伴早已经安排好了。 他预测欧罗波古会吸收果汁,所以他事先用刚才借来的剪刀将照明器材用的<电线>剪断,然后垂放在地板上。 「制造出那条<通电>路径的人就是你自己。」 「……露伴,你这家伙」 啪嚷!一股强烈的冲击袭向了欧罗波古的身体。 「咕耶!」 柳橙汁所形成的路径将从电线漏出来的电导向了那具无穷无尽地储存水分的身体。 这个场面如果出现在漫画,应该会将触电的模样描绘得很夸张吧。但电流实际上在身体流窜的时候,人的反应并不会那么夸张,甚至平淡到让人觉得扫兴。 欧罗波古僵直地抽动了几下身体后,当场瘫在地上。 「……虽然没有<电椅>,幸好这里还有电……虽然这间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人居住了——不过为了拍片需要,之前有请电力公司帮忙复电。」 露伴小心翼翼地注视一动也不动的欧罗波古好几秒钟。确认他确实有触电后,露伴总算放松了紧绷的神经。 「……怎、怎么了?那个怪物……被你收拾掉了吗……?」 其中一个房间里面传出了声音,那个人是参与这部电视剧演出的中年演员。他注意到外面安静了下来,所以战战兢兢地离开房间一探究竟。 露伴动了动下巴示意欧罗波古的方向,那个演员也低头一瞧。 「太、太好了……真不愧是原作者。但漫画角色附身到演员身上这种情况实在是….」 「这也是我头一次遭遇到的经验……有人认为逼真的演技和降灵术在性质上感觉挺相近的……或许是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和角色设定,刚好满足了足以引发潮来巫女<编注:日本恐山的巫女,据说能让死者的灵魂附身在自己身上。>或碟仙那一类现象的条件吧……」 「无、无论如何,事情有解决就好。那种家伙实在太可怕了……」 等事件落幕之后再回顾,确实可以说是很值得玩味的现象。 不过欧罗波古造成了相当惨烈的伤害,比起值得玩味的部分,恐惧会在人的心中留下更强烈的印象,这起事件就是如此严重的事态。 虽然截至目前还没有闹出人命,可是国枝和北本的状况严重到突然失去意识的地步,不容乐观。他们都处于分秒必争的状态,要是因为延误送医导致憾事发生,只会让人觉得心里更过意不去。 「无论如何,先叫救护车……」 如是说后,露伴为了拿出手机,他先是轻轻地拾高手臂,想要换手拿手提包。 然而,那个干燥的奇妙触感让露伴不小心把手提包掉在地上。他低头看了从手提包掉出来的东西一眼,只见化妆水的瓶盖松脱——瓶子里面空空如也。 「……?」 露伴觉得不对劲,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 他的手掌——就像枯木一样,整个都干瘪掉了。 「什么——————————————————————————————?」 没有时间让露伴愣在那里惊愕了。 体内的水分仍然持续从身上所有的毛孔被榨取,现在露伴所受到的攻击的猛烈程度,不是之前可以相提并论的。甭说是木乃伊了,露伴的手臂才一转眼就萎缩得像化石,仿佛连构成细 胞的液体都被榨干了。 「啊!」 露伴发现有东西倒在开启的房门后面,那个东西同样是水分被榨干的人体。刚才露脸的那个演员变成了人干倒在地上。 「怎、怎么可能……攻击变得更猛烈了……为什么会这样!<欧罗波古>不是已经……」 「被我打倒了才对…………是吗~~~~~~~!」 欧罗波古一如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般——再次从地上爬了起来。 干燥的地板发出了「啪叽」的声响,屋子所发出的那个噪音令人绝望。 「为、为什么……?你确实触电了!我亲眼看到你出现了触电休克的反应!」 「咕啵啵啵……露伴……你忘记我是被<电椅>干掉的吗?咕啵啵……什么时候画过我被<触电>干掉的情节了————?无论是原作、剧本还是<欧罗波古自身的记忆>都没有那样的情节好吗——!也就是说——!」 「呜……」 「到头来,你还是<不尊重>了我————!你知不知道啊!岸边露伴!」 露伴慢吞吞地往后倒退,或许是因为体内被吸走了大量水分的关系,他发现自己的体温格外地烫。就算想发出声音也没有唾液,光是呼吸喉咙便刺痛不已。那个效果明显比先前的攻击还要高上不只一个档次。 「……我、我太天真了……用替代方案是无法打倒他的!这家伙的恐怖之处不在于<吸干所有水分>或者<吸收冲击>这些能力……而是<忠实度>!我把他变成书本的时候,有看到如何打倒他的<故事情节>……看样子,果然只有那个方法可以打败他了!对故事情节的<忠实度>!那才是这家伙真正强大的地方!」 露伴慢吞吞地往后倒退,摸到附近的空房的房门后,用使不上力气的手突然开门,试图让逼上前来的欧罗波古撞上门板。 可是欧罗波古轻轻松松地就踹破了那扇房门继续前进,容易得就像在敲碎一块饼干。 「咕啵啵啵……木材这种东西只要变得很干燥——!就算厚得跟房门一样,还是一样很脆弱喔?!咕啵啵啵啵…假如是木造的房子,要把墙壁敲破也没什么困难的啊~~~~!」 「太……太强了……——」 没多久,露伴发觉自己的背部碰到了墙壁,他已经退到走廊的尽头了。二楼的走廊空间并不宽阔,前面是步步逼近的欧罗波古,后面则是墙壁。 从露伴的角度看去,右手边有一个小房间,开门逃进去也是一个选择。问题是欧罗波古刚才已经示范过了,破门而入对他来说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剩余的逃走路径只剩一条了。 「……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露伴确认好可以当作缓冲垫的布景的位置后,从二楼走廊往一楼的大厅跳了下去。 「呜咕!」 露伴是对准沙发跳下去的,可是沙发未能完全吸收他从二楼掉下来的冲击。而且他的四肢受到欧罗波古的能力影响变得干瘪不已,就算有沙发当缓冲,照样轻轻松松就摔断了。 露伴用仅剩的另一只手在地上爬行,拼了命想要逃离现场。 因为露伴的抵抗,再加上先前工作人员陷入混乱。经过一阵狼奔鼠窜的摧残后,一楼大厅呈现出一片狼借的景象。 被踢倒的照明器具,掉在地上的小道具,被踩踏得乱七八糟、书页破破烂烂的剧本。那个景象俨然是这起混乱事态的象征。 「可恶!真的不妙!这样下去……这样下去的话!」 「没错——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比其他人先死,岸边露伴。」 欧罗波古的声音从上面飘了下来。 看来因为露伴一再抵抗的关系,欧罗波古已经彻底锁定露伴为攻击目标。异形的怪物从二楼的楼梯下楼逼近露伴,他脚下的木材一路上不断吱吱作响地发出受到挤压的声音。 露伴已经没什么抵抗的手段了,他抓住掉在附近地上的剧本,撕掉书页丢向欧罗波古。 「……不、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 当然了,这么做根本发挥不了任何抵抗的效果。 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的纸屑最后全都散落在地。即使如此,露伴还是不断伸手在四周摸索,不管摸到什么东西都拿起来砸向欧罗波古……可是欧罗波古还是持续往前走,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咕……嗄……」 受到欧罗波古愈来愈靠近的影响,露伴流失水分的情况变得更严重了。泪腺干枯,也不再 流鼻水了。即使想发出声音嘴巴也无法张开,舌头异常肿胀。 「哈啊……哈啊……好、<好干啊>……感觉就像在沙漠迷路了好几天……视、视力很模糊!眼球好干燥……手脚也在颤抖……!还有舌头也是!愈来愈麻了……这、这是<脱水症候群>吗……?」 「最后会变成那样子没错喔——咕啵……岸边露伴老师啊——」 为了尽量和欧罗波古保持距离,露伴继续往后倒退。可是他只不过是眨眼,却有一种仿佛地面在扭曲晃动的感觉,连想要正常走路都没办法。就像站在一艘碰到狂风骇浪的船上,两只脚再也不听使唤。 「就连想要好好走路都没办法了吗~~……咕啵波……我在预防夏季劳灾的讲习上看过……这就是所谓的平衡失调、*<阮柏氏症候>……我看……你最多也只能再撑<雨分钟>左 右吧~~……咕啵啵……」<编注:两脚并拢站立并闭起眼睛时,身体会显著摇晃的现象。> 「哈啊……哈啊……」 欧罗波古已经来到离露伴不远的地方。两人距离愈近,水分被夺取的速度也变得愈快。再加上刚才从二楼跳下来的冲击,露伴现在已经遍体鳞伤了。 「哼哼~~……咕啵啵啵啵啵……慢慢把<作者>折磨至死,那个感觉还挺爽的嘛……我一直饱受<不被尊重>……已经很久、很久了。老是被有实力的家伙<鄙视>……」 「哈啊……哈啊…………咳咳、咳咳……」 「<欧罗波古>被他出生的故乡、被日本政府、被刑务官<鄙视>!作为副导尾原梦生的时候也一样!除了骂人什么也不会的制作人和劣根性的爆红演员!那些趾高气昂的家伙一直都<不尊重>我……可是我把他们通通都<吸干>了!我亲手夺走了他们的润泽!而且——」 欧罗波古、尾原梦生正企图实现最大级的以下克上。 如果把岸边露伴这个将自己从历史挖掘出来,并且画成漫画人物赋予全新生命的男人杀死,或许自己就能从所有的束缚获得解放了。 「——从今以后,我会以这样的形态继续存在。即便你这个<原作者>死了也一样。」 那一刻愈来愈近了。 「哈啊……哈啊……」 露伴现在就连要发出声音都觉得很痛苦,失去平衡感觉的他跌坐在地,就算想要往后退也没那个力气了。 欧罗波古再往前走三步就能走到露伴的身边……当两人的距离缩短到这么近的时候,露伴忽然慢吞吞地拾起了右手的食指。那个动作就类似他发动天堂之门的动作,可是露伴很清楚天 堂之门在这个时候一点也派不上用场。 所以他指的不是欧罗波古……而是他的旁边。 「<电椅>……」 露伴以沙哑的声音如此说道。 「……什么?」 「北本先生告诉过我……那个叫<电椅>……」 欧罗波古转头一瞧,映入他眼里的是————一张摆设在旁边的<折叠椅>。 那种椅子又被称作<导演椅>,这是因为导演经常在拍摄现场使用这种椅子,所以才会有这种称呼。而且国枝平常坐的那把橄榄绿的椅子,原本是准备来给北本坐的。 露伴一边指着那张椅子,一边说明他在拍摄现场取材获得的知识。 「<电椅>是<业界用语>……那原本是部分广播台的文化……他们习惯用<电椅>来称呼副调整室的某个东西……直到现在还是被刊登在专门学校的用语集里面……因为那张椅子是专门给必须为节目的收视率和质量负责的人坐的,那个心情就好比在等<死刑>执行……所以 才用<电椅>这个称呼来揶揄给导演坐的<椅子>…………」 「……你这是在分享冷知识吗~~?跟我讲这些到底是要干嘛啊~~~~」 「你是<欧罗波古>,同时也是<副导>……两者都没有消失,而是<沾黏>在一起……两者的分界变得暧昧……既然如此,你一定也有用<电椅>这个名字来称呼那张椅子……」 「……我还以为你是想说什么呢……」 这个时候,欧罗波古似乎展现出了稍微比较偏向尾原梦生的人格。 「你以为用那种歪理就可以打倒我吗?咕啵啵啵!你明明是原作者耶,这样的想法也太牵强附会了吧!咕啵啵!难道是因为大脑萎缩导致现在脑袋空空吗——」 「<认知>是很重要的……相信你对那把椅子也是抱有那样的<认知>……你知道那把椅子是<电椅>……所以工作人员才会安排讨厌的国枝坐在那把椅子上……就当作是心理上的报复……这个你早就知道了吧?」 「知道又怎样——!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可能会坐上那把椅子吧——!你是变成猪脑了吗?」 「你知道就好。对了,你应该也知道欧罗波古的<结局>是什么吧?」 「废话!<结局>当然是我把你<杀掉>啊——!你会变得干巴巴的<掉进>地狱去!岸边露伴!」 「不对,大错特错。看来……你在最后<不尊重>了自己的故事哪。你放弃了<自己扮演的角色>……沉浸在使用力量的爽快感之中。」 「你这只猪噗噗叫地吵死了!变成干燥的<肉干>死掉吧吧吧——!」 「我笔下的<结局>是——」 当欧罗波古朝露伴跨出下一步的时候—— ——<欧罗波古中计坐上了电椅>。」 这时——欧罗波古突然一个脚滑。 「什么……——?」 欧罗波古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感。 「这、这是怎么样!好滑!地板滑溜溜的吗!」 仿佛除了地心引力以外还有一股力量在牵引欧罗波古,他那富含水分的身体直直地往<电椅>跌去。 「我事先在地板撒好<婴儿爽身粉了>……颗粒细的粉末撒在干燥的木材上……而且我拿东西砸你的时候,也把<撕得破破烂烂的书页>撒了出去……所以当你踩上去的时候,很容 易就会滑倒……」 「就、就算这样……怎么可能!我不相信!我……我的身体好像被椅子吸过去一样直直地……根、根本无法抵抗——」 「所以说,重点在于你踩到了<撕得破破烂烂的书页>啊……假如你态度谨慎一点,保持一定的距离用慢慢折磨的方式来杀掉我,你早就赢了。可是……你却被浊黑的感情冲昏头,自己飞蛾扑火踏进我设下的陷阱……不过,这样很好。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坏人角色>就是得这样才行哪……」 「可是我只是踩到纸————」 「那不是一般的纸。」 没错,露伴老早就动了手脚。 从露伴下楼回到一楼大厅乱丢东西的时候开始……不,他在更早之前就安排好了操纵角色、将故事导向<结局>的情节。只要故事按照事前设计好的情节发展,就会自动往终点迈进。 身为漫画家的岸边露伴自然十分熟悉那个技巧。 「把国枝变成书本,在撒上了粉末的椅子四周,把<撕得破破烂烂的书页>丢得到处都 是……然后你一脚踩在扮演主角的国枝身上……明白了吗?这就是你这个角色的职责……我没有用天堂之门在你的身上写下任何东西……那是原本就已经写好的。<正确的情节>……一开始就存在于你的身体。」 「什么么么么么么么————!这样的话、这样的话————!」 「我再说一次。」 而且作者创造出来的主角,往往就是将故事推向结局的主要推手。 「<被主角暗算,坐上电椅触电>。这就是你的<下场>。」 「你这个傲慢的垃圾漫画家————————!」 就这样,欧罗波古的身体跌进了<电椅>。 象是早就很清楚坐上<电椅>是自己的使命般,欧罗波古不偏不倚、精准地坐上了椅子。 这一幕就跟漫画的最后场景如出一辙。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 坐上椅子的瞬间,欧罗波古的身体出现了猛烈的痉挛,仿佛那张椅子真的有通电。 当然,那只是一把稀松平常的椅子。可是在欧罗波古的认知中,那就是一把<电椅>。而且……就算家庭用插座的电流对他无法造成伤害,但<只要他坐上电椅就会触电吞败>。 这段<情节>打从一开始便清清楚楚地写在欧罗波古的身体里面了。 「……咕啵。」 身体痉挛一段时间后,欧罗波古终于垂低脖子、一动也不动了。戴在脸上的面具滑落后,露出了已经翻白眼的副导的脸。昏厥在椅子上的不是从漫画里面跳出来的怪物,只是一个平凡人。 「这个副导……看起来还蛮惨的,可是没死。或许是因为他在最后的最后太过强调仇恨,以至于让自己跟<欧罗波古>不再那么契合,也或许是因为这张椅子不是真正的电椅,所以才没被电死……无论如何,就是这样的<下场>。话虽如此,我还是觉得这样的结果跟我的漫画内容相差满多的……」 经过这一番折腾,露伴也觉得累了。 流失的水分没有回来,身体受到的伤害并没有消失。那些遭受到欧罗波古攻击的人就算最后都有保住一条命,但这部电戏剧的拍摄看来也不得不宣布取消了吧。因为他们之后都得住院治疗。 讲白了,这个改编成真人电视剧的企划最后变成了不堪回首的记忆,不过—— 「……<附身在演员身上的怪物>……至少这个好像还满有意思的……」 ————即使如此,露伴还是获得了一个题材。 露伴把手伸进保冷箱,拿起一罐还残留有一点运动饮料的饮料瓶,打开就喝。 「啊啊…………口渴的时候不管喝什么……其实都挺好喝的不是吗?只能说幸好我对喝水这件事没有像国枝那么吹毛求疵吧……」 喉咙渐渐恢复滋润。现在也有气力可以打电话了。 不久之后,在有人会喊「卡」的这个地方响起了救护车的警报声,正式为这起事件画下了句点。 就这样,由欧罗波古引发的恐怖故事就这样带着令人玩味的结果结束了。 4 「——这就是那场<异人馆的悲剧>的真相。」 等露伴回顾完那一连串事情的来龙去脉时,盘子里的红酒煅牛肉也被扫荡一空了. 听完了整个经过的白原则愣在饭后咖啡升起的白雾后面,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 一如白原先前所言,这整起事件当初被当成一场<事故>来报导。 整起事件后来被当成因为轻忽秋老虎的威力,并且疏于健康管理导致<集体中暑>来处理,不过除此之外也无法做出其他更合理的结论了。 「有四人性命垂危,另有好几名情况严重的脱水症患者……后来也有人留下了后遗症,成了<欧罗波古>化身的那个副导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正常生活。之所以没有闹出人命,单纯只 是因为我画的漫画里面没有任何一个人物是被<欧罗波古>杀死的。」 「……拍摄那部戏剧的时候……真的发生过这种事……?」虽然很想一笑置之地说「少装神弄鬼了」,可是白原这次根本笑不出来,因为白原自己是在出版业界讨生活的人,他早就听说过许多类似的案例。 不只电视剧,电影、电玩游戏、漫画……不管是哪一种媒体形式,<原作>暗中作祟的事件并非什么罕见的情况。 例如源自平安时代武将的<祟神>,在元禄时代的怪谈登场的<恶灵>,在创作上被视为<禁忌>,会让和它牵扯上关系的人遭遇到不幸的事物,这些确实是存在的。 白原在出版业界混了这么久,也知道不能轻视这一类的现象。 露伴注视着这样的白原,一手端起咖啡杯继续说: 「或许你会觉得难以置信……不过事情就是这样子。不只漫画,创作本身就是一种力量……因应作者使用的题材,有时候会产生意想不到的力量,并且对现实造成影响。所以作者必须对出版上市的作品负起责任。」 喝完咖啡后,露伴起身离席。这顿饭说好白原请客,而且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继续坐在这里也没有意义。 「露、露伴老弟!」 白原紧追露伴的背影不放。 「我了解你的疑虑了……可是,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要点头答应<新装版>的提案?」 「所以说……就是责任啊,白原先生,虽然我必须对已经画完的作品负责,可是……」 露伴稍微停下脚步,转头隔着肩膀把视线投向白原。 「如果有读者<想要重温>那部作品,我也必须负起那一边的责任。只要我的作品能为其他人带来感动……我就不会让它绝版。况且,只要是漫画,我就有信心不会让它脱离我的掌控……」 说完这番话后,露伴便扬长而去,再也没有回头。 皮鞋踩在光滑的地板上所发出的叩叩声渐渐远去,白原听着那个脚步声,一边思考露伴说过的话。 「……等一下。」 <责任>。刚才露伴是这么说的。 他没有点头答应翻拍成真人版电影的提案,可是新装版的出版已经进展到准备收取原稿的阶段了。 不加油添醋地更改作品,也不交给其他人宰割……不仅如此,一旦公开发表就不能逃避出版的<责任>。 「他之所以那么详细地跟我说明那部漫画含有那么危险的章节……不是为了拒绝翻拍成电 影的提案……」 直到这一刻,白原终于了解自己必须多么认真面对新装版的编辑作业,自己又必须负起多大的<责任>让它以全新的面貌再次出版上市。 <异人馆的绅士>是一部暴力的漫画。可是在听过露伴的分享之后,白原也不敢建议他把表现手法改得温和一点,或者配合时代调整内容等等。就算只是改动一句台词,天晓得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假如插手干涉漫画的表现手法,自己也连带地得负起那个<责任>。 「……」 事到如今才出尔反尔地说<新装版的案子还是取消算了>这种话,是不是就等于做出了跟<不尊重>欧罗波古一样的事情呢? 白原一边喝杯子里残余的咖啡,一边坐在餐厅里独自思考着这样的问题。 ──────────────────────── 有OO的5LDK① 无视人类所定义出来的界线和理论。 那个即将展开<入侵>。 1 「——就算整天窝在家里也想不出什么好的题材,可是工作地点偏偏就在家里……所谓的漫画家就是这样的工作……」 露伴向着接上计算机的镜头说话。 「呼吸外界的空气,吸收土地的能量……可是要把它淬炼成具体的样子,就必须先让自己安定下来。也就是说,<据点>是很重要的……有名为故乡的<土地>,有应该要回去的<家>……衣食住乃是形塑人类文明的三本柱之一……来聊聊我认识的某个人吧。」 露伴现在拍摄的并非访谈影片,而是记录影像。他尝试以评论的方式保存尚未画成漫画的题材。 露伴继续看着镜头,打开了桌上的相簿。 「他是<建筑摄影师>……专门拍摄不动产的宣传照片维持生计。」 收放在相簿里的照片拍摄的是屋子的室内空间,那些照片拍的都不是时髦的建筑,而是屋龄十几年的集团住宅室内空间,或是普通民房的浴室。虽然不是什么一看就十分吸引人的照片,可是附着在那个物件上的生活感都如实地被相机拍摄了下来。 「他从为了工作而拍摄的照片里面精挑细选,用那些可以称为<作品>的照片开设了个展,是个艺术家。他对<家>抱有性癖,写实的室内照片乃是他的作品的独特风格。他尤其喜欢有人类的意念或性质依附在上面的暇疵住宅或凶宅等等。」 露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来画去,一边描述在他记忆中的那个<他>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是去某个艺人设计的公寓大厦取材时认识他的,那间屋子因为卧室里面设有浴缸,所以连带让客厅的湿气也变得很重。他在拍摄照片的时候,会象是在拍摄泳装偶像一样,一直跟被他拍摄的<房间>说话,好比说<很棒喔,太漂亮了。超~~~~级可爱的!湿答答充满水气的木头外皮实在太性感了——!咻噜噜!>之类的……因为真的太令人印象深刻了,所以我忍不住地向他取材了。」 露伴一边搭配轻松的肢体动作,一边继续朝着镜头说话。 「后来……那个怪人去年租了一间<屋子>。他说那间屋子真的非常奇特,希望我务必再去找他取材一次……这次我要谈的就是关于他的邀请,重点在于人依附<屋子>,<屋子>又依附在<土地>上……所有的基础都有历史,历史总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不过所谓的<家>并不是建筑物的名称,单纯只是人类把自己应该要回去的地方称为<家>……」 结束了漫长的开场白,接下来终于要进入正题。 「所以,<有隐情的5LDK>……接下来的章节就是这样的故事。」 2 杜王町的西南方。从S市车站搭乘地下铁,差不多第二站下车。 这个区域在江户时代曾经作为城下町繁荣一时,尽管现在已经不再是重点发展的繁华闹区,不过仍然可以在商店街的角落等地方窥见昔日的面貌。 沿着朝河川下降的缓坡前进,可以看见一座通往城堡遗址的大桥。 在那宽敞的大马路旁的小路里面有一间咖啡厅,在那里可以品尝到香醇的咖啡和自家制的火腿,以及添加了兰姆酒的可丽露,可惜今天没有闻暇绕去坐坐。 「好闷热啊……昨天下了一整天的大雨……今天的降雨机率也高达百分之八十,不过八十这个数字也太刚好了吧,到底是怎么算出来的?」 今天的天气是阴天,下着也不至于需要撑伞的毛毛细雨。 这一天露伴没有泡在咖啡厅,而是走在没有商店也不见任何历史古迹的住宅区坡道。 梅雨锋面似乎沿着奥羽山脉持续北上,温热潮湿的风把阴气也吹进了城镇。 季节即将从春季转为夏季,有如生长痛的六月。 就连在许多房子的屋檐下盖了鸟巢的燕子看起来也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虽然包括人类在内的动物心情都很忧郁,街上的路树却绿意盎然地积蓄着生命的能量。 在物换星移的自然景色中,露伴的皮鞋发出叩叩作响的声音,走在人类文明铺装的柏油路上。 这不是在散步,而是有着明确目的地的移动。否则他也不会专程从S市来到这里,还在非大街的地方走动。 话虽如此,露伴并不讨厌走在平常不会经过的街道或乍看之下平凡无奇的住宅区。因为从屋子的外观可以观察里面的住户的人格,而且每一条路都有它的历史和现在住在那里的居民的生活痕迹。 露伴有时候会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地图和四周景色两相比对。不久之后,他在某处转角停下了脚步。 「这个该不会是<鸟居>吧?虽然小小的……而且裂成了两半。」 那个疑似鸟居的构造物被夹在两家屋子中间的缝隙,高度比大人还略矮一些,用细细的木头搭盖而成,已经断裂了。神社的部分比鸟居还要小,整体就像一个人就可以抱得动的木箱,底座已经倾斜了。那个角落甭说是充满神圣气息了,甚至给人几分凄凉的感觉。 「被两面围墙挤得动弹不得,看起来就像当初区域重划的时候被留下来的……或许本来是用来祭祀道祖神的吧……」 看得出来两旁的民宅似乎都想要跟那个疑似神社的东西划清界线。地上没有杂草,或许有人在帮忙维护这里的环境清洁。可是附近的民房屋龄都很新,两两相比,这里仿佛被遗忘在时间的洪流之中,弥漫着萧瑟的气氛。 不,搞不好这个地方的时间流动速度真的比其他土地还慢。 某个研究团队的实验指出,东京晴空塔的了望台和地面的高低大约相差四百五十二公尺、两者的时间流速存在着十亿分之四秒的微小差距。 时间并非一定,也不是永远朝着未来前进,熟悉超越人知的力量和现象的露伴十分清楚这一点。 「我记得这里就是地标,换句话说,目的地就在坡道的上面……就是那个。」 抬头一瞧,可以看见有一户透天厝就坐落在民房和老式公寓林立的坡道尽头。 那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尽管外墙看起来还挺工整干净,可是房子本身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感觉,或许是因为这是一栋屋很老、后来才重新改建过的老房子吧。 露伴爬完坡度和缓的坡道后,来到那栋屋子的前面。他绕到门口,看到上面挂着门脾的门柱和玄关,里面的庭院很狭小。 近距离一瞧后,这屋子给人的不协调感觉变得更强烈了。白色外墙是新的,对讲机也是新型的,玄关却使用木制的拉门,看起来非常复古。 这栋屋子感觉就像在老旧的骨架上贴上了一层新皮。 等了一会儿后,屋子里面传来了脚步声,透过装在木门上的玻璃可以看见人影。「喀哒喀哒……叽叽叽……」拉门随着刺耳的声响打开之后,一名男子从中现身。 身材结实,五官十分深邃,看起来不怎么像日本人,从头巾下面垂下来的刘海让人看了觉得有些烦躁。露伴确实认得这副脸孔。 高岛丽水。这个男人就是露伴今天前来拜访的对象。 换句话说,他就是租了这间奇特屋子的房客。 3 「<咖啡>派和<抹茶>派……你觉得哪一派的规矩比较多?」 在厨房冲泡咖啡的高岛丽水,向着坐在客厅沙发的露伴询问了这样的问题。 这张沙发如果从入口的方向看,是摆设在相当于上座的位置,尽管不是什么制作精良的高级品,可是沙发上面有放抱枕,地板也打扫得清洁溜溜。虽然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客厅,不过从中还是可以感受得到屋主想要让来客有宾至如归的感觉。因为角度的关系,露伴无法看到房的状况,不过可以闻到带有酸味的咖啡豆香从玻璃门的另一头飘过来。 听到丽水突然从玻璃门的另一头丢出这个令人摸不着脑袋的问题后,露伴先是愣住了几秒钟,接着开口回答: 「……应该……是咖啡派吧?」 丽水用仿佛在唱歌的腔调回覆声音僵硬的露伴。 「这个猜谜的正确答案是<抹茶>……你有听过<喂!抹茶一下,是谁跟你说可以那样子喝茶的!>这个笑话吗……不过,比起抹茶,我对咖啡讲究得更多。因为我认为尽可能地全力招呼来访的客人是一家之主的义务……这要再等一下咖啡才能泡好,麻烦你再耐心抹茶一下喔,露伴老师……开玩笑的啦。」<译注:这里的抹茶一下音近稍等一下,是谐音玩笑。> 「……啊~……」 才刚坐下来没多久,露伴就已经受够和他的对话了。不过才说了一句话,从喉咙渗透出来的疲惫仿佛就要扩散到全身似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拍拍屁股走人算了,最后是靠「我都专程跑到S市这个地方来取材了这样的想法说服自己才勉为其难地留下来。 「……丽水,很抱歉在你试着展现幽默风趣的聊天技巧时讲这种扫兴的话,可是我们漫画家平常工作的时候不会像这样和人耍嘴皮。我可以看你放在桌上的相簿吗?」 「啊啊,很多漫画家都给人不擅言词的印象呢。请。」 「太好了。希望你以后可以继续保持那个印象。」 露伴很快就结束了那个令他厌烦的话题,接着把视线垂落到桌面上。看来他会感到轻微头痛并非单纯只是低气压的关系。 简单地说,高岛丽水是个凡事都照自己的步调走的男人。 个性有点幼稚,难以想象已经是出社会的大人。我行我素只是基本,有时候还会自然地要求旁人配合他的节奏,要是对他的无聊玩笑表现出不耐或吐槽,那反而是自掘坟墓的行为,只会让他愈说愈起劲。他就像白目的小孩,拥有激怒对方的能力。 不管是漫画家或小说家,都有这种类型的人。 露伴和他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可是正面和他奉陪的话,一样会不知不觉且不必要地消耗掉大量体力。露伴一点也不想跟人聊毫无意义的家常话。 露伴准备翻开桌上相簿的时候,留意到放在一旁的一张纸。那是一张A4尺寸的轻薄传单,上面印着「小心!闯空门事件频传」的字样。露伴想起了门口那扇老旧的门,心不在焉地心想,这间屋子大概很容易成为小偷的目标吧。 以餐具碰撞的声响为背景音乐,露伴小心翼翼、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相簿。 丽水拍摄照片的概念是<有生命的屋子>,扩大解释的话就是<写实>。换言之,他追求的不是美丽的画面而已,而是可以把和人类的生活纠缠不清的污秽和混浊转化成魅力的力量。 这些照片跟网络上那些数量泛滥、拍摄得很精美的物件介绍相比,更多了几分现实感。 「你觉得怎么样,露伴老师。那一本相簿里面也有一些尚未公开发表的作品。」 「嗯……拍得还挺不错的不是吗?我承认你是很优秀的摄影师。」 「是吗?你觉得哪一张照片拍得特别好?如果有你喜欢的,我可以帮你多洗一张。」 露伴想了一下子,觉得如果是讨论照片的话题也未尝不可,于是开口回答了丽水的问题: 「例如这张名为<在半岛上>的照片……你刻意强调出<大黑柱>上面的伤痕和脏污这种经年累月产生的劣化,质感非常写实,可以想象得出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室内空间呈现出人格,仿佛生活感也会呼吸……我想要在漫画中画出来的不是风景或构造,而是人物身处空间的氛围,所以这样的照片拿来当作参考资料非常有帮助。」 露伴大方地赞美后,丽水的声音听起来更有活力了。 「这张照片好像是在伊豆的老屋拍摄的吧……那户人家本来是栽种山葵的,家境富裕,前任经营者自杀后,他的儿子便决定为这间屋子换上全新风貌,于是在五年前将屋子改建成看起来很乏味的现代主义风格,这张照片就是在改建前拍摄的。我个人是比较喜欢改建前的样子……不过再过个十几年,即便是改建后的样貌也会变得更有气氛吧。」 「唔……你这是用底片拍摄的吧,而且是宝丽莱的底片。看起来不象是用一般的<拍立得相机>拍的……以现在的眼光来看,光是相机本身就算是一种古董了吧?」 象是露伴点到了重点般,丽水稍微提升了说话的语调。 「嗯……简单地说,我喜欢如实地捕捉光影吧。虽然数码相机可以把画面拍摄得很美,可是一旦光线通过CCD感光芯片,即使之后再套上滤镜也无法保留写实的感觉。光线会变成无机质的……就算拍摄的是无机物,照片也千万不可以变成无机质。使用宝丽莱底片拍摄是个人的执着,可是以前的摄影师在拍摄现场照片的时候,绝大多数本来就都是使用宝丽莱。宝丽莱的特色就是随机性的颗粒和感官性的阴影。」 「哦……」 「而且近年的相机性能真的非常强大,只要是职业摄影师都能理所当然地拍摄出完美的照片了。比起拍摄那种完美的照片,我也只能坚持做自己能做的事情,不然总有一天工作会被机械取代。」 「作为一个靠画图吃饭的人,我可以理解你说的……」 虽然聊不着边际的话题时,高岛丽水这个男人惹毛了露伴,可是一旦像这样讨论照片或建筑等跟工作有关的话题,情况就改善了许多。 因为他展现出了原则,还有身为创作者不可或缺的热情。 那是艺术家的态度。就是因为露伴信任他在某些方面展现出来的创作者姿态,所以露伴今天才会想来他租借的<奇妙屋子>取材。 不久之后,终于冲泡好咖啡的丽水,端着上面摆了两人份咖啡杯的托盘来到客厅。 他在露伴对面的位子坐下后,以平静的语调开口: 「露伴老师,那个景色虽然已经是<过去>,可是在照片里面却永远停在<现在>。摄影师的工作不是把<实景>变成<图像>,而是把时间凝结在那一刻。」 「噢……这样的说法不会太夸张吗?凝结时间?」 凝结时间对替身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强大力量,露伴如此心想。不过艺术家磨练的一身技术其实就是精神的力量。尽管刚才露伴用带了点戏谑的口吻吐槽,可是作为一介艺术家,他一点都不觉得那样的形容方式是夸大不实的。 丽水也知道露伴身为职业漫画家不会对他的说法嗤之以鼻,他继续接着说: 「没错,凝结时间就是照片的本质,我认为摄影师工作的时候都必须理解这一点……反过来说,专家对专门以外的事情都很外行。在这个层面的意义上,我是很尊敬漫画家这个职业的……因为漫画家的工作跟我们摄影师恰恰相反。」 「相反?」 「简单地说……摄影师是把现实的时间凝结起来创作<图像>,那是一种瞬间的表现。可是漫画则是透过画出<图像>的方式来说故事和推动时间……换句话说,跟我的工作内容刚好相反,我很尊敬有能力做我做不到的事情的人。也正因为如此,每一个行业都有每一个行业的职业高手,而且我认为专业的事情就该由专家负责。」 「……唔。」 露伴端起杯子,啜饮了一口咖啡。 或许是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冲泡的关系吧,深褐色的液体喝起来有一股非常强烈的酸味, 不过露伴今天过来也不是为了品尝咖啡,所以他也就只眼闭只眼、不多加挑剔了。 露伴把咖啡杯放到碟子上发出硬质声响的同时,对话进入了正题。 「所以呢?你特地邀请我来取材,是期待我这个漫画家能做到什么?」 「其实是这样的,该怎么说呢……」 丽水象是难以启齿似地用掌心在空中振风之后,开口说道: 「你不是有在降魔除妖吗?」 「……你说谁有在做什么?」 「就是露伴老师你啊。」 露伴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降魔除妖~~?我什么时候变成妖怪猎人了?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你是从谁的口中听到什么信息才得出这个结论的?」 「在有些地方都听得到传闻啊。你不是有去六壁坂村调查过妖怪传说?我还听说你有在威尼斯撞鬼,还从通往灵界的巷弄活着回来之类的……建筑系的人对那种迷信是很敏感的,所以会接收到很多那一类的传闻。还有人说<红黑少年>这部漫画大部分都是你的经验谈,你其实是在当侦探呢。」 「那是什么道听途说的八卦啊~~~~……」 尽管露伴很不满自己莫名其妙从漫画家变成了侦探,可是丽水列举的事情有八成都是事实,他也只能懊恼地抿嘴。不过转念一想,既然丽水是因为听闻这样的风声才邀请露伴来作客,代表他确实碰到了什么<奇妙的事件>,连带地让露伴怀抱起更大的期待。 露伴烦恼了约莫十秒,接着重新在沙发上坐好,正面面向丽水。 「唉——……总之,你快点告诉我这栋屋子的事情吧。我不知道这栋屋子是你最爱的凶宅还是瑕疵住宅啦……反正我不可能留下来过夜,而且今天有橄榄球比赛,我想要赶在独家转播开始之前回家。」 「露伴老师,你喜欢看运动比赛?」 「运动比赛是频繁出现在漫画里面的题材啊,我当然会看了。」 「原来如此啊~~这样的话,就麻烦你来降魔除妖好了。不然你就没办法画妖怪猎人的漫 画了嘛~~」 丽水坐在对面,拿出文件资料夹放在桌上。 丽水一边把物件情报的资料一一排列在桌上一边说: 「————首先,相信露伴老师在走来这里的时候就有亲身经验了……从地下铁车站到这栋屋子,徒步的路程约十五分钟。因为会经过坡道,所以体感上可能会觉得不只十五分钟吧。不过这里的交通还算满方便的,附近就有商店街,离S市的车站也算很近。」 「……地段还算不差不是吗?虽然离便利超市有点远。」 「占地面积四十坪,5LDK格局的二层楼建筑。室内空间面积是105.98平方公尺……以一个人独居来说,这样的空间相当宽敞,可利用的房间也多。虽然开放养宠物,可是我无法忍受有动物的毛发掉在家里,所以买了电子怪物当宠物。」<译注:5LDK。指5房1客厅/用餐区、1厨房。> 「可以麻烦你直接讲重点就好吗~~」 「而且租金一个月八千日圆——」<按现在汇率,8,000日元约等于374.784人民币> 「你说什么?」 露伴忍不住从沙发上面抬起了屁股,虽然这样的举动在一般情况还挺失礼的,不过他还是竖起手指、象是在确认般跟着复诵了一遍丽水说过的内容。 「走路到地下铁车站约十五分钟……四十坪,二层楼建筑的5LDK……一个月只要八千 日圆?」<四十坪,132.1512平方米。> 「所以即便是浪费成性的我也租得起啊……很划算对吧?你觉得呢?」 「因为<有隐情>才这么便宜吧!」 「明察秋毫~」 丽水伸出拳头想要和露伴来个碰拳,可是露伴当作没看见。 「我当然也怀疑过这栋屋子<有隐情>……假如是租赁关系,<告知事项的说明义务>期限时间是<三年>……即使上面什么也没写,也很容易就能想象得到过去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基于应有的权利,我还是直接向房屋中介打听了,这个租金的设定有什么意图吗?这栋租赁住宅有什么<隐情>吗?我就是像这样开门见山地问了……」 「哦……所以呢?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除非具体地知道那是什么,否则我也很难提起劲认真取材。」 露伴身体往后倒靠在沙发的椅背上,把手肘放在沙发的扶手上头,翘起了二郎腿,一副准备好要仔细聚听后续的架式。 接着,丽水脱口说出了答案。 「结果是<不明>。一无所获。」 「……一无所获?即便跟负责管理的房屋中介打听也一样?」 「严格说来是没有人知道答案……真不晓得他们是从哪里购入这栋屋子的。总之,租金一直设定得很便宜,只要房子一空出来就会寻找新的房客。反正可以肯定的是,这栋屋子一定有什么特别的因素……」 「……简单地说,屋子转手前的记录消失了,这栋屋子出现了一段空白的历史。所以你的意思是,尽管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你确定这栋屋子是<有隐情>的物件,是吗?」 「这是一定要<买>的对吧?」 「……对凶宅爱好者来说,应该是会买下去吧……」 「啊——再多说一点、再多说一点!不过我比较喜欢御宅族这个名称,凶宅御宅族。」 「HIGH成那样还真恶心耶……」 露伴也曾经为了买一座有妖怪的山而破产,不过那是为了寻找画漫画的题材,丽水则是单纯的性癖。虽然露伴不希望自己被和他混为一谈,不过看到丽水那副笑开怀的模样,露伴还是怀抱有一股亲近感。 「……总之,虽然我这个男人不受女人青睐,不过我可是跟很多屋子一起睡过呢。」 「你可以在自己的屋子里面睡觉就好吗?」 「重点是!这栋屋子散发出很强烈的<费洛蒙>啊。虽然一点头绪也没有,可是可以猛烈地感受到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气息存在。你不觉得吗?」 「看人吧,我不懂木材和钉子会散发出什么鬼费洛蒙。」 「这样说吧……屋子都有一股独特的味道不是吗?其实那是沾染到人类的气味,沾染了形形色色的感情费洛蒙的人类气味,会随着时间渐渐渗透到壁纸和柱子里面,只要是动物都嗅得出来……无论是照片或屋子都会吸收人类的灵魂,使其附着在上面。」 丽水有些兴奋地伸手去拿放在桌子上的资料。他啪啦啪啦地迅速翻阅刊登着物件情报的文件的同时,眼睛闪闪发光。 「当然,物件情报也不是什么事情都写得一清二楚,有些问题就算询问房屋中介,他们也回答不出所以然,我就自己展开调査了。结果我发现租过这栋屋子的人数,多到有些不寻常。」 「因为租金便宜的关系吧?如果知道之前有人在屋子里面过世,那个感觉一定不怎么舒服,如果不是为了掩盖那个缺点,租金也不会设定得这么便宜,就算有人看在租金便宜的份上想要签订契约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毕竟现在经济不景气啊。」 「过去五年就换过五个房客了。」 「……咦?」 露伴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错愕的声音。 「包括我在内,五年内好像有五个人租过这栋屋子。如果再往前回溯,人数就更多了。如果回溯到十年前就是十个人,继续往前回溯,房客的人数就会以相同的速率增加……」 「喂喂喂,等一下……太诡异了吧。」 见形势愈来愈不对劲,露伴忍不住打了个岔。 「照你说的听来……岂不是每年都换新的房客重打契约?这里又不是短期学校的学生宿舍。即便是供常常调职到外地的工作人士居住的社宅,换房客的频率也不会这么夸张……」 「当然了,每个房客的背景都不一样,他们彼此之间并非有某种关系存在,大致上都跟我一样是经齐状况不怎么好的人……那些人租了这栋屋子之后,通通都在六月的时候搬走了……不对,用搬走这个说法并不正确。」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么说吧,之前住在这栋屋子的人,一定都会在六月下大雨的隔天蒸发。」 「你说什么!?」 话题突然充满了紧张感。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露伴也忍不住向前探出身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丽水,即便不清楚个中原由和原因,至少结果是很明确的。 「换句话说……你的意思是这样吗?<租借了这栋屋子的人,都会在六月凭空消失>……而你租了这样的屋子,这就是你的结论吗?」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论,可是我觉得事实就是这样。之前住在这栋屋子的房客……他们都没什么亲朋好友,再加上行迹神秘,消失之后没什么人提出搜索要求,所以即使下落不明者的数量升高,也没有引发太大的骚动,可是附近的山林和河川偶尔会发现身分不明的尸体……不过呢……」 丽水在眼前竖起了右手食指。 「只有一个例外……听说好像有个女性在失踪之后留下了<遗书>,不对,我也不确定那个东西是否可以称作<遗书>……里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丽水向露伴重现了那句话。 「我找到了<通往天国的门>。」 「…….什么?」 这句话偶然地触动了露伴的敏感神经。 「……<通往天国的门>?刚才你是这样说的没错吗?」 假如那指的并非是露伴的替身能力,而是存在于这栋奇妙屋子某处的一扇门,而且之前的房客全部都找到了那扇<天国之门>……这表示他们真的都前往<天国>了吗? 这样的话,高岛丽水之后又会如何呢?丽水也知道接下来话题将进入高潮,丽水象是在讲鬼故事般稍微压低声音继续说: 「……为什么过去的房客都从这栋屋子消失不见了呢?他们都找到<通往天国的门>前往<天国>了吗……?昨晚刚好下了进入梅雨季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去年七月才搬进来的我第一次要在这栋屋子度过六月。露伴老师……如果我也能找到<天国>,那就是在今天了。」 丽水注视着倒抽一口气的露伴,喝了一口咖啡。 接着,他说出了决定邀请岸边露伴造访这栋屋子的那个当下便准备好的台词。 「换句话说,这栋屋子是<有天国的5LDK>……画成漫画应该会很有趣吧——……至少我个人是这么认为的啦——……」 「…………」 露伴想不出任何否定的理由。 4 「在我看来,格局应该是没有奇怪的地方。」 露伴看着摊放在桌面上的屋子平面图做出了这样的结论。 「虽然这屋子的外观整理得很干净,壁纸之类的也一样……可是看了这张平面图就知道,这屋子本身的屋龄已经很老了。整体架构就是类似海螺小姐家的昭和时期建筑。」<译注:海螺小姐是一部长寿四格漫画,也有改编成动画和真人电视剧。> 「露伴老师的眼光没错,这栋屋子已经很老了。实际的建造年数不明,可是地板下面的地基好像已经劣化了,有时候还有<沟鼠>出没呢……偶尔可以在玄关看到。」 丽水一边把手指放在平面图上滑动,一边继续说: 「基础设计也没考虑到现代建筑讲求的<动线>,没有减少墙壁和段差的观念,而是将空间切割成一间又一间房间的封闭式格局……建筑思想缺少了<无障碍环境>的概念,明明隔成一堆房间,可是这里的每一个房间都是靠<拉门>当墙壁,所以所有房间都能像古时候的日本民房一样互相通行……反而一点都不注重<隐私>。」 