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物使少女~绿瞳的冒险者~ 作者:天都ダム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传说中能支配所有魔物的魔女后裔——琳 在因缘际会之下雇用了被她救下的冒险者哈库拉后,一同踏上旅途, 拥有特殊能力的她,接下的委托全都与棘手的魔物有关。 但除了麻烦的魔物之外,琳更要注意的是深不可测的人心…… 这位自信、任性,小恶魔般的魔女,将带领我们一同展开一段非凡的冒险旅途。 第一卷 ──────────────────────── 序章 与冒险者的相遇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蓊郁森林深处────一个即便阳光普照,树影间洒落的日光也极为稀疏的地方。 大小姐用家传魔杖用力拍打着茂密的树丛,时而拨开交缠的枝叶,缓缓前行。 「在这样茂密的森林里,既不愁粮食,也有许多藏身之处。只要没有天敌威胁,应该都能顺利成长吧。」 「嗯……果然还是没希望了吗?」 这里是人烟罕至的森林深处,自然没有人为铺设的道路。然而,因曾有巨大生物匍匐而过,留下了一道犹如铁道般的痕迹,走起来意外地轻松。只要别去想前方等着我们的是什么的话。 蛇。亦即,吾等正在追寻的魔物────多头蛇海德拉。 它是一种双头的亚龙。粗略来说,就是巨蛇。根据公会的纪录显示,栖息于此地的个体身高超过五公尺,与其他同种的个体相比,体型明显大很多。 更何况,它是能无穷尽喷发剧毒与火焰、极为难缠的魔物,那群只是「有点身手」的冒险者对上它,应该只有直接投降、落荒而逃的份吧! 实际上,听公会说,那支接受冒险委托(Quest)的队伍,最后是将一人留下当作诱饵,其余三人才有办法借机逃脱生还的。 「既然它都住在罕无人烟的森林里,应该也没必要特地来讨伐它了吧。」 「人类生来就是如此啊,大小姐。光是知道周遭有不明的生物存在,就会心生恐惧。而且,万一它不幸闯入城镇,那可就完蛋了。」 「若是因为这次的事件让它将人类视为敌人,就有可能会演变成那种局面。」 「要是变成那样,就真的笑不出来了……」 「本来一开始就不该去招惹它的啊!再说,这片森林也没什么特别的宝物可找,不是吗?」 真搞不懂人类耶,大小姐嘀咕着说。 步行约一个小时之后,我们终于来到了一片开阔之地。 不,严格来说,应该不能称之为「开阔」。 我们的四周,弥漫着一股焦臭味。原本因无人涉足而恣意生长的草木,全被烧成灰烬。眼前的森林,像是被挖出一个巨大而突兀的洞般,变得空空荡荡。 「啊!」 大小姐惊呼一声,我也看见了惊人的景象。 一个满身是血的年轻人倒卧在地。他的右前臂已被截断、不见踪影。 伫立在他对面的,正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东西」。 该说它是条粗壮的巨蛇吗?光是躯干宽度就将近有一公尺。这绝对就是海德拉。 它之所以一动也不动,是因为脖子以上已空无一物。 三颗镶崁着狰狞双眼、生命迹象尽失的头颅(注1)散落在一旁。每一颗头都大到足以将成年人一口吞下。 注1:双头蛇的第三颗头是长在尾巴上。 「算是同归于尽了,对吧?」 「想必是如此吧。光凭他一个人就能与海德拉抗衡,真的算是非常厉害了,只可惜最后还是力竭而亡。」 大小姐走到青年身旁,俯身蹲下,开始仔细检视。 惨不忍睹啊。他的皮肤被毒液灼烧而溃烂,浑身都是擦伤与烧烫伤痕。 稍稍环顾四周,便找到了他滚落在一旁、被咬断的右臂。其断面的伤口与獠牙的形状完全吻合,应该就是被海德拉咬下的吧。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光是由吾等来吊祭他也很费事,不如就带些遗物回去报备就好……」 「还是说,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看见,然后将功劳据为己有,这样可以吗?」 「大小姐啊!再怎么样也不能那么做吧!我可没把你教成那种人性尽失的女孩啊!」 大小姐真的是说了荒唐至极的话呀! 那可是战士尽了最大努力、用性命换来的首级耶。至少也应该要如实回报才合情合理吧。 「……不,还是算了吧。」 说实话,我不认为大小姐是被吾辈说服了,毕竟她也不是那种心地纯洁高尚的孩子。 大小姐伸出手指,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具年轻男子的尸体。 他的身体突然抽动了一下。 原来,他还没死。 「大小姐,这是什么情况?」 「唉~」大小姐一脸不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希望能顺利救活他。就看他运气好不好喽!」 ◆ 「……呃啊。」 好久没作恶梦了。 我很讶异,自己竟然没有发出尖叫声。但没过多久我便明白,与其说我「没有发出尖叫」,倒不如说,我连那样叫出声的余力也没有。此刻的我,全身无力,喉咙沙哑的程度比在梦中还更严重……确切来说,是现实中身体的感觉被吸进梦里去了。 嗯,没记错的话,我应该是和伙伴一起来这里讨伐巨蛇海德拉的。 出乎意料的是,一连串的意外打乱了所有的一切。事先制定的作战与协同计划,完全派不上用场。 为了避免全军覆没,我决定独自殿后,为伙伴们争取逃生机会。结果…… 「……呃。」 当我回想至此,我突然感觉到右手肘附近有种恶心的触感,那股强烈的不适感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大概是因为早已精疲力竭,所以才会这么晚察觉这件事吧。 某种黏液般的东西,正缠在我身上。一抹淡蓝色的物体,像是要吞掉我手肘似的,紧紧包复住我手肘附近的区域。 「呃……史、史莱姆!」 虽说我从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任何抵抗能力,但面对眼前的情况,我还是备感绝望。 尽管现在城市各地,史莱姆被视为一种方便饲养的家畜,但野生的史莱姆却是种极其凶猛又贪吃的怪物。 它们能融解并吞噬任何东西,身体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没有固定的形状。 物理性的攻击对它们完全无效。若试图用武器攻击它们,它们就会吞掉武器,并融解它。 对这种连金属都能消化掉的生物来说,人肉应该算是美味佳肴吧。 它们唯一的弱点,就是称之为「核」的部位,但想破坏核,简直难如登天。因为它们的身体没有固定形状,所以不管再怎么刺、怎么砍,都无法击中要害。 虽然用魔导士的冰与火之魔法是最直接有效的对策,但此时此地,就只剩下我自己。 凡是被史莱姆缠上的人,结局只有悲惨可言。它会让人在活着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皮肤、血肉、骨骼被逐渐融解的痛苦,最后再从伤口钻入体内,将躯体由内而外地吞噬殆尽。 听炼金术师说,为了确保能吃到最新鲜的猎物,它们身上的黏液似乎含有微量麻醉与止血成分。如此一来,猎物就会在生不如死的状态下,一边被融解,一边被吃掉。 说这是人间炼狱也完全不夸张! 若是干脆一点,直接吞下我整张脸的话,至少痛苦的时间不会持续太久。但像现在这样,从四肢或腹部的伤口开始吃掉我,又无法使用魔法的情况下,逃脱的方法只有一个──── 那就是,切掉被它咬住的部位。 那是在最坏的情况下,唯一合理的最佳解方。 为了活下来而舍去身体的一部分,实际上就有认识的同业遭遇这样的事。 「……可恶!」 我也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如果我有勇气立刻执行就好了啊。 只是,对冒险者来说,在砍掉右手的瞬间,就算苟延活着,也形同死去了。 话说回来,这不是我现在最该担心的问题。 我的身体早已因过度疲累而完全动弹不得,就算我下定决心要砍断右手,最重要的工具────剑,也已不在我身边。即便有剑,我也没有力气握住它了。 眼下我的双手能做到的,就只有动动指尖而已。 「嗯嗯,看来终于重新接好神经了。」 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刻,耳边传来一阵陌生而低沉、穿透我身体的男声。 「我觉得你现在还是别乱动比较好哦,能节省一点体力是一点。」 「……呃,谁?是谁……不,不管是谁都行,快来砍断……我的右臂……」 此刻,我只能祈祷那个声音的主人能帮忙想想办法对付那只史莱姆。虽然不见它的身影,但我很确定,它就在那里,只要这不是幻听的话。 然而,对方却传来出乎我意料的回应。 「说什么傻话!吾辈可是好不容易才帮你把手给接起来的耶!你是打算让吾辈三天以来的心血全都白费吗?」 「……啊?」 听他这么一说,我总算回神。 对了!没记错的话,我的右前臂已经被海德拉咬断了。 我突然想起了右前臂「啪」的一声,消失的那一瞬间。 与此同时,我脑海里浮现了另一个疑问────为什么现在,我的右前臂还有感觉,甚至还能活动指尖呢? 「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着急的心情啦。不过,你就再老实地待个两天吧,小子。」 一团史莱姆紧紧地黏在我右手肘上,恶心地蠕动着。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蛤?」 心中的疑问逐渐转为焦躁,接着又变成混乱。 就在我脑容量超载、思考完全停摆之时──── 「啊!阿青,你醒了?」 突然有人拨开树丛,出现在我眼前。 「呀啊~~~~~~!」 「呀啊~~~~~~!?」 我不自觉地使出全身力气大叫。 我突然大声尖叫,对方也被我吓得叫出声来。整个场面乱成一团。 一名年轻女子跌坐在地,满怀怨恨地瞪着我。她留着一头金色长发,每一束发丝,都像是糖丝般闪闪发亮。 「我本来以为你一定会感激我呢!没想到你竟然在那里大吼大叫?」 她一脸不悦地板着脸,俐落娴熟地处理着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种味道极为刺激的果实。时而极甜,时而极苦,就连讲求实用主义的冒险者们,也是能不碰就不碰。讽刺的是,它不但无毒,营养价值也很高,非常适合在急救时食用。 她用刀子将果肉切碎,丢入锅子中加热。没过多久,水分就慢慢渗出、收干,最后变得愈发浓稠。 「……如果你没办法说话,不说也是没差啦。」 她似乎因为我没有回话而感到不满,来来回回地一边搅拌着锅里的东西,一边凶巴巴地瞪着我。 不久之后,锅里开始飘出一股淡淡的甜香。果肉已完全煮透、糊化,变成一锅黏稠的汤。 她将汤盛进碗里,手拿着木汤匙,朝我走来。 「来,打开嘴吃一口。啊~」 「……哼!」 她用汤匙舀起果实浓汤,凑到我嘴边……世界上还有比这个更屈辱的事吗? 再说了,她用那种刚煮沸的东西突然凑近我的脸,真的是有够烫耶。 我闭着嘴抵抗不吃,不一会儿后,她一脸不悦地往后退了一步,将汤匙放回碗里。 「你们……」 掌握到截至目前为止的情况之后,我决定把话说清楚。正当我准备开口之时──── 「吃吧!」 「到底是在做……啊啊!」 她像是算准时机似的,将汤匙硬塞进我的嘴巴里。我的口腔瞬间流满了滚烫浓稠的液体,就算想吐出来,下巴也被紧紧按住,只能任由热汤滑进我的喉咙里。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嘿、嘿、嘿!」 因为我的身体早已动弹不得,所以接下来也只能任凭她单方面灌食浓汤了。 浓汤变凉之后,我清楚尝到了一股由甜、酸、苦味混成一团的诡异滋味。就这样,我被迫交替承受着「烫伤舌头」与「忍受怪味」的折磨,等到那碗汤快要见底之时,我的斗志也早已被消耗殆尽。 明明才刚补充完营养,我却累瘫成一团。她臭着一张脸望着我说: 「你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应该是『谢谢你救了我』才对吧?」 「不过刚刚我面临的应该是酷刑,不是吗?」 「就算退一百步那是酷刑好了,我不是也帮你治好右臂,还喂你吃东西了吗?」 「可恶……」 她说的完全没错。客观来说,我的确是「被她拯救了」。 不过,经历过刚才那些事之后,我还是无法坦然地接受。再说,我根本不清楚他们真正的目的。说不定,他们也有可能只是为了拷问我,才勉强地留我一条命…… 「如果你是想问我们是谁?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是接到冒险委托(Quest)才来这里的。」 语毕,她顺手舀了一口果实浓汤放进嘴里。接着,「恶~」的一声吐了吐舌,脸皱成一团。 这女的,我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她的右手戴着「秘辉石(魔法石)」,所以可以确定她是冒险者没错,但她身上穿的宽松长袍是用上等布料所缝制,上面还刺有华丽的金色刺绣图样,披在肩上的斗篷也是相同风格,一看就是贵族千金的打扮。 那身装扮,既不适合旅行,也不适合穿上战场。 就连能力较差的魔导士,在闯入魔物的巢穴时,也都至少会在身上穿着一层皮革铠甲。 但她的衣服上,完全没有沾到枯叶或灰尘。大概是用了维持外观的魔法,或是用特殊布料缝制这套衣服的吧?光是这一身行头就价值不菲了。 「四个不自量力的家伙组队去挑战海德拉,结果落荒而逃,还丢下了一名同伴,狼狈不堪地回到公会。因此,我们才接到了这次的冒险委托(Quest),前往现场调查情况,并尽可能地把遗物带回公会。」 她好像发现了我在观察她,所以狠狠回瞪了我一眼。 她刚才所说的那支「队伍」,指的就是我们。也就是说,她是为了调查战败的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来的。 伙伴们已确定平安回到城镇了……至少这件事令人感到欣慰。 「……是说,你是自己一个人来到海德拉的巢穴吗?」 「我不是一个人哦,还有阿青陪着我呢。」 她指着某个东西,回答了我的问题。 现在,我的右手肘上仍缠着一只蓝色的史莱姆。透过那半透明的身体,令人触目惊心的伤痕还清晰可见。 「这也能算是战力吗?万一现在海德拉还活着,你们打算要怎么办?」 与其说「万一」,倒不如说,它还活着的可能性比较大吧。 「那不成问题。就算海德拉还活着,它也绝对不是大小姐的对手。」 插嘴说话的,是我手上的史莱姆。虽然我根本不知道它的嘴巴长在哪里。 而且,对于「史莱姆会说话」这件事本身,我也有许多疑问…… 「唉,等等,我先澄清一下,它可不是『一般的』海德拉耶。在它尾巴的前端,还长着一颗头呢。那家伙有三颗头!」 我们四个人可不是被一般的海德拉打败的!我们是在研究好它的两颗头会如何移动、如何发动攻击之后,才去挑战它的。 万万没想到,它竟然会有第三颗头!而且它的心机很重,刚开始战斗时,就一直把杀手锏隐藏起来,关键时刻才突然使出大绝招来突袭我们。 弓箭手和魔导士等两名后卫被剧毒波及,导致支援中断,前线也因此失守,最后我们才落得这副下场。 「啊~原来是因为它的突变吗?」 「原来如此。否则一般情况下,四个人应该是应付得来才对。」 他们两人(?)一脸平静地回应。那副表情就像是在酒馆里听到某个最近不见人影的冒险者,因为结婚而引退时,随便应付两句的感觉。 「撇开那些不说,您现在可是正在接受那只您觉得不算战力的史莱姆的治疗耶,是不是该表示一点敬意什么的?」 史莱姆本人────该不该说是「人」还不好说────居然开口说话了。 「吾辈可是为了您把体质转换成能够促进细胞分裂的培养液,花了整整三天吞噬您身上多余的细胞,还帮您的伤口消毒杀菌呢。这么尽心尽力地帮您,您竟然是这种态度?」 虽然我还是找不到它发出声音的嘴巴,但我确实听到了声音。 要是我在酒馆跟别人说这件事,八成会被当成是疯子吧。 「要不是因为吾等相救,您现在早就已经沦为那些察觉海德拉死去、跑来抢地盘的魔物们的大餐啦!要好好感谢我们啊,感谢!」 经它这么一说,我也百口莫辩了。不管过程为何,他们两个的确是为了替我们收拾烂摊子才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防备他们根本没有意义。纯粹只是为了争一口气而已。 不论他们是谁、是否别有企图,现在的我根本完全无法抵抗。而且,要做的话,他们早就动手了。 「那么,接下来要跟你确认几件事情……」 那女子从道具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棕色纸张,那是公会在发布冒险委托(Quest)时专用的纸张,那种纸非常结实,就算用火烤或泡进水里,都不会变形。 「身高一七○公分,红眼白发。」 她开始一一列举我的外貌特征────也就是我登录在公会的个人资料────开始比对身份。 「不过,白发还挺少见的呢。红眼好像也只有在东方大陆一带才看得到。」 「……别再讨论我的外貌了。」 「哎哦~不好意思哦。那,可以请教一下贵姓大名吗?要是搞了半天找错人了,那可就太令人难过了呢。」 「先入为主」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事情,毕竟世界上有许多麻烦的问题,都是从「一定就是这样」的武断想法逐渐堆叠而成的。 在关键时刻,更容易犯这种错。 因为我们是冒险者,所以我完全可以理解确认是否为本人的重要性。 即便如此,我还是有难言之隐。 「……哈库拉。」 「那你的家乡(Home Name)是?」 当她问到了那个我想刻意模糊带过的部分,也就是家乡的名字时,我忍不住「啧」了一声。 因为公会非常重视正式的姓名登录,所以那张纸上当然会有我的全名。说实话,我根本没什么好隐瞒的,纯粹是长久以来的坏习惯罢了。 我单纯只是非常讨厌自己的名字而已。 我心不甘情不愿地再说一遍。 「哈库拉·伊斯提拉。」 「嗯?伊斯提拉……那里不是被西方魔女所控制的牢狱吗?小子啊,看来你的家乡(Home Name)还真不一般呢。」 我家乡(Home Name)的名字……这是我成为冒险者以来一直想极力隐藏的事情。没想到,第一个掀开这个禁忌话题的,竟然是这只史莱姆。 「虽然有不少魔女会将人类当成牲畜或玩物一样豢养,最后再弄死,但能把那种『畜舍』的规模扩张到一座城市的,却寥寥无几。制作『人茧』的『赛莉赛莉瑟』、制作蛊毒结界(利利克利克)的『卡涅莉』,以及外表宛如少女,却以残酷手段虐待猎物闻名的『伊斯提拉』,全都是恶魔中的恶魔、极为可怕的魔女。你这小鬼,竟然能从那座牢笼里逃出来,真有你的。」 「……你很了解情况嘛。」 从没想过,那段不想让人知道的身世,竟被那个黏糊糊的怪物滔滔不绝地说了出来。 「别那样瞪我!我可没打算到处去宣传。再说,一般人也不会知道这些事。您选择隐藏身世,是正确的决定。」 「……可恶。那么,你又叫什么名字?」 「嗯?」 她露出一脸茫然,甚至像是张嘴发呆的表情。 那歪着头可爱的模样,实在是太适合她了。真是令人火大。 「干么摆出一副讶异的表情。我是在问你的名字啦。」 「我的确没料到你会问我的名字呀。」 「臭女人,我要扁你了!」 「蛤!我听不清楚哦~我才不是叫做『女人』,我可是有名字的好吗!」 「所以我刚才不是在问你的名字吗?啊!痛痛痛……」 「别在那大声嚷嚷,小子!还有你,大小姐,别逼我也跟着吼啊。」 看着因太用力吼叫,全身痛到发抖的我,这女的小小声地说:「啊,玩过头了。」 「开个玩笑而已嘛。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旅伴,阿青。」 虽然我已隐约察觉到了,但从刚才对话的脉络看来,她口中的「阿青」,指的就是这只史莱姆。 这家伙不但拥有自己的名字、能理解人类的语言,还掌握了一般人根本无从得知、关于魔女之城的知识。更夸张的是,还能按照自己的意志治疗我的伤口……要是这也能算史莱姆,就真的太离谱了。 「所以,你的名字是?」 「秘密。」 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啪」的一声,对我眨了眨眼。 啪哒──── 几秒之后,她的表情僵住了。看样子她从我的神情变化中发现,我是真的生气了。 「没有啦没有啦,请你冷静点。我的意思是说,我习惯按着一定的步骤才会公开我的姓名啦。」 「我接下来要进行的步骤,就只剩打倒你,然后杀了你。」 「你带着那身伤来挑战我,真的会一命呜呼呦~」 「要是能杀了你,我也死而无憾了。」 「原来我踩到你的大地雷了?」 我再说一次。我很讨厌我的名字,而且也很讨厌说出那个名字。 但在刚才那种情况下,就算再不情愿,除了据实以报,我也别无选择。 只不过在那之后,她居然用那种轻佻的态度模仿我,故意不报上名字,这种人,我绝不能放过!她或许是救了我一命没错,但不代表她就能这样愚弄我。 是因为觉得我真的会突然站起来吗?她瞬间满头冷汗,开口说道: 「我家乡(Home Name)的名字是『琳葛林』,熟识的人多半会叫我『琳』。」 「……琳葛林?」 「是的。你应该有听说过吧?」 自称是琳的女子,得意洋洋地挺起胸膛。不过…… 「我当然听过啊!不过那个名字只存在童话故事里吧?」 那个名字,是在世界各地流传着的,不同版本童话故事里主角的名字。 「你说你是琳葛林的魔女?谁会信啊。」 据说,那里的魔女,是世界上唯一会行善的魔女。 「这并非童话。我们大小姐是掌管南方边境的魔女始祖────琳葛林直系血脉的继承人。」 就在我怒火中烧,快爆发之时,那只一直默默巴着我的右前臂、不知嘴巴长在哪里的史莱姆开口插嘴我们的对话。 「也就是说,吾乃大小姐之亲属,同时也是那位曾驾驭巨龙的魔女子孙,收服一只史莱姆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 琳葛林。 第一个出现在世界上的魔女始祖。 她先是劝诱、驯服了众多魔物────那些由黑龙孕育而出的邪恶生物────接着获得了强大的苍龙庇佑,与之并肩作战,最终成功讨伐歼灭了黑龙……这类的故事,不就是儿时读过的童话,或是在酒馆吃饭时,听吟游诗人们在酒席即兴说起的故事而已。至于详细的内容,我早就忘个精光了。 「事实上,我只曾在故事中听过那个名字而已。」 「啊?看起来你的耳朵不太好呢。该不会,现在其实也没听到我的声音吧?」 「这种情况下,你竟然还有办法开口嘲讽我?」 「你是我说出那个名字之后,第三百六十八个做出那种反应的人耶!值得纪念一下。」 「竟然有人会统计这种数字!」 说不定,这个女的个性比我想像中的还要难搞。 「而且啊~」 琳眯着眼,直勾勾地瞪着我。 「跟别人说话的时候,要好好看着对方的脸。」 我装作没听见,转头看向别处。 我感受到一股异常的执念。或者说,是一种恐怖的感觉。 看来,她暂时是没打算报上真名了。也就是说,最好还是不要轻易相信她比较保险。 但我必须承认,她是个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 「……那么,琳葛林。」 「认识的人,大多会直接叫我『琳』。」 「问你哦,琳葛林。」 「请叫我琳。」 「……琳。」 和她互瞪了几秒之后,我投降了。这股屈辱感是怎么回事? 「大小姐,我知道您正聊得开心,但请容我插一句话。」 突然间,史莱姆说话了。(虽然我知道它的名字,但还是很抗拒直接叫出它的名字。) 「怎么了?」 「似乎有访客呢。」 「嗯!?」 此刻,我终于理解了自己到底有多么虚弱,注意力又有多么涣散。 经它这么一说,我开始屏气凝神,仔细聆听。我清楚地听到了枯叶被踩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发出的低吼声,和水滴滴落的滴答声。 来者似乎意识到我们也发现了,不再隐藏自己的动静,大剌剌地朝我们逼近。可恶!从声音听起来,至少有十只! 「这下惨了。」 就在我低喃之时,它们也一一出现了。 它们的身高超过两公尺,体型根本是街上那些被驯化的家犬不能相比的。 它们有着细长的爪子,锐利无比的牙齿,以及一双流露着杀气的眼睛。而且,不知为什么跟海德拉一样,有两颗头。 「双头狼(Orthrus)。」 受到魔素影响而魔物化的狼,已将我们团团包围。 每匹狼都从颈部分岔出两颗头。它们的四只眼睛,贪婪地来回扫视着我们全身。 史莱姆担心的事发生了。它们大概是嗅到了我与海德拉对战后留下的血腥味,一路找到了这里。 就算我现在没有受伤,装备也够齐全,要同时面对这么多匹狼,也绝非易事。 偏偏现在我既没有武器,身体也完全动不了……琳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够冲在最前线、可以抵挡敌人的前卫。 身为冒险者,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战斗没有别的选择。而且,从装备看来,她有可能属于后卫。要是敌人同时包围进攻,我们根本束手无策。 「快逃吧!」 「你说什么?」 「趁它们在吃掉我的时候,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吧。」 有办法挣脱逃亡的猎物,和动弹不得、无力抵抗的猎物。 我应该有办法留在这里引开几只,剩下的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处理了。虽然不是最佳解方,但总比两个人都留在这里被吃掉好。 话说回来,我也无法保证,我们会不会被其他因这场骚动而前来的魔物攻击就是了…… 「唉?哈库拉,你是很想被吃掉吗?」 面对我用赴死决心说出的话,琳又一脸茫然地歪着头看我。都什么时候了,竟然还能说出那种话! 「听不懂吗!?我是叫你趁我充当诱饵时快逃啊!难道你连双头狼是什么样的魔物都不知道吗?」 「嗯~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跟谁说话吗?」 她的脸上,完全没有一丝畏惧和紧张。 仿佛惊恐的我才是不正常的那个。 「闭上嘴巴好好看着!小子。」 右前臂传来了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 「您难道不觉得奇怪吗?您以为我们大小姐是怎么独自走到这森林深处,又是怎么到处帮您搜集食材的?」 「……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因为琳表现得太过镇定,而忽略了那个理应最先想到的疑问。 针对在海德拉的巢穴被全数歼灭的冒险者队伍,进行事后调查的委托。 公会不可能将这样的任务,交给一介女性冒险者单独前往处理。 琳若无其事地走向包围着我们的双头狼群中,体型最大、很有可能是首领的那只魔物。 「喂!你这笨蛋!」 双头狼也因为这个举动而开始移动身体。 真的不夸张!只要一眨眼的功夫,她那纤细的脖子就很可能被撕咬成碎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咦?」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 双头狼是性情凶恶的肉食性魔物。它们生性残暴,且习惯群体狩猎,是天生的掠食者。 对它们来说,毫无防备的人类是最佳的猎物,更何况现在站在它们面前的,是拥有柔软身躯的年轻女子,它们绝对会二话不说立刻扑上前来大快朵颐。 「很棒,很棒。真是好孩子呢。」 然而,眼前的它,竟然像是温顺的家犬般,乖乖伸出头来任由琳抚摸。不仅如此,它还十分享受似地眯着双眼,开心地舔着琳伸向它的手。 「这可不是童话故事。我们家大小姐,是魔女始祖────也就是琳葛林正统血脉的继承人,亦即『魔物使』的后代。」 史莱姆一脸得意地郑重说明。 「对我们家大小姐来说,魔物不是敌人,而是顺从的亲属。一切的魔物,皆会服从她的支配。不仅是吾辈,哪怕是饿得发慌的双头狼,甚至是吞噬无数猎物而变得异常肥壮的海德拉,皆是如此。」 嗷呜~双头狼们的首领一声令下,刚才包围着我们的双头狼瞬间如浪潮般退去。数分钟前的紧张感,就此烟消云散,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地归于平静。 「它们好像是为了确认海德拉是否已经不在而来的。我告诉它们,海德拉已经死了,要是想把这里当作地盘就随你们吧!结果,它们还挺开心的呢。」 琳若无其事地走了回来,笑着这样跟我说。 「你说你『告诉它们』,听起来像是你能跟它们对话呢~」 「没错。只不过一般人没办法这么做喽。」 事已至此,我终于明白了这个女子能够只身来到这里的真正原因。 海德拉是死是活,对她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毕竟,她根本不会被袭击。而且,她本来就是为了调查事件经过与冒险队的下落才来到这里的。 该不会她一开始就预设我会战死,为了向当事者海德拉询问状况才来的吧? 「不如我们在哈库拉能自己移动之前,先待在这里吧。还好那些孩子们挺懂事的,真是太好了呢。」 琳的脸上浮现了满意的笑容。不是我在开玩笑,此刻她的表情,楚楚动人,实在美得不像话。 「那么~你是不是应该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呢?」 我刻意撇开脸避开琳的目光,她却用力地抓住了我的脸,逼得我不得不直视她。 我与她四目相对。那双凝视着我的眼眸,闪耀着澄澈的翠绿光泽。 沐浴在阳光下,从叶尖滴落的晨露,看起来就是这种颜色吧。 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翠绿色,比宝石更加透明纯净,闪耀动人。一旦凝视,心便会被夺走而无法自拔。 从初次见到琳开始,我便明白了一件事────一旦对上她的双眼,我就会臣服于她,所以我一直刻意避开她的视线。 我之所以抵抗着不去看她,是因为只要看了之后,不论她做了什么,我都会不由自主地自动投降、全然地接受她所说的一切,无条件地原谅她。 「……谢谢你们的帮忙。」 「哇~我好久没听到这么没有诚意的感谢了呢。」 琳一脸无奈地嘀咕了一声后,放开了我的脸。 「大小姐,您是故意闹他的吧。」 「嗯,对呀。」 接着,她像是被逗乐了似地笑了起来。 「我的眼睛很美,对吧!是不是不小心迷上我了呀?」 看来,这女子十分明白自己多有魅力。 要是我身体能有一点力气,我就会立刻击倒她。只可惜现在办不到。 总之,我和琳的相遇,在她救了我一命,又一肩扛起照护责任的情况下,揭开了序幕。 ──────────────────────── 第一章 所谓的生存① 为了活着而吞食。这对世界上所有的生命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活着,是为了产生新的生命。归根究底,所有生命的存在,都是为了薪火相传。 运气不好,时机不对……若不把错归咎到他人身上,自己就无法释怀。 所以这次的事件,应该也不能够归咎于任何人吧。 ○ 「唉~」 「好啦好啦,你有必要那么沮丧吗?」 坐在大小姐对面的小子整个人垂头丧气,失魂落魄到令人不忍直视的地步。 「当时为了要等你身体复元花了不少时间,公会那边也没想到你竟然还活着,甚至连我也一度以为你已经被吃掉了啊……所以,事情会变成这样,也是无可奈何的呀。」 要说那小子到底有多沮丧呢?就连那个从小到大几乎不太替别人着想、完美诠释「旁若无人」四个字的大小姐,此刻都在想方设法地安慰他!由此可见,他有多么地心灰意冷了。 「琳。」 「嗯~」 「你要么立刻闭嘴,要么去死一死吧。」 「你给的两个选择也太极端了吧!」 这小子恢复意识之后,又花了整整五天,才开始顺利起身活动身体。 尽管如此,他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却能在短短五天之内恢复到可以行动的程度,也算是相当不简单。看来他虽然年纪轻轻,身体却已经和秘辉石(魔法石)融合得恰到好处了。 在那之后,我们又花了更长的时间,直到刚刚才回到小子与队员们的据点────艾斯玛镇。 一心想回到城镇与同伴会合的小子,到了公会之后,公会人员竟然只是冷冷地对他说:「没想到你还活着,我们会取消你的死亡登录。」他们还告诉他:「你的同伴已经离开艾斯玛了。」……真是令人绝望的消息! 只身对战海德拉,过了一个精灵周(Week)又还没回来,任谁都不会相信他还活着吧?事实上,大小姐在接下冒险委托(Quest)时,也认为他几乎不可能还活着。 更何况,那个小子是为了让同伴脱身才勇敢地选择了殿后。换句话说,这等于是那群家伙抛下同伴,厚着脸皮逃了回来。在这种名声会影响信用评价的冒险者行业里,恐怕也很难安然地继续留在同一座城市里吧。 对他们来说,踏上旅程另辟新天地,才是合理的做法。 「唉~你现在看起来像活尸一样,死气沉沉的,连我都开始觉得沮丧啦。是说,你知道他们可能往哪里走吗?」 「啊?活尸是死掉的人耶。」 小子一本正经地说着,并不自觉地搔着头。 「其实……之前我们曾经聊过,等存够了钱就去港口城镇(克罗贝尔)闯闯看。曾听说那里竞争非常激烈,像我们这种前卫后卫各两人的配置,不知道在少了我之后,他们要如何战斗下去。」 「说不定他们早就找好新的前卫了哦~」 「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揍你了哦!」 「唉~我反对暴力哦!你想吃什么就点吧!这一餐我请你!哈啰~服务生,我要跟他来一份一样的哦!」 被大小姐叫住的服务员,是一只围着白色围裙、用双脚来回忙碌穿梭在桌间的狗。 它竖起双耳,小跑步跑向我们。它是一种名为「狗头人(Kobold)」的犬型魔物。 狗头人拥有一张可爱的脸,它轻轻地发出鸣叫声后接下订单,并撕下收据放在桌上,再匆忙地跑回厨房。那副可爱的模样,真的很难让人联想到,它竟与凶暴的双头狼系出同门。 「……那家伙,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 「大致都能理解哦~毕竟狗头人是非常聪明的魔物。只要好好调教一下,一般都能做得相当不错。」 魔物在没有魔素的地方就无法生存,而人类在充满魔素的地方则是无法生存。 也就是说,人类与魔物完全无法生活在同一个地方。然而,有些像是狗头人这类「弱小魔物」,也能在魔素稀薄的人类世界中生存,有时甚至还能与人类和平共存。 因此,有不少人类会饲养狗头人。只不过,像这样能在餐厅与客人沟通、处理款项的狗头人,多半是受过良好的教育训练才有办法做到的。当然,教育程度还是远不及吾辈。 先别说那个。 「来嘛来嘛,这肋排超好吃的!吃饱一点,就可以把不开心的事全部忘光光哦!」 「你确定这是在安慰我吗?」 「咦。好心给你建议,你却这样回我。就算我脾气再好也要生气了哦。」 事实上,大小姐对他人的包容心,比沙漠里的水洼还要浅,看来差不多是要见底了。 不过,小子的愤怒另有其因。 「你不就是拿我干掉海德拉的酬劳来请我吃饭的吗?我没说错吧!」 小子所属的冒险队伍承接的冒险委托(Quest),在他队友狼狈地逃回公会、报告任务失败的那瞬间,就已宣告无效,自然也不可能得到任何报酬了。 而大小姐承接的冒险委托(Quest),是在确认海德拉的状况与留在那儿的小子是否幸存(实际上是为了要确认遗体),毫无疑问,她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想当然耳,拿到报酬的人是大小姐,而不是那个小子。 再者,原本我们得将海德拉的首级带回公会,证明已完成任务,但因首级体积过大,我们只好挖下它的眼珠充当证物。大小姐厚着脸皮理直气壮地告诉公会:「当时海德拉已身受重伤,所以我只是补上最后一刀。既然问题解决了,就应该给予报酬吧。再说,它是异常个体,所以报酬也应该加成才对。」经过与公会的一番交涉后,大小姐拿到了原属于小子队伍报酬总额的六成金额。 大小姐做的已不只是窃取他人功劳这么简单,而是近乎抢劫了。至少,有正常伦理观的人多半不会这么做,显然大小姐的伦理观与常人大相径庭。 「能活下来就该谢天谢地啦,哈库拉。你现在这样会不会太贪心了呢?」 「你大概不知道,被抢劫自己的人亲口这么说,有多令人火大吧。」 「你可别忘了,要是我没去,你现在早就变成双头狼的点心了哦!再说了,一路悉心照顾你,还努力找食物给你吃的人是我耶~我只是拿点相对应的报酬,到底有什么错?」 「我说你啊~好歹也应该觉得有点愧疚吧?」 两人不停地争辩。亏我之前还一直满心期待吃到大小姐啃剩的骨头,看来还得再等一阵子了。 「好吧!吃完了就走吧!」 饱餐一顿的大小姐如是说。 「啊,是哦。那你多保重。」 满脸倦容的小子无力地挥了挥手示意道别。哼~看来这家伙还没搞懂我们家大小姐脸皮有多厚呢。真是羡慕他。 「说什么傻话呀!你也要一起跟来啊~」 「你又打算对我动什么歪脑筋?」 「咦?你是打算单独(Solo)行动喽?」 「就跟你说不要用那种我理所当然会去的口气跟我说话了!」 那小子气到额头直冒青筋!唉,大小姐说话从来不会顾及他人感受,所以和她对话的人,到最后多半都会变成这样。 「不然你说说看,事到如今谁还会想让你加入队伍?」 「可恶……」 大小姐说话真是口无遮拦,但她恐怕是完全说中了吧! 那小子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因一时找不到适当的说法,只能茫然地像金鱼般动着嘴巴。 冒险者多半会集体行动,最常见的组合是四人一组,少则两人。 规模庞大的商队(Cararan)或探险队(Community),人数则会高达数十人,甚至上百人。 至于为何要结伴同行?其实就是为了要降低风险。一般来说,冒险委托(Quest)多会伴随着危险与突发状况,在这种情况下,团队合作绝对会比单打独斗来得更有利。 身而为人,一定会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将不擅长的事交予他人,自己便有余裕地接下他人不擅长而自己做得到的事。 为了名声与金钱,他们不惜冒着性命与魔物战斗,或深入迷宫(地下城)。说穿了,他们骨子里就是现实主义者。正因如此,他们会更加重视效率与实际成果。 基于以上考量,除了像大小姐这样的特别人物之外,公会大多不会把高报酬(也就是高风险)的任务交给独行的冒险者。他们能分派到的多半是琐碎的差事,像是跨城市送件、驱赶野狗,或是在城墙外巡逻……这类低成就、低报酬的差事。 毕竟,冒险者是公会任务的实际执行者,人数减少绝非好事。为了确保人力,公会也为了落单的冒险者而设立系统,依其技能分类,再媒合组队。 为了提高冒险委托(Quest)的成功率,公会也尝试了许多解决方案。参与媒合的队伍中,有的仅合作一次便解散,但也有因此成为固定队伍的个案。 以这小子的情况,尽管遭遇不幸,但他与伙伴们都还活着。他也希望若有机会,能与他的伙伴们再次组队。 在此条件下,他大概也很难加入其他固定队伍。再者,加入公会的短期队伍,看似是合理的选项,实际上却可能因临时组队不熟悉彼此,而无法有效培养默契。 最致命的是,在分配报酬时往往会发生争执,报酬与付出不成比例的情况也屡见不鲜……而大小姐正是准确地抓住了这些弱点而加以利用。 「我打算再接三个左右的冒险委托(Quest)后,便前往港边的城市。在那之前,你要不要干脆先和我组成临时队伍?」 「……那报酬怎么分?」 小子在一阵纠结之后开口提问。 「就九一分吧。」 「再怎样低级的诈欺师,也不可能有脸开得出那种条件吧!」 吾辈与小子同感。另一边,大小姐则满脸笑容地继续说道: 「唉哦~开个玩笑嘛!不然,来个八二分如何?」 「你真的觉得这个数字合理吗?你确定你有要让步?」 「那是因为,就算没有你,我还是能顺利完成冒险委托(Quest)啊!」 那小子「呃」的一声,哑口无言。 执行冒险委托(Quest)时多半需要与魔物战斗。有时是为了采集素材,有时是为了讨伐魔物。不论如何,都会需要深入魔物的栖息地。 为此,冒险者们会准备武器、锻炼技术,并提升能力来应付这些任务,正面迎战并亲手击杀魔物才是他们的常态。 不过,「战斗力」对大小姐来说,根本无用武之地,因为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会无条件屈服于她。她不需要流血战斗,也不必担心任务会失败。 只要是与处理魔物相关的冒险委托(Quest),大小姐都可以独自解决。同行者根本没有发挥的余地。所以,分配到较少酬劳也是合情合理。 只不过…… 「也就是说,我不跟去也没关系吧?」 唉,果然变成这样了。 「我的强项是处理魔物,对上人类我可是完全没辙哦。」 而且啊~她接着说。 「我不是长得年轻可爱,身材又很好吗?」 那小子像是见到鬼一样,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大小姐。