「但你说的这些只不过是说明这栋屋子很古老吧?」 「有时光是古老就会给人很阴森的感觉了……因为根据建筑史学家安东尼。维德勒的著作,愈是习惯和亲近的空间,人类愈是能从中挖掘出可怕的事物呢。」 「你是说<阴森的建筑>这本书吗?……我也有在市立图书馆看过……可是那本书的主张说穿了其实只是在强调夜晚的学校比粗制滥造的鬼屋还可怕吧?」 「那本书是我的圣经。」 「这样啊,我会记住的,不过重要性会排在『回去以前记得补买用光的棉花棒』之后吧……话说回来,为什么这栋屋子都换新的壁纸了,格局却维持老旧的模样不重新改建?」 「我猜……大概是考虑到断热的问题吧。S市属于天气寒冷的地区,扩大客厅空间的话,暖气的强度就必须提升,外墙也要跟着换上品质更好的隔热材,柱子也不是随便乱摆就好……改变屋子格局是很花钱的。」 「简单地说就是吝啬吧。」 露伴环视客厅,耸起肩膀。 「舍不得花钱改建……却有钱把电话线换成光纤,对讲机也是改用附设镜头的新型机器哪。」 「那是因为现在的屋子如果没附设光纤,根本没有人想住。对讲机则是考虑到防范宵小的必要……这一带好像很常发生闯空门事件,时常收到提醒居民提高警觉的宣传单。不管租金再怎么便宜,还是得跟承租的房客强调一下安全性。」 「不只瓦斯和自来水,现在这个时代连网络也成了民生必需品吗……」 原来如此,像这样实际对谈后,看得出来高岛丽水这个男人基于职业病,对这栋屋子的特征似乎非常了如指掌。直接用天堂之门把他变成书本来读取信息或许会比较方便省事,可是听他谈论专业性的话题并且交由他来进行导览,对<取材>来说可以得到更好的收获。 露伴一边点头,一边整理平面图。 「总之,我理解这栋屋子会这么古老的理由了。不过我本来以为这会是<可怕隔间>的案件,看来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样……话虽如此,现在下定论或许还太早了。」 「这话怎么说?」 「因为没人保证平面图上画的东西跟实际的格局相符,就像只看网站上的格局图和照片就做判断是一种很傻的行为,一定都会去实地参观吧?」 「原来如此。那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实际从厨房开始参观。」 丽水站起来之后,露伴也起身跟在他的后面。 两人首先从客厅前往厨房,两者中间隔着一面大型的玻璃拉门。厨房空间宽敞、采光良好,就算不开灯,光线依旧十分明亮。 露伴瞥了水糟一眼,发现有咖啡滤纸和挤奶油器,还有不知所云的手摇杯和滤网放在那里。 「你都拿这些东西冲泡什么样的咖啡啊?」 「就是露伴老师刚才喝的咖啡啊。」 「我实在很难从那杯咖啡的滋味想象你是怎么冲泡咖啡的哪~~~……」 露伴傻眼地弯下身子观察水槽。 连壁面都贴上了不锈钢片,这样的厨房现在已经很少见了。如此狂野的风格,与其说是一般民宅的厨房,更象是餐厅的厨房,不过水槽擦得亮晶晶,从中可以感受到丽水的无谓坚持。 「……」 露伴转头一瞧,发现厨房看起来会如此窗明几净的理由,不是因为窗户的关系。他看到了一扇玻璃门,光就是从那里射进厨房的。 露伴走近那扇门询问: 「这是……<厨房后门>吗?看起来是古早的风格,没有现在那种时髦的感觉。」 「那扇门确实已经很旧了,这间厂商生产制造的门应该很久以前就在市场上断货了。」 「这扇门好像没有出现在平面图上吧?」 「大概是因为打不开的关系。」 「打不开?」露伴仔细观察那扇门,门的外缘被<填缝剂>封住,确实是无法打开的样子。 「因为钥匙遗失,为了防盗只好把门彻底封死,所以这扇门的机能只剩当作一面大窗子了。而且没有装设门帘,从外面就可以把厨房里面看光光。」 「这管理也太随便了吧~~~~虽然租金只有八千日圆,很难强求什么质量,可是房子里有没办法打开的门,一般都会遭到客诉吧。」 「我觉得就是要这样才好啊~~~~!类似超艺术托马森的装置超棒的,很吸引人耶!好比说只有盖到一半的阶梯,或者死胡同的走廊,这些根本都是极品。就像露伴老师一定也很喜欢充满神秘感的女人吧?」 「……我可不记得有跟你讲过自己的喜好,不过我可以好心告诉你一件事……凡事都以为自己想象的是对的,还要人家同意自己看法的那种人可是很不讨喜的喔。」 「你说得没错。我也觉得自己那样子很讨人厌,抱歉。」 丽水稍微垂下肩膀,象是要挥别失言的阴霾般停止闲聊、回归本题。 「无论如何……如果当作窗户,从这扇门看出去的景致还算不错啦。这栋屋子位在坡道的上方,厨房后门刚好正对坡道,我猜这扇门原本是用来前往附近的垃圾场……可惜今天天气阴阴的,秋天的夕阳很漂亮喔。往西边下沉的太阳从旁边照射时,外面的屋子的轮廓看起来会变成渐层,那个画面真的很迷人。」 「……唔,我会考虑要不要找个天气好的日子来确认那个景色是不是真的那么迷人,不过……你搞不好今天就会<蒸发>了哪……」 「露伴老师,这种事情不适合拿来开玩笑吧——!」 丽水对这个很难笑的玩笑露出了苦笑,无论如何,这扇门已经没有值得露伴深入探讨的地方了。唯一知道的就是这栋屋子的管理很松散,就连厨房后门打不开都会放着摆烂。 但露伴还是很在意<天国之门>这句话。 虽然他觉得好端端的一扇门封起来不修好实在很可疑,可是他东看西看地调査后,判断那只是一扇量产商品的门。 整扇门并没有任何特殊的设计,而且不管是用推的或用拉的都打不开。露伴也上网确认过,这扇门的制造商已经倒闭无误,也难怪没办法换锁。 接着,两人离开客厅来到可以通往各房间的走廊。在从玄关和窗户射进来的光线照射之下,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到站在走廊上的人的身影。为了不要让经过走廊的客人留下不好的印象,丽水把走廊打扫得十分干净、一尘不染。 铺装在地板上的木板虽然挺新的,可是感觉得出来使用的是廉价的木材。走在上面的时候,地板会叽叽地发出微弱的声响。虽然有想要打造成西洋风格的样子,可是老旧的木墙和拉门,以及与其说是古董不如说是复古的横木,无一不在散发出<昭和时代的日本民房>的情怀。 露伴把视线投向走廊的墙壁。 「刚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想了……玄关的<全身镜>是设置在墙壁上吗?」 「啊啊……我平常很少使用,设在那种地方不知道是谁的品味。」 「说到品味,我也开始怀疑起你的品味了……」 「唔?」 露伴的视线投向了挂在走廊的相框,那幅相框挂在从客厅走出来的角度才看得见的位置。 相框里面装的是一张经过大幅放大的照片,当中的景色是某户人家的走廊。 「啊啊……那是我拍摄的照片啦。那是一栋盖在A县的别墅用地的面海屋子,我拍的就是屋内设有可以让西晒光线射进来的窗户的走廊,壁纸被太阳晒成小麦色看起来很骚包吧?骚包这两个字听起来真好听哪……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字比骚包这两个字还要骚包了……」 「我先跟你声明,我已经懒得一一为了那种废话跟你吐槽了。重点是,你把别人家的照片挂在自己家当装饰……到底是怎样?不会觉得很混乱吗?」 「怎么会呢?相反的还会觉得很幸福呢。明明是在自己家,却有种身处在别人家的错觉,长了翅膀的心飞到外面去旅行,让人觉得海阔天空。而且这张照片可以让人感受到空间的深度,可是却无法走进去,我很喜欢那种矛盾的感觉。就某种层面来说,跟刚才那扇厨房后门是一样的。」 「算了……反正自己家想要怎么乱搞都可以啦……」 露伴和丽水首先进入距离玄关最近的房间。 那是一间古典装潢的西式房间,有一点发霉的味道,露伴马上就发现那个霉味来自房间里的书架。丽水向东张西望的露伴说明。 「这个房间是我的书房,书架是本来就有的家具……跟建筑和摄影有关的书籍是我在二手书店买来的,还摆了一个戴安全帽的猫的模型当装饰。」 「还真的有人会把玩扭蛋得到的模型摆在书架当装饰呢~~~~」 「然后,打开这边的拉门就是工作室……」 「……嗯。」 「怎么了,露伴老师?」 「不,没什么……我们去下一个房间吧。」 打开拉门一瞧,隔壁房摆设有台式计算机、打印机和照相机等设备。 这房间原本似乎是和室,榻榻米的上面铺设有地毯,看起来就是一间很怕湿气的房间。仔细观察拉门的轨道,可以发现木头的表面磨损得非常严重,感觉得出来已经使用很长的一段时间了。 桌面看起来十分凌乱,意外的是,这房间整体而言看起来还挺像一间事务所。房内随处可见冲洗出来的照片被随手乱丢。那些照片拍摄的是各式各样的屋子的内部装潢。 桌子旁边放有一个款式和书房的书柜不一样的柜子,放在那个柜子上的好像都是相簿。每一本相簿都被保存在专用的防潮箱里面,看得出丽水有下工夫防止相簿的劣化。 客厅只有老旧的石油暖炉,相较之下,这个房间不只装设了附有除湿机能的空调,还有一台看起来很强力的大型除湿机。有别于其他房间都尽量维持在老旧祖赁住宅的原貌,只有这个房间被重新打造成工作室。日本有梅雨,势必得砸重金控制湿度好保护设备和作品,也难怪丽水的经济会那么拮据了。 「喂……你还在榻榻米的房间放了<多功能传真机>吗?而且也太大一台了吧。」 「很棒对吧~~这是工作认识的设计师送给我的二手机器。虽说是二手,可是整体而言还很新。建筑系的数字化其实只做半套,直到现在还是比较爱用传真机,不爱电子邮件……辛辛苦苦用胶片的底片拍摄了照片,结果却转成数码档案传送给对方,我个人也非常不喜欢这样就是了。」 「啊……我好像可以理解那个心情。」 露伴也是用手绘的方式画漫画,可是也很难抵抗时代的变迁。有些地方终究无法避免数码媒介的使用。 话虽如此,现在不是讨论数码和胶片熟优孰劣的时候。露伴环视室内之后,说出了他的发现。 「我也说不上哪里怪怪的,不过……这房间也有<镜子>吗?」 除了玄关有镜子以外,刚才露伴也有在书房发现镜子。除了客厅以外,每个房间都有一面镜子。 「是啊,没错……就跟商务旅馆一样,房间里都有镜子。而且房间里还有衣柜,只不过我没在使用,我猜这里本来是被当作化妆室之类的房间吧。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我也很好奇一件事……这栋屋子的<镜子>也太多了吧。不知道是之前哪个房客的兴趣,就连更换壁纸的时候,装在墙上的镜子也没有折下来,这是在平面图上看不到的不自然之处。」 「啊啊……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奇怪归奇怪……」 「怎么了?」 「……,没事。」 除了镜子以外,还有一件事情也吸引了露伴的注意。 不只书房,这间工作室同样有疑似丽水挂上去的<其他屋子的照片>。露伴也会把自己画的原稿拿去框放在自家展示,他可以理解想把作品当成装饰的心情。可是在室内放置其他室内的照片,就像在房间里设置了伪装的出入口,感觉非常奇怪。 况且丽水的摄影作品追求的不是吸睛的颜色对比或充满气势的构图,他的照片有一种仿佛将现实撷取进画面里的写实感,甚至可以感受到画面里的灰尘的呛鼻味和湿气。 有人说照片会吸走灵魂,丽水拍摄的室内照片则是带有一股生活感,仿佛真的有生命生活在其中。所以只要欣赏他挂在室内的照片,就会产生一种好似空间扭曲、不小心误闯他人屋子的错觉。 屋子里有很多镜子固然诡异,可是以露伴的主观看法,丽水的室内装潢品味也十分奇特。 奇妙的到底是这间屋子,还是住在这间屋子里的人……露伴开始有些想不透这个问题了。 丽水似乎没有注意到露伴心中产生了疑问,把话题转往其他的方向。 「露伴老师……你该不会已经发现了吧?」 「发现什么?」 「<木制窗扇>啊。」 丽水装模作样地指着房间的窗户说道。 「假如改用专门用语以外的说法……就是窗框,玄关也是一样。我觉得这个地方特别具有魅力。以人体来打比方的话,就等同于穿开胸衣时露出的胸口吧。」 「我倒是不觉得这两个东西可以相提并论哪————反正我已经不在乎你会对屋子有性冲动了,可以快点给我说明吗?」 「总而言之,门口玄关的上下门框是<木制>的……窗户则是连轨道都是<木制>的。<木制窗扇>目前在市场上还是有需求没错,可是连轨道都是<木制>的……这可就非常少见了,而且使用的还是<茅栗木>呢。」 「<茅栗木>?」 「那是一种高级木材。木质坚硬沉重,抗腐蚀性强。」 丽水如是说后,指了工作室的窗户。那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即使是阴天,采光依旧十分明亮,那扇窗户的窗框确实是木制的。 露伴走向窗边询问: 「的确是蛮罕见的……可是也不至于很奇妙吧?既然你说这种木材的抗腐蚀性强,说不定只是想要呈现出特别的自然感的设计师配合室内的拉门把窗框也改成木制的而已吧?就跟你对咖啡抱有莫名的坚持是一样的意思。」 「<茅栗木>主要是用来打地基的木材,不适合拿来做拉门的轨道这种比较细节的加工……拿来做窗框真的挺诡异的,木材这种东西比人类更讲究适才适所,把那么硬的<茅栗木>拿来做窗框的家伙真的有病。」 「你的说明我懂、我都懂。可是一般人不会把着眼点放在那里。」 「窗框和门槛都是可动部位……需要小心处理。象是山纹和直纹,木头表面和木头内面,有太多复杂的学问了,使用容易加工的木材来制作是一般常识。可是这栋屋子的对外窗和玄关拉门却全都使用<茅栗木>来制作。」 「什么?……全部?……玄关和窗户全部都是吗?」 露伴想起了刚来到这栋屋子时的事情。 玄关的拉门因为门槛卡卡的,滑动时会发出尖锐的声响。 「室内空间使用的木头都是常见的<杉木>,唯独对外的门窗全都是使用<茅栗木>,为什么偏偏要使用<茅栗木>呢……?即便是使用了茅栗木的高级建材,通常也会混用桧木或杉木。可是这栋屋子的门窗却全都使用<茅栗木>来制作……到底是谁,又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这么做的?这就是我好奇的地方……」 「……原来如此啊。」 听了这么详尽的说明,露伴也有了确切的实感。 建筑师和木工师傅一般都很尊敬传统,或许是因为他们的工作是要劈砍森林的树木,打造出奠基在土地上的建筑,所以即使是在现代化的今天,他们依旧抱持很深的信仰。 尤其是日本的木工师傅,他们对树木怀抱有很深的敬意。 或许有些木工师傅会因为敬意和经验不足,或者是缺乏信仰或无知————也或许他们根本不关心那些事情,一心只想追求机能性,所以才会做出标新立异的设计吧。 即使如此,执着到这种地步,肯定有什么<意图>。 可是就算露伴想破头也想不通那个意图是什么,因为那真的是很不起眼的事情。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这么做又会引发什么?现阶段真的一点头绪也没有。 明明很奇妙,却不晓得那个原因是什么。 唯独好奇心不断具体膨胀,就是那种感觉。 「我们去参观其他房间吧。」 露伴催促丽水后,离开了房间。 走出房间来到走廊,露伴看到走廊尽头有一扇小窗,那扇窗应该是采光用的吧。 ——话说回来,就算是因为外头正在下雨,不知怎的这栋房子除了工作室以外的地方感觉湿气都很重。 露伴没来由地在意起了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 5 陡峭的楼梯再一次让露伴实际感受到这栋屋子的老旧程度。 二楼的走廊也很明亮,有不只一扇的小窗户零星分布其中。那些窗户的窗框同样也是木制的,应该都是<茅栗木>吧。 离楼梯最近的房间是置物间,里面放了一堆摄影器材,内部的装溃和格局跟楼下的书房和工作室似乎大同小异。 「真的每一个房间都有通往隔壁房的拉门,这个……会不会就像柯尼斯堡七桥问题一样,不用回到走廊也能在家中绕行一圈吧?」 丽水一边从房间走到走廊,一边点头回答露伴的问题。 「现在看来会觉得很奇怪对吧?以前的屋子都是这样盖的。只要打开拉门、打通两个房间的空间,就能当作一个大房间来使用……在社会发展成以核心家庭模式为主之前,那种很多亲戚都会聚在一起生活的大家庭文化都习惯住这样的屋子,算是<书院式住宅>的延伸吧。」 「啊啊……我在乡下的亲戚家好像有看过类似的设计,桌子也是会把小的跟大的并在一起使用,然后在上面放了堆积如山的东西。」 「那样子也是有那样子的风情啦。原本空间就很宽敞的屋子住起来固然方便,可是下工夫让可用空间变大的屋子会在亲戚聚会之类的场合塑造出<仪式感>。」 丽水一边感触良多地点头,一边在走廊走动。二楼的走廊或许也是因为使用廉价建材的关系,踩在上面会叽、叽地发出声响。 「我有一个很单纯的疑问……丽水。」 「嗯?」 「感觉上,你好像也不是只对凶宅有兴趣,而是喜欢屋子和生活形式那一类的文化……也具备木材的知识。既然如此,你当初怎么不去当建筑师或木工师傅?我听过把喜欢的事情当兴趣来经营会比较轻松这种说法,可是你现在也是透过摄影师的形式来跟物件进行接触。」 「道理就跟编辑不会成为漫画家一样吧?我对于创造东西并没有什么兴趣……你应该有听说过<建筑非艺术论>吧?意旨艺术是<传递感受>的一门学问,建筑在本质上则是实用品,跟艺术不一样。」 「听起来很像托尔斯泰的调调,不过这个太偏门了,我没听说过。」 「简单地说,我属于<艺术家>那一方……我喜欢的是人类自然而然地拓展、在名为屋子的物体上所留下的<人类风貌>……哪怕是随便一根梁柱也会显现出师傅的习惯或工作上的失误。随着人住在屋子里面的时间愈长,柱子会被小孩的涂鸦画得乱七八糟,墙壁上面也可能会出现因为用火不慎而被烧焦后的临时处置痕迹,我喜欢的就是这种存活在建筑和变化之中的<人的气息>。建造、生活、破坏,所有的一切都有某个人的人生渗透其中……我就是喜欢把那样的感觉给撷取下来。」 「……原来如此,我懂了……」 直到目前为止,丽水的说词确实前后一致。可是坦白说,露伴对他的想法一点兴趣也没有,重点在于改变话题的方向。 「不过,我这个人只要一被激起好奇心就停不下来了……我可以顺便问你一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要移动到走廊?」 露伴突然提了个让话题大转弯的问题,丽水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动摇了。 「哪里有为什么……当然是因为要去下一个房间啊?」 「既然房间跟房间是互通的,那就不需要移动到走廊。根据刚才看到的平面图……这个房间的隔壁有<没跟走廊相邻的房间>……应该另有一间必须通过拉门才能前往的房间,你是不是故意想跳过某一间房间,不想带我去参观?」 「……太敏锐了吧~~露伴老师,你果然是侦探对吧?」 丽水若无其事似地笑着回答: 「你答对了,露伴老师。我不希望那间房间曝光。」 「里面有什么不方便被人看见的东西不成?」 「你是觉得有尸体藏在那里吗?」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和客户这样说话的话,小心丢了工作。」 丽水有些迷惘似得摇摇头后,嘀嘀咕咕地说: 「……反正就是那个啦……你懂吧?我单身,露伴老师也是单身啊。」 「……啊啊~~~~……好好好好。我知道了。就这样吧。」 露伴皱起眉头,丽水则是面露轻浮的笑容。单身男子不好意思说出来而且想要藏起来的东西,最好还是不要让它曝光比较妥当,这点道理露伴清楚得很。于是露伴干脆地结束这个话题,接着走出房间。 结果二楼的房间除了置物室,和一间放有格外占空间的赛车游戏控制器的卧房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不过所有的窗户都是横拉式,而且都是用<茅栗木>制造。 如此一来,可以确定这间屋子的建筑师确实有某种明显的意图,可是至今仍然不清楚那个关键性的<隐情>到底是什么。 「……至少现在搞清楚了几件事情,虽然也包括了你那无谓的秘密。」 「真不愧是露伴老师。」 「不要随便拍我马屁。首先是对外的<横拉窗>……除了一楼的<厨房后门>以外……包含<窗户>在内,几乎全部都是<茅栗木制作的横拉门窗>……」 「是啊。」 「还有<镜子>。几乎所有的房间都配备有<镜子>。最后是<屋子的骨干>……不只格局是旧式的,那个老旧落伍的感觉也显现在这间屋子的设计思想上。就算壁纸和木质地板有更新保养,室内格局还是维持在古老的状态,与其说是摆烂,感觉更象是<刻意保持不变>。」 「是不是觉得愈来愈有意思了?」 「这个嘛……现在只能说或许没有白跑一趟吧……」 露伴向丽水点头,可是仍然有让他觉得耿耿于怀的地方。 「现在还<看不出所以然>……这里确实有某种程度的不寻常之处……可是看不出那个意图是什么。那个叫<天国之门>的东西也是,绕遍了整栋屋子依然没有找到。」 「就是说啊。说穿了这栋屋子就是<有隐情,可是搞不清楚隐情是什么的物件>」 「原来如此啊……」 露伴一边抚摸下巴,一边在脑海里整理已知的情报,他回想那张平面图,试着从各种角度思考。 设计师之所以坚持使用木材制作窗户,或许是基于某种信仰性的理由,镜子也令人好奇,镜子自古以来经常是神灵依附的器具。 这样的格局有什么意义存在吗?方位呢?风水是好还是不好? 露伴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可是他想不出任何一个可以称得上是线索的头绪,现有的情报都少了那么一点关键来帮助推理。 「你想到什么了吗?露伴老师。」 「不……」 「……很正常啦,就连很了解建筑的我都想不通了。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这次我泡抹茶给你喝。啊,如果你对卧房的电玩有兴趣,要玩也可以。我现在在全世界的排行榜大概排第两万五千名左右……」 「不,不用了。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丽水。」 「什么事?」 「<天堂之门>。」 整个过程不过就短短一瞬间。 露伴向丽水比出手指后,他就像西部牛仔影集里面被一枪爆头的名演员般当场瘫倒在地,变成了<书本>。 「果然……我就觉得奇怪。」 有一件事情一直悬在露伴的心头。—— 「虽然你应该听不见,不过我也有尊敬的对象,那个人叫广濑康一,就跟漫画主角一样帅气迷人……他拥有黄金的精神,那个精神就象是指向<真实>的路标般散发出光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异样感也不要视而不见,只要遵循精神的罗盘……就可以找寻到<真实>。我也想效法他的精神。」 把人类变成<书本>,进而读取那个人的记忆和经验,这是只有露伴才能做到的特殊取材。露伴原地蹲下,开始翻阅变成了<书本>的丽水。 「拿单身这种老掉牙的理由当借口……以漫画的说法,这叫<人设>错误……曾把打不开的门当成是超艺术托马森的装置,而且自称会对奇特木材感到兴奋的男人,怎么可能会特地留一个房间藏无关紧要的<那种东西>。」 就这样翻了几页查看丽水的记忆后,露伴找到了答案。 关于这栋屋子里丽水唯一没有介绍的那间房间的记述。 「简单地说就是 『那间房间里的<照片>要是被人瞧见可不妙了。』 很好嘛。就是得这样才行。」 露伴离开水的身边,毫不犹豫地开始移动。 「讲起建筑照片就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的男人有刻意想要隐藏的<照片>?他藏起来不想让其他人看见的东西不是秘密财产也不是尸体,只是单纯的<照片>?岂有不找出来瞧瞧的道理!」 露伴的目的地当然是丽水刻意忽略的<那间房间>。走廊没有入口,只能从相邻的隔壁房间进出的被隔离空间。 「那间房间使用的是拉门……不可能上锁,而且丽水一个人住在这里,不会特地用柜子或衣橱把门遮起来。缺乏<隐私>的概念吗……结果丽水本身就是最好的说明哪。要怪就只能怪自己邀请别人来这种防备一点都不严谨的屋子里做客吧~~~?」 露伴推开一点都不滑顺的拉门进入房间。房间里有一股老房子的淡淡霉味。不过里面的东西整理得还挺整齐的。 从结论说起,出现在房间里面的物品一如露伴原先的预测,采光用的小窗户、镜子,以及一本相簿。 「……假如藏在这里的真的是什么猥亵的书籍,那我反而要无言了……」 只见一本相簿被当成宝物一样保存在附有电子仪表板的防潮箱里面。桌子上放置了一台附有温度和湿度计、和工作室的机器同款的大型<复合式除湿机>。这间房间的保存设备十分完整,一点也不输给工作室……不对,考虑到准备这么多设备就只是为了保管一本相簿,已经比工作室还夸张了。 相簿虽然是保存在防潮箱里面,可是并没有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而是维持在随时都可以拿出来翻阅的状态,这代表丽水总是会定期来这房间看这本相簿吧。这些夸张的设备大概就是丽水无法趁露伴上门访问前换地方将相簿藏起来的原因吧。 「其实他也可以把这本相簿拿去工作室跟其他相簿放在一起,就不容易被发现了……可是他却不愿意这么做,表示这本相簿的价值珍贵到他就是希望以特别严格的方式保存吗……」 露伴拿出防潮箱里唯一一本的相簿后,为了避免破坏,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了第一页。 「果然是<室内照片>……不过拍摄的不是这栋屋子,看起来是其他地方的一般民宅、老式公寓或公寓大厦的<室内照片>……其他相簿他都大方拿出来给我看了,甚至还挂在走廊上当装饰,为什么要把这本藏起来?虽然透过天堂之门直接从他身上读取资料比较省事,不过像这种人家刻意藏起来的秘密,直接挖出来看还是有趣多了……」 露伴象是在玩味般发出啪啦啪啦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地翻阅着相簿。 或许是因为每一页的所有收纳袋都塞有相片的关系,即使只有一本相簿,拿起来还是感觉挺沉重的。 虽然相簿的标签并未特别加注,可是放在这本相簿里的好像都是同一栋屋子的照片。这本相簿收录的照片比丽水先前拿给露伴看过的其他相簿还多,从走廊拍到厕所,屋内所有的空间全都被拍摄了下来,而且所有的照片都充分展现出高岛丽水这名摄影师的摄影风格。看着看着,露伴讶异似地微微扬起了单边的眉毛。 「……什么啊,这本相簿的照片比他之前拿给我看的作品更有临场感,简直就像把一栋屋子的生活完整撷取下来……以<作品>的完成度而言,这本相簿里的作品比其他好太多了吧?没有刻意想要拍出吸睛的美照,那样的心态反而将真实的美保留了下来,写实到甚至让人觉得不寒而栗……他开个展发表的作品我也看过了,可是以作品的质量而言,这本相簿的照片比在个展展出的照片还要优秀。」 这本相簿就好比将高岛丽水这名男子的作家性浓缩在一起的集大成之作。 当中蕴藏着灵魂的表现,甚至让露伴看到稍微忘记了时间。相簿里的照片是依照整栋屋子从头走到尾的顺序来排放的,持续往下翻页会陷入一种仿佛真的来到他人家中访问的错觉。假如把这本相簿的作品拿出来发表,相信高岛丽水应该可以获得更高的评价吧。 露伴靠在小窗户的窗边,仰赖着太阳开始西下的灰色天空的微弱光线窥看丽水的隐私,就跟他用天堂之门所做的事情一样。 「……不过,这个感觉是怎么一回事?好像……」持续窥看丽水隐私的时候,露伴的脑海突然浮现了异样感。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这个照片明明只是一般的<室内照片>……可是照片呈现的氛围却跟丽水拿给我看的以及挂在走廊上的照片完全不一样……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我觉得不太对劲……?」 露伴纳闷地偏着头继续翻阅相簿……直到翻完相簿的一半、看见某一张照片之后,露伴这才知道那种诡异感觉的真面目是什么。 「…………这是什么?」 那似乎是一张卧室的照片。 似乎是在太阳即将下山的时候拍摄的。从大片的落地窗射进室内的逆光让悬吊在房间中央的某个物体的轮廓清楚浮现。一开始因为那个物体完美地跟房间融合在一起,所以露伴一度以为那是室内摆设。实际上,那个物体就跟室内摆设一样,出现在室内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好奇怪的。对于屋子来说,那确实是绝对无法分割的东西没错。 那曾是让屋子变成家的最为重要的一块拼图。 即使如此,却也是绝对不可以存在于那个地方的<物体>。也就是—— 「——这不是<上吊的尸体>吗……?」 怎么看都不象是假的。那毫无疑问是尸体的照片。 光是这样就教人觉得十分震撼了。原来高岛丽水这个男人对尸体摄影有兴趣吗?还是说他其实是某起杀人事件的犯人?无论真相如何,露伴现在满脑子都是不好的想象。问题是,假如他真的怀有这种秘密,在他被天堂之门变成书本之后,罪恶感和不想让秘密曝光的危机感都会导致这些信息一目了然地出现在页面上。然而,在露伴刚才看过的高岛丽水的记忆里面,并没有这些公开的记述。 「……不,不对。」 透过天堂之门,可以读取到一段关于丽水的特殊性的记述。 问题是如果以纯文字的方式来阅览,无法完整理解那个特殊性是<什么程度的特殊嗜好>。 换句话说,这本相簿的主题对丽水来说只不过是他从一开始就在强调的兴趣。说穿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不就是凶宅吗?」 「答对了。」 心头一惊的露伴转头一瞧,只见丽水站在房间的门口。 或许是太认真看照片的关系,也有可能是因为直面事实导致精神出现空白,进而让天堂之门自动解除了。丽水已经恢复了自由。 「我突然眼前一黑,不知怎的就昏倒了……大概是急性晕眩吧?」 「……」 「真的是太不小心了,或许是睡眠不足造成的影响吧……我明明知道露伴老师的好奇心很旺盛,可是却这么疏忽……」 「……啊啊,确实是疏忽了没错。真的吓了我一大跳呢。我知道你是喜欢<凶宅>的变态没错,可是没想到你居然会跑去自杀现场拍照……」 露伴暗暗做好了准备。 揭露他人的秘密乃是最具攻击性的侵略。 平常露伴都是利用天堂之门、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窥看他人的秘密,话虽如此,这确实是会让人感到不快的行为。此举形同穿着鞋子直闯他人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块领域,就算丽水大发雷霆也不奇怪。 况且丽水确实藏有<让外人看见会很麻烦>的东西,他很有可能会为了隐藏秘密而杀人灭口。 露伴没有动摇,而是向丽水耸肩。 就算丽水因为秘密被发现而情绪激动地想要动手施暴,露伴也有办法比他抢先一步使用天堂之门反击。 「可是呢,高岛丽水……要怪只能怪你明知屋子里有不方便被人看到的东西还要邀请我来吧。假如你活得问心无傀,现在也不需要担心不该被看见的东西曝光了……所以呢,你打算拿不小心看到这种东西的我怎么办?假如这是悬疑小说,你现在应该很想杀人灭口吧。」 然而,直接说结论吧——事态并没有发展成必须全神戒备的凶险程度。 「露伴老师是我邀请的客人,我只想盛情招你这个客人,不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在我的观念里,只要招待客人来家里做客,在对方回去以前,他就是我的家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你不觉得那是一种<病>吗?」 丽水突然谈起和原先话题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事情,露伴皱起了眉头。 「什么……?你突然扯到哪里去了?」 「我是在跟你谈<艺术家>啊。反正秘密都已经曝光了,机会难得,彼此又都是从事创作活动的同行,不如来聊聊这个话题吧。总之……就像没人希望得癌症,癌细胞也会自己冒出来一样,那个<性情>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成形的……」 露伴感受不到丽水的敌意。在露伴的眼中看来,他的表情十分祥和平静。那个模样是如此纯粹,甚至有种超然独立的感觉,就好似站在忏悔室的男人。 「我觉得……所谓的<感性>就是最后变成了那种样子的内心样貌……艺术家为自己的<感性>安上摄影师或画家等获得社会规则认可的名称,然后勉为其难地照着这套规则生存……平常只是<把狐狸尾巴藏得好好的>。做得太过火的话,有可能会成为人们口中的<犯罪>。而我则是稍微<过火>了一点点。」 「……原来如此……所以呢?你想要把我像这张照片一样杀掉变成你的作品吗?就算你爱民宅成痴,但是做出私闻入民宅杀人这种事情已经不能算是稍微一点点的程度了吧……」 「喂喂喂喂……等一下,老师,你误会了。」 丽水挥舞双手为自己辩解。 「我没有杀任何人、那是不折不扣的<自杀尸体>。」 「口说无凭,你要我怎么相信你?」 「追根究底,我个人是绝对不可能会做出私闯有人住的屋子这种事情来的。屋子对住户而言,必须是神圣不可侵犯、可以放心的圣域才行。未经许可私自闯入他人屋子乃天理不容的行为,我极度厌恶闯空门之类的犯罪。」 「那这该做何解释?包括尸体的照片在内,你拍摄的这些照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在露伴的往视下,丽水象是在眺望远方般把视线投向房间的角落。光线昏暗的室内,色彩黯淡得有如老旧的泛黄照片。 「小时候我住在杜王町外围的独栋透天……可是自从我的爸妈知道他们咬牙贷款买下的屋子居然是暇疵屋,两人便撕破脸,感情降到了冰点。后来我妈在外面搞上其他男人,抛家弃子根本不怎么回家,在家吃饭的时候,餐桌总是冷冷清清,让我备感寂寞。」 「……明明没有人问,亏你能讲那么多自己的事情哪。我是在问你跟照片有关的事。如果你想走分享悲情过往的催泪路线,我一点也不想听。」 「有一天,我爸妈在餐桌旁边上吊自杀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做出自我了断这种选择,总之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根本不在意死后留我一个小鬼该怎么办……不过,我倒是觉得挺开心的。」 「开心?……明明父母死了?」 「因为这是我懂事以来,第一次全家齐聚在餐桌边啊。后来我跑去超商买了三人份的餐点回到餐桌吃呢。说来奇妙……对我而言,那个景象是幸福家庭的画面。只有那个瞬间,我家是<幸福的家>……那个影像正是摄影师高岛丽水的<美>的根源吧。每个人都会希望自己能死在熟悉的自家榻榻米或床上……或者以自己希望的方式死在餐桌边之类的地方,或许那也是一种安详吧。」 「……所以呢?」 「也就是说……我一直都在寻找那样的光景啊。寻找在熟悉的自家、在心灵最平静的地方,然后以自己选择的<最为安详的方式来自我了断>的光景。」 丽水继续说明。 他的口吻听起来轻描淡写,感觉上就是理智上知道自己这样很异常,可是却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愧疚的口吻。 「日本一年有三万个人自杀。有的是自己冲去给电车撞死,有的是从悬崖跳下来,死法形形色色……不过还是有很多人希望能在有感情连结的自家迎接死亡的那一刻。也是因为那些在家自杀的人,导致这个国家失去屋主的<凶宅>数量每天都在增加。然后……意外的是,他们的尸体往往都是屋子的管理员或家人……或者觉得邻居安静得太过诡异的周遭住户偶然发现的。」 「……那又怎么样?」 「我也曾经有那么一次碰上了那样的<偶然>。那时候的我还是个刚初出茅庐的摄影师,我住的那间老式公寓的隔壁屋子有人自杀。我看那栋屋子的信箱塞满了报纸,本以为屋主外出旅行了,可是我轻轻碰了一下玄关的门把,发现门没有上锁……我整个身体发麻。因为我在报警之前撞见了<凶宅>诞生的瞬间。」 露伴无法理解丽水想表达的意思,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反应。丽水没予以理会,兀自继续说明。 「如果住在里面的人死了,原本是<那个人的家>的物件也会迎接死亡。因为一旦换其他人住进去,那就会变成另一个人的家了……所以比起遗体,其实我更觉得自己是在拍摄一个家的死亡。换句话说,我拍摄的是……屋子在被收拾整理之前……还保留有人在里面生活过的痕迹的<家的遗照>啊。」 「……那是什么啊。那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我这是在把家与人的死转化成<美丽的艺术>。」 若是站在伦理的角度,丽水所说的话肯定是不对的。 可是他说话的声音非但没有象是做了亏心事一样颤抖,也没有畏畏缩缩,听起来还很光明正大。 「日本人的鸵鸟心态尤其严重。因为对死亡敬而远之,以至于经常选择对人的死亡视而不见……大家很积极留下曾经活过的证明,可是却想要把已经死亡的事实隐藏起来。自杀的情况尤其如此。因为身边的人会感到悲伤,所以会努力让自己忘记有亲友自杀的事情,而且绝口不提这件事。<自杀>才是这个世上最为孤独的死法,而且人们会把闹<自杀>的屋子或房间视为<凶宅>,避之唯恐不及……明明那些人只是死掉,屋子只是被他们住过,屋子里只不过是有人活过的证明……我希望让那一类的物件,让选择了那样的死亡方式的人们,还有他们所生活过的屋子……至少在我拍摄的照片里面呈现出来是<美>的。」 「……」 「……只可惜,我那本相簿的创作就是我唯一一次遭遇的奇迹性<偶然>……我敢对天发誓,我没有杀人。我一直都在寻找着,暗示自杀的网络留言、耸动的小镇传闻……直到今天,我依旧不放弃寻找疑似有<凶宅>即将诞生的气息,还有把自杀现场拍摄成照片的机会。摄影师不是创造拍摄画面,而是寻找按下快门的机会。」 「我是无法理解你的价值观啦……」. 露伴随时都可以使用天堂之门。 假如丽水真的是丧失理智的杀人凶手,露伴可以夺走他的行动能力,也可以确认他说的话是真是假。 不过正因为丽水的言论充满了疯狂的气息,露伴觉得他不象是在说谎。 露伴从丽水的身上看到了某些艺术家所带有的不安定狂气,所以直觉地认为那是发自他的感性的真心话。 而且如此一来,有一件事情便可以说得通。 「……丽水,记得你刚才说过,之前住在这栋屋子的住户……有一个<留下遗书便消失不见的女人>吧? 「是啊,我确实说过。」 「那个女人……该不会是你认识的人吧?」 露伴一边用手指轻敲相簿的封底,一边继续说: 「<遗书>是很私密的东西,可是内容却被陌生人知道得一清二楚,实在很不可思议……不过听完你现在说的事情,我大致可以想象得出来了。除非杀人,否则你实在没什么机会遇见你口中的奇迹性<偶然>……可是如果你事前就知道有人会自杀,情况就另当别论了。因为如果是<必然>发生的自杀,你就能再一次碰见你相信的<美>的瞬间了……」 露伴提出一个假设。 「那封<遗书>一开始就是要寄给你的吧?」 「……露伴老师,你果然是侦探吧?」 「我说过自己是漫画家了,不要搞错……漫画家这个职业,只要能掌握到一定程度的背景就可以想象得出那是怎样的一套故事了,这是基本功。」 丽水象是投降般耸起了肩膀。 「……她是我在酒吧认识的人啦。她貌似忧郁地垂低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有几分像我的母亲……后来她跟我说自己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我心想或许可以跟她分享我认知中的<美>。<如果你决定要自我了断,而且选择自己家作为结束生命的地方……我来帮你的最后拍成照片吧>,我是这样告诉她的。」 「喂喂喂,你这样算协助自杀了吧。你没有想劝她改变心意吗?如果你们当时情投意合……也有一起生活这个选项存在不是吗?」 「或许是有吧……可是,至少对当时的她来说,那个选择是看不见的选择吧……」 露伴知道那个逻辑,可是却无法理解。 露伴丝毫不掩饰内心的厌烦,闷哼了一声。 「换句话说……原本你是打算帮在这栋屋子自杀的女人拍照……可是不知何故,她发现了叫什么<天国之门>的东西……就此失去了联络。所以你当初也是透过那个女人才知道这栋屋子的存在……依我看,你只不过是无法接受她没有跟这栋屋子一起迎接人生的最后一刻这个事实吧?」 丽水象是在肯定露伴的推测般,继续分享他的理论。 「我赞成人自己选择人生谢幕的方式,也觉得家作为将死之人的依靠是件好事,只要她的结束方式是她自己选择的就好。我只是想知道理由,让自己放下这件事情……不过如此……你会去跟警察检举这本相簿吗?」 「……不,我不会那么做。」 露伴哼了一声,关上手中的相簿。 「你的兴趣确实还挺恶心的,而且我对你的感性完全无法产生共鸣,如果继续深入调査,说不定随随便便就可以让你被判非法入侵之类的罪吧。可是……」 可以确定的是,丽水做的并非什么值得称赞的事情。 能认同、理解丽水和<那个女人>的思考的人相信也不多,露伴甚至觉得心生排斥才是理所当然。 可是如果高岛丽水没有积极地伤害他人,现在也没有攻击露伴的意思,要不要制裁他又是另一个问题了。 「我既不是警察,也不是侦探,我只是一个漫画家。如果这栋屋子的秘密可以作为我<取材>的材料,我就不会做出超过<取材>范围的事情。」 换言之,即使自己跟丽水的伦理观念并不一致,也无法理解,那也不会构成停止在这栋屋子取材的理由,不至于成为漫画创作的障碍。 「不过我可能会把你刚才说的事情当作题材使用吧。」 「麻烦你帮我做匿名处理喽。」丽水笑着说道。露伴则是板着一张脸,完全笑不出来。 ──────────────────────── 有OO的5LDK② 6 「入夜了哪……」 客厅拉上窗帘,打开了颜色带了点老味的荧光灯,露伴看着眼前的空盘子喃喃说道。 晚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豪华。 主菜是为了今天事先做好调理准备的干炒猪肉,配菜则是烤过的甜椒、南瓜和秋葵,另外附上了品牌还算有那么一点名气的啤酒。虽然不是什么非常高级的食材,可是看得出丽水也费了不少心思准备这一桌的菜色。 「喂喂喂……已经晚上七点了,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到头来什么事情也没发生啊,只知道你曾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不是吗?」 「可能让露伴老师白跑一趟了……」 「就是说啊……算了,反正这栋屋子的奇妙之处,和你那诡异的美感多多少少都有激发我的灵感啦。」 「不好意思啦,我都请你吃晚餐了不是吗……还挺好吃的对吧?」 「假如我在晚餐时间前就走人,不晓得你该怎么处理这一桌食物呢。」 丽水向着眼睛盯着电视新闻看的露伴面露苦笑,收拾好桌上的空盘子前往厨房。 虽然因为玻璃门是打开的,说话的声音照样可以听得很清楚,可是厨房和客厅被明确地划分成两个空间,感觉上真的很古老。如果是现代的建筑都会拆掉墙壁改成开放式的厨房,让使用厨房的人也能随时跟客厅对话沟通。 这栋屋子的建筑风格真的很老式哪,露伴深深地如此觉得。 不过看着走去厨房的人的背影,<确实会挑起人的怀旧情绪,也就是会让人产生「说不定住在这里还挺舒适的」的感觉。 露伴实际参观过整栋屋子,并且试着放松心情坐在客厅就知道了。 作为这栋屋子骨干的老式格局没有<恶意>存在,虽然管理上十分马虎,可是设计的部分并没有偷工减料。 令人在意的果然还是<茅栗木的门窗>和<镜子>。 露伴再一次打开放在桌上的平面图。根据图上标示的日期,这张图是差不多十年前的时候画出来的,屋内和屋外的墙壁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修缮的吧。 「……屋内格局没有大幅更动,大概是因为管理公司舍不得花钱吧……」 可是,还有另一件事情让露伴很好奇。 「既然都要修补壁纸和外墙了,为何不连<门窗>也一起修呢?」 至少那个玄关有明确的瑕疵。露伴刚抵达的时侯,丽水因为玄关的拉门不够滑顺,费了一点力气才打开。 整栋屋子经过重新改建的只有容易看见的墙壁和地板等部分,既然有钱把网络的线路和对讲机换成最新型,不如先把玄关这个堪称屋子门面的部分换成最新款的铝制大门。 「……<茅栗木的门窗>吗……是高级品哪。」 露伴拿出智能手机调查<茅栗木>这种建材。 这种木材又硬又重,具备了优秀的耐用性和耐水性,很不适合用来做切割之类的加工。确实每个网站都把茅栗木当高级木材来介绍,既然使用高级品当建材,自然没办法说换就换。露伴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单就经过改装的部分来看,这栋屋子的设计者看起来不象是对美感或建筑材料有所坚持。 「……不对,等一下。」 露伴重新回想玄关和窗户的模样。木制的窗扇给人老旧的印象,助长了这栋屋子的复古感。 但也只是感觉起来很老旧,实际上一点都不旧。 「没错……那个玄关和窗户都没有经年累月的严重劣化痕迹,和室内的拉门相比,玄关和窗户甚至可以说是<新的>。可是……这样的话,代表管理公司特地把这栋屋子的对外玄关和窗户换上了那个高级的<茅栗木门窗>……那可是特制的门窗,舍不得花钱更改室内格局的管理公司会这么做,到底有什么目的?」 换句话说,使用<茅栗木门窗>不是当初盖这栋屋子的人的意图。 而是改建了这栋屋子的管理公司所做的决定。 「这么说来……包括玄关和窗户在内,这栋屋子最古老的<出入口>是……」 露伴猛然抬起了头。 