接着,又转头看向吾辈。 「小子,我劝你还是放弃吧。大小姐就是那种人啦。」 「……也就是说,你是要我当你的保镳,在遇到强盗或山贼时保护你?」 「对呀。而且,像是看守篝火、搬行李、站哨……之类的,两个人一起轮流,也会比较轻松吧?」 换句话说,她只是找他来做劳力活而已。以大小姐的角度来看,找人来做那些事很合理,但毕竟那小子是个独当一面的战士,叫他来做这些菜鸟冒险者的工作的话…… 「你竟然找我来做这些杂活?怎么不干脆去找个打杂的就好?」 想当然耳,就是会得到这种反应。身为大小姐的骑士,吾辈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想必他的自尊心是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毫无疑问,我们家的大小姐在惹人生气这件事上极有天赋,而且她还是在想清楚来龙去脉后刻意为之,所以显得更加可怕。 大小姐在小子面前竖起手指接着说: 「如果你愿意跟我一起行动的话,这次讨伐海德拉所得的报酬────我手边花剩的这些────就全都给你。毕竟,你现在的确需要一笔资金,对吧?」 这一次,小子彻底僵住了。 「在和我一起行动的期间,我会支付你所有食宿的支出。若你能在我遇到坏人袭击时帮上忙,我也会重新考虑报酬分配的比例。」 在上一场战役中,那小子失去了所有装备────包含对冒险者而言与性命一样重要的武器。他面无表情地僵在原地。或许此刻,他正陷入自尊与实际利益权衡的两难之中吧。 话说回来,他毕竟也算是有经验的冒险者,想必多少有些积蓄。 只要动用那些存款,应该还是能重振旗鼓。 但换个角度想,既然他会存钱,就代表他有设立某个必须存钱的目标。一旦动用了积蓄,就等于又远离了那个目标一步。雪上加霜的是,真正堪用的好武器,价格通常都贵得离谱。 武器的性能会直接影响战斗力,而战斗力又直接影响生存率。世上没有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大小姐所提出的金额,高到能让他在买完装备后还有余裕。原本这笔报酬会平分给队里的四人,而大小姐开出的金额,竟是那笔总额的六成────光就金额来看,就已远远超过那小子本来能拿到的份了。 「我说你啊……」 「嗯?」 「该不会是为了和我谈组队,才抢走报酬的吧?」 「答对了!」 大小姐虽然不是冷血无情的恶人,但也称不上是品格高尚之人。 也就是说,大小姐一路铺陈而来的谈判,就是在暗示小子好歹回报一下救命之恩的意思。 「……我知道了。我答应你。」 从结果上看,那小子确实是赚到了。但是像这样被大小姐耍得团团转,大概还是会觉得不服气吧。我很能理解那种心情,因为大小姐一定是故意选择那么做的。所以,他露出那副苦瓜脸,也是无可厚非。 「那,就这么说定喽!接下来就请你多多指教,哈库拉。」 相较于一脸苦涩的小子,大小姐倒是一副玩得很开心的样子。当然,对我来说,大小姐的心情还是比那小子来得重要。 是说,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把骨头赏赐给我呢? ◆ 镌刻着剑与杖斜向交叉徽章的建筑物,遍布在世界各地。 据说,「公会」只是这个组织的简称,不过因为大家都这样称呼,所以我也不知道正式名称是什么。 所谓的冒险者,即为承接公会所发出的冒险委托(Quest)、完成任务后获取酬劳,并以此为生的人。公会正是在全世界负责统筹管理冒险者们的组织。 设立于世界各地的分部,每天都会发布各式各样的冒险委托(Quest)。从讨伐魔物、素材收集、商队护卫到各类的体力劳动……旨在帮助人们解决生活中的大小问题。 我和琳都是冒险者,工作也都是围绕着公会为中心。我们遵循方针行动,更会无条件地服从公会所有的命令。 在公会的运作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冒险者人数庞大,形成了一股有规模的势力。 位于东边的港口城镇克罗贝尔,是这一带最大的城市,至于艾斯玛镇,则是连接克罗贝尔与其他城市的重要中继点。 据说,艾斯玛镇的人口数超过三万人,人多的地方,任务也就自然多。为此,除了原本就在这里活动、为数众多的冒险者外,也吸引了许多外地的冒险者前来。 「唉~好烦哦~要是能因为什么事少掉一半人就好了呢~」 「不要随便发表这种危险的言论啦。」 所以当我们吃完饭后,再次到公会去寻找新的冒险委托(Quest)时,不得不和一大群人一起拿着号码牌排队。 「大概还要等个三十分钟吧~要不要先去看看装备?我在这里等你就好。」 「这个城镇的坏人很多哦!你确定要自己留在这里吗?」 琳在人群中真的非常显眼。所以,不论是之前来领取报酬之时还是现在,只要路过的人,几乎都会多看她一眼,其中半数以上的眼神,都夹杂着不怀好意的下流意图。 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这家伙真的长得很漂亮!她是我有生以来见过外貌最出众的女子。 初见她之时,因为森林里的光线很薄弱,没看清楚。当我们移动到明亮处时,我才发现她有多美。 她的肌肤白皙透亮,却不显病态。经常需要在烈日下活动的冒险者,根本不可能拥有那种肤色。 至于她那头金发,起初我也只是觉得很少见,并不以为意。但当阳光洒落在她身上时,发丝却看起来变得比金丝还闪耀,细得令人惊叹。而且,只要琳稍有动静,发梢也会跟着轻轻摇曳,发出细细的沙沙声,光是看着就能想像摸起来会有多么滑顺。终日与尘土为伍的女冒险者,根本不可能维持这种发质。 最令人着迷的,是她那双灵动的大眼。 我尽可能不去直视她的双眼。我想,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与琳正面对视后还能移开目光吧。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无比通透,闪耀着微光,美得令人怀疑是否潜藏着某种诅咒的力量。 一旦被她凝视着,人们就会自动舍弃所有尊严,俯首臣服于她。 或许旁人会以为,她是因某些原因前来提出冒险委托(Quest)的贵族小姐吧!那样看起来反而更加合理。若我与她素未谋面,恐怕连我也会这么认为。 要不是因为她右手背上那颗闪耀着翠绿光芒的秘辉石(魔法石),根本没有任何人会相信她是一名冒险者。这么说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绿色的秘辉石(魔法石)。 ……虽然前面说了一堆她的好话,但经过这段时间与她短暂相处之后,我彻底明白了,她在人格上有着致命的缺陷。我深刻体会到,上天在创造人类时是公平的。 「哈库拉,你现在在想一些没礼貌的事,对吧?」 「大小姐,恐怕吾辈与小子的意见完全一致呢。」 「唉……也就是说,哈库拉喜欢我喽?」 「你到底是有多乐观才有办法想去那里啊?」 若要我从喜欢或讨厌选择的话,我绝对二话不说选讨厌的啦! 「唉哦~讨厌~人家会害羞耶。」 「说真的,在遇到你之后,我发自内心想揍女人的次数,已经远远超过以往了……」 「既然你都说到那个份上了……」 琳将身体往前倾,像是想窥探我似地盯着我。 「那就请你好好看着我的眼睛说。」 ……可恶!我不由自主地转身别开脸。 我用眼角瞄了琳一眼,看见她露出胜利者般的得意笑脸。 「……是说,史莱姆去哪儿了?刚才明明听到它的声音。」 为了移转话题,我借机问她从刚才就一直想问的事情。 因为吃完饭后就没见到史莱姆,我还以为琳把它放在旅馆里了。 「我在这里哦,这里。」 「哪里啊?」 「这里,这里!」 话一说完,琳便用力地将披肩往旁边一扯,以手指拉开长袍的胸口处。雪白的肌肤、因挤压而浮现的乳沟,清晰可见。我立刻再次移开视线……这女人是想干么! 「哈哈~」 她眯起眼,刻意地笑出声来。我完全被她当玩具耍了! 「呵呵,哈库拉真的好可爱呢。该不会……你对女生其实很没辙吧?」 「吵死了,给我安静!」 「还是说,你其实是处男?」 「就叫你闭嘴!怎么会有女生敢大剌剌地开口说出那种事啊!」 「啊?我可是连独角兽都会感动到欢呼,贞洁又完美的处女耶!」 「我有超多事想呛你的!不过等等,你刚才说谁贞洁?」 「先别管那个了。」 她终于发现自己在强辩了吗?竟然干脆地转移话题。 「这个就是阿青喽!毕竟再怎么样也不好直接拿着它上街到处跑嘛~」 原来她刚才掀开衣服让我看胸口不是要挑逗我,而是为了向我展示她胸前那条挂着蓝色小圆珠的项链。 乍看之下,那条缀饰是颗普通的彩色石头(Color stone),但仔细一看便会发现,里面似乎有液体在流动。而那液体中飘浮着的两颗像「核」一般的东西,似乎正在看着我。 「……你竟然有办法变得这么小?」 「这是节能模式哦!虽然能量也是来自大小姐就是了。」 「『拟态魔法(Transfer)』是魔物使必修的科目哦,只是无法对自己施展就是了。」 「难道,你身上有魔法印记吗?」 如此一来,好像可以理解为什么她会想找前卫队员了。毕竟,她是带着魔物走进公会分部的,要是因此而被怪人缠上,也很麻烦。所以仔细想想,她的安排也算合理。 「哦~是哈库拉哥!原来你还活着呀!」 「啊?」 突然有人叫我,我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什么呀!原来是吉雷(Jire)呀~」 吉雷目前在公会帮忙打杂,是在艾斯玛镇当地长大的孩子。每次我到公会时都会碰到他,不知不觉就和他混熟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我的年龄和他较近,相较于那些有经验的中年冒险者,他和我有更多话题可聊。 「你这反应是什么意思啊!听说你上次冒险委托(Quest)失败了,我还有些担心你呢!而且你的队友────阿格罗拉(Agrola)他们,也都离开城镇了。」 「……阿格罗拉,他们往哪边去了?」 和吉雷混熟后,他和我的队友们也都熟了起来。他在听到我的疑问后,对我摇了摇头。 「不知道耶!不过都来这里了,应该就是会往克罗贝尔那一带去了吧!毕竟,回南边也没什么好事,而且尤尼卡祭典的时间也快到了。」 「嗯~也是。」 如果把「离开国土」这个选项也考虑进去的话,有船只来往的克罗贝尔的确是很好的选择。 「是说,哈库拉兄,那女的是谁?你女朋友吗?有够漂亮的耶!」 原来如此!他从一开始对我嘘寒问暖就是为了这个吧!吉雷从刚才就时不时地偷瞄着琳,这下终于把话题转向她了呢。 「呼~谢谢你哦!你说你叫吉雷,是吗?」 「是的!我叫吉雷·艾斯码。请多指教哦~美人姐姐!」 「你好,我叫琳,也请你多多指教哦!哈库拉,看到没?如果你能像这样坦率地夸我一下,我就不会变得那么别扭,也就不会故意找你麻烦了呢。」 「看来你也知道你自己是在故意为难我嘛~」 我的肺腑之言,这位超级大美女大概是听不进去吧!一下就被她巧妙地忽略掉了。 「不过啊,我不是他女朋友哦!我们只是临时组队的短期队友。」 「啊~原来如此啊!难怪哈库拉大哥跟琳姐姐看起来那么不登对!」 「臭小子,给我到外面说清楚!」 「他说得很好啊!小孩子都很诚实的,呵呵呵。」 一直被大家称赞是大美女的琳似乎非常满意,笑得合不拢嘴;而我的心情却和她相反,直直滑落。要是再发生这类鸟事,我就会把她那头沙沙作响的头发给扯下来。 「喂!别把我当小孩子看啊!从今天起我就正式成为冒险者了耶!」 吉雷似乎不喜欢被琳当成小孩子,趾高气扬地伸出他缠着渗血的绷带右手向我们展示。 「……你的右手已经镶入秘辉石(魔法石)了吗?」 「没错!终于存够钱了。真的存了好久好久。」 秘辉石(魔法石)────长约四公分,是镶在所有冒险者的右手背上,闪耀着光芒的椭圆形宝石。 将这枚宝石嵌入体内,是身为冒险者的证明,同时也象征着对公会的服从。 为何公会这个组织能够跨越国界顺利地在全世界运作,并扩展业务呢? 关键原因,就在于秘辉石(魔法石)。 秘辉石(魔法石)会深入神经系统,并与人体合而为一,使植入者的体能获得飞跃性的成长。 臂力、肌力、耐久力、再生力、反射神经……所有身体的性能都能因此超越人类的界限,拥有秘辉石(魔法石)的人,体能与尚未拥有的人完全是不同等级。 有了它的加持,冒险者不但能轻而易举地挥动着常人根本无法举起的沉重武器,被魔物的爪牙弄伤时,也不至于致命。此外,他们的五感会变得极为敏锐,而且能抵御酷寒与灼热,身体也会变得极为强韧。 有些人甚至能像琳那样,开始能使用「魔法」。 人类只要踏出城镇一步,就会暴露在魔物的威胁之下。然而,秘辉石(魔法石)赋予了那些原本毫无胜算的凡人们战斗的能力。 初始的秘辉石(魔法石)原为透明无色,随着时间流逝、与身体逐渐融合之后,其色泽便会依持有者不同而改变。 时而火红,时而湛蓝,时而深沉,时而黯淡,有时甚至产生更奇特的变化。 据说,世界上不存在颜色完全相同的秘辉石(魔法石)。公会正是透过比对其色彩,来辨识与管理每一位登录公会的冒险者身份。 他们知道每个人在哪个分部登录为冒险者、接过哪些委托、与谁共同行动、擅长与不擅长的技能……一切,都在公会的掌握之中。 公会的存款系统也是透过比对秘辉石(魔法石)来进行认证与相关作业。无论冒险者身在何处,都能透过公会来提领自己所赚取的酬劳。而且,除了遗产继承等特殊情况外,任何人都无法动用那笔钱。 秘辉石(魔法石)是极为重要且便利的道具,公会为了确保自身利益,严密控管了它的加工与制造技术。换言之,世界上所有国家,只要想使用秘辉石(魔法石),就必须与公会合作。 言归正传。 最重要的是,秘辉石(魔法石)是成为冒险者的必备道具。 尽管制造方法被严格保密,但尚未被嵌入人体、初始的秘辉石(魔法石),却在世界各地的公会都买得到。的确,它的价值不菲,但对吉雷这样的新人来说,只要愿意长期打杂存钱,还是买得起的。事实上,一把上等的好剑比它更加昂贵。 用小刀在右手背上划出伤口后,再将秘辉石(魔法石)嵌入伤口、用绷带包扎。几日后,当伤口与石体愈合,一名新的冒险者便正式诞生。从秘辉石(魔法石)渗入神经系统、与身体融合的那一刻起,冒险者便能明显感受到自身力量的提升。 「原来你今天刚嵌入『秘辉石』(魔法石)啊……」 「对啊!真的是超痛的。不过那种程度的痛我完全没问题!」 吉雷得意地笑着,琳则是面带微笑、温柔地轻抚着他的头。 即便是正值叛逆期的孩子,被年长的美女这样抚摸也是会忍不住脸红的。 「你很努力呢!很棒很棒!」 「就、就跟你说了,不要把我当小孩子看待啦!」 「哎呀呀,不好意思。」 吉雷的脸颊变得红通通的,立刻别过头去。 我看着他羞涩的模样,从包包里掏出一把匕首送给他。那是我手边仅有的财产,刀刃和刀鞘都显得有些斑驳,因为不是用于战斗,所以才会继续留着。 「大哥!」 「拿去吧!当作你的饯别礼。毕竟,刚开始时到处都需要花钱,所以能省一点是一点。」 这把匕首虽然无法拿来与魔物战斗,却也是相当好用的武器。 吉雷接过礼物后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柔和的微笑。 「哈库拉兄,谢谢你!」 吉雷也有自己的梦想吧!成为冒险者之后,他肯定也有身为堂堂男子汉想追寻的目标。 冒险者是现实主义者,绝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这是他们的铁则。然而,即便是这样冷静到近乎无情的一群人,面对将要迈出第一步的青涩背影,还是会主动伸手推他一把。这已经成为他们的传统了。 当年的自己,也曾像这样被他人扶持鼓励过。这是在这个世界里先行者们的责任,也是义务。 说实话…… 「哦,小鬼,从今天开始啊!来,拿着拿着!」 一名长相凶狠的战士把装着三明治的袋子硬塞了过来。 「哈哈哈哈!加油啊小鬼!」 平时完全板着一张脸的会计,此刻竟然放声大笑,为他送上祝福。 「唉~干得不错嘛!」 「一开始要不要让我们先教你一些东西呀?」 几位成熟女性抚着他的头,对着他的脸颊亲了又亲。 「嗯~吉雷小朋友看起来满开心的哦。」 「嗯!对呀。」 包围在众人的接纳、认可与祝福之中的新生冒险者,面带腼腆的笑容,向众人连声致谢。他推开公会的大门,走向属于自己的未来。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啊。」 「……嗯。」 有件事,吉雷还不知道。 公会对于那些有志成为冒险者的新人,只会先轻轻带过,告知如下讯息────切开时会有点痛,以及在秘辉石(魔法石)与身体完全融合之前,请先安分地休养一段时间。 然而,秘辉石(魔法石)会在神经系统里扎根。也就是说,它会产生新的神经组织,并试图将这些组织与原本的神经结合在一起。 至于这个过程会引发什么冲击?简单来说,就是会痛得要命。半天后,右手就会开始出现几乎像要融化肌肉与骨头般的灼热感,紧接着,皮肤也会有股如同强酸灌入毛孔般的剧痛不断袭来。那股疼痛感会在一周之内逐渐蔓延至全身,甚至有人会因不堪折磨而频频陷入休克,或是死亡。 此外,身体在被重塑为「另一种形态」时,会对肌肉与骨头造成极大的压力,并伴随着疼痛。那种痛,就像是把肌肉酸痛与成长痛叠加后再放大数倍的程度。痛感不但会扩及全身,还会持续好几天。 吉雷始终没有察觉,我和琳,以及其他冒险者们投向他的眼神,并非单纯的祝福,而是一种带着怜悯的目光。 这就是追求现实主义的冒险者们会罕见地违背铁则,向他人伸出援手的真正理由。 那些祝福、笑声与饯别,都只是曾经品尝过相同痛楚之人,送给即将坠入地狱的人,一点微弱的同情罢了。 ◆ 现在的我,几乎身无分文。虽没动到积蓄,也不是完全没有钱,但手边能用的现金几乎所剩无几,只要住个两三晚便宜的旅馆就会一毛都不剩,跟穷光蛋没什么两样。 万万没想到,在我常光顾的那家武器店里,竟然会摆着一把「魔导银制」(秘银)的剑。它是一把双刃剑,但因左右不对称,被完美主义的职人视为「瑕疵品」,售价竟然变成市价的七折!真的很便宜。 尽管它不是最完美的剑,但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我也只能咬牙买下。剑身虽略短了些,对我而言倒也恰到好处。为了今后的安危,我也只能这么说服自己。 只不过,也因为买了那把剑,其他装备只能尽量从简。防护用具顶多也只能用厚斗篷叠加几层衣服来代替,根本称不上是「铠甲」。 「得想办法多赚点钱啊……来吧!强盗们!快来吧!」 「喂!别闹了!竟然站在我旁边祈祷有人来袭击我!」 琳看起来对我刚才说的话相当不满。这是当然的吧! 「所以,你最后挑了什么冒险委托(Quest)啊?」 好不容易轮到琳走到公会的柜台前,她花了近一小时反复斟酌眼前成堆的冒险委托(Quest),丝毫不在意身后又长又挤的排队人潮。 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自由地挑选任务是造成排队人潮的原因之一,但多半在十分钟内就会选好离场。然而,那个女人即便已感受到现场周围满满的火药味,也还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至于我 ,因为得随时提防后面的人冲过来揍人,所以完全没注意她到底选了哪项任务。 也罢。既然她花了那么长的时间精挑细选,想必是挑了报酬极佳的任务。再说了,她面对再凶狠的魔物都不成问题。这样一来,报酬自然也…… 「我选了歼灭狗头人的任务。」 「妈的!你别闹了!信不信我会杀了你啊!啊?」 「哈?原来你是那种会对工作东挑西拣的人哦?」 「我说你啊,为什么偏偏要挑在这种时候要我陪你去讨伐什么狗头人啊!?」单凭它们位在食物链下游这点,就能看出它们的实力有多弱了。 要解决它们,根本就用不到秘辉石(魔法石),只需要拿块木头就能搞定。 不过,像之前在餐厅工作的那种被饲养的狗头人,其实智力相当高,在大城市里也不算少见。 虽然在多数地区,仍需经过申请与审核通过才能饲养狗头人,但它们的确是最接近人类,且公认比狗更聪明、伶俐、能干的稀有魔物类型。 总之,只要村庄里有类似民间自卫队之类的团体,野生狗头人就不至于构成威胁。 它们的天性温顺胆怯,遇见人类时,通常会选择逃避而非攻击。而且它们十分聪慧,面对人类,绝不会自不量力。 既然如此,为何还是时不时会出现讨伐狗头人的冒险委托(Quest)呢?那是因为,野生的狗头人有时会为了觅食而破坏农地。 而且因为它们太聪明了,防兽措施、陷阱之类的……完全治不了它们。 也就是说,它们虽不至于威胁到人类的性命,却会影响到人民的生计。 ……搞什么啊! 「那种是菜鸟才会接的工作好吗!」 「一般来说是这样没错啦。」 琳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要是这女人的大脑真的有「思考」功能的话,那现在大概就是在烦恼些什么吧。 「你现在正在偷想着很没礼貌的事,对吧?」 「没那回事哦。」 「总觉得,情况有点不对劲啊……」 「啊?」 「这次要讨伐的狗头人,好像会攻击人类耶。」 从艾斯玛到目的地,步行约需一天;搭马车的话,则只需四分之一的时间便能抵达。 这次冒险委托(Quest)的村庄名叫「莱迪亚」,它最负盛名的就是──── 「满满的果园呢。」 史莱姆正用蓝色的身体,把这村子生产的鲜红果实大口地包裹起来缓缓吞入。 果皮在它的体内缓缓分解着,看样子它正在努力地消化那颗果实。 「果园耶!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开放水果摘到饱呢?」 「你刚才吃了么多,竟然还没吃饱吗?」 她吃光了足足有三人份的厚实烤肋排,又轻松地吞下了四颗双手才能拿起来的面包,现在竟然还一边喀嚓喀嚓地啃着水果,一边讲出这种话,连我这样的成年男子都吃不了那么多!这女人的胃到底是什么做的啊。 「哼!竟然这样说我?我之所以会吃这么多,是因为前阵子有段时间都只能吃粗茶淡饭,根本吃不饱嘛!」 「其实,大小姐的胃口一向都是这么好哦────啊姆啊姆。」 琳整个人直接坐到了正在吃东西的史莱姆身上。它软绵绵的身体咚咚地弹跳,却又不会散掉。说不定,也可以称得上是理想的坐垫? 「而且我们还是坐马车移动的耶。你的体重,没问题吗?」 「你、你、你、你这个人怎么说话这么没有分寸啦!」 「你要我有点分寸?那你自己要不要先拿出和外表相称的行为啊?」 「气、气死我了!我才不会变胖勒!我可是都有靠运动好好消耗热量的好吗!」 「是说,大小姐的体重有比之前重一点哦……呃啊~」 琳在坐垫上挪动身子重新坐定,随之传来一声惨叫。 「没关系啦!反正我吃进去的都会长到这边来呀~」 琳得意地抱着双臂,她丰满的胸型贴着布料柔软的宽松斗篷隐隐若现。 她用一副「怎样?很不错吧!」的表情看着我,我故意用她听得见的音量,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要是你个性再可爱一点就好喽~」 「你说什么!?明明你白天偷看我时,脸还整个翻红耶!」 「认识你到现在一路交流下来,真的让我对女人这种生物期待值大幅下跌。关于这点,还真是谢谢你呢。」 「才、才过了区区十多天,你是能有多了解我啊?」 「我已经彻底明白了,你这女人根本就是个性扭曲、食量又大得惊人的恶劣女。」 「你、你说什么?阿青,现在就去好好处罚这家伙!这是主人的命令!」 「要帮你执行任务的家伙现在正被你压着呢!」 「阿、阿青!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啦……哈库拉!你这个人,真的是……」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一手造成的哦!」 我们一行人仗着马车上没有其他乘客而吵成一团,驾驶座上的老伯伯大概是被我们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你们两个感情真不错呢。一来一往的,简直像是在看漫才表演(注2)啊。」 注2:源自日本传统双人喜剧形式。特色在于快节奏的对话,由「装傻」角色发表荒谬言论,再由「吐槽」角色即时纠正,透过两人的互动达到滑稽效果。 「嗯?既然觉得好笑,就付我们门票钱吧。」 「说真的,你那种不要脸的勇气到底是从哪来的啊?」 「记好了,哈库拉,凡事都得从『以自己为世界的中心』开始。」 「喂,小子,先提醒你一句,大小姐是来真的哦。」 「啊,我想也是……」 老伯伯似乎终于忍到了极限,开始拍着膝盖,放声大笑了足足十秒。 「对了,想问一下,莱迪亚是个怎样的村落呢?」 琳顺着现场欢乐的气氛,自然地跟车夫老伯伯搭起话来。车夫一边啃着像是要拿去卖的水果,一边回话。 「嗯?啊,那里是个恬静的好地方哦。村民的性情开朗,做的饭菜也很好吃。那里盛产优质谷物与甜果实(Elise),他们酿的水果酒虽甜得发腻,却依然深受喜爱。」 「水果酒!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真想找间好的旅馆住下来呢~」 「唉~你真的满脑子都是吃的耶!」 「你很没礼貌唉!人家也是有好好把冒险委托(Quest)放在心上的。而且,像这类以村落为单位的委托,只要干净俐落地解决,通常都会被盛情招待呢。」 「你该不会是看准了这点才决定选这个任务吧!?」 琳刻意移开视线,开始嘟着嘴发出呼呼声,吹起不成声的口哨。真服了这个女人! 「话说回来,莱迪亚村也真是倒楣啊。好不容易撑过繁忙季节,竟然又遇到魔物来捣蛋。要是能像这位小姐说的那样顺利解决,也算是帮了我大忙。」 「您说村里很忙,是因为有什么事吗?」 「唉~今年的『尤尼卡祭』提前了整整三个月举办,结果要送到克罗贝尔的水果收成也得跟着提早。果园里的甜果实都还没完全成熟,品质和数量也都没达到需求。为此,大人小孩全都被叫去外面的森林帮忙,一个接一个忙着采收、装运。像我,我不久前都还在艾斯玛和莱迪亚之间不停来回奔波呢。」 「哇!那真的很辛苦呢!」 「是说,我本来还以为冒险者都抢着跑去克罗贝尔耶。你们几个真是怪人。」 「唉,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要早点往那里去啊……」 我用余光瞄了一下害我们得反向前往莱迪亚的罪魁祸首────琳。她单手托着下巴,秀丽的眉头皱得极深,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嗯……事情可能会往最坏的方向发展啊……」 「啊?你在说什么?」 「啊,没事。当我没说。还是先到现场看看再说吧。」 琳将吃剩的果核扔到马车外,鸟儿们见状后纷纷从空中俯冲下来争相抢食,将果核啄得一干二净。 眼前的防护墙高约两公尺,由木材和石头堆砌而成,一路延伸至远方。说实话,这道墙用来防御一般魔物略显单薄,但拿来应付栖息在这一带的魔物绰绰有余。若非如此,在讨伐名单上出现狗头人之前,早就会出现其他魔物的名字了。 村庄的入口大门轻轻一推就打开了。守门人看起来有些疲惫,但在车夫告知「我把冒险者带来了」的时候,他们全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 放眼望去,满村皆是色彩鲜艳、结实累累的果树。果树一株接着一株,几乎将整个村子化成一片果园。至少从外观来看,这些果子比琳递给我吃的那些还要好吃得多。 车夫老伯伯说,因为工作的关系,今天会在莱迪亚住上一晚,只要我们能在明天出发前完成冒险委托(Quest),回程时就能顺便搭他的马车回去。既然如此,就没有理由再拖拖拉拉了。我们立刻动身,前往拜访委托人。 「你们好,我是德戈(Dego)·赫德(Head )·莱迪亚(Raidea)。」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看起来年约六十岁的老人。他挺直腰杆,丝毫没有驼背的迹象。 他的全名里包含了代表着村长身份的「须(Hate)」字。由他代表委托冒险委托(Quest)就意味着,这是来自整个莱迪亚村的请愿,而非单一的村民的需求。 「您好,我是琳,我身旁的这位叫哈库拉。我们承接了公会的冒险委托(Quest),所以前来拜访。」 琳优雅地拉起裙摆行了个礼,我不由得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原来这家伙也能表现得如此温文有礼啊。 「你们两位……看起来,好年轻啊。」 虽然才刚打过招呼,村长的口气听起来却有些欲言又止。 也是啦!一个怀里抱着史莱姆的年轻姑娘带着一个年轻小子,再加上一身根本没把这趟旅途当回事的轻便打扮,看起来的确不太牢靠,也难怪人家会担心了。 多亏了秘辉石(魔法石)的保护机制,外人根本不会一眼识破冒险者的实力。只是,普通村民又怎么可能会明白这种事呢。 虽然我可以勉强这样说服自己,但琳真的有办法吗?我转头一看,发现她神情自若,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看来,她只会对我不留情面,面对委托人时,还是能摆出合乎礼仪的社交姿态。至少,这点常识她还是有的。 「请不必担心。我是对付魔物的专家,而哈库拉是单枪匹马就能打倒海德拉的高手。就请您放心交给我们吧,保证万无一失。请您放心交给我们吧,保证万无一失。」 尽管她这么说,村长应该也不会照单全收。只是,不管他信不信,我们人都到他面前了。 就算他再不愿意,这件事也只能交给我们处理了。 「那么,我们就立刻进入正题,来聊聊您的委托吧。听说你们附近的狗头人开始会攻击人类了,对吗?」 听琳说完后,村长点了点头,示意我们坐下。 村长说的情况,大致整理如下。 自古以来,狗头人就一直生活在村子的周围。它们与人类不会互相干涉,一直保持着和平共处的关系。狗头人从不会踏进村里,就算村民到村外工作,它们也不会主动靠近。 据说,也曾有些好奇心旺盛的年幼个体凭借着灵巧身手越过防护墙,闯进村里,但它们从未对人类造成伤害。事实上,当它们被陌生的人类团团围住时,还会吓得一动也不动,要把它们送回村外还得费上一番功夫。 此外,几年前也曾因连年丰收堆积了大量果实,就算酿酒、制成果酱或晒成果干都消耗不完,到最后只能任其腐坏。结果,村外的狗头人就像是终于逮到机会似的,把丢弃的果子全数搬走。据说,那晚森林深处整夜都能听见它们的欢呼声。 据说后来狗头人还在丢弃果实之处堆起了美丽的石头,这故事成了村里的一段佳话。 也有传闻,村民们曾收留过被遗弃在森林里的狗头人宝宝,将其带回村中悉心照料长大后,才将它们放回森林。总之,村民与狗头人彼此相邻而生,那是理所当然的共存之道。 但最近情况出现了变化。村长说,大约从半个月前开始,狗头人只要在森林里看见人类,就会露出可怕的神情,直接扑上来袭击。 虽然原因不明,但既然被袭击了,村民就不可能坐以待毙。他们组成了讨伐队────严格来说,就是五个拿着农具当作武器的壮年男子。他们似乎认为,对付区区狗头人,这些工具就已经绰绰有余。 结果……最后顺利回来的只有两人,其余的三人在遭到袭击时与同伴走散,至今仍下落不明。说实话,几乎可以确定无法生还。 据说,当时至少有一人,是在幸存的村民眼前被咬碎喉咙、当场毙命的。逃命的人回头望去,竟看到那些狗头人毫不留情地撕咬着尸体。 幸存者还说:「我从没见过那么凶暴、如此残忍,且完全不怕人类的狗头人。真的太可怕了。」 「自古以来,我们就与狗头人和平共存。我们不分彼此,也不侵犯对方的领域,有时甚至也会像邻人一样互相往来。如今,事情居然衍变成这个局面……身为村长,我不得不做出残忍的决定。」 村长似乎并不希望伤害狗头人,一脸悲痛地诉说着。 我用余光瞄了琳一眼,发现她正用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一时间,我感到不可置信────这女人居然也能进行「思考」这类高等的脑部运动吗?不久后,琳便发现我正在看她,立刻凶狠地瞪了回来。 这家伙似乎每次都能很快察觉别人在批评她呢。 「嗯……可以跟您确认一件事吗?」 「好的,请说。」 「根据您刚才的说明,森林里的狗头人,主食应该是野生的甜果实。刚好我从车夫伯伯那儿听说,今年因为祭典用的果实收成不足,所以村民们纷纷跑到村外采果实,甚至一路采到森林外围去了。」 这是刚刚才听到的消息。琳和村长说明了这件事,应该是想表达,狗头人粮食不足的问题有可能是村民造成的。 她的推论的确有道理,原本完全不会攻击人类的生物突然出现攻击行为……若它们目的是猎捕食物,自然会让人联想到粮食短缺的问题。 面对琳的推测,村长静静地摇头回应。他似乎早就猜到她会这么说,所以并未表现出嫌恶的样子。 「如你所言,我们的确是因为祭典提早,不得不前往森林外围采集果子。这在莱迪亚的历史上,是极为罕见的事。不过,我们十分明白狗头人是靠着森林的恩惠存活,也很清楚森林会给予它们什么,所以,绝对不会采光森林的果子。我们会留下足够的分量,让它们不至于受到影响。相信我,我们真的只从森林里采集了一小部分的果子而已。」 「原来如此啊。也对……我们一路前来的路上,路边的果树也都长着果子呢。」 「没错。我们村里的甜果实是经过一再改良的极佳品种,真的非常好吃。不过,村外野生的甜果实因为土壤肥沃,也结得又多又快。大家都说,那是因为这一带的水质良好的缘故。」 村长自豪地谈起村里的特产,脸上却掠过一丝阴影。 「所以,您要我们怎么处理狗头人呢?见一只杀一只吗?」 「是的。希望你们能协助确保村民不会再受到伤害,报酬就照我们和公会说好的那样,住宿也会为你们安排妥当。当然,既然都来了,也想邀请两位尝尝村里的菜色。」 「有好吃的耶!」 「别看到吃的就冲上去啊!」 村长露出无奈的苦笑,但并未出言责难。 「莱迪亚村养的鸡是吃甜果实长大的,所以肉吃起来也会带点甜味。只要再加点香草和盐调味,放进窑里烘烤,就成了我们村子的必吃美食。」 「好耶!哈库拉,那我们快点收拾好出发吧!」 「突然这么有干劲,真是吓死我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只是把干劲从一百调高到一百二十而已啊。」 即便亲眼见识了琳一路以来的言行举止,村长依旧没有对我们是否能顺利完成任务而发表任何意见。 因为他很清楚,这次的讨伐目标对冒险者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邻近繁华城镇的村落总是显得格外生气勃勃,不但有提供旅人休憩的客栈,也有许多吸引人的特产。为了让游客尽情享受,多多消费,村民们可说是绞尽脑汁,花招百出。 尤其像是莱迪亚这样有特色的村庄,气氛应该会更加热闹。不过,现在整个村子却显得有些消沉,甚至可说是完全失去活力。 照理说,村民们因为祭典时特产大量出货,应该都大赚了一笔。但过去那个友好的邻居不知何时会再度露出獠牙、发动攻击的这件事,似乎对村民们的身心造成了极大压力。 「以防万一,我还是先确认一下。确定咬人的是狗头人没错吧?如果是『狼人(Werewolf)』的话,我可就敬谢不敏啦!」 冒险委托(Quest)失败最常见的原因之一,就是遇到比原本想像中更强的魔物。 至于「狼人(Werewolf)」这种魔物,我只有从吟游诗人口中辗转听说过,并未亲眼见过。 琳用她的樱桃小嘴不屑地「哼」了一声,借此回应我的发言。 「这个地方若真有狼人(Werewolf)出没,恐怕早就灭村啦。再说,就算是狼人(Werewolf),若非万不得已也不会袭击人类。毕竟,人类根本不好吃啊。」 「不好吃是吗……」 唉!我又学到一样没用的知识了,但愿这辈子都不要派上用场。 「……等等,你的意思是说,万一遇到特殊情况,它们也是会吃人的?」 「据说,北方大陆的『煌毛之群(塞尔艾尼亚狼群)』之类的狼群,会为了成年的仪式而等待人类出现。」 「好好好,我知道了。反正我是不想跟那玩意儿打交道的。」 「对付它们,你绰绰有余啦!加油加油!」 「少在那里乱夸我。再说了,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能打吧!」 「唉呀呀,你不是一个人就能搞定三头的海德拉吗?挺厉害的呀!」 琳一脸奸笑地问我,我忍不住搔了搔头。 「说真的,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打倒它的了。能够打成平手,已经算是奇迹了。」 我只记得,当时自己拼了命地撑着不要死掉而已。至于中间那段过程,我完全想不起来,就连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奇怪。但既然现场都留下海德拉的尸体了……就只能推测,是我赢了吧。 「就算是出现奇迹,光是能和它打成平手就已经很了不起了。据我所知,人类要用剑去对抗海德拉这类的魔物,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啊。」 「当时也有弓箭、斧头和魔法助阵啦!」 那时的我们,是由斧战士、剑士、弓箭手和魔导士组成的标准四人队伍。说实话,我觉得我们队上的战斗能力还算是相当不错。 「更正一下,我觉得海德拉并不是人类该去对付的魔物。说真的,你们怎么会想去打海德拉呢?那种躲在森林深处的个体,放着不管应该也没关系吧。」 「冒险者拼了命去干那种傻事,不就是为了钱和名声吗?」 「就是因为你看起来不像那种人,我才会问你的啊!」 我差点忍不住回她:「你又懂我什么了?」但那样只会变成一场你来我往的意气之争,所以我努力忍住,把话吞了回去。 「就算我不是那种人,但我们团队也有自己的目标嘛!而且……」 「而且?」 「……算了,当我没说。」 那头海德拉,有可能并非自然生成的个体。不过,现在提这个也无济于事,不提也罢。 「嗯……虽然我对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没什么兴趣,不过……作为参考,方便问你一下吗?」 「冒险者等级」(Rank)是由公会制定的指标,用来表示「你在某个领域中的实力等级」,公会则会依照冒险者的技能,像是战士、格斗士、弓箭手、魔导士、治愈师……来进行分类,并判定等级。若冒险者同时拥有多项技能,则取其中最高等级的技能为其分类。 等级共分八级,最低为G,最高为S。 依据等级不同,可承接的冒险委托(Quest)规模与报酬也会有所不同。而且,只要透过秘辉石(魔法石)就能进行查证,完全无法鱼目混珠。 从G到D级,是所谓的「新手等级」,若升到C级,就可称为「独当一面的冒险者」。而这个区间的冒险者,占了整体的七成。 剩下的三成几乎都是B级,他们是累积了一定经验与实绩的冒险者,也就是所谓的「资深冒险者」。 再往上的A级冒险者,人数就更少了。他们是各领域的「顶尖高手」,也是冒险者圈子里的名人。只要有人提起他们的名字,大家就会立刻说「啊,就是那个家伙啊!」他们集财富、名声与地位于一身,是多数冒险者们向往的最高境界。 至于最高的S等级,在漫长的公会历史中,获此殊荣的冒险者屈指可数,是名副其实的「传奇人物」。 再度言归正传。 「我是剑士B级。怎样,你有意见吗?」 按照公会的分类来看,我大概属于前百分之三十的那群人。当然,评估项目除了战斗力之外还有其他因素,但这里就先不谈。 「是吗……那哈库拉果然相当厉害呢。这么靠得住,真是令人放心。」 「你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要雇用我当护卫?」 「自然而然就变成这样了啊……」 「什么自然而然?你根本就是在乱搞一通吧!你有想过被耍得团团转的我,一路走来是什么心情吗?」 顺带一提,要讨伐狗头人,派个G级的人来就绰绰有余了!那是连吉雷那种菜鸟都能接的冒险委托(Quest)。这下她总该明白我为什么会这么火大了吧! 「呵呵呵,这下子轻松多了!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全都交给你吧!」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不过被你直接说出来,真的令人超火大!对了……」 我将视线转向琳右手上的秘辉石(魔法石)问道: 「那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是哪一级?」 论技能,她显然不是那种会积极参与战斗的前卫,看起来也不像是治愈师或魔导士。虽然她的确有施展过改变史莱姆形态的魔法,但那种魔法根本不适合战斗。 那她到底会被分到哪一类? 「这·是·秘·密……啊!!」 琳的话还没说完,就被迫中断。 虽然我真的完全没有恶意,但不知怎地,在她对我眨眼装可爱说出那句话时,我突然忍无可忍,反射性地张开手掌,用力地一把抓住了她的头。 幸好那家伙的头不大,我轻松就能牢牢抓住。接下来,只要像压紧老虎钳那样慢慢施力,就能捏爆她的头吧。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啊!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身体自己就动起来了?」 「就跟你说很痛啦!听到没!」 「抱歉啊,琳。你这女人实在是太令人火大了,我忍不住就……」 「大小姐,大小姐,小声一点啦!旁边的人都在看啦。」 「快住手啊你!!」 「说!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是?」 「要我说的话,就先把你的臭手放开!」 没错,那是我反射性的行为,只是太慢反应过来,才没有及时放手。我太容易被激怒了!这是必须好好警惕的坏习惯。 正因为琳奋不顾身地激怒我,让我看清了这一点,甚至心中突然涌现了一丝感谢之情。然而,我的手下意识地又加重了力道。 「等、等一下!你别再闹了────啊、咯咯咯嘎嘎嘎嘎嘎!」 能对这家伙产生这种想法,我自己也觉得挺高兴的。没错,或许向她说句谢谢也不坏。现在,我已经能这么想了。 「琳……谢谢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多亏了你,我好像想起了一些重要的事了呢。」 「小子、小子,差不多该放开她啦!再这样下去,她的哀号声就会变得愈来愈可怕,听起来已经不像是妙龄少女啦。」 嗯,也是。史莱姆说得对,还是先放过她吧。 就在我松开手的瞬间,琳以惊人的速度举起魔杖,倾尽全身的力量,猛然朝我挥下。 「铿榔」一声!虽然那是木制魔杖,但却异常地坚硬。我用剑鞘抵住她的魔杖,双方僵持不下。 「呼~呼~呼……」 「对不起,我认错。刚才我确实非常生气……但那件事先摆一边吧。我为我用力抓你的头道歉。所以……能不能先别露出那种表情?」 琳用她深绿色眼眸狠狠地瞪着我。她的双眼布满血丝,表情宛如恶鬼。 她的手臂极为纤细,但在秘辉石(魔法石)的加持下,力道还是相当惊人。要是她当时手上握着魔杖直接打在我头上,我绝对会当场毙命。所以我选择了放低姿态缓和气氛。毕竟,我还算是个懂事的成年人。 「……终于肯露脸了吗?」 「阿青!不要偷读我的心!」 我们就那样怒目相向对峙了片刻。或许是意识到正面比力气难以取胜,琳退后一步,满脸不悦地说: 「今天晚餐哈库拉的那份鸡肉,就由我接收啦!」 「竟然在这种情况下用食物当筹码!真像你会做的事啊。」 「我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啦!」 「看来你是那种,被别人欺负会记恨很久的类型呢。」 「算你走运!之前我对你不屑的态度,就这样一笔勾销!快谢我吧!」 「啊?你刚刚那句话是什么神逻辑!?」 第一次听到有人可以这样硬拗的。 终于结束这场不必要而无谓的小争执了。不过仔细想想,问了别人的冒险者等级后却不报上自己的等级,这在冒险者之间是极度不礼貌的行为。就像问了别人姓名自己却不说一样失礼,所以我的应对也不算全错吧。 上述那两件失礼的事,那女的全对我做了。 「所以,你的冒险者等级(Rank)到底是什么?」 要是她敢再给我打迷糊仗的话,我就捏爆她的头!我张开手掌向琳展现我的决心,她冒着冷汗看着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 「EX级。因为公会的技能分类没有『魔物使』这个项目。」 EX(例外),或是EX(不可分类)。 这是公会在不知该如何分类时所赋予的等级────对于不与任何魔物为敌、战斗力大概也不算高的琳来说,这样的评价倒也算是合理。 「……真的是个彻头彻尾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耶。」 反正气也消得差不多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是时候来谈谈正事了。 「────」 我们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吵了一架,完全没察觉到有个人正从暗处紧紧地盯着我们。 事后回想起来,要是在那时就发现并处理好的话,或许就不会遇到后面那件麻烦的事情了。 ◆ 这片森林因为村民经常出入,主要的道路已被修整得十分完善。虽然也有不少野兽移动的路径,但与之前那只海德拉的栖地相比,明显好走许多。 「既然都能这么安心地到村外采集果实,想必这一带的魔素应该相当稀薄吧。」 就如同人类需要靠吸入氧气而生存一样,魔物生存的空间,也需要魔素。 愈强大的魔物就需要愈多的魔素。因此,在魔素浓度高的地区,往往聚集着许多强大的魔物。换句话说,强大的魔物几乎不会靠近魔素稀薄的地方,因为对它们来说,即便不会立刻丧命,环境的风险还是很高。 据说,当魔物身处在魔素不足的环境时,就会出现类似人类因毫无准备地登上高山而引发的高山症反应。 基于上述理由,人类会选择魔素稀薄的地方建立村庄与城市,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从魔素的需求程度来看,狗头人也属于「较弱的魔物」,这也是它们选择栖息在村庄与森林之间的理由。 「不过,我真的是头一次听到狗头人袭击人类的情况耶。」 我一边用剑鞘拨开挡路的草木,一边喃喃地说道。 对人类来说,狗头人真的是一种不太会直接造成危害的魔物。 若是发生了它们因粮食不足而到果园偷果子的事件,那我还比较能够理解。但至少在莱迪亚,没听说过有那种事。 「嗯……哈库拉,你知道狗头人的主食是什么吗?」 被她一问,我稍微想了一下。狗头人算是很常见的魔物,就像之前提过的那样,在城市里甚至有人为饲养的个体。 不过,我倒是从没见过它们在进食的样子。总觉得,它们的主食应该是生肉之类的东西。 「不清楚耶……是肉吗?」 「算你答对了一半。」 「是对在哪里,又错在哪里?」 「有吃肉的个体,也有吃水果的个体。」 看我露出一副似懂非懂、有些困惑的表情后,她「嗯……」的一声,思索片刻后说道: 「也就是说,狗头人是杂食性魔物。除了土壤之外,只要是有营养的东西它们都会吃。像是鱼、肉、蔬菜、果子,甚至是野草或树根等,都是它们的粮食。当然……它们是没有像史莱姆那么『不挑食』就是了。」 语毕,琳看向了她手里的史莱姆。 「原来如此啊。」 我也跟着看向琳手里的史莱姆。 「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我洗耳恭听。」 史莱姆可是世界上最强的杂食生物!除了有机物质外,就连金属、毒药,它通通能吞掉。不过,它的事先摆一边。 「狗头人的食性非常特殊,这也是它们能被饲养在人类居住的城镇中最大原因……哈库拉,你知道什么是『印刻效应(imprinting)』吗?」 琳举起一根手指,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虽然我兴趣缺缺,但总比默不作声地拨开树丛好些。为了打发时间,我就顺势陪她聊下去。 「嗯?你是指……刚出生的小鸟会把第一眼看见的对象当作父母……之类的现象?」 「没错!这就是『印刻效应(imprinting)』!对鸟类而言,那是一种确保雏鸟能紧跟在亲鸟身边的学习本能,狗头人的食性也存在类似的机制。它们在出生后第一次吃到的食物(或与之相似的东西),将会定义成为那只个体一辈子的主食。比如说……」 琳举起手指,指着她头上的果子。 「若它们出生后第一口吃的是甜果,那该个体往后的主食就会是水果。为了能在所有环境下都能找到主食并生存下来,狗头人的身体演化出一种特殊的机制────它们会依据主食特性重塑自己的器官,并提升消化的效率。正因如此,它们的身体无法消化与吸收不同类型的食物。」 「食物类型……是指?」 「假如它们出生后最先吃到的是水果,往后主食的范围顶多也只会延伸到蔬菜,这类的个体就算吃了鱼类或肉类,也会因为无法消化而吐出来。相对地,它们的营养吸收效率极高,排泄量少,以体型来说食量也偏小────当然,还是存在着个体差异。」 「唉~满特别的耶。」 也就是说,它们刚出生时什么都能吃,一旦吃过某类食物后,就再也无法吃其他类食物了吗? 「所以我才说,它们不是那种会刻意袭击人类的魔物啊。」 「不过,实际上真的有人被它攻击,不是吗?」 「狗头人之所以一直对人类没兴趣,是因为它们压根没把人类当成食物。换句话说,如果它们开始为了吃人而袭击人类,那就代表,已经出现了足以改变狗头人食性的异常状况。」 琳一边伸出手指列举,一边继续说下去。 「狗头人是一年四季都能繁殖的生物,虽然每次多半只能产下两只左右,但孕育期只需要短短一个月。像狗头人这类弱小的魔物,很容易成为其他动物或魔物的猎物,因此便演化出以多产的繁殖方式来延续后代的生存策略。」 这是身为「弱者」的它们,在大自然「弱肉强食」的法则下找出的生存之道。 话说回来,人类好像也是典型的以数量来弥补劣势的脆弱生物啊。 尽管各处浓度不一,但充斥在这个世界的魔素对人类来说就是剧毒。 「一般来说,亲代通常会将自身摄取到的食物喂食给子代,所以食性也会自然地传承延续。但若新个体在诞生之时遭遇了粮食短缺的困境,那么新一代则有可能会改变其食性。」 「也就是说……」 「是的。」琳对于我未说出口的话给予了肯定的答案。 「一旦食人的狗头人产下了后代,后代便会继承亲代的食性,同样以人类为食。」 这下我终于明白,琳为何会接下这个委托了。 虽然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还是必须要再次重申────狗头人本身并不是什么可怕的魔物,说得夸张一点,要把它们归类为魔物都显得牵强。严格说起来,饿到发疯的野生动物都要比它们来得危险。 然而,它们为了活下去而进食的本能并不会改变。所以,一旦陷入完全断粮的困境时,它们便会不顾一切地去寻找食物。 倘若琳所说的一切属实,那么即便食人行为是出于偶发突变,但这份食性仍会代代相传下去。 食人的狗头人要是照它们惊人的繁殖速度持续繁衍下去的话…… 「大小姐,这次您打算怎么处理呢?」 史莱姆向一路神情严肃的琳提问。琳稍作停顿后,开口说: 「要是能拿捏好分寸就好了啊……不过,人类这种生物,真是难以捉摸呢。」 ○ 「哈库拉、哈库拉。」 「干么啊?」 「那个、你帮我摘一下那个。」 「你这家伙到底是有多会吃啦!」 大小姐所指的地方结着一颗鲜红饱满的甜果,其他树上也挂着零星的野生果子。那些果实因为生长在枝条末端,被自身的重量拉得微微下垂,只要用点简单的工具,不必爬梯子也能摘得到。 「不过,你用你自己的魔杖应该也能构得到吧。」 小子的视线转向了大小姐的魔杖,杖顶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宝石,看起来十分昂贵────事实上,那的确是件以金钱难以衡量的稀世珍品。 「什么!?你居然叫我用尊贵的琳葛林传家宝杖去摘水果!?」 补充说明一下,从与那小子相遇的那天起,直到成为她的所有物,甚至更早之前……大小姐就一直用那根「尊贵的传家宝杖」(翠绿之杖)去拨开挡路的树枝、扫除地上的灌木丛。 「我的剑也不是为了摘水果才买的啊!!」 「什么嘛~你也太小气了吧!」 「我说你们两个啊,那种高度,只要跳一下就能构得着了吧?」 「都这把年纪了,为了摘什么甜果实(Elise)在那边跳来跳去的,很丢脸耶。」 「哼!真是的。算了啦!我不求你了啦,哈库拉是笨蛋~」 「你现在几岁?」 大小姐一边念念有词地发着牢骚,一边伸手拍了拍树干。 吾辈清楚得很,在大小姐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放弃」这个词。就算她真的去查了字典,她也只会看到「执着」等字眼,而同义词的栏位上,多半写着「贯彻始终」。 「……你、你在干么?」 在小子还没问出口之前,大小姐就已经狠狠地踢了刚才的那棵树一下。 轰的一声!整棵树开始不停摇晃,细碎的树叶互相碰撞,发出像哀鸣般的声音,原本停在树枝上的鸟儿们被吓得纷纷飞离。 冒险者的脚力惊人,树上的果子和枝干在一阵摇晃后掉了满地,树干上也因此出现了一个深深的凹痕────这一脚,显然踢得太过头了。 「哇~好多果子耶!」 「你到底在干么啦!」 「蛤?因为哈库拉不帮我摘,我只好自己来啊!摘的时候稍稍地伤害了大自然,也是迫不得已的事嘛。」 「别随便怪到我头上!破坏这片森林宁静的人可是你哦!」 大小姐从落了满地的果子中随手拾起了一颗,用裙摆擦了擦,便开始吃了起来。小子见状后也只能无奈地垂下肩膀。机会难得,吾辈也顺势吃了一颗。那鲜红的果子熟得恰到好处,正是最香甜好吃的时候。 甜果实的生长与成熟速度极快,只要气候条件合宜,大约三至四个月就能收成并再次结果,一年可以收成三至四次。因此,对村民来说,「果实收成不足」实在是非同小可的情况。 然而,熟成得快,往往也意味着腐烂得快。因此,现采的新鲜甜果实只有在产地才吃得到,其余果子则多半制成盐渍、糖渍或果干贩售,村民们的生计多半仰赖这类的加工工作。从这个角度看来,新鲜甜果的滋味,可说是「成熟当下的限定风味」。 「哈库拉,你在做什么?」 「蛤?」 话音刚落,大小姐便抱着正吞食果子的我走向一旁的木丛里。 她俯下身子,不断地捡拾着地上的果子,并收进腰袋里。 「别站在那儿发呆了,快过来这边啦。」 「把这里搞成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啊!」 小子似乎无法理解大小姐的意图,无奈地照着大小姐的吩咐行动。他开始钻进灌木丛里,望着被大小姐动了手脚的那棵树。 「所以,你到底想干么啊?」 「别吵,看着就对了。来,要吃一颗吗?」 「……嗯,好吧。」 小子思索片刻,才接过她递出的果子。紧接着,他「喀嚓」地咬了一口。 「啊,可恶!这玩意儿也太好吃吧。」 「是吧!一石二鸟,美味又润喉~啊,来了来了!」 「嗯?」 就在大小姐吃完第二颗果子时,「那家伙」出现了。 它一边东张西望地观察着四周,一边偷偷摸摸地轻声走着。这肯定是狗头人。从体型看来,应该是成年的个体。 小子佩服地点头,望向大小姐。 「原来如此啊!你是为了钓出狗头人才那么做的吗?」 有几颗散落地面的果子被踩碎了,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狗头人频频地环顾四周,一边战战兢兢地伸手去捡拾那些掉落的果子。 「好!我们上吧!」 小子起身作势要拔起腰间的剑,大小姐急忙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臂。 (先等一下啦!你这是在做什么?) (什么做什么啊!当然是去抓狗头人啊。) (野蛮人!你这个野蛮人!稍安勿躁,先看着就对了!) 小子不情愿地退了回去。持续注视了一会儿后,狗头人终于用双手抱满果子,像来时那般东张西望地警戒四周,随后悄然离开了现场。 「很好!快跟上!」 待狗头人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大小姐才轻轻地站起身来。小子看着她,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我懂了!你是想跟着它找到巢穴一网打尽啊~不愧是专家耶。」 「不是啦!你这个野蛮人!」 「蛤?不然你说说看,为什么你要刻意放它走?」 「可以请你在你空空如也的脑袋里装点知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狗头人的食性是固定的吗?那些以捡拾掉落的果子为主食的狗头人,是不会吃人的!」 「有啦,我有记得那件事啦~」 「结果你一看到狗头人就要拔剑?你满脑子想的都是打打杀杀吗?」 「不要一直叫我野蛮人啦!你是在叫高兴的吗?」 「蛤?」 大小姐一脸不解地歪着头,小子也是。他的脸上明显写着「搞不懂你想干么」的表情。 「我们是来讨伐狗头人的,不是来找出变异的原因好吗!要是我们不把它们给歼灭,委托奖金可就全泡汤了耶!」 说实话,村民们根本不在乎为什么狗头人会开始吃人。 小子说得都对。比起找出狗头人失控的原因,直接歼灭掉狗头人让村民们不必担心再被攻击,是更简单有效的方法。 冒险者是彻底的现实主义者,绝对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更不会插手任何无关的事情。 他们只会做被委托的事,不会去干涉没被交代的事。 然而,这个想法似乎与大小姐的原则有所冲突。 「我的工作,是要维持平衡。」 「维持平衡?」 「维持人类与魔物之间的平衡。我的立场一直是中立的,绝对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谁叫你这么做的啊?」 「我的立场就是如此喽。」 小子的表情变得愈来愈困惑,像是要我说清楚似的,将视线转向我。 我可以理解他的想法,也知道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好了,反正你先照我说的做就是了,千万不要看到狗头人就直接冲过去砍人家,知道吗?」 真要说谁有错,那错的也是大小姐这一方,至少就人类的角度来看是这样没错。 「……算了,反正你是我的雇主,就听你的吧。」 他似乎仍难以释怀,但要是违背雇主的方针,反而有失冒险者的理性。 小子忍不住再度抓头,这似乎已经成了他不自觉的反射动作。 「所以,你要怎么找到它?它早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我们可以跟着它的足迹走呀。」 大小姐微微地曲着身子看向地面。她敏锐地察觉到,草地上有些泥土与杂草被轻轻踩过的痕迹。 她在十秒之内便掌握了狗头人回家的路线,朝小子得意地笑了笑之后,便转身离开。 「当初要去找哈库拉时,也是靠这种脚踏实地的功夫才找到的呢。很棒吧!」 「还真是谢谢你呢。」 「……刚才那声谢谢,好像有点没诚意?」 「诚意那种东西,我早就用光光啦!」 ◆ 为了配合琳的步伐,我多少得放慢速度,更何况现在是在森林里跟着她追踪那个几乎看不见的足迹。就这样,明明没多远的距离,却花了十分钟才走到。 「我看看哦~应该在这附近哦。」 琳所指的地方,是条死路。因为……前方就是悬崖,高度大约三公尺左右。虽然也不是爬不上去,但琳的目光并没有看向上方,而是落在地面上。 至少到目前为止,我没看出那里有什么「东西」。 「……要往哪里走?」 「等等,我还在确认中。」 琳来来回回地左右张望,一会儿拨开草丛仔细看,一会儿又抬头凝视着树梢。 此刻的举动,看在外人眼里应该相当可疑。但,或许那是必要的步骤。既然如此,我也只有在一旁耐心看着的份了。 「好奇怪呀,大小姐到底在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史莱姆妨碍到琳做事,它被琳放到一旁,然后慢慢爬到了我的脚边。 「唉……你该不会又在找足迹之类的东西了吧?」 「她不是在找足迹。你觉得,为何大小姐要接下这个冒险委托(Quest)呢?」 琳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下了动作。我和史莱姆两个人(?)同时看向了她,史莱姆又接着说了下去。 「世界上出现了会吃人的狗头人。它们的繁殖速度快、习性还会遗传,确实很棘手────但情况也仅止于此。就算我们不出手,时间终究会抹去这个问题。」 「从琳的说明来看,情况应该没那么好解决吧?」 「就是因为事情没表面上看起来简单,大小姐才会亲自到这里来处理吧。」 史莱姆的「身体」突然大幅地抖动了一下。或许,它正在叹气吧。 「你说得没错,小子。像这类的冒险委托(Quest),本来就不需要带着你这种等级的冒险者来处理,这怎么看都不合理,而且还是非常不合理。况且,大小姐甚至还打算在这个任务中投入更多的心力……」 「……确实是这样啊。」 这次的冒险委托(Quest)难度算是菜鸟等级,所以报酬也是少得可怜。以我们所付出的功夫和劳力来看,这点钱怎么样都不划算。 要是这趟路的旅费得由我自己出的话,我一定二话不说立刻拒绝。 「说穿了,我本来就搞不懂那家伙在想什么。」 「嗯嗯?」 「不肯好好介绍自己的名字、动机深不可测,还带着一只会说话的史莱姆!明明拥有超凡的能力,个性却异常庸俗,行为又总是神秘兮兮。最令我不解的事,就是────」 「为什么要雇用你这件事,对吧?」 「嗯。」 琳天生就拥有能够「不靠战斗、直接支配世界上所有魔物」的能力,这是全世界的冒险者都梦寐以求的特殊技能。就连我这种头脑不太灵光的家伙,都能随便想出数千数万种靠这技能赚进大把银子的方法。 说实话,她根本没必要跑来当什么冒险者,把自己搞得又脏又累。 这样的她,为什么会在那场现实残酷的金钱交易之后,选择与我组队同行呢? 「虽说琳刚才故意问了我的冒险者等级(Rank),但事实上,你们应该早在接获任务来找我时,就已经知道我所有的情报(Status)才对啊。说穿了,我啊……」 「大小姐全都知道哦。」 史莱姆正蠕动着它软软的身体,总觉得它身上被当成眼睛的核心,又眯得更细更小了。 「大小姐是在摸清了你的底细之后才选择你的哦。应该说,她搞不好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不过,这件事与其由吾辈多嘴,还不如由大小姐亲口告诉你会更好。你就先观察看看,我们家大小姐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我再次把视线转向琳,她似乎已经结束思考,整个人伏下身子钻进灌木丛里,沙沙地翻找着什么。 「找到什么了吗?」 「嗯!快来看快来看!来好好看看我找到了什么,然后称赞我吧!」 「哇!你超厉害的。」 在琳拨开的草丛下方,泥墙的最底处有个小洞。这个洞不大,大约是小孩能趴着把头勉强钻进去的大小。照那洞口的宽度来看,中途卡住动不了的可能性也很高。 「大多数的野生狗头人都会在类似这样的地方挖洞筑巢。为了防止敌人入侵,它们会刻意把洞口弄小一点,这样也较不容易被发现。」 「原来如此啊。它们设想得满周到的呢。」 就算讨伐的对象是狗头人,要是它们躲在这个洞穴里,也会变得不太好处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你故意放它们逃走,应该是别有用意才对吧?」 「那是当然的喽。总之,我想先和洞里的狗头人打听一下情况。」 「先说好哦,我是不会进去里面的。」 「拜托~我也钻不进去好吗!阿青~」 琳轻轻敲了史莱姆几下,它的身体微微晃动了起来。 「吾辈真的很不喜欢满身是泥的感觉耶。」 「啊?原来你也会介意干不干净啊?」 话说回来,我也不想和满身是泥的史莱姆走在一起…… 不过,如果我们都无法钻入,那就只能用蛮力破坏洞口了。拿手边的剑来挖土墙实在太费事,所以还是得去村里借把鹤嘴锄才行。 「好了,别吵了。如果大家都进不去,那把对方请出来不就好了?」 「蛤?」 语毕,琳便伸手摸了摸她身边的几棵树。 她像是在精挑细选似的,摸了一棵树之后,又走向另一棵,最后在一棵枝叶略枯的树前停下脚步。 「嗯~看来是它没错了。」 琳用手上魔杖的末端在地上「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哇~」 魔杖顶端的宝石猛然迸射出绿色的光点,向四周扩散。 魔导士在施展魔法时,手上的秘辉石(魔法石)也会发出类似的光芒。但那光线的强度与密度和我现在看到的完全不能相比。 「……接下来呢?」 在那枚宝石绽放出幽微而深邃的绿光后,光芒随即如潮水般褪去,周围并无出现任何变化。琳却像是刚完成了浩大工程似的,用袖子擦去了额头上的汗。 「你知道吗?狗头人虽然会为了提防敌人将洞口做得很小,却会将内部空间挖得很大,以确保家人们能安全地生活在洞穴里。而且,它们也会刻意选在树根交缠处的下方筑巢,以确保天花板能维持在方便站立移动的高度。」 「也就是说,很难把它们从巢穴里引出来喽?」 「对呀,所以我已经请某位朋友动手开挖了。」 「请谁?」在我说出这句话之前…… 「嘎啊啊啊呜────!嘎啊啊啊呜────!」 从巢穴里发出一阵死命嘶吼般的尖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 洞穴的深处隐约传来「沙沙」的蠕动声,还夹杂着「喀嚓喀嚓」的断裂声。 「嘎啊啊啊呜────!」 终于,有一只狗头人从洞口探出头来。虽然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看错,但它看起来很像是稍早去捡拾落果的那只狗头人。 「嘎呜、嘎呜、嘎呜!」 虽然我从来没想过魔物是否有「情感」这种东西,但眼前这家伙显然感到非常害怕与焦虑。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闯入巢穴里了吗? 没过多久,答案就揭晓了。就在狗头人爬出洞外不久后,另一个生物就缓缓地从洞内探出头来。 「……」 它先露出细长的鼻尖,接着伸出爪子,开始喀哒喀哒地扒开洞口,在一阵乱挖之后,从洞里慢慢爬了出来。 它的双手都长着锐利的爪子……难道是某种扁平的野兽吗? 一条硕大而肥软的身躯缓缓从洞口探出,光是肉眼目测,就已经超过一公尺。究竟这家伙是…… 「该不会是……大鼹鼠?」 顾名思义,这是一种魔化后的巨型鼹鼠。它们会在地下挖出又大又长的隧道,虽然不常出现,但偶尔还是会造成道路塌陷,或是破坏农田的情况。 大鼹鼠一动不动地注视着琳────不,因为它没有眼睛,所以严格来说,它只是把「类似脸部的部位」对准了她。琳从皮袋里取出某种东西放到地上后,它便慢慢凑了过去,把东西含进嘴里。 「……唉,现在是什么情况?」 「嗯……我稍微请在那棵树下睡觉的孩子帮了个忙。你看,那棵树有点枯了,对吧?那是因为这孩子把那里当作巢穴,结果把树根弄断了呢。」 「唉……其实我没特别想知道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自己的家突然被一只巨大的鼹鼠毁掉,想必狗头人也无法接受吧。那只狗头人蜷缩着身体,浑身不断颤抖着。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魔女始祖琳葛林正统血脉的继承人────魔物使的力量。」 她「哼」的一声清了清喉咙,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膛。 据说,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会服从魔女始祖的后代────琳的命令。 若真如此…… 我想都没想,就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是说,你为什么不要从一开始就直接命令那只狗头人从巢穴里出来呢?」 「……」 面对我的提问,琳默而不答。 琳「嗯嗯」地点了点头后,蹲下来伸手轻轻抚摸着大鼹鼠的头。 「其实这样子也不错呀。」 「你看它这个样子,不觉得很惹人怜惜吗?」 狗头人一副吓到脚软,还爬不起来的样子。真是的,干么连我都得同情它啊? 「啊~对了。因为大鼹鼠是肉食性动物,而且和狗头人一样,都会在地下挖洞筑巢。所以偶尔也会发生大鼹鼠挖到狗头人巢穴,并吃掉对方的情况。」 「哇!那真的有够恐怖。」 对它们而言,这情况就像是在本应安全的巢穴里忽然出现掠食者一样,狗头人会有多害怕,自然是难以言喻的吧。 「难得它们愿意来依靠我们,不如就借机卖个人情给它们吧。」 「你这家伙是恶魔吗!?」 我忍不住大声喊出真心话,琳却只是一脸困惑地歪着头看我。 「你才是恶魔吧,哈库拉。」 「要是跟你相比还被说成是坏人的话,那我这辈子大概就活不下去了!」 我真完全没动手耶……不过,说实话,我的确是抱着「格杀勿论」的想法来讨伐它们的。 「而且啊,我又不是无条件地强迫大鼹鼠来帮忙。我也是有好好支付『酬劳』给它的呢。」 「酬劳?」 「是食物呀,食物。我用一餐作为报酬,请它帮我把巢穴里的狗头人给赶出来。」 「你看。」琳又从皮袋里拿出某个东西给我看。简单说,那东西就是一只约掌心大小的巨大毛毛虫。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为了让我好好看清楚,把手上的东西直接凑到我脸上。因为实在是太恶心了,我忍不住放声尖叫。 「喂!吓我一跳!干么突然那么大声啦!」 「突然塞到我面前当然会吓到啊!那什么玩意儿啊?你又是从哪抓来的?」 「这是一种毒蛾的幼虫哦。啊,这种毒蛾在变成成虫之前是没有毒的,所以直接用手摸也完全没问题。」 「我想说的重点不是那个好吗!」 「刚才我踢那棵树的时候,它跟甜果实一起掉下来了,我早就预料到会派上用场,所以就特地捡了起来。怎么样?我这个人一向都是着眼未来、深谋远虑的!」 琳一边气呼呼地说着,一边继续将体色粉紫相间、一看就有毒的毛毛虫「啪」的一声随手扔给了大鼹鼠。 大鼹鼠吃了几条之后,不知是因为吃饱了还是认为已经完成任务了,便慢吞吞地转身,回到了狗头人的巢穴之中。 看来,狗头人大概是再也没办法回到原本的巢穴了……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唉~不对。照理说狗头人之后的下场如何,应该与我无关才对啊。 「总之,顺利找到追踪对象了。事情的进展真的超顺利的呢~快来夸我一下啊,哈库拉。」 「唉~等等。一开始你不是还叫我用剑帮摘果子吗?」 她之前只是顺势而为踢了那棵树,才不是什么「计划中的行动」。也就说,她根本只是随兴乱来一通而已。 琳没有反驳我的指责,而是安静地点点头,随即缓缓地看向狗头人。 「那个,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吓它的哦~」 「你想骗谁啊?」 「唉哟~反正结果是好的就好了嘛。哈啰,你好吗?」 琳顶着笑脸对狗头人挥挥手,结果吓得它全身一缩、浑身僵硬,还发出了微弱的惨叫声。 它看起来根本一点都不OK啊!就算真的有什么与魔物对话的方法,琳的开场方式,也是糟得离谱。 「怎么会这样呢……人家明明有保护你的安全啊。」 「它不就是因为被你从原本安全的家给赶出来,才会变成那样的吗?」 「能提前发现那个家其实并不安全,不是应该要感到庆幸吗?」 「那你去跟那只被吓到快要断气的狗头人说说看啊!」 琳一边聊着那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一边再往狗头人靠近一步。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它逃了。全身的能量瞬间爆发,猛地跳起,后腿一缩,再全力蹬出。琳试图伸手抓住,却忍不住「呀」地惊呼一声。狗头人的动作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在这种情况下,把我们当成敌人的狗头人也只能采取这样的行动。不管怎么想,那都是当下最合理的选择。光是能做出这个判断,就应该要称赞它才对。 「唧呀!」 正当它打算从我身边溜走时,我即时伸出剑鞘绊住它的脚。它因此狠狠摔了一跤,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脸朝下栽进了水洼里。 「哎呀~哈库拉,你也太坏了吧。」 「我是好心在帮你收尾耶。我以为你会想要我这么做?」 倒下的狗头人摇摇晃晃地想爬起来,结果又立刻摔倒。是因为伤得太重了吗?还是…… 「嗯?」 不对。它之所以无法起身,是因为身体动弹不得。仔细一看,它并非倒在水坑里爬不起来,,而是那滩水紧紧地缠住了它的四肢。 「恕我失礼了,狗头人。」 「唧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等一下等一下!先别乱动啦!喂!」 「说真的,要是换成我被史莱姆黏上,大概也会是那副德行吧。」 毕竟,当事人刚才差一点被吃掉,现在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了。 话说回来,我记得自己好像也曾试图逃离史莱姆的魔掌…… 「做得好!阿青。你先继续这样抓住它哦!」 对狗头人来说,它现在已完全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状态。琳每向它踏近一步,它就全身颤抖一次,那副模样简直惨到令人不禁为它心疼。 「等一下!」 就在琳快走到狗头人面前的前一刻,森林中传来了我们从未听过的声音。 与此同时,狗头人的耳朵微微一颤,开始发出「咕噜」的低吼声。它张开嘴角,露出了凶狠的獠牙。 「嗯?」 回头一看,竟发现出声制止的人是个孩子。 她顶着一头编了粗粗的三股辫的棕色头发,穿着简朴,目测约十岁左右。看起来像是村子里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她呼吸急促地捂着胸口,满脸慌张地向我扑来,并紧紧抓住我的脚。 「喂!喂!」 「别欺负鲁道夫!那孩子不是坏蛋!」 「不是啦,你先等一下。」 「如果它有哪里冒犯你们了,我替它道歉。求求你们住手吧。」 「知道了知道了,你先冷静下来。」 「不要啊,鲁道夫……我不要你死啊!」 「不要哭啦~~~~」 看到那个泪流满面的少女,名叫鲁道夫的狗头人低吼的声音变得有些不同。 「喂!别乱动。」 「咕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它因为被缠住而动弹不得,一边死命地挣扎,一边用充满敌意的眼神瞪着我。 从它的视线与气场中,我明确接收到了它想传达的讯息──── 要是你敢动那女孩一根寒毛,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我不会对她怎么样的啦!你就饶了我吧!现在到底是怎样啦……」 那女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的裤子被她的眼泪与鼻涕弄得湿透了。看着我的裤子,我也只能无奈地叹气。 ──────────────────────── 第一章 所谓的生存② ○ 「我叫特托娜(Tetna)·赫多娜(Hedna )·莱迪亚(Laidea),今年十一岁。」 正好附近有个大小合适的树桩,我们让那女孩坐下,静静地听她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名字里带有象征村长家族女性的称号,看来她应该是村长的家人,说不定是他的孙女。 至于那只名叫鲁道夫、似乎掌握重要资讯的狗头人,此刻像是在守护特托娜似的,紧紧依偎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我叫琳,他是哈库拉。这孩子叫阿青。你好呀,特托娜。」 大小姐露出温柔的微笑,特托娜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已比稍早放松了一些,轻轻地点着头。 托美貌的福,在这种时候要装成温柔的大姐姐完全不是问题。 「阿青?」 「承蒙介绍,在下乃名为阿青的史莱姆,还请小姐多多关照。」 对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赶紧补上一段自我介绍。想蒙混过去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往下说。 「开、开口说话了……史莱姆竟然会说话耶,鲁道夫。」 「嗯嗯,吾辈与一般的史莱姆略有不同。吾辈绝不会加害于人,所以请小姐放心。」 「哇……好厉害哦!」 「唧……」 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兴奋地抱着鲁道夫的头不放的特托娜。毕竟,他的裤子早就被女孩的泪水与鼻水弄得一团糟…… 「说说看,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你应该有听说出现了会吃人的狗头人的消息才对啊。」 可恶!吾辈好不容易稍微觉得放松了,那臭小子竟然又用那副脸问女孩话,害得吾辈又得再次绷紧神经。看来,不能再让那小子开口说话了。 「别担心哦~哈库拉虽然看起来很凶很可怕,但他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 「嗯?」大小姐突然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哈库拉,你对我的态度有好过吗?」 「没有啦。」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特托娜,可以跟我到那儿聊一下吗?就我们两个。我们先别管那个一脸凶狠的哥哥。」 「喂!你说什么!」 「嗯~」 「嗯个头啦!」 「小子啊,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你这样会吓到人家的。」 听完我一席话后,小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表情是年轻人在明知对方有理,心中却仍不服气时的典型反应。 「请问……那个哥哥是来这里歼灭狗头人的,对不对?」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啊,不过,他不会伤害鲁道夫的,这部分请你放心。」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谎的哦。」 「喂!你竟然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说那种话啊。」 「小子,表情,表情!」 特托娜小姐毫不掩饰自己的害怕,拉着鲁道夫躲到了大小姐的身后。这下子,那小子完全变成了坏人啊。 「真是够了!哈库拉,你在孩子面前,表情好歹和善一点嘛!要成熟一点。」 「我可不想被全世界最幼稚的人说这种话哦。」 鲁道夫像是要保护特托娜小姐似的,站在她前面,一边颤抖,一边怒视着小子。危急之时,勇气仍战胜了恐惧。这就是所谓身为雄性的尊严吧。 但小子也没有让步的意思。是吾辈看错了吗?他的眉梢似乎微微地上扬。 「在莱迪亚村此刻的气氛之下,你还打算藏匿狗头人吗?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即便听到小子语带不耐地这么说,特托娜仍坚持不退让。 「不、不过,鲁道夫又没有做错什么!」 「这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而是『安全与否』的问题啊!那家伙的同族曾经吃掉村民耶!结果村长的孙女竟然还把它藏匿起来,这教村长他老人家情何以堪啊。」 他说得都对,但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对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残酷。 事实上,也不能说小子有错。对冒险者来说,那是极为合理的想法。 「村里已经有人因为村长所做出的错误决策而死掉了,要是再让人知道你藏匿着那家伙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人跑去放火烧了你家哦!」 「哈库拉、哈库拉!」 「你们不就是为了一次解决所有麻烦,才特地请我们来处理的吗?结果现在你却半路杀出来────」 「哈库拉!」 向来避免暴力冲突的大小姐罕见地提高了嗓门。 小子用近乎怒视的眼神瞪着大小姐,没再开口继续说下去。 躲在大小姐身后的特托娜努力强忍着哭声。大小姐转身蹲下,轻轻地搂着她,温柔而坚定地向哈库拉说道: 「你看,你把人家弄哭了,就别再说了吧。」 「呜~呜~」……特托娜的啜泣声回荡在寂静的森林中,鲁道夫则狠狠地瞪着责备特托娜的小子。 「……」 「小子啊,吾辈向你保证,你的想法绝对没有错。」 「你不用在那儿帮我打圆场。」 小子似乎也不是那种没血没泪,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别人穷追猛打的人。 「我还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我们是冒险者,所以一定会妥善解决,确保事态不要再变得更严重。」 大小姐轻抚着特托娜的头,温柔地对她笑着。琳葛林一族的人个个性格乖戾,却生得貌美如仙,而且在遇到像现在这类的情况时,包容力特别高。 这是大小姐少数的优点之一。 