「<厨房后门>吗……?」 为什么唯独厨房后门被封起来、没有更换呢? 「……会不会是因为没有更换的必要?」 露伴发现外面仍然在下着毛毛细雨。现在正逢梅雨季,昨晚的S市迎来了进入梅雨季后的第一场大雨,空气中的水分一直维持在饱和的状态。 露伴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刚才调查<茅栗木>情报的时候……上面写了什么来着?」 露伴又低头滑手机。 茅栗木。 又硬又重,十分耐用,即使没有涂上防腐剂也很难腐烂,即使不做任何加工处理也承受得住长期使用。而且—— 「……难道是那个缘故?真的有办法为了那种目的而设计吗……?假如真的是这样……」露伴拉开窗帘,打开了客厅的左右双推式窗户的锁。理所当然地,窗框和轨道全部都是<茅栗木>制造的,露伴伸手想要开窗。 「……怎么可能!」 然而,不祥的预感却在这时轮廓明确地浮现在露伴的心中。 「打不开!明明没有上锁,却硬到推不动!因为<木框>膨胀的关系,这窗户整个卡死了!可恶!不管怎么用力推拉……窗户就是纹风不动!」 这扇窗户的结构坚硬到令人咋舌的地步。 这个窗框就是以吸收水分为前提制作而成。 基于严谨的设计所打造而成的结构。外面下大雨的话,未经加工处理的窗框和门槛很容易潮湿。在湿气重的梅雨季节,一整天都在慢慢吸收水分……未经加工处理的木材便会膨胀。 「依据木材的密度,木材的<膨胀收缩率>最高可达到<百分之十>……<茅栗木>不只耐用性高,<膨胀率>也很高吗?如果说……决定使用这个建材的人早就把这种木头不会腐烂,而且会在梅雨季吸收水分膨胀的事情计算好了?如果说那个人已经计算好怎么样让拉门卡死打不开……而且今天就是膨胀率达到<最高峰>的时候呢?」 露伴终于搞懂了这栋屋子使用这种<门窗>的意图。 说穿了,这样的设计就是为了在梅雨季下大雨的隔天把住户关在里面用的。 这样的特征在会使用暖气而且空气干燥的冬天不会显现,刻意设计成只有在降雨量增加的这个时期才会完美地发生膨胀。 「假如我的推测正确无误……情况可能不妙了。」 露伴朝向厨房大喊。 「丽水,最好把屋子里的门都检查过一遍!希望只是我杞人忧天……不过就算是最糟糕的情况,只要动作快一点还是来得及!」 丽水把餐具拿去厨房放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可是可以听见敞开的拉门后面传来水龙头流出自来水的声音。或许是荧光灯已经很老旧的关系,厨房看起来有些光线昏暗。 「高岛丽水!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没有回应。 不锈钢制的水槽除了流水声以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丽水?」 露伴又唤了一声,还是一样没有回应。 露伴提高警觉心开始移动。 客厅的地板疑似也是使用廉价建材,走在上面会叽叽作响,听在露伴的耳里只觉得烦躁, 因为他现在很希望可以尽量压低脚步声。 「喂……你在里面对吧?如果这是恶作剧,开这种玩笑也太过分了喔……?」 或许是自来水流个不停的关系,有一股温温的潮湿空气从厨房吹向客厅。 露伴躲在拉门的后面,小心翼翼地探头观察厨房。 高岛丽水站在流理台后面、靠近炉子的地方。如果只是要清洗餐具,应该不要走到那边吧?摆放在炉子对面的是一台冰箱,那里的空间十分狭小。 「丽水?」 就像公厕一样毫无气氛可言的荧光灯因为色温偏冷,把厨房的墙壁照成了一片死白,也因为如此,东西看起来相对清晰。露伴清楚地看见了。 那个就在那里。 「………………那是什么……?」 不是人类。 那个模样至少不象是活在这个世上的动物或植物等生物。 如果硬要举一个类型来形容,或许可以说那个东西就像寄生在蜗牛体内的<吸虫>的同类吧。只见那个不停扭来扭去的巨大蛇腹状物体,一口咬住了靠在墙上的丽水的头。 驱干是透明的,体内有如全像影像般复杂地反射着光线,看起来就像彩虹色一样多变。露伴从来没看过这样的生物。 它所散发出的存在感缺乏真实性,可是它确实就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间,露伴怀疑那是<替身>。 因为感觉不象是真的,而且他就跟丽水靠在一起……说不定就跟露伴拥有天堂之门一样,高岛丽水也是<替身使者>。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丽水那持续痉攀的身体看起来不像有在呼吸,四肢也无力地下垂了。 换句话说,高岛丽水……明显遭遇了<攻击>。 「——天堂之门————————!」 露伴二话不说,立刻向<那个>施展攻击。 丽水处于分秒必争的危险状态,已经命悬一线了,所以露伴在动脑分析前便先出手攻击。 「……有打中的感觉!既然天堂之门能发挥效果,表示这家伙是<具备意志的存在>吗……不过它到底是动物还是寄生虫?」 被变成了书本的<不明物>摊开书页倒在地上,获得解放的丽水同样倒在厨房。 丽水随着稠浊的咳嗽声吐出了起泡沫的口水,两只眼睛更是泪流不止。他用手捂住了双眼,看来他受到攻击的部位是<眼睛>。 露伴先确认了丽水还活着,接着往那个<不明物>移动。 「追根究底,这家伙是从哪里出现的……?这栋屋子本来就是它的巢穴吗?假如这家伙不是动物……难道是恶灵或地缚灵转变成灵魂的能量在这里定居下来了?」 露伴再一次观察放开了丽水的<不明物>,半透明的蛇腹状躯干看起来就像海葵,可是却拥有人型的四肢。它也有头部,尽管头部上面没有脸孔,可是长了眼睛般的两根触角,看起来就像蛄蝓之类的软体动物的头,也像鬼的两只角。 那个<不明物>恐怕不是什么动物,也不是寄生虫。 而是某种超越物理法则的人型的超存在,也只能这么形容了。 「不管怎么样……这家伙十之八九就是这栋屋子的<隐情>了……问题是,它的真面目是什么?定居在这栋屋子的<游魂>吗?……或是自古便存在的<妖怪>。搞不好也有可能是<神>…….不管是什么,等我确认之后就知道了!」 既然天堂之门可以正常发挥效果把它变成书本,对付它的方式就不脱离露伴的战斗守则。 「如果这家伙就是这栋屋子的<隐情>,对我来说反而求之不得!你的秘密我要看光了!」 没错,无论是弱点或真面目,只要看了就知道了。 露伴一鼓作气地掀开变成了书本的不明物的书页。 然后……书页上面只写了这么一句话。 「你窥看了是吧。』 「什……」 下个瞬间,对方发动了攻击。 「……什……什么么么么么么——————!」 按理说应该已经变成书本、无法动弹的<不明物>几乎反射性地伸手抓住了露伴。 「唔唔!」 那是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力量很强劲,可是却感受不到重量,距离贴得很近却没有触感。总之,压制露伴的不是什么物理性的力量。 「这、这家伙,这个速度和这股力量……糟、糟糕!我的手麻痹了,不可能压制得了对方……它穿过指缝和手臂的缝隙……朝着我的<眼睛>滑进来了!」 露伴有一副可以正常创作漫画的健康身体,他平时偶尔会上健身房锻炼身体,让自己有足够的体力应付一定程度的跋涉。 可是他绝非什么怪力男,天堂之门也不是以蛮力为优势的替身。 「——我的力量赢不了它!」 露伴二话不说抓起房的菜刀刺向那个<不明物>。尽管刀子插进了身体,可是手感却像刺中了空气,透明的身体只是扭曲了一下并没有流血,也没有裂开。 看出攻击只是无意义之举的露伴立刻合上变成了书本的<不明物>的书页,解除天堂之门。 「呜喔啊啊!」 解除天堂之门后,对方放缓了攻击的力道,露伴立刻连滚带爬地逃离<不明物>的掌控、他扶着冰箱的门把,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发现丽水还在流理台那边咳嗽。 「露、露伴老师……你在那边吗……?我的眼睛还是看不见……眼泪一直流个不停,什么都看不见……」 「喂,丽水!那家伙是什么!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丽水一只手有气无力地晃来晃去,最后指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厨房后门>就在那里。 「……从<厨房后门>吗……?」 露伴大吃一惊。换言之,这个异常的<不明物>并非一开始就把这栋屋子当作自己的巢穴,<隐情>并不存在于这栋屋子里面。 也就是说,它其实是真面目不明的<入侵者>。 「从打不开的<厨房后门>进入的<入侵者>…………也难怪我们找遍整栋屋子也査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存在于这栋屋子里面的只有<将人关起来的机能>……所以说,这是栋<只会将人类关在>这个<入侵者>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的屋子吗?怎么会这样……原来这栋屋子的<隐情>是在外面!」 「露、露伴老师~~……我的眼睛~~……」 「不能再继续拖拖拉拉下去了……我们必须寻找出口,必须在拉门和窗户的<木框>因湿气而膨胀,导致我们彻底被关在里面以前,设法逃出去才行!」 「啊……感觉比较轻松了……」 「是吗?如果你可以自己走路,那我就轻松多了!可恶……」 露伴伸手抓住丽水的后颈,试图将趴在流理台上的他拉起来。 这时,流理台的壁面……贴上了像镜子一样光亮无比的不锈钢片的壁面映入了他的眼中。 露伴第一眼看到这个不绣钢片壁面的时候,只觉得「好像哪个餐厅的厨房」。他以为壁面贴上这么大面积的不锈钢片只是为了保持厨房清洁和防火,是很老式的设计。 但露伴这一刻发现了这片壁面的真正<意图>。 厨房的景色一清二楚地映照在亮晶晶的不锈钢上。 「……<你窥看了是吧>……记得刚才书上好象是这么写的?」 冰箱、橱柜、电锅以及<入侵者>的身影通通映照在上面。 <窥看>……也就是透过什么东西去观看的意思……例如透过窗户、透过缝隙……还有透过镜子偷偷摸摸地看……」 露伴突然拉了丽水一把、让他倒地。 「快趴下——————!」 千钧一髪。 <入侵者>冷不防地从地上一跃而起。它的身体就像镭射光一样迅速地弹跳到不锈钢壁面,再以反弹的方式向露伴和丽水先前所在的位置发动攻击。 「……镜、<镜子>吗……壁面磨得亮晶晶……让它像镜子一样可以反映出画面……如此一来就能透过它<窥见>室内的景色……设想得还真周到嘛!可恶!」 能停下来喘口气推理的时间眨眼即逝,露伴发现橱柜的玻璃也反映着室内的景色,他转过头避免看到玻璃,一路拉着丽水往客厅爬。 被露伴拉着拖行、身体和地板一路磨擦的丽水困惑地不停摆动着双手。 「好痛、好痛痛痛痛痛!露伴老师,你在做什么啊!痛死了!」 「吵死了,既然搞不清楚状况就闭上你的嘴巴!」 「我的眼睛现在还是很模糊啦~?……看不到现实让我好害怕啊~~!」 「看不见就看不见,不要吵!我不保证那个<入侵者>没有听觉,知道了吗!」 丽水不停在揉自己的眼睛,现在他听得见的只有露伴的声音和两人在地上爬行的声响,还有水不断从水龙头流出来的声音和电视机的声音。 露伴可以理解他在这样的情况下之所以无法确认<入侵者>的位置,大概是因为内心充满恐惧的影响。虽然理解,可是现在没时间安抚他。 「那我要恭喜你看不见了……应该就是因为<窥看>才触发那个<入侵者>的攻击。有道是<当你窥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窥视你>……那个<入侵者>会很敏感地感应到有谁在窥看它,然后向那个人发动攻击。现在我知道为什么这栋屋子里面会有这么多镜子了,这里是专为那个<入侵者>设计的狩猎场!我们逃走的时候必须尽量避免看到它!」 「都不要看到它……这有可能吗??」 「非得这么做才行。」 露伴一边回答,一边关上挡在客厅和厨房中间的拉门。那是一扇一不小心就会很容易打破的脆弱玻璃门,虽然此举形同自我安慰,可是总比没有任何障碍物要好,露伴就是抱着这样的心境关上门的。 「我们只能仔细观察紧追着我们不放的那个气息,然后设法在避免看到它的情况下逃出这栋屋子,否则我们必死无疑。大概……就会像之前住过这栋屋子,最后都在六月失踪的那些房客一样。」 听了露伴的说法后,丽水倒抽一口气。如果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家,说不定早就莫名其妙地死掉了。正因为有另一个冷静的人,所以他现在才有那个余裕感受恐惧。 「……虽然我很不愿去相信……可是露伴老师都这么说了……经过刚才的攻击后,我明白了。我知道我们非做到不可。话虽如此,露伴老师……因为我的眼睛看不清楚,可以的话我也不希望自己听见啦……」 「把话讲清楚!现在是适合卖关子的时候吗?」 「我在想,我现在听到的这个声音是不是脚步声啊?……是不是<入侵者>走在地板上、朝着客厅前进的声音啊?」 「………….」 尽管那个声音很微小,可是照样可以清楚听见。 那个脚步声和人类的步行相比算是相当安静,叽、叽地非常小声。要不是这栋屋子的地板使用很廉价的木板,说不定根本没办法听见那个脚步声。 不对,搞不好这栋屋子的地板本来就是刻意施工成像这样会发出引人注意的声音,露伴确实也不自禁地往声音的来源瞄了一眼。 他看到了<入侵者>。 「呜……」 <入侵者>把状似人类手掌的五根手指贴放在玻璃门上窥看着客厅,疑似是脸孔的部位也紧密地贴合在玻璃上,可以清楚地看见轮廓。 「……整个贴在门上……就像夜晚贴在窗户上的虫子……这家伙……」 露伴立刻伸手压住玻璃门,他不认为靠手的力量就可以制衡得了对方,可是在丽水复原前,他们也没办法第一时间迅速行动。 露伴原本担心<入侵者>会用蛮力打破玻璃,没想到<入侵者>却是做出了打破露伴的想像和既存的物理法则的事情。 「……呜呜!」 <入侵者>没有强行开门,而是滑溜溜地穿透了玻璃。仿佛本来就没有玻璃挡在中间,它的头直接穿过了门朝向露伴。 「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吗!难怪它可以从打不开的<厨房后门>进入屋内……现在它也是要重施故技<穿透>过来……不妙!它要入侵到这边了!」 露伴反射性地跳开的瞬间,<入侵者>的身体又弹跳了起来。 它的行动收放自如的程度非比寻常,展现出惊人的速度。原以为它会一直线撞坏电视机,结果它的身体整个黏在荧幕上,慢慢将整台电视包覆住。 「……呼、呼……怎么了……?它在攻击电视机……」 露伴忍不住抓紧时间观察了那个姿态。 看来就跟丽水遇袭的时候一样,这个<入侵者>似乎无法同时攻击复数对象。这大概是唯一可以庆幸的地方了,只可惜不是根本的解决之道。 「……会在镜面上反射,可以穿透玻璃等透明物体进行攻击……换句话说,这家伙平常是物理性的存在,可是它可以利用<可往内窥看>的物体,将自身性质转变成像是<光线>……不管是窗户或其他东西,只要能往内窥看,它就可以钻进来……」 「意、意思就是,它是<光线>的怪物吗……?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东西存在?」 听到困惑的声音,露伴这才想起身旁的丽水。 「它都出现在我们眼前了,也只能接受这个事实吧……虽然我很想祈祷它不至于连速度都是<光速>级……可是就算不是光速,应该也相当接近了。想要用肉眼确认到它发动攻击再进行闪避忍怕难如登天。」 就这样,露伴利用短暂的空档对<入侵者>进行分析。 无论如何,既然对手跟<光>有关连,代表它很有可能是当地祭祀的<神明>,可是这个推测有矛盾存在,以掌管<光>这么伟大的现象的<神明>来说,它给人的感觉实在太不神圣了。 无论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它绝非什么友善的存在。 「无论如何,待在透明或有缝隙的东西旁边很危险。你要小心一点。」 「对、对了……刚才我无意间转头看向厨房后门的时候,有看到它穿过玻璃钻进来……那个感觉就像水滴从布里面渗透出来!」 「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这件事情就好了。当然,这种事情我们是办不到的……人类无法穿过打不开的门窗,就算名字叫<天堂之门>也不能真的成为门的替代品……虽然也是要看场合啦……」 「露伴老师,我很好奇那个叫<天堂之门>的东西是……?」 「漫画家有时候就是会心血来潮想要喊个类似必杀技的名称!快点走啦!」 丽水似乎终于恢复了视力,他可以自行站起来走动了。 虽然他现在移动时变得顺畅了,可是恢复视力也就代表他再次满足了会遭受<入侵者>攻击的条件。 露伴迅速又不失谨慎地移动到走廊。 「不要开灯……因为走廊也有挂镜子。视野清晰的话,就会看到映在镜子里的它。」 露伴手扶着走廊的墙壁,一路往玄关移动。除了厨房后门以外,玄关是这栋屋子唯一的正规出入口。尽管轻易就能打开的可能性非常渺茫。可是露伴也只能试试看了。 「可恶……果然打不开。门和木框紧紧地卡在一起了。」 「湿度变高就会跟着膨胀的木头框架……也太了不起了吧~~!好好奇是哪个师傅打造出这么奇怪的门窗喔~~……」 「可以等你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再耍变态吗?重点是有没有什么锐利的工具……事到如今也管不了这栋屋子是租来的,只能强行打破窗户了。」 「话说回来……露伴老师。」 丽水拿出放在口袋里的玄关钥匙,用力戳向门的透明部分。虽然上面被戳出了一点点的裂痕,可是戳下去的那个声响听起来不太象是玻璃。 「这个……玄关门的窗子部分,其实是经过玻璃镀膜处理的<压克力>。而且外框是用坚固的<茅栗木>做成的……我猜就算直接拿椅子砸下去也砸不破。」 「你说什么!」 「实在太令人佩服了……真不愧是特别订制的。除非有试着想要打破,否则根本不会发现原来不是玻璃……而且……相信露伴老师应该也发现了,站在这个地方太久很危险。」 「是啊……」 那个脚步声从客厅的方向传来了。叽叽,那个声响又小又轻,如果仔细倾听还可以听见仿佛有东西在地上拖行的湿润声响。 「那怪物似乎不用窥看也要把我们找出来,继续待在这里会非常危险……因为玄关的窗子很清楚地<反射>出昏暗走廊的景色哪……」 露伴和丽水抢在被<入侵者>发现前开始移动,两人打开拉门逃往离玄关最近的书房。 「我们接着往<工作室>移动。」 「<工作室>?可是那里的窗户也关上了…….」 「那房间有<除湿机>,而且是效果很强力的机型吧?既然我们是因为窗框吸湿膨胀才被关在里面,能打破这个状况的关键就只剩那个了。虽然一次碰上了<光>和<湿度>两个问题……可是至少我们有手段可以先解决<湿度>!」 「……啊啊,我懂了!那好,我们走吧。」 露伴有注意到从房间门口可以看到走廊上的镜子,所以他牢牢地关紧了房门。 丽水摸黑想要开灯,可是露伴阻止了他的行动。 「干嘛啊,老师……不开灯的话,这么暗怎么看得见啊。」 「我用迟钝如你也能听懂的说法说明好了……开灯的话,从昏暗的走廊就可以看见房间里面的光了。」 「啊,原来如此。」 「而且一路开灯等于宣告我们曾经待在那个房间,好心告诉那家伙我们的逃走路线是想干嘛?况且……假如那家伙真的是<光>,仅仅是让它发现有光线流泄出来的缝隙,它就有可能从那里钻进来。」 「……老师,你是不是很习惯这种状况啊?」 「嘘!」 露伴在嘴唇前面竖起手指,专心聆听。 可以听见走廊确实有着东西踩在地板上所发出的叽叽声响。现在这栋屋子里面除了露伴和丽水外,只剩那个<入侵者>了。 露伴蹑手蹑脚地走去,想要开启书房的窗户,可是果然打不开。木框和窗户紧紧地卡在一起,把露伴和丽水封死在屋内。 露伴拍拍丽水的肩膀示意,接着打开通往隔壁工作室的拉门,静悄悄地移动。 「房间和房间互通,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吧……」 露伴压低音量咕脓,丽水也点头附和。 两人进入工作室之后,听见有人打开书房的门的声音。看来原本在走廊的<入侵者>似乎以慢半拍的步调紧追在后。 「……有够诡异的家伙,它好像有视觉,那听觉呢……?至少它发现我们不在走廊还会开始在屋内四处寻找,表示有一定的智能。天堂之门能对它产生效果,应该是比猫狗还聪明……可是为什么要攻击人类?它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在书房走动的那个脚步声听起来有些迷惘,那个窸窸窣窣的声响应该是它碰书柜时发出来的吧。感觉上它好像正在一本一本地挪移书本,然后窥看书柜后面,检查有没有东西藏在那里的样子。 露伴他们很清楚地听见了某个不是脚步声的声音。 那是叫声。<入侵者>「咪呀」地发出了宛如婴儿哭泣的声音,以尖锐的声音来说,那个声音听起来有些混浊,而且拖泥带水。 听到那个声音的丽水倒抽了一口气。 「呜……它、它在叫……」 「笨蛋,不要回应!会被它发现我们躲在这里……」 露伴小声地制止了丽水后,碰了工作室的窗户。 「果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打开……当初在制作窗框的时候,果然有考虑到用空调除湿的可能。不过……就我实际推起来的感觉,工作室的窗户好像比客厅的还要滑顺一点点,或许是因为工作室有在定期除湿吧……照这情况判断,只要能彻底除湿或许就有希望了。」 露伴在黑暗中找到了落地式的除湿机。上面的开关很大,即使看不清楚上面的字应该也能用摸索的方式操作。 露伴尽其所能地不要制造声响,安安静静地把除湿机拉到窗边。虽然不保证<入侵者>能乖乖待在书房直到窗框彻底干燥为止,万一窗框还没干燥<入侵者>就闻进来,那也只能在屋子里东躲西逃,直到除湿效果充分显现了。 露伴一边盘算,一边按下除湿机的开关。 结果机器的运转声瞬间在黑暗中大鸣大放。 「什么!?」 露伴嚼大了眼睛。隔壁书房<入侵者>的气息很明显注意到工作室有异状发生。 「可、可恶!这部机器的声音这么吵吗!听起来根本象是电热器吧!为什么噪音会这么大?」 「啊.……那、那台除湿机是<复合式>的!选错模式了……启动强力干燥模式的话,压缩机会运转!驱动声特别大!」 「这种事情要先说啊!可恶,我们直接逃往二楼吧!」 露伴拉着不知所措的丽水离开工作室跨上阶梯。 回头一瞧,又暗又狭小的阶梯下面弥漫着一团奈洛般的黑暗。可以感受得到除了露伴和丽水以外,黑暗中还有一股不是人类的存在气息在移动。 <入侵者>的脚步声似乎从书房移动到了隔壁的工作室,看来它似乎被运转中的除湿机吸引了注意力。它在针对除湿机时,发出了兵兵兵兵的巨大声响。 「没想到这家伙还挺吵的……幸好它接近时的气息很容易就感觉得出来,而且它分辨不出我们说话的声音和脚步声……」 「怎、怎么办……?那台除湿机不是我们逃出去的希望吗?」 「刚才不是说了,我们要逃到二楼。在那家伙追上来以前……我们要开启放在你的<密室>的另一台除湿机……这次要使用不会启动到压缩机、运转时声音很安静的<除湿轮模式>……虽然这样可能要花比较长的时间才看得到效果……」 爬楼梯时,不管再怎么小心也会发出微弱的脚步声,露伴和丽水在<入侵者>制造的噪音掩护下,以从小窗户射进来的路灯灯光作为辅助,吃力地爬到了二楼。 二楼的走廊没有开灯,感觉上格外阴森。 「……<阴森的建筑>啊。」 露伴想起了白天的时候和丽水的对话,那本书提到熟悉的建筑反而会令人产生恐惧。 置身在这样的状况后,露伴觉得这样的说法非常的正确。 无论是日本人怀有亲近感的淡白色壁纸、有明显日晒痕迹的拉门、廉价的木质地板,全都是很熟悉的风情。这是长存在露伴和丽水这种年纪的日本人的记忆和灵魂之中,从昭和跨足到平成时期的民房样式。 正因为是这种再熟悉也不过的民房,光是房间一片乌漆墨黑就够令人觉得害怕了。 如果在走廊碰到什么可怕的怪物,又或者偶然撞见偷溜进来的小偷或躲起来的毒虫。 不管是谁,小时候半夜醒来都会对黑暗怀抱诸如此类的恐惧。<家>明明应该是安全的地带,可是却害怕有异物潜藏其中,就是这样的恐惧感。 「正是因为在自己再熟悉也不过的家中,<入侵者>的存在却会使其变成陌生的非日常,所以人会本能地对<入侵者>感到厌恶,就连我都我想起来啦……小时候我也很害怕家里的黑暗。」 「……总之我们先进入房间再说吧,站在走廊一下子就会被发现……我们现在只能提高专注力,注意那家伙的气息,再穿过一个又一个的房间不断逃跑了。」 「虽然不可能用这种方式一直逃到天亮……可是总要有一些时间来思考作战哪。」 露伴和丽水静静地推开拉门进入二楼的卧房。 虽然房内没有开灯,可是在电玩主机的红色电源灯的朦胧照耀下,还是可以依稀看见房内的景色。露伴和丽水借着那个昏暗的灯光,一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入侵者>的脚步声一边商量。 露伴前往隔壁的<密室>打开除湿机切到安静的除湿轮模式后,又回到卧房坐在坐垫上,用手扶着额头,在黑暗中也看得出来,那是伤脑筋的动作。丽水看着这样的露伴,坐到了床上。作战会议当然也是压低音量进行。 丽水努力以平静的语气开启话题。 「……无论如何,在房间的除湿完成之前,我们只能一直逃下去了。这是我自己种下的果……假如情况危急,露伴老师就自己一个人逃走吧。」 「别闹了。干嘛突然那么谦卑,这样我会很不好意思跟你抱怨<都是你把我拖下水的>不是吗?」 露伴虽然压低了音量,可是听得出语气十分不悦。 「首先,就算使用了除湿机,也不保证之后窗户可以打开。我一个人也未必可以逃得出去……虽然我很想试试看能否破坏唯一不是用茅栗木制作的厨房后门,问题是厨房是死胡同……要是被<入侵者>困在那个地方,那就真的死路一条了。」 「如果我来牵制它,露伴老师有办法自己逃走吗?」 「就叫你别再说那种话了!这么做的话,岂不是你像个勇士一样壮烈牺性,而我则要怀着内疚自己回家吗!以漫画来说那样的情节是NG的!就算我靠着那种贪生怕死的方式苟且偷生地活了下来,却提不起劲把今天发生的事情拿来当题材画漫画,你要怎么赔偿我!你说啊?」 「漫画家实在有够难搞的!算了!」 尽管危机还没解除,而且身在黑暗之中的两人还是找不到可以逃离这栋屋子的路径,可是心情上已经恢复到有余力可以斗嘴的程度了。 瞳孔随着时间经过慢慢地扩大,眼睛逐渐习惯了黑暗,现在两人至少可以清楚看见对方的轮廓了。尤其丽水是背对着电玩主机的电源灯,所以他的身体轮廓泛着一圈红光,显得格外清晰。 「……呐,露伴老师。我想趁着现在比较放松的时候问你一个问题……我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说出来或许可以让你当作参考,所以才想问你这个问题……」 丽水突然小声地开口说道,即便在黑暗中也感觉得出来他显得心神不宁。视觉的情报变少后,反而可以从对方的呼吸清楚地感受到对方的感情。 「露伴老师……你对<那个>有什么看法?」 「你是指那个<入侵者>吗?」 「没错。」 「看法……就是身体透明有着七彩光芒,看起来就很恶心的人形蛄输……或者长得像海天使的怪物吧。虽然整体看来长得有点像人类,可是身体软绵绵的……感觉上就是会出现在<克苏鲁神话>里的怪物哪。」 丽水迟疑了一会儿后,换了个问题 「露伴老师,刚才你说过那个的性质就类似<光线>对吧?」 「啊啊……不过我得强调只是类似,实际上那家伙到底是什么我们还搞不清楚,不过会在镜面反射和穿透玻璃的东西就是<光线>没错。」 「可是<光线>这种东西平常是可以听得见的吗?」 「什么?」 「我是摄影师,看过各式各样的建筑物件,对<光线>是很讲究的……<光线>一般都是很安静的,不会窃窃私语,也不会发出脚步声,或者制造出让人感觉好像在书柜东翻西找的动静……可是人类的大脑是很暧味的,即使只听到声音,大脑也会自己产生看不见的<音像>,反过来说,就算只看到<影像>,大脑也会听见记忆中的声音。我的结论是,<光线>是可以听见的,可是那是非常特殊的情况。」 「你是指所谓的通感吗?那个我也知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说那家伙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聪明,可以凭自己的意志决定让我们听见它的声音……会不会它其实有能力安安静静地移动呢?」 「……什么?」 「这么说吧。假如那家伙有能力让人对<声音>产生错觉……那它就有办法让我们掉以轻心,而且刚才跟露伴老师聊过后,我想到一个可能性……该不会只有我听得见那家伙说话的声音吧?直到现在我还听得见它在跟我说<不要害怕>,这个声音该不会只存在于我的脑海里面吧?」 「……等一下,你刚才说什么?……你说现在还听得见,是吗?」 露伴忽然注意到一件奇妙的事情。 虽然房间一团漆黑,他还是看得见丽水的脸,这个房间的光线来源只有电玩主机的电源灯,而且丽水还背对着那道光,可以清楚看见他的脸实在很反常,除非房间里有着另一个光源,否则不可能发生这种现象。 而且丽水的视线不是对准露伴,而是对准了露伴背后偏高的位置。 「喂……丽水。」 露伴背后是进出这间卧房的拉门。 跟经过改装的窗户和玄关不一样,那是老式的拉门,虽然可以正常开关,可是因为长年磨损,已经有了变形和歪斜的问题,所以关上后无法完全密合,有着微小的缝隙。 露伴动作缓慢地转头。 他照着水的视线移动,把注意力投向了拉门,只见有朦胧的光象是在吸引人似地从拉门缝隙流泄而出。 丽水的视线就是被那个光吸引住的。 「……难道……」 <入侵者>已经来到门后了。 「这……这家伙是什么时候!」 露伴喊了出来。 根本没听见爬楼梯的脚步声。也完全感应不到有东西在走廊移动的动静。 那个东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在门后。 下个瞬间,<入侵者>一声不响地扑进了房间。它没有打开拉门,而是宛如从缝隙渗进来的光线一直线地袭向了丽水。 「喀嗄!」 眼前的景象就仿佛把厨房的那一幕直接搬到了卧房,<入侵者>缠在丽水的脸上,将他的头整个包覆住。虽然也有一点象是在拥抱,可是软绵绵的透明身体缠着人不放的那个画面怎么看都象是在捕食。 「丽水!」 「没……没关系的,老师!你快逃吧……趁现在……」 「不要闹了!这样做是不对的!我才懒得管脑袋不清楚自己跑去送死的家伙,可是我画的漫画绝不会对讲出这种台词的人见死不救!」 「你误会了!这是我的问题!……呜呜……呜呜呜……」 丽水的样子似乎不太对劲,和先前遇到攻击的时候相比,现在的他好像有种接受了命运的感觉。 「呜呜呜……这一切应该都是我的错……这个是因为我才出现的!」 「……怎么了?你在说什么……」 露伴忽然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丽水问露伴对<入侵者>的模样有什么看法。一般而言,这种问题根本没有询问的必要。 同样的东西看在不同的人眼中,还是会呈现出相同的模样,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反过来思考,这个<入侵者>看在丽水的眼中又是呈现出什么模样呢? 丽水亲口说出了那个答案。 「…………………………是<幸福>。」 「什么?」 「刚才……露伴老师出面解救我以前,当这个东西贴在我的脸上接触我的眼球的时候…….其实我觉得很<幸福>。那个瞬间我应该是置身在<天国>吧。」 「……<天国>?」 「它从厨房后门现身的时候,我一开始也看它是怪物……可是等它贴到我的脸上,我的眼前便一直是<天国>了。那姿态就跟活着的时候一样……感觉很温暖,很令人怀念……感受不到丝毫的<恶意>。可是不一样……明明跟我的回忆不一致,我却无法抗拒。」 「你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你快点抵抗!我想办法把它从你的身上拉走!」 「……呜……呜呜鸣……啊啊啊啊……不是的……我……只有我……」 丽水哭了。他似乎对什么事情感到困惑。感到困惑的不是理智而是情感的部分,困惑的他在挥别困惑后哭了出来。 不久之后,他说出了归纳出来的答案。 「这个东西……只有在我的眼中看起来是<母亲>。」 「什……」 「理智上我是知道的……露伴老师可以清楚地辨识出它的真面目,这家伙就是个软绵绵又扭来扭去的恶心怪物吧?……理智上我也相信是如此。」 丽水说得一点也没错。 丽水的身体被<入侵者>牢牢抓住,它的头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被<入侵者>整个吞噬。丽水的声音却完全没有充满惶恐的恐惧感。 「……在其他地方都找不到,只存在于我心中的<天国>……我在相片中苦寻不着的<美丽事物>……现在就这么干脆地摆在我的眼前,<母亲>就在我的家中。」 「醒醒,高岛丽水!你看到的只是怪物的<虚像>!」 「理智上我是知道的……母亲生前并不是这么温柔的人,已死的<母亲>不可能回来……我很害怕喔……正因为<不怕>,所以才非常可怕。可是……这里确实有一股无法抵抗的温暖存在……我想这就是我在内心深处盼望已久的东西吧……这是我的问题,我家的问题……所以跟这栋屋子的<客人>没有关系。」 就在丽水的脸即将被整个包覆住、眼看就要完全看不见的最后瞬间。 「……所以,只有我……要跟<母亲>一起去<天国>喔。」 高岛丽水显得非常平静。 <入侵者>整个包覆住了丽水的头,再也看不见他的脸,事情就发生在一瞬之间。假如露伴有做好随时出招的心理准备,或许他早就可以抢先一步发动天堂之门攻击了,但刚才的对话让露伴的意识有那么一瞬间出现了麻痹的状态。 于是,丽水就这样以两只脚在地上拖行的姿势,被<入侵者>带往走廊。那个画面宛如肉食动物要把猎物抓回自己的巢穴。 整个过程不过才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丽水的身体好像就从楼梯被带到楼下去了。 「……你说这是你家的问题?」 如狂风骤雨般的袭击过去之后,二楼变得异常安静。 唯独电玩主机的红色电源灯依旧照耀着独留在房间里的露伴。 「……那个<入侵者>对我只是<应付应付>……它的目标从一开始就只有丽水一个。」 露伴步履瞒跚地走去打开拉门。 不过他打开的不是通往走廊,而是通往隔壁房的拉门,通往高岛丽水的<密室>的拉门。 在被带走之前,丽水最后看了一眼的地方就是那间房间。 直到最后一刻,他依旧展现出了不允许任何人踏进他最重视的场所的强烈意志。 露伴用手推了一下除湿机上方的那扇窗户。 如同他所料,窗户稍微打得开了。靠着厘米单位的细微变形将人封闭在屋内的结构只要去除掉水分,自然会出现可以撬开的缝隙。毫无疑问地,可以看见逃出生天的一线曙光了。为了将人关在屋内所使用的<湿度>戏法,说是已经破解也不为过。 「……真是可怕的敌人……无论如何,现在我可以逃走了。只要利用丽水遭遇到攻击的时候,让这扇窗户充分干燥,或许我就可以逃出这栋屋子……我可以松一口气,感谢上天保佑自己平安无事,然后离开这栋屋子了……」 露伴环视了房间内部。 夸张的干燥箱和那本相簿就放在那里。 那些照片拍摄的不仅是高岛丽水的过去,还有他那扭曲的美感。 那些照片或许看不见所谓的循规蹈矩,可是里面有<执着>,也有<对艺术的追求>,有美的基准,有原则。无论是对活着的人或将死之人而言,还是对屋主或访客而言,<屋子>都必须是安详的场所,从那些照片可以看见这样的价值观。 他的照片充满了对<屋子与住户>的敬意,此乃无庸置疑的。 「……这样岂不是反过来了?」 露伴的声音在幽暗的空间中幽幽地响起。 「高岛丽水是个奇怪的男人没错……至少他在面对屋子的存在样貌时,内心是很真诚的,他对屋子抱持敬意,会怀想住在屋子里的人,也有盛情招待访客的坚持。虽然这栋屋子只是租的,可是终究是他付钱租下来住的家……为什么屋主和我这个访客必须思考如何<脱逃>的问题?……根本相反了吧……该滚出去的不是我们,而是大摇大摆地私闯进来的<入侵者>不是吗?」 至少在现在这个场合,喧宾夺主的人是谁? 或许是威胁暂时远离的关系吧,露伴可以静下心来整理思绪,内心的齿轮又恢复正常运转。从原本一心只想逃离这栋屋子的消极状态切替成了正面挑战的意志后,内心的齿轮开始以猛烈的速度运转。 换一个更单纯的说法,就是露伴不爽了。 「应该被赶出去的明明就是<入侵者>才对吧!」 于是,反击开始了。 7 <入侵者>充满了成就感。 捕获丽水之后,<入侵者>下楼前往了厨房。因为它需要的是有着厨房后门……严格来说,它需要的是可以从厨房后门看见<那个>的地方。对<入侵者>而言,它这不是在捕食,也不是在攻击,所以仪式是非常重要的,必须郑重其事才行。 <入侵者>拖着丽水的身体进入客厅。 如同丽水所感受到的,<入侵者>对他没有敌意。透过让人看见<天国>的方式来救赎人类的灵魂,那是一种崇高的使命。 可是凡事讲求顺序。 有太多寻求救赎的人了,可是<入侵者>一次只能拯救一个。所以<入侵者>为了分别处置丽水和露伴,必须让他们轮流入睡。 第一个目标是丽水,<入侵者>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动物安静下来。 只要针对视网膜持续闪烁亮度略强的光,生物就会因此陷入醒不来的永眠,接着只要把<启示>灌输到大脑的深处,等到天亮、这栋屋子的大门打开之后,这具身体就会依循<启示>在僻静的场所迎接<完结>。从此就能从这世上所有的艰难和辛苦中获得解放,一边做着幸福的美梦一边前往天国。 原本<入侵者>打算善尽自己的使命,让这个名叫高岛丽水的人得以迎接安详又幸福的结局。 然而,有人出手干预。 丽水的身体突然解开了。 原本被牢牢抓住的那个身体没来由地变化成了一本被打开的<书>,脱离了<入侵者>的拘束。<入侵者>不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的攻击。 <入侵者>转动相当于人类脸孔的感官部位,朝向客厅的入口。 「……我懂了……只要我没有输入命令的企图,不要想着透过<天堂之门>把你变成书本<窥看>里面的内容,就不构成你对我发动攻击的条件。」 只见岸边露伴站在那个地方。 「之前有两个问题存在,一个是我们逃不出这栋屋子……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只要放弃逃走、正面对决,问题便迎刃而解……另一个问题则是该怎么攻击你……可是这个问题也已经解决了。」 <入侵者>感到困惑。为什么这个人要从中作梗?而且一般人有可能拥有可以把人类和动物变成书本的力量吗? 无论如何,<入侵者>改变了行动的优先顺位。因为它知道如果不先处理掉这个叫岸边露伴的男人,它便不可能达成使命。 露伴站在客厅的房门后面窥看<入侵者>,只要做出窥看这个行为就满足了它的攻击条件。 <入侵者>如闪电般跳了起来。 它象是沿着目不转睛地窥看着它的露伴的视线移动般飞冲而来,锁定了露伴的脸孔。它打算缠在露伴的脸上,首先从露伴开始<救赎>。 然而,它却觉得自己好像扑空了。 随着一个轻盈得诡异的感觉,露伴的身体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后掉在地上。<入侵者>又陷入了极大的困惑。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没有重量,用菜刀刺你也没有刺到东西的感觉。真的有办法用物理的方式干涉你吗……?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露伴的声音在昏暗的走廊响起。 <入侵者>再次找到视线、发动攻击,可是攻击又失败了。<入侵者>不知何故一头撞上墙壁。 「我猜<意象>就是你的本质吧。你是<虚像的生命体>……尽管你存在于这个地方,可是肉眼可见的那副驱体只不过是映像。你针对人类的眼晴攻击,读取存在于人心中的<意象>,进而变化成对方想看到的<虚像>……有生命的光线。其实丽水不是被拖行,而是靠自己的双脚在走动,你对我施展的攻击也是同样的手法,让对手看见<虚像>和听见声音,进而控制对方的身体……因为你的攻击是直接针对大脑刺激,所以无法靠身体的力量抵抗。」 <入侵者>感到困惑。 自从进入某个时代之后——这种奇妙的状况它已经碰过好几次了。明明它发现人类,也锁定眼睛攻击了。可是不知何故却发生了无法附身的情况。 露伴看出了它的问题点,并且将它点破。 「换言之,你只不过是会让人看见幻影和附身的……<妖怪>罢了。之前消失的那些房客<不是被山神抓走>。<神>是更为庄严、超凡入圣的存在。而且……你大概没办法同时攻击复数的对象。」 <入侵者>再次发动攻击。 它又扑空了,而且它朝着视线发动攻击之后,位置也移动到了书房。书房因为摆放有书柜,视线的死角很多,再加上室内没有开灯,想要找到露伴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而且<入侵者>已经开始感到不耐烦了。 它三番两次发动攻击,却完全逮不到露伴。每次都是碰到像轻飘飘的纸张一样的东西,攻击宣告无疾而终。 「不过你的攻击应付起来相当棘手,因为你会反射性地发动攻击……如果发动天堂之门窥看,你就算失去意识也照样会自动攻击……那是你的<特性>。不过既然跟你的意志无关,会自动作用的<特性>……也就会变成你的弱点。」 <入侵者>更不耐烦了。在黑暗中响起的声音。直直地注视的眼眸。明明露伴就在那里,可是不管怎么攻击就是没有切实地击中目标的感觉,每次都是碰到轻飘飘的<东西>。 <入侵者>觉得露伴的行径是一种不敬,它感受到了一股无所畏惧、勇于挑战的精神。 <入侵者>从来没碰到敢这么积极反抗,而且有力量可以对抗自己的人。 它感觉得出来,比起高岛丽水,如果不先把这个名叫岸边露伴的人送往<天国>,将会有麻烦的事情发生。 <入侵者>无意间发现从书房通往工作室的拉门微微地开了一条细缝。 不过<入侵者>也没有那么愚蠢,它马上就发现那是刻意要引诱它的圈套。 很明显地,露伴企图诱使<入侵者>进入工作室。 所以,双方势必得展开一场斗智。 「……不肯靠近拉门的缝隙……我想也是。」 躲在拉门后面的露伴感觉得出来<入侵者>正在动脑思考。 「没有知识,可是有智慧……根据天气预报,雨势晚上就会停止了,而且房间里面有除湿机……等到<茅栗木门窗>的膨胀程度降低到稍微可以打开,我们迟早可以撬开窗户逃出去。只要不要窥看、耐心等候,有利的是我们。」 露伴说得没错,有时间压力的是<入侵者>。 不过既然它已经被引诱进来,就得设法攻其不备。<入侵者>在动脑思考,<入侵者>的性质就跟露伴推理的一样,只要露伴不要做窥看这个动作触发它的攻击本能,它就不会发动决定性的攻击。 不过<入侵者>还有能力没展现出来,它可以透过<虚像>控制行动的目标不是只有人类,它可以从目标的记忆引起幻觉和幻听。 只要是具备一定程度的记忆力的动物,它都可以透过<虚像>来控制。而且如果目标只是具备单纯的智能、不像人类那么会疑神疑鬼,它就可以进行更强力的操作。 「……什么?」 露伴的声音透露出了困惑。书房传来微小的声音。 「这是……脚步声?<入侵者>创造出来的<音像>的幻听吗……?不,总觉得不太对劲……地板有很轻微的震动。这个声音的主人是有<重量>的。」 那个东西似乎正随着哒哒哒哒的微弱声响朝露伴接近。那个气息明显跟<入侵者>不一样。有什么东西在拉门另一头的书房里。 有个小小的影子突然穿过拉门的缝隙冲进露伴所在的工作室。 ……是<老鼠>!」 那个东西确实是老鼠。根据丽水的说法,有老鼠住在这栋屋子的阁楼和地板下面,偶尔会跑到玄关。也就是说。老鼠是从一楼入侵这栋屋子的。 而且这只老鼠的模样很明显不太对劲,它充满了异常的敌意。它龇牙咧嘴、动作迅速地扑向露伴。 「呜喔喔喔喔!」 露伴大手一挥。击坠了那只老鼠。虽然老鼠只是一只小动物,可是野兽的攻击力是非常强劲、远远超乎人类想象的。 「呜……攻击力不算高。可是……非常凶残!这只老鼠是受到外力刺激才这么兴奋的吗??在<虚像>的刺激下……它现在暴跳如雷!体内充满了杀意,甚至做出自杀性攻击也在所不惜!」 露伴没有打开工作室的灯光。因为开灯的话,房间里的窗户和柜子的玻璃片、计算机的荧幕 都会像镜子一样强烈地反射。<入侵者>很清楚露伴必须摸黑战斗。 「老鼠在黑暗中捕捉猎物的力量强大得惊人。再加上这个速度……被咬到一下看似没什么大不了,可是万一被咬到动脉,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老鼠牙齿的咬合力可不是只会伤到皮肤!它们轻轻松松就能咬断动脉……这样下去情势对我不利!可恶,愈来愈危险了……」 小小的影子在黑漆漆的工作室跑来跑去。 一下子右边,一下子左边,虽然感觉得到,却完全不是人类的眼睛可以追赶得上的速度。 对露伴而言,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当他转动眼睛追踪老鼠的时候,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看向了<入侵者>所在的方向,所以不能让这个状况持续太久。 「只能放手一搏了……继续放着这只老鼠不管,我必输无疑!」 露伴做好了一决胜负的心理准备。 老鼠从桌上跳起来,咬住露伴的手臂。就在这一瞬间。 「天堂之门————————!」 露伴向老鼠发动了能力,老鼠娇小的身驱变成了一本翻开的书。 那个瞬间,胜负已决。 ——赢了。 <入侵者>充满了自信。变成书本翻开的老鼠从里面绽放出诡异的耀眼光芒。<入侵者>原本就是没有物理性厚度和重量的虚像生命体。所以埋伏在小老鼠的身体里面对它来说易如反掌。 露伴在近距离发动天堂之门,窥看了老鼠的里面。 从<入侵者>的角度,它同样清楚地看见了露伴,露伴的双眼确实朝向了<入侵者>。 <入侵者>化成光线,在黑暗的房间里飞窜。 结果令它惊愕。 「我就料到你会来这招。」 攻击又失败了。 露伴事先预测出<入侵者>的攻击手段,诱导它向<某个物体>发动攻击。 「我就知道你会埋伏在那里……假如你下定决心要跟我一决胜负,一定会躲在老鼠里面…虽然不可能等你发动攻击再用肉眼辨识轨迹进行闪避,可是如果事先就知道攻击的轨迹,情况就另当别论了。你的脑袋还算挺灵光的……只可惜和人斗智的经验还太少哪。」 <入侵者>心里浮现了绝望。 它明明朝着视线发动了攻击,却发现自己抓到的不是人类。就跟刚才一样,<入侵者>碰到的是轻飘飘又扁平的<某种物体>。 「你应该是活在古老文化的存在吧?……你攻击电视机的时候我就该注意到了。因为你自己就是<意象>的存在,所以无法区别<影像>和<画像>的不同……你不知道我们现代人连<虚像>也能创造出来。」 在<入侵者>诞生的时代,并未存在有那样的东西。 一直以来,它不断唤醒人类的记忆,用<虚像>迷惑人类……可是自己却从来不想理解人类和从中学习,所以才会直到今天依旧那么<无知>。 「<宝丽莱照相机>……原来如此,确实可以拍下质感非常真实的<照片>。重点是可以马上让好几张<照片>显影,这一点真的很棒……你先前攻击的目标都是我的<照片>的视线。」 没错,露伴从刚才到现在不曾看过<入侵者>一眼,为了打倒<入侵者>,他不断拿<照片>当诱饵,一路将他诱导到某个东西上。 终于,胜负分晓了。 露伴动了一下手后,<入侵者>象是被书本夹住的书签,被巨大的机械夹住了。 「你刚才攻击的是贴在<多功能传真机>原稿台盖子上的照片……你把照片当成是我了,然后你现在跟照片一起被关在原稿台上。」 露伴操作传真机的面板。 面板的亮光即便在黑暗中还是很清楚。 另一方面,<入侵者>依旧百思不解。如太阳般强烈的光芒在盖起来的原稿台里面运转 <入侵者>的身体受到那个光的运转牵引,渐渐被吸进某一股强劲的流动能量之中。 「有一个名词叫<光电转换>……果然数码也是有它的便利之处。什么电子光子的相互作用这种艰涩的话题我们就跳过不谈了……总之,传真机的CCD感光芯片会把<光>的能量转换成<电子讯号>。这台传真机的盖子也是高性能的,只要盖紧就不会有缝隙存在。」 那是一种未知的感觉。 <入侵者>有预感自己的存在将被分解得支离破碎,仿佛自己将被它的价值观无法理解的文明产物、铁的怪物给吃掉。 「那么……如果我把转换成了图像文件的你印刷出来再盯着看,照样会遭受到你的攻击吗……?坦白讲,我还挺好奇的……这台多功能机还可以传送电子邮件,其实这种多功能的机器在各种层面都有本末倒置的感觉,可是我现在对它刮目相看了。总之我会把你的图像文件传到我的电子信箱,不过我应该不可能会打开来看了.」 露伴把手伸向面板,触碰了最后的按钮。 按钮上刻着<传送邮件>几个字。 「你就搭乘光纤线路享受舒适的旅程吧。」 就这样,文明的利器毫不留情地透过光纤将那个图像傅送走了。 <入侵者>被无数信号分割后,被赶出了丽水的家。 如同字面所示,那个速度就跟光一样快。 8 『——蜃?』 丽水的声音透过智能手机响起,听得出来他好像听不懂。 「<蜃>……海市蜃楼的<蜃>,虚构的故事里面曾经出现这样的怪物。」 虽然边走边使用智能手机不是好习惯,人在杜王町外围的露伴还是边走边讲电话。此行不是在散步,而是有着特定目的的夜晚之旅。 「除了<蜃>以外,还有<蛟龙>和<巨大文蛤>等称呼。就像名称所示,到底是龙还文蛤也搞不清楚,此外也有传闻指出它是蛇和绿雉生下来的混种、会抓燕子来吃等等,总之众说纷纭……唯一一样的地方就是会用幻觉迷惑人类。不管叫什么名称,反正就是跟<海市蜃楼>有所关联的妖怪。」 『啊~~~~<辰>加上<虫>吗!这么说来,我第一眼看到它的时候,它长得确宝是扭来扭去的样子呢。所以露伴老师的意思是那个<入侵者>就是<蜃>吗?』 「我只是怀疑它是不是属于那一类的怪物罢了……就算是贝类好了,那家伙一点也不像文蛤,长得还比较像蛞蝓……后来我有做过调査,可是花了两个月的时间还是没找到半个有可能吻合<入侵者>真面目的文献。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知道那家伙的真面目是什么了,变成是历史的空白……它的真面目将是永远无法解开的谜团。」 看到车灯,露伴稍微分心注意了一下。 八月的杜王町在入夜之后,风的温度依旧很温热。 『……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个怪物要跑来攻击我。』 「……我猜问题在于<屋子的格局>。丽水,说不定你家<厨房后门>的位置有很大的问题。」 露伴边走边想起六月某天前往丽水家的路上的事情。 「那扇<厨房后门>面向坡道,从你家就可以从上往下直直地俯瞰整个斜坡。」 『是啊。那个景色非常优美。』 「那个斜坡的尽头有一座破旧的<神社>对吧?」 『对啊,前面还有裂开的鸟居……喂,等一下。该不会……』 「我猜那座神社祭祀的就是那个<入侵者>,我后来有跑去调查那座神社,神体早就只剰一副空壳了……丽水。你每天都从厨房后门的窗口窥看那座神社。」 手机的另一头突然安静了下来。 丽水似乎感到很困惑。这也难怪。毕竟他在无意之间,几乎每天都满足了怪物的攻击条件。 可是……为什么要挑六月的时候?太奇怪了。要是只要窥看它就会攻击,按理说我随时都有可能会遭到攻击,为什么它专挑六月攻击那栋屋子?』 「或许是因为那是<特别的时期>吧。」 露伴以一副没什么大不了的口吻回答之后,电话另一头的丽水纳闷地偏起了脑袋。 『……如果那家伙真的是供奉在那座神社的神体,六月有什么<特别的时期>吗?日本的六月一个节庆也没有啊。』 「对啊,日本没有。」 露伴在脑海里想起了那座小小的神社的模样。那起事件落幕之后,露伴曾独自针对那片土地的背景进行调查。尽管他最后并没有查出供奉在神社的东西和<入侵者>的真面目,可是他挖掘到了很有意思的文献。 「那座神社的鸟居不是裂开了吗?」 『是啊。』 「其实那不是裂开,原本就是两个并排在一起的<十字架>。」 『……你说什么?』 「说穿了就是隐藏标志,类似玛利亚观音像和长崎的枯松神社,伪装成佛教或神道设施的天主教遗迹,没办法光明正大地留在历史上的东西。」 『喂,照你这么说,那个该不会是……。』 「我还是不认为那个<入侵者>会是<神>或<天使>。至少<神>和<天使>是不会像那样随随便便现身的。所以那个肯定是<妖怪>没错。」 『……你说得绘声绘影哪。难道你以前亲眼看过正牌的吗?』 「因为我是漫画家啊。」 露伴一手拿着智能型手机,一手在空中画图,同时向丽水论述起了某个<想象>。 「好比说……以前S市也有<隐藏的多吉利支丹>※存在。江户时代的幕府颁发了打压他们的弃教令……他们饱受迫害,连信仰的神都被夺走,所以当他们遇见那个<会让人看到想要看的幻象>的妖怪的时候,即使将它的形象神化成奇迹般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编注:日本战国时代、江户时代乃至明治初期对国内基督徒的称呼。> 『……』 「而且六月初便是在<复活节>后的第五十天到来的<圣灵降临节>……这一天圣灵将从天上降临,而且人们必须加入朝圣的行列。虽然这一天是日期不固定的节庆,可是因为日本的气候的关系,这一天经常跟梅雨季重叠。在夏至附近的庆祝方式基本上都是<火祭>,你在那一天开了炉火做菜……那座神社刚好正对你家的厨房后门,或许从神社的角度看来,你是在向它<参拜>也说不定。」 『……不过老师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想象>吧?』 「完全是<想象>没错……没有任何确切的依据。到头来,那个<入侵者>,说穿了是传统的消失所创造出来的<虚像>,不具备可以实际掌握的<实像>……不过光是知道这么多我就可以拿来当作漫画的题材了,所以就算无法査出它的真面目我也无所谓啦。」 听了露伴的说词后,丽水很想让自己就此释怀,可是他的心中始终有个芥蒂无法拔除。毕竟他一度置身在生死关头,他希望可以更明确地了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攻击事件。 或许是察觉出丽水的心情,露伴继续开口: 「不过我査出<那栋屋子>的真相了,管理公司的员工一五一十地告诉我了。」 『什么!你竟然有办法让他们说出实情……那么可怕的物件,按理说他们应该会装疯宝傻、逃避回答……』 「因为我有特别的取材方法啊。」 露伴边说边用手指在空中画出少年的<形貌>,电话另一头的水当然不可能看得见他画什么,不过即使当着他的面画,恐怕他也一样看不见吧。 「直接说结论的话……他们果然也不知道那个<入侵者>是什么,甚至也不晓得那家伙为什么会入侵那栋屋子,以及房屋格局存在有危险性。」 『搞什么啊……到头来,重点的部分还是卖关子吗?』 「不过……<入侵者>会进入那栋屋子的事情,他们早就知道了。」 『你说什么?』 露伴抬头仰望天空,圆盘般的满月高挂在夏天的夜空上。 沐浴在明亮如白天的月光下的露伴继续说: 「管理公司确实不清楚那家伙的真面目是什么,他们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又为什么会攻击人,只将它视为恐惧的对象……他们只知道<入侵者>一年一次会在大雨的隔天攻击那栋屋子的房客,所以他们会固定准备被害者,避免负责管理那栋屋子的自己哪一天不小心遭受到池鱼之殃。」 『……喂,这样岂不是……』 「没错。在确实会闹出人命的那天把房客关闭在屋内的机关就是他们搞的……他们打造了<茅栗木的门窗>,每一年都准备了确实的<祭品>。放弃追究原因,作为掩盖消失的传统和历史的姑息手段……那栋屋子是设计来控制被害者的。」 露伴仰望着满月说出了结论。 「你租借的屋子是<祭品之家>。攻击我们的敌人有两个……一个是妖怪的<入侵者>,另一个则是人类的<管理者>。」 『…….』 露伴感觉得出来手机另一头的丽水现在哑口无言。 实际遭受攻击的丽水十分清楚那个<入侵者>的可怕之处。虽然他不晓得自己获救的过程,可是他可以肯定,假如露伴不在,自己早就一命呜呼了。 也正因为如此,真相更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和自己无关的陌生人遇害也无所谓……只要自己能明哲保身就好吗?不管那些贪图便宜而租用屋子的穷苦陌生人怎么样,他们都<不在乎>……管理公司的人是这么想的吗?』 「应该是吧。这起事件只有<人类的恶意>是真实的……那个恶意透过把人关在屋内的<机关门窗>具体呈现,也是整起事件的唯一的<实像>。」 『……可是,万一<祭品>在特定的那一天不在家会怎么样?假设事实如老师的想象,那 个<入侵者>是前来救赎<参拜者>的,可是万一那栋屋子里没人,不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吗?房客当天刚好不在家的情况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吧?』 「我也好奇过这个问题。不过,如同你所知道的……那个管理公司每年都会积极确保那栋屋子有人住进去,而且那些房客最后全部下落不明。为了防止预期外的状况发生,他们会处心积虑确保每年<都有牺牲者>的惯例不被打破。就目前的案例看来,似乎无人幸免于难……想必他们下了很大的功夫阻止房客在当天外出吧。举例而言……好像只有你家有收到注意小偷闯空门的宣传单。」 对话又中断了。 露伴可以体会丽水的心情。因为比起无法理解的<入侵者>威胁,现在反而可以理解人类的残酷……自扫门前雪的恶意更让水感觉到恐怖吧。 『……我……喜欢沾染在屋子里的人的气味。人们盖屋子,在里面生活……哪怕那栋屋子是有瑕疵、制作简陋的,我还是相信当中有着追求<幸福>的意志。我知道有人会希望在自己的家结束生命……可是我从来没想过这世上有为了杀人而加工的屋子这么可怕的东西存在。』 透过智能型手机传来的那个声音带了湿润的质感。 虽然中间有经过电波讯号的转换,还是可以感受到悲伤的颤抖。 『……所谓的<家>不是指上面有屋顶的场所,也不是建筑的名称,而是人可以幸福地享受平静的地方。正因为家是可以安心回来的地方,所以人们才有勇气出远门……假如连这么简单的需求都无法满足,那个地方便不再是<家>了。我要搬离那个地方。』 「你已经找好搬家地点了吗?」 『暂时不用去找也没关系,反正我应该会在拘留所待个几天。』 「怎么了。你已经被逮了吗?」 『我找到了<留下遗书的那个女人>的亲人了。我已经主动联络对方。相信之后我会遭遇一连串的调查。』 「真没想到你会乖乖去自首哪。」 『算了。那本相簿被露伴老师发现之后,我领悟到一件事。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照片是为了<给人欣赏>而存在的。不管我把一个人的终结拍摄得有多美,如果不能拿出来公开发表,难免还是会感到过意不去。不过负责调査案件的警察官应该会仔细欣赏我的作品吧。』 「原来如此……」 『等事情尘埃落定之后,我会试着寻找其他的表现手法』 「你好好加油吧。不管你觉得自己应该要去自首还是装死到底,我都不会把你当朋友看,不过我并不讨厌你的照片。」 『谢谢。』 丽水的判断是对是错,露伴无意深入探讨。如同选择想要使用的笔尖或相机,只要没有放弃艺术家的身分,那么选择<自己可以接受>的道路前进就对了。 『对了,露伴老师……你现在人在外面吗?感觉风势好像变强了。』 「是啊。因为我有点事。」 『这么晚了还有事?……听那风声,你在海边吗?』 「我在靠豹纹列岩的这一侧……差不多快到会合的地点了,我先挂电话了。搞不好我们会在刑务所见面呢,不过机率应该不大,所以我们应该好一段时间没机会再说话了。毕竟我也没有自首的打算。」 『……喂?露伴老师?』 露伴直接挂断了电话。 梅雨季节已过,现在是孟兰盆节的时期。八月的夜晚,盛夏的满月绽放出皎洁的月光。 丽水是在六月遭遇<入侵者>的,对某人来说,或许那是一个特别的日子。不对,说不定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管哪一天对某些人而言都有其特殊意义,对世上所有人都没有特殊意义的日子根本不存在。 至少今天对某人而言也是特别的日子。 「据说是杜王町的传统……只有在八月的满月之夜才能使用的密渔<黑鲍鱼>的方法……失败的话就是百口莫辩的犯罪行为了……我也不确定自己能否进行得很顺利。」 原来如此,这样的想法或许并不符合现代社会的伦理价值观。 「……可是不管那么多了,我这么做单纯只是为了满足好奇心。」 那一天,露伴有意触犯某个法律。当然,他的动机是出于<好奇心>……至少台面上的说词是这样。无论他的理由是什么,以现代的伦理价值观来说,已经构成了犯罪。 可是为了更重要的事物,有时候自己或许必须做出超越现代社会规则的判断。 好比说为了寻找自己的根源,或者为了拯救其他人的性命……有时候可能单纯只是为了创作有趣的漫画。 无论如何,那将是一场无尽的冒险。 绝非轻松的道路。 说不定走完那一条路之后,还会累得像条狗。 碰到那种时候,只要在心里画出自己应该要回去的<家>,人就能鼓起勇气去冒险。无论是虚像或实像,只有心中有一个确切的、应该要回去的场所。 「……假如我能全身而退,首先要好好休息一下。等我平安回<家>之后……那时候就来画漫画吧。夏天要交的单篇作品,篇幅是四十五页吗……」 不带一丝迷惘的脚步声回荡在盛夏的海岸。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回家的路。 ──────────────────────── 插图 ──────────────────────── 第四卷 岸边露伴完全不嗤笑/作者 柴田胜家 ──────────────────────── 没有隐情的人偶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义大利这里,有个人称〈窃贼市集〉之处。 也就是所谓的跳蚤市场,但比起能在其他地方看到的市集更加杂乱,更可怕的是没有规矩可言。 与这座历史悠久的城市相符,市集里也摆着不少古董,但正如市集之名,捡来的物品、赃物、复制品等也稀松平常地摆了出来。构成这个巿集的是极少数尚有良心的商人、贩卖破铜烂铁的一般人、经手垃圾场回收物品的聪明摊商,剩下的则是招揽观光客的盗版专卖店。 至于摆出来的商品,才刚瞧见看似精致的生活小物与摆饰,旁边却并列着不成套的餐具、有裂痕的灯罩、光泽黯淡的烛台。抑或是成堆的衣服、摊商没想过要怎么带回去的大量家具,以及摆明是假货的珠宝饰品与绅士鞋。 意即没有美学方为美学,这就是〈窃贼市集〉。 岸边露伴是一位漫画家,这是毋需多言的资讯── 露伴在《少年JUMP》上连载名叫《红黑少年》的作品,是一名广受读者欢迎的漫画家;他现在来到义大利旅行是为了作品的新发展而取材,也兼作休假。 于是在露伴走访取材地时,来到了〈窃贼市集〉。身为漫画家,他自然有这样的兴致。 「海星,喜不喜欢?唉,要不要干掉的海星?」 一名抢著作生意的男人──似乎是在贩卖从海边捡来的物品──从刚才就不断向露伴搭话,但站在摊位前的露伴显然颇为失望。 (什么〈窃贼市集〉,就只是普通的市场吧。) 名不副实,露伴这么想着。 白天的市场被观光客、当地人以及小贩挤得水泄不通,没有任何可疑的气氛。 到头来,尽管人称〈窃贼市集〉,也不过就是跳蚤市场罢了。并排于大马路上的摊位贩卖的物品看似种类繁多又珍奇稀有,但其实都是在网路上就能买到的货色。 露伴原本期待的光景是符合〈窃贼市集〉之名,四处摆满无法在一般社会里买卖的东西。 像是用于犯罪,或是作为犯罪成果而携出的物品。是否真的要购买是另一回事,但露伴想看看充斥着这类情念的物品,在人类的欲望之下轻描淡写地被卖出的光景。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才特地到这里跑一趟。 (话虽如此,其实我多少还是乐在其中。) 此刻,露伴的包包里放着一本义大利出版的、以义大利面为主题的照片集。是他在市场里的旧书店廉价购入的。 露伴的心情五味杂陈,他烦恼着是否该就此打道回府,还是再逛一会。 「唉,贝壳如何?有很漂亮的哦。」 男性摊商从刚才就一直亲切地向露伴搭话。露伴一直站在摊位前面,所以这是他的不对。 「不,不用了。」 「是吗?很漂亮哦,还有砗磲贝哦。」 男人展示巨大的贝壳使其开开阖阖,露伴将视线对向他。 「呐,我问你,这附近有没有贩卖犯罪用具的店家之类的?如果你告诉我,我就买下那个海胆壳或是……那个看不出是什么的玩意。」 这个提议让男人露出了笑容,开心地拿起海胆壳展示。 「那类东西要找卢乔。他是一个有蛇纹刺青的男人,在那条巷子的入口摆摊。你要哪个海胆壳?」 「明白了,谢谢。」 露伴将欧元纸钞递给男人后,没有收下海胆壳便朝向男人指示的地方走去。 (原来如此,这里……确实有〈窃贼市集〉的风格。) 一进入暗巷里,气氛顿时改变,并排于此的摊贩显然不是在作观光客的生意。 摆在摊子上的,有看似从某处偷来的脚踏车、捡来的各国纸币、旧手机等等。摊商也与大马路上的不同,他们以昏暗的目光打量着露伴。 「这里是卢乔的摊子吗?」 不一会儿后,露伴找到目标店铺并走过去。 额头上爬着一条蛇的男人在粗糙的蓝色帆布上摆放了商品,那些商品没有一致性,既有旧书也有陶瓷器与餐具类,小孩的玩具与珠宝饰品也混在一起。 「没错,我就是卢乔。你是中国人……日本人吗?啊~是谁告诉你的?欢迎光临,我欢迎你。」 卢乔讲话显得浮夸,不过以露伴想看到的〈窃贼市集〉而言,已充分让他享受到了。 「那么,像是这把小刀很令人好奇呢……看起来不像是新的。能说明一下吗?我很有兴趣。」 「好啊。它可厉害了,是连续随机杀人魔用过的凶器。就这样噗的一声,杀了五个人。」 「这件高级女装呢?」 「它令人神伤啊,是投海自杀的女人穿的衣服。我的警察朋友把它给了我。」 「原来如此,那个锅子呢!」 「那是我从全家自杀的房子里带出来的!当时父亲用它煮出毒炖菜,是那一家人最后的晚餐!」 卢乔对答如流,虽然过于虚假的内容令露伴忍俊不禁,却也让他涌起了兴致。 卢乔是即兴编造『隐情』,为商品增添附加价值。他知道对于露伴这样的人而言,『隐情』才是价值所在,才侃侃道出这些骇人听闻的来历。尽管谎言编得拙劣,但这才是露伴想见识的〈窃贼市集〉的商人。 露伴为了还想再多听卢乔说话而指向那具〈人偶〉。 那是具颜色黯淡的木雕人偶,扁平的面孔没有画上任何图样,有着以铁丝连接的手脚。脖子、双肩、腰部、髋关节,再加上双手手肘、双脚膝盖、手腕与脚踝,共有十四处关节。是一具看起来随处可见的老旧素描人偶。 「呐,这具〈人偶〉呢?」 然而卢乔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消失了。 「呃,那个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讲。」 卢乔以眼窝凹陷的双眼注视着露伴。 「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讲?真的吗?」 「没错,那个……没什么好讲的。真的什么『隐情』……也没有。只是具普通的人偶。我捡来的。」 「喂喂,你在唬我吧~?你这里东西这么多,就只有它──」 「我不是说没有了吗!」 卢乔突然发出怒吼,接着扑向露伴,他试图伸手抓住露伴的衣领。 不过卢乔的手没有摸到露伴的脸。他的身形不稳,当场跪倒在地。 他的脸有如书本般产生了书页,此时正一页页地翻动着。 「〈天堂之门〉。真是的,有够粗鲁。」 这是露伴的替身能力。 透过让对方看到自己描绘的漫画──亦可借由在空中描绘而发动──使其精神变成书本后,便可阅读该人至今为止的经历与体验,以及内心的感情。另外若在书页上写下〈命令〉,甚至还能使对方遵从〈命令〉的内容。写入精神深处的言语会发挥有如暗示的作用,无法以本人的意志违抗。 「趁这个机会确认吧。」 露伴避开并排于蓝色帆布上的物品,走近了卢乔。他碰触卢乔的脸,翻阅其脸颊上的书页。内容虽然是以义大利文记述,但替身发动中的露伴能够毫无障碍地阅读。 「卢乔·波尔泰利。三十九岁,单身……什么什么,〈铁锤卢乔〉就是本大爷,还这么自我介绍呢。」 露伴又翻了几页卢乔的书页,于是将卢乔本人的感情赤裸裸展现的文章便随着日期显现出来了,可能是关于最近经历的记述。 『一星期前!这一天棒透啦~毕竟那可是有钱人的别墅啊!我要一如既往地用铁锤打破窗户!把看似值钱的东西全部拿去卖掉!』 露伴边翻阅边「呼」地吐了一口气。 「也就是专闯别墅空门的小偷是吧,总算开始有〈窃贼市集〉的味道了。但我也没有将他交给警察的义务就是了。」 露伴继续翻开下一页时,看到了关于那个〈人偶〉的记述。 『这具〈人偶〉也带走吧。它被放在床边,不知怎地掉进了我的包包,就像在说「带我一起走吧」。看起来也不是什么值钱货色,但我不知为何很中意它。』 这些就是露伴想看的情报,似乎真的没有『隐情』。 当然了,也许这具〈人偶〉还是有着记载秘密财富的暗号,或是曾被某位艺术家使用过之类的『隐情』,只是卢乔没有发觉罢了。 「难得来到〈窃贼市集〉,我本来就打算买些有那类味道的玩意儿。其他的都是垃圾,但这个还不错,让我起了兴致……」 露伴阖上书页后,卢乔便惊觉似地睁眼。 「啊啊……所以,呃~」 醒来的卢乔看似不记得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事,这也是因为露伴以〈天堂之门〉写下了『乖乖把〈人偶〉卖给岸边露伴』的〈命令〉。 「我想买这具〈人偶〉,多少钱?」 露伴已经决定要买下〈人偶〉。为所有商品编造『隐情』的窃贼唯独没有赋予它任何『隐情』,这就是这具〈人偶〉的附加价值。 「哦,你确定吗?这玩意儿可没什么有趣的。哎,就算你3欧元吧。」 「我不杀价,但相对地我要问一件事,它真的什么『隐情』也没有吗?」 「对,真的没有任何『隐情』。」 露伴满意地笑了出来。 「我买了!」 应该挖不出更多宝了吧。露伴这么想过后,慷慨地将三枚2欧元硬币递给卢乔。 「嘿嘿,谢谢惠顾~」 就这样,〈没有隐情的人偶〉落入了岸边露伴的手里。 过了一周。 回到日本的露伴将那个〈人偶〉摆放在位于杜王町的自宅兼工作室。 虽说如此,露伴并不会因为不知如何画出人物的姿势而依赖人偶来模拟,他总是能大胆而正确地将脑海中构思的动作呈现在原稿上。就这样,〈人偶〉成了单纯的摆饰品,不过以漫画家的职业特性而言,桌上放个素描人偶也不会碍事,总比放个海胆壳好得多。 这一天,露伴也将〈人偶〉置于视野一隅,制作着原稿。 由于这个夏天曾中断执笔作业,现在正好转换心情。虽说如此,他的运笔也不曾停息,上午就完成了大部分的作业。 因此也能挪出时间吃午餐兼休息。 露伴用冰箱里的食材简单地做了开放式三明治,也泡了咖啡,接着将这些餐点带到客厅。他打开电视,将频道转到新闻节目。 「唔,这味道挺棒的……」 露伴一面吃着从义大利带回来的起司,一面看着新闻。尽管是为了要了解世间动向,却没有什么令人印象深刻的内容。 然而,播报员的下一句话让露伴抬起了脸。 『昨天,义大利发生了卡车冲入市区的重大事故。』 映现于电视画面上的是于现场拍摄的影像。 首先传来了人们的哭喊声与尖叫声,事故现场正面显现于镜头上,似乎是大型卡车冲入狭窄的巷子,周围的房屋倒塌,车身陷进了墙壁。之所以看起来损害重大,是由于周围散落了许多物品,破碎的无数陶器、大量的衣物、四分五裂的家具,以及海星。 『事故发生于当地人称为〈窃贼市集〉的区域,当时有许多人聚集于此。』 露伴皱起脸说着「这是……」。 他认得映现于电视上的场所,正是自己才在一周前造访过的地方。许多摊商们抱着头站在远处望着现场的惨状。 画面切换为采访影像,当地人激动地应答: 『当时是大白天,有辆失控的卡车!商品都被撞得乱七八糟。不过等等,这可是奇迹呢。在这样的损害之下,却只有一人死亡!甚至连司机都没受伤呢!』 电视播放出的人声令露伴感到不对劲。 「刚才那个人讲的话还真怪。既然是事故导致有人死亡,又怎么会是奇迹呢……」 画面再度映出事故现场。 那里正是露伴买下〈人偶〉之处,也就是卢乔摆摊的暗巷。 「不对,是这么回事啊。卡车冲进那么狭窄的巷子,却没有波及到任何人……他是这个意思吧。可是等等……」 镜头转至损害最为严重的场所。砖块塌垮,粗糙的蓝色帆布在巨大的卡车轮胎下卷了起来,随机杀人魔的小刀、自杀女性的衣服、用来煮毒炖菜的锅子全都凌乱地散落一地。 以及,被夹在车身与墙壁之间的某个东西垂了下来。 那是人类的手臂。漆黑的血液从手臂滴落,囤积在蓝色帆布上 「死了,一个人死了。」 类似预兆的感觉在露伴的脑中闪过。 『这起事故中没有确认到日本人的伤亡。』 播报员说完之后,节目便切换至下一则新闻。 纵使画面震撼,但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故也不会被重复报导,更何况是除了『不幸的一个人』之外谁也没有死的事件── 露伴将吃到一半的开放式三明治放回盘子,走向放着电脑的工作室。他打算上网查询事故的详情。 (我并不是由于旅行去过的地方成为事故现场而感到悲伤……更不是在担心某个特定人物。) 露伴操作电脑,于网路上收集情报,一进入义大利当地的新闻网站就看到这起事故大篇幅地刊登在上面。 (就只是在意罢了,也可以说是挂念……毕竟发生了如此严重的事故──) 新闻网站上报导着成为唯一牺牲者的人物,并附带照片。 额头上有蛇纹刺青的男人。卢乔.波尔泰利,正是他的脸。 「果然没错!卢乔,死的是〈铁锤(Martello)卢乔〉!在那么大的事故中,唯一丧命的男人!」 露伴不禁往后仰,那具〈人偶〉就在他的视野之中。 人偶不发一语,就只是带着类似阴郁湿气的氛围伫立着。没有摆出什么特别的姿势,就只是站着而已。 「就只是单纯的〈巧合〉……以一般情况来想,也是这样。在看似会出现好几名牺牲者的严重事故中,就只有一个人死了。会认为就只是〈巧合〉……」 露伴将手伸向〈人偶〉。 「可是我的脑中某处却在想……这个〈巧合〉的来源,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偶〉。」 伸出去的手即将碰到〈人偶〉。 就在这时,门铃突然响了。 门铃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露伴理所当然般装作不在家,但来访者没有死心,转而敲打起玄关大门。 (到底是谁?在这种时候……不是编辑,因为没有急需交出的原稿……) 来访者没有丝毫打算离开的迹象。如果是熟人就会事先联络,或者呼叫露伴便可。所以来访者应该不是露伴认识的人。 敲门的声音愈来愈大,仿佛是在暴风雪的日子里求救般,有种难以言喻的急迫感。 (给我节制一点。如果再继续敲下去,就报警好了。) 如此寻思的露伴蹑手蹑脚地走向玄关,打算一探来访者的身份。 露伴屏息凝气,靠向被敲打的大门。 「露伴先生~岸边·露伴先生~」 那是带着外国腔调的男人声音,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痰,年纪应该有点大。 「我都知道哦~请你出来吧~」 这句话是以义大利语说的,露伴不禁皱起了脸。 难不成是旅行时遇到的人物前来拜访?还是将遗忘的东西送来的好心人?露伴想到了各式各样的原因,但若说有人会在这个时机从义大利前来── 「露伴先生,〈人偶〉在你这里对吧。露伴先生……」 门铃声再度响起的瞬间,露伴打开了门。 站在玄关的是一名身着西装的矮小老绅士。他一改刚才粗鲁的举动,露出满脸笑容,想要与露伴握手。露伴却在空中挥舞手臂,不由分说地发动〈天堂之门〉。 老绅士的脸变成书,接着往后倒下。 「如果有人看到,可能会觉得我吓破胆或是过度警戒吧。但还是得彻底做好预防措施……」 露伴缓缓靠近老绅士。 老绅士的服装仪容整齐而讲究,条纹西装与皮鞋都是高级品牌的货色。轮廓深邃的面孔带着柔和的神情,浓密的白发也打理得一丝不苟,看来是个与劳碌无缘的人。 「巴西利奥.皮斯塔利诺,六十七岁,居住于罗马……大型饮料厂商的前营运长(COO)……」 露伴将手放在老绅士──皮斯塔利诺的脸颊上,翻阅记载其经历的书页。 「这家伙不是替身使者……但他追寻着那具〈人偶〉,从义大利来到这里。」 不久之后,露伴翻到了自己想找的书页,仔细谨慎地阅读其内容。 『糟糕透顶!都怪那个别墅小偷!值钱的东西重买回来就好,但是〈人偶〉不行……也不能拜托警察……』 是一段以口气激动的义大利语记载的记忆,可以看出皮斯塔利诺对于〈人偶〉有着强烈的执着。 『我动用黑手党进行调查,似乎是〈窃贼市集〉的卢乔将〈人偶〉卖给了日本人……再根据计程车司机与旅馆员工提供的情报,得知那个日本人是漫画家岸边·露伴。得想办法拿回来才行……』 当露伴准备翻页时,忽然灵光一闪。 「原来如此,这家伙是卢乔的受害者啊。他追着被偷走的〈人偶〉,特地来到遥远的日本……是什么在驱策着他,让他展现这样的行动力呢?我开始觉得好奇了……」 露伴从胸前口袋取出笔,在皮斯塔利诺的书页写上了『诚实应对岸边露伴的询问』。 「要继续看下去也行,但我更希望由本人进行说明,听听那个〈人偶〉背后的『隐情』为何。」 啪的一声,书阖上了。 就在露伴转过身时,皮斯塔利诺醒来了。 「欢迎光临,皮斯塔利诺先生。我就是岸边露伴。」 「哦、喔……我自我介绍过了吗?」 皮斯塔利诺没有变成书时的记忆。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呆呆地站在玄关前,便在慌张地掩饰丑态之后,再度伸出手。 这次,露伴也回握了对方的手。 露伴决定邀请皮斯塔利诺进入家里。 他亲自带领客人穿过走廊。尽管对于让外人进入工作室有些犹豫,但关键的〈人偶〉在场会比较好说话,一切都是为了从皮斯塔利诺口中问出『隐情』。 「露伴先生,我──」 进入二楼的工作室时,露伴请皮斯塔利诺坐在后面的沙发,自己则直接坐回工作桌前的椅子。 「多余的客套话就免了。你是〈人偶〉的原持有者,为了拿回它而来到日本,而且是单独前来──话说回来,要喝杯咖啡吗?虽然我认为你不会想待太久。」 「不,不用了。就如你所说,我希望尽快处理完这件事。」 了解皮斯塔利诺的意愿后,露伴拿起一直放在桌上的〈人偶〉。 「这个,有那么重要吗……」 当露伴刻意拿着〈人偶〉晃来晃去时,皮斯塔利诺的眼神变了。 「啊啊,是〈人偶〉!」 「哦唷!」 瘦小的皮斯塔利诺有如猛兽般从沙发上扑了过来,他试图夺走露伴手中的〈人偶〉,却被露伴轻易挡下。 「等一下,皮斯塔利诺先生。这是我支付代价得到的,现在它的〈所有权〉归我。」 「没、没错,〈所有权〉是你的……但是希望你将它让给我。要钱的话,多少我都付。」 「真是有钱人会说的话,听到我都腻了。」 露伴高举〈人偶〉,避免被眼前的老绅士抢走。 「要我把〈人偶〉让给你也行,但相对地~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皮斯塔利诺粗鲁地吐气,以威吓的目光抬眼看着露伴。那副极其迫切的表情,简直就像是瘾君子渴求着毒品,或像是在沙漠里寻求着水,就算只有一滴也好。 正因如此,露伴才想知道这股渴望背后的原因。 「这只是我的猜想,这具〈人偶〉是否有着我所不知道的〈隐情〉?否则你执着〈人偶〉到这种地步实在有点异常呢。」 皮斯塔利诺听了这问题后,端正姿势面向前方。刚才以〈天堂之门〉写入的效果似乎显现了。 「不,什么也没有。根本没有什么『隐情』。」 「啥?」 得到的答复与之前在〈窃贼市场〉从卢乔那里听来的一样,然而这次不可能是〈谎言〉,至少皮斯塔利诺认为没有『隐情』就是〈真实〉。 当然了,这无法令露伴接受。 「是我的问法不对吗?我所谓的『隐情』就算不是『其实是知名作家的作品』或是『里面藏着宝石』这类比较直接的也没关系,像是『持有它就觉得钱会从天上掉下来』,或是『受到许多性感美女的欢迎』,抑或反而『变得〈不幸〉』……这类偏向个人感觉的也可以。我在问的就是有没有诸如此类的『隐情』。」 露伴亲切而详细地说明,但皮斯塔利诺只是摇头。 「就是没有,真的……没有什么『隐情』。我并非是得到〈人偶〉才变得有钱,我的工作本来就一帆风顺,得到〈人偶〉是获得地位与名誉之后的事了。我的人生反倒非常平稳,完全没有大起大落。」 皮斯塔利诺的神色扭曲,像在忍受着痛苦。 「至于为什么,我就不知道了。拥有〈所有权〉的你大概不晓得,说不定我其实也不清楚……」 这样的说法莫名地拐弯抹角,不过老绅士那副就要哭出来的模样散发出带着某种〈真实〉、想传达却又无法传达的感情。 「我明白了,我稍微换个问法。你若是没有寻回〈人偶〉,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那我问个更简单的问题。你是如何得到〈人偶〉的?是在哪里买的吗?」 皮斯塔利诺发出「啊啊」一声,表情变得明朗。就像在表示自己终于能够回答问题般,他夸张地比手画脚说: 「我不是用买的,是朋友给我的。他是我从年轻时就开始往来的朋友,是佛罗伦斯的画家。我猜他大概是买下〈人偶〉作为普通的素描人偶。」 「哦,你不能向那个朋友询问详情吗?」 「问不到了。」 皮斯塔利诺突然睁大双眼,当场跪倒并以手遮住脸。 「他已经死了……单独在自己的工作室里,被画笔刺进眼珠!」 「喂喂喂,等一下。这不就有了吗……如假包换的『隐情』。曾拥有这具〈人偶〉的人,也就是那名画家与卢乔,已经死了两个人了。」 露伴重新观察自己手中的〈人偶〉。 平滑的木头质感,随处可见的素描人偶。但在知道其来历后,看起来就变得阴森诡异。 「举例来说,好像是在美国的史密森尼博物馆里吧,有一颗令持有者接连死去的〈诅咒宝石〉……这具〈人偶〉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隐情』呢?」 「不是!没有那类『隐情』……」 皮斯塔利诺遮住脸的手露出间隙,手指后方的昏暗目光看向露伴。 「我得到那具〈人偶〉是在四年前……我的朋友则是死在一年前!先回答你的疑问吧,他将〈人偶〉给我之后,生活没有因此改变,会死去也是因为意外。好像是跌倒时,一头撞向了笔架……」 皮斯塔利诺喃喃说着〈人偶〉的经历,露伴在这段时间仔细地打量着〈人偶〉。 此时露伴掉以轻心了,也或许他认为拥有社会地位的老绅士总不会诉诸暴力。 所以尽管只有一瞬间,但露伴背向了皮斯塔利诺,他不经意地让〈人偶〉照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线。 「哎,我想也是。就算是会让持有者接连死亡的诅咒〈人偶〉,但前任持有者会想寻回它也是件怪事,要说有什么理由──」 当露伴回头时,老绅士已弯曲了矮小的身躯。 皮斯塔利诺以蹲踞式起跑的要领在脚上使力,接着便像火箭般喷发而出,一直线扑向露伴。 「啥!?」 化为小型炮弹的皮斯塔利诺推倒了露伴的身体,两人一起撞到了工作桌,文具散落于周围。 「唔唔唔!交出〈人偶〉!」 不晓得这股蛮力潜藏于这名老人身上的何处,皮斯塔利诺以双手揪住露伴的衣领,将全身的体重压上去。 「虽然还有三年以上,但这可是〈剩余时间〉!每天都要看到令我无法忍受!快点!」 皮斯塔利诺吐露意义不明的话语,面目狰狞地勒起露伴的脖子。由于露伴以惯用手握着〈人偶〉,一时之间无法以〈天堂之门〉进行反击。 倒地的露伴思索着。此时他的喉咙被勒住,无法正常发声。若是以能够自由活动的脚踢开对方,应该就可以解脱── (虽然我不喜欢动粗……) 这是情非得已的判断。露伴让左脚继续踩在地上,以右膝顶向皮斯塔利诺的下腹部。 「咕嗝!」 皮斯塔利诺发出含糊不清的呻吟声,离开了露伴的身体,被踢飞至工作桌上。 然而皮斯塔利诺的执念──那份不顾羞耻与形象、对于生命的执着,在这短暂时刻超越了露伴的冷静思维。 「拿到了!是〈人偶〉!」 露伴「啊」的一声,看向自己的手。理应握在手里的〈人偶〉不见了,是他将注意力放在脚上的瞬间被夺走的。 皮斯塔利诺在工作桌上咆哮,他的手高高举起,昭示成为其战利品的〈人偶〉。 「呀呵呵!这样〈所有权〉就转移了!」 露伴恢复镇定,为了再度发动〈天堂之门〉而立刻伸出手。 然而皮斯塔利诺以有如猿猴的动作一跃而起,将手指攀在墙边的书架上借力一弹,跳过了露伴的头顶。露伴以目光追逐其身影而转头,但老绅士早已逃出工作室,一溜烟地跑到了走廊。 「其实我本来就打算将〈人偶〉还给他,只要能问出『隐情』就好。但那种异常的执着是怎么回事……?」 露伴调整呼吸,接着望向皮斯塔利诺离去的方向。 「还没有全部问出来。一定还藏着『隐情』!」 这时在露伴的视野一隅出现了奇怪的东西。 不过露伴尚未察觉,因为他为了追赶皮斯塔利诺而冲了出去──所以从视野后方追来、像是数位时钟的物体没有进入他的眼中。 喀叽声响起,浮在空中的时钟发生了变化,显示在上面的33减少为32。 剩余时间为『6日又12小时32分』…… 露伴为了追赶皮斯塔利诺而准备离开自宅。 尽管被抢先些许,但对方是老人,相对地露伴对于跑步有自信。他并没有因为当漫画家而疏于养生,再加上皮斯塔利诺的逃走路线是视野良好的道路,所以可以轻易追上他。 ──只要露伴没有发觉奇怪的数位时钟追着自己而来的话。 (怎么……?) 离开玄关的瞬间,露伴看到了它。 一些飘在空中的奇怪文字,以数位方式显示、棱角分明的数字。起初露伴以为是某种装置艺术,便也不放在心上,一步、两步地跨出脚步。 然而,数字没有从视野中消失,像滑行般从露伴的右后方追了上来。 (不是我看走眼!那些数字是什么!) 露伴的思维逐渐分裂。 拿着〈人偶〉的皮斯塔利诺已经跑到了大马路,如果他叫了计程车就真的追不上了。 「等等,更重要的是……」 就算如此,可以无视这些奇怪的数字吗?露伴透过至今为止的经验,已经学到了这种异常状况的对应之道。假设有某种〈规则〉存在,轻举妄动可不妙。 (这是什么……?替身攻击吗?不,不知道……数字会对某种东西起反应而有所变化吗?显示的是『6日又12小时30分』……) 此时,喀叽声再度响起。 露伴看到了追着自己的数字显示出来的『30分』变成『29分』的瞬间。 (是倒数计时!这是单纯地表示『剩余时间』,是从〈人偶〉被夺走时开始算起的!) 露伴想着「既然如此」,锁定住单一目标。 他追赶企图逃走而朝向马路疾奔的皮斯塔利诺。虽然还不晓得〈规则〉为何,但露伴判断只要再度夺回〈人偶〉,数字应该就会消失。 「哈噫──!噫咿──!」 穿着西装的老人手里紧握〈人偶〉在步道上奔跑着,行道树掉落的树叶堆积在路上,皮斯塔利诺有好几次险些被树叶堆绊倒,但他还是直直地冲刺。 从后方追赶的露伴拉近了距离,只要再靠近一点就能用〈天堂之门〉阻止对方的脚步。然而── (糟糕!是计程车!) 有辆计程车从大马路的对向车道彼端行驶了过来。就如露伴所料,皮斯塔利诺打算挥手使计程车停下。 (能够在他坐上车前追到吗……?如果是在计程车关上车门之前,就能设法──) 冲刺中的露伴「啊」的一声,想到了一个主意。 「喂──皮斯塔利诺先生!」 露伴从后方向着老绅士呼叫。当然了,皮斯塔利诺应该有听到,但不会停下脚步。 「你现在,能停得下来吗?」 听到这个问题后,皮斯塔利诺立刻停下来站在原地。 「可以!」 皮斯塔利诺当场止步,站得直直地动也不动,他在『诚实应对』露伴的询问。只要肉体能够停下,他就只得停下。只要动了一步,『无法停下』就成了谎言。 「啊,怪了!?我在做什么……」 「谢谢你,皮斯塔利诺先生。」 露伴从后方缓缓接近,将手放在站着不动的皮斯塔利诺的肩膀上。这时计程车正好从两人身旁穿梭而过。 「我呢……皮斯塔利诺先生,我说过那种〈人偶〉其实给你也无所谓。只要你好好遵守顺序,我就会确实交给你。可是我还没滥好人到被硬抢还可以说『请你带走吧』的地步……」 露伴抓起身体僵住的皮斯塔利诺的手,夺回他握住的〈人偶〉。 与此同时,一直在露伴视野中闪现、像是数位时钟的东西便看不见了。 「果然如此。尽管不是替身攻击,但这具〈人偶〉依然是关键所在。那些数字是……」 露伴将视线移至取回的〈人偶〉上。 在这瞬间,没有生命气息的〈人偶〉的手脚发出喀嚓声,接着动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突然响起。露伴眼前的皮斯塔利诺跪倒于地,不甘心地敲打地面。 「怎么这样……现在,现在!因为我的〈所有权〉转移了……原来是这么回事!骗人的,太短了!」 拳头渗血的皮斯塔利诺这次开始用自己的头猛叩地面,这过于夸张的行径令露伴不禁往后退。 「呐,你冷静点啊,皮斯塔利诺先生。我不会攻击你,我只是想问一下……关于这具〈人偶〉的〈规则〉。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皮斯塔利诺将身体转向露伴。 鲜血从破皮的额头上滴下,眼泪、鼻水、尘埃将他的脸弄得一片狼借,高级西装也变脏到不堪入目的地步。 「呜,呜呜呜!是我错了吗?因为我想要牺牲你……因为我打算什么也不说就取回〈人偶〉……」 「喂,你──」 「活下来的人是我……日本漫画家会怎么样才不关我的事……」 皮斯塔利诺攀住露伴的脚,老绅士伸手设法取回〈人偶〉,但露伴自然是为了不被他夺走而推开他。 「这并不是『隐情』……是我发现的〈规则〉……〈人偶〉什么也没有告诉我……」 将头发抓乱的皮斯塔利诺将手左右挥动赶开露伴,露伴被那副鬼气森森的表情震慑,朝向后方退了几步。 「啊啊啊……早知道会这样,乖乖地度过『剩余时间』就好了……我做了多余的事!啊啊,骗人的,已经减少到这样了!」 忽然间秋风吹来,步道的树叶随之飘起。 咕吱,隐然带着不祥感觉的声音传出。 「没救了啦!『4秒』、『3秒』……『2秒』!」 皮斯塔利诺发出尖叫。 在他叫出『1』这个数字的瞬间,某种硬质物体裂开的吱吱声在步道附近响起。 折断的行道树逐渐倾倒。是树根腐烂了。 「喂!」 露伴伸出手,但太迟了。 对着步道倒下的行道树仿佛被皮斯塔利诺吸引过去般,倒向他的矮小身体。 「呜!」 声音响起,地面轻微摇晃,迟了片刻之后散落的树叶发出沙沙声。 无论由谁来看都是当场死亡,因为并非被压死,而是粗大的树枝刺穿了人类的胸部,鲜血像是帮浦抽水般汨汨流出。 皮斯塔利诺的身体被巨树压扁了,那虚无的面容从树梢间朝向天空。 (死了,他死了!死在我的眼前!第三个人,曾拥有这具〈人偶〉的人,已经死了三个!这样还能算是没有『隐情』!?) 喀嚓一声,〈人偶〉在露伴手中改变了姿势。 皮斯塔利诺死在露伴的眼前。 报警后救护车来到现场,迅速抬走老绅士的尸体。露伴向之后来到的警察详细说明事故的状况,尽到了善意第三者的责任。 不过对于皮斯塔利诺,露伴告知的是「从义大利来拜访自己的粉丝」,在送他回去时遭遇了意外。当然了,警察们对于这起意外没有起疑。毕竟是腐烂的行道树倒下,露伴没道理能够应对。 没错,如果这并非人类所为的话── 几小时后,终于获得自由的露伴握着〈人偶〉回到了自宅。 外面已经是黄昏了。若是平时就是露伴做完琐细的家事,开始准备晚餐的时刻。除了下份原稿的分镜作业之外,也有书想要在今天看完。 但是他将这些事全部放下,一直线地走向工作室。 「这样还算是没有『隐情』……?」 露伴几乎用砸的将〈人偶〉放在被皮斯塔利诺弄得乱七八糟的工作桌。 「一开始是佛罗伦斯的画家,接着是〈窃贼市集〉的卢乔,然后是皮斯塔利诺……说不定还有其他死者,只是我不知道而己──但是!」 露伴从桌子的抽屉取出各式各样的道具。螺丝起子、老虎钳、美工刀、直尺、卷尺、放大镜……都是要用来详细调查〈人偶〉的工具。 「这家伙本身,完全没有『隐情』!」 