「来吧,要是不快点回去,你的父母可是会担心的哦。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也会小心处理,不让鲁道夫受到伤害的。」 我可以保证,此刻大小姐对特托娜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就算她个性再扭曲,也不至于动手伤害年纪比她小的孩子。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原本一直忍着不哭、声音微微颤抖的特托娜,再也无法压抑,放声大哭。吾辈知道,这次不是任何人的错。 「因为……父亲那时……被狗头人给吃掉了……」 尽管吾辈很想相信,那不是谁的错。但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令人不知所措。 特托娜的父亲,是村长的儿子,还是女婿呢? 不论是哪一种,他应该都会是下一任村庄的管理者。 当村里出现状况时,这位正值壮年的继承人理所当然地会率先挺身而出,代替年迈的父亲解决问题。 所以,这次他才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率领村民带着武器,前往森林歼灭狗头人吧。 然而,他却一去不回…… 或许只要再多想一步,就能察觉这件事。 村长不愿详谈村民遇难经过的理由,也就昭然若揭了。 「……」 也就是说,稍早小子对特托娜说的那番话,就像是在对她说:「因为你爷爷的错误决策而导致你的父亲遇害身亡,你现在却还想意气用事地袒护狗头人,到底是在想什么?」那个用大人自以为是的道理如此责备她的小子,此刻正眉头深锁,露出尴尬无比的表情。 「那么,你为什么会想要保护鲁道夫呢?」 「因为……因为鲁道夫是……我的朋友啊!一直以来都是!」 她用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鲁道夫,鲁道夫则像是要安慰她似的,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舔着她的脸。 以她的立场,对狗头人产生排斥与恐惧也是无可厚非,她应该会比任何人都要憎恨狗头人才是。 然而,她却主动挺身保护鲁道夫。因为她明白,若是村民们知道鲁道夫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要了它的命。 「鲁道夫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其他的狗头人。所以,我……」 「好的,我明白了。」 大小姐蹲下身子,将彼此依偎着的人类与魔物一同拥入怀中。 「别担心,我们不但会为特托娜的父亲报仇,也会确保鲁道夫平安无事的。」 「唉,大小姐又选择了麻烦的那条路走了啊。」 「我一向都是这么周到的呀!才没有为了偏袒谁而选择麻烦的路走。」 虽然吾辈明白,大小姐一向如此,但这样的做法对小子来说,并不寻常。 「琳,我要认真跟你谈一件事。」 「嗯?什么事?」 「你打算要怎么说服村民呢?说实话,什么食性不同、会不会吃人,这种事情对莱迪亚的村民来说根本无所谓。在他们的眼里,吃人的是狗头人,所以所有的狗头人都该死。关于这点────」 他大概还不太习惯直呼魔物的「名字」吧。毕竟,他也只把吾辈当成区区史莱姆看待。尽管他在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仍略显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比如鲁道夫⋯⋯你有办法证明它没吃人吗?就算有,村民们又能接受吗?」 他的口气严肃而诚恳,不带一丝戏谑。那是他身而为人,也是身为一名冒险者发自内心的疑问。 「琳,如果你真的做不到的话,就该退出这个冒险委托(Quest),让那些不用多想就能杀掉狗头人的人来做会更好。如果你能找到狗头人的藏身之处,我一天之内就能替你全部收拾掉。」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冒险委托(Quest)失败这等有失名誉的事,是世界上所有冒险者最不想遇到的情况。 对冒险者来说,来自公会与同行的信任────「只要把任务交给这个冒险者,对方一定都能好好完成。」────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一旦任务失败了,就意味着冒险者将失去他人对他的信任。 更何况,像讨伐狗头人这类的初阶冒险委托(Quest),就算在执行任务中发生了变数,也绝不可能无法完成。 要是到最后这次的任务失败了,他大概也没办法继续在艾斯玛继续混下去了。 更惨的是,公会的情报网遍布全球,这个不光彩的消息也会很快地传开,冒险者也有可能会因此而调降冒险者等级(Rank)。 事实上,这次冒险委托(Quest)的成败关键只有一个────是否能完全歼灭狗头人。当村长因为我们没有歼灭所有的狗头人,判定我们无法完成任务的瞬间,任务便会宣告失败。 试想,要是对那些被夺走家人、满怀愤怒的村民们说:「并非所有的狗头人都会吃人,所以请别杀掉它们!」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呢? 至少,应该是很难轻易地说服他们。 「这么说也有道理呢……」 大小姐收起开玩笑的态度,以认真的态度回应着。 「我想,大概会有六成左右的居民会接受吧。」 「你是用什么标准来算出那六成的啊?」 「因为,人心难测嘛~」 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这次她是十分诚恳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因为我已经明白了问题的源头与经过,证据也差不多要自己浮上台面了。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鲁道夫的。」 小子和特托娜听了这番话之后,同时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到底是……」 「沙沙」────突然出现的踩土声与气息声,打断了小子的疑问。 ◆ 圆圆的双眼,充满血丝。 尖尖的獠牙,全数外露。 红红的舌头,悬在唇外。 尽管已瘦成了皮包骨,爪子却异常地锐利。 要是我没事先收集到情报的话,看到这些家伙时,我绝对不会认为它们是狗头人。跟我说这是某个亚种的小恶魔(哥布林),我大概都会相信。 站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群样貌极为诡异的狗头人。 「嘎啾、咕噜噜。」 「嘎啾……」 「嘎呼~呼呼!」 三只用嘶哑声音低吼着的狗头人,手上全都拿着剑与斧等兵器。虽然不是冒险者会用的上等武器,却足以杀伤其他生物。 「啊~啊~」 站在我身后、紧紧抱着琳的特托娜全身颤抖,忍不住发出声音。 她用手指着一只握着剑的狗头人,声音颤抖地说道。 「那、那个……」 听说被袭击后下落不明的三个村民,当时全都带着武器。 这么说来,它们手上的武器,很有可能是从那三人那儿夺来的。 「琳……你懂得魔物的语言,对吧?」 「嗯,不过多半是凭直觉去猜它们的意思。」 「那它们刚才在说什么?」 「大概是『眼前出现了烤全猪大餐』之类的感觉吧。」 「哦~你解释得有够清楚,真是太感谢了。」 就在那个瞬间,那群狗头人同时拿起了武器,朝我们这儿冲了过来。 它们完全无视于我,径直地往抱着特托娜和鲁道夫的琳那边冲了过去。 「呀啊啊啊!啊……?」 特托娜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嘎~」 「咕!」 「叽!嘎、叽!」 两只被砍断了头,和一只被砍断四肢的狗头人就倒在琳等人的眼前。我一边把剑收回鞘中,一边开口问道: 「我留下了一只活口,可以吗?」 「很好。我刚好有点事情要问它。」 之前鲁道夫也跟它们一样,被站在侧边的我绊倒。看来,狗头人的视野意外地狭窄。 它们完全没注意到我,直接从我身旁穿过,所以我才能轻松地攻击它们。至于幸存的那只狗头人,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那样。疼痛与茫然使它怒火中烧,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哇~不愧是『秘银剑』耶。剑身轻巧好操作,就连切口也都干净俐落。」 「嗯,毕竟是他豁出去,砸了手边所有的钱而买下的好东西嘛!」 「你们应该先称赞一下我的剑术吧!」 「哇~哈库拉好厉害哦~」 「要是你再不给我多一点报酬,我就揍你一顿。」 我们一来一往地开着玩笑,特托娜不禁张着嘴,茫然地看着我们。 「唉!那、那个,刚才是怎么回事?」 对特托娜来说,突然出现、发动攻击的「食人狗头人」,应该是「恐怖的化身」。 它们是杀害自己最信赖的父亲的凶手,是「打不败的对象」。 不过…… 「不论它们看起来再可怕,终究是狗头人。冒险者哈库拉是绝对不会输给它们的!」 琳轻抚着特托娜的头之后,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毕竟他可是曾打倒海德拉的强者呀!」 不过,那个被砍断手脚的家伙正在大量失血中,恐怕撑不了太久。要审问它的话,得快点开始才行。 「……是不是该让小孩子回避一下比较好呢?」 两颗在痛苦中断气的头颅、散落的四肢,以及随之流淌的鲜血……一般来说,孩子应该都不会想要主动去看这些画面才对。 「没关系。」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危险已经过去,特托娜怯生生地从琳的怀里探出头,努力地挤出笑容说道: 「我有帮忙处理过家畜,没问题的。」 「别逞强唉!」 有那么一瞬间,我兴起了摸摸他们的头的想法,但这不是我的一贯作风,也不是我的职责。 我收回伸出去的手,靠过去保护特托娜,看见鲁道夫正朝那只挣扎的同类露出獠牙,低声咆哮。 「咕噜噜……嘶、呜……」 「这家伙为什么会发出低吼声啊?」 「我们等等一起去问它吧。」 琳走到失去四肢的狗头人身边蹲下。接着,从喉头发出特别的咕噜咕噜声。 「呃呜、咕噜、咕噜噜。」 那是一种带着奇特共鸣的声音。虽然从音高听起来仍是琳的声音,但我耳朵深处,却传来了一阵莫名的不适与寒意。在我听来,那绝对不像是任何语言…… 「嘎、嘎呜、咕噜、咕呜!」 尽管如此,受伤的狗头人确实发出了类似回应的鸣叫声。它与琳之间,应该是有顺利地沟通着。 「咕呜……咿────咿────!」 「咕哇!咕哇啊啊啊!」 「鲁、鲁道夫!你怎么了?」 受伤的狗头人大声吼叫后,鲁道夫随即以更大的声音吼回去,特托娜因此慌张地上前制止。 「它和鲁道夫之间,应该也有一些过往的缘分吧。」 「唉?是吗?鲁道夫……」 「咕呜呜呜呜呜……」 鲁道夫低吼着,眼看就要扑上去的样子十分反常。我不知道它和特托娜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羁绊,但万一发生意外,让特托娜受伤那就麻烦了!我抓住鲁道夫的肩膀,略施力道加以制止。 「沟通的事就交给琳吧!你在这里保护特托娜。」 「咕呜……」 虽然我不期待能用人类语言和鲁道夫沟通,但它却出乎预料地收回了锐利的爪子,并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它确实收到我的想法了啊。」 「守护公主是身为骑士的使命与荣誉,吾辈亦不例外。」 「你的意思是说,那家伙是公主,而你是骑士吗?」 待在我脚边的史莱姆正忙着消化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甜果实────是附近捡来的?还是从鲁道夫搬回来的果子堆里「借」来的?────它一边蠕动着一边缓缓地说道。 「而且,鲁道夫是非常勇敢的雄性哦!当特托娜突然出现时,面对小子你,它不也毫无怯色吗?」 「哼!我记得它刚被赶出巢穴时,可是怕得要死,急忙逃跑呢。」 「以生存策略的角度来看,它的选择完全正确。说穿了,所谓『男人的价值』,就在于他在关键时刻是否能赌上性命,挺身而出。」 「为什么我要让一坨史莱姆教我什么是男人的价值啊!」 无事可做的时候,来点没营养的闲聊似乎也很不错。 在琳与狗头人以低吼般的声音交谈时,特托娜始终不安地紧紧抱着鲁道夫。 「鲁道夫真的非常聪明哦!」 我花了大约十秒才意识到,她那句话是对着我和史莱姆说的。但她似乎并未期待我们的回应,没等我们反应就继续说下去。 「在三年前的某一天,还是小宝宝的鲁道夫,哭着站在村庄的入口。」 不论是在人类或是魔物的世界,时不时都会出现与父母走散的孩子。 只不过,以狗头人这种弱小的魔物来说,在那种情况下,多半会成为其他魔物或动物肚子里的食物。所以,鲁道夫真的是非常幸运。 「结果,我喂它吃甜果,它一下就不哭了。当时我就想,什么嘛!原来是肚子饿了!后来,和村民们讨论如何安置它时,才发现它的父母正焦急地在村子入口徘徊。」 「哦~它们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据村长所言,莱迪亚村民与狗头人过去一直维持着和平共存的关系。正因如此,鲁道夫的双亲才会对人类的村落产生亲近感,并相信人类应该不会杀掉它们吧。 无论真正的理由为何,它们必然都是鼓足勇气才有办法那么做。 「我和父亲一起带着鲁道夫去见它的父母。它们会合之后,便一起回到森林里去了。」 鲁道夫点头表示同意,特托娜则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过了两周之后,鲁道夫就开始每天在村子入口放一些它摘到的甜果送给我们……」 「原来狗头人宝宝在两周内就能成长到这种地步啊?」 「大小姐之前曾说过,狗头人的繁殖速度极快。这也意味着,它们成长的速度很快,寿命也比较短。」 「唉~它们最多能活几年呢?」 「最多大约十年的样子。寿命其实和狗差不了多少。」 「嗯!父亲也说过,狗头人成长速度很快,在那之后,我常常会和鲁道夫一起玩。我们还曾邀请它到我们家来玩,结果把家里弄得全是泥巴呢。」 当时她的家里应该被弄得一团乱吧!身为那时参与者的鲁道夫,听到有人提起那件事,样子表现得有些苦涩。 「以前我在森林里玩到迷路时,也是鲁道夫把我带回村子里的。而且,每次一起爬树采甜果时,它总会找到一颗最好吃的果子送给我。我最喜欢的甜果实,就是跟鲁道夫一起吃的那一种。」 鲁道夫像是表示同意似的,发出温和的叫声。这景象看在旁人眼里,像极了一对好感情的狗与狗主人。 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着这一幕,想必会露出会心一笑吧。 「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鲁道夫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不过,村里的大家都说,绝不会原谅狗头人!他们还说,狗头人不知感恩,要把它们全部杀了!」 「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我才不希望冒险者什么的来村子里呢!因为,冒险者一定会杀掉鲁道夫的,对吧?」 「嗯……只有我的话,应该就会那么做吧。」 撇开特托娜个人的情感不谈,对村民而言,鲁道夫和其他的狗头人没什么两样,在他们眼里,所有的狗头人同样都是「背叛者」。 明明以前根本不会去驱逐狗头人,而是将它们视为邻居,一起享受森林的恩惠生活着。如今,村民们心中的那句「为什么?」却能轻易地转化为愤怒。 或许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在失去至亲的情况下,还能因为鲁道夫是自己的朋友而选择相信它的特托娜,才是不正常的一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不但和鲁道夫感情好,也曾经见过它的父母,还成为了朋友哦!大家明明都是很可爱、很棒的孩子啊!」 「那……你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耶,我只知道鲁道夫的家在哪里。」 我看了鲁道夫一眼。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至少还是能看出,它双眼低垂,神情哀伤。 「……」 这座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为何狗头人会开始攻击人类呢? 我望着仍在与狗头人交涉的琳的背影。 「嗷呜、嗷呜!」 高亢的鸣叫声划破了寂静。 「啊!」 特托娜被吓得僵住,鲁道夫则立刻跳了起来,竖起爪子,摆出戒备的姿势。 「呜、呜呜?」 「咕!」 然而,发出声音、四肢被斩断的那只狗头人,却对此毫不在意。 就连我都看得出来,它的脸上竟流露出喜悦的表情。 它倒在地上,频频点头,还伸出舌头,一副想讨好琳的样子。 「咕呜────」 琳发出了一声低吼之后,站起身来,抬起手中的魔杖,轻轻抵到狗头人的头上。 「叽!」 耳边突然传来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碎的「啪嚓」一声。紧接着,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唉~」 「辛苦了啊,大小姐。那么,你查到它们的藏身之处了吗?」 那只最后被砸碎头颅的狗头人,死状已渐渐模糊。片刻之前,它还能开心地发出呜叫声,如今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特托娜和鲁道夫错愕到说不出话来,就连我也是。 此刻,大概只有那只「啵啵」地跳向琳的史莱姆,还能泰然自若地注视着这惨烈的一切吧。 「是的,我已全数掌握到这些孩子们的巢穴。」 「那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你刚才对它说了什么呢?」 那只表情比鲁道夫还要丰富多变、身陷绝境的狗头人,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才会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喜悦的表情呢? 「没特别说什么喽。」 语毕,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跟它说:『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巢穴在哪里,我就帮你解脱。』」 ◆ 「那么,你要一起跟来吗?」 「嗯,因为人家还是会担心鲁道夫啊。」 「咕哇……」 「说真的,你跟来的话,我反而会更担心啊……」 特托娜紧紧地抓住鲁道夫的手不放,整个人更是黏在琳的身边不肯离开。如此一来,我的守备范围就被迫拉大了啊。 虽然我有自信不会打输狗头人,但也无法保证不会突然遇到其他魔物。只有没有遇过意外的笨蛋,或是像女神那样的存在,才能够轻易地说出「百分之百安全」的这种话。 然而,琳却一派轻松地说: 「哎呀呀,这不是挺好的吗?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吧。待在哈库拉身边的话,不论是特托娜还是鲁道夫都会比较安全呢。」 那家伙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那种话。 「这句话好像不太适合由总是搞破坏、危及大家安全的人来说耶。」 「嗯……请你要搞清楚,要不是我来了的话,鲁道夫早就会出事了耶。」 「你是说,会被大鼹鼠吃掉吗?」 「不~是~啦!那孩子只是因为我去拜托它,才去弄坏那个巢穴的。」 「弄坏巢穴?」 对于特托娜跟着问的那句话,我们一致决定死命装作没听见。 「问题不在大鼹鼠身上啦!你有想过,为什么刚才那些『食人狗头人』会跑去鲁道夫的巢穴吗?」 「还用问吗?当然是听到鲁道夫的尖叫才跑来的啊。」 「不────是────这────样────啦────!在鲁道夫发出尖叫声之前,那群狗头人就已经闻到它的气味啦!我就是为了早它们一步赶过去保护鲁道夫,才把甜果实洒得到处都是,想借由香味来掩盖气味,扰乱它们的计划。」 「既然如此,就干脆把鲁道夫留在巢穴里,由我们在巢穴前面等着,伺机保护它就好了呀。」 「一码归一码。我选择的每个步骤都是有用意的,不能混为一谈。」 这家伙绝对只是因为她自己想那么做才做的啦! 「特托娜!」 正当我们又开始拌起嘴时,森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沙哑的嘶吼。 那声音虽然不大,听起来却饱含着迫切与焦虑。而且,是我听过的声音。 我用余光督向琳一眼,发现她神情骤变,脸上简直写了「糟糕」二字,随即按着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爷……爷?」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声音沙哑的人────正是特托娜口中的爷爷,莱迪亚村的村长。他的身边,还站着两名手持武器的年轻人。 村长把护卫留在原地,直直地走向我们。更精确的说,是走向特托娜。他用尽全力怒吼道: 「果然是这样!我四处找不到你,就猜到你会跑来森林。特托娜,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进来森林吗?」 这种情况下会生气是正常的。而且,听说特托娜完全没向任何人报告行踪便独自去找鲁道夫。说实话,这真的很像是她会做的事。 话说回来,如果我是村长,听到自己的孙女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居然喊着要去森林里见狗头人,我可能会揍她一顿,然后把她绑在椅子上。所以,我也很能理解村长之所以会这么生气的理由。不过…… 「琳。」 「嗯?」 「感觉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了啊……」 「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我们达成共识的那一瞬间,村长突然焦急地冲向特托娜,紧盯着她身边的鲁道夫说: 「特托娜!快点离那家伙远一点!快!」 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特托娜被村长的怒斥声吓得瑟瑟发抖,一边紧紧抱着鲁道夫,一边哭着喊道: 「等等,爷爷!鲁道夫跟它们不一样!它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 「哪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这群家伙杀了你父亲的!危险就是危险,哪有什么不一样!」 「鲁道夫又没做出那种事!」 「特托娜!」 村长一走近,特托娜竟然就拉着鲁道夫的手,躲到我背后去了。 不会吧…… 果不其然,村长开始生气地瞪着我和琳。 我完全可以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而且实际上他也那么说了。 「这是怎么回事,两位?我记得我提给公会的委托,是要猎杀狗头人,不是吗?」 他看起来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中,散发着浓浓的恨意。 「我们一直保护着您的孙女,看在这个份上,您也没必要这么尖酸刻薄地对着我们发火吧?」 「我是很感谢你们保护她没错。不过……」 村长将视线转向我身后的鲁道夫。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请你们立刻在我面前斩下那只狗头人的头颅。否则,我们便无法相信你们。」 我知道,这是委托人给冒险者的最后机会。 要是我们现在不照着他的指示去做,他一定会取消给我们的委托,再另寻其他的冒险者来处理吧。 到头来,我们两人就会被贴上「连狗头人都处理不了的冒险者」标签。 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我绝对要避免这种惨事发生。 「……」 我把手搭在腰间的刀鞘上,轻轻推开特托娜。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瞬间就要了鲁道夫的命。 「为什么,爷爷你就是不肯相信鲁道夫呢!?它明明陪我一起玩过啊!我说它是我的朋友时,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特托娜哭着喊道。她夹杂着泪水的声音强烈地诉说着一种情感──── 她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那个少女已经失去了父亲,不愿再失去好友了。她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那终究只是孩子的任性罢了,以理性的角度来看,结局早已注定。 村长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 「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呢!是狗头人先背叛我们的啊!」 如他所言,是狗头人先破坏友好的邻人关系。 明明之前村民与狗头人一直都很小心不伤害对方,且彼此信任。 「才不是那样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琳,在来回的怒吼声停歇时,突然插话说道: 「是人类先背叛狗头人的!你爱怎么恨狗头人是你家的事,但可别自以为是地搞错顺序!」 她竟然挑在这么危急的时刻说出那种话!这根本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洒盐,只会让对方愈来愈火大啊! 然而,在他们确实理解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将复杂的情绪化为怒火之前,她又像是看准了时机,接着说了下去。 「跟我来吧!让我来带你们看清楚,到底这座森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语毕,她便威风凛凛地大步向前。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她的威严震慑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带着不明就里的心情,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 当然,众人的愤怒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村长一行人依旧板着脸,特托娜则是拉着鲁道夫的手,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紧紧跟随在琳的后面走去。 「小子。」 不知何时跳到我脚边的史莱姆小小地嘟囔了一声。 「干么?」 「虽然大小姐曾说,成功率有六成,但在我看来,只有三成。」 「你是指哪件事?」 「能够成功说服村民们的机率啊!」 「有三成就很多了好吗!」 我不耐地回了他一句。不过我猜,史莱姆应该是真心那么想才对。 「所以小子,您就自行判断,该砍就砍吧!」 「……砍什么?」 我故意像是要确认似地反问了它,史莱姆像是在叹息似地「呼~」了一声。说真的,它到底是用哪里呼吸的?事到如今,也没有问的必要了。 「我说的是鲁道夫。在您砍下的那一瞬间,您与大小姐之间的契约就结束了。说实话,您没必要为了配合她而赔上自己的前途。」 「我从一开始就这是这么打算的。」 我还不太清楚琳到底打算怎么做,但也没必要跟着她一起走向毁灭。 鲁道夫紧紧握着特托娜的手,迟迟不肯放开。它的背影,脆弱到就算突然当场死去也不足为奇。 后来,两名担任护卫的村民先行回到村里回报找到特托娜的消息,村长则由我和琳接续负责。 大约走十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和鲁道夫的巢穴很像、入口狭小的洞穴。也就是说────这里八成就是袭击我们的那些狗头人的巢穴。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一样要破坏它吗?」 「是的!」 琳笑着回答我,接着便用魔杖「咚!咚!」地敲了敲地面。 「上吧,大鼹鼠!」 这次大鼹鼠并没有出现在洞口,而是慢吞吞地从琳的脚边钻了出来。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之前的那只大鼹鼠,但它在接收到琳的指令后,便沙沙沙地开始挖起洞口。不一会儿,洞口逐渐扩大。 鲁道夫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家被破坏的过程,吓得尾巴卷起来直打哆嗦。村长跟特托娜则来回看向琳和那只大鼹鼠,惊讶到说不出话。 「不过,你是要我们看地底下有什么吗?」 尽管他被吓得不轻,但大概也不会就那样默默地等作业结束吧。村长的表情显得十分困惑,好死不死还看向了我。 「别问我哦~雇主是那边的那位,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这是至今尚未选好边站的我,毫无修饰的真心话。 「两位不可能会懂得我的心情。」 或许我刚才的回复显得太过不负责任了吧。村长用力地低下头,用发出声响的力道握紧拳头。 「曾经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事物在被毁掉时,那种无力与郁闷;一直深信不疑的存在背叛自己时,那股撕心裂肺的怒火;失去所爱之人时,那难以承受的悲伤,你们是不可能理解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共享恩泽而存活下来的生命,尽管种族不同,但还是能互相理解……」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人心中的爱意反转而生的「恨意」────这句话是谁说的?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虽然他有点不太可靠,但确实是个好孩子。有学识,也有勇气。为了村子,他总是率先站出来。而这样的孩子……最终却一去不复返。这种心情,你明白吗?」 「……」 背叛、信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有着令人承受不起的重量。 对冒险者而言,前者(背叛)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至于后者(信任),若有人不假思索地相信有那种东西存在,就是个大笨蛋。 所有的信任,都是源自于「为何而信」这个大哉问上。只有在「明确的理由」与「理性的根据」基础上,才能产生「真正的信任」。少了上述两者,我们就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人。 「即便如此,特托娜还是想要相信鲁道夫。」 所以,我完全没有打算将那样的想法说出口。 照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拿出冒险者的风范,默不作声地把话题带过,在必要的时候急流勇退才是。 在睁大双眼、视线紧盯着我的村长面前,尽管理性一直大喊着「住口!」,我仍无视了那道声音,想都没想地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就算她知道父亲被狗头人吃掉了,就算她知道来到森林十分危险,为了保护鲁道夫,她还是独自前来阻止我们。就凭她一个孩子啊!」 这真的很不像我。 这不是我该说出口的话。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也不合乎情理。 「你这家伙……」 村长的忍耐,应该已到了极限吧!他甩开手杖,猛然向我扑来。 我完全可以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他说:「你又知道了什么?」 话语刚落,突然出现一声像是什么崩裂似的轰隆巨响,传遍四周。 「我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没有甩开那只抓着我衣领的手,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外墙崩塌的巢穴。 「至于巢穴中有什么,接下来就会揭晓。」 ……或许吧。 ○ 我们在那里见到的,是世界上最美,也最残酷的光景。 「村长先生、哈库拉,请过来这边。特托娜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别看。但特托娜摇了摇头,牵着鲁道夫的手,对大小姐说: 「我也想知道。」 她的肩膀,她的手,或许连同她的心,都在颤抖。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想看。那是因为,我相信鲁道夫……不,是因为我相信狗头人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会想亲眼看看真相。」 即便感到害怕,这个女孩为了守住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仍毅然地抬头向前。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好好和平共处的,真的……」 「特托娜……」 村长缓缓地将手伸向背对他的特托娜,但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呜汪……」 鲁道夫用力回握住特托娜的手。 「别担心,鲁道夫,没事的。」 眼前的人类与魔物之间,确实存在着信任。然而,大人们────甚至连吾等────都会讥笑他们愚蠢,并责备他们的天真。 「别担心。我保证不会做出让特托娜背叛鲁道夫的事。」 尽管狗头人的巢穴入口很小,内部的空间却挖得非常宽敞。 大小姐抱着吾辈,大步向前迈去。 在巢穴的深处,一只狗头人正仰躺着,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却大大地隆起。很明显地,它肚子里有宝宝。 「这是……」 它「呼~呼~」地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完全没注意已来到它附近的吾等,甚至也没发现连巢穴都被破坏了。是因为太专心了吗?还是连注意到这些事情的余裕都没有了? 「……」 不论是小子,特托娜小姐,还是村长,个个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为何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让他们看到这种场景呢?这一幕的背后,又代表着什么呢?他们完全无法猜透,只能困惑地看着。 「嘎呜!嘎呜呜啊────」 伴随着竭力嘶声的尖叫声,母体的下腹部传来某种物体滑出的声响。一只只小小的狗头人接着滚落而出。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本该是沐浴在祝福之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命。 这些刚刚诞生、脆弱得近乎透明的小生命,全身的毛发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摇摇晃晃地拖着还无法支撑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扑向了母亲的怀抱。 「咕噜噜……」 狗头人妈妈发出痛苦的低吟声,宝宝们听到后,也纷纷轻轻地叫着,像是在回应着一般。 「咕噜……叽、嘎、叽咘、咕耶!」 接着……那些刚落地的宝宝们,咬住了刚刚生下自己、憔悴不堪的母亲那纤细的脖子。 「……唉!?」 特托娜忍不住惊呼一声,但那个微弱的声音根本改变不了眼前的任何事情。 喀哒、喀哒,耳边传来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它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吾等的存在,开始了出生后的第一次「进食」。它们用尚未长硬,还有些柔软的爪子,以及未发育完全的稚嫩牙齿,剥开了亲生母体的血肉与皮毛。接着扑向裸露的伤口,大口啃咬。 「它们在做什么!」 特托娜忍不住想冲过去阻止,鲁道夫则是抓住了她的手,示意要她留在原地。 「不是啊鲁道夫!那、那些孩子们,到底在做什么?」 狗头人妈妈虽然吐着舌头,全身不断地痉挛抽搐着,却还是把宝宝们紧紧地搂进怀里。那不是在抵抗,而是在催促着它们:「再多吃一点吧!」 不出所料,狗头人妈妈不久后便失去了气息。而围绕在它身边的宝宝们,则持续地埋头啃食着母亲的遗体。 「啊~啊……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琳,你倒是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啊!」 相较于惊慌失措的村长与小子,大小姐显得泰然自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脸上完全不见一丝情绪。 「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不是早就说过,我能大致地推测出事情未来的走向吗?」 她一如往昔地用不耐的口气,冷冷地回应道。 「这一带的狗头人原本是以甜果为主食,因为这片森林的果树向来结实累累,它们光是靠着森林的恩惠便能维生,根本不需要去碰人类种的果树。只要食物充足,它们自然就生活无虞。在这条件之下,即便是野生的魔物,也能与莱迪亚村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平共处。」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村子也……」 一直都能与它们和平共存。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惨剧呢?」 大小姐竖起食指,回答了小子的问题。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莱迪亚村的村民过度采收森林里的果子所造成的结果啊!」 听见大小姐直截了当地如此回答,村长立刻大肆反驳。或许是自觉遭到指责,瞬间变得面目狰狞。 「我们莱迪亚村从来没干过采光森林果子这等卑鄙之事,我们一直都明白,森林里的狗头人与众多生物,都是仰赖这些果子维生的。我们的确摘走了那些熟度够、可贩售的果子,但我们也留下了足够它们食用的数量!」 面对村长厉吼般的反驳,大小姐用像是在对不懂事的孩子说教般、极其平静的口吻回应道: 「狗头人,是种很聪明的魔物哦。它们思虑清晰,也拥有理解事物因果关系的能力。但又和哥布林这类的生物截然不同。」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 ────知道。村长试图继续说下去。 「所以,当莱迪的村民(也就是你们)把成熟可食的果子摘走之后,它们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粮食明显减少了。」 大小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正因为它们十分聪慧,所以也会有对未来的危机感。比方说,即便眼前看似还有剩余的果子,但……」 特托娜小姐突然「啊!」地叫了声。 或许因为她是村里最能站在狗头人立场去思考的人,所以在大小姐还没开口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吧。 「它们会担心,说不定,当这些剩余的果子成熟后,人类又会来把这些果子全都摘走……」 村长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 「怎么可能……」吾辈清楚地听见,村长如此低喃。 「面对果子数量明显减少的果树,狗头人会怎么想呢?过去人类从未动过这片森林的果子,如今却突然大量地采收、洗劫一空。难道您觉得,它们会天真乐观到认为『没关系,反正树上果子还剩很多!』吗?狗头人可没您想得那么愚蠢!」 村民们的确是考虑到狗头人的需求之后才进行采收。 照理说,他们也应该只是分走了一部分森林的恩惠而已。 但他们根本完全没考虑到,这些行为看在狗头人眼里,代表着什么意义。 「凭借多年所累积的经验,对甜果子树了若指掌的莱迪亚村民们,应该有办法估算出该留下多少果子,才不会扰乱森林的生态平衡啊。」 耳边传来大口吃肉的声音。 「若是换作狗头人以外的魔物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它们大概不会注意到食物的总量有减少的趋向。正常来说,它们会在粮食消耗殆尽之后,才会开始争夺食物。」 吸吮鲜血的声音,在周边滋滋作响。 一阵风吹来,背后的树木随之摇晃。 在那棵树上,一颗熟得刚好的野生甜果,随着风晃啊晃的,「扑通」掉落到地面上。 正在啃食着母亲残骸的它们,对那颗香浓的果子完全不感兴趣。 「正是因为它们十分聪慧,所以才会产生危机感。要是它们知道果子会再次被夺走,整个族群便会陷入粮食短缺的绝境。于是,察觉到危机的族群之间,便开始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 「争、争夺地盘?」 从村长惊讶的语气看来,他完全没料到会演变成那样的状况。他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问句,大小姐也清楚地听到了。 「哼,我想你们应该完全不知道,狗头人其实也有分成好几个族群吧?」 特托娜小姐惊讶地抬起头来。 就连一直以来与鲁道夫频繁往来的特托娜,也不曾想到这件事。 对村民来说,狗头人就是「生活在森林里的魔物」。他们从来没去思考过,它们也有可能拥有自己独特的生态系统与社会结构。 或许狗头人已经自然而然地融入村民的生活,所以村民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狗头人就是他们所看到的那样。 就如同狗头人不知道村里甜果收成的节奏,村民们对于狗头人也是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攻击我们的狗头人,是抢输地盘的那些家伙吗?」 「是的。胜利的一方为了确保族群粮食足够,会独占所有的甜果实。鲁道夫就是属于胜利的族群。」 鲁道夫像是附和似地发出鸣叫声,应该是想对大小姐的说法表示赞同吧。 大小姐继续说道。 「于是,粮食无虞的那一方得以维持相同的模式生活下去,但输掉的那一方则会被迫改变,就连水分补充都得仰赖甜果的狗头人,很快就被逼到绝境。」 狗头人的食性是遵循着「印刻效应(imprinting)」。一直以来以甜果为主食的狗头人,完全不会把甜果以外的东西作为「食物」。 然而,但凡是生物,不进食就会死。为了生存下去,败下阵来的狗头人只好选择了最极端的手段。 「你是想说,它们因此就把自己奉上给同族吃?别开玩笑了,它们哪有那么笨?在把自己变成食物之前,好歹可以去打打猎或想想其他办法吧?」 「自古以来,它们都是靠着吃自然掉落的果子维生。这样的族群,根本从没学过狩猎的方法啊!再加上……」 大小姐接着望向鲁道夫,和牵着它的手的特托娜。 「……狗头人是与人类交流过的魔物,虽然彼此不同,但它们学习到的是,人类是不会伤害它们的邻居。正因如此,森林里的狗头人会将其他生物视为『共存的对象』,而非『攻击的对象』。不懂得狩猎的它们,唯一能取得的食物,就只剩下那一种了。」 它们的食性受到「印刻效应(imprinting)」制约,会将出生后吃下的第一口东西视为唯一的「食物」。 无法取得甜果实的亲代,除了等着饿死之外,别无选择。 即便如此,它们还是得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活下去。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为了延续后代,在无法取得甜果实的情况下,它们只能设法准备替代的食物。「勉强活下来且怀孕的个体,在生下子嗣后,若将自己的身体喂给宝宝吃,宝宝就能暂时逃过死亡的命运。它们大概也收集了同伴的尸体吧!那些尸体也很有可能成为狗头人宝宝的第一份食物。就这样,那些从未尝过甜果实滋味、自出生起就以同族为主食的孩子们,成了只知道吃肉的『第二世代』。」 狗头人妈妈此刻已被孩子们啃食到看不出原貌。它们的食欲旺盛,就连从体内溢出的内脏,都被它们用舌头舔得一干二净。 因为画面过于血腥,特托娜大小姐忍不住发出「呕」的一声。 「它们之所以会吃同族,不是因为缺乏食物,而是因为同族已经变成了它们的主食。那么,您认为这样的它们,会怎么看待那些独占果子的同族呢?」 是的。其他的狗头人,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它们的主食。 一段时间之后,果树就会再结出果子吧!不过,对于已经将同族当作是主食的狗头人来说,那些东西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果子已经不是它们的食物了。 到了「供给」终于追上「需求」之时,事态早已无法挽回。 「当它们开始大量捕食同类之后,狗头人的总量就会开始减少,主食减少之后,它们便再度陷入饥饿。就在那个时候,某个『适合的食物』正好出现在森林里。」 这些狗头人因为在出生时便吃掉了它们的亲代,所以没有机会从亲代那儿学习到有「人类」这种生物的存在。 在族群间无法共享、传承知识时,对它们来说,那个未知的物体,就会被视为极具饱足感的食物吧。 「饿到发狂的狗头人如果集体发动突袭,连身体健壮的成年人也无法招架。事实上,就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了。」 狗头人宝宝们持续进食中,它们击碎了妈妈的头盖骨,将其内容物舔食干净,就连那些沾黏在纤细欲断的骨头上的汁液,也都被它们吸吮殆尽。 特托娜的父亲,也是像那样被食人狗头人吃掉的吧。他是活生生地被吞噬,还是上天对他略施怜悯,让他在断了气的情况下才成了祭品?吾辈无从知晓。纵然留下些许碎骨,也无法判别真相。 「……咕噜噜?」 终于,它们终于注意到吾等了。转头看向吾等的「食人狗头人」,其骇人的模样,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它们的毛发,被鲜血浸湿而凝结成块;它们的双眼,仿佛早已舍弃眼皮似的,一直大大地睁着;它们的嘴,反复吐出腥臭的气息;它们的舌头,则不断滴着鲜红的液体。 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愿意相信,这是人类所认识的狗头人。它们的身上,早已不见那个害羞又惹人怜爱的模样了。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是某种会吃掉同族的食肉魔物(Monster)罢了。 「琳,这些家伙……」 「情势已经无法逆转了。」 大小姐打断了小子的话,直接说出了结果。 「当它们走到了这个阶段,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无法矫正,也无法共生共存。在它们演化成只能靠同族相食之时,它们就注定会走向灭绝。」 那些将母亲吃得一干二净的狗头人宝宝,正踩着细碎的步伐,朝我们逼近。 「事实上,狗头人没有强大到能长期狩猎其他生物,就算偶尔侥幸成功了一次、两次,它们也无法一直持续下去。」 它们摇晃着支撑力尚嫌不足的头颅,一边发出像是「还没吃饱」似的喉音,一边像是要向我们索求更多似地舔着嘴角。 「最重要的是,以鲁道夫为首的其他狗头人,绝不会原谅那些变异的同族。毕竟,它们吃下去的是自己的同伴。当族群数量减少之后,它们就注定会被淘汰。作为『生物』,它们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 狗头人是多产的生物,但因为亲代在产下子代后便会被吞食,它们繁衍后代的希望也就随之断绝。 狗头人是聪明的生物,它们懂得携手合作,共同对抗外敌。 然而,它们再也无法团结为一了,因为它们的「敌人」正是自己。 狗头人是脆弱的生物。正因为它们胆小、可爱,才能够成为人类的邻居,一直共同生活至今。 然而,那些家伙,再也无法和人类当邻居了。因为它们,开始会吃人。 为了撑过眼前的危机,它们被夺走了「未来」;为了苟活于当下,它们被夺走了平稳的「现在」。因为吞食了人类,它们被夺走了与人类互信共存的「过去」。到最后,为了要活下去,它们连性命也被夺走了。 「是我们……误会了它们吗?」 村长低声地从喉间挤出这句话。 在场的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办法回应那句话。 当然,就连大小姐也做不到。 ◆ 「嘎鲁、嘎、啾呼、呼。」 「咕、咕咕咕?」 特托娜边颤抖边盯着那些「食人狗头人」的后代,它们互相对视,像是在沟通似地发出声音。 「……是我们……」 她紧紧抓着鲁道夫,双膝跪倒在地,并发出沙哑而哀戚的声音。 「原来,错的是、我们吗?这一切,是我们造成的吗?」 要是村里的人没做出那些异常的举动,眼前的这些狗头人,也一定还是会保持着以前那种温和邻居的模样。 虽然想了也无济于事,但若在这次的地盘争夺战中,鲁道夫的族群输掉了,那么变成吃同族与人类的狗头人,就有可能会是鲁道夫或是它的孩子。 「鲁、鲁道夫……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些狗头人宝宝们似乎已沟通完毕,因为它们正一步步地向我们逼近。 它们的视线,锁定在特托娜和她身旁的鲁道夫身上。 就连我都看得出来,那意味着什么。它们是在看着「食物」,并打算继续「进食」。 「咕噜噜噜噜……」 当然,鲁道夫是成熟的个体,就算对手再怎么凶残,也只是刚出生的个体,所以完全有胜出的机会。 那些「食人狗头人」之所以会袭击人类,就是因为没有东西吃了。换句话说,「原本应该食用的东西」已经无法取得了。 而这些「吃人」的家伙,在「吃人」之前的主食,就是其他族群的狗头人……所以,就像琳说的,应该也有许多鲁道夫的同伴们成了牺牲者。 如此一来,鲁道夫也有了憎恨与杀掉这些食人狗头人的理由。 就像是要证明我的推论似的,它露出了獠牙,用力地推着特托娜,试图挣脱特托娜的怀抱。 「鲁道夫,不行!住手!」 特托娜一定从未见过朋友脸上露出那样的神情。无论它多么脆弱、多么温顺、多么善良,狗头人终究是魔物。 该战斗的时候就会战斗,该杀戮的时候就会杀戮。 「咕噜噜噜噜啊啊啊啊啊呜~~」 能理解魔物语言的琳,听着它们之间一来一往的低吟,又是什么心情呢? 「哈库拉。」 「怎么啦?」 「拜托你了。」 尽管她没有明示,我也了然于心。 「知道了。」 我回道。 「喀────」 我用剑鞘轻轻敲了正要冲向前的鲁道夫的头。 「嗷呜!」 攻势被打断的鲁道夫因疼痛显得手足无措,眼神一阵发白。接着,我对它说: 「讨伐狗头人是我的工作,给我滚开!」 这真的完全不像我的作风。 起身战斗、击倒敌人,这才是冒险者的本分。我才不想被扯进现在这堆麻烦的事情。 「哥哥……」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对眼前的一切放任不管。 「抱歉啊,孩子们。」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呢? 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村民们并不讨厌狗头人。 他们甚至对狗头人、对大自然都怀抱着敬意与体谅。 然而,那终究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对狗头人来说,不具任何意义。它们无法明白人类行为背后的意图,因误解而做出错误的行为,最终酿成了这场悲剧。 那些因资源减少而独占地盘的狗头人并没有错。 那只是生物的本能反应。它们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与伙伴,舍弃掉该舍弃的信念而已。 即便是将自身奉献给孩子的亲代,还有它们的孩子们,也都没有错。 因为食性的传承,它们理所当然地将同族视为「食物」。而它们所做的,也只是像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一样,为了延续生命而进食,因而吃掉它们眼前的「食物」罢了。 所谓的「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 「咕哦~啊呜……」 当琳这样低吼了一声之后────虽然我不懂那代表什么意思────那些狗头人宝宝们就径直地朝着她跑了过去,完全没有看我一眼。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毫不迟疑地挥出了剑。 从剑另一端弹回来的阻力,远比砍断树枝时还要来得轻。刚出生生物身上的骨和肉,竟是如此柔弱。 它们的头颅渐渐从身体上剥离,本该是沐浴在某个对象的期盼下来到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生命,在诞生后没多久,轻易地死去了。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村长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巢穴中见证了惨剧的所有过程,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听到他的话之后,我和琳互看了一眼。 「我们的行为,实在是太过轻率了。如今我已明白,一切灾难的源头,都是来自于我们。」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对于现状的改善,却完全没有帮助。 「不过,要让村民们接受这一切,实在太难了。我们失去了太多,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安放我们心中的失落与伤痛了。」 与其面对真相,不如把错全部推到狗头人身上,然后彻底歼灭它们。这样做对村民来说,才是更合理的做法。 这就是史莱姆说「成功率最多三成」的真正原因。 在这样的情况下,「情感」往往会优先于「道理」。 要扭转局势,实属不易。 「恳请你们继续完成工作,将生活在森林里的狗头人全数歼灭吧!」 「你说什么!?」 在琳的眼中看来,村长说的那句话,只是为了逃避责任、寻求自我开脱的蛮横决定。 即便已清楚地明白所有的错误皆源于自身,他们仍只在乎自己的安心与安危。 他们只是想找个对象,为自己所失去的一切负起责任。 这种时候,倒楣的永远是较弱的那一方。 「蛤?你开什么玩笑啊!」 此刻,那个比狗头人还不会看脸色的女人,已彻底暴怒。 「请二位冒险者大人务必谅解,这么做并非我的本意。但身为村长,我有义务守护村民们的安全与生活。」 「蛤~~~~~~~?」 琳似乎已被怒火冲昏了头,气到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干么一直打我啦!」 「不然是要叫我直接冲过去揍委托人一顿吗?」 哦~原来她还懂得那点分寸啊……不过,就算她忍住了仅存的理智,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村长大概也知道他说服不了琳,所以他将目光转向我说道: 「拜托您了,冒险者大人。请您向我保证,您会好好完成这份冒险委托(Quest)吧!」 「……」 此刻的我────哈库拉·伊斯提拉────眼前,出现了两个选择。 我要选择配合琳不切实际的行动,和她一起毁灭? 还是拿出冒险者应有的理性做出判断,与她分道扬镳? 此刻的我,正站在岔路上。 「爷爷。」 特托娜屈膝跪下,抱住身边的鲁道夫。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鲁道夫一直、一直拼命在保护我,你也都看在眼里,不是吗?」 「唉……」 「你都看到了,却还是执意那么做吗?你们要……杀了鲁道夫吗?」 「你别忘了,它们可是杀了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父亲的仇人啊!」 「不!杀了父亲的又不是鲁道夫!明明不是鲁道夫做的啊!」 「但它毕竟也是狗头人啊!谁能保证,不会再发生相同的悲剧?」 「呜呜~」 鲁道夫无力地低鸣了一声。即便它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也似乎明白,眼前的气氛与情势正在走向何方。 「鲁道夫……」 鲁道夫轻轻地掰开特托娜的手,缓缓地走向我身旁。 它双膝跪地,低下头,露出自己的颈项。它主动献上了自己的首级。 「……」 狗头人……不,是鲁道夫,真的非常知情达理。 它明白此刻人们对它有何期待。它也清楚,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战胜我,甚至连特托娜选择护着它会让她与家人决裂这件事,也了然于心。这一切,它全都明白。 它明白,在此交出自己的性命,意味着把自己的同伴,以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即便如此,它仍选择这样做。 就像是「食人狗头人」母亲为孩子献上自己的身体一样。 鲁道夫也为特托娜献上自己的性命。 「哈库拉。」 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鲁道夫它们已经付出它们该付的代价了。再这样下去,就会失去『平衡』。」 「平衡啊……」 狗头人因为人类肤浅的想法引发了同族之间的争斗,演变成同族相杀的悲剧。它们与人类同样失去了所爱的伙伴,最终还因吃人被视为「肇事者」,遭到人类全面扑杀。 人类也好,狗头人也好,全都承受了痛苦与折磨。两边的痛苦放在天秤上来看,应该勉强算是平衡的吧。 此刻,无法接受那份平衡的人类,正试图在天秤的一端再加上一块沉重的石头。 啊~真是一群王八蛋!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平衡什么的,真是愚蠢至极!我可是冒险者,那种东西干我屁事! 「住手!」 我将哀号着的特托娜抛在身后,拔出利剑。 然后,扔在地上。 哐啷!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是吗?」 村长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的妥协。 他发自内心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尽管如此,也不代表情况就能好转。 假设我们就此终止行动,宣告冒险委托(Quest)失败,取而代之的冒险者仍会前来进行无差别的歼灭任务。即便得耗上一段时间,也完全没有不做的理由。 「唉……那么我就遵循您的方针行动吧,为了让村民能够安心地生活下去。」 此刻,现场恐怕没有半个人能理解我所说的话。 不论是琳、史莱姆,还是特托娜,都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村长大概是觉得我在唬弄他,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于是,我又再次开口说明: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要找出不杀鲁道夫也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非得要我说出来你才知道吗!」 事到如今,已没有退路了。想开之后,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了。 比如说,抓住那个顽固村长老头的衣领,狠狠地对他大吼一顿之类的。 「被那群吃人的家伙夺走了父亲,又被你夺走了朋友,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必须独自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的,是你的孙女啊!!」 若为了要让村长口中的村民们接受,就要把狗头人歼灭殆尽。那么,这所谓的「平衡」要靠谁的牺牲来维持呢? 想也知道,就是最弱小的那个人了吧。 那些村民们大概会这么说吧。唉呀,太好了,这下总算安心了,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太好了呢,特托娜。总算有人为你的父亲报仇了呢。 当那些连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都不自知的村民,为了「报仇成功」而欢欣鼓舞之时,特托娜却要背负着背叛曾经的邻人────狗头人的罪恶感,度过余生。 村长缓缓看向了特托娜。 那个泪眼婆娑、紧紧抱着鲁道夫,身子微微颤抖,却仍努力撑着的孙女身影。 「啊啊啊啊~」 「你竟然连这点事情都没有察觉吗?看来你早就乱了方寸了吧!毕竟最先被夺走孩子的人,是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 松开手的那瞬间,村长整个人跪倒在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而悲痛的哭喊声。 或许,整个村落中最无法释怀的,就是眼前的这位村长吧。 正因为长久以来村落与狗头人维持着和平共存的关系,身为管理人的他,更无法容忍对方的背叛。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狗头人的错就好了。如果它们是没来由地行恶,而非迫不得已,那该有多好…… 对村长来说,琳所揭开的真相,无疑是最残酷、难以接受的事实。 「哈库拉哥哥,可否请你……」 特托娜缓缓地走向村长,环抱住他的肩膀撑起他,然后看向我。 「可否请你,原谅爷爷。」 「……我没有生气啦。」 一时冲动,一股脑地说了太多了啊……突然觉得有点尴尬,赶紧别过头去。 「不不,说没生气有点牵强哦。」 琳的脸就在我眼前。她半睁着眼,冷冷地盯着我看。我下意识地把脸撇开,她却又「咻」地靠了过来。 「你刚才的表情挺吓人的呢。」 「有、有吗?」 「有耶。不过,我其实有点开心呢。」 她现在脸上的微笑,和我在森林深处初见她之时,如出一辙。 「要是刚才你选择了要歼灭狗头人,我就会从背后把你脑袋敲飞哦。」 啊……原来如此啊。还好,当时我没有冒然地做出决定。 或许,在当时一来一往的对话过程中,我的思路也稍稍变得有些清晰了吧。 「但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久之后,村长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哭得红肿,看起来少了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稳重。但他似乎也因此稍稍冷静了下来。 「除了我儿子以外,村里也有其他人被袭击身亡。说实话,就算我如实地告诉村民,不是所有的狗头人都会攻击人,他们也不见得会听进去。」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若是要深入追究这个问题,到最后便会得出────是因为村长决定要提前收成果子,才演变成后来的局面,造成村子的损失。 「村长,我必须说,您真的是非常地幸运。」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啊,我们这儿可是有世界上最懂魔物的专家呢。」 听到这句话后,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哎呀呀,哈库拉,你说得真是对极了呢。」 语毕,琳接着用魔杖「咚」的一声敲了一下地面。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成了莱迪亚村世代传颂的故事。 吾辈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大致整理如下。 「哇呜呜啊啊啊呜呜呜呜────!」 那疯狂的咆哮声即便隔着村落的城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村民们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发生什么事了?」 「大事不好啦!村长他……」 骚动愈演愈烈,那位带着护卫进入森林寻找孙女的村长,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村子。 「我被一群狗头人攻击了……特托娜有危险了!快去森林深处协助!」 事态至此,不全员出动是没办法解决了。五名村民迅速整装,立即动身直奔森林深处。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到了现场之后,他们看见了始料未及、超乎想像的情景。 一只狗头人站在他们面前。它的身形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是村民们记忆中的那个脆弱生物。 浑身毛皮都渗着血的它,看起来奄奄一息。即便如此,它仍旧不肯后退一步。 因为它的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鲁道夫,可以了,不要再帮我了。快逃!」 即便特托娜如此嘶吼着,它仍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嘎嘎嘎嘎!」 「呱呃、嗄啊!」 「叽、叽!」 三只体型比鲁道夫还小上一圈,甚至两圈的狗头人,正与它对峙着。 只不过,这些狗头人们的神情,已变得与鲁道夫截然不同了。那是「食人狗头人」才会有的模样。 「嘎呜!嘎呜!」 它们不断地扑上去咬住鲁道夫、露出獠牙,被狠狠甩落后,又重新展开攻势。简直就是专噬血肉的恶魔。 村民们看到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纷纷陷入困惑,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然而,情势在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又再次出现变化。那些「食人狗头人」以极大的音量咆哮着。不一会儿,它们的后方便冒出了二十多只同族。 「咕────」 大概是认为自己已处在寡不敌众的劣势中,鲁道夫毅然扑向特托娜,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她。 它背向敌人,将尾巴紧紧蜷缩,不让少女任何一寸的肌肤暴露在外。 「鲁道夫!」 听见特托娜的呼叫后,鲁道夫将她抱得更紧。为了保护她,自己只好这么做。 「喂!喂~要怎么办才……」 「快、快来帮帮特托娜呀!」 「不过,那里有狗头人啊!」 就在那时,一只狗头人拨开了同族,走到最前面。 食人狗头人多半因为粮食匮乏而瘦小干瘪,唯独那家伙例外。 它的体型比鲁道夫大上三倍,长长的舌头垂在嘴外。它单手抓着锈迹斑斑的长(Long)剑(sword),腰间缠着一块布。 它看起来完全不像狗头人,不知情的人,十之八九会将它误认为狼人(Werewolf)。 它无疑就是食人狗头人中的首领。若要为其命名,大概可称之为「高阶(High)狗头人」吧! 「啊……」 特托娜小姐看见那块腰布后,惊呼了一声。 「爸、爸的……」 「咕啦────」 为什么它身上会缠着特比娜小姐死去的父亲衣服呢?为何它手上会握有武器?究竟是谁,咬死了她的父亲呢? 就在她恍然大悟之时,她眼前的高阶狗头人已开始舔着嘴角,将长剑高高举起。 在它眼里,稚嫩而瘦小的猎物,肉质肯定格外美味吧! 长长的剑,即将落在她身上。突然间────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无数的咆哮声彼此交叠,如信号炮般冲破天际。 其磅礡的气势,应该连食人狗头人也无法招架。对人类来说,那只是巨大的野兽嘶吼声,但听在狗头人耳里,却代表着明确的敌意与警告。 「赶上了!全员发动攻击!」 森林中传来了一声强而有力的指令。数十只狗头人随之涌现。 然而出现的并非食人狗头人,而是村民们,乃至世间所熟知「原来的狗头人」。 它们是鲁道夫所属的族群。 「嘎哦哦哦哦────!!」 「嘎啊────!嘎呜!」 它们的目光,完全没有放在村民的身上。事实上,它们正站在村民的前头,摆出阵形,保护村民不受食人狗头人的伤害。 「从右边进攻!将它们逼到角落去!」 站在最前方率领着这个队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大小姐。 她举起魔杖,用底部「咚!咚!咚!」地敲击着大地。随着击地的节奏,那些狗头人的动作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般,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 「喂!那个叫什么冒险者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民们会感到困惑是正常的。他们不明白,为何那些早已成为背叛者的狗头人,现在却为了保护村长失踪的孙女奋力而战?为何那位少女可以指挥狗头人? 「如你所见!我们正在讨伐那些攻击村民、变坏的狗头人喽!」 大小姐俏皮地向村民们眨了眨眼说道。 与此同时,由大小姐所率领的狗头人军团展现了压倒性的战力,毫不留情地压制住了数量占优势的食人狗头人。 撇开凶残程度不说,一边是因粮食短缺、饱受饥渴与营养不良折磨的族群,一边是充分地享受森林的恩惠,体魄强健的族群。 在双方都带着杀意互相冲突的情况下,粮食短缺的一方根本不可能会有任何的胜算。 只要伸出爪子,随手一挥,敌人就会瞬间倒地,吓得四处逃窜。 「叽咿咿────」 鲁道夫的族群遵循着大小姐的指示,不与敌人单挑,而是打团体战。 在鲁道夫的族群强力压制下,「食人狗头人」已毫无胜算,屡屡败退。 「嘎────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看着伙伴们一个个倒下,高阶狗头人立刻做出判断,采取行动。 身为族群首领的它,不但力量强大,也十分聪慧。 在察觉到毫无胜算的那一刻,它便果断地立刻逃跑。或许它就是靠着卓越的判断力才一路苟活至今吧。 然而,它没想到的是…… 「哦!辛苦啦!」 它们逃亡的去处,正是这一带最凶险、最不该踏入的绝命之地。 「还有,再见喽!」 早就埋伏在「食人狗头人」逃亡路线的小子,只要逮到时机,就会毫不客气拔出手中的秘银剑,狠狠地砍向它们。 他接二连三地斩下它们的头颅。而那些慌忙往回逃跑的家伙,则被后方由狗头人们所组成的「墙」封闭了退路。 「叽、叽!」 在这场原本完全不可能发生、由人类与魔物协同的作战之下──── 「接下来,就只剩你了。」 幸存的食人狗头人,只剩下这只高阶狗头人。 「食人狗头人」屠杀了持有武器的村民,并将其吞食。 整起事件对它们来说,不过是无数个偶然堆叠而成的侥幸罢了。无论再怎么饥饿,狗头人终究只是狗头人。 它们是世界上最弱的魔物────这个事实本身,一点也没有改变。 包括鲁道夫在内、原本栖息在这座森林里的狗头人们,本来就不是好战的魔物。更确切地说,它们根本没有经历过「战斗」。正因如此,它们在生存的手段中,完全不会出现「对抗天敌」这个选项。 在食人狗头人出现、明白到自己已成为猎物的那一刻,它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之所以在村落附近只看得到鲁道夫,并非因为它的族群都被吃光了,而是因为它想见到特托娜,所以把巢穴盖在村落附近。其他的狗头人为了活命,早已逃往较隐密的地方去了。 基于上述理由,食人狗头人开始陷入缺粮的困境,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袭击人类。然而,从它们个个营养不足、瘦骨嶙峋的模样便能得知,它们很早之前便已走投无路了。 (只要能在村民面前证明,狗头人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可以了吧?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演一场戏吧!) 集结、率领狗头人,让它们依照自己的指令行动,并得到想要的结果。这些事情,大小姐通通都做得到。 特托娜小姐是在这场动乱中失去父亲的悲惨少女。 我们决定让村民们亲眼见证,鲁道夫和它的同伴们,无论自己受了多重的伤,都依然会守护着她、为她拼上性命。 然而,不论方案如何调整,充当诱饵的都只能是特托娜小姐。尽管村长与小子极力反对,当事人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我相信鲁道夫一定会保护我的!)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鲁道夫挺身而出,为她而战。 接下来,大小姐只要从鲁道夫那里问出伙伴的位置,一个个去拜访它们的巢穴,靠「物理的力量」(即蛮力)说服、集合它们,再吩附,便大功告成。 因为大小姐是魔物使始祖的后代,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会听令于她。 只要有了保护特托娜小姐的实绩,村长就会更容易为狗头人说话。接下来,再让村民们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解读就好了。 在目睹那样的情景后,又有多少人能坚持说要「杀了它」呢? 「嘎、咕噜·咕!」 眼前是冒险者和同族尸体堆成的小山,身后则有那些本该成为它食物的人类。 「嘎噜噜噜噜噜……」 为了不让它逃脱,狗头人军团围成一圈,封死逃路。它们愤怒地对高阶狗头人咆哮,并狠狠地瞪着它。 它的狼狈、它的动摇……那些情绪,全都一目了然。 「其他那些食人狗头人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受害者,但你……则另当别论。」 明知语言不通,小子仍刻意对高阶狗头人继续说道: 「据说,狗头人就算是被迫去做『吃同族的肉』这种变态的事,也不至于惨到要让刚出生的宝宝们去吃掉自己的母亲才对。」 那是大小姐实地察看巢穴,概算族群规模,和森林的广度相互比照、换算个体数量后分析出来的结论。 「琳说了,以你们的智商来看,不可能会没想到这件事。」 「嘎、咕、噜……」 那只高阶狗头人应该也听不懂小子在说什么吧!只不过,就算听不懂,也应该确实感受到小子的敌意。因为它比之前更用力地握起了剑。 「再说了,你到底是吃了多少才能长成这么大只啊?你啊,一直把它们当作『饲料』养着吧?」 那些食人狗头人被迫跨越同族之间的界线,开始袭击人类的真正理由,终于浮现。 那是在最强的个体主导下的食物垄断机制,而它们的主食,就是狗头人。 再加上狗头人本就多产,且生产周期极短……纵观所有条件,它得到的「最佳解答」,便是让它们不断繁衍,将出生的子嗣当作粮食。 它先是将那套生存机制据为己有,再透过能将猎物的营养百分百吸收的强健体魄吞噬同族,周而复始地运作之下,造就了眼前这只高阶狗头人。 即便其他的个体活活饿死,它还是只顾着自己饱食无虞。这只高阶狗头人,就是这一连串事件所累积下来的「业报」。 强大、聪明如它,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 「你不是连人类都吃吗?来啊,试试看啊!」 它举起手上的剑,转向冒险者。 「有种就来啊!」 它自己(高阶狗头人)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赢眼前的敌人。 在物竞天择中存活下来的它,开始竭尽毕生智慧,努力思考。 「嘎!叽、叽────叽咿咿、嘎哇!」 最终,它选择了「进食」。 狗头人吃狗头人,主食是同族。既然如此,眼前这些瘦骨嶙峋的尸骨堆,就是它的美味佳肴。 最后一只食人狗头人────即高阶狗头人,狠狠地咬住了同族的尸体,而它口中的尸体,是在稍早还打算和它一起啃咬人肉的伙伴。它的脑中,早已不存在对伙伴的任何一丝情感,只剩下赤裸、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它行动。 「嘎呜!嘎呜嘎!嘎呜呜!」 即便这个生物得以苟延性命,前方又会有怎样的未来等待着它呢? 它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它张口露出尖牙、尚未开始咀嚼之前,小子的利剑已迅速将它的头颅斩飞。 ◆ 我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于是醒了过来。清晨的太阳才刚刚露脸,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昏暗。 昨晚在村落的广场上举办的宴会,可谓空前盛况。果子酒和鸡肉源源不绝地端上桌,宴会上的人们,像是想要忘却所有恶梦似的,拼命地吃吃喝喝。 我在宴会上又发现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琳的胃是个无底洞;第二件事是,狗头人只要小酌一杯,就会醉到倒地不起。 「啊~」 会场上到处都是吃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村民们,和在一旁蜷成一团的狗头人。明智的妇女们,以及肩负职责的村民,多半在宴席中途便已返家。因此,直到现在还倒在地上烂醉不起的家伙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废人」。 「哈库拉。」 我打算去喝点水,走到井边时,刚好看到琳已经先打好了一桶水。她出乎意料地顺手帮我倒了一杯水并递过来,我接过水后,一口灌下。 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身体里,水分随之渗透至全身。 「辛苦你了。啊~~真的很美味呢!鸡肉和酒都很棒。」 「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啊!」 