可能是因为面向窗户,置于透写台的〈人偶〉被夕阳染成红色,抑或是被皮斯塔利诺溅出来的血染红的。 「若是让持有者死亡的〈诅咒宝石〉倒还能明白……这具〈人偶〉却是失去它的人会死亡。其中应该是存在着某种法则,但察觉到这点时,〈人偶〉已经不在手边,所以才能主张毫无关联,强调这具〈人偶〉没有『隐情』!就像是不会被列为杀人事件的〈嫌犯〉!就算已经如此明显,这家伙却还主张只是单纯的〈巧合〉!」 露伴将视线移至电脑。 若是用网路调查,究竟是否能锁定〈人偶〉的来历,以及过去的持有者呢? 答案是No。 纵使〈人偶〉的持有者换过好几个人,也不会让它就有了『隐情』。人们不会谈论没有『隐情』的物品,所以不会成为〈传闻〉或〈都市传说〉。即使阅览大量的死亡报导,也无法锁定谁拥有过〈人偶〉。 「无论何处都没有情报……如果皮斯塔利诺没有来取回〈人偶〉,而是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大概也不会察觉到这不为人知的『隐情』吧。如果我又因为某种原因而舍弃〈人偶〉,我自己也会死,而且还是在与死亡密切相关的『隐情』没有被任何人得知的情况下!」 露伴拉出卷尺的尺带,凑近置于透写台的〈人偶〉。 「这具〈人偶〉藏着『隐情』,必须调查清楚才行。」 露伴使用卷尺与直尺测量〈人偶〉每个部位的尺寸,并对这些部位进行细腻的写生。接着他将工具换为放大镜,仔细确认是否在某处有着可找到其来历的制作者或公司的名称。 「就算不是替身,也感觉得到与其类似的力量……也许是优秀的艺术家或拥有强烈怨念的人制作了这具〈人偶〉,也可能是来自最初的〈所有者〉……可以想像得到这类人的强大精神能量寄宿于〈人偶〉身上。」 露伴独自笑了出来。 「可以想像得到,是吧。这样就不算是『隐情』了。不过这个着眼点倒不坏,若是将它想成一种替身……」 乌鸦在屋外吵闹地鸣叫着,象征着之后将要发生的不祥未来。 「如果能将它变成书来阅读就轻松多了,但我的〈天堂之门〉对于非生物没有效果。」 不对,露伴改变了想法。 「是目前还没有效果。替身是会成长的,如果〈人偶〉有着某种精神能量,就有变成书的可能。要试试看吗?」 露伴单手拿起〈人偶〉,以另一只手指着它。他打算读取其内在,得知潜藏于其中的『隐情』。 忽然间,手上的〈人偶〉动了。露伴有这种感觉。 露伴迅速地凝神戒备。 因为窗户外面有黑影从远方的天空飞来。 响亮的哗啦声响起,玻璃窗被打破了,飞散的碎片落向露伴的身体。 「呜哦哦哦!?」 露伴以手保护脸,锐利的玻璃碎片割伤了他的手臂。 黑色羽毛与血液附着在窗户上。那一瞬间,在夕日的天空飞翔的乌鸦失去了方向感,撞上了窗户。 「为何会在这种时候──」 露伴被割伤的手臂流着血,为了与窗户保持距离而后退。 这时露伴的脚碰到了置于原地的椅子,膝窝撞到扶手,使他不禁重心不稳。露伴为了支撑身体而抓住椅子。 沉闷的嘎叽声响起,椅脚折断了。 「呜咕!」 露伴连同椅子跌到地上,身体受到剧烈撞击。 摔倒之时,露伴本来握在手上的〈人偶〉被高高扔出。 (怎么回事,感觉不对劲……) 全身的痛楚袭向自己之时,露伴仰起上半身追寻〈人偶〉。仔细一看,它掉到了工作桌底下。 只要伸出手,理应捡得到。 此时连续发生了三个〈巧合〉。 首先,工作桌上的卷尺尺带垂了下来,长度正好触及地板;另外散落在桌上的直尺以放大镜的握柄为支点形成了跷跷板的形状;最后是一阵风吹了过来,使损坏的窗框向内侧开启。 然后,被风吹动的〈人偶〉碰到了卷尺的尺带。 「什么!?」 被窗框撞击的桌灯倒下,按下了卷尺侧面的回卷钮,伸出的尺带插进了〈人偶〉腰关节的隙缝。尺带咻噜噜地回卷,被勾住的〈人偶〉也往上爬。 不一会儿后,〈人偶〉由于惯性而被抛至上空,掉在形成仰角的直尺上,接着窗框脱落的一部分朝向直尺的末端落下。 借由杠杆原理的运作,〈人偶〉飞到了空中,就这样往窗户外落下。 「什、什么──!?」 露伴终于站了起来,跑向工作桌。 他挺出身子朝窗外确认,但地面上没有〈人偶〉的身影。露伴左右环视,望见刚好有只乌鸦停在树上。 「慢着……有一种讨厌的预感。虽然一切都是〈巧合〉,但也同时发生太多次了。另外……如果这些都是〈人偶〉的〈意志〉引起的!」 就像在印证露伴的直觉般,停在附近树上的乌鸦叫了一声。 「因为我想得知『隐情』,那家伙才打算逃走!」 乌鸦大大地鼓起翅膀,从树上猛然飞起。它牢牢抓起掉在草丛里的〈人偶〉,保持着滑空姿势,以脚抓着〈人偶〉飞走了。 在那瞬间,有东西出现在露伴的视野里。 『0日又3小时45分』 以数位方式显示的奇怪数字,露伴在刹那间领悟了其中意义。 「这就是……倒数计时。当这个数字变成零时,我就会像卢乔和皮斯塔利诺那样死去,而且八成是被夸张的〈巧合〉波及……」 露伴为了压抑怒气而深吐一口气。 「区区的〈人偶〉……打算趁我不备,利用几个〈巧合〉逃走……甚至还想像其他的原持有者那样把我收拾掉。」 露伴紧咬嘴唇,想要忍住涌上心头的怒意。不过他察觉面对连人类都不是的对象,没有忍耐的道理。 「这叫做〈瞧扁人〉!」 仿佛要甩开从背后逼来的数字,露伴以全力冲了出去。 露伴跑过了夕阳西下的街道。 太阳马上就要下山,如果到了晚上,要追踪一只乌鸦恐怕就会变成不可能的事。若要再多加补充,那么倘若乌鸦将〈人偶〉带回自己的巢,要找出来就更加困难了。 (另外……) 露伴瞄向背后。 以数位方式显示的数字依然浮现在视野的边角,其数字已变为『0日又3小时42分』。 (我渐渐明白了,数字的〈规则〉……) 汗水从露伴的脸颊上滑下。并非只有疲惫,亦是因焦躁而生的汗水。 (起初看到时是『6日』,现在却变成了『3小时40分』。没错,我对这个时间有印象。向卢乔买下〈人偶〉是约一周前,从皮斯塔利诺手中再度取回则是约四小时前──) 露伴跑着跑着,望向天空。 (这就是〈规则〉!也就是〈拥有时间〉=〈时限〉!) 他边思索边追寻乌鸦的行踪。最后看到乌鸦时,是朝向西方飞去。 (过去的〈人偶〉持有者全都在转移〈所有权〉之后,存活了〈拥有时间〉的份!卢乔在两周前偷了〈人偶〉,我买下〈人偶〉则是在一周前,而他是昨天死的。也就是说,他拥有〈人偶〉的时间为一周,所以寿命也是一周!) 露伴回想起皮斯塔利诺。 那位老绅士长年持有〈人偶〉,剩余时间应该有许多年的份。但露伴从他手中取回〈人偶〉时重新计时了,寿命变成只有短短几分钟。 皮斯塔利诺本来就理解〈规则〉吗?虽然他似乎意图牺牲露伴来让自己存活。 (我会同情他,但我也一样会拼命……毕竟从一开始得到时算起本来有一周的时间,却因为皮斯塔利诺而重新计时,剩余时间变成短短的『0日又3小时40分』……) 刺眼的落日余晖映入眼里,此时露伴思索着〈人偶〉或许可说是生态的行为。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现在的状况就是如此。如果所有者察觉到『隐情』,那具〈人偶〉就会主动离去,如同野生动物感觉到人类的气息而逃走……所以皮斯塔利诺也主张没有『隐情』,就像是猎人在猎物面前屏息凝气……) 露伴穿过自宅附近的小径,来到与车道相连的马路,就是皮斯塔利诺在『3小时45分』前丧命的步道。事故现场的树已经撤去,但周围还拉着封锁线。 露伴确认左右之后,跑向没有封锁线的方向。这里是住宅区,不过路上没有行人,只有行道树上停着两只乌鸦。两只都不是带走〈人偶〉的乌鸦。 它们盯着露伴,一齐张开翅膀。 「这也是〈巧合〉吗……?偶然靠近的行道树上有乌鸦的巢,它们为了保护雏鸟而攻击行人……」 两只乌鸦发出嘎嘎的刺耳叫声,一直线冲向露伴。它们发动攻击,意图以嘴喙与脚爪挖出露伴的肉。 「可恶!」 露伴挥动手臂防御乌鸦的袭击。 (我开始明白了……那个〈人偶〉的能力!这虽然是我的猜测,但它大概会吸收持有者的〈巧合〉。皮斯塔利诺说过什么?他说自从得到〈人偶〉之后,人生完全没有大起大落!) 露伴保护面孔以防止被戳到眼睛,同时对于〈人偶〉进行推理。 它会收集本来会发生在持有者身上的〈巧合〉,好比在享用美味的饵食。而当它充分吃饱〈巧合〉之时,或是持有者即将察觉到『隐情』的时刻,届时〈人偶〉就会使用积蓄起来的〈巧合〉移动至远方。它有这样的习性── 这就是『没有隐情的人偶』唯一的『隐情』。 「我现在被拖住了脚步……这是〈人偶〉为了远走高飞而在争取时间。所以现在发生的并非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巧合〉……生命危险在倒数计时结束时自然会来到。」 露伴做好觉悟,将视线移向攻击自己的乌鸦。黑色羽毛四处散落,锐利的脚爪已数度埋入他的身体。 「若要说到我与皮斯塔利诺有何不同……就是我拥有〈天堂之门〉。所以,我要去对付它!」 两只乌鸦振翅飞起,再度扑向露伴。在那瞬间,露伴伸手发动〈天堂之门〉,乌鸦们的翅膀变成书页而大大张开。 「幸好是乌鸦,若是乌鸦就能理解简单的〈命令〉……」 露伴蹲下身,碰触落在地面的两只乌鸦。他直接从胸前口袋取出笔,在大大张开的书页上写下文字。 「所以我写进去了,『去追逐持有〈人偶〉的乌鸦』!」 书页阖上,接着两只乌鸦飞起,同时发出喧嚣的叫声。虽然露伴无从得知此事,但乌鸦之间或许也会彼此沟通。两只乌鸦飞向黄昏的天空,朝着西方飞去。 露伴确定〈人偶〉就在那个方向,自己也跟着移动。 从背后追来的数字变成了『0日又3小时34分』。 染红的天空中,乌鸦在争吵着。 抬头望向天空、奔跑于住宅区的露伴听到了乌鸦叫声,便将视线朝向叫声传来的方向。 有三只乌鸦交错飞行着。两只乌鸦在电线杆、房屋屋顶、种植于公园的高大树木之间移动的同时,对另一只乌鸦穷追不舍。 然而,被追逐的乌鸦似乎已经丢掉了〈人偶〉。 (就是那只乌鸦吗?但〈人偶〉不在它那里。如果掉下去了……) 露伴在住宅区到处跑着,他穿过复杂的巷弄,巨细靡遗地确认左右。居民的住家、向前延伸的围墙、停车位上的汽车与引擎盖上的猫。 (如果掉在别人家的腹地就麻烦了……) 此时响起某种东西被弹开的啪唏声。 露伴抬头望向上方,看到远处有黑色的东西落下。现在还飞在空中的乌鸦有两只,它们附近的电线杆有黑色羽毛附着于其上。 「虽然很少见……不过停在电线上的乌鸦似乎会触电而死。如果只是脚停在上面就不会有事,但若是用嘴喙等部位碰触到别根电线,电流就会一口气──」 额头流下汗水的露伴向着乌鸦掉落的地点跑去。 「本来是〈人偶〉持有者的乌鸦死了!倒数计时在刚才就已经开始,意即从它失去〈人偶〉的〈所有权〉之后,经过了这段时间!是几分钟?大概是一分钟到三分钟左右,所以它应该是将〈人偶〉丢在了这附近!」 露伴跑着跑着,来到了住宅区的小公园。 这里平时是孩童们游玩至傍晚的场所,只要经过附近,理应会听到嘻嘻哈哈的吵闹声。然而,现在却静得出奇。 「啊啊?」 露伴不禁发出惊叹声。 公园里没有任何人,露伴是借由声音如此判断的,但是事实并非如此。在没有大型游具的公园中央,独独站着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那是个脸颊上有擦伤,看似会毫无理由地单独在公园跑来跑去的活泼孩童。 察觉到露伴声音的少年,缓缓地将脸朝向他。 少年的手里握着东西,那是有着十四个关节的木制素描人偶。看似随处可见,却又不存在于任何地方的绝无仅有之物。 「你、你……」 「咦?」 少年惊讶地睁大眼睛。 汗水从露伴的背上流下,脖子与胸口一下冒出许多汗水,手脚也变得冰冷。露伴仿佛要抛下一切似地奔跑到刚才,但疲惫、焦躁以及倒数计时的数字终究将他逼进了绝路。 剩余时间为『0日又3小时20分』…… 「──你,捡了那具〈人偶〉对吧!」 少年看向自己手中的东西,再度将视线移向露伴,然后露出开心的笑容。 「嗯,是在这里捡到的。话说,你是岸边露伴老师对不对?」 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使露伴的神色变得扭曲。他已经想像过最坏的情况,而且立刻明白情况成真了。 「我有在看JUMP哦!我有看过露伴老师的照片,也知道你住在附近。可是超猛的耶,我第一次看到你!」 少年高兴地跑向露伴。 「虽然现在没有连载,但我之前也一直有看《红黑少年》!我朋友都说图看起来很可怕,可是我超喜欢的!」 「这样啊,你……喜欢就好。」 少年天真无邪地向露伴攀谈时,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具〈人偶〉微微动了一下。它发出咔嚓声伸直双臂,就像在夸耀自己的胜利般将自己的姿势展示给露伴看。 「话说回来,关于那具〈人偶〉──」 「啊,我知道!这叫做素描人偶对吧,是漫画家在用的工具!莫非是露伴老师掉的东西?」 少年以一副「理所当然要这么做」的态度,将捡到的〈人偶〉向露伴递出。 露伴明白这动作意味着什么。 (这个少年……是〈人偶〉现在的持有者。如果我在此收下〈人偶〉,〈所有权〉就会从少年移转给我……相对地,倒数计时就会出现在少年身上……) 露伴将手放到头上。 (这个少年捡起〈人偶〉之后,经过了『几秒』?要是过了这段时间,他就会被〈巧合〉波及而丧命吗?就像卢乔和皮斯塔利诺那样!) 露伴意图以发抖的手碰触少年手上的〈人偶〉。 「露伴老师?」 忽然之间,落日余晖斜射过来,照在少年握着的〈人偶〉之上。 细微的凹凸不平处变得明显,使得本来扁平的头部产生了阴影,那是一张仿佛在嘲笑愚蠢人类的恶毒面孔。 『0日又3小时17分』 有如数位时钟的数字纠缠在露伴的脚边。 (开什么玩笑!本人我!居然被区区人偶逼迫做出决定!) 将自己的性命与少年的性命放在天秤两端,选择其中一方──露伴被这般诱导。虽然是具不会说出任何话语的〈人偶〉,却能从中感受到明确的〈恶意〉。 正因为如此,露伴的愤怒也到达了顶点。人类不能容许被〈人偶〉试探──这样的愤怒。 不过露伴的表情突然变了。 「我……并不是那么喜欢小孩,而且若是为了让自己生存,我都会挣扎到底──但是!」 露伴冷静地抑止涌上心头的怒意,以做好觉悟的神情将手举起。少年讶异地抬起脸。 「我岸边露伴!并不打算牺牲自己的读者而独自苟活!所以,这是一场赌注!」 露伴的手指──身为漫画家的手指指向少年的额头。 「〈天堂之门〉──!」 少年的面孔变成了书,一页页地翻开来。 露伴取出笔,以不由分说的速度在出现于少年脸上的书页写下文字。写完最后的文字后,露伴小心地阖上书。 与此同时,少年醒了过来,转身背向露伴。 「会变得怎么样,我也不确定……」 少年跨出步伐,不发一语地走向公园外面,仿佛露伴没有存在过似的。露伴也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被少年握住的〈人偶〉发出喀嚓、喀嚓的声音改变着姿势,看起来像是对于什么感到焦躁,而拼命地想要逃走。 「很在意他要去哪里吗?明明不过是个〈人偶〉……」 可能是与那具〈人偶〉的意志同步,露伴视野里的数字也像是坏掉的数位时钟般变得歪七扭八。 「这是很自然的反应,我对那位少年写下的〈命令〉是『将捡到的东西交给警察』!」 对于露伴而言,这是场赌注。 遗失物的〈所有权〉在于遗失的本人身上,同时也会产生于拾取者身上,所以仅是保管遗失物的警察自然不会产生〈所有权〉。 「不可以交给对方。不可以让任何一方拥有〈所有权〉。但若是遗失物,将会在遗失方与拾取方重叠的状态下发生〈所有权〉!」 露伴仿佛要将对手逼向绝境的言语,使得〈人偶〉在少年手中数度改变姿势。其动作十分急迫,就像是在拒绝被带往处刑台。 然而,它是绝对无法挣脱的。 「你在焦急的话,就可以视为我赌赢了吧?」 现在的持有者──少年不晓得任何『隐情』,所以也无法引发突发性的〈巧合〉从他手中逃脱。 「将掉在路上的东西交给警察,这对于外国的〈人偶〉或许无法理解,但在日本可是理所当然的〈规则〉。依据〈规则〉而存在的你,也不得不遵从这里的〈规则〉……」 走出公园后,便可望见住宅区对面的道路,赶着回家的人们也映入了眼中。派出所就在道路的前方,以少年的脚程来看,大概再走几分钟便可到达。 「最后我再说句话,之后的事情,我也想好了。我会在少年将〈人偶〉送到派出所之后,以遗失者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报上名号。」 露伴目送少年的背影,并冷酷地向他手中的〈人偶〉告知其下场。 「对于捡到遗失物的人,也必须给予回礼。根据〈规则〉,好像是要交出遗失物的一成左右,但这次遗失的并非金钱,那么就将〈人偶〉拆开来,并在其中一部分签上我的名字交给他好了。这样就会同时发生〈所有权〉了吧?」 仿佛在认输似的,本来飞舞于露伴周围的数字列在空气中分解了。 然后呢?坐在桌子另一侧的男性如此问道。 「露伴老师,之后怎么样了?」 午后时分,杜王町的咖啡厅──露台席上坐着啜饮咖啡的露伴,以及打开记事本的年轻男性。他是《红黑少年》的责任编辑,现在正在与露伴讨论连载回归时的剧情发展。 「怎么样是指?」 「就是刚刚那个故事的结尾啊。这个点子是不错,但很好奇该怎么解决呢。」 「等等……你莫非以为我刚刚讲的是《红黑少年》的故事吗?」 编辑一脸茫然地睁大眼睛,像在说「是啊」。 「是你问的耶?问我去义大利取材的成果如何,我才把买下麻烦伴手礼的事情讲给你听的啊。」 「真有意思~!」 编辑嘻嘻笑着,在记事本上写下了某些东西。这类型的人很棘手,总是坚信所有怪异事件都是虚构情节,以观众的角度站在外围轻松旁观。 「啊,不过呢?如果把先前皮斯塔利诺先生的事故放入故事,说不定会很难处理呢。这一段就砍掉,改成别的事故吧。」 「哦,说得也是……」 根本没听进去。放弃解释的露伴再度将咖啡端至嘴边。 「那具〈人偶〉最后怎么样了呢?」 不死心的编辑再度问道。露伴索性放任编辑将它视为虚构情节,回想自己是如何了结这起事件。 「就如我说过的,我将〈人偶〉拆开,在躯干上签名之后送给少年当礼物。剩下的手脚就集中起来收进坚固的箱子,埋在家里的庭院。」 「哦哦~」 「也就是所谓的〈时光胶囊〉。我并没有丢弃它,所以〈所有权〉永远会在我身上。」 露伴边喝着咖啡边思索。 并非完全没有危险性,但再怎么操弄〈巧合〉,光靠手脚应该很难从地下深处脱出吧。最好的情况是那具〈人偶〉领悟到自己的败北而安分度日。 若说到还有什么其他在意的事── 「还是有情况变坏的可能,就是那位少年把〈人偶〉丢掉。」 露伴触碰编辑作为参考而带来的《红黑少年》单行本。 「哎,就别太担心了吧。毕竟上面可是有我的签名呢。」 露伴并非只是为了受人欢迎而画漫画,也不会为了粉丝而扭曲自己的美学,他只是真摰地面对漫画罢了。 只要露伴一直保持着这样的态度,那位少年就不会将〈人偶〉从自己的手中放开吧。 ──────────────────────── Pair·Repair 那天,岸边露伴焦躁不已。 首先是位于邻市的某间图书馆传来了电子邮件,露伴借的《雷布查语辞典》的借阅期限已经过了一周,因此寄来催促还书的邮件。 当时露伴也毫无疑问地认为错在自己身上。 纵使专注于执笔作业,忘记租借书本的归还期限仍然是自己的疏忽,而且还是邻市的图书馆。虽说在※广域利用的范畴内,但自己依然是处于在没有支付税金的城巿搭便车、利用公共设施的立场,因此露伴中止下午的工作去还书。(译注:日本的某些公共设施并非只限于在地居民,也允许邻近县市的居民使用,即称为广域利用。) (这是当然的。既然对方是基于〈善意〉而借我书,我也应该抱持〈诚意〉还书。我也没有去想「到底有谁会去看《雷布查语辞典》这种书」。事实上,得知附近的图书馆有这本书时,我也很高兴……) 而现在,露伴坐在计程车里。 他在从邻市回到S市的路上,不过露伴的包包里依然放着尚未归还的《雷布查语辞典》。 (居然从昨天开始整修!本来以为至少会留下还书箱,却连还书箱都撤掉了!) 满腔怨气无处发泄的露伴,望着计程车窗外流动的街景。 (其实无所谓啦,我没有先行确认,是我的疏失。可是还是无法接受……我看了好几次邮件,上面都没有写到整修工程的事,应该是自动送出的通知吧。就只是邮件系统与人工作业没有配合好……) 为了平息自己的焦躁,露伴再三思索。这并非任何人的错,他一再反思这样的事实。尽管图书馆的书借了不还让他觉得不好受,但既然对方没有受理还书,那也没有办法。 他想着「话说回来……」,几乎要再度踏入焦躁情绪的死巷。 (不,别想了。) 这时露伴「呼」的一声吐气,转换思维。 其实工作也不赶,偶尔过着毫无目的一天也无所谓吧。只要这么想,就能从容地欣赏车窗外的风景了。 正好计程车来到了市区边界,周围没有高耸的建筑物,因此蓝天无远弗届,一直线延伸的林荫大道上的榉树也显得苍翠欲滴。更重要的是平日午后的车道不会拥挤,可以舒适地行驶。 (我是希望快点回去才叫计程车的,但这样来看,其实坐电车也行。从这一带就开始进入S市了。) 光看道路看不出邻市与S市的分界,左右两侧都有新建的住宅区,能看到的只有宽广的人行道与交通号志。 邻市本来就是S市的卫星城市,因此露伴从未刻意来访,另外坐计程车通过这里也让他感到新奇。尽管是不熟悉的风景,但街景也没有太大不同,差异小得就像以手绘方式透写S市。 「要去勾当台的话,走这边比较快,所以要转弯啰~」 计程车司机向露伴进行确认。勾当台在杜王町的北边,是露伴的家所在的区域。露伴并不打算反对,不过司机没有等露伴回答就将车子转弯了。 这块新建住宅区充满了绿意。 隆起的台地被灌木丛覆盖,独栋住宅便是盖在上面,一栋栋零散并列的房屋都有着精心设计的外形。 计程车司机似乎是察觉到露伴正在细心观看车窗外的风景,便咳了一声,表示「我要说话啰」。 「客人是S市的人对吧?那您知道这一带的住宅区的名称吗?」 「不知道,我以前从来没有事情要来这边处理。」 「这样啊。哎呀,这一带的新市镇最近改了名字呢──」 身材有些发福的司机像是感到好笑而晃动身体。 「新的名字叫做〈Happy丘〉呢~!超妙的~!」 司机每笑一次,整辆计程车也像是感到好笑般小幅晃动。 「啊,其实……我也不是坏心眼故意笑人啦,是住在这里的人搭我的车时,那个人边笑边告诉我的。他说决定地区名称的居民会议上,提出的意见过于踊跃,却觉得这个也不好,那个也不好,最后竟然表决通过了某人随兴提出的名字!」 「这个,哎,可以想像。」 开心说笑的司机看起来还〈Happy〉得多,不过这样对于露伴而言也比较能放松心情,他开始觉得刚才那样烦躁真傻。 「这一带啊,本来的名字是叫做〈幸之丘〉呢。取自幸福的〈幸〉,读音为Saigaoka。这名字听来平凡无奇,不过也挺不错的吧?但听说几年前发生了『可怕的事件』,因此才要改名字。」 另外司机虽然单方面地向露伴攀谈,但也没有要求他要有反应。从他在露伴心烦气躁时没有搭话也可以看得出来,这名司机似乎意外地是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 至于露伴则是隔着车窗望着经过的新建住宅区。 (就像杜王町的别墅区那样,应该有很多有钱人住在这一带吧,每一栋都有种『我自豪的家』的感觉……) 就在露伴这般眺望时,一栋铁门大了一圈的宅邸进入了他的眼中。 其占地面积比其他住宅更大,房屋也是气派的西洋风建筑。外墙应该是用砖块铺的,在古朴的外观上呈现出沉稳厚重的风格。 露伴尤其在意的是那栋宅邸的庭院。 首先,宅邸的黑色铁门至玄关盛开着各式各样的花朵。这样的景观似乎从车库旁延续至后院,像是以整块土地打造出一座巨大的庭园。 (很气派的庭院──) 计程车即将经过那栋宅邸。 此时露伴看见大门旁立着一块黑板,上面用粉笔大字写着某些事情。虽然只有一瞬间,但已足以判别其内容。 『英式庭园公开中,欢迎任何人参观!』 风景流逝,露伴以目光追逐后方的景色。 (是什么来的……我记得是叫做〈开放式庭园〉,好像是将自己打造的庭院让他人观赏的活动,还会与来访的人交流……) 露伴「嗯」了一声,稍微思索起来。 晴朗的午后,神清气爽的一日。特地到邻市跑一趟,却什么也没做就回家。这样虽然是无妨,不过他开始想为这样的日子增添几许意义了。 「请你在前面的红绿灯停车。」 「咦?离勾当台还有一段距离耶?」 「没关系,我稍微走一下路。」 露伴不想让今天过得毫无意义。自己是为了取材,抑或是为了散步而出一趟远门的──他希望至少能让自己接受这样的借口。这是与一般人无异的感情,也是露伴的真心想法。 「哎,我能明白您的心情。这样晴朗的日子,就是会想要在外面漫步,悠闲地走回家嘛。啊,我不是在嘲讽哦,我的意思是换作是我也一定会这么做。」 这是计程车停下之后,露伴支付车钱给司机时的短暂对话。 「那么,客人,祝您度过〈Happy〉的一日!」 司机的脸上浮现随和的笑容,将找钱递给露伴。 露伴迎着清爽的风,在新建住宅区里走着。 (那栋房子是在这条路上吧。) 从计程车下车时,露伴就决定要去那栋有〈开放式庭园〉的房子看看。 (我对于园艺是没什么兴趣……就只是好奇罢了。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人才会将自家的庭院向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公开。) 露伴望着并排建造的房屋,朝向比它们更为气派的〈黑门之家〉走去。他随兴看过的周遭房子之中,也有几栋将花种在箱型花盆,并置于玄关周围,不过感觉都只像在说『我有稍微注重美观』罢了。 (我明白会摆那些东西是出于在日常生活中增添花朵的意识,像是基于兴趣而整修庭院,或是想要实现自己理想中的庭院等等,都在可以想像的范围。) 不过──露伴思索着。 (这种意识发展至极致,变得想要让他人观看自己的庭院,这样就令人深感好奇了。若将自己乐在其中的技艺让他人观看,艺术就会从中而生──这是我在某本书上看到的说法。) 露伴身为一名漫画家,也拥有类似的意识。 与渴求认同有些不同,不过露伴随时意识着自己的作品是会被许多人看到的。但就算如此,他也不打算因为他人的意见而扭曲自己的美学就是了。 (在这层意义上,我有点期待。) 爬上平缓的坡道之后,就能从砖块围墙与灌木丛之间望见那栋〈黑门之家〉。周遭的房子都是盖成四方形的现代建筑,但那栋宅邸的设计师想必是别出心裁,采用了将木造结构与砖块作为设计元素的都铎式风格。 露伴向着高耸的树篱瞥过一眼,接着走向大门。 方才从计程车车窗望见的黑板告示牌也置于此处。露伴走近黑板,重新观看内容。由于阳光反射而不易阅读,不过黑板上以不同的粉笔颜色书写着详细的注意事项。 『英式庭园公开中,欢迎任何人参观! 公开时间 12:00~16:00 ※屋主在后院,请知会一声。 ※请直接入内,不需按门铃。』 未免过于没有防备,但屋主似乎真的是任何人都可以迎入自己的家里,这样的事实令露伴稍微感到疑惑。 (没错,我在意的就是这种事。公开庭院就等同对他人打开自家大门吧,与其他的艺术不同……) 举例来说,绘画与雕刻要经由美术商中介,漫画、小说与电影则作为商品流通于市场。建筑物与装饰品也是一样,作者与鉴赏者之间是隔着一道墙的。若是音乐与舞台剧,两者之间的距离就会比较贴近,但依然有着舞台这样的区隔。 (公开自家庭院的行为与这些都不相同,是让他人直接触碰自己的隐私空间。这样的人若非是令人难以置信的滥好人,就是胆量大到不行的家伙──) 露伴不经意地回想起过去,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露伴曾经带粉丝进入自己的工作室,他希望能得知读者最直接的反应,并打算在得到他们拥有的〈写实感〉后,将其活用于创作作品。他甚至预先做好准备,刻意让他们观看刚完成的原稿。 以结果而言,虽然得到了宝贵的经验,但闹出了大骚动还是令他印象深刻。让他人观看接近自己〈心灵〉的场所依然是有风险的。 (既然屋主不在意这些事,刻意邀请陌生客人入内,说不定在某些地方和我有着同样的想法……) 露伴把目光从黑板移开,将视线对向厚重的锻铁制大门。门的尺寸稍大,高度到成人男性的胸口。 直条格栅门上有着卷曲的波浪状装饰。看似唐草纹路,但藤蔓末端雕着植物的叶子,所以应该是欧洲常用的茛苕叶饰吧。 露伴姑且看向设置于门柱上的门铃,挂在上面的石制门牌刻有「木皿」这样的姓氏。 「哎,毕竟都写上不用按门铃了。那就打扰啰……」 露伴刻意发出声音,用手推开了门。大门自然没有上锁,发出短促的叽声便朝向内侧开启。 离宅邸的玄关大约有五步的步幅宽。 认真打造的应该是后院,但玄关前方也布置得很有气氛。以树篱与邻家区隔,还设了一个小花坛,玄关的门则挂着箱型盆栽。常春藤沿着墙壁生长,让房子看起来像栋历史悠久的建筑物。 「哦,还挺不错的嘛。」 露伴从玄关前方右转,进入铺着路砖的小径。此处有铁制的拱门,拱门后方似乎就是庭院。 离车库旁有几公尺的空间,房屋墙边与围墙边有狭长的花坛向前延伸。雅致的花盆种植着小巧的花朵,可以欣赏淡桃色的矮牵牛、白色的鹅河菊与淡紫色的薰衣草等花草。 「原来如此,看来在配色上很用心。并非突然就让人看到颜色过于鲜艳的花朵,而是从柔和的色调渐渐加深,这样便能让眼睛适应。墙边的花坛也从前至后改变植物的高度,下了避免让视觉分散的工夫。」 露伴对于观察力很有自信。 在他从小径走到车库旁的过程中,如实判读出打造庭院的人物下了何种心思。 「这样啊,刚才还以为不同于其他艺术,但隐约有着类似〈茶道〉的韵味……什么嘛,其实意外地深奥呢……」 弯过小径后,另有一座拱门。 那是一座被大量蔷薇覆盖的鲜艳拱门,除了红蔷薇与白蔷薇之外,也有粉红色与淡黄色的蔷薇。这座拱门似乎也起到了区隔的作用,意示着后方是不同的庭园。 「就是啊,像这样设置了明确的入口,才能演出〈非日常〉的效果,甚至开始感觉到故事性了呢。」 拱门之下是一条长长的路径,沿途抬起头便可欣赏各式各样的蔷薇。绽放的花朵有的优雅,有的华丽,各自展现出独有的风采。 不久之后,露伴穿过蔷薇拱门来到的地方,可说是庭院的中段区域。 以邻家的杂木林作为借景,高大的灌木一路延伸,种植于此的花也多半是较为大朵的。首先迎接客人的是白色的安娜贝尔,其外型酷似绣球花。 「的确是一段故事。虽然色彩的变化很柔和,却展现出了形态的差异。这正是※序破急中〈破〉的开端。如果是我的话,会想要在这里表现出设计者的个人风格……」(译注:通用于日本各种传统技艺的概念,类似「起承转合」。) 如此思考的露伴走着走着,便看到花丛间摆放着老旧的道具,与花草融为一体。 断裂的长椅缠绕着铁线莲的藤蔓,大型水盆里漂浮着睡莲,小径的尽头摆放着损坏的女神雕像,雕像的身体被茎部细长的麦仙翁贯穿。 「对对对,到了这里就会想要来些大胆的动作呢。我开始明白打造庭院的人在想什么啰……然后,在这边释出些玩心!」 露伴轻快地弯下身子,发现在地面附近的茂密莎草中藏着陶制的人偶。那是戴着红帽子的西洋妖精,做成两只妖精互相拥抱的造型。 「这个我知道,是花园地精,在英国当地似乎是有点廉价的摆饰。以日本来举例的话,就像是每个家庭都会有的熊摆饰吧?」 藏在庭院草下的两只地精都闭眼笑着,其外型大致相同,但其中一具有着像圣诞老人的胡子,另一具则没有。 (仔细一看,服装也有些许不同,说不定是〈一对〉男女呢。) 露伴想着「话说回来……」而环视周围。 虽然同样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但这块区域不同于玄关周遭,多了些怪异的装置艺术与奇特的户外装饰,像是破杯子、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只有单刃的剪刀,甚至还有女儿节人偶和风狮爷的摆饰等等。 有东西被风吹得喀啦喀啦响,露伴转过头,看到脚踏车的车轮被钉在铁柱上。 (女神像之类的还能理解,但几乎所有东西都显得格格不入呢。别人忘记带走的东西……应该不是吧。隐约可以看出刻意营造效果的意图,虽然很像是场恶梦……) 正如同露伴的感想,花朵逐渐变为更加鲜艳与别具特征的种类。 在细长的茎前端绽放成圆球状的深紫色绣球葱;在像是刺猬般的中心部位环绕着粉红色花瓣的紫锥花;垂着一串串钟状花瓣的毛地黄;摇曳的红色银莲花看起来就像无数的眼珠。 沿途造景令人在蜿蜒曲折的小径前进时,不安的感觉也随之递增。以曲线构成的庭园让人失去远近感,明明占地不大却连方向都难以辨认。 (不,这种演出手法也是可以理解的。简单地说,就是酝酿吧。故事中段的一波三折,令人心惊胆跳的时间,然后在最后让人看到华丽的光景,也就是所谓的圆满落幕。) 穿过遮蔽视线的邻家杂木林,来到了砖砌小径。露伴低头看着在阴影处绽放的小花,一步又一步地前进,盛开的花朵也逐渐变高。 接着,走过了第三道拱门。 哦哦,露伴不禁发出感叹声。 后院的最深处远离房屋,沐浴在充足的阳光下。雪白小花簇拥成团的银翅花;硕大的淡粉红色花瓣显得华美的老鹳草;色彩缤纷而赏心悦目的郁金香。几只蝴蝶穿梭在花丛间翩翩飞舞,一切都像是在欢迎着露伴。 尽管这样的景色在预料之中,但实际看到还是令人心旷神怡。 露伴原本认为不过是座〈消遣用的庭园〉,但察觉到其呈现方式就像在讲述故事后,便改变了看法。 「这倒是不坏,应该说很棒!让人也忍不住想种看看。以前对园艺没有兴趣,但这下子说不定会去花店买些盆栽之类的~」 露伴禁不住兴奋的心情,提高音量如此说道。 接着,一声「呵呵」的轻柔笑声传了过来。 他想着「莫非有人?」而将头转向旁边,便看到设置于后院的凉亭有人影。两名女性──其中一人是年轻的孕妇,另一人是气质高雅的老妇人──隔着白色桌子对坐着。 这么说来──露伴寻思。他回想起黑板上写着『屋主在后院』这几个字。 露伴轻咳一声,接着向凉亭里的两人点头致意,他刻意移开视线后开口: 「是座很棒的庭院呢~我刚才只是这么想。」 「呵呵」笑声再度响起。看来发出笑声的是孕妇。 「谢谢你的赞美,我打造这座庭院也值得了。」 如此说道而起身的是老妇人,她将纤细的身体伸得笔直。 「我是这座〈庭院〉的主人,名叫木皿三智代。」 三智代那头梳得服贴的白发反射着阳光。 露伴以客人之姿,重新受到三智代的邀请。 置于后院桌子上的是盛着轻食的茶点架、盖着白色保温套的茶壶以及三个茶杯,此时正在进行临时起意的下午茶会。 要回家也行,但难得有这个机会,就向打造〈庭院〉的人问些事情吧──露伴抱着这样的想法,已经与两名女性共处了三十分钟的时间。 「哦,岸边先生在当漫画家啊。」 这般向露伴攀谈的是孕妇,名字似乎叫关榭菈。附带一提,她说自己现在怀孕第八个月。 「是啊……」 露伴边敷衍地回答,边喝着三智代泡的香草茶。露伴自我介绍后才有了这段对话,但榭菈看起来对漫画没兴趣。 「顺便说一下,我虽然在休产假,不过我是托儿所的老师哦。所以啦~想知道一下小孩们爱看什么漫画,岸边先生的漫画是面向大人的吗?」 不出所料,榭菈将话题转到自己身上。虽说如此,总比半吊子的漫画迷来纠缠自己来得好──露伴如此想着。 「很难说呢。虽然我的作品是在《少年JUMP》上连载,但托儿所的小孩应该无法想像──」 「JUMP!我知道~好厉害哦!」 「嗯,还好啦……」 看来就连对于漫画没有兴趣的榭菈,听到JUMP之后也对露伴另眼相看,这就是品牌价值的威力。 「那我就称呼你老师啰。岸边老师为什么会来到〈开放式庭园〉呢?是为了取材吗?」 「差不多吧。」 「附带一提,我呢!因为感觉很烦躁,为了转换心情而跑到S市购物,走路回家兼散步时就看到了告示牌,想也不想地走进来之后,发现真是来对了!本来很烦闷的心情也统统不见了。我也好想搬到〈Happy丘〉哦!」 榭菈毫不顾虑地道出奇怪的地名,令露伴险些将香草茶喷出来。 虽然差点就跟着聊下去,不过露伴刻意闭上嘴。 尽管露伴喜欢与人交谈,但现在比起榭菈,他更想听身旁的另一个对象说话。然而那位老妇人就只是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倾听着露伴与榭菈的对话。 对于打造这座〈庭院〉的三智代,露伴抱持着某种敬意。 所以他有很多想打听的事,例如布置庭院有多辛苦,下了怎样的工夫,或者过着怎样的人生等等。 (虽说如此,但也用不到〈天堂之门〉吧,我想听她亲口讲述。至于要不要和这位榭菈交谈嘛,哎,无关紧要。) 露伴将茶杯端至嘴边,发出滋滋啜饮声。 榭菈大概是判断聊不下去,便将谈天对象锁定为三智代。 「话说回来,这个~是香草茶对吧,无咖啡因的!好高兴哦~怀孕期间有很多饮料都不能喝呢。」 「嗯,是的。但也不是香草茶就都能喝哦,柠檬草茶和洋甘菊茶都不行,蔷薇果茶倒是可以。」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三智代的贴心之处。〈开放式庭园〉果然和〈茶道〉一样,重视款待客人的精神吧。 「香草是在这座〈庭院〉采的吗?」 「不,我没有种香草,我家只有种花。那类的叫做香草园,属于不同的风格。」 「哦,英式庭园还有分种类啊。」 榭菈恣意询问,那是露伴也想问的事,他在心里喊着「好,很好,再多问些」。 「车库旁的是条状花坛,使用横向空间,透过花与植物营造高低差;中间是设置点景物的庭院;这里是不规则式庭园,活用自然的倾斜地形与弯曲道路打造而成。」 「感觉和我想像中的庭院不一样。因为这里是西式的,所以我本来以为会更加四四方方。」 「那类的是法式庭园。英式庭园会活用自然地形,也许较为接近日式庭园。」 「好棒哦,我也来种种看好了~」 露伴察觉到话题的方向改变后,便于此时插嘴: 「木皿小姐……您是独自维护庭园吗?」 「是的,现在是这样没错,不过还是有些比较粗重的工作,一开始是和我丈夫两个人一起整顿的。」 如此表示的三智代脸上显现寂寥的神色。从宅邸那边感觉不到人的气息来看,可以推测出她应该是一个人住。 「恕我失礼,您的丈夫……」 「是的,在几年前去世了。我抱着追思亡夫的想法而开始经营〈开放式庭园〉,想让更多人看到我们打造的〈庭院〉。」 「原来如此,那真是──」 露伴在谈话时,思索着三智代的人生是否能作为漫画的点子。 (亲眼看过〈庭院〉就能明白,存于其中的是故事性与款待的精神。展露自己的世界观同时也取悦造访者的行为,与漫画也有共同之处呢。) 这时,铛──的机械声响起。 露伴发出「哎呀」一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被群花簇拥的庭园时钟。那是顶端设置着风向鸡的落地时钟,露伴本以为那铁定是装置艺术,但上面的时刻正确地指向三点。 「哎呀,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了啊。」 三智代双手合十,点了点头。榭菈似乎也察言观色,喝完了手上茶杯里的蔷薇果茶。 「不用这么急急忙忙的。离闭园还有一小时,这段时间都可以慢慢来。」 「啊,豪~」 榭菈大口吃着点心架上剩余的慕斯塔,同时向露伴瞄了一眼。 「岸边老师,你要怎么付〈入园费〉?」 「什么,有〈入园费〉?」 「外面的告示牌有写啊~」 由于头一次听到这件事,露伴感到意外地扬起眉毛。他在看黑板时,的确有几处难以辨识的地方,应该是不小心看漏的吧。 但他也不会因为这样就想着「我怎么可能会付」,要维护如此美丽的〈庭院〉,想必要花上不少费用。更重要的是自己已经充分享受到其中乐趣,要支付比对方提出的金额更多的费用也行──露伴如此寻思。 露伴将手伸向挪到腋下旁边的包包,里面放着钱包与《雷布查语辞典》。 「似乎是我看漏了,要多少钱?」 「咦?你真的没看到呢。」 榭菈发出轻笑声。露伴觉得自己有点被瞧不起,不过起身的三智代恭敬地低头说: 「观赏过我家〈庭院〉的人要给一点东西作为〈入园费〉。不过,并不是金钱。」 三智代离开桌子,伸手示意请露伴与榭菈往〈庭院〉移动。 「我来带领两位到〈庭院〉,那里展示着从客人们手上收下的〈入园费〉。」 「展示着?」 露伴不经意地回想在途中的小径看到的、那些奇怪的装置艺术,还有与〈庭院〉气氛格格不入的脚踏车车轮与运动鞋…… 「这座〈庭院〉的〈入园费〉是『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 彷如理所当然般,三智代的脸上浮现柔和的笑容。 三智代走在铺着路砖的小径上,露伴与榭菈小心翼翼地跟着她。 「呐,她刚才是说『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对吧?」 「是这么说没错唷~」 露伴小声询问后,榭菈以拖长语调的方式回答。 「你早就知道了吗?」 「当然啰。我看了告示牌时,就觉得『这样正好』。」 相对于态度悠哉的榭菈,露伴对于〈入园费〉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我的丈夫──」 可能是顾虑烦恼的露伴,走在前面的三智代提高音量开口: 「他生前最为重视与他人的〈缘分〉,公开这座〈庭院〉之前就经常招待邻居到家里。当他这么做时,离别之际一定会请客人将『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留下来。」 似乎是由于从小径走进遮蔽阳光的拱门,三智代的身体没入阴影之中。跟在后面的露伴与榭菈也穿过拱门,踏足于放了许多奇怪的户外装饰的区块。 「只要其中一方,只收下成双之物的其中之一。将双双成对才有意义的东西刻意拆成〈半边〉,由双方各自持有。这样一来,不就能与交出物品的人缔结〈缘分〉吗?」 三智代停下脚步,回头展露微笑。露伴察觉她这段话是在向自己说的。 「也就是说……呃~如果全部收下就会变成单纯的礼物而使〈缘分〉断绝,所以只收下没有意义的〈半边〉,是这样吗……?」 「是的,我会妥善保管〈半边〉,绝对不会卖掉。另外只要收过一次〈入园费〉,之后都可以自由来访〈庭院〉,不限次数。这就是我们与来访者之间的〈缘分〉。」 虽然三智代说话的口气很平静,言语间却有种莫测高深的重量感。 露伴也能理解这样的概念。收下他人的持有物,彰显与对方的连系。而且只收下〈成对〉方有意义之物的〈半边〉,就代表双方一起保管毫无意义的物品。 所以露伴想着「这算是一种枷锁吧」。 三智代似乎看出了露伴这样的思维,她高兴地眯细眼睛,将有如枯枝的手伸向半空中。 「举例来说──」 三智代边说边指向被钉在铁柱上的车轮。车轮有如风车般,发出喀啦喀啦声转动着。 「这是安藤春树先生惠赠的。他三十四岁,在当上班族。虽然只是很普通的电动脚踏车的车轮,不过安藤先生说他三岁的孩子发高烧时,由于有这辆脚踏车才能赶到医院。」 三智代接着弯下腰,指向放在草地上的运动鞋。 「这只运动鞋是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尾形高志先生惠赠的。尾形先生似乎在从事田径运动,他说这是他活跃于※高中综体时穿过的鞋子。」(译注:指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日本高中生参加的综合型全国体育大赛,) 三智代在露伴与榭菈眼前陆续解说置于〈庭院〉之物的由来。 母亲赠予的裁缝剪刀的单片刀片;亡故的恋人用过的一只情侣马克杯;保佑宝贝女儿成长的女儿节人偶中的皇后;去冲绳旅行时买的风狮爷中的一只;当过医生的祖父表示曾用过的调药天秤的一只托盘…… 对于这些作为点景物而放置的各类物品,三智代逐一道出其来历。就像在介绍花卉时一样,对于每样物品都带着怜爱的态度。 「这些都是造访这座〈庭院〉之人珍惜的〈半边〉。我将这些物品连同其故事牢牢记住,再像现在这样摆饰于此。为了随时都能想起他们……」 听过老妇人的话后,榭菈似乎受到感动而连连点头。另一边,听了说明的露伴伤脑筋地搔了搔脸颊。 (这……变得有点棘手了。理所当然地,这名老人已经很有钱了,所以不需要以〈入园费〉赚取金钱。她想要的是与人之间的〈连系〉或〈回忆〉……这类感觉上的东西吧……) 如此思索的露伴也能理解三智代的心情。 他认为如果有人看了自己的漫画而感动,那个人与其来向自己表示「给您金钱作为谢礼」,不如「将秘密故事告诉您作为谢礼」还更能让他高兴。 (这种难以释怀的感受……说不定是一种同类相斥……) 露出为难神色的露伴,在他人眼中看起来应该像是感到困扰吧。榭菈毫无拘束地拍了他的肩膀。 「岸边老师,你是不是想不到要拿什么作为〈入园费〉啊~?」 「呃,也不是这样……是说你打算拿什么给人家?」 「啊,我是这个。」 榭菈从身上的斜背包取出设计精巧的戒指。 「这是结婚戒指。」 「你说什么?」 「我说~这是结婚戒指啦。反正我的手指变肿戴不下,想说就算了~」 露伴皱起脸,将手指放在额头上想着该说什么。面对这样的人,就算想再多也多半是徒劳无功就是了。 「我已经结婚啰~小米,也就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啊,有照片哦,你要看吗?」 榭菈取出手机,不等露伴回答就将待机画面展示给他看。是一对情侣的双人照,肌肉结实的男性在她身边比着胜利手势。 「我和他感情很好,可是昨天我们久违地吵架了……」 「等一下,难道你想把你们夫妇吵架的事全部讲给我听?」 「咦?因为啊,对于三智代小姐而言,有这类故事比较好吧?」 话题虽然转移到三智代身上,不过她还是一样眯细眼睛,和蔼可亲地笑着。她以手遮嘴后点了点头,像在表示「继续说」。 「岸边老师也听一下啦~小米他啊,超生气的。要说为什么,就是我向当妈妈的朋友借了婴儿车,他就说什么我们自己买新的比较好!才买不下去呢!因为婴儿车有够贵的耶!他是个对于家里开销毫不关心的人~」 「所以你才会说心情很烦躁,还真是不幸呢。然后你就顺势将戒指作为〈入园费〉,看你先生何时会发觉戒指不见……」 「哎唷!露伴老师!你想擅自结束话题对吧!」 露伴没有理会榭菈,朝向三智代指着自己的脚。 「更重要的是,关于我的〈入园费〉,我现在穿的袜子可以吗?这是成双袜子的〈半边〉。虽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故事,不过它是名牌货,我还挺喜欢的。」 「哎呀哎呀,以我而言是很足够……」 三智代边回答边将手伸向附近的花朵。蓝色鼠尾草的花朵随风摆动,摇曳着长长的花穗。 