那女的一脸陶醉地回味着昨晚的宴会。唉!光是想到她吃掉了多少村里的存粮,就觉得对莱迪亚村深感抱歉。 「嗯……不是啦,当然还有别的事情。」 「啊?」 「就是……我想我应该好好地为了这次的任务,向你道谢。」 「……」 「唉!你给我摆那什么脸啦!」 「哟~你竟然也会说谢……呜哇!?好、好冰────!」 她冷不防地将我原本要继续喝的水洒得满地都是。没错,她就是这种女人! 「那是当然的啊!一年之中,我还是会说几次谢谢的。」 「那个……频率好像有点低?」 「咳咳!在这次的情况下……光靠我一个人,是保护不了鲁道夫的。」 「我其实没刻意要保护那家伙啊。」 「不过,阿青不是有跟你说过,背叛我也没关系吗?」 「……你怎么会知道?」 没有啦,它其实也没说得那么夸张啦。 「啊~~真的是搞不懂你们人类啊!」 琳小小声地,用我听得到的声音抱怨着。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明明我已经解释得那么清楚了,村长还是无法接受事实。而且,我也搞不懂你。」 「蛤?干么扯到我?」 「嗯……我有点意外,当时你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对你来说,照村长的意思去处理,不是比较轻松吗?而且我记得,你本来也很反对我的做法啊。」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不过,直接承认又让人觉得不甘心,于是我把头撇向一旁去。 「要是二话不说就把狗头人全杀了,然后说『好,解决了』!心里肯定会很过意不去吧。」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琳的表情有些黯淡。或者说,在担心着我。 察觉到她的那一面之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好歹也是会……有点担心你耶~」 她像闹脾气似地鼓起两颊的样子,简直跟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把欠你的人情还给你而已啦。」 「欠我人情?」 虽然我不太想说出口,但再拖下去弄得气氛怪怪的也很麻烦。 我把脸转开,无奈地向她坦白。 「我完全没有打算把她弄哭啊!」 我本来就对狗头人没有抱持着任何感情。 委托人要我杀,我就杀;叫我别杀,我就不杀。 整个过程中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害得特托娜伤心落泪。 既然我要求村民负起应有的责任,那我自己也得照办。否则,便是不诚实。 是的,也就是说,那样会「失去平衡」。 「嗯~我好像弄懂你了耶。」 「你在说什么啦!」 就在我准备反驳的那瞬间,本能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只要和她四目相对,就等于宣告败北……但,我就是忍不住。 琳笑了,但不是从前那种贼贼的笑。 而是她那个年纪女孩该有的笑容。 不做作、不修饰,很自然地笑着。那大概是我…… 「我还是别说好了,免得你又生气。」 头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纯粹天真的笑容。 ◆ 那算是事件的后续吧,或者说,是与主线无关的小插曲。 我们的车夫,明明昨晚混进了宴会里喝了通宵,今天一早却还是精神饱满地准备好行李出发。一转眼,就来到了与莱迪亚村告别的时刻了。 「真的很感谢两位所做的一切。」 村长、特托娜,和在她一旁摇着尾巴的鲁道夫,前来送别我们。 「等时机成熟时,我会好好地向村民们说明整件事情的真相。」 结果,直到我们离开之前,大多数的村民都还是不知道为何狗头人会突然开始吃人。我们配合着村长,以「刚好遇到了一群特别凶残的狗头人」的说法,来带过整个事件。 「琳小姐,哈库拉先生。」 特托娜还是和之前一样,一直牵着鲁道夫的手。 「谢谢你们!多亏你们的帮忙,我又可以和鲁道夫当朋友了。」 「咕呜~」 「哎呀~我没做什么值得让你们说谢谢的事啦!是说,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挑战呢。」 特托娜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让莱迪亚村成为能和鲁道夫,以及它的子孙们都能好好相处的村子。」 听完孙女的宣言之后,村长苦笑了一下。不过,身为曾与这个村子有些微交集的人,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好好处理。 「喂!鲁道夫。」 「咕呜~」 「记得要好好保护他们哦!」 「汪!」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已经卷进这件事,只能祈祷他们一切顺利了。 「来吧!咱们出发喽!」 不久后,马车开始缓缓移动。在我们身后的莱迪亚村也变得愈来愈小,逐渐从视野中消失。 「这次的任务,真的是赔本生意啊。」 「唉~我们不是吃了人家很多东西吗?折算下来,我们反倒赚了一笔呢。而且,我们还拿了好多甜果干,之后不愁没零食吃了呢。」 「你这家伙,真的是无时无刻把吃摆第一耶。」 温暖的太阳,被果子填满的肚子,摇晃得极为舒服的马车。 「呼~嘘~」 在种种的因素互相催化之下,琳一下子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 她还真是个没有戒心,自由自在的人啊!不过,守护着这样的她,就是我的工作啊。 「喂~史莱姆。」 「怎么啦?小子?」 过了一会儿,在确认琳真的睡着了之后,我以车夫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叫了史莱姆。 被大小姐当作枕头、身上布满金发的史莱姆维持著作为枕头的姿势,轻声回应我。 「有件事,我一直有点在意。」 「嗯,你说。只要吾辈听得懂、回得了的事情,吾辈就会回答你。」 关于我想问的事情,充其量只是我个人的猜想。 那是拼凑所知的情报后,在脑中描绘的假设而已。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确认。 因为,这会大大地影响我日后的行动方针。 「我当时如果选择用『格杀勿论』的方式来处理狗头人,完成冒险委托(Quest)的话,事情的走向会变得如何呢?」 史莱姆听到我的话之后,暂停了数秒。 「……」 「干么不讲话啦!」 史莱姆像是在颤抖似地扭动全身,那两颗像是眼睛的核心也跟着移动,朝我这里转来。或许是因为核心在滚动的缘故,琳躺得有些不舒服,发出了不快的声音。 「小子,结果就是您想的那样。」 「……」 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村民与狗头人欠缺对彼此的理解,引发了一连串「扭曲」之后的结果。 就如同人类不了解狗头人般,狗头人也不了解人类。 大自然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琳也不否定这一点。 这次的悲剧的确是因为人类的行为而引发的结果。但当我们抵达莱迪亚村时,村民们早已用同伴的性命付出了代价。 为了能让双方重新取得平衡,就必须消除扭曲────也就是那些食人狗头人,让事情回到原来的样貌。琳始终都在努力维持这个平衡。 杀掉所有的狗头人,只会让原本已回到平衡的状态再次失衡。 「除了那些『同族相食』的狗头人外,也有其他的生物将其当成猎物。」 如果狗头人这个种族,是靠惊人的繁殖力来弥补自身弱势的话──── 那么,世界上应该也会存在纯粹把狗头人当作食物的种族吧? 只不过,那些事都是发生在人类到达不了的森林深处,所以人类才没有注意到。 那些家伙之所以没有闯入人类的生活圈,是因为狗头人的分布极为分散,遍及了人类生活的森林入口与魔物生活的森林深处,狗头人在两者之间发挥了良好的「缓冲作用」。这么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然而,狗头人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变小,甚至出现了隐藏踪迹的情况,这使得缓冲效果濒临崩溃边缘。 因为祭典将至,果子不敷所需,人类便以自身的方便为由,闯进森林采摘。 这一次,轮到了狗头人反击。当它们在自然界里的食物来源────狗头人消失的话…… 那些捕食者必定会开始找寻替代食材,并踏入平常不会涉足的地方。 即便那些地方是魔素稀薄,不适合魔物栖息的人类领域。 只要不进食,就会死亡。这就是,所谓的「生存」。 琳刻意没有向村长他们说明这件事。 将事实一一摊开,揭露真相,并提出所有解决方案之后,若他们仍选择以自己的好处为优先……那么,也只能让他们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否则,生物之间便无法维持平衡。 可以说,莱迪亚村是以一线之差避开了真正的毁灭。 他们以再次接纳邻人、并承担其风险为交换。 话说回来,话题的当事人琳,大概是因为枕头又变舒服了,所以再度发出安稳的鼻息。 「不过,小子,问你哦。」 史莱姆一边把玩从村里顺手带出来的果子,一边问道。 「嗯?」 「很麻烦对不对?跟我们家大小姐行动,每次都会这样哦。」 「哈!」 我忍不住失声轻笑了一下。因为,那种事我早就知道啦! 「……嗯,真的。麻烦死了。」 我顺着心中涌现的某种情感,如此回答。 在那之后,史莱姆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因为是适合G级冒险者的任务,所以报酬相当低。 但以投入的劳力来说,这大概是我生涯中最辛苦的一次了吧。和琳相遇后的第一个冒险委托(Quest),就这样告一段落。 ──────────────────────── 第二章 所谓的死亡 今天,「那家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莱斯顿」是个小村子,每当遇到村内无法自行解决的问题时,村长一行人便会召开漫长的会议────表面上是「村民会议」,实际上是「卸责大会」,并一如往昔地决议,将问题交给专家处理。接着,就会发委托给冒险者。 为此,他们就必须派人前往骑马往返需要一天的艾斯玛,或是足足有三倍之远远的克罗贝尔。 地处偏僻的莱斯顿村,虽然会有行商定期来访、收购村内特产的皮革制品和牛肉加工品,但收入也仅仅勉强维持村民的日常生活。 尽管皮革工艺品的需求与村外潮流息息相关,但村里却从来没有人愿意到大城市探访,去仔细了解现在的流行趋势。 村里的那些管理者们总爱搬出女神的教诲说:「知足就好,奢侈是罪。」但在我看来,他们根本只是不想面对太多的改变而已。 所幸,这一带几乎没什么魔物出没。这或许是得益于四面环河的地理位置,但那些自古以来便在这份恩泽下过日子的大人,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村里的老人,甚至还会明目张胆地嘲笑那些为了防御魔物而筑起城墙的外村,说什么「明明他们住的地方只有狗头人之类的魔物而已」。 然而,在如此安逸的村落里,竟然出现了魔物!这对我们来说有多大的冲击,可想而知。 若来的只是一般的狗头人,丢丢石头就能赶走它了。但此刻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那家伙」,却拥有人类的形貌。 「……」 血肉已剥落的身体、腐烂垂落的眼球、赤裸外露的骨头。 那本该是已经死了的「人类」,是一动也不动的尸体。 那家伙没有再靠近,只是在远处静静地凝望着村子。 「阿连~求求你快回来吧!」 就连平常又懒又抠的村长,看到「那种东西」近在眼前,整个人也开始紧张起来。 阿连送委托书去艾斯玛已是几天前的事了,不知是否因为找不到可以处理的人,才会拖那么久还没回来。真的是令人愈来愈焦虑。 不过,村里实在也没有半个人可以治得了那家伙。因为…… ○ 「啊?是活尸吗?」 大小姐回到艾斯玛的第二天早上,一到公会,职员就开口对她说──── 「对了。在艾斯玛东南边、莱迪亚的反方向,有一个叫做莱斯顿的村落。听说那里有『活尸』出没。」 在艾斯玛公会柜台服务的艾莉菲尔(Elifel)小姐拥有一双凤眼。平时总是戴着眼镜(Glasses),穿着制式的制服,既不幽默也不时尚,看起来就是会与大小姐水火不容、全身散发严肃气息的女性。 我们住在艾斯玛之后,曾从她手上接过几次委托。或许是知道大小姐的办事能力不差,她渐渐地会理所当然地把各种麻烦的任务若无其事地丢到我们头上。 为此,最近我们都会趁艾莉菲尔小姐不在时才去公会。但似乎因为之前我们提高了海德拉任务的报酬,在选莱迪亚任务那次又在柜台花了太多时间,引起了大家的不满。到后来,只要大小姐一出现在柜台,职员就会立刻请艾莉菲尔小姐来处理。 看来,艾斯玛公会已正式指定她负责大小姐相关的业务了。换句话说,就是把麻烦的事推给她。 「为什么要派这种任务给我?这不是神父或教会骑士的工作吗?他们不都是直接烧掉整片森林或村庄来解决吗?」 像是活尸(Living Dead)、骷髅人(Skeleton)、幽灵(Wraith)等等的不死族(undead),一般都是不会交给冒险者来处理才对。 因为这类案件通常会需要借助女神的「净化魔法(Purify)」来处理,所以,照惯例都会送往教会去。 不过,因为「不死族」也是魔物的一种,由身为能支配所有魔物的魔物使来处理也是合情合理。问题在于,公会与教会之间的关系极差,遇到业务重叠的情况时,往往会演变成麻烦的纠纷。 更别提大小姐的身份还是魔女始祖(琳葛林)的正式继承人,而在教会眼里,魔女理当是遭人唾弃的异端。 两者之间,水火不容。 正因如此,若非不得已,大小姐绝不会和教会扯上关系。这是大小姐的原则,而我也百分百赞同。 然而,艾莉菲尔小姐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说: 「因为目前没人能处理啊。现在在艾斯玛的教会中,只剩下还未受洗、没有净化能力的修女(Sister)而已。驻守在那里的教会骑士目前正在出差中。」 「啊?教会骑士怎么又出差了?」 教会骑士是教会的主要武力,理论上不会随便离开驻守的城市,所以出差算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大小姐敷衍地应了一句后,艾莉菲尔没有看向我们,而是…… 看向了双唇紧闭的小子,也就是大小姐的同行者────哈库拉·伊斯提拉那里。 他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白发,和一双血红的眼眸。以男人来说,个子并不算高,但跟娇小的大小姐一比,就显得格外魁梧、特别显眼。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悠哉地打着呵欠。 「利利耶特,就是那个在艾斯玛西方的商业都市。之前那里曾有过魔女审判,不过……」 当她说出那几个字的瞬间,小子忍不住「噗」地叫了一声。 大小姐不悦地皱起眉头,用脚尖轻轻踢了小子的腿。 我听见了响亮的撞击声,和小子「呜哇」的哀号声。唉,就当作没看见吧。 「因为那件事,『圣女管理所(Carbunculus)』似乎也出动了。骑士为了支援护送和移转工作离开了艾斯玛,所以才会人手不足。」 大小姐一听到那个名字,脸变得更臭了。至于那是为什么,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 艾莉菲尔小姐的表情纹丝不动,视线也没有挪开。也就是说,她始终盯着单膝跪地、按着自己腿的小子,并继续开口说道: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因为您哦。『魔女猎人』哈库拉先生。」 话一出口,大小姐与吾辈不禁同时望向小子。 他抱着腿蹲在原地,别过脸去,挪开视线,尽可能不与吾等对上眼。 「……」 「等等!不是她说的那样啦!先听我解释!」 身为魔女始祖继承人的大小姐,迅速从小子旁拉开一段距离。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要办……」 「你来公会除了接受冒险委托(Quest)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吗?」 「说!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我的?」 「喂!搞清楚,是你先靠过来的吧!」 「唉呀,对耶!」 大小姐的坏毛病之一,就是在咄咄逼人地说话时,就会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部忘光。 「不过、不过,你怎么可以连一句也不提呢!」 「因为如果我一开始就对你这个自称是『魔女始祖后裔』的家伙坦白的话,你一定会不管我,那我就死定了!」 明明先前对我们戒心满满、处处找碴,但他骨子里却还是像个冒险者,十分讲求实际。 「请你不要乱说话!我才不会把你丢着不管!我会爽快地送你上西天,再把你好好埋起来!」 「哇~我当时没说真是太棒了呢。」 艾莉菲尔小姐看着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忽然「啪」的一声拍了拍手。 「你们两个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别再斗嘴了。」 「好……」 那个认真的人,认真地生着气,而且整个人还有够恐怖。 艾莉菲尔小姐在两人齐声回应后,便将相关文件放在柜台桌上。 「食费要自行负担,不过报酬会把那部分补上。」 「是说,我们还没答应要接耶。」 「还是说,你们要挑其他的冒险委托(Quest)?比如,歼灭下水道的老鼠、『魔晶窟』的采掘、设置避妖灯笼之类的,有几个推荐的工作……」 「等等!这不全都是菜鸟(G Rank)在接的工作吗?」 实际上等于别无选择的大小姐,「呃────」地低声哀号了一会儿。 「琳。」 「有什么事啊?魔女猎人先生?」 「别闹了!报酬如何?值得接吗?」 大小姐盯着书面资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报酬很高。只不过……真的超、级、麻、烦的啦!」 「就选这个啦!决定了!」 根据两人的契约,负责完成冒险委托(Quest)的人主要是大小姐,小子的职责是在遇到状况时担任护卫。 冒险者是无时无刻都会讲求效益的生物,就算工作再麻烦,核心的任务内容都是大小姐在执行,所以小子会想选择收入丰厚的冒险委托(Quest),完全是意料之中。 「那么,这个任务就这样处理了。接下来,就拜托二位了,祝你们一路平安,顺利归来。」 她机械式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公会规定所有职员一定要对所有的冒险者说的制式台词。毕竟,冒险者的工作总是伴随着大大小小的危险。 「……艾莉菲尔小姐。」 大小姐用半睁着的冰冷眼神看向了艾莉菲尔小姐。 「怎么了?」 「你戴的首饰,真的跟衣服很不搭耶。」 大小姐正盯着艾莉菲尔小姐颈间的那条皮革项链看。粗糙的作工,和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制服格外不相称。不过,像大小姐这种直接批评他人外貌的行为,完全就是在找碴。 「我知道哦。怎么了吗?」 身为「铁娘子」的她,当然不会被那种低级挑衅激怒。她丢下这句话后,就像是在说「行了吧」似的,低头看向文件,继续忙起公会的事务。 「……没事。」 「好险!」 大小姐直接把小子当作出气筒,再次用脚踢向他的腿。不过,已被踢过一次的小子早有警觉,所以没被踢中。 ▽ 「早啊!克劳娜( Clauna)妹妹~」 「早安!」 一早起床,就冷得全身发抖,所以我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出门了。 我一边跟路上的村民打招呼,一边走到广场去打今天要用的水。到井边时,村里的太太们早已聚集在一起,如火如荼地聊起天了。 「你听说了吗?前阵子莱迪亚村出现了食人狗头人耶!」 「这样很讨厌耶,我们家旁边偶尔也会出现狗头人。」 「那只是谣言而已啦!对了对了……」 每次看到她们,她们都是这样兴奋地聊着天,话题换个不停,一副永远聊不完的样子。 「早安呀!」 「哦~早安呀!克劳娜妹妹。」 「今天也很漂亮呢,非常地青春洋溢。」 「年轻真好啊~」 只是说声早安,就会得到如此热情的回应。我一边苦笑,一边向她们点头示意,开始探向水井打水。 「啊!」 每次清晨从井里打水时,手总是快被冻僵了,而我也每次都会努力地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叫声。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是例行公事了。 我现在还没办法拥有,那些太太们戴的那种可以防水的皮革手套。 井边的其中几位太太看到我笨拙的模样之后,一边苦笑一边跟我说: 「辛苦你了呢。不过,再忍一下下就好。」 「等阿连回来之后,就没事了。」 「我们家老公有说哦!说阿连很有天分,再一下下就会做好了。」 她们如此亲切地笑着,一方面是因为我让她们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一方面也是在为眼前这个即将加入她们行列的姑娘,送上一点小小的祝福。 「唉~我也好想早点拿到手套哦。」 此话一出,她们又开始兴奋地尖叫着,欢声地说年轻真好。 支撑着莱斯顿的主要经济来源────牛皮加工制品中,最特别的就是手套了。 男子会从父亲那儿学习制作方法,女子则会收到未来的丈夫为她亲手制作的手套。 而像我这样,丈夫并非出自这个村子的情况下,与我成婚的男子就要向村民拜师学艺,从零开始学习制作。 在他尚未被认可能独自完成手套之前,我的双手就无法得到手套的保护。 「快回来吧!阿连……」 今天的水格外冰冷,碰到的地方还刺刺的,隐隐作痛。 ○ 大小姐本来就是个多话的人,以前只有吾辈和她旅行时,都是由我负责接话。自从小子加入我们之后,应付她说话的工作就落到小子头上。 通常大小姐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小子也都敷衍地搭个两句。只不过,今天却没见到那种轻松拌嘴的日常景象,大概是被公会那边发生的事影响了吧。现在路上没什么人,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 「……」 「……喂!琳。」 「干么?」 「可以告诉我,你态度这么冷淡的原因是什么吗?」 平常小子为了配合大小姐的步伐,总是得刻意放慢脚步,但现在因为大小姐大步快走,小子偶尔还得要小跑步才能追上。 在小子快逼近大小姐时,她又会跨大步伐拉开距离,如此不断反复。 看来小子也差不多累了。更重要的是,身为一向秉持着理性行动的冒险者,他肯定会想尽速摆脱眼前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 「好啦好啦,快点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发脾气?」 「非得要我说出来你才知道吗!?」 大小姐一回头,就突然把吾辈抓起来扔出去……呃咳! 「哦哦哦!」 吾辈「啪哒」地掉落地面后,没有散成碎片,而是弹了起来。 「除了肚子饿和没睡饱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你不开心的事啊!」 「当、当然还有很多啊!我本来就很喜怒无常!」 「竟然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这样讲哦!」 大小姐似乎认同了小子的说法,只能皱起眉头生闷气。 尽管吾辈认为自己有权抱怨个两句,但气头上的大小姐跟小子似乎把吾辈当空气了。也罢!先观望一下好了。 「别的魔女我不知道,至少我自己就曾经被那些打着『狩猎魔女(Witch Hunt)』名号的家伙们折磨得不轻。」 狩猎魔女(Witch Hunt),顾名思义,就是把魔女当成猎物的人。 以大小姐的祖先────魔女始祖琳葛林为首的魔女,自古以来便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们的魔法,既不是来自于人类智慧累积、建立的体系,也不是靠着无数试错淬炼而出的炼金术。她们的魔法,是动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裹世界」法则,去改写人类世界规则的一种力量。 大部分的魔女,都会用魔法来满足私欲,而且常常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牺牲他人。 毕竟,魔女的力量源自于恶魔之力,要动用那种能力,就必须付出活祭品作为代价。 近千年前爆发的「魔女战争」,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灾难。一座位于南方大陆(科尔塞乌尼)上的列岛因此完全消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灾难」。 在那场风波期间,大小姐的前几代「魔物使」曾深深牵涉其中,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提。 在众多势力之中,最积极想清除魔女的,就是教会。 艾莉菲尔小姐口中的圣女管理所(Carbunculus),其实是直属于教会,专门狩猎魔女的单位。其目标是动用一切手段,彻底歼灭世界上所有的魔女。 再者,由于猎杀魔女是十分危险的工作,所以偶尔也会以冒险委托(Quest)的形式交给冒险者处理。 「……好啦好啦,我先承认,没说出口是我不对。」 看来小子是真心感到抱歉。因为他罕见地露出了尴尬得要命的表情。 「你应该也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吧!喂~史莱姆。」 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死都不肯叫吾辈的名字。他的叫法,就像把人类直接叫做人类、精灵叫做精灵一样粗鲁。但因为这里的史莱姆只有我,所以我只好回应他。 「你的家乡『伊斯提拉』,是古老魔女的名字,也有『魔女的国度』之意。」 在名字后面标记的家乡(Home Name),就代表一个人的出生地、现居的村落或城镇名称。 然而,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会在世界各地移动,所以那个地名,必定就代表着家乡。 一般来说,村庄或城镇会以最初开拓者或首领的名字来命名。比如,艾斯玛城就是以第一任打造城镇的人的名讳来命名,而特托娜小姐的祖先则名为莱迪亚。 不过,除了在魔女的国度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统治者能持续执政两千年以上。 或许是因为那个名字让小子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我是因为运气好,才从那里逃出来的。说真的,我非常讨厌魔女。」 将心中的恨意转化为狩猎魔女的行动,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当初我只是在单独行动时偶然打倒了魔女,但这类事情发生过几次后,公会便开始会把这类的任务指派给我。」 有狩猎魔女经验的冒险者不多,而公会又是一个将适合的工作转介给冒险者的组织,因此这样的走向,也算合情合理吧。 「当然,那并不是我主要的工作,但或许那样说比较省事吧。」 「那你为什么还会想跟着我一起行动?」 「不就是因为你害我不得不这么做的吗?」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大小姐开给小子的条件几乎等同于威胁,不过她本人似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正当我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 「我当时的确是不择手段地想把你拉过来呀。不过呢~」 「喂!」 看起来她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嘛。 「当时你其实也有别的选择吧?像是动用存款,或者去借钱之类的。毕竟你是B级冒险者,也可以拿秘辉石(魔法石)去抵押啊。」 这部分大小姐也说得没错。公会有借款给冒险者的机制,冒险者只要通过审核,就能依照过往实绩借到一定金额。当然,前提是要有足够的信用。以小子的情况来说,的确有商量的余地,而且他大可以好好重整装备,再去追上同伴。 小子沉默了好一阵子,而急性子的大小姐似乎也看出小子正在思考着怎么表达,便耐着性子等他回答。 「因为我有点在意。」 「唉~是因为我长得太美了吗?」 「你那个没有极限的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啦!」 「我不但长得可爱,胸部又丰满,还有一双迷人的眼睛。」 哦,小子,别被噎着啦。这种程度的自信,是琳葛林家女孩儿的「基本配备」啦。 「跟那些没关系啦!我听过的,关于魔女始祖的童话故事里有提到,她是世界上唯一会行善的魔女。」 「嗯,没错啊。」 「你竟然好意思说没错哦……」 小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真的把满肚子的怨言都往肚子里吞了。 「我很想亲眼看看,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善良的魔女,会是什么模样。毕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魔女,个个都是为了满足自己不择手段、卑鄙至极的家伙。」 「对哈库拉来说,善良之人,是什么样子呢?」 因为大小姐并不认为自己是「善良之人」,所以哈库拉说的话,让她有些紧张。 「这个嘛……」 小子刻意转开头不看大小姐,捂着嘴小声说道: 「比如说,那种明知道麻烦又不划算,还是硬接下冒险委托(Quest),去救什么狗头人之类的家伙?」 「你、你说什么啦!」 大小姐又朝小子踢了过去,不过又被他闪开了。这样就是一胜二败了。 「这样说来,哈库拉你自己也是啊。」 「什么啦!」 「什么事也没有。」 大小姐抱起吾辈,气呼呼地大步往前走,小子果然也乖乖地跟在后头。 只不过现在大小姐的步伐缓慢了下来,最后两人几乎步调一致,并排着走。 「总之,在和之前的队员们会合之前,我会负责保护你。这是我们当初讲好的事,身为冒险者,我一定会谨守约定。」 「这是当然的吧。遵守约定是最重要的事。」 没错,遵守约定是这个世界中最重要的法则。不论是对冒险者、魔女,还是魔物使的后代来说,都是。 ▽ 「我很快就会回来,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就能到家了。」 虽然阿连这么说了,但身为送他出门的人,我还是会担心。最重要的是,只要他不在身边,我就不安心。 「还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我的马可以坐两个人。」 「不过,相对地,这对马也会造成很大的负担。若是刚好没找到可以处理的神职人员的话,可能就得多停留几天。而且人多一个,开销也会直接翻倍,对吧?」 说真的,我好想跟他一起去。我甚至希望他找不到神职人员,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多停留几天了。 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们又会被村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误认为,是利用处理村内危机之便,偷偷在城里享乐。 这样一来,我们很可能没办法在村子里继续生活了。 阿连是卸任的冒险者,所以他曾经在艾斯玛和莱斯顿之间往返多次。他在城里有许多人脉,对公会的礼节和规矩也十分熟悉。从这点来看,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 唉……或许我只是因为现在的局势太不稳定,才会那么不安吧。 「我反而比较担心村子的安危呢。如果『那家伙』只有一只是还好,但若不是的话,就……」 「不过,你不是说它过不了河吗?」 「是的,所以只要不走出村外就没事。我已经提醒过村长了,只能在必要的时候才把桥搭起来。」 莱斯顿是一座被河川环绕的村落,在没放下吊桥的情况下,很难进出村落。 当然,因为河水不深,流速也不算太快,所以身手好的人还是可以游泳过去。但因为「那家伙」无法跨越流水,所以就算到了村子附近,它也绝对进不来。这是曾与无数魔物打过交道、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阿连的判断。 既然阿连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相信他。 「阿连,你先蹲下来。」 「嗯?」 「哎哟,蹲下来就是了。」 阿连似乎有些不解,但没有再多问,直接跪了下来。 我将绳子系在他的脖子上,接着用我的唇轻轻触碰着他的唇。 「你真的很黏人呢。」 「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在莱斯顿的习俗里,为了祈求旅人路上平安,会赠与对方皮革项链。 阿连温柔地微笑着,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给他的礼物。 「克劳娜,那我去去就回哦。」 「好的,阿连。路上小心,快点回来哦!」 ◆ 艾斯玛和莱斯顿之间隔着一片相当广阔的森林。 连接两边的道路为了避开森林而大幅绕行,而我们的冒险委托(Quest)内容,是调查与讨伐周遭出现的活尸,再顺便确认莱斯顿村是否平安。 因为这座森林连马匹都很难走了,更不用说是拖着马车行动。到最后,我们只能徒步直线穿越森林。以冒险者的脚程来说,这样的距离也得耗费上一整天。 「喂~琳。」 「呜?」 那片森林十分茂密,但有勉强可通行的道路。琳一边走着,一边大口咬着从艾斯玛买来的三明治。她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歪着头说道: 「有葛摩故吗?偶吾会给椅咕哦。」(有什么事吗?我不会给你吃哦。) 「我不会跟你抢啦!等你吞下去再讲话。先吞下去。」 「嗯……(饱嗝)。那你就不要在我吃东西时跟我说话嘛!」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 「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是不是该用行动表示点什么?」 只不过跟她说一句话而已,就演变成这种局面。我把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其中一块塞给她,她立刻「唉嘿嘿」地笑着拆开来吃。 「问你哦,有没有可能……活尸突然冒出来,是魔女搞的鬼?」 要是她忍不住又开始吃的话,一定会没办法好好说话。于是我赶在她再度张嘴吃东西之前开口问她。 「为什么又扯到魔女那边去了?」 「因为,魔女不是很擅长使用魔法操纵骷髅人(Skeleton)之类的魔物吗?」 我曾经与这种魔女对战过。她竟然还直接从坟墓挖出骸骨操纵它! 「你的意思是说,活尸也是这样来的吗?」 琳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没停下嘴巴,继续大口吃着三明治。因为没办法好好对话,我只好借机把手边剩下的三明治吃完。 烤得微微焦香的方块面包,夹着薄片起司和重口味的火腿,用这样的三明治来当旅途中随手吃的午餐,真的是太奢侈了。 琳花钱十分豪爽,尤其在吃的方面,更是大方。这是我与她短暂相处下来所观察到的情况。不过,我的餐费也都是她出的,所以就算花多了,或是自己那份被她吃掉了一块,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哈库拉……(咀嚼),你曾经对战过……(吞咽)活尸吗?」 琳把我给她的那块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光,她边吃边问我,我也没多想就回答她。 「我有和动物的活尸实战过,但人型的活尸,只有听别人说过。」 「嗯嗯,那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就……砍掉它的头之后,再砸烂头骨,看它没动静后,就那样放着了……啊!好险!」 琳又踢了我的腿!还好,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这是今天第四次攻击了! 「不淮闪开!」 「够了哦!你踢人很痛耶!别再踢了啦~」 「因为我的鞋尖和鞋底里都嵌了薄铁板呀。」 「喂!那根本是凶器耶!」 冒险者该把钱砸在哪种装备上,是长久以来争论不休的问题,但若是需要经常长途跋涉,就绝对不能省买鞋子的钱。这句忠告,究竟我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 「哈库拉,你知道你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处理活尸吗?要是没收拾好,可是会闹出大事的耶!」 「总觉得,只要是你插手的事,都会酿成大事唉。」 「是真的啦!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啊!」 我问完她之后,她又用问题回敬我,搞得我有点不爽,结果她竟然又伸出了食指说: 「说到魔女,就会想到不死族……这种联想真的是有点先入为主啦。说实话,活尸和骷髅人根本是完全不同的魔物啊。」 「真的吗?」 的确,若是从「尸体会动」这点来看,两者似乎没什么差别。 正因如此,它们才会被称为「失去死亡记忆的族群」(不死族)。 「那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好了。严格来说,活尸并不是指那些会动的尸体本体,而是指让尸体动起来的菌类。」 也就是说────琳就地蹲下,从树根附近拔起某个东西。 「是像步行菇(蘑菇人)那类的生物喽?」 躺在她细细的指尖上的东西,就是四处可见、顶着厚厚的菌伞的「菇类」。 「……蘑菇人吗?」 对。就是会栖息在像这种魔素浓度极高的森林,或迷宫(地下城)的底层里的,会走路的菇类。 一般来说,冒险者应该或多或少都有遇过这种魔物。 它虽然不会直接攻击人类,但会四处散播有毒的孢子。一旦处理不当,麻烦就大了。若是它单独出现,遇到的人喝个解毒药就能解决,但因为它多半会与其他魔物一起出现,就会变得不好处理。 真正的活尸其实跟大家想像的完全不一样。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似乎会待在潮湿阴暗的地方」这个共通点而已。 「菇类是一种真菌,粗略来说,它其实是霉菌的亲戚。而活尸呢,就是类似冬虫夏草那种『寄生性真菌』。你有听过冬虫夏草吧?」 「嗯。印象中有人有时也会透过冒险委托(Quest)叫我们去采集。就是那种长在虫子身上的菇类,对吧?」 「没错。当真菌寄生在昆虫身上时,就变成了冬虫夏草,寄生在尸体的脑部时,就变成了活尸。不论宿主是人类、动物还是魔物,都有可能会被寄生。菌丝会在大脑里扩散,直接操纵神经,控制身体的反应,最后夺走宿主的身体。