「不过决定〈入园费〉的并不是我,〈庭院〉自己会决定适合的物品哦。」 三智代露出微笑。仅管口吻平静,却带着威吓他人的诡谲回响。 「好了,我去收拾茶具。两位就在闭园前慢慢观赏〈庭院〉吧。」 三智代说完之后,从露伴身边走过。 榭菈也打算跟着老妇人回到后院,她似乎要与三智代一起清理喝完下午茶后的茶具。 「…………」 露伴独自留了下来。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到有点不对劲。 (好像……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不对,说不定是一开始就有怪异之处……) 为了探寻这股不对劲的感觉究竟为何,露伴巡视〈庭院〉。 身后的三智代与榭菈接连走向后院,其身影被杂木林遮蔽而看不到了。 (那个老人……对了,是没有气味。不,不只是这样。自从进入这座〈庭院〉后,每一朵花都闻不到〈气味〉……) 露伴专注于用鼻子嗅闻。 在随风而至的〈气味〉里,确实混杂着植物的青草味。然而,尽管这里开了这么多的花,却闻不到那些花特有的〈气味〉。 (可能是我多心了,也可能单纯是花太多了而闻不出来……) 另一方面,在周遭仔细嗅闻过后,还是能分辨出一些不同的气味。虽然很细微,不过有股像是小动物的尸体被置之不理而产生的腥臭味。 露伴为了寻找腥臭味的来源而移动视线,于是就在莎草隙缝间看到了奇怪的黑影。 (怎么……?) 凝神细看,就发现草丛里有东西在蠕动着。 呜,露伴不禁发出呻吟。 一个暗红色的东西上爬满了虫,那是颈部细长、有着黑色光泽的虫子──应该是步行虫的一种吧。它们的牙齿发出喀唧喀唧声,啃咬着血色的某种东西。 (那是……什么?虫子在攻击一团蚯蚓……?不,不对。那是肉块──) 露伴往后退,必须再多加观察的想法以及必须立刻远离的直觉使他心中天人交战。 (某些东西……不太对劲。感觉不能在这座〈庭院〉待太久!对方的思维与我相似,所以我能明白!) 噗通,水声响起。 露伴「啊」了一声而转过头,看到附近水盆的水面在晃动。可能是某种东西掉下去了,睡莲的叶子荡起小小的涟漪。 白色的球漂在水盆上,本来以为是装饰浮球的东西是── 咕溜,它的瞳孔转向了天空,人类的眼珠浮在水面。 「什么!?」 露伴提高警觉,与水盆保持距离。忽然间冷风吹来,钉在铁柱上的车轮开始转动。 (那是眼珠!并非品味低级的饰品,而是真货。真正的人类眼珠……左右成对之物的其中之一,也就是〈半边〉!) 露伴将视线拉回被莎草覆盖的地面。 (是这么回事吗……?若是如此,那个就不会是普通的肉块,而是人体的〈半边〉部位,像是肾脏或肺之类的脏器……难不成那是作为〈入园费〉而支付的吗!?) 一瞬间的思索过后,露伴朝向玄关冲了出去。 (这座〈庭院〉很不妙!我的直觉是这么说的!) 呈现血色的群花轻轻摇曳,仿佛对着奔跑的露伴招手。 理应是跑向玄关才对。 「可恶!」 露伴如此咒骂,汗水从他的脸颊滴落。 只有几公尺而已。穿过蔷薇盛开的拱廊,再走几步便来到车库旁的条状花坛。然而在穿过理应为终点的铁制拱门的瞬间就回到了有着缤纷蔷薇的〈庭院〉起点,纵使露伴再怎么跑,依旧跑不出蔷薇隧道。 这样子胡乱奔跑是无法逃出这座〈庭院〉的吧。 露伴的直觉理解到了这件事。最为关键的是,他从目前的状况感受到了与自己的〈天堂之门〉相似的氛围,也就是不由分说地强制支配对手的效果。 (这座空间是有〈意志〉的……只能服从……看了花朵,精神波长与其合致之时,就被带进来了。所以不得不支付〈入园费〉!) 露伴转过身,并非迈向玄关,而是朝着后院再度跑出去。 (去见那个老人……虽然不知道这里是无意识之下产生的空间,还是刻意而为……但她肯定是〈庭院〉的主人!) 露伴在蔷薇之道上逆向奔跑,穿过拱门,跑过了展示客人的〈半边〉的庭院。通过以邻家杂木林与阴暗处构成的庭院,再度来到后院。 五颜六色的花朵依然绽放,但之前在此飞舞的蝴蝶却一只也不见踪影。不知不觉间吹来的风变得冰冷,吹得花草飒飒作响。 「哎呀。」 三智代与方才相同,坐在设置于凉亭的白色椅子上,她以看似毫不知情的态度向露伴微笑。 「你要回去了吗?那就来向你收〈入园费〉吧。」 露伴沿着蜿蜒的小径在〈庭院〉中前进,走近三智代。 「那是无妨,不过她……是叫做榭菈吗?那位孕妇到哪去了?」 「我也不知道呢,刚才都还在这里的说──」 三智代环视周围。不一会儿后,露伴走到了凉亭,这是一伸手就能碰到老妇人的距离。 在三智代拉回视线的瞬间,像在要先下手为强般,露伴发动了〈天堂之门〉。这动作使老妇人不发一语地失去意识,脸变成书后靠在椅子上。 「恕我冒昧,我也是很拼命的。」 露伴翻起显现于三智代脸上的书页,记载着三智代记忆的文字很淡,但还不至于无法阅读。 「木皿三智代……七十九岁,没有职历。二十三岁时嫁给当时是医生的木皿嘉士郎,没有生下子女,受到婆婆的苛刻对待,不过丈夫好像很爱她。她似乎认为夫妇两人平静度过晚年就好,二十年前搬到了〈幸之丘〉的新市镇……也就是如胶似漆的鸳鸯夫妇吧。」 露伴翻阅三智代的书页,想要找出脱离这座〈庭院〉的线索。 但在翻到下一页时,他不禁发出呻吟。 「这是……」 一片漆黑的书页,像是用凝固的血写出来的「恨·憎·怨」这三个字密密麻麻地写在书页上,白色的记述文字写在其中,就像用粉笔在黑板上写字。 『臭小鬼们杀了我丈夫!那些从外地来的小鬼们,说来借钱却偷了钱的小鬼们,将斥责他们的丈夫的头用铁锤敲烂的那群小鬼们!』 露伴停下了手,但一阵风吹过,翻到了下一页。 『我一定要〈复仇〉!就像我失去丈夫那样,我也要夺走你们珍惜的〈半边〉!』 三智代的记忆到此结束,看完后的露伴皱起了脸。 「这栋宅邸……竟然是发生过强盗杀人事件的场所吗?计程车司机也说过几年前发生了『可怕的事件』,才改了地名……」 额头流下汗水的露伴轻咬嘴唇。 「这个老婆婆,到底是什么人!」 变成书的三智代神情十分安祥,无法想像潜藏于她心里的漆黑感情。 「是她打造出来的吗!为了将杀死丈夫的强盗犯予以处刑的〈庭院〉!不分对象地引诱他人进来,再夺取其〈半边〉!然后,要是犯人到来──」 露伴回想起掉在〈庭院〉里的疑似脏器之物以及人类的眼珠,他刻意不去思考其主人的现况。 为了小心起见,露伴取出口袋里的笔,在三智代的书页加上『不对岸边露伴进行攻击,而且将现在发生的事全部忘记』这句话。 「这样一来,应该是不会受到攻击了……」 紧张的露伴为了保持距离而后退。〈天堂之门〉解除了,但三智代还未有苏醒的迹象。 露伴的脚跟碰到了灌木丛的边角。 为了避开草叶,露伴保持面对前方的姿态往后退一步,此时他被某种东西绊倒而跌坐于地。 露伴将视线移向绊倒他的东西,便在小巧可爱的飞蓬花下看到了人类的脚。 啊的一声,露伴倒抽一口气。 榭菈被花草围住,倒在那里。看起来还有呼吸,似乎是闭着眼睛睡着了。更为诡异的是,她的四肢被大量的草纠缠住。 「喂,我说你!」 跪着的露伴数度拍打榭菈的脸,但她还是没有醒来。露伴不得已地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想扶她起来。然而缠住榭菈的草十分坚韧,再怎么用力都扯不断。 铛──庭园时钟的声音响起。 「差不多……到了闭园的时间啰。」 从背后传出的声音让露伴转过头去,醒来的三智代缓缓从椅子上站起。 「你……这是怎么回事?她到底……?」 三智代向露伴走近一步。 「那位小姐刚才说要将结婚戒指作为〈入园费〉留在这里,虽然是成双的戒指中很重要的〈半边〉,不过看来〈庭院〉发现了更适合的东西。」 「适合的东西?」 「是的,她似乎拥有更为重要的〈半边〉。」 三智代边微笑边以细瘦的手指指向躺在地上的榭菈,她指着的是怀孕中的榭菈变大的腹部。 「喂,难道……」 「她说由于比普通的婴儿车更少用到,所以买二手货或用租的都比较好。当〈双胞胎〉的妈妈,想必很辛苦吧……」 三智代理所当然似地如此说道,露伴脸上的表情变得苦涩。 来到这座〈庭院〉的人都要支付『珍惜之物的其中一方』作为〈入园费〉, 重点是物品必须是〈半边〉。就如同老妇人失去心爱的丈夫,成双之物的其中一方将会被夺走。单只鞋子、单个车轮、风狮爷的其中一只、男女的其中一方,以及〈双胞胎〉的其中一人…… 露伴为了保护榭菈而起身,与平静站着的三智代对峙。 「虽然由我反驳是很奇怪……可是她要支付的〈入园费〉不会太昂贵了吗?」 「那是〈庭院〉决定的。」 「是喔。但是你所谓的〈入园费〉……我就直说了,应该由杀死你丈夫的犯人来支付才对吧。」 这句话让三智代睁大了眼,她脸上的微笑也消失无踪,显露出像枯萎花朵般冰冷而干枯的表情。 「就是因为这样,夺走她的孩子才刚好啊!」 三智代的声音带着怒气。 「她的丈夫就是杀了我丈夫的犯人!刚才她展示过照片了!我虽然没有看到犯人的脸,但这座〈庭院〉看过三个犯人!所以它知道!」 「什么……」 「太奇怪了吧!那个臭小鬼明明杀了我的丈夫,却无忧无虑地和人生小孩!」 三智代突然搔抓自己的头,她的白发变得凌乱,向露伴展露犹如鬼女的面容。 「所以我要确实收下她的〈入园费〉!而且只要〈半边〉!就像那个臭小鬼的肾脏,就像那个臭小鬼的眼珠!」 像在表示无法容忍般,露伴靠到榭菈身旁。三智代见状后,神色变得扭曲。 「啊啊……请你让开。我不要你的〈入园费〉,你要留袜子还是什么都可以。」 「我并没有充当正义好汉的想法,也不打算对你的〈复仇〉说三道四。可是呢,该怎么说……无辜的孕妇以及其子女将要受害的话,总不能袖手旁观,有种身为人类的尊严受到试探的感觉。」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听哦。你要花时间说服我是没有意义的。」 呼,露伴安心地吐了一口气。 「不,我争取到时间了。」 三智代的表情变了。在露伴的背后,榭菈被草覆盖的身体在蠢动着。 「慢着!你做了什么!」 「莎草科的植物似乎都挺硬的……以前还会将干燥的莎草做成绳索与袋子使用。虽说如此,面对利刃还是不堪一击呢──」 噗嘶,草被割断的声音响起。 榭菈的身体虽然被草拘束,但她的手上此时拿着裁缝剪刀的单片刀片。她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弯起手腕割掉缠在身上的草。 「刚才经过〈庭院〉时,我觉得可能会派上用场,就先将它捡了起来。接着在触碰她时,让她的手握住剪刀,再以〈天堂之门〉写下〈命令〉,也就是让她『用剪刀割断束缚自己的草』……」 由于露伴的身体遮蔽了三智代的视线,而得已让与三智代隔了一段距离的榭菈重获自由,另外他也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你、你!」 愤怒的三智代冲了过去,但露伴在老妇人的手逼近之前更快一步发动〈天堂之门〉,露伴的手臂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书页。 「毕竟是孕妇……不能过于胡来。」 露伴在抱着榭菈的状态下,对自己写下了『抱住榭菈大大地跳到后方』的命令。 在三智代的手即将触碰到时,露伴与榭菈已经一跃而起,周围的花朵也随之散落。 阳光西斜,黄金光芒照耀着小径。 在这片光芒之中,露伴按着肩膀,吃力地调整呼吸。他与榭菈一同跳起,由于着地姿势不当,重重撞到了身体。即使不是如此,也由于在〈天堂之门〉的命令之下做出超越人类极限的动作,其反作用力使得全身的肌肉发出哀嚎。 另一方面,榭菈在杂木林旁醒来了。没有时间说明状况,露伴只讲了一句「要从这里逃走」,试图与怀有身孕的榭菈一同逃出〈庭院〉。 「可是,这……」 露伴与榭菈来到了奇特的户外装饰与有如恶梦的花朵四处充斥的〈庭院〉,他们理应已经穿过蔷薇拱门好几次了。 就算再怎么跑也跑不出小径,周围的花草树木盘根错结地交缠,挡住两人的去路。现在已经没有空间上的限制,〈庭院〉透过花草化成了五颜六色的迷宫。 (要蛮干也是可以,但是有她在……) 露伴看向身旁,榭菈难受得神色扭曲,额头上渗出汗水。 她向自己的手机瞄了一眼…… 「啊啊啊~!?」 发出突兀的尖叫声。 「怎么了,在这种时候!」 「岸边老师,你看这个啦~!」 榭菈将手机的画面展示给露伴看。小字很多,露伴无法立刻辨别出来,不过榭拉看的似乎是新闻网站的旧文章。 「我说你啊,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 「你误会了!我就是看了这篇报导,刚刚才去问三智代小姐!可是在听到答案前,我就!」 露伴拿起手机,快速浏览过榭菈展示给他看的新闻报导,报导的日期是两年前。 『……关于侵入幸之丘的民宅、抢走财物后殴杀高龄男性屋主的强盗杀人案件,遭受同批犯人之暴行而被送入市内医院的男性之妻(79),于今日上午死亡。』 报导的最后附上了案发现场的房屋照片,其背景是极具特色的〈英式庭园〉。 「难道……」 「这座〈庭院〉……我就觉得好像在哪看过!唉~这就是那么回事对吧?也就是说,三智代小姐已经死了……」 榭菈用发抖的手抓住露伴的手臂,害怕地摇动他的手臂。 「我知道!那个老人是幽灵,打算咒杀我们,这里则是很接近〈阴间〉的场所对吧!」 「喂喂!不要自行结束话题啦~!」 露伴不理会大声嚷嚷的榭菈,冷静地环视周围。他根据推理与过去的经验,寻找从这座〈庭院〉逃脱的方法。 (这座〈庭院〉……就算是某种异界,也必然有出去的方法才对。因为我知道……这种像是生死境界的空间,终究会恢复为自然的状态。不是死亡而前往〈阴间〉,就是活下来回到〈阳间〉……) 榭菈不断拉扯露伴的手臂。他置之不理,继续思索。 「岸边老师……」 (虽然只是出于直觉,但境界应该会有楔子或者说类似〈结点〉的东西。简单地说,就像是将〈半边〉与〈半边〉连系起来的东西。对了,能够想到的东西是……) 手臂再度被拉扯,榭菈用力到手指掐进露伴手臂上的肉。 「唉~!岸边老师~!」 「怎么了,从刚才就一直吵!」 「你误会了,唉,有什么在拉着我……」 露伴将头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看到榭菈泪眼汪汪地攀在他身上。并非是她在拉扯露伴的手臂,而是她在抵抗从背后拉着她的力量。 「有东西缠住了我的脚!我怕得不敢看!是怎么回事!?」 露伴隔着榭菈望向〈庭院〉的彼端。 藤蔓类的植物如蛇般从昏暗的树林间爬了过来,这种植物从榭菈的脚尖延伸至大腿,纠缠住了她的下半身。 此时榭菈的手终于到达极限而松开了,她被拖到了背后。 「啊、啊啊~!」 「什、什么!?」 榭菈痛苦的叫声中夹杂着猴子般的咯咯笑声,老妇人从杂木林后方探头观望状况。她眯着眼睛,嘴角像月牙般上扬,挂着一张皮笑肉不笑的笑容。 「噫、噫咿……」 三智代走近被植物缠住后拖走的榭菈。 「已经到了闭园时间,差不多该向你收〈入园费〉啰……」 「喂!」 「至于你呢……要离开也行哦?你现在离开的话,这次就特别让一个人免〈入园费〉。」 露伴将视线移向旁边,他在看茂密的植物与奇特的装置艺术散落各处的〈庭院〉的一隅,也望见了似乎会成为出口的蔷薇拱门。 「真没办法呢……」 跶的一声,此时露伴背向榭菈跑了出去。 「对对对!请你离开吧!」 「啊啊!」 榭菈认为自己被舍弃而发出尖叫。 另一边,露出奸笑的三智代举起手中的裁缝剪刀的单片刀片。她像在拿手术刀般重新握好刀片,将刀尖顶在榭菈的腹部。 「等一下。」 露伴发出声音。三智代弯起脖子,想要确认他的身影。 「啊?」 「我……可没说要离开哦。」 跑出去的露伴面向的并非出口拱门,而是设置装置艺术的草丛,他的目的是找出应该在那里的某样东西。 「我刚才说的『真没办法呢』是『只好孤注一掷了』的意思。」 「你!那个,啊啊,那个是!」 露伴举起在草丛里找到的东西,是两只互相拥抱的陶制地精人偶,也就是成双之物。 「我早就觉得奇怪了,你对许多装置艺术都有进行说明,唯独漏掉了它……」 「难道,住手!那是我很珍惜的,是丈夫买给我的!」 三智代抓乱头发,丢下榭菈奔向露伴。 「那就好,这是你珍惜的〈半边〉。这次就特别请你帮我支付〈入园费〉吧。」 三智代即将扑过去时,露伴将手上的地精人偶摔在地上。 「啊!」 清脆的声音响起,地精人偶碎裂四散。唯独〈半边〉,也就是有胡子的人偶留了下来。 「叽咿咿咿!」 人偶一碎,三智代便发出咆哮。她的全身产生龟裂,身体与四分五裂的人偶一样溃散了。就像是陶器的碎片,曾经是三智代的物体散落于周遭。 「这人偶就是〈结点〉,也是你这个幽灵的附身之物。另外,虽然只是些碎片……但看来也正因为如此,〈庭院〉将它视为不成意义的〈半边〉而收下来了。你自己支付了〈入园费〉……」 化为异界的整座〈庭院〉剧烈地摇晃起来,仿佛像在痛苦打滚的植物群逐渐改变了姿态。 「喂!」 露伴跑了出去,他踏过四分五裂的三智代,抱起从藤蔓之中脱身的榭菈。 「我们快点出去!」 「好、好的~!」 露伴扶着哭哭啼啼的榭菈,在扭曲的拱廊上前进。本来绽放得那么美丽的蔷薇,却逐渐枯萎成丑陋的模样。不久之后,他们望见了最后的拱门,再走几步便可到达车库旁的条状花坛。 此时露伴感觉脚被植物缠住了。 「快走!」 露伴将榭菈推出去,她倒在拱门的另一侧。 「岸边老师!」 这句话一说完就看不到榭菈的身影了,拱门周围被植物覆盖,空间似乎完全被区隔为〈彼岸〉与〈此岸〉。 露伴无法维持姿势,缠住他的脚的藤蔓将他拖到了后方。在人类无法抵抗的强大力量作用之下,露伴的身体逐渐被拖向〈庭院〉。每一次的拖行都让他被尖锐的花草割到,在他的指尖与脸颊上留下细微的擦伤。 「呜哦!」 周围盛开着如同恶梦的花朵,异样的装置艺术凌乱不堪。缠着露伴的藤蔓捆住他的全身,将他的身体拉到附近的铁柱上。露伴的额头流下了血,单单一个的车轮在转动着,发出了喀啦喀啦声。 「嘻、嘻……」 在被绑在铁柱上的露伴脚下,有东西发出抽搐的笑声。 那是碎得四分五裂的三智代的碎片,破掉一半的面孔、胸部以及左臂如同虫子般在地面爬行。 「好不甘心……虽然不甘心,但也没办法。一人份的〈入园费〉已经支付了,由我的〈半边〉代替了,所以她才出得去……但你就不同了!」 露伴没有说话,他低头望着凄惨地散落一地的三智代。 「你得留下〈入园费〉……这座〈庭院〉做了这样的判断!」 「原来如此……看来你没有要攻击我的〈意志〉,但空间本身不让我逃走是吧。」 三智代的碎片弹了起来,缓缓贴在露伴的脚上,只有一半的嘴巴愉快地张开。 这时藤蔓的拘束忽然解除,露伴的右臂获得解放。 「来,〈入园费〉已经决定好了。对于漫画家而言,手臂很重要对吧?右臂与左臂,成双的〈一对〉……将其中的〈半边〉留下来。」 三智代的脸往指尖靠近,她的左臂按住了露伴的手肘。 「来把你的右臂扯下来吧!」 「呐,在这种状况下讲这个是有点奇怪,但可以问一件事吗?」 「啊?」 露伴的右臂被抵在三智代的脸上。 「你是木皿三智代的幽灵对吧?在双重意义上来说,这可是很重要的问题。总而言之,你不是别人的灵魂或是自然现象……」 「事到如今还用问吗!」 「那就好──」 在那瞬间,三智代的脸出现了书页。尽管其形状不完整,就像是从中间破掉的书。 「你是幽灵就好,幽灵是有意志的……看来,我的〈天堂之门〉做了这样的判定……」 露伴快速地挥动手指,以擦伤流出的血代替墨水,于一瞬之间在三智代的书页上写下命令。 『木皿三智代将岸边露伴视为〈伴侣〉。』 阖上书页时,三智代的表情变了。脸上交织着愤怒与悲伤,像在忍耐着什么般,一个劲地扭曲嘴角。 「你,做了什么……」 「所以说……幸好你是幽灵。我压根没有考虑过结婚,欺骗活人的感情使对方爱上自己更是没有可能。不过──」 这时,捕捉着露伴的植物松开了。 接着各式各样的草与鲜艳的花朵一齐行动,逐一缠住三智代的碎片。 「这座〈庭院〉……似乎是根据对于〈半边〉抱持的思念量来决定〈入园费〉的……所以不能说谎。这是真心话,我现在的心上人是……」 露伴伸出左臂。书页翻开,已经被〈天堂之门〉写下的内容显现了出来。 『在离开这座〈庭院〉之前,岸边露伴坚定地将木皿三智代视为〈伴侣〉。』 异界的植物包复住三智代的碎片,尽管不晓得终点位于何处,但它们意图将碎片拖向这座〈庭院〉的深处。 「看来〈庭院〉认同了。认同你对我而言……是比什么都还重要的〈半边〉……」 三智代的碎片逐渐被拖走。露伴皱起脸,不禁想伸出手。即使明白这是对自己写下的〈命令〉,感情却不受控。 「叽咿、叽咿咿!」 留下像动物般的尖叫后,三智代的所有一切都被〈庭院〉带走了。这样一来,露伴就支付了〈入园费〉。不久之后,周围的草开始枯萎,化为异界的〈庭院〉恢复为原来的姿态。 独自留在原地的露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别看我这样……我真的觉得很难过哦。虽说待会儿就会消除〈命令〉,但毕竟我现在将你视为〈伴侣〉,尽管是很像结婚诈骗的方式。」 夕阳照耀着没有任何人在的宅邸。 本来那么美丽的〈庭院〉已经消逝,现在成了尽是枯萎植物的寂寥空地。 「自己的〈半边〉被带走,真的是撕心裂肺的感受……我稍微理解你的心情了。」 露伴转过头去。只见生锈的铁拱门与只余土壤的条状花坛后方的玄关,而哭哭啼啼的榭菈在那里挥着手。 尽管一点也不〈Happy〉,不过露伴的一天就这样即将告终。 「有个叫做迷途之家的传说。」 青空之下,露伴独自低语。 「那是在深山里迷路而来到一间奇特宅邸的故事。宅邸有铁门,盛开着五颜六色的花朵,却不见任何住户。据说进入宅邸的人会从那里带走盘子或碗之类的东西,而视其结果而定,将会带来好运。」 一阵风吹来,杂草沙沙摇曳。管理者已经不在,植物们尽皆恣意生长。 「但是能获得好运的就只有正直的人,那些盘子和碗是向异界借来的东西,想要归还的人会变得幸福,但意图夺取的人则会遭遇不幸……」 露伴看向旁边。长期废弃的都铎式风格宅邸,许多窗户都破了,钉着木板作为临时处置。过去曾经是〈庭院〉的空间,如今只不过是附属于废墟的空地。 「这是我的推测,会进入那座〈庭院〉的人……都是借了某种东西之后没有归还的人。」 这是〈庭院〉的意志。 强盗进入三智代的家时,他们没有打算归还,却说了『借钱』。所以那座〈庭院〉才会以『借了不还的轻微罪恶感』作为触发因素,不分对象地将人引诱进来。 露伴垂下视线。 「另一个条件则是从外地来的人,这个地方似乎本来是叫〈幸之丘(Saigaoka)〉,Sai在古语中是〈遮蔽〉,也就是保护境界的意思,也有塞之神(Sainokami)这样的神只。」 露伴的脚边有个小石像。 那是制作成男女互相依偎的造型,人称双体道祖神的神像。古时候人们相信将这种神像放置于人类居住之地的境界,像是村落的出入口或山道高处,便可防范外来的疾病或其他灾祸。 「那座〈庭院〉是迷途之家与塞之神这两种力量产生出的幻象,可能是土地本身为了让木皿三智代雪恨,而将力量借给她的吧。」 男女一对的石像虽然被杂草盖住,但看得出以前曾受到细心的维护,或许是从很久以前就设置于此了。可能是三智代很崇敬这尊神明,而将其留在过往的〈庭院〉里的吧,即使与英式庭园的氛围格格不入。 「顺道一提,关榭菈的丈夫向警察投案了。是不是她说服了丈夫,我就不知道了,但应该会受到很重的刑罚吧。这可能会让关榭菈的人生变得很难走,但她或许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露伴弯下腰,将带来的花束供奉给道祖神。是鲜艳的紫色绣球葱,那位老妇人想必也种植过吧。 「尽管不是Happy End,但这也是一种划下句点的方式。」 留下这句话后,露伴从废墟庭院离去。 ──────────────────────── 不见神事 有位男性名叫瑞野信士(Mizuno Shinzi)。 二十九岁,男性,未婚。出生于北海道,现在居住于东京都。没有显眼之处,就像健康教育课本的插图人物一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唯一的特征是头发右侧是卷发,似乎是睡觉时压出来的,而且弄不直。 瑞野是漫画家岸边露伴的责任编辑,不过他隶属的部门并非漫画杂志,而是男性综合杂志。他平时在汇整名牌包包、鞋子、手表,抑或美食这类偏向〈成熟男性品味〉的报导,露伴为了『挑战无法在少年漫画与青年漫画尝试的构思』而画的短篇漫画曾刊登于这本杂志,且博得了广大好评,因此担任责任编辑的瑞野目前正在与露伴洽谈下一份原稿的事宜。 以上就是瑞野的个人背景,没有其他需要补充的事。 在这个篇章中,瑞野不会扮演特别的角色。不,以结果而言将会成为瑞野个人的〈故事〉,但目前重要的也只有他的名字。而他的名字也并非意义深远,只是平凡无奇的名字罢了。从姓名学的角度来看,其天格为大吉,人格与地格则皆为大凶,但在这里也不是要谈论这类运势的事。 只是如果他的名字不是瑞野信士,〈命运〉会就此改变吗?还是说── 「露伴老师」坐在对面的瑞野讶异地发出声音。 「你刚才有叫我吗?」 可能是瑞野过于用力,本来被他的免洗筷夹着的荞麦面断掉了。断掉的面条掉进荞麦面的沾酱杯,溅起黑色的酱汁。 露伴在一瞬间将视线移向瑞野,便看到他东张西望地环视周围。 保留着昭和风格的荞麦面店里,挤满了引颈期盼这天来到的无数客人。店内客层形形色色,不过没有携家带眷者。尽是故作老饕样的单人食客,或者是像露伴他们这般为了取材而来的人。 「唉,露伴老师?」 露伴不理会瑞野的呼唤,发出声音将面条吸进嘴里。 荞麦的香气穿过了鼻腔,这是现磨现揉、百分之百使用荞麦粉制作的十成荞麦面。仅使用经过管理的早生品种制成的荞麦面,蕴藏着谷物的浓厚鲜味。含在嘴里咀嚼几次,便可感受到令人涌出唾液的清冽甘甜。沾酱也是浓郁且没有杂味,不会抢走荞麦面的风味。高汤是使用高级的本枯鲣鱼干慢火熬煮而成的吧,这是知名店家才会采用的做法。 实在是人间极品,令人想要多加细细品味。作为不理睬瑞野的理由可说是极为充分。 「啊,你听,又是我的名字。会是有熟人在这里吗?」 「我说啊,瑞野。」 露伴终于回答后,瑞野睁大眼睛眨了又眨。他露出一副敦厚的表情,看来是在期待着露伴的答复。 「我先说好,我很感谢你。这里是一年只开店一次,预约都排到三年后的荞麦面名店,坊间还称之为梦幻荞麦面店。我感谢你帮我预约到了这样的名店,也感谢你为了前来这间位于深山的名店而开了五小时的车。这些全是你认为可以对我的漫画有帮助而安排的吧?」 「哪里哪里,只是刚好杂志在做荞麦面特集。另外我是二年前预约的。」 「我是不讨厌你这种老实的性格,但既然是这样,你就应该专心品尝荞麦面的风味。我也老实说吧,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很难专注吃面。」 被露伴提醒后,瑞野顺从地点了点头。 心想「终于明白了吗」的露伴再度吃起没放海苔的荞麦面。这次他将少许山葵放在荞麦面上,沾少量的酱汁享用。这算不上是吃面的规矩,不过他想尝试更多的吃法。 「啊,又听到我的名字了。」 「瑞野!」 露伴不禁露出苦瓜脸,但同时也听到别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的Mizunoshinzi要怎么办?」 对方确实是这么说的。 瑞野以视线追逐发声者,露伴也好奇地将头转向身后,便看到了走出店里的两个人,他们都穿着工作服。尽管露伴不太介意,但这样的穿着与店家的气氛并不相符。 「莫非他们在叫我?」 「呃……」 露伴没有说出「你听错了」,他的耳朵也确实听到了Mizunoshinzi的发音。会是在说同名同姓的人吗?但若是如此,他们的说法就显得不自然。 「我也不晓得。」 露伴抱着感到可惜的心情将荞麦面吸进嘴里,荞麦面已变得索然无味,因为他遇上了更感兴趣的事物。 Mizunoshinzi究竟是什么呢? 绿松色的迷你厢型车行驶于山道上,练马区的车牌是非当地人的证明。 离开梦幻荞麦面店之后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瑞野让露伴坐在副驾驶座,自己则是一路不停地开车。 「查一下就马上知道了。」 本来在滑手机的露伴抬起脸看向窗外。 陡峭的斜坡,生锈的护栏,茂密的树林。车子过弯时,可以从林间缝隙望见谷底的溪流。既没有对向来车也没有后方来车,独独一辆车驶过山道。 「Mizunoshinzi就是──〈不见神事〉的读音。汉字是不可能的不加上看见的见,以及神社之类的地方举办的神事。意思就是无法看到的神事。」 「原来只是它的读音与我的名字相同。」 瑞野将手放在方向盘上发出「唔嗯」声,已然理解地吐了一口气。 「光听读音不会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呢。」 约一小时前,露伴在荞麦面店的停车场决定寻找Mizunoshinzi的解答为何,便使用手机上网搜寻。 但网页上列出来的尽是活跃于各个领域的、名字与瑞野同样叫做Mizunoshinzi之人的个人资料。露伴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态加上荞麦面店的店名一起搜寻,便意想不到地找到了〈不见神事〉这个词汇。 「在个人网站上有说明,看来那间荞麦面店似乎是配合附近的聚落举办的〈神事〉而开店的。神事一年只举行一次,所以荞麦面店也是一年只开一次,因此成了梦幻荞麦面店而名闻遐迩。」 「也就是说,刚才在店里的就是那个聚落的人啰。说不定那个聚落的人不用预约就可以吃到荞麦面呢?」 瑞野说着这般悠哉的话,令露伴困扰地歪起嘴唇。 「呐,你是觉得就那样继续对荞麦面取材比较好吗?说要开车去看看那个聚落的人可是你哦。」 「怎么会呢?我才是硬要你配合我呢,我无论如何就是对那个叫〈不见神事〉的祭典感到好奇。」 这是露伴在荞麦面店的停车场就已经听过的答案,看来这是瑞野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露伴以前曾听说瑞野在大学读历史学,而且专攻日本的中世文化。尽管他现在负责的杂志聚焦于现代的消费文化,标榜的是最新时尚与潮流。 所以露伴思索着: (对我来说,改变取材目的地不是问题,我反而中意他这么做。本来以为没有任何特征的男人,现在激动地谈着自己的兴趣。这作为延长取材旅行的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另外──) 「另外……」 瑞野仿佛依循着露伴的思维而开口: 「露伴老师是对于哪一方有兴趣呢?是一年只吃得到一次的荞麦面,还是一生只能看一次的神事……」 露伴用鼻子哼了一声后,对这个带着些微挑衅性质的问题回答: 「当然是后者!铁定!」 「就是说嘛~!」 意气相投的笑声在车内响起,这时车子开始转弯,离心力甩动了两人的身体。左右两边的树林至此中断,午后阳光照进车里。 「荞麦面其实也没什么不好,就算以镇上的荞麦面店为题材,我也有自信能画出有趣的短篇漫画。不过能画成漫画的点子是多多益善,奇特的风俗与文化更是绝佳的题材。」 露伴再度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机,显示在画面上的是他刚提到的、对〈不见神事〉进行解说的个人网站。 「这个〈不见神事〉似乎是聚落内的小型祭典,自然不会开放给外部人士观看。不过也有例外,纵使是来自聚落之外的人,也可以一生只看一次。写了这篇解说的人好像也参加过一次。」 「很有意思呢,参加者会被拍下照片并标明姓名与住址吗?」 这个疑问多少算是重要,不过露伴对瑞野说的话没有做出反应,而是继续玩味网站的内容。 「首先正如其名,这个〈不见神事〉似乎是『绝对不能看』。也就是说,不可以将看到的内容泄露出去,从网站的资讯无法得知仪式的详情。」 「如果以一般的神事来想,就是在神社里招来神明,祈求五壳丰登吧。话说回来,那是外地人可以突然跑过去参加的祭典吗?」 露伴不带感情地回了句「天知道」。 「不过荞麦面店的客人是说『明天的不见神事』,以时机而言应该没问题吧。顺便问一下,瑞野,你明天有工作吗?我自然是做完手上的工作才来的。」 「我也没有问题,我本来就打算后天才回东京。哦,可以稍微望见了呢。」 山道转为下坡,一路延伸而去。左侧是深邃的谷地,细长的河流穿过其中央。架设电线的铁塔,井然划分的田地,零星排列的房屋,逐渐勾勒出聚落的轮廓。 「前面有观景区呢,休息一下吧。」 车道前方有块小小的停车场。自动贩卖机只有两台,旁边设置着观光地之类的地方常见的导览看板。此处位于可俯瞰谷地的位置,应该能够眺望聚落的全貌。 「来,请你看看啊,露伴老师!」 瑞野一停好车就急着飞奔出去,露伴也下车跟着瑞野走去。仔细一瞧,他正在开心地看着导览看板。 「周围的地图与聚落的名称都在上面。」 露伴不理会莫名兴奋的瑞野,念出写在导览看板上的文字。 「欢迎来到落人传说之村──〈五谷〉。」 忽然吹来一阵风,是会让人感到寒意的锦秋之风。 从观景台俯瞰山谷,正好能将〈五谷〉聚落尽收眼底。除了稀疏的住家之外尽是田地,或许是作物的颜色使然,大地宛如铺上红毛毯般染成了一片红色。 开车进入〈五谷〉后,眼尖的瑞野立即发现了和式旅馆。 「这样就不用在车上睡了。」 瑞野边说着边将车驶向面向大马路的旅馆停车场,这间两层楼的旅馆不同于周围的平房,是栋气派的和风建筑,悬挂于水泥砖围墙的看板上以褪色的文字写着〈とろせ(Torose)屋〉。 「我去确认能不能住宿。」 瑞野将露伴留在停车场,自行进入旅馆内部。 「旅馆〈とろせ(Torose)屋〉是吧,很奇特的名称……」 露伴喃喃低语,将背部靠在绿松色的迷你厢型车上,他打算使用手机以仰角拍摄旅馆的全景。 大致拍摄完毕后,露伴转过身拍摄聚落的风景。最近智慧型手机的照相性能也很优异,用于拍摄取材资料已十分够用。 不过文明的利器也存在着弱点。 「这个聚落好像收不到讯号呢。」 露伴想要重新调查〈五谷〉的资讯,网路浏览器却一直读取不出页面。这样的话,智慧型手机的性能便降至一半以下。 露伴「呼」地叹了口气。 「最近啊~听说无论是怎么样的偏远地区都会设置基地台,以日本全国都收得到讯号为目标呢。呃,不过这样或许也好,是叫做数位排毒吗?就是从资讯社会抽身。关于这点,你怎么想?」 露伴在自言自语时叫住了瑞野,因为他正好看到瑞野从旅馆走了出来。 「好像可以在旅馆的大厅用电脑哦,是光纤。」 「啊,是喔。」 对于瑞野落落大方的态度,露伴感到无趣地噘嘴。 「那么,可以住宿吗?」 「应该是可以。不过旅馆的人说要准备房间,叫我们先去消磨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 露伴用鼻子哼了一声,要在什么也没有的村落里消磨时间对某些人而言也许是件痛苦的事,不过露伴不在此限。三十分钟也是个很刚好的时间,甚至可以感觉到旅馆人员的贴心。 「那我就去取材兼散步吧,你要怎么办?」 「我陪你去。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兴奋得很呢。」 尽管这回答很奇妙,不过似乎也是瑞野的真心话。 离开旅馆的停车场,短短走几分钟就可以明白瑞野对〈五谷〉是多么地有兴趣。 「追根究底,所谓的落人传说即是指在源平合战中战败的平家残党隐居的村里,零星存在于日本全国各地。」 在露伴用手机拍摄聚落的房屋时,一旁的瑞野开心地开始对〈五谷〉进行考究,看来他意外地是个能从历史感受到浪漫的人。 「有落人传说的聚落都拥有相似的名称,像是熊本的〈五家庄(Gokanoshou)〉和富山的〈五个山(Gokayama)〉。这个〈五谷(Gokedani)〉也是其中之一唷。」 「不是偶然吗?」 「的确,我也明白露伴老师想说的。也许是人烟稀少的地区本来就以Goka或Goke为名,而这样的地方正适合亡命之徒隐居。」 露伴不在乎瑞野的热情解说,他将并列的民房与延续至田地的小径尽收于照片之中。每一张照片都是他画漫画所需要的资料,对于不雇用助手的露伴而言,可协助画出精致背景的素材就算有多少也不嫌多。 「另外我也问过旅馆的老板娘,这个〈五谷〉在泡沫经济时期……嗯,可能是因为附近有高尔夫球场,很意外地是个热门的观光景点。『落人传说的村里』这样的宣传标语好像是在那个时期才开始有的,所以这里是否真的是落人传说的村里还有待──」 「是荞麦。」 露伴忽然说出的几个字,让瑞野显露「咦?」的反应。 「你看,有已经割完荞麦的荞麦田,就是从谷地上方俯瞰时看到的红色田地。」 两人在聚落里走着走着,来到了远离房屋的田地区块。向左右望去,是一整片被红褐色植物覆盖的田地。 「荞麦虽然开白色的花,但茎是红色的,收获完毕周围就会染成红色。如果说像血池一样,听起来就怪阴森的。尽管有点老套,但还是以谷底的红毛毯来形容吧。挺壮观的。」 露伴像是受到感动般,连拍了好几张照片。另一方面,农作物似乎不在瑞野的兴趣范围,他安分地等待露伴拍摄完毕。 「那么……」露伴拿着手机问「关于重点的〈不见神事〉,你有问过了吗?」。 「这个……」瑞野的答复听起来不太乐观。 「能确定的是会从明天傍晚开始在附近的神社举行,但除此之外的事就都没有告诉我。」 「是喔。」 露伴重新环视周遭。 传进耳里的尽是流经聚落边缘的河流水声,被风吹动的杂草叶片摩擦声,抑或是铃虫的鸣叫声。长着黑色翅膀的蝴蝶从视野一隅悠然飞过。 「我本来打算向当地人询问关于〈不见神事〉的资讯,却感觉不到有人在呢。就算是因为太阳快下山而不需基于农务等原因外出,但我们自从进入聚落之后,连与一个人擦身而过都没有,感觉很奇怪呢。」 「不,好像也不尽然哦。你瞧,露伴老师。」 瑞野从露伴身旁将手伸出去,他似乎是指向荞麦田的角落,于是露伴改变视角,隔着手机看向他所指之处。 「发现第一位村民。啊,我已经见过老板娘,所以是第二位。」 露伴将无关紧要的话随便听过后,也确认到了瑞野看到的人物。 正如瑞野所言,有一名女性在荞麦田的小径上走着,似乎是要移动至露伴他们所在的村道。女性以左手按住黑色长发,任由略显过时的连身裙裙摆随风摇曳,年龄应该还不到二十五岁。 「她好漂亮哦……」 如同瑞野所说,那是一名在都会里也会引人侧目的女性。重点不在于脸蛋的美丑,而是那仿佛有丝线从空中吊着身体般挺直腰杆行走的姿态,既美丽又令人印象深刻,也可以用不食人间烟火或者远离尘世来加以形容。 「原来如此,她的步伐看起来充满自信,不打算配合村落的氛围。虽说如此,却也不是观光客,因为她身上连一个行李也没有。」 瑞野还愣愣地望着女性,露伴则是略显讶异。两人应该已经进入女性的视野,但她毫不在意地走了过来。就像只高傲的猫,不会去注意区区的人类。 所以露伴萌生了小小的反抗与恶作剧心态。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 发出「啊」声的人是瑞野,他或许是认为露伴抢先偷跑。露伴不理睬露出这种反应的瑞野而接近女性。 「你说我吗?」 女性茫然地睁大眼睛看向露伴。 「当然了,这里除了你以外就没别人了。还是说,你不喜欢别人叫你小姐?」 面对语气略带挑衅的露伴,女子皱起脸露出不悦的表情。 虽说如此,露伴也并非真心想捉弄对方。他之所以会这么做,其中一半的原因是想要对看似高不可攀的对象来个出其不意的突袭,另一半则单纯是想和当地人聊聊。 「呃,抱歉,我可能得意忘形了。小姐是〈五谷〉人对吧?那我想你应该知道这个聚落有叫个〈不见神事〉的玩意儿,我们就是来看那个的……」 听着露伴说话的女性表情从不悦短暂地转为笑容,最后变得冷峻,转变的瞬间正是露伴说出〈不见神事〉一词之时。 「那个是……不可以说出来的。」 女性皱着眉头,将手指放在嘴边。 「那个〈神事〉是……『不可映入眼中』,『不可用嘴说』的。」 「你说什么……?」 女性向露伴与瑞野投以怜悯的视线。 「这是〈规定〉。其他还有『不可留在耳里』、『不可用手画』。最重要的是『不可在意』……」 不容他人置喙的强硬言语。 因此露伴无法继续问下去,女性显得很遗憾地叹了口气,接着就背向两人走向村道。 忽然间扩音器响起,是告知下午五点的报时声,但那划破阴沉暮色的声音听起来格外不祥。 「啊!?」 被报时声吸引注意力的露伴再度将视线拉回村道,他身边的瑞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然而,女性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旅馆〈とろせ(Torose)屋〉的老板娘名叫瀞濑香织(Torose Kaori)。实际知晓其汉字后,就感觉不到旅馆名称有哪里奇特了。 「承蒙两位千里迢迢地来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她的年纪应该超过五十,却是个很有都会感且充满年轻气息的女性。或许是因为身材纤瘦,她不太适合穿和服。硬要说的话,她比较像是会穿着礼服、每晚都去参加派对的类型。 这样的一位老板娘,独自送晚餐到露伴的房间。 据她所言,她似乎没有雇用女服务员,而是与担任主厨的丈夫两人共同经营这间旅馆。虽说如此,在客人稀少的现况下也不成问题。 「没能提供像样的款待,料理也都是匆忙准备的,实在过意不去。」 老板娘虽然这么说,餐桌上的菜色却十分丰盛。 将当地的蔬菜做成天妇罗,并端出在山上捕获的山猪煮成的火锅。在那家梦幻荞麦面店的荞麦面也被端出来时,露伴和瑞野都由于难以言喻的滑稽感而忍着笑意。 「话说回来……」 两人用完晚餐时,露伴率先向老板娘搭话。 那是老板娘为了收拾餐具而来到房间并为他们泡茶的时候。 「这位瑞野先生应该已经说过了,我们是为了参观〈不见神事〉而来,他还说你没有透露太多。」 「哎呀,这个……」 老板娘边说边将视线移向瑞野,她歉疚地低下头后,再度看向露伴。 「〈规定〉就是这样。」 「也就是『不可用嘴说』是吧……」 老板娘讶异地说了声「哎呀」,将手放在嘴上。 「是从刚才我们在荞麦田遇到的女性口中得知的。对吧,瑞野?」 「是的。她年约二十岁,很适合留黑头发,既苗条又漂亮。」 露伴露出苦瓜脸想着「怎么讲出了多余的话」,但没有说出口,老板娘的反应却出人意表。 「那一定是我女儿吧。哦,先不论是否漂亮,因为这个聚落的年轻人就只有我女儿而已。她今晚在神社那里,明天我叫她来向两位打声招呼吧。」 「啊,不……」 露伴本想婉拒,但瑞野抢先一步说出「务必拜托了」。从这样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吧。 「那么我女儿……她名叫笑子,笑子说了些什么呢?一定有说『不可在意』吧。」 「从老板娘的口气来看,似乎并不重视〈规定〉?」 「哪里,〈规定〉自然是很重要的,毕竟向首次来访聚落的人说明此事的大致上都是我,我也对这位先生采取了失礼的态度……」 老板娘重新向瑞野低头致歉,人品善良的瑞野受其影响也低头了好几次。 「既然笑子已经告知两位,那我就不需重复说明了。若要补充的话,就是『不可映入眼中』是指不可拍摄成影像的意思;『不可留在耳里』则是指不可录音。我女儿虽然说得煞有其事,但〈规定〉其实也不过就是这样。」 露伴「呼嗯」了一声。 宗教活动拒绝录影拍摄是很常有的事,其他三个〈规定〉感觉也像是配合这两者而硬凑出来的。 「若是这样的〈规定〉,我们也会遵守。不过那个〈不见神事〉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缘由,又是基于何种目的而举行?这实在令人在意呢……如果有人知道,真想去问问他~开玩笑的。哦唷,『不可在意』是吧。」 露伴以说笑的口气发问,但老板娘仿佛在表示「无法回应您的期待」而垂下目光。 「我是很想告诉两位,但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因为我只参加过一次〈神事〉,无法详细地说明。」 「这……也就是说……」 「我也是从外地嫁来这里的人,并非出生于聚落的人。虽然我已经在这里生活二十五年了。」 老板娘在讲着这句话时,表情隐然有些寂寥。 看来〈不见神事〉的限制相当严格。纵使从其他地区迁居至此,外地人一生也只能观看一次神事,实际在执行神事的应该只限于出生与成长都在这〈五谷〉的人吧。 因此,理所当然的疑问也于焉而生。 「这样的话,那你女儿呢?」 「是的,笑子出生于聚落,自然是神事的执行方。在这个时期,笑子会与外子一起在神社进行准备,我则是寂寞地独自度过这段期间。」 老板娘发出高雅的「呵呵」笑声后继续说: 「基于这样的理由,我也无法得知女儿实际上在〈神事〉里做什么事,不过我觉得一定是跳巫女舞之类的就是了。」 「原来如此。」 这正是〈不见神事〉的本质,露伴如此寻思。 它难以捉摸的程度超乎预料,流传出去的只有名称,其内容究竟为何,唯独参与者方可知晓。为了探究其真面目,两个大人现在被耍得团团转。简直就像是虚构作品中的〈麦高芬〉,也就是仅仅为了推动〈故事〉而存在的无实体之物,有如魔法般的语言── 「我虽然说了很多……」 仿佛是要打断露伴的思考般,老板娘以柔和的口气开口: 「其实那只是村子的秋季祭典罢了,虽然奇怪了点,但并非会让外来者敬而远之的活动。听说在几十年前,村子得到了些许发展,有很多人来看〈神事〉。像我一样直接在村子定居的人也有好几个哦。」 老板娘眯细眼睛。她唯有眼神很像那名女性──笑子那怜悯的视线。 「所以我们很欢迎两位,如果两位要参加〈不见神事〉,我会告知女儿。因为介绍神事也是女儿的工作之一。」 「哦,这……」 「太感激了!」 瑞野表现出和刚才一样的反应,不过露伴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拜托了。」 老板娘回以优美的笑容。露伴虽然感觉到某些事物难以释怀,却无法确实地化为言语。 这也是『不可在意』吗? 啪哒啪哒,穿着拖鞋的脚步声在夜晚的旅馆里响起。 (反正没有其他住宿的客人,订两间房间也行的说。哎,瑞野是考量到不要让旅馆人员太费事吧,他就是个滥好人……) 在微微亮着的走廊灯光下,露伴若有所思地走着。 