这就是尸体能再度活动的原因。」 我过去一直以为,同一类的魔物都是大同小异,所以从来没深入研究过它们为何死了还会动。 「在那之后,菌丝会透过血管从大脑一路扩散、繁殖至人体的肌肉与内脏……等,人体因此会开始急速腐化,肌肉组织会被破坏,眼球会垂落,皮肤也会跟着溃烂……」 「原来我们熟知的活尸就是这样来的啊。」 「没错。而且,活尸毕竟是生物,所以一定会试图去繁殖。换句话说,它们会制造新的尸体,然后将已繁殖的菌丝移植进去。它们喜欢潮湿的地方,会本能地想吃肉……但因为宿主的代谢已经停止了,所以吃了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啊~所以它们才会咬人或抓人啊。」 「没错,它们的攻击行为完全是本能反应。毕竟是菇类,会怕干燥与高温,而且它们只能寄生在尸体上,所以就算被抓伤、沾到菌丝,只要事后好好处理就没事。另外,它们是靠操控肌肉在动,要是身体损坏到无法行动,就只能等着腐烂……到那个阶段时,菌丝就会冒出表面并四处蔓延,如果碰巧黏到其他尸体上,就会从那里重新繁殖扩散,然后……」 「呃……也就是说,用我对付活尸的那套方法来处理的话……」 「就算砍掉脑袋、劈开头骨,菌丝还是会活得好好的。只要环境合适,照样能从那里继续繁殖。所以最方便有效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烧光它们。」 「你的意思是说,教会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喽?」 我记得她出发前在公会时,好像对教会的处理方式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只要出现一具活尸就烧掉整个村子,这个方法实在太极端了啊!因为根本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嘛。」 「嗯?是吗?」 大概是因为知识相关的话题让她兴致勃勃,琳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指画圈圈。 「比较有趣的一点是,只要它们仍属于同一群体,就算彼此相隔甚远,也能共享情报。」 毕竟是我自己提起的话题,所以多少还是有点兴趣。再说,一直走路也很无聊,边聊边消磨时间刚刚好────真没想到,我竟然也会出现这种念头。 在那之后,琳又陆续分享了一些关于活尸的知识,聊着聊着,就聊到魔物的话题去了。 「所以说,哈库拉刚才提到的那种骷髅人(Skeleton),分类上应该算是魔像(Golem)(注3)之类的生物。」 注3:又称「泥人」,是传说中用巫术灌注黏土而产生自由行动能力的人偶。 「魔……像吗?」 我忍不住又做出了和听到蘑菇人时一样的反应。 在我的印象中,石兵(魔像)就是那种用硬邦邦的石头做成的巨人。它们大部分会在迷宫里担任看守宝物或门之类的工作,力气又大又顽强。在核心被砸烂或被打到动不了之前,它们完全不会停下来。 当然,也有那种炼金师打造出来之后失去控制、最终彻底野生化的个体。不论是哪一种,都具备一种共同的特征────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你是指,那些家伙(骷髅人)……是人造物?」 「因为骨头是生物留下的遗物,说是人造物有点不太对。简而言之,骷髅人就是把骨骼直接拿来当身体用的低成本魔像而已。只要在身上嵌入控制核心,下达指令(程序),骷髅人就会照做。所以,骷髅人不会像活尸那样留下生前的记忆,因为根本用不到大脑。」 「嗯?不过,偶尔不是也会突然从墓地冒出一堆骷髅人吗?」 「嗯……这部分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记得,以前曾有位性情偏执的魔导士,召集了大批奴隶,强迫他们打造出一座迷宫?」 「嗯。」 「结果迷宫一盖好,他不是就把那些人全部活埋了吗?」 「哦!对。」 「只要在那个阶段把核心植入体内,等他们死后肉体腐烂到只剩骨头时,骸骨就会开始动起来了。」 「哦哦哦……」 「原本受命待在迷宫内巡逻并歼灭侵入者的骷髅人,有时会在巡逻的过程中离开迷宫。要是刚好制作者是古代优秀的炼金师或魔女的话,骷髅人甚至还能直接复制核心到其他骸骨,从而自我增殖。像这类野生化的骷髅人,其实并不少见。」 也就是说,我们是因为古代的炼金师留下了烂摊子,所以现在才被迫来对付这些骷髅人吗? 「幽灵(Wraith)的话就比较特殊了,是一种死者的思念与魔素结合后,意识单独脱离出来的『状态』。一旦附身在骸骨上,就会变成另一种叫做『冢人』(墓妖)的魔物。这类魔物相当棘手,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遇到会施展魔法的个体……再者,它们的外观跟骷髅人看起来一样,所以要特别小心。」 说到这里,琳的解说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问你哦~你的力量,也治得了魔像这类的魔物吗?」 要如何定义「魔物」?这件事其实还是有切入点的差异,但假设琳说的都正确,那么像魔像、骷髅人……等,就不能视为「生物」。 「可以的。因为我能支配世界上所有的魔物。」 琳斩钉截铁地答道。 「回到正题。所谓的不死族,就是被偏向暗属性(Veil)的魔素驱动的死者。活尸、骷髅人的核、怨灵、冢人皆在此列,无一例外。因此,能驱逐黑暗能量的净化魔法(Purify)对它们全都有效。对教会而言,这些不死族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反正都是同一类魔物,所以就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就好。这样说起来好像也没错啊。 依照那些人的说法,女神的奇迹,就是把所有坏东西一律清除干净。 「所以啊,活尸一出现就立刻判定是魔女做的,我觉得有点言之过早。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原来琳讲了这么长一串,就是为了消除我那个微不足道的疑虑啊。 「嗯,我懂了。那就没问题了。」 感觉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似乎也称不上是安心。我试着深呼吸一口气,切换自己的思绪。 我告诉自己:接下来就得把心思放回冒险委托(Quest)上了。接着,便摊开从公会拿来的地图。 「哇~看起来有很多地方都要绕道而行啊……」 沿途不但地形起伏大,又遍布着细小的溪流与河川。若是河宽还在跳得过的范围内倒是无所谓,但考虑到行李可能会掉进水里,有些地方还是得乖乖绕路。 「所以,莱斯顿是这个地方吗?」 地图的左端,标示着村落的名字。不过,整张地图最引人注目的点是…… 「哇~整个村子都被河川包围起来耶。对了,阿青,这个村子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莱迪亚是以牛皮加工闻名的村落,照理说牛肉料理应该也很多。遇到喜庆场合时,通常也会端上整只烤小牛哦。」 「那我们就努力在今天之内到达莱迪亚村吧!哈库拉。」 「不要中途切换话题啦!」 「口水快流出来了~」 「别在那边给我流水口啦!」 刚刚那个充满知性、讲解知识的她跑去哪里了?现在的她,看起来满脑子都是吃的啊。 「总之,因为村子整个被河川包围,活尸进不去,暂时就不用担心村子的安危了吧。」 琳在听到我低声这么说之后,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蛤?为什么会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啊!当然是因为活尸过不了河啊。」 那个在我看来是「常识」的事情,琳竟然好像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活尸的确是会怕圣水没错,但如果只是一般的水,就没有相同效果了哦。而且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活尸的核是菇类的一种,所以在潮湿的环境里反而如鱼得水哦。说实话,连鱼都有可能被寄生变成活尸哦!」 「……真的假的啦!」 「通常是『吸血鬼(Vampire)』中的贵族阶级,或最高阶的不死族才会无法跨越水面。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黑暗大陆(混沌荒原)』,就是因为无法横越大海。」 「但这在冒险者之间是常识耶?事实上,我也曾因为跃过河川而成功甩掉那些家伙。」 琳用空着的那只手托着下巴,停下脚步,陷入了思考。 「嗯……魔物的生态会因区域不同而有差异,所以你说的状况也是不无可能。只不过,活尸并不是那种类型的魔物,所以我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 「就只有……?」 「嗯,没事。当我没说。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结果琳吞吞吐吐地讲了半天,还是没说出结论。不过,这完全不会影响她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 「总之,真相是什么,到村子里之后就会知道喽。」 ▽ 今天,「那家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啊……」 虽然我知道那家伙无法越过河川,不至于会伤害到我们,但光是知道它在那里,心情就会变得很不安,感觉也糟。 村里的男人们一度因为受不了,向它射了几箭,但都没射中。因为这样,它后退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又会跑出来。 它看起来就像是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当然,我觉得那家伙应该是不具有那种能力才对。 我要不要先打好明天的水呢?还是说,直接先回家缝点东西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我。 「不好意思,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唉……?呀!啊!哇!」 回头看向跟我搭话的人之后,我被几件事吓到了。 尽管如此,我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被眼前那位少女耀眼的双眸吸引。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少女轻巧地提起裙摆,恭敬地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她有一头和我们这种偏僻村落完全不相衬的美丽金发,身上的外套也像是贵族小姐的行头,整个人突兀到有点吓人。 目前我们村子因为那家伙而进入了「警戒时期」。不论是从外面入村,或是从村子里外出,都是被禁止的事情。所以,照理说村子里不太可能会出现像她这种引人注目的人才对。 真要说会有什么例外的话…… 我抱持着期待望向少女的右手,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了,直接将手背朝外,好让我看清楚。 她的右手上,镶着一颗美丽的绿色宝石,跟阿连的一样。也就是说…… 就在我确定她身份的同时,少女也报上了名字。那是在这一带几乎不曾听过、十分罕见的名字。 「呃,那该怎么称呼你呢……提────」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琳,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我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眼前这位个子比我矮一颗头的少女,温柔地笑着对我说。 …… 我咬着牙,双手用尽吃奶力气才能提起的水桶,她却轻松地一手一桶,帮我把水提回家。真不愧是冒险者,臂力完全不是我这种乡下姑娘可以比得上的。 「村长有交代我要向您请教一些事情,所以我特定过来拜访您。」 到家之后,我请她坐下,端上茶没多久之后,她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一时间有些困惑,只好反问她说: 「那个……为什么要找我?还有,就是……我记得应该有人已经到公会那边提出冒险委托(Quest)了吧?」 她会亲自来到这里,就表示委托顺利送到艾斯玛去了。但如果是这样,阿连也应该要回到村里才对,而且照理说要更早到才对。 「嗯,有的,不过他会晚一点回来。公会那边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他,所以我先过来确认情况。嗯……照这样算的话,应该明天中午左右会到吧?」 「啊……原来如此啊。」 焦躁迫切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把水似的,有些失落。不过,听到阿连平安无事,我也松了一口气。 「你是他的未婚妻,对吧?」 「呃!」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赶紧喝了一口水。没想到琳竟然在那时候突然问我,还露出有点恶作剧的笑容看着我。 「我都听说了哦~阿连为了和你结婚,不但卸下了冒险者的身份,还搬到莱斯顿来,对吧?」 「别、别这样……那个、阿连他……那个……」 她竟然有办法脸不红气不喘地讲起这种事?我觉得既困惑、又害羞,同时又因被旁人肯定而感到喜悦。所有的情绪交错在一起,让我的脸颊不由得热了起来。 「莱斯顿在接纳外来人士进村时,是有一套规矩的哦。」 「规矩?」 「对呀。我们村子是以牛皮加工品闻名,而在村子里的男人,一定都要自己做出一副牛皮手套,才能证明自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他必须从零开始做到好,且需要经过专业职人的认证,才能正式成为村子的一员,并获得结婚的资格。」 「哇!那……现在阿连进行得如何了呢?」 「因为阿连是我们村子的恩人,所以他同时获得了拜师学习和结婚的机会。」 「哇~好甜好浪漫耶~真想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相遇的。」 「别、别再问了,好害羞耶……不过,你没有这样的对象吗?我听说冒险者之中,有许多都是男性。」 「完完全全不可能哦!说实话,冒险者绝对会被排在『最不适合谈恋爱的对象』第一名啦!」 「不、不过……阿连本来也是冒险者啊……」 「他是卸任的冒险者,不能算进去啦。对了,如果是村子里的女生,要做什么才会被认可呢?」 「唉、唉……女生的话,要做一双鞋子哦。像我现在穿的这种的。」 我刻意「咚!咚!」地用脚踩地展示鞋子,琳接着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是她不自觉的习惯。 好了……刚才可能因为村子里同龄的女子太少,一不小心聊过头了。现在该来谈谈正事了。 「对了,我想请教一下,那个家伙……」 我起身偷偷望向窗外,看到了「那家伙」的身影。 那是一只肮脏恶心、血肉掉得七零八落,身体腐烂的怪物。 「冒险者应该有办法驱除它,对吧?」 琳对着紧张无比的我用力地点点头。 「那是当然的。我就是为了要处理这件事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是用走的。」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自从「那家伙」出现在村子外围后,日子就变得很辛苦。所以琳的回答,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村民们终于可以脱离害怕的日子了。 不过,她说她走路过来时,好像有想暗示什么的感觉…… 「不过呢,执行任务的预备工作还要一些时间才会完成。所以,可否请你在等待的期间,先带我到村子里到处逛逛呢?」 「唉~我很乐意带你去到处逛逛哦。」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长要请冒险者先来我家了。 他大概是怕闲着的冒险者去做些多余的事情,所以才请我帮忙的吧。这样说来,村长非但没有把麻烦的事丢给我,反而还贴心地为我制造和同龄女子聊天的机会呢。 事实上,我也不觉得困扰,因为刚好可以转换一下心情。而且,虽然我才刚认识她不久,但却满喜欢她的。总觉得,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心情就会慢慢安定下来。 「对了!我听说这里的特产是牛肉!」 「是皮,牛皮啦。」 看着她满脸期待、双眼发亮的模样,我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 「你听说了吗?前阵子莱迪亚村出现了食人狗头人耶!」 「这样很讨厌耶。我们家旁边偶尔也会出现狗头人耶。」 「那只是谣言而已啦!对了对了……」 每次看到她们,她们都是这样兴奋地聊着天,话题换个不停,一副永远聊不完的样子。 「早安呀!」 「哦~早安呀!克劳娜妹妹。」 「今天也很漂亮呢。青春洋溢的。」 「年轻真好啊~」 我分别向村里的太太们打了招呼之后,向她们介绍了站在我身旁的琳。 「这位是名叫琳的冒险者。她是来帮我们驱除那家伙的。」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她优雅地提着裙摆行了一个礼,看起来美得不得了。像我这种普通的村姑,就算照着做,也绝对做不出那种感觉。 只不过,她们在瞥了琳一眼后,表情就瞬间僵掉了。她们立刻移开视线,转向我继续说话。 「辛苦你了呢。不过,再忍一下下就好。」 「等阿连回来之后,就没事了。」 「我们家老公有说哦!说阿连很有天分,再一下下就会做好了。」 「唉、嗯。谢谢你们哦。」 因为我年纪还很轻,实在没有立场责备她们的态度。 我们寒暄了一会儿,打完招呼后,我就拉着琳的手离开那里了。 「不好意思,大家的情绪可能都有点紧绷。」 「没关系,我完全不会介意的。这是冒险者常会遇到的情况。」 「唉……怎么会这样?」 「本来对一般人来说,冒险者就是异类啊!」 琳这样描述她自己。这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竟然有办法笑笑地说出这种话…… 「嗯……啊,那边是牧场。虽说是牧场,腹地也不算太大就是了。」 这个由村民共同经营的牧场,是莱斯顿皮革业的核心。 这个牧场的面积占了全村的一半,饲养着村里所有的牛。它们撑起了全村的生计,而照料它们的工作,就落到全村女子的身上。 哞~~~~ 突然间,有一头牛大声地叫了起来。 「唉呀,都这个时间了。我得赶快喂它们吃饭。」 「它刚才的叫声,是在告诉你它们肚子饿了吗?」 「没错哦。它们只要肚子一饿,就会发出那种叫声。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虽然我们是排班轮流照顾牛,但如果注意到有状况不处理,好像也说不过去。我爬过栅栏,迅速查看饲料的情况,结果喂槽里干燥的谷物堆得满满的,完全没有被吃过的迹象。 「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哞~~~~~ 我站在那里百思不解,结果牛又陆续叫了起来。 「嗯……好像也不能因为都没吃就全部直接丢掉啊。」 因为牛的健康与村子的经济息息相关,于是我立刻为它们做了简单的检查。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克劳娜小姐,你还好吗?」 琳从栅栏的另一侧开口问道。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与此同时,三十多头牛也突然一起叫了起来。 「咦?」 因为之前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所以我整个人愣住了。 牛群不断地甩动身体,然后慢慢一起走向琳所在的方向。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呀~等等,等一下!」 莱斯顿的牛一向很温驯,在一般的情况下不会过度兴奋或躁动,是非常稳定的品种。然而,它们现在却明显像是在索求什么似的。难道是饲料不合胃口,才会想跑到栅栏外吗?说实话,我无法确定。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冒险者,那么多只牛同时跑向她,也十分危险。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大声喊着: 「琳!往后退一些!危险啊!」 然而,她却只是面带微笑地朝迎面走来的牛群伸出了右手。 「唉~不可以这样哦!要乖。」 像是斥责孩子般对着牛群这样说。 哞哞哞哞哞哞哞──── 我心想:「牛群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结果,竟然真的听话了。 牛群突然同时停下来,并就地蹲下伏地,一动也不动了。 「你、你有养过牛吗?」 琳接着得意地抬头挺胸,对着惊讶不已的我说: 「嗯……算是有类似的经验。比起魔物,还是动物比较好沟通。」 「唉~不愧是冒险者,真厉害耶!明明跟我年纪差不多而已……」 「不过相对地,也有一些克劳娜小姐做得到但我做不到的事,所以算是扯平喽!扯平!」 听到她这么说之后,我不知怎地,感到有点心虚。 「才不是这样呢,和村子里的其他女孩相比,我真的很不中用。」 「唉~真的吗?」 「真的真的,像我做的鞋子,也是勉勉强强及格过关的。我从小就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做什么都很厉害,所以我一直被拿来和她比较。而且常被别人说,我是没用的克劳娜。」 「嗯~我的话,天生就是天才美少女喽……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 「你真的是一个没心机的人呢。」 琳长得很可爱,她的手指没有皲裂,也没有长倒刺,头发整理得又长又柔顺。要是在我们村子里把头发留这么长的话,早就被泥灰弄得干涩又打结了。 像她那样的少女,就算说那种话,也不会惹人讨厌。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包括这一点在内,总让我觉得…… 我和她,真的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对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儿时好友,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实在是太优秀了,早早离开村子去外面闯荡了。我跟她应该有五年没见了呢。」 「那么,她离开后曾回到村子里吗?」 「她都被逐出家门了,还说想要搬出村子,真的很不像话啊!村长和她父母都快气疯了。」 「唉?」 我相信,所有的村子应该都会以自己村里的文化习俗为傲,但莱斯顿这个地方,风气又比其他村子更加明显。 我在这个村子出生长大,所以一直听大人的话,也把那些事当成理所当然…… 但她很聪明,肯定不会这么想。 「因为每个月商团都会来村里一次,所以她也大概每个月会写一次信给我。」 「啊~所以你们还是有保持联络吗?」 「嗯。村长那群人大概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毕竟,年纪大了,个个想法都很古板。」 「哇~就算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准许了你和阿连结婚的事啊。」 「对呀。说实话,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哦~那你和阿连,该不会是一见钟情之类的呢?」 「嗯,应该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他接受了我们的冒险委托(Quest)而来到了我们村子。」 我瞄了琳一眼,发现她正贼贼地笑着。不知不觉间,话题竟然扯到我和阿连相识的过程上了。 「我一定要继续说吗?」 「冒险者是一种完全没有感情生活的职业,若不随时补充一点恋爱八卦,真的会闷死人的啦!」 「唉~我从来都没听阿连说过那种事情耶。」 我被她口没遮拦说的那些话逗笑了。 牛儿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我连它们呼吸的声音也没听到,四周变得好安静。 …… 四年前,阿连还是冒险者的时候,曾为了驱除「会吃牛的双头狼(Orthrus)」来到莱斯顿。 有一只和族群走散的双头狼,把我们牧场的牛拖走了。因为这件事,我们向公会提出委托,然后他就出现了…… 一开始大家都在想:「这家伙看起来这么斯文,真的行吗?」阿连身形偏瘦,身高也不算太高,就连他拿的武器都细得不得了。大家甚至觉得,去找肉店的多伦叔叔帮忙说不定更有用呢。毕竟,那把切肉刀比他的武器看起来凶悍好几倍。 住在莱斯顿这种小村落,根本没什么机会能亲眼看到冒险者战斗,所以村民们会有那种反应,好像也不难想像啦。 和他相遇的那天,刚好轮到我去照顾牛只。 然而,因为我们是排班照顾牛只的。本来一直觉得好麻烦,还想着要不要偷个懒,但现在想想,当时要是偷懒没去的话就遇不到他了。还好那时有乖乖去做。 ……啊,不好意思。 总之,因为我已经知道双头狼可能会出现,所以一直想着要赶紧做完回家。 结果一走进牛舍,就看到魔物站在那里。 我立刻大叫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激怒了它,它直接朝我飞扑过来。 我连思考自己已经完蛋了的余裕都没有,就只是害怕地闭上眼睛。 不过,我的身体却完全没感到疼痛。不论我等多久,都没有动静。我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竟发现…… 是阿连!阿连用他的手臂替我挡住了双头狼的攻击,并保护了我。 他那时笑笑地问我说:「你还好吗?」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阿连当时顺利打倒了双头狼,自己却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一直问他说,为什么要帮我挡,还为了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但他只是静静地苦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大家决定让他在村子里待到伤势痊愈为止。结果啊,当我自告奋勇说要负责照顾他时,村民都非常不高兴。 大家都说:「一个独居女子怎么能做这种事!」但我没有让步。不,我根本无法让步。 到最后,大家拗不过我,只好让他住进我家。 不过啊,冒险者真的很厉害耶!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竟然只花了一个礼拜就痊愈好了! 后来我和他就这样暂时分开了。不过,没多久阿连又跑来了。什么护卫队任务啦、帮忙送信啦,这些事照理来说都轮不到他做,但他就是会找理由来看我。对,就是来找我的。 可是啊,要是在村子里碰面……那个,大家都会起哄闹我们。 所以我们就会约在出了村子之后的河边聊天。不知不觉,那里就成了我们约会的老地方。 结果,差不多在一年前左右,他就向我求婚了。 我就问他说:「唉?为什么?」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一想到自己离开后,你又得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生活,我就觉得受不了。我不想再让你承受那种寂寞了。」 嗯,我都记得。我们两个手牵着手,一起去向村长报告。 那些顽固的老人们也说,既然他是村里的恩人,可靠、年轻又健康,愿意娶没有亲人的我,那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就这样,我们两个获准结婚了! 不过,按照我们村里的传统,在男人能独自做好一双牛皮手套之前,不能正式结婚。所以到现在我都还是未婚状态,阿连也还在学习中。 作为补偿,村里的大人们也有答应我们,届时一定会为我们两人举办盛大的婚宴呢。 不过,最让我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大人们说在我婚礼的那天,可以让我那个被逐出村子的儿时好友回到村子里来。就是她介绍阿连到我们村子里来的。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爱神(邱比特),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邀请她来参加。 阿连也说,他会找他冒险者时代的组员们一起来参加。 啊~要是那时候琳你也在场就好了啊~ …… 今天,「那家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啊……」 虽然我知道那家伙无法越过河川,不至于会伤害到我们,但光是知道它在那里,心情就会变得很不安,感觉也糟。 早上,我到井边取水时,看见了它。 「喂!给我滚远一点!」 或许是已经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局势,男人们朝那家伙射出了箭。虽然几乎都没射中…… 砰!的一声。 听到这个陌生的声响后,我看向河的那一边。那家伙就在那里。 只不过,我看见了不同于以往的景象。那家伙手上拿着剑,一把锐利的剑。 接着,它将箭一一击落,被斩成两截的箭掉进河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 「唉……?」 好奇怪啊,那家伙从没做过这种事。更奇怪的是,它的武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现在,它们有思考能力了吗? 「啧……根本无法沟通嘛。」 奇怪的是,拉米欧小姐向它射了一箭之后,毫不在意地离开了现场。 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 要是再这样继续放任下去,那家伙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我往井边走去,村里的太太们又和往常一样,聚在井边闲聊着。 因为很想找个人说说刚才看到的事,我快步地走向她们。 「那、那个,刚才啊,那个活尸……」 「唉呀,哦……呦呜……克劳娜灭灭……」 「今天……也……漂亮……耶。年轻、年轻。」 「年轻……真……好。」 这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家伙手上,突然有武器了耶……」 「辛……苦你……了呢……」 「等等等等阿连连连连……」 「我们……家……老……公公公公……说、说说……再、再等……」 我的背脊突然窜起一阵寒意。好、冷…… 大家好像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不可能。明明大家和平常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那家伙拿起武器这件事。然后呢? 对了。昨天,好像有某个人来到了村子里。 到底是谁呢?金色的、绿色的,美丽的。 「唉?唉!?」 我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前天? 「克劳娜小姐?」 「呀啊!啊!」 我哀伤地尖叫着。接着,有人从背后叫我一声。啊!对了,我怎么会忘了。我看见琳捂着耳朵,「呜唉……」地痛苦呻吟着。 「你、你也不用吓成这样啊……」 「不、不好意思。那个,我,好像有点累了。」 「不会不会,别在意。你……怎么了吗?」 「那、那个,对了。琳,可以听我说吗?那个啊……」 我想告诉她,那家伙竟然拿着剑挥断了箭。 可是我没办法。 「啊……」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我连话,都说不太出来。 莱斯顿被河川包围着,所以,「那家伙」无法闯进来。 阿连的的确确这么说过。所以,一定是这样没错。 (呜呜呜呜呜呜呜) 很不舒服。那是一阵令人极为不适的低鸣声。 那道声音,到底想传达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看到了。「那家伙」竟然出现在河川边界的内侧。 它是何时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里,已不再安全了。 「呀……」 在我放声尖叫之前,那家伙竟动了起来。 「克劳娜小姐!」 琳抓着我的手,拉着我离开。 「啊……等、等一下,拜托你!」 「那家伙」完全不理会我们,径直地朝井边的大家走去。 「不……不要啊────」 我的哀号声,她们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家伙高举起武器,朝着太太们用力挥下。 …… 「那家伙」一直从河的那一边望向我这儿来。 「那家伙」一直在看着我。 「那家伙」一直一直一直,只看着我。 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我只是为了压抑自己心中的害怕,才一直装作没看见。 …… 「咯啵啵啵、咕啵、咕啵啵。」 「咯啵────咯啵噗咕!」 「啵滋、咯啵、啵噗啵。」 村里的太太们和往常一样,聚在井边闲聊着。 「咯啵啵啵啵啵啵……」 和往常一样。 装好水,提回家。我每天都一直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情。 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 我走到家门前,感觉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像是哪里缺了什么似的,有种自己的什么被夺走的感觉。 没有任何一件事改变,没有任何一件事奇怪。我很普通,我很正常,我完全没事,我真的没事。 「和往常一样,对吧,阿连。因为啊……」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听见了一道声音,那声音静静地拨动着空气。 回头一看,一个女孩出现在我眼前。金色的秀发,绿色的眼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是的,我很确定,我曾见过,那女孩。 「……琳?」 「是的,我是琳。很抱歉,克劳娜小姐。」 「怎、怎么了吗?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琳可爱的脸变得扭曲,她眼角泛着泪光,一脸懊恼的样子。 那种表情,我很熟悉。因为我自己也曾无数次露出相同的神情。 那是想做到某件事,最后却没能做到的人脸上会有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还来得及的……我以为事情可以平静地收场,所以才一直放着没处理。但我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失控得这么快……」 「你,你在说哪件事情?」 「我在说的是你啊,克劳娜。有件事非你不可,因为你是第一个。」 「琳,等等。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很抱歉……」 琳拿起手上的魔杖,用杖的末端「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某种东西从地面与魔杖的接触点扩散开来。那道像石子投入水中般的波纹,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缓缓朝我奔来。 「嗯……唉?」 当那阵风穿透我的身体时,变化就悄悄开始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但意识变得清晰,仿佛脑中的雾气渐渐地散去。 「这是……什么?琳?」 当我回神过来之后,少女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你在哪里?你跑去哪儿了?琳!琳!」 没有人回应我的呼喊,我的视野里,已不存在任何翠绿色的东西。 我仿佛被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我感到困惑,于是一边消化着异样的感觉,一边走了出去。身体好沉重。 「有没有人在那里?有人吗?求求你们……」 好希望有人能帮帮我,我立刻走向广场,因为我知道,在水井那里,一定有人可以帮我。 「啊……」 那里有人!有三位太太聚集在那里。她们健谈、鸡婆,但又非常会照顾人。 她们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地…… 「咯啵啵啵啵────」 「咯啵啵啵────」 「咯啵!」 她们开心地互相聊着天。 真的在聊天吗?不,她们只是假装在聊天。 一定是这样,因为她们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所以除了假装,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因为,有人的右半脸已经不见了。 因为,有人的喉咙已经空了一个大洞。 因为,有人下颚以下的肉已经腐烂脱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已掉光的身体,腐烂坠落的眼球,裸露在外的白骨。 那是已经死掉的人类,理应是不会动的尸体才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跑离广场,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不、不要,我不要啊!这是什么啦、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啵哦哦哦──── 啵哦哦哦哦哦──── 啵哦哦哦哦哦哦──── 村子里到处都是令人感到恶心、发毛的声音。 「呀啊~」 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邀请死神来到身边的笛声。但事实上,那不是笛声。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声音的方向慢慢走去。 「……不会吧……」 到达牧场后,我看到牛群高声地鸣叫着。 那是村民们一直齐心呵护着,支撑着莱斯顿村民生计,非常非常重要的牛群。 啵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 它们的身体,全都腐烂了。牛角已剥落,鼻头红肿腐烂,糊成一团,内脏也从体内掉了出来。 