露伴直到晚上九点都还在与瑞野针对连载作品进行简单的讨论,不过为了明天,他早早入睡了。瑞野今天开了一整天的车,纵使是露伴也会想要让他睡个好觉。 于是无意义的夜间散步就此开始。 (其实我并不是特地顾虑自己的责任编辑,但我在房间里本来就无事可做。我以为是当天来回,所以一本书都没带,手机也收不到讯号。) 从二楼前往一楼。露伴从铺着红地毯的楼梯走下来,来到了与大厅反方向的浴场侧走廊。 不久之后,露伴进入了浴场旁的休息区。光源只有走廊的电灯与发出叽叽机械声的两台自动贩卖机。自动贩卖机陈列的是罐装啤酒与果汁类,尽管不晓得是何时补充商品的,但既然有在卖就应该是新品吧。 (独自一人身处于深夜的旅馆。这样的气氛,意外地不赖……祖母曾经营过旅馆,我可能因此受了铭印吧。) 褪色的壁纸,起毛的地毯,以及附着于两者的烟味。即使已形影无迹,但几十年前想必曾有许多旅客在这里住宿吧。露伴遥想着过往的热闹景象,喝了一口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矿泉水。 露伴暂时寄身于夜晚的宁静气氛。传进耳里的只有水流过喉咙的声音,以及自动贩卖机持续发出的杂音。 (哎呀?) 忽然之间,露伴察觉这些声音中夹杂着其他声音。 他走出休息区,依循着好奇心追寻声音的源头。那个声响似乎是从昏暗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已熄灯的大厅传来的。 (对了,瑞野说过这里有电脑。) 正如露伴所想,大厅墙边的深处有块空间。 靠墙的柜台桌上放置着电脑,除此之外就只有堆满灰尘的台灯和一张椅子。萤幕透出来的光微微照亮这块半坪大小的空间,声音的来源就是这台电脑的运转声。 (本来以为这样的旅馆配备的铁定是过时的电脑……) 出乎意料的是,摆放在桌上的电脑是相对较新的设备。尽管算不上高价产品,但也是一般办公室会使用的桌上型电脑。 露伴坐到椅子上,首先点亮台灯。他随手按下Enter键后,萤幕从待机画面切换为简洁的蓝色桌面。 (没有多余的软体,是那种从网路上买回家之后会自行安装作业软体的种类,就只有最基本的功能。不过,可以用网路啊……) 露伴自从来到〈五谷〉后,手机就收不到讯号而无法追纵世间的动向,所以他本来就想要找个机会使用电脑查资料。 (我可不打算浏览网路来杀时间哦。先大致确认过新闻,再来……) 露伴点击显示于画面上方的搜寻栏位,键入〈不见神事〉。 显示于搜寻网站上的内容与先前在手机上看过的相同,不过这次有时间慢慢调查。 (整体来看,提及〈不见神事〉的网站似乎只有三个,其他搜寻到的都只是类似的内容。) 露伴依循搜寻结果的优先顺位收集关于〈不见神事〉的资讯。 第一个搜寻结果是提及梦幻荞麦面店,并介绍附近的聚落有举行〈神事〉的文章;第二个是以介绍〈五谷〉的历史为主,其中稍微提到〈不见神事〉;而第三个是露伴还没看过的,这个网站对于〈不见神事〉有着最为详细的解说。 (好像是民俗学类的考究网站……有针对『不可观看的神事』进行整理。) 网站的文章首先列举了爱知县的〈寝祭〉、出云大社的〈见逃神事〉、隐岐岛的〈でやんな(Deyanna)祭〉等例。理由各不相同,但基本上都会有『神明会现身于祭典之中,因此不得观看』的说明,还为了告诫心怀不轨者而附上了『看了会被诅咒』与『眼睛会失明』等恐吓性言词。 (八重山群岛的〈赤面·黑面〉也是如此,网站上也有提到这个例子。这种类型的好像是叫做来访神,也就是来自外面的世界、让共同体变得繁荣富饶的神。据说这种神明的样貌不可拍摄,不可画下来,更不可说出口……) 画面显示的每一张照片都是神社的外观,没有〈神事〉举行时的场面或神明的样貌。 (重点在于『不可窥视神明样貌』的思维,这在日文中好像是叫做物忌,居民们在〈神事〉举行时为了不遇到神明,都会闭门不出。) 露伴「呵呵」地轻轻一笑。 (我会对所谓的神明抱持敬意,因为我明白这类拥有庞大力量的〈某种事物〉是存在的……另一方面,我也明白自己的性格是别人若叫我『不要看』就无论如何都想一窥究竟。在这层意义上,『可以只看一次』也许是个不错的折衷方案呢~随便想想的……) 介绍了各式秘祭的网站末尾也提及了〈五谷〉的〈不见神事〉。介绍文很简洁,没有出现比其他调查到的内容更多的资讯,总之就是对于没有实际看过〈神事〉的人无法传达其内容。 文章的最后,仿佛在呼应露伴的心境般留下了『只要能接受一生只看一次,无论何人皆可参观。您是否也想一睹为快?』这段诱惑性语句。 ──噗,的一声。 萤幕影像突然消失,黑色画面反映出露伴的面孔。 以及站在他背后的脸色苍白女性。 「啊!」 露伴不假思索地从椅子上站起,转过身背靠墙壁。他本来放在桌上的手碰到了台灯,灯光摇曳于周围。 「…………」 脸色苍白的女性就只是站着。 黑色的长发与红色的嘴唇,容貌端正又有着都会气息的女性,于此刻身着巫女服。 「你是,哦……是老板娘的女儿……」 她正是露伴在傍晚遇到的女性,也就是老板娘的女儿笑子。 「你不发一语地站在我背后,还屏息凝气?很高尚的兴趣。如果你是在回敬我傍晚时对你的态度,嗯,你大大成功了。」 笑子一笑也不笑,一直注视着露伴的脸,她散发出的阴郁感仿佛能够溶入周围的黑暗。 「喂喂,你也讲些什么吧?还是说,你希望我是这种反应?啊~我被吓到了!吓死我了!」 「岸边、露伴……」 只微微动口的笑子如此呢喃。 「什么?」 露伴讶异地扬起眉毛,笑子似乎是满足于他的反应而勾起嘴角展露微笑。 「果然是露伴老师,当漫画家的那位。」 「喂,你──」 「我只知道你的长相,但没有看过你的作品,所以我不是你的粉丝,但我一定会去看的。如果电子书也可以的话,我已经买了……」 露伴不禁倒抽一口气,他有种一切都被这名女性看透的感觉。笑子的黑色眼睛就像是监视器般以相同的间隔左右晃动。 「露伴老师现在很惊讶,因为你没想到在这种手机都不能用的穷乡僻壤会有人认识自己,对不对?」 「这……」 「这里的确是什么也没有的偏僻乡下,我也没有去过都会,但倒也不会不方便。需要的物品可以透过网路购买,我平时也是以远端方式做网页设计师的工作。我知道世间流行的事物,订阅的影片服务也有三个,最近喜欢看的是《柏捷顿家族》……」 才刚自顾自地说了许多句话,笑子就背向露伴,往昏暗的大厅走去。巫女服的绯袴与地毯的颜色重叠,两者的轮廓逐渐模糊。 「我要回神社了,我只是回来拿东西。」 「啊,喂!」 仿佛预测到露伴会叫住自己似的,笑子停下脚步回过头。 「刚才露伴老师在调查〈不见神事〉对吧?我看到了,所以我知道哦……」 露伴顿时语塞。笑子看了他的反应之后再度面向黑暗,没有发出脚步声,静静地走了出去。 「〈规定〉之一,『不可在意不见神事』……之二,『不可在意不见神事』……」 「你在说《斗阵俱乐部》吗?」 露伴以说笑的口气回答后,黑暗的另一边就传来了「唔嘻」的奇妙笑声。 隔天,发生了出乎预料的事。 「不能参加〈不见神事〉?」 发出讶异声的是瑞野。 上午十点,旅馆的老板娘将露伴与瑞野带到了〈五谷〉的集会所。五名老人从集会所现身,发出了这样的通告。 一名莫名高大的男性从老人之中向前走出,他的打扮看起来像是农夫,但似乎负是责统筹〈神事〉的人。 「笑子妹妹说了。」 老人露出奸笑,将视线对向露伴。 「她说你是漫画家。莫非,是来取材的?」 露伴「唔」了一声,语塞了一会儿。但他并不打算以拙劣的谎言敷衍,因为怒气已经先一步涌上心头。 露伴叹了一口气后,像要威吓对方似地抬起下巴。 「没错,我是漫画家,我自豪于这份工作。所以为了让我的漫画变得更为精彩,才来观看你们的〈不见神事〉。我不打算进行拍摄,但想要透过体验进行取材。」 高大的老人开心地笑出「嘻嘻」声,他与左右两旁的老人互相对视,甚至表现得兴高采烈。 「嘻嘻,真光荣呢~」 老人欣喜地拍手,这样的反应令露伴皱起了脸。 「好高兴哦~要拿来当漫画的题材吗?我们的〈神事〉会因此而变得知名吗……」 「喂,等一下。」 老人开心交谈之时,露伴困惑地询问: 「你们……呃……不是不想让你们的〈不见神事〉曝光才拒绝让我参加的吗?因为要是被我画成漫画,你们感觉会很不舒服。」 被这么一问后,高大的老人低声说出「反而是……」后,与左右两旁的老人互相点头。 「很·高·兴·呢~」 五名老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露伴稍微放松下来,接着不禁露出苦笑。 「既然如此──」 「不过,还是不行。」 像是在泼冷水般,高大的老人无情地如此说道。他脸上的开心神情也顿时消失,露出有如人偶般毫无人味的表情。 「如果你要取材,我们也会事先做好准备,可是这次没办法。所以,不行。」 「哦,原来如此……」 听了这个回答,露伴也只能点头。 露伴与瑞野没有预约就突然来访,确实是有疏失。尽管是对外开放的〈神事〉,但要是知道有人要来取材,应该也需要相应的准备吧。 大概是认为露伴已经接受,老人的表情变得开朗。 「那就是这样,这次请容我们拒绝。只有这次不行,明年以后都可以来。只要事先联络,我们也会有正式的招待。待会儿也给你区公所的电子信箱吧。」 「不过……」老人将视线移向瑞野。 「这位先生就可以参加这次的〈不见神事〉。」 「我吗?」 「是的,你不是漫画家,所以没有问题。毕竟两位难得来到这里,把两位都拒之门外也会让我们过意不去。」 瑞野向露伴瞄了一眼。他的表情看似不安,却也隐然带着天真无邪的喜悦。 「露伴老师,呃……」 「知道了,你就去参加吧。」 这对于露伴而言,也是种妥协方案。如果两个人什么也没看到就回去,便白跑一趟了。这次先让瑞野一个人参加〈不见神事〉,露伴自己也在明年之后参加。若是参加两次,应该就能更为详尽地取材。 (而且……)露伴思索着。 (我还有〈天堂之门〉。之后只要把瑞野变成书,就能读取他的所见所闻……) 尽管对于自己无法体验感到不服气,但汲取瑞野的经验也是值得的,因为〈写实感〉存于其中,更重要的是露伴很信任自己的〈能力〉。 「瑞野。」 露伴走近瑞野,为了避免被老人们听到而讲起悄悄话: 「我在旅馆等你,你回来之后再告诉我〈感想〉,在遵守〈规定〉的情况下……」 「好、好的!」 露伴轻轻拍了瑞野的肩膀。 在这瞬间,露伴以任何人都看不到的角度发动〈天堂之门〉,在瑞野身上写下『不忘记在〈不见神事〉中的所见所闻』。 (为了预防万一写下了〈命令〉……这样一来,他就会巨细靡遗地将〈不见神事〉记录下来,比照相机和录音笔还要详尽……) 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因此露伴将瑞野推向老人们。在这刹那,总有种像是交出〈活祭品〉的感觉,应该是多心了吧。 「那就晚点见。」 露伴头也不回,快步从集会所前离去了。 咚、咚,太鼓声从远方响起。 露伴独自一人待在旅馆的房间,坐在※广缘的椅子上,依旧是无事可做。他的手上拿着自己带来的素描簿,描绘从窗外望见的〈五谷〉夕景。(译注:日式旅馆客房里的靠窗小空间。) (就算要素描,若能到外面去就好了。举行〈不见神事〉的时候,似乎不能外出……和网站上的资讯一样。为了避免看到神明的样貌,居民都闭门不出……) 露伴阖上素描簿,将视线移向前方。 广缘的小桌上放置着陶瓷烟灰缸与火柴包,这似乎是数十年来都没有改变过的配置。 (看来今晚也要在此过夜了,老板娘说为了配合聚落的活动而不算我们今晚的住宿费……) 这是露伴早上与瑞野分开后,老板娘对他道出的提议。十点的退房时间已经结算了前一天的住宿费,之后的时间算是旅馆基于善意允许他们停留于此。 (快要六点了。) 露伴看手表确认时间时,扩音器的声响便传遍了整个聚落。与昨天相同,是告知夜晚已至的报时声。若要说与前一天有何不同,就是这报时声混杂着太鼓声与笛声,以及日落时刻提早了些许。 (瑞野现在一定在参与〈不见神事〉吧……对我而言,可真是折腾。简直就像是在节食的时候,看着旁边的家伙大啖美食的感受……) 能从窗外望见的是〈五谷〉的红色荞麦田以及灰绿色的群山,远处的东方天空渗出了靛蓝色,星星也开始现身了。 露伴在旅馆一楼的食堂吃晚餐。 会这么做不是基于什么重大的理由。并非是体恤老板娘把餐点送到房间的辛劳,只是希望有点变化。 「呼嗯……」 露伴一面用汤匙捞起咖喱饭,一面环望整间食堂。当然了,除了露伴以外没有别的客人。 食堂的木板地板上并排着几张桌椅,商用冰箱里排放着啤酒瓶,架子上则陈列着民俗艺品与日本酒。其中一侧是垫高的榻榻米座位,整体氛围就像是居酒屋或是小餐馆。 (这间食堂以前想必也挤满了团体旅客吧,但现在已经不见踪影。不过意外地干净呢,老板娘说过村民也会来这里吃饭……) 不久之后,露伴吃完晚餐,用桌上的纸巾拭嘴。这时,老板娘从厨房现身了。 「还合您的口味吗,岸边先生?」 「多谢款待,我吃得津津有味。」 老板娘高兴地眯细眼睛,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端不出像样的料理,真是抱歉。」 「也不会啦,比起餐餐吃梦幻荞麦面,稀松平常的家庭料理感觉比较美味。」 露伴虽然是在开玩笑,但事实上,这一天的午餐也是梦幻荞麦面店提供的荞麦面,所以他说的话有一半是出自真心。两天里连续三餐吃同样的荞麦面还是会吃腻的。 「谢谢您的赞美。不过真的是让您见笑了……如果外子在的话,就能端出更有旅馆风格的餐点了。」 「担任主厨的令夫是吗?他现在是在参加〈不见神事〉吧……」 「是的。外子在〈神事〉里有工作要做……我第一次见到外子也是在〈神事〉的时期,是他邀我参加〈神事〉的,算是我们初次相识的经过。」 露伴「哦」了一声。老板娘收拾好餐具,暂时回到厨房。 「老板娘,可能有点冒犯,不过可以问问你和你先生初次相识的过程吗?」 露伴向再度现身于食堂的老板娘如此问道。她拿着抹布擦拭餐桌,敷衍地笑了「呵呵」两声。 「抱歉,因为『不可用嘴说』……」 「哎,我想也是。话说回来,老板娘,你可以走到榻榻米座位那边吗?」 听了如此请求后,老板娘虽然露出疑惑的神情,但还是向榻榻米座位移动。露伴也从椅子上起身,以卖关子的态度向她走过去。 「对,差不多这样的位置就好。」 露伴将右手伸向头上浮着问号的老板娘。 与此同时,老板娘的脸产生裂痕,皮肤像是可以掀起般,厚实的书页一页页地翻了开来。 「〈天堂之门〉,原谅我突然这么做。」 脸变成书的老板娘失去意识,缓缓倒向后方。露伴支撑住她的身体,以单手翻起脸上的页面。 「对于亲切对待自己的对象……用这种手段来得知其〈秘密〉,有点过意不去。可是我还是想知道,就是想拆穿这个叫〈不见神事〉的玩意儿的真面目……而且也有遵守〈规定〉。老板娘没有『用嘴说』,透露资讯的是精神写出来的文章,我也只是阅读这些文章罢了……」 露伴将手放在老板娘的脸颊,一页一页地翻阅。 『读大学时,我失恋了,为了疗愈心伤而来到〈五谷〉旅行。』 变成书的老板娘将过去的记忆化为文章记述于书页上,那是毫无虚假、记载该人过往经验的〈真实〉。 「原来如此,还真是场热情的邂逅。她……似乎还有过干脆自杀的想法,阻止了想要从悬崖上跳下去的老板娘的就是现在的丈夫……」 露伴继续翻页。 『丈夫将我带到了〈瀞濑屋〉,我开始在那里生活,之后聚落的高层人士来叫我参加〈神事〉。丈夫面露难色,我则是不知其中意义就答应了………』 露伴疑惑地发出「唔」声,他看向之后的记述。 『我被当成了〈活祭品〉。』 ──露伴不禁停下手。 『因为我本来就计划自杀,于是聚落的人就认为反正都要死,干脆为了〈神事〉而死。丈夫拼命阻止了这件事,似乎是拜丈夫所赐,现在的〈神事〉才再也不需要〈活祭品〉。』 露伴倒抽一口气,接着皱起了脸。 「〈活祭品〉?在这个时代,怎么可能!不,慢着……若是某种术语……可是……」 不知何时之间,从远方传来的太鼓声与笛声断绝了。无论是虫鸣鸟叫,抑或是一只青蛙的叫声都听不到。食堂里仅余冰箱传来的杂音与时钟的滴答声,余下的皆是完全的静谧。 露伴意识到自己的呼吸与心跳。 在这样的状况下,他以慎重的动作翻页。 『丈夫救了我,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打算在他出生的〈五谷〉度过剩下的人生。』 呼──露伴吐出一口既深又长的气。 「这就是他们的相识经过……尽管难以置信,但这就是〈真实〉!她经过这段像漫画般的〈命中注定的邂逅〉后,与现在的丈夫结婚,定居于这个聚落……」 好奇与战栗,两种情绪交织缠绕。 想更深入探究〈不见神事〉的想法,与内心某处「这像是一场谎言」的冷静感情,在露伴心中互相冲突。 就在这时,老板娘脸上的书页与露伴的意志无关地翻开。 很奇怪的记述。 至今为止被露伴以〈天堂之门〉变成书的人都没有这样的特征。以并非当事人的笔迹用红字补充字句,就像在批改文章似的。 「这是什么……?就像是校对符号,文章被修正了。我从未看过这种东西……不,不对!」 露伴不假思索地与老板娘拉开距离,冰冷的风从某处吹了进来。 「我曾经看过!和我自己用〈天堂之门〉写入〈命令〉时很像!干涉个人精神,强制产生作用的〈命令〉!」 呼的一声,小小的异音响起。 但露伴尚未察觉到声音的来源。 「被修正了!至今为止都被称为〈神事〉的活动,在这段记述上被覆盖成〈不见神事〉这样的概念。但这又是什么意思?从今年起改变称呼到底是……」 忽然之间,老板娘的面孔逐渐染成红色。 从老板娘的脸上书页里的红色修正文之中,有如蜡烛融化般渗出了带有黏性的红色液体。 「什!?」 不是血液,是更为异样的东西。 仿佛拥有自我意志似的,红色黏液以生物性质的动作从老板娘的脸上流出。 「这是,什么……」 露伴伸出手。 当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老板娘时,红色黏液在老板娘的脸上扭动起来,形成了细长的形状。 『不可在意』『不可在意』『不可在意』『不可在意』『不可在意』。 红色黏液化成文字串,将词句展现于露伴面前。 但露伴快了一瞬间碰到老板娘的脸。 这个简短的动作让老板娘的脸恢复原状,书页全部阖上。 红色黏液飞散了,但它是凭空消失,没有弄脏周围,仿佛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总算是写下了〈命令〉……『忘记被岸边露伴阅读记忆之事』。看来这样就算是遵守〈规定〉了,我的〈命令〉较为优先……」 露伴露出疲惫的表情,设法与老板娘保持距离。她的身上似乎也没有问题,现在只是睡着了,不久之后就会醒来吧。 「但也不能太过悠哉……这个〈五谷〉的〈不见神事〉,感觉不妙。尽管不明了其真面目,但是存在着某种〈力量〉。像是作崇,好像也能以诅咒形容……」 露伴开始思索与瑞野有关的事。应该丢下他离开聚落吗?更重要的是,他是否在〈不见神事〉里遭遇到不利的状况? 露伴才刚开始思索,就有声音传进了他的耳里。那是旅馆外侧玄关的玻璃门被用力拉动的嘎啦嘎啦声。 就在此刻,瑞野回到了旅馆。 当露伴来到旅馆玄关时,瑞野趴在踏阶上。 「喂!瑞野!」 「啊?露伴老师……」 乍看之下是平安无事,但瑞野起身时脸上染着红晕。并非是被异常事态牵连,光凭他空虚的眼神与酒臭味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瑞野,我们今晚就离开〈五谷〉,收拾一下行囊。」 「唉唉?我喝了酒耶……」 「车子由我来开!听我的,快点回去就对了!」 露伴扶着露出软弱表情的瑞野站起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向二楼的房间。 「不能久居于此,我有种讨厌的预感……到了现在,我也察觉了。如果在〈五谷〉再多待一天,感觉某种不好的事情将会发生。就像是身处于巨大生物的腹内,慢慢被消化的感受……」 一进入房间,露伴就将两人份的行李扔了出去,瑞野在酒醉状态下接住扔过来的自己的行李。 「不用想其他多余的事,总之先离开〈五谷〉!我要飙快车哦,就算是在深夜的山道上!」 「唉唉?为什么呢,露伴老师……」 露伴拿起自己的旅行袋,接着面向瑞野。 「姑且问一下好了……」 「什么?」 「瑞野,你在〈不见神事〉看到了什么?有看到神明的样貌吗?仪式有什么样的特征?」 「这个……」瑞野睁大了眼睛。他本来就很红的脸颊变得更红,像是要隐瞒什么事情般,让嘴角勾出笑容。 「哎呀……我不能说,对不起。因为,你想嘛,有那个〈规定〉在……」 「哎,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露伴像在进行威吓般,强硬地瞪向瑞野……不,瞪向潜藏于他背后的〈某种事物〉。 「我们要就此打道回府,你可以当成我面对底细不明的〈不见神事〉吓得卷起尾巴逃走……但是!我并不打算没有取材就回去!」 露伴一步又一步地走向瑞野。 「我这个人只要认为是自己的漫画所需要的,无论面对什么都会飞扑过去!比起感到不妙的直觉,比起喊着快逃的生存本能!我更重视自己的〈好奇心〉!铁定地!」 露伴向瑞野伸出手。 「〈天堂之门〉!就在此将你拖出来!无论是神明的样貌,还是什么都好!」 瑞野的面孔从中央朝左右龟裂,像一本书般打了开来。他就这样倒向背后,仰躺在榻榻米上。 「某种意义上,正如我所料……」 异样之处一目了然。 『不可映入眼中。』 『不可用嘴说。』 『不可留在耳里。』 『不可用手画。』 『不可在意。』 五种〈规定〉被带有黏性的红色文字写了无数遍。这些文字错综复杂地交叠,仿佛用朱砂大肆涂抹似地埋没了瑞野的所有书页。 「啊嘎……嘎……」 理应失去意识的瑞野双手变得僵硬,发出了呻吟。就像在水中呼吸般,边挣扎边张嘴。 「遵守……〈规定〉。」 那不是瑞野的声音。 那道声音令人感受到的不快与阴郁,就像是听着某人从阴暗谷底的沉淀死水中咕嘟咕嘟地吐气。 「〈规定〉是绝对的。」 面对借由瑞野之口说话的〈某种事物〉,露伴投以冷淡的视线。 「我想也是,我也不打算打破你们的〈规定〉。我不会去做出冒犯他人信仰的行为,不过──有疏失的可是你们哦?」 露伴拿起一直放在广缘的素描簿与铅笔,朝向瑞野扔出去。白纸从素描簿中散落,笔则是以回旋的方式落下。 然后,笔被瑞野伸出去的脚抓住了。 「啊啊……?」 像是突然抽筋般,瑞野的脚伸得笔直。接着他维持着仰躺的姿势,以右脚的两根脚趾灵巧地握住铅笔,开始于落在脚边的白纸上画线。 「我记得……是『不可用手画』对吧。大概是为了配合其他条〈规定〉的语感而指定〈手〉,不过人类用脚也能画图。」 瑞野在脚下画起图,尽管姿势不自然又无法目视到图,但他下笔不见迟疑,画出的线条很正确。 「刚才我对他写下了〈命令〉,『用脚正确地画出〈不见神事〉』……接着,他已经开始画起轮廓啰!是他看到的〈某种事物〉!」 白纸上勾勒出扭曲的线条,虽然看起来像是小孩的涂鸦,但确实画出了人的形状。 「这是……」 映入露伴眼里的图,是个挤出笑容的人。头发只有右侧是卷发,就像健康教育课本的插图人物那样,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那是瑞野信士自己的模样。 「他本身就是〈不见神事〉……?不,还没……瑞野还在继续画……」 在第一张白纸上画出自己的模样后,瑞野继续用脚在第二、第三张纸上画出各式各样的场景,这些场景似乎串成连续性的故事。 「是漫画,虽然很拙劣……但的确是〈故事〉!」 第一张画让瑞野登场后,第二张画的是与他站在一起的黑发巫女。 「这个女性,大概是笑子……」 接着是第三张。笑子站在看似神社的地方,但不知为何蒙着眼睛。还有惴惴不安地注视她的瑞野,以及拿着刀的神官。 瑞野继续描绘〈故事〉。在接下来的第四张里,有漫画作品用来表示空想与想像的云型外框,笑子在框里被斩首了。血沫喷了出来,拿着刀的神官笑嘻嘻的。 「这个〈故事〉是……」 第五张完成了。场面回到现实,瑞野为了保护笑子而站了出来。他交叉双手打了个叉,似乎是在向持刀的神官抗议。 「预定要当〈活祭品〉的女性,被一个男人拼上性命拯救。经过这场漫画般的〈命中注定的邂逅〉之后,两人落入爱河……」 最后一张。画的是瑞野与笑子,两人手牵手注视彼此,巨大的爱心符号围住了他们。 「这……尽管细节有异,但内容与老板娘经历过的〈不见神事〉相同。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吗?」 瑞野全部画完了。露伴拿着他画的漫画,推测他体验过的〈真实〉。 「〈不见神事〉是〈故事〉的重现……内容是什么都无所谓,这正是〈麦高芬〉。重要的是,给予外地来的人唯独一次的特别体验!使其沉浸于〈故事〉之中,自己仿佛是漫画〈主角〉的体验!」 露伴用力握住瑞野画的图,他对于蕴含其中的〈故事〉感到恐惧。 「然后参加者就会相信那是只属于自己的〈真实〉,因为〈规定〉的限制使其无法向他人诉说,这是最为关键的!那么,其目的是!」 当露伴将视线转回瑞野身上时,他变成书本的脸上渗出了红色黏液。虽然和老板娘那时的反应相同,但瑞野的情况显得更加剧烈。 「呜!」 瑞野的脸上汩汩流出红色黏液。从眼眶,从耳朵,从鼻孔,从口中,黏液不停地涌出。像是喷溅出来的鲜血般,在榻榻米上蔓延开来。 「啊啊……我不想回去……」 瑞野在承受〈天堂之门〉效果的状况下大声叫喊,他在红色黏液的汪洋中溺水,像耍赖的孩子般不停地挥动手脚。 「笑子小姐……好想见你啊,笑子小姐……」 瑞野像被黏鼠板黏住的可怜老鼠,拼命地想要挣脱红色黏液的束缚。然而他愈是挣扎,就愈是被黏稠的丝线紧紧缠绕。 「我终于开始了解了……从外地来的人透过〈不见神事〉体验到有如漫画般的〈命中注定的邂逅〉,所以才会对〈五谷〉这块土地感到特别,甚至想要将其作为新的故乡……」 「啊啊……露伴老师,你在哪里?」 被红色黏液覆盖住面孔的瑞野伸手向露伴求救。 「如果参加〈不见神事〉的人是我,会变得怎么样呢……会强烈地体验到〈故事〉,开始觉得这个〈五谷〉非常特别,进而对往后的漫画家生涯产生影响吗?」 仍旧不断涌出的红色黏液终于逼近到了露伴的脚边,露伴不禁退后至广缘,与瑞野保持距离。 「──不,那是不可能的。」 露伴将手伸向广缘的小桌,他抓住置于烟灰缸旁的火柴包,以单手抽出火柴棒。 「面对陈腔滥调的〈故事〉,我岸边露伴的想像力没有理由会输!不就是因为这样,你们才拒绝我参加〈不见神事〉的吗!」 嘶的一声,露伴像在弹手指般点燃了火柴棒。 露伴将手上的火凑近瑞野画的〈故事〉。仅仅如此,纸张边缘便燃起火苗,火焰向上窜升。烧尽的纸张化为烟尘,散落成黑色的煤灰。 「啊啊,笑子小姐!」 在瑞野发出尖叫的同时,扩散至周围的红色黏液也有如沸腾般咕噜咕噜地冒出无数气泡。 「虽然是瑞野的浑身力作……但这个〈故事〉不可以留下来。相反地,我也别再深入追究吧。」 露伴将着火的纸扔进烟灰缸,剩余的纸片仍在一点一点地燃烧。与此同时,充斥于瑞野周围的红色黏液也开始溶解,化为火星般的粒子散去,最后留下的只有少许灰烬。 再也没有人能够目睹〈故事〉了。 在那之后,露伴带着瑞野离开旅馆。 他将脚还在抽筋的瑞野推进绿松色的迷你厢型车,抢走钥匙发动引擎。 「笑子小姐,请让我在最后见笑子小姐一面!」 露伴不理会在副驾驶座哭叫的瑞野,驶上了〈五谷〉的村道。周遭的民宅没有透出灯光,能仰赖的只有车头灯与铁塔的红灯。 「我一直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露伴开着车如此低语,他并非在向瑞野说话,而是将思维化为言语让自己理解状况。 「自从来到这个聚落之后,遇到的居民未免太少了。纵使是偏远聚落,也少得异常……不过现在已经知道原因了。举行〈神事〉时,居民都会为了避免看到神明的样貌而闭门不出。」 车子过弯,穿过村道,来到通往山道的上坡。 「这个〈不见神事〉的神就是我和瑞野,从外地而来,让共同体变得繁荣富饶的来访神。」 离开聚落的最后一瞬间,车头灯照到了站在坡道旁的人,那是位穿着巫女服的黑发女性。 「啊啊……」 瑞野发出呻吟声。他将脸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望向车后。另一方面,露伴不发一语地踩下油门,他看过映现在后照镜上的人影。 不过,他刻意『不去在意』。 三个月后,过完年的某个冬日,露伴再度来到〈五谷〉。 他租了车,自己开车驶过山道。这次是他独自一人旅行,应该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人不在车里。 『离职问候』。 去年底,露伴收到一封以此为标题的电子邮件。寄件人是瑞野。 『知会私事,深感惶恐。基于个人因素,本人已决定离职。本应亲自向您道别,在此以电子邮件致上歉意。』 看来瑞野突然离开了出版社,日后编辑部寄来的邮件中有已决定后任编辑的通知,以及「您知道瑞野的行踪吗?」的询问。 「这种时候用哪种词汇好呢?是该说『难道』,还是该说『果然』呢……」 车子在山道上行走,能够从道路前方望见的是那间梦幻荞麦面店。理所当然地,现在这个时期店门深锁,屋顶上堆着一层薄雪。 (对于瑞野去了哪里,我心里有底。为了确认此事,更重要的是为了对答案……我要再去一次〈五谷〉。) 不久之后,露伴驾驶的车子来到了〈五谷〉的边界。 当他驶向通往村道的下坡路时,察觉有一名女性站在前方。时髦的大衣与红色围巾随风飘逸,就像在重现过往般,她以单手按住长长的黑发。 那个时候,那个瞬间,露伴与瑞野离开〈五谷〉时,她所站的地方。她──瀞濑笑子现在就站在同样的地方。 露伴将租赁车停在下坡道处,他从车里走出时,寒冷的谷底空气刺得他脸颊生疼。 「我等你很久了,露伴老师。」 「你总不会三个月来一直站在这里吧?」 露伴的玩笑令笑子露出微笑。 「荞麦面店发出了通知,我认为来的人一定是露伴老师。车辆经过山道时,将会知会〈五谷〉的所有人。」 「原来如此,真是了不得的情报网。」 笑子发出「唔嘻」的笑声,接着转身背向露伴。 「边走边说吧。」 笑子像导游般举起手后,慢慢走向〈五谷〉的中心。 跟着她的露伴随兴地看向左右。 聚落的氛围与以前不同,这令他隐然感到安心,却又觉得失望。 「今天还挺热闹的嘛。」 就如露伴所言,聚落里有许多人在。光是往周围看过去就有十个人,他们似乎在忙着清理村道上的积雪以及清扫侧沟。 「因为昨天下了大雪。」 露伴从走在前面的笑子背后望见了看似为荞麦田的宽广空间,那片有如红毛毯的景色已不复见,一切都被雪妆掩盖了。 「那么……」露伴叫住笑子。 「我自己想出的结论是这样的……〈不见神事〉是独独为了瑞野信士这个人而凭空捏造出来的〈神事〉。我有说错吗?」 踏雪声依旧持续。笑子既不否定亦不肯定,就只是向前走。 「当然了,〈神事〉想必是从以前就有的,但在上一次才改名为〈不见神事〉。话说回来,网站这玩意儿呢,可以轻易得知是何时制作的,所以我也调查了提及〈不见神事〉的网站。于是就发现最早的网站也是两年前才有的,尽管写得好像历史悠久。这么说来,你好像是在当网页设计师吧?最近状况如何?」 笑子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在路上走着。露伴也记得这条路,是通往那间旅馆〈瀞濑屋〉的道路。 「然后……没错,听到你刚提到荞麦面店的那段话后,我就确定了。两年前正好是瑞野向梦幻荞麦面店预约的时期。你们得知瑞野信士这个名字后,就虚构出读音相同的〈不见神事〉。然后到了〈神事〉当天,让聚落的人混入荞麦面店,非常刻意地连呼Mizunoshinzi这个名称。如果我们当时的反应更为直接,那些人一定会为我们带路吧。」 之后的事情就是露伴也知道的。 瑞野是个会对于历史感受到浪漫的人,他不意外地对与自己同名的〈神事〉产生兴趣,仿佛受到指引般来到了〈五谷〉。或许他连经历都被调查过了。 「你们从一开始就打算将瑞野引诱到〈五谷〉。而其理由是──」 「到了这个时期……」 笑子拉高音量打断露伴说的话。 「往往会下大雪,大到整个聚落都被雪埋没,所以我们一直在清理道路与屋顶的积雪。可是居民都是老人,光是去年就有两个人在清除屋顶积雪时弄得腰部骨折……」 「你想说什么?」 「意思就是,我们寻求着像他那样的人,想要既年轻又有活力的人。他是个必要的人,对于我们,应该说对于〈五谷〉这个聚落而言……」 忽然之间,笑子止住脚步。 旅馆〈瀞濑屋〉就在她的视线前方,建筑物四周的积雪已被清理干净,停车场堆着一座以泥土和杂草点缀的雪山。 「我想,这里一定就是这样的土地……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会将这个〈五谷〉需要的人从外面的某处带进来。平家的落人也是……」 露伴也在心里的某处明白笑子想说的话。无关乎善恶,结果就只是单单一个人被土地的〈力量〉吸引而来。 「从外部的角度来看,这个村落应该很不方便吧。但我不这么认为,因为想要的东西都能够得到。我觉得需要的东西,就是村落的所有人都觉得需要的东西……这样的东西,必定会有人从外面带进来……」 唔嘻,她发出笑声,她的声音带着如同从深邃泥沼冒出的泡沫那般既阴森又令人不快的回响。 「所以,这就是他的〈命运〉。」 「就算那是演戏的人为产物?」 露伴说的话令笑子回过了头。 「我的肚子里有他的孩子哦。」 笑子展露出至今为止都没见过的活泼笑容。 「名字也已经取好了。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都叫做由季乃。瑞野由季乃。从姓名学的角度来看,天格、地格、人格全都是大吉……」 露伴将目光从表情隐然有些陶醉的笑子身上移开,将视线对向〈瀞濑屋〉的停车场。 有一辆车停在那里,那是露伴熟知的车种,绿松色的迷你厢型车。本来是练马区的车牌,现在已经换上了别的地区的名称。 「露伴老师,你要去见他吗?」 「不,不用了。知道他在哪里就好。」 确认到瑞野的行踪,也对完了答案,露伴已经没有其他留在〈五谷〉的理由了。 「我要回去了。想必不会再见到他了,所以你帮我向他问好吧。」 露伴转过身,甩开显得依依不舍的笑子。他确认着脚下,一步一步地走在被雪沾湿的道路上。 「祝你们幸福。」 露伴背对着笑子挥手,那是有着他个人风格的道别。 有种叫做圆叶毛毡苔的食虫植物。 它的捕虫叶上长满了无数腺毛,这些腺毛会滴下带着甘甜香味的红色黏液,引诱蝴蝶和蜻蜓。被这种红色黏液黏住的昆虫会动弹不得,最后被吸取养分而死。 在那之后,露伴再也没有靠近〈五谷〉。不过当他每次看到这个食虫植物的名字,就会想起那个聚落,以及一个在那里生活的男人。 同时,远远地祈祷他现在也过得平安健康。 ──────────────────────── 粉丝镝木八平太的场合 粉丝,就像是海流。 虽然看不见,却能确切地感受到其存在。时而风平浪静,时而波涛汹涌。有时温柔地包容顺流而行者,有时将他们带往冀望之处。又或者,将他们推向未知的领域。 无论好坏。 《岸边露伴画集〈十〉》刊行纪念签名会。 东京某家大型书店的八楼活动厅挂着一块印有如此字样的告示牌,尽管是个再过两小时就会结束任务的小道具,但在那之前还是充分地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当然了,若论受瞩目的程度,想必是远不及今日的主角,也就是漫画家本人。 「你说上次的短篇漫画很好看?那真是谢谢啦。新书你自然也是有买,那签在签名板上OK吗?」 签名会才刚开始。 拿着6号号码牌的粉丝从人龙中出列,向露伴递出签名板并传达感想。另一边,露伴则是在印有书店名称的背板前开始画起签名画。他聆听粉丝的请求,无需草稿就画出《红黑少年》的登场角色,并在签名旁附上日期与粉丝的名讳,完成一张签名板。这段时间,仅需十秒。 「好,老师要稍微休息一下~」 露伴画完签名板之后,站在桌子旁的男性责任编辑就大大挥动双手,制止等待签名的粉丝人龙前进。 「不好意思,露伴老师……」 如此低语的责任编辑走近露伴。他以手遮嘴,以周遭听不到的音量小声说: 「虽然这件事很~难启齿……不过和粉丝交流的时间如果能再多一点……呃,也算是帮了我们大忙。」 露伴面向责任编辑,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讲是慢了些……」 露伴不满地双手盘胸,背靠在椅子上,高傲地往后仰。 「老实说,我最讨厌签名会了。若是平时,我会拒绝举办签名会,但只有这次例外,因为这次是将十年份的封面插图之类的图画加以汇总的画集的刊行纪念,下次要办就是十年后了。」 「唉……」 露出困扰神色的责任编辑点了点头,他已经开始后悔对露伴提出意见了吧。 「我并非全盘否定签名会,毕竟能直接听到粉丝的感想很令人开心。但就算如此,我也不希望对方讲得长篇大论。如果是真的想要传达的事情,有十秒就很够了吧,就像偶像的握手会那样。」 责任编辑似乎已经无言以对,就只是点头。 「也就是说,我之所以讨厌签名会是因为太浪费时间。若只是要签名,讨论作品或画稿子的空档就可以做这件事了,你们却把它变成冗长的活动,这就是我讨厌的地方。如果没有这短短两小时的签名会,我就有时间画新作漫画,这样子读者也会比较开心吧,就是这么回事。」 最后「哼」地吐了一口气后,露伴结束了这段单方面的宣言。责任编辑脸上浮现疲惫的表情,无精打采地离开。 「那么,休息完毕。」 在那之后,签名会重新开始。 露伴行云流水地签名,在简短的交谈中听取粉丝对作品的感想;若有要求,也会附上插画。就这样,露伴与陆续前来的粉丝达成了充分──以露伴的标准而言──的交流。 「好,下一位。」 露伴又签好了一张签名板。这时从签名会开始时算起,已经过了二十五分钟。号码已推进至087号,几乎是理想的进度。 这时他出现了,拿着088号码牌的他。 「麻烦您了~」 签名板、号码牌以及写着『镝木八平太』的纸张放到了桌上。虽然是用手写的,但姓名细心地标示着平假名。 「你姓镝木啊。」 露伴取过签名板,抬头看向对方。 是个眼睛很小的男人。身高约一百八十公分上下,身形细瘦但肩膀宽阔,全身都有肌肉。外表看起来是二十五、六岁,较为特别的是他那头雪白的长发,左右各编成两条辫子。 「我、我是露伴老师的粉丝!」 八平太兴奋地拉起自己身上的T恤下摆,展示给露伴看。其图案是《红黑少年》的封面插图,那是十年前《少年JUMP》送给所有应募者的赠品。 也就是说,虽然称不上非常稀有,但拥有它足以证明自己是位忠实的粉丝。 「这次的签名会,我也是非常期待!啊,我希望您也帮我画《红黑少年》的角色!」 「好啊,要画谁?」 「好的,就是在第六部出现的〈无影男〉。」 对方选择了这样的角色,令露伴稍微皱起了脸。 八平太口中的〈无影男〉是在《红黑少年》第六部登场的角色,但绝非主要人物。他是在系列作中的一个章节炒热故事气氛的怪人,仅有登场数话,之后再也没有被提及。 露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呼────」 他皱起眉头,在签名板上画起〈无影男〉。这是一个平凡无奇的中年男人画像,露伴上次画这个角色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露伴边画边在心中咒骂。 (偶尔就是会有呢,拜托我画这类冷僻的角色,借此炫耀『如何?我看得这么细哦』的家伙~说到底,会在我的漫画里出现的角色,全都是有必要才画的,可不是希望你拿去当漫画问答的问题才画的哦!) 露伴迅速地完成签名板,递给八平太。他的动作由于蕴含了些微怒气而显得粗鲁,但在看过八平太准备收下签名板的模样后,露伴改变了前一刻的想法。 (呃,不过……他好像不是那种人。) 八平太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从露伴手中接过签名板。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般,很爱惜地抱紧签名板。 「你是姓镝木吧,你……回答得很快呢。」 面对反应与过去的粉丝不同的八平太,露伴也被勾起了些许兴趣。 「当我问你希望画谁的时候,你立即回答〈无影男〉,感觉没有任何只是讲好玩或是想要观察我的反应的想法。你这么喜欢这个角色吗?」 露伴托着脸颊,以试探性的目光看向眼前的粉丝。对此,八平太以感动至极的模样抱着签名板望向上方。 「我第一次看〈红黑少年〉是在十一岁的秋天……向朋友借了JUMP,偶然看了〈红黑少年〉……当时的那一回就是〈无影男〉的故事。由于是从故事发展到一半时开始看,我根本就看不懂,却很不可思议地受它吸引……」 「原来如此,所以〈无影男〉成了对你而言很重要的角色,我能听到这种〈首次邂逅〉的经验也很高兴。」 「就是说啊」八平太将身子挺出于桌上。 「我的人生是从那一天才开始的!」 「你讲得还真夸张耶。」 「不!这是真心话!从那之后,我就看遍了露伴老师的作品!〈红黑少年〉当然全都看过了!短篇集也看了,没有编成漫画单行本的加笔作品也看了!」 八平太开始述说露伴的作品是如何塑造出现在的自己,他的一言一语都没有停顿,不但语速飞快,而且滔滔不绝。 「另外我以前都没办法参加这样的活动!到了最近,我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才鼓起勇气参加──」 怎么看都超时了,排在后方的粉丝之间也弥漫起险恶的气氛。 露伴向回来的责任编辑瞥了一眼,但他就只是站在桌子旁边。是在对刚才辩不过露伴而还以颜色吗?他没有任何想要出手帮忙的迹象。 「啊~镝木,可以听我说吗?」 所以露伴决定自己处理。 「你讲得这么热情是很令我高兴,但这种场合存在着『适当的时间』。」 被露伴指出疏失后,八平太发出「啊!」一声。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周围!」 八平太非常愧疚地低头致歉,他也向在后方等待的粉丝们低下头,为自己占用太多时间道歉。 露伴也稍微安心下来,想着「是个通情达理的家伙」。 「然后呢,关于我为何能够参加今天的活动,背后也是有一些事件──」 「喂,我说你!」 责任编辑似乎也认为不能再放任不管,他从旁插嘴: 「好了,时间到~」 「咦?已经经过这么久了吗?呜哇,我还有好多话想说耶~!」 八平太被编辑推着,从舞台上退下。露伴朝向不断回过头的八平太挥动手指。 「你没讲完的内容,等到下次签名会我再听你说,若是等不及就写封粉丝信给我吧。别看我这样,粉丝写的信我都会确实看过哦。」 「啊哈哈!这样子啊!那改天再请您听我说话啰,露伴老师!」 最后留下这句话后,八平太就安分地离开了活动会场。他离去时没有闹场,看来没有打算给人添麻烦的意图,大概就只是个一激动起来就不会注意到周围的人吧。 「好,下一位。」 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般,露伴继续进行签名会。在那之后就没有任何问题发生,活动也顺利结束。 对于这时的露伴而言,镝木八平太就只是个稍微热情了点,但非常普通的粉丝。 露伴居住的S市杜王町是一个非常宜居的地方。 杜王町宁静得恰到好处,也繁华得恰到好处。比起商业区,这个地区的性质更偏向住宅区,不过生活必须品都能透过当地的商店备齐,而且只要前往S市的中心地带,大致上什么东西都找得到。另外杜王町依山傍海,也拥有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因此一到观光旺季,便会吸引许多外地游客前来,喜欢上这座城镇的人想必也会随之增加吧。 所以,有新来乍到杜王町的人也不是件稀奇的事。 「哎呀~这不是露伴老师吗!」 纵使是才刚在两个月前于东京见过面的人。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到您,好开心哦~!您还记得我吗?我是镝木八平太!」 当露伴在杜王町的药妆店购物时,他突然出现了。正好是露伴一只手拿着洗发精,想着是否要从平时用的品牌改成其他品牌的瞬间。 「哦,我记得你。你是去过签名会的……」 露伴说到一半时,八平太就像个孩童般当场不断跳起,长长的白发也随风飘逸。 「唔哦哦哦,太棒了!露伴老师还记得我~!」 一个大人高兴到蹦蹦跳跳。另一方面,露伴则是由于周围的视线聚集过来而感到尴尬。 「呐,喂,你可以安静一点吗?」 「啊,哦!您说得是!我太过兴奋,给您添了麻烦对吧!」 「所以说,我叫你安静些!」 有人从背后刻意发出「咳哼」的咳嗽声。 露伴转过头去,便发现药妆店的男性店员困扰地看着露伴他们。露伴也露出苦笑,将手上的洗发精放回架上,快步走到店外。 当然了,八平太也跟在后面。 「你……姑且问一下你为何会在杜王町,不过……」 露伴在店门前叹了一口气,他面前的八平太则是顺从地点头。 「反正你一定是知道我住在杜王町就顺便来这里观光对吧?然后在药妆店发现了我,就装作是巧遇而接近过来。」 「不不,我没有做那种像是跟踪狂的事情,绝对没有!」 「那么──」 露伴看了八平太陶醉的表情后,将本来要说的话吞了下去。 「我纯粹只是搬到了杜王町,今天也只是来买日用品,就很巧地遇到了露伴老师!」 「你说什么?」 「这完全是我个人的自由意志!我从以前就想要住在杜王町,当然我也知道露伴老师住在这里,但我并不是为了见您才搬过来的!今天会遇到您真的就只是偶然,是出乎意料的状况,是老天的安排!」 八平太的表情充满着希望与期待,感觉他不是在向露伴辩解,而是表白自己的信仰。 「杜王町,催生出那个〈无影男〉的土地!我觉得在这里宁静度日,也能让我的人生得到某种灵感!」 八平太就只是基于自己的兴趣而搬到杜王町。 尽管听起来像是空虚的借口,但他这么一讲后,露伴也无法置喙。人有居住迁徙的自由,对方也没有带来实际损害,因此露伴也没有抗拒此事的权利。 「我知道了。其实杜王町也住着几名我的粉丝,你就只是成了他们的其中一员。」 「嗯,是的!」 八平太精神饱满地回答,露伴皱起脸用手指指着他。 「不过,可别因为你是粉丝就随便闯入我的生活圈哦。偶尔打个招呼是无妨,但像是我在咖啡店品尝咖啡时,我不允许你大摇大摆地坐在我前面的位子。」 「那隔壁的位子就可以吗~?」 「你在开什么玩笑!」 八平太「呜噫」一声抱住头,迅速趴倒在地上。 「啊啊,请您别生气!不要讨厌我!都怪我多嘴!」 露伴不悦地撅起嘴唇,但还是基于对粉丝的慈悲而拍了八平太的肩膀。 「我的意思是说,你的态度不要这么极端。我也没有生气,麻烦你以〈适度的距离感〉待人。」 八平太猛然抬起脸,他的白发辫子随之晃动,两眼生辉地仰望露伴。他把脸皱成一团,挤出笑容。 「好的,我明白了!」 八平太说完后,点了好几次头。他直接起身快步离去,不再纠缠露伴。看来他已经明白何谓〈适度的距离感〉。 在这一天,确实是如此。 短短两天后,露伴再度遇到了八平太。 与其说「遇到」,以「对方蹲点等候自己」来形容更为正确。 「啊,露伴老师~」 八平太在咖啡店的露台席挥着手,这里是露伴常来的咖啡店,他今天本来打算在此阅读书籍,享受优雅的片刻时光。 「来,这边,老师!这个座位没人坐哦,请坐请坐!」 八平太理所当然似地要让出一个座位,不过露伴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放弃进入咖啡店,往商店街的方向走去。 (完全干扰到了我的生活,但算是难以避免的事……就只是那家伙偶然比我先进入咖啡店。) 气得耸起肩膀走路的露伴回过头,向背后瞄了一眼。八平太坐在露台席上享用咖啡,看起来并不在意被露伴忽视。 (是因为想要见我而在这里等候吗?想必就是如此,但要是他说『讨厌啦,您自我意识过剩了』,我很确定自己会发飙……) 如果八平太追上来,露伴就可以明确地谴责他的行动,但那位热情的粉丝在这方面似乎可以辨别是非。 这样子反而让露伴觉得可惜。 这也是日后发生的事。 「啊,露伴老师,您早啊~!」 露伴出门散步时,八平太就在附近的公园。他荡着秋千,开朗地向露伴挥手。这应该也是蹲点埋伏,但他只有打招呼,没有过来聊天。这是还能够允许……应该说也只能允许的普通行为。 到了隔天也是这样。 「这里有水果和点心,露伴老师会觉得哪个适合当伴手礼呢~」 露伴到车站前的百货公司购物时,八平太抢先一步在礼品卖场里烦恼如何选择伴手礼。 他没有过来攀谈,尽管他显然以露伴也听得到的音量自言自语,但两者之间没有交谈。如果主动去向八平太说话,他想必会一直讲个不停,所以露伴决定彻底无视他。 这种刻意而为的巧遇连续了好几天。 露伴愈装作不在意,思维里就愈会闪现八平太的阴影,简直就是不带恶意的侵略。 「咦?露伴老师,您要出门吗!」 这一天,露伴因为要去邮局而从家里出门。 露伴拿着信封,从家里走出来。在他走了几步路时,正在慢跑中──露伴不愿意去想其慢跑路线──的八平太就过来搭话。 露伴本来决定不理会八平太,但他贴在露伴身旁一起行走。 「呐,镝木,你啊,是不是忘记了〈适度的距离感〉啊?」 「对不起!我本来就预定朝着露伴老师行走的方向慢跑!」 「哼,讲是这么讲,但你跑得可真慢啊。」 「啊~我的脚受了点伤,所以我来运动兼作复健!」 「啊,是喔。」 露伴说完就一口气从路上冲出去,他拿着信封以八平太追不上的速度奔跑。 八平太也猛然疾奔追赶露伴。 「你哦!」 「这是怎么回事~!感觉脚伤好了耶!」 这时露伴突然停下脚步,八平太也同时停步,但可能是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他停在比露伴稍微前面的位置。 「你给我节制一点哦。」 露伴从八平太背后向他说话。八平太没有回答,沉默不语地站在原地。 八平太后脑勺上的白发变成了书页,自然地翻开。 「〈天堂之门〉……由于你是我的作品的粉丝,我至今为止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还是有个限度。哎,我可能也小看了你吧。毕竟若有个万一,我还可以在你身上写下〈命令〉,就像这样──」 露伴在八平太的书页上写下文字,这种铭刻于〈精神〉的〈命令〉是谁也无法抵抗的。 「得想一下要写下什么命令才行。身为漫画家,我不希望做出拒读者于千里之外的事,但要是闯入我的生活也会很棘手,所以就写『对于岸边露伴本人不过度抱持兴趣』好了……」 露伴挥一下手,八平太后脑勺打开的书页就阖上了。就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般,他呆呆站在原地。 「那就告辞了。」 露伴留下还在发愣的八平太,前往邮局。 过了一周,在这段期间里,八平太没有出现于露伴的周围。 露伴认为终于回到了平时的日常而安心下来…… 「尽管麻烦透顶,但现在回想起来,也是个有趣的体验,毕竟那么热情的粉丝可是很少见的。虽然我一时火大而赶走了他,但应该再多加观察才对,说不定能拿来当漫画的点子。」 却又像这样子涌现了遗憾的情绪,这也是所谓的好了伤疤忘了痛。 不知是否命运回应了露伴这样的想法,与八平太相关的事件仍旧会持续下去。 这一天,露伴的家来了位稀客。 门铃声响起,露伴停下画稿的手,从工作室走向玄关。他直接看向对讲机的萤幕,确认门前访客的样貌。 「嗯,不是他。」 露伴本来想着「莫非是八平太来了?」。 不过他的预测出错,站在门前的是一名年轻女性。长长的黑发与黑框眼镜。颜色朴素的连帽上衣和长裤给人土气的印象 「请问你是哪位?」 露伴透过对讲机向女性说话。 『啊,我……』 女性在萤幕的另一头调整了好几次呼吸。 『我是镝木八平太的朋友。』 「什么?」 『就是……我觉得他给岸边露伴老师添了麻烦,所以来为他道歉。』 露伴听了女性说的话后,在按着对讲机的手指上注入力道。不请自来的访客,而且说自己是与八平太有关的人物。若要说可疑,确实也是非常可疑。 (那个女性真的是镝木八平太的朋友吗?普通的朋友会为了道歉而特地上门拜访对方吗?举例来说……她其实受了胁迫,在我开门的瞬间,镝木本人就会从背后现身之类的……) 露伴提高警觉,却忽然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蠢。没什么好怕的。说到底,八平太在〈天堂之门〉的影响下,不可能还会有以前那样的举动。 但他对于女性还是抱持疑问。 「你真的是镝木八平太的朋友吗?」 女性听了露伴的质疑后,在画面的另一端害臊地点头。 『是的,我是他的朋友,不过您会怀疑对吧?周遭的人都不太能理解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露伴露出些微苦笑。 (我还是想太多了吧。她大概是镝木八平太的女朋友或是像家人那样的关系吧,所以才会担心他。毕竟他至今为止都以『岸边露伴的粉丝』自居,甚至做出类似跟踪狂的行为,这几天却很安分。) 露伴再度看向映现于萤幕上的女性。理所当然地,她的周围没有人影。她显得有些焦虑,但举止中没有胆怯的迹象。 (哎,那是被下了〈命令〉的缘故,但她也无从得知。大概只是认为八平太惹怒了我,而来为他道歉吧……) 露伴的脸上浮现淡淡的笑意后走向大门。 「你等一下,我来开门。」 正好露伴也开始想得知关于镝木八平太这个人的资讯。他认为与八平太本人说话会很累,不过向熟识他的人取材则是有意义的。 露伴打开大门后,女性不带感情地低头致意。 「我叫增马纯。」 「容我问个很突然的问题,你是我的粉丝吗?」 露伴的询问令自称增马的女性眨了几下眼睛。她看起来想了几秒钟,接着轻声开口: 「不,说起来很失礼……但我压根不是您的粉丝。」 「很好,进来吧。」 露伴转过身,请增马进入家里。 究竟是受到欢迎还是排斥?增马在未能理解此事的情况下,战战兢兢地跟在露伴身后。这时露伴的心情非常好,但增马感受不到,她眼中的露伴大概就是个脾气古怪、对突如其来的拜访感到烦躁的漫画家吧。 「其实──」 穿过走廊前往会客室的这段时间,露伴向着增马说: 「你是我的粉丝也无所谓。」 「是。」 「但还是对我没有兴趣的人比较好,这样比较能对于镝木八平太做出客观的叙述。」 进入会客室后,露伴立即开心地拍了几下沙发,请增马坐在那里。 「呃,八平太果然给您带来了莫大的困扰……」 「不,没关系,我现在已经不介意了。我先来泡杯茶吧,有咖啡、红茶,还有南非国宝茶。你要哪种?」 「麻烦您给我南非国宝茶……」 露伴留下还感到奇怪的增马,以轻盈的步伐走向厨房。 增马的出现是件令露伴欣喜的事,毕竟在他想要多了解八平太的时候就来了这位可能熟识他的人物。露伴认为机不可失。 「关于镝木的事,你不用太介意。」 露伴端着托盘回到了会客室。为了招待客人,他亲自泡茶,还附上了饼干。 「真的,很抱歉……八平太是我的朋友……」 「没关系、没关系。」 露伴靠近坐在沙发的增马。 在仅仅一瞬间,露伴以极其自然的动作,将手伸向增马。这简短的动作就发动了〈天堂之门〉,将她变成了书。 「好啦,来让我取材吧。」 露伴触碰倒在沙发上的增马的脸,像将她的皮肤剥下来般,开始翻起厚实的书页。 「尽管吃过他不少苦头,但我现在对镝木八平太很有兴趣,把那样的人画进漫画也许不错。」 「那么……」自言自语的露伴继续做出下一步动作。他以温柔的动作翻起增马的书页,念出写在上面的文字。 「增马纯,二十六岁。出生于崎玉县,天蝎座A型。没有兄弟姐妹。好像没有工作,但家里经济宽裕,因此可维持现状。兴趣是芭蕾舞与钢琴……简直就是个大小姐呢。还有……讨厌的东西是〈低俗的事物〉,『例如漫画与动画』咧!」 露伴轻蔑地「哈」了一声,显得嗤之以鼻。 「漫画是〈低俗的事物〉?是很想说句『你开什么玩笑』,但这次就放过她。因为这透露出她绝对不是我的粉丝。」 露伴翻阅着增马的书页,她的〈精神〉化成了书,其记忆与感情以文字资讯的形式供露伴阅读。 「也有写到镝木八平太的事情呢,看来真的是从小学时来往到现在的朋友。原来如此,她就是把《少年JUMP》借给镝木的人啊,就是让他遇上了《红黑少年》、值得纪念的第一本《JUMP》。」 露伴轻声笑了出来。这名女性现在虽然将漫画视为〈低俗的事物〉,以前却也是《JUMP》的读者。就算她可能只是为了迎合周围的人的话题,才不得已去看。 「而她长大成人之后就不再看漫画了,另一方面,镝木八平太则是因为漫画而改变了人生。」 继续往下阅读后,增马为何前来拜访露伴的原因也揭露出来了。 『八平太是我唯一的朋友,我虽然对岸边露伴没有兴趣,对他而言却是人生的一切。因此带给许多人麻烦,我每次都要为此前去道歉,也有过我的双亲付钱请求对方原谅的事,毕竟他喜欢上那些漫画的契机是我制造出来的。』 露伴「呼嗯」地吐了一口气。 这个名叫增马的女性似乎将八平太视为很重要的朋友,所以她经常认为自己对于八平太的失控也有责任,仿佛像监护人般四处去道歉。 『八平太对我很温柔,但面对其他人就觉得无关紧要。他至今为止惹出了好几次暴力事件,原因全都是有人瞧不起岸边露伴的漫画。』 「喂喂,这……」 看来八平太比露伴预料的更加具有暴力倾向,是个危险人物。光是阅读增马的记述,他引发的各种事件便一一映入眼里。 「他好像从国中时期开始就会和人打架,把好几个人送到医院去……而原因全都是由我的漫画而起,实在令人五味杂陈……」 露伴翻到下一页,看到写在上面的记述后,他不禁皱起了脸。 『这一阵子八平太都被关在牢里,不过最近出狱了。他又要给别人添麻烦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露伴回想初次遇到八平太的事。 当时八平太说他第一次来签名会,其原因在于他说过的「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 「镝木八平太应该是引发过伤害事件之类的案件,不久之前都还在因其罪行而服刑吧。而刑期结束,他就出来了……」 露伴让手指滑过增马的书页,继续阅读记述。不久之后出现的文章令他倒抽一口气。 『我要去警告岸边露伴,八平太已经停不下来了。他之前一直都在忍耐,他好像无论如何都想看到岸边露伴的新作,还说一定会去见他,不管是怎样的〈命令〉都无法让他服从──』 「什么……?」 露伴的手指碰触了文字,新的文章自然而然地浮现于增马的书页上。 『可是已经太迟了!八平太已经进入了岸边露伴的家!』 这句记述令露伴往后退,不假思索地提高警觉。 「她其实不是来道歉的!而是来警告。对于危险的男人──镝木八平太!而镝木八平太已经在我家里了!?」 增马躺在沙发上。另一方面,露伴环视房间,刺探是否有他人的气息。 「镝木八平太想要阅读新作……」 露伴忽然察觉到某件事,便走出会客室,前往二楼的工作室。他冲上楼梯,用力打开目的地的房门。 「…………」 露伴凝神细观,环视工作室内部。 直到刚才,露伴都还在这间房间工作,桌上有画到一半的漫画原稿。那正是八平太寻求的新作,但看起来没有被弄乱的迹象。 「是我想太多了吗?」 露伴如此低语的瞬间,响起了小小的「叽」声。 外推式的窗户,微微敝开了一点。露伴不记得自己有开过窗,直到他离开房间的瞬间,窗户应该都是关得紧紧的才对。 露伴慎重地、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窗边。 「不管是怎样的〈命令〉都无法让他服从?不,增马思维中的〈命令〉应该不是指〈天堂之门〉……」 接着露伴大幅度地打开窗户。 尽管觉得不太可能,他还是将身子从窗户伸出后往下望,不过房屋周围没有人影。说到底,有需要从二楼跳下去逃走吗?更为关键的是,八平太已经被〈天堂之门〉写入了〈命令〉。 「呵呵……我在怕什么啊。总不可能有这种事。」 悄悄地,男人的粗厚手臂从窗框的上方伸了过来。 那只手逐渐向着露伴的脸庞逼近。不知为何,那只手中握着全新的棒球。 「啊!」 察觉到手臂的露伴握紧窗框,将头转向上方。 「我刚才在公园打棒球。」 二楼窗户的上方,有个男人攀附在屋顶的一部分上。男人的头部朝下,长长的白发亦随之垂落,其姿势有如蜘蛛。他只以单手的肌肉支撑住那高大的身躯。 「镝木八平太!」 露伴如此叫道,攀在屋顶上的八平太在头下脚上的状态露出牙齿挤出笑容。 「球飞到了屋顶上……我只是来拿球而已哦。真的,很对不起,不过幸好没有打破窗户呢~」 这想必是借口,但这种状况不是追究的时候,露伴因惊讶与焦虑而显得表情僵硬。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我确实以〈天堂之门〉对他写下了命令!他却和之前一样地靠近过来!) 露伴吞了一口气。在这一瞬间,他思索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 (不,我写下的〈命令〉是『不过度抱持兴趣』……如果对于镝木八平太而言,连现在这样的状况都属于〈适度的距离感〉的话!) 惊愕与理解,两种感情满溢而出,所以露伴的反应慢了一步。他本来可以立即以〈天堂之门〉发动攻击,却错过了这个时机。 「你……」 「巧合!就只是巧合!我并没有打扰露伴老师的生活!请您相信我!」 八平太甩乱白发,在屋顶上左右晃动身体。他哭哭啼啼地哀求,用握着球的手臂开始敲打窗框。 「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所以你快住手!」 「太好啦~」 他将拳头大的球放进嘴里,接着用空出的手臂抓住窗框改变姿势,然后伸出本来支撑着身体的手臂,用手指扣住墙上的小突起,抛出自己的身体。 八平太以有如长臂猿的动作在转眼间从二楼降落至地面。露伴虽然愣住了,但他马上恢复冷静,追着他冲下楼。 接着就看到增马站在大门前。 她正要开门离去,看来〈天堂之门〉的效果在不知何时之间失效了。 「喂,你!」 「露伴老师,八平太来过了吗?」 露伴微微点头后,增马歉疚地低下了头。 「八平太刚才在外面,我应该更早一点来警告您才对。幸好您平安无事……」 增马说出骇人的话语,同时困扰地垂下眉毛。 「我会去说服他,让他不要再与您有所牵扯。但能不能顺利说服,我就不晓得了。说不定反而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慢着慢着,你怎么擅自──」 增马没有回应露伴,径自打开了大门。 「老师最好躲个几天……也许八平太会失控,对您施加危害……我不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简直就是带有威胁意味的警告。增马回过头,隔着眼镜瞪视露伴。 「我告辞了。」 就这样,增马关上门离去了。无言以对的露伴感受到的,唯有疲惫。 从这天开始的三天,露伴离开了位于杜王町的家。 露伴并不是听从增马的忠告,只是这么做正好。他本来就有事要去东京,预定要利用这个周末来一趟小小的取材旅行。 不过在旅行途中,他依然感到不安,想着「八平太会不会躲在哪里」。 到了第二天,露伴总算认为自己杞人忧天而将这个想法排除于思考之外,但他明白自己多多少少被逼入了绝境。 (这是我和粉丝之间的问题,我不会去向出版社和警察求助,所有一切都由我岸边露伴来搞定。) 露伴怒火中烧。 因为这三天里,本来应该用于思考漫画的时间插入了镝木八平太这个男人。不仅是生活圈,八平太甚至还是闯进思维里的侵略者。露伴仅仅因为对方是自己的粉丝才容忍至今,但他认为终于到了该做出了结的时候。 (所以我在提防他的同时,设下了陷阱。) 于是到了露伴离开杜王町的第三天,他本来预定在隔天早上回家,但提前至前一天傍晚回来。 在火红夕阳的照耀之下,露伴拖着黑影前行。虽然即将抵达自己的家,但他刻意不走小径,从玄关旁进入腹地。 (刻意而为……一切都是刻意而为。) 三天前,露伴离开家里后,立即打电话给编辑确认行程。此时他向对方告知不同于实际行动的内容,表示「预定在第四天的早上回家」。他刻意在路边讲电话,刻意讲得很大声。 另外他在门窗方面也刻意留下漏洞,大门、厨房后门、二楼的窗户全都上锁了,唯独一楼的一扇窗户刻意不锁。 (所以,这也如我所料……) 露伴屏息凝气,靠近玄关旁的窗户。 窗户本身没有问题,是关起来的,但是一片小小的原稿纸边角落在窗框底下。露伴见状后,确定侵入者必然存在。 (这是我在窗户关上的状态下塞进去的纸……窗户如果开了,纸张就会掉下去。尽管是很老套的手法,却意外地有效……) 露伴注意不发出声音,慎重地打开窗户,脱下鞋子侵入房间。这间昏暗的房间是之前招待增马的会客室,他以异样的方式回到了家里。 (也有已经离去的可能性,不过他想必会享受到最后一刻。) 露伴穿过会客室来到走廊,前往二楼的工作室。在上楼梯的途中,他察觉到果然有他人的气息。 露伴缓缓走到工作室前,将身体靠在门上,凝神细听想必就在里面的人物的呼吸声。 「太棒啦~」 这句傻里傻气的话,不禁令露伴几乎笑出声。看来侵入者明明是偷偷闯进来,却还挺悠哉的。 「露伴老师的新作和旧作都任我看到爽!第一手原稿也能看到!比任何漫画APP都还要优秀啊!明明免费,却很优秀~」 「你还挺开心的嘛。」 啪的一声,工作室的电灯亮了起来。 露伴悠然地靠在已开启的门上。另一方面,侵入者依然背向他,此时双手捧着漫画原稿僵住了。 「哎、哎呀~?」 身为侵入者的八平太发出颤抖的声音回过了头,惊讶与焦虑似乎让他从额头冒出了大量的汗水。 露伴环视工作室,地板上放着旧原稿与漫画单行本,不过原稿像是拼图的拼片般铺满地上,漫画单行本则是依照集数顺序排列。非法之中存在着秩序,令露伴怒上加怒。 露伴压抑涌上心头的怒火,边叹气边说: 「那么,你这次要用什么借口?这显然是非法入侵,该不会要说你误以为这是你家吧?」 八平太听了露伴说的话后,表情变得开朗。 「就、就是这样~!咦?莫非,这里是露伴老师的家吗~?」 「少给我开玩笑了!」 露伴迈开步伐向前踏进一步。八平太发出胆怯声,跌坐于地向后挪移。 「至今为止,你还勉勉强强,真的是勉勉强强,可以主张是单纯的巧合。但是这次就没办法了,你以自己的意志侵入我家,弄乱了我的工作室!」 「噫、噫咿,不、不是的!这,真的,就只是我着了魔!我本来只打算来看一下下,真的没有进来房子里的意图!」 八平太大声叫喊,摆出下跪的姿势,在地上叩了好几次头。 「想必就是如此吧,我也觉得不好意思。我做的事情就像是故意把放了很多钱的钱包扔在路旁,将捡了钱包的人当成小偷交给警察。这是性格恶劣的家伙才会做的事。」 露伴「哼」了一声,短促地吐了口气。 「不过我就是性格恶劣的家伙。」 说完这句话后,露伴用手指指向八平太。 在下个瞬间,〈天堂之门〉发动,八平太的身体倒向后方。在长长的白发向四方散开的同时,他的脸变成了书,轻薄的书页自然地翻动。 事到如今,也不用确认其内容了。 在八平太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文字,但几乎都是相同词汇不断重复。凌乱的笔迹写下的许多文字全都与露伴的漫画有关,像是〈岸边露伴〉或《红黑少年》等等。 「比起自己的记忆与感情,更优先提及我和我的作品。说真的,对于你这样的心意,我给予高度评价……所以,镝木八平太,这是我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露伴再度以〈天堂之门〉对八平太写下〈命令〉。 『不得靠近岸边露伴半径三公尺之内。』 这样就够了,不需要交给警察。这次确实写下了正确的〈命令〉,只要他遵守这条〈命令〉即可。 「我不会叫你别看我的漫画,漫画是谁都可以看的,无论是死刑犯,还是独裁者。但是如果打算扰乱我的生活,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允许。」 露伴背向倒地的八平太。 八平太之后醒来时,应该就会遵守〈命令〉而离开房间吧。如果他打算留在这里,就把他逼到绝境。 如此思考的露伴逐一拾起摊在工作室地上的原稿与自己的作品。今晚想必得花时间打扫,也算是个惨痛的教训。 「那么……」 露伴简单地重新整理好原稿后,转头看向八平太。 但是此时产生了奇怪的异样感。 「…………」 本来倒在地上的八平太不见了。是在不知不觉间醒来,自己离开房间了吗? 露伴才刚这般思索,粗厚的手臂就缠住了他的脖子。 「什!?」 手臂不断收紧,勒住露伴。露伴的身体失去平衡,脚也被绊倒,与背后的袭击者一同摔倒在地。 「露、露、露伴老师~!」 「你这家伙!」 「露伴老师,您和我约好了!」 八平太的声音与炙热的呼气,从露伴的后脑勺附近落了下来。厚实的胸膛与肌肉贲张的手臂将露伴的头部牢牢夹住,使他连转头都无法做到。 「您说要把我!画进漫画!好、好高兴哦~!」 为了挣脱八平太的束缚,露伴扭动身体拼命挣扎,他将设法挣脱的右手伸直。 (这家伙在说什么……不,更要紧的是状况不妙!这样下去的话……) 露伴甩动手臂,用手指指向背后的八平太。 (〈天堂之门〉!『解放露伴』!将〈命令〉写进去!) 八平太的手臂上出现书页后,露伴迅速地在上面写下〈命令〉,他没有余力思考其他细节。 露伴心想「这样就得救了」而微微一笑。所以,他放松了力气。 「您和我约好了嘛~!」 八平太这般叫道后,将露伴勒得更紧。 (咕,不可能!我确实写下〈命令〉了……) 露伴再度伸出右手,但身体不听使唤。大脑放弃了思考,认为就这样失去意识一定会比较轻松。 (〈天堂之门〉……再次……) 然而,伸出去的手在空中抓了几下后,随即失去力气而垂下。接着就像是舞台闭幕般,露伴的视野被黑暗笼罩。 露伴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则是趴在工作桌上。 仔细一看,桌上有空白的原稿纸,沾水笔与墨水瓶等文具也一应俱全。看来是过于投入而在画稿时睡着,做了一场非常长的梦。 「不,不可能是梦……」 已彻底清醒的露伴确认自己所在的场所。 首先,有空调设备的声音,是在一间昏暗的房间。 房间的大小寻常,但天花板莫名地高,约有三公尺。另外墙壁没有窗户,只摆着看似为巨大书架的家具。而前方有生硬冰冷的铁梯,所以这里大概是地下室。 不过仅有露伴的桌子周围是明亮的。 露伴认为可能是照明而不经意地抬头,看来是地下室的边缘有扇细长的天窗,月光从那里照了进来。 「隐隐约约……掌握到状况了。」 忽然之间,露伴有种异样感,便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而举起左手。 哐啷,金属声响起。露伴将视线移过去,便发现自己的左手被手铐铐住,另一端则铐在厚重工作桌的桌脚。 「非常理想的绑架监禁呢。」 不怎么焦急的露伴说着嘲讽的话,等待制造出这个状况的罪魁祸首到来。不过,几乎不需等待。 「露伴老师~」 可能是有监视器设置在房间的某处,对方之前都在观察状况吧。露伴醒来之后不到一分钟,那名人物就来到了地下室。他踏着轻快的脚步,还轻声哼着歌。 「啊哈,早安~!我是镝木八平太~」 八平太仿佛舞台剧演员般以夸张的肢体动作一阶一阶地走下铁梯,他左右晃动编成辫子的长长白发,以充满期待的视线盯向露伴。被胸肌撑得紧绷的T恤上画有《红黑少年》,不过图案和以前看过的那件不同。 啪的一声,八平太打开了地下室的照明。从他那故弄玄虚的模样来看,也可能是在向露伴回以颜色。 于是,地下室的全貌显露出来了。 「您觉得如何,露伴老师!都是我的收藏!」 直逼天花板的巨大书架摆满了露伴画的漫画。 从第一集到最新一集都凑齐的《红黑少年》有着单行本版与文库版,还有爱藏版,其中也正面陈列着广播剧CD与原画展的图录。有其他的连载作品,也有短篇集,置于书架下方的青年杂志则是刊载尚未集结成册的短篇作品的期数。 「每一样都是我的宝物!」 露伴循着八平太的视线看向对面的墙壁,靠墙的玻璃收藏柜整齐地摆放着〈红黑少年〉的角色模型与徽章,还有呈现作品中角色风格的饰品、手表、高级文具等周边商品。 接下来是前方,铁梯旁有四个大小不同的画框,裱在最大的画框里的是《红黑少年》的T恤,这件是稀有的抽奖赠品;其他两个分别是昂贵的复制原画,以及绝无仅有的大尺寸签名海报。 而在这些画框中央的是绘有〈无影男〉的签名板,签名板上的『给镝木八平太』这几个字,现在看起来令人觉得此人的脸皮实在厚到极点。 感到傻眼的露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样一看,还真是壮观呢。以显而易见的方式呈现出我至今为止的工作成果。」 「嘿嘿,这些漫画与周边之前都是放在租赁仓库里呢,现在终于可以像这样陈列了。」 「原来如此,那么这里就是你家啰?」 「是的!我在杜王町新买的房子!位置稍微靠山,要把露伴老师抬过来可费了不少工夫呢!」 露伴托着脸颊,装出气定神闲的态度。尽管情况依然危险,但他不会在八平太面前显露出慌张或焦虑的模样,这是他的自尊所不容许的。 「那么,你把我关在地下室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要请您画漫画!」 「你说什么?」 八平太露出充满期待的表情,走到桌子前方跪下。 「您之前不是说了吗!说可以把像我这样的人画进漫画!」 「不可能!哪有这种事!」 「您有说过!您对着睡着的小纯说对我这样的人有兴趣!」 露伴叫出短促的「啊」声后,不禁以手遮嘴。 露伴确实有说过,他对增马使用〈天堂之门〉时,应该是有以八平太为对象,说出「把那样的人画进漫画也许不错」这句话。 (太大意了。当时这家伙就在家里了……所以才听到了我那时讲的话吗……) 八平太朝着语塞的露伴当场跪倒于地。他双手合十,不断地请求。 「请您将我画成漫画吧!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愿望!如果实现了,我就算死了也无所谓!」 「喂……」 怒火渐渐涌上心头,虽然被逼到绝境的是露伴,但这样的反应无关乎他所处的状况。 「你也是我的粉丝就应该知道吧。你觉得我……我岸边露伴!有可能遵照他人的指示而画漫画吗!」 露伴不禁从椅子上站起,从桌上探出身子,用手指指向跪地的八平太。这时他无意间挥动的左手拉扯到手铐,发出「嘎锵」巨响。 露伴发出咂嘴声,再度将身体靠回椅背。他抬起脚,不讲礼节地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另一方面,八平太缓缓起身,低头看向露伴,他的脸上挂着确定自己会获胜的笑容。 「我认为将不可能的事化为可能就是漫画的精彩之处哦~那就是这样,在您愿意动手画漫画之前,还请务必在地下室生活!」 「哼……」 「啊啊!请露伴老师什么也不用担心,这段期间我会诚心诚意地照顾您!啊,对了,得端饮料出来才行!」 八平太慌张地转身背向露伴,他打算照着他所说的,到楼上端饮料过来。 面对这样的状况,露伴只抛出了一句话: 「呐,我说你啊~有看过《战栗游戏》吗?史蒂芬·金写的那部。」 被露伴这么一问后,八平太回过了头。他的表情显得悲伤,感觉像是在打从心底反省。 「啊啊!不,我还没看过!不过露伴老师推荐的话,我马上就去看!」 「不,不用了……对你而言,那内容并不新奇。」 八平太听了露伴说的话后,脸上浮现无意义的笑容。 经过数小时,已可从天窗望见黎明时分的蓝白天空。 露伴不经意地从椅子上站起,稍微伸展身体。 虽然手铐限制住了自由,但要埋首于桌上进行作业倒也没有问题。就行动范围狭隘的意义而言,与平时的工作也很相似。 (可是状况很棘手……三餐与睡眠还有办法解决,但我可不愿意去想上厕所的事,光是想像他会说出什么方法就令人毛骨悚然……) 露伴挥动左手,手铐便发出嘎锵声。 (的确,只要我想逃,还是能逃走……只要对自己写下『破坏手铐』的〈命令〉,我就会超越肉体的极限挣脱这个手铐吧。但是不可能毫发无伤,而且之后要逃走也还得花费别种工夫……) 露伴坐回椅子进行思索。 (而且奇怪的是……〈天堂之门〉的〈命令〉对八平太无效,是因为写下的内容暧昧不清吗……?不,我的〈天堂之门〉的力量是绝对的。就算有什么原因,现下也还无法判断……) 总之,现在先等待脱逃的机会──露伴下了这样的结论。 虽说如此,状况依旧不变。他被抬到这里时,手机一类的设备自然被没收了,所以几乎无法期望能够对外连系。 露伴将视线往下拉,便看到了桌上的空白原稿纸。他本来打算画个涂鸦来打发时间,但这样似乎也会产生让八平太开心的结果。 到头来,露伴除了面对桌子思考或者偶尔起身活动筋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实在是虚度光阴……) 忽然之间,有声音从天窗传来。 露伴不假思索地往上望,便看到天窗缓缓地从外面开启。 叩铿,有东西从打开的天窗落到了桌上。仔细一看,是支小小的钥匙。 「露伴老师。」 是从外面传来的声音,虽然音量小得像是呢喃,但确实有人从外面呼唤露伴的名字。 「那是手铐的钥匙,八平太现在在睡觉。」 「你是增马纯吧。」 援手伸过来了。看来增马得知八平太的失控,便来解救露伴。 露伴也立即掌握状况,使用到手的钥匙解开手铐。 「快点,露伴老师。请您快逃。」 随着细语发出,绳索从天窗垂了下来,应该是要露伴攀上绳索到外面去吧。 露伴也挥动获得解放的左手,让绳索缠绕在手臂上来支撑身体。他向墙壁一蹬,以臂力将身体拉上去,爬到了约三公尺高的天窗上。 「平时就运动果然很重要。」 露伴边说笑边爬出细长的天窗。 虽然天已破晓,但四周弥漫着晨雾,连几公尺外都看不清。在能看见的范围内有草木生长,所以这里应该是房屋的后院吧,绳索也是绑在附近的松树上。 露伴转过身,抬头望向身后高耸的宅邸,那是一栋被藤蔓覆盖的两层楼西式建筑。说是豪邸也不为过,却隐然给人过时的印象。另外庭院也很宽广,却疏于维护。 「杜王町的北边有别墅区,这里的位置应该就在别墅区附近吧,原来镝木八平太买下了旧别墅。」 此时有人叫着「露伴老师」。 「快点,到这边来。」 露伴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便在庭院的边缘看到增马的身影。 在增马的带路之下,露伴从后院来到了车道。周遭除了八平太的宅邸之外没有其他房屋,蜿蜒的道路两旁尽是杂木林。这里应该是杜王町北方的森林地带吧。 「来,快点。趁八平太还没醒来。」 增马隔着晨雾如此说道。露伴追着她,在车道上奔跑。 「现在才讲是慢了些,不过我要感谢你救了我。」 小跑步的露伴向增马如此说道。她只回头了一瞬间,使眼镜反光。 「您不用道谢,因为我坚定地想着必须要救出露伴老师……想着我得去为八平太做的事道歉……」 她的说法莫名地拐弯抹角。露伴有察觉到那股异样感,但他认为大概是增马的说话风格而不以为意。 「呐,你为什么要这么袒护镝木八平太?你也不是他的女朋友之类的吧?」 「不是的,我和他真的只是单纯的朋友,不过他是我仅仅一位的重要挚友……」 增马开始边跑边说,露伴放慢跑步速度,倾听她说的话。 「我的父母……都非常地严厉。从我小时候开始,他们就不准我看漫画与动画……」 「我也有这种感觉。」 「但说真的……当时的我也很想看漫画。我对于班上同学说的《少年JUMP》这本杂志感到好奇,所以就存了零用钱,瞒着双亲买了一本……」 跑在前方的增马以自嘲的语气笑了「呵呵」两声。 「可是就在那天,那本《少年JUMP》被我父母发现了。他们当然很生气……所以我赶紧说了借口。我说因为我的朋友八平太同学想要看,所以我才帮他买,我自己对于漫画根本没有兴趣……」 露伴一步又一步地往前移动,每当他移动时,增马也在空无一人的车道上奔跑。 「你把《JUMP》借给了八平太,他因此遇上《红黑少年》,结果造成我们在早晨的山道上全力奔跑。」 露伴忽然发现跑在前方的增马,其步伐很怪异。 每当露伴踏出一步,增马的身体就会拉开距离,仿佛被空气推动似的。她胡乱挥舞手脚,让身体往前移。 (那个动作……是怎么回事?就像是明明想要立刻停下来休息,却硬逼自己往前跑似的。她这么拼命吗?或者说──) 目测为三公尺。增马保持着这个距离,在露伴的前方奔跑。 (简直就像被某种东西操纵似的。) 露伴不经意地察觉到某件事,突然停下脚步。 于是前方的增马也停了下来,一样是在距离露伴三公尺的位置。露伴虽然想将其视为单纯的偶然,但对于这个距离,他心里有底。 「喂,等等。」 应该还有另一个露伴〈命令〉过的内容。 『解放露伴』。 事实上,增马确实将露伴从地下室『解放』了出来,这个《命令》应该已经正确地实行了。 「你到底是……」 在露伴向增马说话时,她发出了「啊啊」的尖叫。 「八平太醒来了!他要来了!」 增马的叫喊令露伴不假思索地回头看向背后。然而,即使遥望车道前方,也没有人影。 「不对!」 增马再度叫喊,令露伴拉回视线。 「八平太要从我的身体里出来了!」 增马转身面向露伴。 忽然之间,强风吹起。树木摇曳,晨雾也被风吹散了。远方的朝阳照亮站在露伴前方的增马。 增马穿着《红黑少年》的T恤。 「我……将《JUMP》借给了镝木八平太,其实喜欢上《红黑少年》的是我,却为了不想被父母骂,而说出虚构的朋友名字。」 增马在这般表述时,声音逐渐变得低沉粗犷。 「我的人生是从那一天开始的,我在签名会时说过了吧……」 异样的事态在露伴眼前发生。 「这家伙……是这么回事吗!」 低着头的增马绷紧了背部肌肉,其肉体发出了令人不快的挤压声。嘎叩嘎叩的声音响起,她的骨骼重新组合,甚至连骨架都改变了。手脚伸长,全身肌肉渐渐隆起。 「能够以直觉理解!就如同透过〈天堂之门〉的〈命令〉超越肉体极限,她则是借由〈精神〉的变化使身体产生变化!」 在露伴提高警觉时,增马让她的身体逐渐变形。 增马的身高拉长了几十公分,长长的黑发也在急遽的压力下慢慢化为白色。最后她取下眼镜,露出白牙笑了一下。 「也就是说,增马纯正是镝木八平太!」 一切都改变了。女性转换成男性,增马纯变成镝木八平太。以及,安全化为危机。 「没错,简直就像是《化身博士》!」 露伴在叫喊的同时,为了与八平太拉开距离而后退。 「啊哈!这个作品我就有看过了!因为它在〈无影男〉的故事里也有提到!」 「不过……」八平太接着说道。他为了舒缓肌肉僵硬而不断转动脖子,发出骨头摩擦声。 「我和小纯的关系,可能有点不太一样。我们彼此认识,都觉得对方是无可取代的对象,这在最近好像叫做〈假想朋友〉。啊,您可以用在漫画里哦!」 「我会考虑的……」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露伴转身冲了出去,他不打算在这里与八平太正面冲突。 「露伴老师!」 蹬地声响起,从露伴后方逼近的质量推动空气,压迫露伴。这时露伴迅速将身躯横向抛出。 跳过来的八平太穿过了露伴身边。在这瞬间,露伴发动〈天堂之门〉。 「写下〈命令〉!你『无法看到岸边露伴』!」 在冲力的作用下,跳过来的八平太跌在车道上。露伴则是呼吸急促,让身体靠着护栏。 「讨厌啦,好累哦~」 八平太缓缓起身,直直地盯向露伴。 「我确实写下〈命令〉了……不过果然如我所想,对八平太无效!」 八平太朝着露伴走去。 他的脸像书页般开启,〈天堂之门〉的〈命令〉的确已经写进去了。 但在下个瞬间,八平太那如薄纸般的书页自然剥落,于空中消失。仔细一看,就像是使用碳式复写纸般,〈命令〉转印至下方的厚实书页上。 「也就是这么回事吗……〈天堂之门〉能够干涉精神,但目标要是有两个以上,〈命令〉就只能对表露于外者生效……」 这应该是八平太的防卫本能吧。 八平太在遇到自己的〈精神〉会受到伤害的情况时,能够瞬时切换人格。因此在他被露伴的〈天堂之门〉攻击的瞬间,增马的〈精神〉会自动表露于外,承受所有〈命令〉。 研判出这样的事实时,露伴倒抽了一口气。 (不妙……简直就是〈天堂之门〉的天敌,而我在战斗力上胜不过那家伙!) 八平太脸上浮现无惧的笑容,悠然地踏出步伐。相对地露伴则是连视线都不能错开,一点一点地退向后方。 「露伴老师,请您……画我的漫画吧……我想小纯也会很高兴的~因为她其实也很喜欢露伴老师的作品啊!」 极其自然地,八平太停下了脚步。那里正好是车道设置转角镜的地方。 「请您乖乖地回去吧~否则,我就只能诉诸武力了……」 八平太以双手抓住转角镜的立杆,他将力气注入全身,摆出像在拔萝卜的姿势。 「啊啊啊啊啊!」 额头浮现青筋的八平太想要将转角镜举起来。 「喂喂喂……不会吧?」 随着诡异的咯吱声响起,柏油路面逐渐隆起。细小的石砾向周围飞散,最后转角镜连同底座的混凝土被拔了起来。 「露、露、露、露伴老师……」 就像在拿着剃刀般,八平太抱着沉重的转角镜,一步又一步地逼近。 露伴见状二话不说就跳过旁边的围栏,逃进杂木林里。 「请您留步啊!」 总而言之,露伴该做的事情是逃走。若是在杂木林里奔跑,他会比身材高大的八平太更为有利。 这样的判断照理说是没有错的。 「小纯呀,是个可怜的女生啊~!」 然而八平太胡乱挥舞转角镜,或者透过身体冲撞扫倒了周围的树木,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挡他前进。 「小纯的爸爸和妈妈呢,对她说不准看漫画啊!漫画明明那么精彩!所以小纯明明最喜欢《红黑少年》,却只能说她不喜欢!说喜欢《红黑少年》的不是她,而是我!是镝木八平太!她只能如此相信啊~!」 八平太在叫喊的同时,一面破坏杂木林一面前进。 (可恶!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简直乱七八糟!) 另一方面,露伴能做的只有逃跑。他一个劲地奔跑,他打算先跑出森林,至少要到达有其他人在的地方。在这个状况下,他想不出能逆转情势的秘策。 「我喜欢露伴老师的作品!这是我的真心话,却是小纯隐瞒起来的思念!为了小纯,我希望能请露伴老师画漫画!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要我胡作非为都可以!」 露伴冲过林木间隙时,完全不去看背后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我是小纯唯一的朋友啊!」 「嗡」的风切声响起,紧接而来的是树枝有如爆炸的折断声。 「咕,唔哦哦!」 感到愕然的露伴不禁往前方跌倒。 转角镜从他头上飞了过去,它一直线地扫开树木,刺进露伴倒地处前方的地面。 「咕……」 倒地的露伴仰躺在地。他大口喘气,将氧气送入肺部。双脚颤抖,手臂麻痹。虽然露伴全神贯注地跑到这里,但身体终于开始不听使唤。 「没想到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额头有温热液体的触感,露伴用手一摸,手指便沾附了有黏性的血液。是被树枝割伤的?还是扔过来的转角镜造成的擦伤? 「露伴老师,您有没有事~?」 「呜!」 践踏杂草的八平太冲了过来,他直接跨坐在露伴身上,以大腿牢牢地压制住他的身体。 「太好了!您似乎没事!」 「我看起来像吗?」 八平太张大嘴巴,发出「啊哈哈」的笑声。 「接续刚才的话题,我是个很为朋友着想的人,为了小纯,我什么都做得出来哦……」 露伴不发一语,望着一脸陶醉的八平太。 「以前小纯还小时,买了好几本〈红黑少年〉的单行本……她还是一样用『为了借给我』作为借口……」 八平太以缅怀遥远过去的口气继续说道,露伴曾一度尝试挪动身体看能否逃离,结果却是白费力气。 「可是谎言还是被拆穿了……双亲在小纯的眼前把那些漫画烧掉了。小纯嘶声哭喊,尽管没说出口,但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她就非常憎恨爸爸和妈妈……」 「…………」 「然后,在上个月!我终于代替小纯成功复仇了!我在家里放了火,把小纯的爸爸和妈妈烧掉了!就和那些漫画一样!」 八平太似乎对于自己的行为没有罪恶感,他津津乐地道讲述自己是如何引发火灾的。虽然这件事听了让人不舒服,不过露伴在他的这段话中有了新发现。 以前八平太之所以会说「终于可以过着自由的生活」,其话中含意并非是出狱,而是指增马纯的双亲亡故,他不再受到身体上的限制;以及靠着遗产或保险给付而获得经济上的自由。 也就是说,现在的八平太不被任何人束缚,成了自由且无敌的存在。无论露伴想逃到哪里,他想必都会追过去,而且他也没有一般人的道德观念。 「说真的……」 因此,露伴做好了觉悟。 「我小看你了,本来以为你只是个麻烦的粉丝;但在听了你的话之后,我对你改观了。你的友情值得尊敬。」 「露伴老师~!」 八平太高兴地将脸凑近倒地的露伴。 「所以,这是我给你的〈粉丝服务〉。」 露伴将手伸向八平太的脸,他以指尖沾到的血充当墨水,将他的脸颊作为画布,在一瞬之间画了某些东西。 「咦?」 「是签名,还特别给你画了〈无影男〉。只为了你而新绘制的图……」 八平太浑身颤抖,下意识地想触摸自己的脸颊。不过他为了不让画在脸上的画被抹掉,以另一只手按住想摸脸的手。 「唉、唉唉唉~!太棒了!」 八平太高声欢呼,解开了对露伴的压制。他四处张望,寻找着某样东西。 「怎、怎、怎么办!只属于我的!特别为了我而画的!好想看!到底是怎样子的!啊!」 于是八平太发现了刺在地面的转角镜。 八平太立即冲出去,为了看画在他脸颊上的〈粉丝服务〉,以双手抓住角度变成横向的转角镜。 「唔、唔哦哦!好厉害~!」 八平太感动得哽咽哭泣,露伴从他的背后走近。 「希望你能喜欢。」 「啊啊……露伴老师,太感谢您了~!咦,露伴老师……」 八平太转过了头,他没有发现在站在身旁的露伴而环视周围。 「咦?露伴老师!您在哪里啊?露伴老师!」 啪的一声,八平太的脸颊化成了书页而剥开。 『无法办识岸边露伴的身影。』 这句话与〈无影男〉的图画一同写进了八平太的书页,不过字是左右颠倒的。 「我在画图时,同时以〈天堂之门〉写下了〈命令〉……虽然是千钧一发的仓促判断……不过你这次应该能确实地认知到〈命令〉吧,毕竟那是为了你而画的图。不让增马纯的〈精神〉表露于外,而是以镝木八平太的〈精神〉观看并理解那道〈命令〉……」 八平太摇摇晃晃地起身。他不安地左右摆头,似乎在寻找露伴。 「露伴老师,您到哪里去啦?唉~请您出来啊!」 八平太无视身旁的露伴,一面大叫一面走向杂木林深处。 「镝金八平太……拥有惊人执念的、我的粉丝。就某种意义而言,是个甚至能感受到敬意的对手。所以需要做好觉悟,不会再度相遇的觉悟……」 不久之后,八平太的身影消失于树林的彼端,确认了此事的露伴也向着车道踏出步伐。 「但若只是粉丝信,倒是可以等你寄来。」 不知何时之间,晨雾已经散去,阳光毫无顾虑地照亮了周遭。 两年后的某日,露伴收到了一封粉丝信。 寄信人是镝木八平太,但写在信封背面的单位是F监狱分所。 『致露伴老师。』 以这句话为开头的粉丝信就和以前将八平太变成书时所看到的一样,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好久不见了,我是镝木八平太。首先,狱警可能会问我这名字是什么意思,所以请容我解释它只是个笔名。』 露伴将信带进家里的工作室,停下了工作,继续阅读这封粉丝信。 『由于我在自宅纵火而杀害增马纯的双亲,目前正在服刑。』 这个事实是露伴也知道的,最后一次与八平太见面的那天过后,他马上就被警察逮捕了。新闻报导称他对双亲怀恨已久,最终犯下罪行,画面上使用的则是增马纯的照片。 知晓镝木八平太真面目的应该只有露伴与增马两人吧。 『我应该还要在监狱里待上三十年,我会每天面对自己的罪行并深刻反省。不过这样的生活中还是有个唯一的乐趣,就是阅读露伴老师的漫画。』 露伴不禁「呵」地笑了出来。 看来八平太依旧是露伴的粉丝,似乎有人送《红黑少年》的新书给他作为慰问品,已读完的八平太在信里用好几行写出一连串赞不绝口的感想。 『今后也由衷期盼能拜读老师的新作。最后,遥祝露伴老师大放异彩与身体健康。』 露伴翻到信的最后。 『您的粉丝·镝木八平太敬上。』 与前面的热情感想截然不同,信末以克制且恭敬的语气作结,这大概就是八平太拿捏的〈适度的距离感〉吧。 露伴读完八平太的来信后,直接移动至工作室后方的书架前,打开抽屉便可看到里面塞满了大量的粉丝信。 「不用你说,我也会继续画新作的。」 如此低语的露伴,在粉丝信堆加入了新的一封。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