那道声音,是在喉咙已整个镂空的情况下,奋力鼓起肺部、吐出气息而漏出的空气声。 「呼咻呼咻~」 在牛舍的深处,牛群正反刍着某种东西。我不想看,却还是不小心看见了。 那是倒地死亡的「某个物体」。不知是牛,还是某个我认识的人类,我已完全无法辨识。 那个物体已经腐烂到看不出原形,全部的肉都糊成一团。 「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要,不要,不要啊~~」 放眼望去,都是我陌生的景象。 放眼望去,也没有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里才不是莱斯顿,不是我生活的地方。 谁来帮帮我吧!拜托了! 或许是为了回应我的祈求,神明才派了他的使者前来吧! 一道摇晃的影子,朝我靠了过来。 「啊────」 那个人,是拉翁叔叔。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儿子泰洛塔。 厉害的猎人哈依尔和他女儿娜吾妹妹也在那里。 鞋店的汉特叔叔,鼻子以上的部分全空了。 阿连的师傅,哥罗特先生,腹部破了一个大洞。 住我隔壁的拉劳罗夫妇,脖子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大家都在。村子里的大家,都在。 大家都在,也都死了。 「咯啵啵啵啵啵啵。」 「咯哔、咻。」 「克劳……娜。」 「没……关……」 「咯啵。」 腐烂。崩塌。死去。动了。朽坏。失去生命。骨头外露。内脏和眼球,都死了。大家。都在看我。它们动了起来。明明死了却动了起来。所有人。救救我。拜托,谁来救救我。你们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求求你们了,拜托了。 「阿连!阿连!阿连!救我!不要,不要啊!」 不过,阿连不在这里。 阿连一直不在这里,也不可能会在这里。 快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 因为阿连他,已经…… ◆ 我们大概是在半天前到达莱斯顿的。 「哈库拉。」 琳用僵硬的声音叫住了走在她前面的我。 「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丝玩闹的成分。 「前面的那棵树后面……有东西躲着……来了!」 几乎在琳说完的同时,那家伙便以惊人的速度,用一根细长的棒状物朝我刺来。 「呃、好险!!」 那一记攻击毫无疑问是瞄准我的眉心射来的,我迅速别开头,才以毫厘之差躲过。 虽然让人火大,但要不是事先知道它会「动手」,我大概早就挂了。 「呜呜呜呜呜────」 我往后跳开,与对方拉开距离,并拔出了剑。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家伙一边低沉地咆哮着,一边用双手架起一支细长、足足两公尺以上的长枪。那是人形的轮廓。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山贼。 它少了一只眼睛。身上的大部分皮肤都已溃烂、剥落。侧腹缺了一大块肉,内脏也溢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心脏。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能从它心脏位置的那个大破洞看见身后的风景。 是活尸,而且,还是那种很懂得使用武器的活尸。 「快……快快快闪……闪闪开开……」 我听见它的呼吸里混杂着某种近似于说话的「声音」。明明已经是一具尸体,却能清楚感受到它对我的敌意。 「哈库拉!请你阻断它的行动!」 「啊!?要怎么阻断?」 「你砍掉它的一只手或一条腿就好,别砍下它的头!」 「别说得那么轻松啊!」 它的身手十分俐落,俐落到让人感觉不出它是一具已死去的活尸。 武器也是,一看就知道是被长期使用、细心养护着,已完全贴合手感的利器。 「你是同行,对吧?」 光从刺击的速度、掌握距离的方式,就能推测出它经历过多少实战……毫无疑问,它相当习惯战斗。 「────锵!」 像是要回应我的推测似的,它迅速地逼向前来。 而它手上的枪尖,在眨眼间便飞到我跟前。 枪尖丝毫不差地瞄准我的右胸刺了过来。 「很可惜呢。」 我没被刺中。在确认好它的攻击轨道后,我侧身闪避,顺势沿着身体的转动向它挥剑。 我先把枪从中间斩成两段,顺势劈断它伸直的手臂,接着回刀将右膝以下的腿切落。 「要是你现在还健康活着的话,这一战应该会打得更过瘾吧。」 这具活尸,是有能力使用生前技术与装备的冒险者活尸。 它确实很强,带来的威胁依旧不容忽视。 只不过,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这具尸体上没有秘辉石(魔法石)。而且它的肌肉也几乎全数腐坏,所以它完全无法展现生前拥有的力量与速度。 要是它偷袭我说不定还可能会赢,但正面对决的话,也就这点水准而已。 短短不到五秒的攻防落幕后,那具只剩单脚的活尸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上蠕动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各拗娜……」 「喂!竟然这样也能动得了啊?」 一只被斩断的手像在挖地似地动着,似乎是想抓住那支枪。我再次深刻感受到,活尸真的有够棘手。 只是「杀掉」,也还死不了的魔物吗…… 「谢谢你,哈库拉。你做得很好。」 琳走到活尸身旁蹲下,在它的脸旁边用杖尖轻轻「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姑且问你一下,你现在是在干么?」 「让它清醒过来。」 每当琳用魔杖轻轻地「咚、咚」敲着时,杖尖的巨大宝石便透出淡淡的光芒,忽明忽灭地闪着。 「它有办法清醒过来吗?」 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具尸体而已。 已经不是需要去讨论它现在是生是死,状态正常与否的阶段了。 「活尸可以重现生前一部分的动作。也就是说,它们在使用尸体的大脑,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枪法,代表它还残留着主观上的自我。这个人,还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死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 琳持续进行刚才的动作。活尸低吟的声音,愈来愈频繁了。 「它们的大脑就算还留着,也并非毫无受损。所以,思考会变得单调,也会渐渐无法察觉各种矛盾。多数情况下,它们会无止境地重复生前的日常,或者无法离开自己执着的事物。但最麻烦的是,一旦变成这种状态,它们就会把其他生物看成是活尸。」 「这是……什么意思?」 「活尸真正的本体────那些菌丝,会为了扩散、传播而袭击其他生物。那么,为了要让宿主替它完成任务,你觉得它会采取什么方法呢?」 「你的意思是说,菌丝会让它们把对方视为敌人,然后主动扑上去攻击吗?可是一般遇到敌人不是会逃跑吗?」 「这就是它麻烦的地方,它会先摧毁宿主这部分的理性。」 「也就是说,在这家伙眼里,我们看起来像是活尸?」 「不,只有哈库拉看起来是。」 「什么意思啦?」 「因为我是特别的呀!所以刚才它不是也说了吗?说『快离开!』」 回想起来,刚才它好像一开始就把我锁定为攻击目标,完全没看琳一眼。 「啊~什么嘛!这家伙该不会以为,我是要伤害你,所以才来攻击我的吧?」 「没错,就是这样。哎哟~人长得太可爱也是一种罪呢。」 「我可以揍你一拳吗?」 虽然我答应琳要担任她的护卫,但我好像反而因为她在场而让自己陷入生命危险。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啊,我现在正在努力把它错误的认知矫正回来。」 「被矫正回来的话,它会变成怎样呢?」 「照理说,它应该可以恢复一部分生前的人格。」 我不禁歪着头,反复思考着琳说的话。 「问你哦,琳。你的意思是说……」 就在我快说完我的问题之前…… 「……劳娜……」 「!」 活尸,说话了。 「呜呜、啊啊……」 那家伙一边发出低吟声,一边把手伸进自己的铠甲里,缓慢地取出某个东西。 那是一只单边的皮革手套。它将其紧紧握住,接着又呻吟了许久。 「你、们、是……」 「不会吧……」 虽然它的声音沙哑又扭曲,但我也听得出来,那是男性声音。 「……谁?我……得去找……不行,我得……回去……莱斯顿……」 琳蹲下来看着这个男子的脸。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 光是在旁边听着,都觉得那些问题过于残忍。 但是,我无法阻止琳继续问下去。 不去让它清醒过来,就这样静静地埋葬它,对这个男人来说,才是最幸福的结局。这个事实,连我都看得出来。 「……你已经死了吗?」 尽管如此,琳仍然无情地继续追问着那具曾经活着的尸体。 ▽ 前往艾斯玛办事的阿连,在几天后回到了莱斯顿。 「呀啊啊啊啊啊~~~」 那到底是,谁发出的尖叫声呢? 早上我去取水时,看到阿连正挥着手中的长枪,刺穿所有出现在它眼前的村民的景象。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阿连的样子已经不太正常了。因为,它的胸口正不断地流出鲜血。 它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还活着的状态。 「阿连、阿连!」 「克劳娜,住手!你是想送死吗?」 我一边大喊着阿连的名字,一边朝它奔去,但却被人死命地拉住。然而我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哦……哦……哦……哦……克……劳……娜────」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那个有着阿连外表的某种物体,竟然回应了我的呼唤。 竟然,回应我了…… 「杀了它!快杀了那只怪物!」 有人这样喊着。村里的男人们为了阻止阿连,全都拿着武器朝它冲了过去。 毕竟阿连之前曾当过冒险者,一般的村民若想挡住它的枪法,必然会出现死伤。 每当它挥舞着长枪,就会有某个人的头碎掉、胸腔被刺穿、喉咙被撕裂。 尽管如此,大家仍挺身而出。在村里遭遇灾难时,每个人都会为了保护家人朋友奋力一搏。 「阿、阿、阿连……为什么,为什么……」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请放弃吧!那家伙,已经不算是阿连了!是魔物,是怪物啊!」 我想走向阿连,却被人拦住了。我大声尖叫。 ────对村民赶尽杀绝的阿连,看向了我。 ────它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用仅剩着的那颗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我。 ────那张曾向我温柔微笑的脸,只剩下半边。 ────那抹曾向我轻声倾诉爱意的双唇,露出了白骨。 「啊、啊……」 无数个为什么,在我脑中狂奔流窜,并深深折磨着我的心。 「绳子!快拿绳子来!快点绑住它,别让它移动!」 「可恶!你给我停下来!」 「竟然敢对我老爸……」 两边打得愈来愈激烈,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掉。 「克劳娜,你快逃吧!你往村子的后面走,从那里过河!这样你就能……」 只不过,我想逃也逃不掉。压住我的鞋匠汉特,脸部鼻子以上的部分整个被砍飞了。 喷出的鲜血,溅得我满脸都是。 不知不觉间,活尸(那家伙)已来到了我的面前。 「放开、她。」 接着…… 「放开她……克劳娜────放开、她……」 「它」再次呼唤了我的名字。或许,只有我听得出来,它在叫我吧。 「汉特!可恶!!」 「你快点从克劳娜身上下来!」 「阿连!!」 有个人影大声叫了阿连的名字,并向它冲去。阿连瞬间就用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咯啵、你这个、蠢蛋!」 即便肠子被刺穿了,他还是用力地扑上去抱住阿连,强行压制住它。 我跟他也很熟。他是阿连的皮革工艺师父。 「哥罗特压制住它了!」 「就是现在!杀了它!快点!」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哥罗特先生以性命为代价压制了它的动作,村民们举着武器,从哥罗特先生的上方一口气扑杀上去。 要是现在阿连还是冒险者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村民们也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但是,现在阿连已经没有秘辉石(魔法石)的加持了。在被压制的情况下,一下子被那么多人围攻…… 阿连肯定会撑不下去。 「────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我试图抱着哥罗特先生,将他从阿连身上拉开。 「啊!?克劳娜!你在做什么?」 「住手!那是阿连啊!是阿连耶!不要杀它啊!呀啊~~」 在我冷静下来之前,就已经被某个人一拳揍飞了。 「你这笨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那微不足道的抵抗,让阿连因此暂时脱困,并找到破绽进行反抗。 现场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摆脱束缚的阿连了。 另一方面,因为吊桥不知何时被拉了起来,所以那些想逃跑的女人和孩子们也无法越河逃走。 阿连把枪精准而仔细地刺进每一个村民的身体里,一个也没放过。 最后,它也走到了我的面前。 「克……劳……娜……在、哪、里……」 「阿连……」 我抱着阿连的腿。但我已完全无法从它身上感受到一丝体温。 非常地,冰冷。 「阿连,阿连,阿连……」 「克劳娜……」 阿连弯下了身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们四目相对。只是,在它混浊的眼底,我已看不见任何的光芒。 「阿连……」 「在、哪……克劳……娜。」 我的脖子,裂开了。 刺穿我身体的牙齿让我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感,痛到让我觉得身体被撕裂了。 是的。在阿连回来的那一天…… 我已经…… 我…… …… 「克劳娜小姐。」 我猛然回神,发现眼前有一抹翠绿色。 「早安。你醒啦?」 总觉得,只要看着那抹翠绿色,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我不知怎地,就默默地接受了。 我非常清楚,那女孩────琳的问题背后真正的意义。 啊~没错。我刚才一直都在作恶梦。 那绝对不是一个幸福的梦。因为,阿连不在梦里面。 「……唉~我想、起、来、了。全部。」 我的喉咙发出了混浊的声音。那个声音,难听到令我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这也难怪。因为我的喉咙,已经开始腐烂了。我的身体,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完整的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思绪与视力,都是清楚的。 「……问你哦,我已经、死了,对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克劳娜小姐。啊,不是……」 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莱斯顿的人,全都死了。村里的每个人,每只动物,全都变成了活尸。」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去反驳她了。 莱斯顿已成了一座死者之村。死去的村民们误以为彼此还活着,并以死去的状态继续在村子里生活着。 这种状态,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那……琳,为什么,你要到,我的村子里,找我呢?」 我们在她的眼里,看起来就是一群尸体吧。 有一个人,光明正大地混进了村子里,并在这几天一直陪在我身边。 为什么,这个女孩要来莱斯顿呢?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只有你,克劳娜小姐,可以阻止村民们。」 「……?」 「只要你对村民(活尸)们说出以下这个指令────『别再动了,安息吧!』之后,它们就会停止活动。这样一来,它们就不会离开村子,灾情也就不会再扩大了。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你,克劳娜小姐。」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可以? 「另一个理由是……」 琳没有直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而是从她长袍的内侧拿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沾满血迹与污泥的圆形皮革制品。上面粗糙的缝线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啊……啊?」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一直一直很想要的东西。很宝贵的东西。 是对于我和那个人的未来,很重要的东西。 「这是阿连先生请我暂时保管的东西。」 琳回应了我的疑问。 「阿、连,阿连……阿连,阿连……」 「它有请我传话给你。它说:『很抱歉,无法回到你身边。我在老地方等你。』」 「……等、我……吗?」 「我们已经将它安葬。如果克劳娜小姐想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将你葬在那里。」 啊啊。 我紧紧握住手上的皮革护身符。 它终于顺利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要是我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喜极而泣。 为什么我,死掉了呢? 「阿连、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 「你是为了,把这个、手套、送到、我手上,所以、才来、这里的,对吧?」 我的意识像是被薄雾笼罩般,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我想,那个「原来的我」,再过没多久就会离开这个身体了。 我感觉到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正在发出声音。好想吃。 「我、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连他,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我还是接受了。 我还是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实。 所以我觉得,自己会因此感到悲伤或想哭,也是意料中的事。 我现在,就只有一个心愿。 我想见到阿连。 我想在它身边。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不能要。 因为我任由自己的欲望驱使,亲手杀了人。 但至少,让我完成那个唯一的…… 「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请你,大声地说出来。」 「大声……?」 「跟它们说,安息吧。」 「……」 我抓住了琳伸向我的手,站了起来。已不成形的脚,咕滋一声地塌了下去。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觉得痛。 「琳!」 一个男性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他用极快的速度,径直地跑到琳的身旁。 白发,红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哈库拉,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已经把能找到的都尽量引过来了,可是啊……」 这个叫哈库拉的青年大声地喘着气,并回头看向他跑来的方向。 「你真的有办法搞定,对吧!?」 ……啊啊。啊啊啊。 大家都在。都在这里。都过来这里了。 大家为了保护村子,一起团结合作。 他们一定是为了排除灾难,才一路追着敌人聚集过来的。一定是。一定…… 「啊、啊、啊……」 ◆ 我连着好几天,都站在河的对岸监视着有活尸徘徊的村子。 琳一个人冲进村子里,害我一直提心吊胆。再加上对岸一直传来浓烈的尸臭与怪异的叫声……说实话,我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 每天都有家伙朝我射箭,这点也很麻烦。 如果琳说得没错的话,村民应该会觉得我是活尸。所以,他们会警戒、反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原本想说,它们一定射不到我,没想到差点被射个正着,吓得我急忙掏出剑来……唉,那个就算了。 结果,琳好不容易回来了之后,给我的下一个任务,竟然是要在村子里狂奔,到处去挑衅活尸,然后一路逃给他们追,把能动的全部引到指定地点去。 「那个臭女人真的很敢讲耶!」 「嗯嗯,不过,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哦。」 「你说的那个『最好的办法』,应该没有包含要我去死这一项吧!?」 「那是当然的喽。」 和我一起留在岸边的史莱姆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会帮忙缠住村民们的脚让他们摔倒。不过,数量实在太多了,根本处理不完。 把所有村民,再加上牛只等家畜算进去的话,我至少与两百个以上的对手交战过。 麻烦的是,它们一旦受到刺激,就会穷追不舍地跟上来。虽然它们的速度不快,但因为数量超多,根本没办法喘息。 好不容易来到指定的会合地点时,回头一看,发现全村的活尸都追了上来,害我不由得惊声尖叫。 「你真的有办法搞定,对吧!?」 「是的,没问题。」 「我可以相信你的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对吧?」 「当然。大概吧……」 「后面的那个大概就免了哦。」 在琳身边的那个活尸,尸体损伤情况比其他村民们少。是位女性。 这位看来应该就是阿连的未婚妻了吧。 「你们的感情,很好呢。」 「!?」 怎么可能!!那具活尸,竟然有办法说出有意义的话,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那种反应,吓得我当场说不出话来。 「要好好保重、自己哦……琳。谢谢、你。」 活尸村民们成群结队,蜂拥而至。克劳娜朝着那群步伐缓慢,方向却无比明确的活尸们走去。 「琳……」 「别说话,哈库拉。」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闭上嘴巴。 「非常抱、歉,大家。都是我、害了、你们、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亡者们的呻吟声,就是它们的回应。 是埋怨,是否定,还是认同? 我无从得知。或许琳,会知道吧? 「……安息吧,大家……我们,已经……」 已经死了。 就在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村民们纷纷开始出现变化。 它们就像沙堡崩塌般,一个又一个地,接连倒了下去。 在最后一声「砰!」的倒地声之后,连牛的尸体也完全静止不动了。 接着,就只剩下一具具的尸体。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会动了。也绝不该再动。 这就是,所谓的死亡。 克劳娜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立了一分钟左右,才终于再次开口。 「阿连的……」 「是。」 「……地方」 「好的,我们一起过去吧,克劳娜小姐。」 「我好想见它。」 「会的。你很快就会见到它的。」 「你,是谁?」 「来吧,过来吧。」 「嗯……」 琳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早已腐烂成一团的手,牵着它向前走去。 ──────────────────────── 终章 【阿连·艾斯玛与克劳娜·莱斯顿在此长眠】 这是从莱斯顿步行约一小时,位于森林开阔处河畔边的一角。 我们将他们两人安葬在与阿连相遇的地方,用手边的石头在墓碑上刻下两人的名字,便完成了埋葬的作业。 小子与大小姐并肩默祷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话了。 「所以,你应该会好好回答我的疑问,对吧?」 「嗯……还是得看你想问什么才能决定喽。」 「我想知道这个委托会出现的原因。为什么全部的村民都会变成活尸呢?」 「有一半的内容都是我个人的推测哦。如果这样你也能接受的话,我就试着解释看看。」 「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啦!不然单凭阿连说的那一点内容,我根本摸不着头绪啊。」 被小子打倒的活尸阿连,在恢复意识后说道: (求求你们帮帮克劳娜吧。她是我的未婚妻,住在莱斯顿。) (请帮我把这个转交给她,并转告她:「很抱歉,我回不去那里了。我会在这个地方等她。」) 清醒之后,阿连只说了这两句话,便陷入沉默,完全静止不动了。 因为阿连先生留下的遗物里,有一份「任务委托书(Quest Order)」。 这是用来提交给公会,委派冒险者协助执行冒险委托(Quest)的文件。 上面记载着莱斯顿村长的姓名,及几位见证文件真实性的村民署名。最后,是文件递送者阿连先生的名字。 「这是要送去艾斯玛的任务委托书(Quest Order)。上面写着,因为村子附近有野狗的活尸出没,所以想委托公会代为处理。」 「我也有看到那些内容。」 「我想,莱斯顿最先变成活尸的人,应该是阿连。他应该是在递送委托书到艾斯玛的途中,遭到野狗活尸的攻击而死亡,并受到感染。因为阿连已卸下冒险者身份,并归还秘辉石(魔法石),或许他就是因为这样才敌不过活尸而死亡。」 小子听了大小姐的说明后,眉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接着,变成活尸的阿连先生,又依循着活尸会执着于生前眷恋的事物这个本能而回到了莱斯顿。如你所见,他生前最牵挂的就是克劳娜小姐。」 「的确是。毕竟他牵挂到在临死之际,还把重要的信物托付给我们这些陌生人啊。」 「然而,因为活尸会把活人看成死人,把死人看成活人,所以,在阿连先生回到村子后,他看见的,就会是心爱的人住的村子里有无数个活尸徘徊着的景象。」 「也就是说,阿连是杀了全村民的凶手喽!」 「是的。克劳娜也是在那个时候被杀死的。」 「嗯。那另一个问题是,为什么克劳娜有办法阻止村里的活尸们继续移动呢?」 听到这个问题后,大小姐稍微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说明。 从她低声念念有词的样子看来,她应该也有点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 「大小姐,说说看吧!就算只是假设也没关系。吾辈也很好奇。」 「嗯!我知道了。我想想哦……活尸的特质之一,就是,由同一株菌株繁殖出来的群体,会听命于距离感染源(带原者)较近的个体。」 「不过,菇类应该没有自我意识才对啊。」 「那并非自我,只是本能与习性。它们的习性其实有点类似蚂蚁或蜜蜂那类的社会性昆虫。你想想看嘛,如果它们只剩下『看到会动的东西就咬下去』的本能的话,那只会无止境地互相残杀吧。」 「啊,是哦。」 「所以,只要地位较高的个体找到了猎物,其他的个体就会一窝蜂地涌上来。这就是我派你去担任那个角色的原因。」 「难不成,那堆活尸都把我当成食物了吗?」 「我猜,村子里菌丝传播的顺序是这样的:阿连是第一个,接着是克劳娜,之后才传给村民。也就是说,原来待在村子里的人之中,感染顺位最前面的人是克劳娜小姐。」 「真的有够惨的。」 「的确很惨。不幸中的大幸是,克劳娜的遗体头部并未损伤,还残留着思考的功能。若连她的头都不见的话……」 那就完全无法阻止村民们了。如此一来,除了烧掉整个村子之外,就没有别的「净化」方法了吧。 说来讽刺,大小姐最讨厌的教会的那一套,偏偏在那种情况下成了最好的方法。 「所以,接下我们就得要去找出最初的感染源,也就是那只野狗活尸了。如果阿连先生当时有骑马的话,那匹马也有可能被感染。」 大小姐像是在说「我们的任务还没结束」似地站了起来。 「琳。」 小子伸手抓住了大小姐的手,拦住她。 「你、你有什么事吗?」 他们两人虽然平时经常随意地对彼此动粗,但却鲜少有这样「不带攻击性」的肢体接触。被男子一把拉住手的大小姐,发出了和平常不太一样的声音。 「……」 小子用空着的那一手抵着下巴,凝视着那两人的墓碑。 「哈、哈库拉?」 大小姐满是不解地看着哈库拉,哈库拉才终于开口跟她说: 「我无法接受。」 他的声音里,明显带着怒气。 「你是指……哪个部分不能接受?」 这次大小姐竟然没有开玩笑地带过。而且,吾辈也难得地看见大小姐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我和阿连实际交过手,所以我很清楚,他绝对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是一个技术和知识兼备的冒险者。而且,当初要不是因为你有事先提醒我,我的头可能早就被他用刀刺穿了。这点要谢谢你了。」 「唉?不不不,那没什么啦。」 面对小子突然其来直白的感谢与夸奖,大小姐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他们两人之间的气氛才稍微变好了一下,下一秒又变得紧张了起来。 「阿连那家伙可是在丧失了秘辉石(魔法石)的加持,又变成活尸的状态下,还能灵活挥刀的男人耶!」 当然,我明白小子并没有要责备谁的意思,只是站在与大小姐不同的立场针对他所见的事实进行判断而已。 「那样的家伙,走在自己走过无数次、甚至早就知道会有『尸犬(活尸)』出没的路上,竟然会被它们干掉?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可能。」 「就算你这么说,实际上他真的就是被杀掉了,不是吗?」 冒险者就算退休了,身体的动作记忆也都还会留下。小子虽然只有和阿连交手几秒钟,似乎也凭着那段经验推测出他的实力。 再说,大小姐从没有直接与敌人交战的经验。论实战次数与身体感受,她远远比不上小子。 「嗯、嗯……」 「小子,你想说什么?」 吾辈的口气变得强硬了些,但这是因为,如果小子继续再这样拐弯抹角、不说重点的话,大小姐很可能会开始变得烦躁。 「为什么我们会在途中遇到阿连呢?」 「蛤?」 大小姐似乎不明白小子为何要问这个,一脸不解地歪着头。 「你不是说过,活尸会一直重复生前的行为,而且会非常执着于生前在意的人事物吗?」 「是,是这样没错。因为它们的思考变单调了。」 「这样一来,阿连应该就不可能会离开有克劳娜在的莱斯顿了,不是吗?」 「啊?」 变成活尸的阿连先生之所以会回到莱斯顿,并酿成那场悲剧,正是因为他想回去找自己的未婚妻,克劳娜小姐。 既然那场悲剧已成事实,那么事情发生的经过应该就与琳的推测相去不远了。 这样一来,阿连在全村村民都死去后,也没理由再离开村子才对。 因为他心中的牵挂,已有了寄托之处。既然如此…… 他必定是还想找些什么,才会在森林里徘徊的吧? 还有什么事比克劳娜更让他牵挂着,驱动着他前往森林呢? 「阿连当时身上不是带着手套吗?」 「是,是啊。当时我有听到,那是要做给克劳娜的礼物。」 「他手上只有一只手套。」 小子的语气非常笃定。 小子握着大小姐的手,跟着站起身来。他用他宛如血液般赤红的眼眸,盯着那座草草立起的简易墓碑。 阿连先生托附给大小姐,请大小姐转交给克劳娜小姐的手工皮革手套…… 已在不久前,跟着两人一同被埋葬与悼念了。 「一般来说,一副手套不是都会有两只吗?」 在莱斯顿的习俗里,若男女想结成连理,男方就必须亲自为女方做一副手套。 如果那副手套的其中一只被抢走了的话……死者有可能会因为这样而放不下,继续在遗失之处徘徊流连吗? 「喂,琳。我再问你一次哦。」 大小姐是魔物的专家,是世界上唯一能支配魔物的魔物使少女。 关于魔物的生态知识,她绝对不可能会弄错。这一点,吾辈可以保证。 但即便是这样的大小姐,凭借她拥有的知识与能力,也仍会遇到她无法完全想像与预测的生物。 那种生物不是魔物。他们经常会被感情左右,并且无法理性判断、保持中立。 大小姐和历代的魔物使之女都基于相同的理由而采取了一样的行动。这也是她选择小子当组员的真正理由──── 因为,他是人类。 小子的眼眸深处,散发着一抹阴沉的氛围。 那是心意已决、满怀敌意地锁定「必杀对象」的人脸上会有的表情。 哦,对了。小子从这个事件发生之初,就已经怀疑是魔女所为。 他从不会轻忽与魔女有关的蛛丝马迹,也从未忘记魔女的存在。他是会追踪、锁定、捕捉并猎杀魔女的人。 「你确定,这件事真的百分之百与魔女无关吗?」 魔女狩猎者。 虽然小子曾轻描淡写地说,他是在不知不觉间被别人这么称呼的…… 但世界上不可能会有人在毫无自我意识的情况下,走上以杀戮为生的道路。 「你要说是我偏执我也无所谓。或许当时阿连真的只是失手,被尸犬(活尸)咬了也说不定;而那副手套,也可能单纯只是还没完成另一只而已。」 大小姐说不出话来。她现在还没办法找到适合的说法,去正面否定小子论调。 「可是,要是有人杀了阿连之后把手套拿走,然后刻意把他变成活尸的话……」 要是有人带着明确的敌意杀了阿连的话…… 要是有人带着明确的恶意,亲手毁灭莱斯顿的话…… 「我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家伙。这个事件,还没结束。」 身为魔女始祖的后代,当代魔物使的大小姐。 出生于魔女国度,背负着狩猎魔女使命的小子。 他们两人的相遇,真的是一件好事吗?就现阶段来看,吾辈还无法妄下定论。 ▽ 回过神时,我已伫立在河畔。 「嗯?」 这里是……啊!对了。是我和阿连约会的老地方。 「克劳娜。」 有人从后方叫唤着我的名字,于是我回头张望。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为什么,我会觉得如此激动呢? 为什么,会有一股强烈的爱意涌上心头呢? 为什么,会有一阵如炙火般摧残着我的寂寞包围着我呢? 「啊~阿连。」 「抱歉,让你久等了。」 「哼、我才没有等你呢。人家才没等你呢。」 那不是真的。因为我一直,在等你。 我真的好想见你。 「嘿,阿连。」 「怎么了?克劳娜。」 我向阿连伸出了我的手。 「我会一直一直,爱着你的。就算失去性命,也会爱着你。」 「我也是啊,克劳娜。我爱你。就算死了,也会一直爱着你。」 啊!凭着他的那句话,我便确定了──── 就算我坠入地狱的最深处,也会因此而得到救赎。 ──────────────────────── 后记 第二届 DRECOM MEDIA大奖。 当我收到那封写着:「恭喜你得到了荣耀的大奖!」邮件时,我努力压抑着快要爆炸的心跳,狠狠地捏了自己的脸颊。啊!好痛!那一刻我便明白,这并不是梦。 各位初次见面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天都ダム。 不论我用多少个表情符号,都无法传达我获奖时的心情,所以我还是改掉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此次承蒙您购买拙作《魔物使少女~绿瞳的冒险者~》第一集,谨致以诚挚的感谢。 想必读到这里的读者,应该也看出来了。 是的。就是这样。 是不是觉得……结尾有点卡卡的呢?就是会有一种,敬请期待下回揭晓的感觉? 其实,我原本一直在同人圈内写小说。 每次活动时我都会出一本书,内容太多的时候,就会分成上下两册来发行。发行一阵子之后,又会开始在「成为小说家吧」平台投稿,并继续写着续篇……因为我心想着,反正也不会有人来管我,所以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结果,同人版的《魔物使少女~绿瞳的冒险者~》第一集,最后也因为爆量而分成了上下两册来发行。 我很荣幸,这部小说能以商业作品出版;但同时我也有点害怕,一个刚出道的新人推出的第一部小说,就以系列作品的形式出版,是不是有点冒险了?我忍不住跑去问编辑I说: 「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些内容很难塞进一册里耶,怎么办?」 「那就分成上下两册来出啊。」 「哦哦……看来DRECOM这家公司,好像已经下定决心要面对一切了啊……」 既然如此,我也要下定决心!那么,就这样开始吧!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以下是致谢内容。 责任编辑I大人,真的非常感谢您从得奖到出版这一路上,给予我这个业界小白无微不至的协助与支持。在宣传影片录制参访结束后,您若无其事地说的那句「店铺特典的短篇加起来变成十篇了哦!」我一辈子都忘不了。今后也请多多指教。 活灵活现地描绘出哈库拉、琳与阿青形象,为他们全新的旅程增添色彩的插画家────しらび老师,我永远不会忘记,在我收到您回复愿意接下本作插画工作时心中的那份感动与震撼。真是万分感谢您所绘制的每一幅插图。 支持与协助同人版故事原型的そは老师、はいく老师,多亏了两位老师的帮忙,这个故事才能以现在的模样呈现。耶!您们有看见了吗? 在宣传影片与广播剧中,为三位主角赋予生命的石见舞菜香老师、小林千晃老师、大冢明夫老师。 您们的演出让我觉得,自己一直以来怀抱的想像终于变得真实了。能亲眼见到配音演出的现场,对我而言,真是莫大的荣幸。 此外,我也要感谢所有祝贺我获奖的家人与朋友、一路支持我的每一位读者、从网路论坛时代及PBW(注4)主持时期便开始陪伴着我的各位,以及为本书出版付出心力的DRECOM MEDIA全体伙伴们。最后,再次感谢购买本书的读者们。重申一次,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注4:PBW(Play By Web),早年盛行于日本的文字网路游戏。玩家提交角色行动,由主持人汇整后撰写并发布剧本故事回馈给玩家们。 我想说的不是「再见」,而是「我们还会再见的」。愿接下来由哈库拉与琳展开的旅程能长长久久地陪伴着大家,这将会是我的荣幸。 顺带一提,下一回开始会正式进入无人知晓的新篇章。嗯?你是认真的?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