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跑吧!复仇少女 作者:渡边优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一定会宰了你!谁敢惹我,有仇必报!史上最强「病娇」女主角! 里奈从小就有严重的报复癖! 姊姊抢她的布丁,她就在姊姊的蛋糕里放虫;姊姊剪断她洋娃娃的头发,她就剪断姊姊洋娃娃的四肢;姊姊踢她一脚,她就赏姊姊的脸一拳(还把姊姊的牙齿打断了);妈妈的家教学生把她心爱的猫咪弄断腿,她就把对方推下楼梯;男友偷吃,她就把男友和偷吃对象的私密对话,截图贴给全班;老师欺负同学,她就网购了一把电击枪…… 这样的里奈,有天走夜路时,竟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这下可不得了,有仇必报的里奈怎可能轻饶对方?! 然而,里奈唯一的线索,只有凶手留下的一句谜样的咒语: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第一卷 ──────────────────────── 0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有人说,报仇是无益之举。 但这「有人说」并不是指某个具体人物直接对我这么说,是像书本或电影里曾经这么写过。 例如某人所珍惜的人遭杀害,因而想展开复仇,这时有人对他说「就算你这么做,已死的人也不会高兴」。或是某人被自己所看重的人背叛,因而想展开复仇,这时有人对他说「你自己得到幸福,才是最好的复仇方式」。 从小我就无法认同这种反复仇的论调,看见复仇者在这种偏离主轴的说服下放声大哭,总会隐隐觉得反感。 对我来说,复仇始终都是为了自己而做。为了让自己感到畅快。而我认为追求畅快,是人活在世上所不可或缺的要事。堆积的沉淀物要冲洗,抹在身上的泥巴要清除,歪斜的主轴要伸直。倘若一直没能得到畅快,人将会变得愈来愈沉重、肮脏、瘫软,我可不想沦落成那样。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为了宝贵的自己,我希望自己永远都能保持心情畅快。复仇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宝贵的自己。 从小我就对复仇抱持这样的印象,所以我六岁那年将一名七岁女孩的手臂折断,其实也不是为了咪娜。 咪哪是只四岁的公猫。明明是公的却叫咪娜。毕竟它是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大我两岁的姐姐、我完美的妈妈,以及平凡的爸爸,都对咪娜百般疼爱,它于是长成一只爱撒娇、会与人亲近的完美宠物。「当初在庭院角落捡到喵喵叫的咪娜时,本以为它是只灰猫,没想到现在毛色这么白。」完美的妈妈将完美的猫放在膝上轻抚的光景,真是完美。 而固定到我完美的妈妈开设的钢琴教室上课的,就是那个臭小鬼。 要折断咪娜的脚肯定易如反掌。因为咪娜就像狗一样,会挨向任何人身边,要求人们抚摸它。据亲眼目击的姐姐描述,那个臭小鬼当时坐在钢琴椅上,把咪娜抱在膝上,让咪娜的右前掌摆在键盘上,然后故意盖下琴盖。我那完美的妈妈听见姐姐放声哭喊的声音后,朝钢琴教室赶来,只见咪娜雪白的身躯,因右脚的严重出血而染红。骨折经过一个月才完全痊愈。可怜的咪娜尽管伤势痊愈,日后却变得很怕人,除了我们家人外,一概不敢接近外人。我不懂那个臭小鬼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咪娜。七岁的女孩抓住一只温驯的猫,将它的脚折断,仔细想想,这或许有点异常。是孩子特有的残酷天性刚好施加在咪娜身上吗?还是她内心带有黑暗面? 尽管可爱的咪娜脚被折断,但我那完美的妈妈却以完美的慈悲心原谅了她,并为她的心理状态感到担忧。将她扭送警局,如果她不肯,就杀了她── 母亲完全无视于我的意见,就只是以平静的语气开导那臭小鬼,而且没向那臭小鬼的父母索求医药费,而是建议他们带孩子向医师做心理咨询,最后甚至还说「如果你不排斥的话,今后还是可以继续到这里学钢琴哦」,对那个臭小鬼无比宽容。 完美的妈妈。我最爱妈妈了。妈妈比任何人都还要漂亮、温柔。的确,一个七岁女孩所犯的罪,或许就该这样得到宽恕。关怀重于定罪,这或许才是大人正确的因应之道。 当然了,我那完美的妈妈也没忘了要关怀我们这对因咪娜的伤而难过的姐妹。她温柔地安慰我们,诉说这世上种种的不幸与不合理,但还是教导我们要懂得原谅他人的可贵。 我认为妈妈说的没错。我年幼的心灵,只觉得妈妈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心中无比佩服。但当时我只是个年仅六岁的小女孩。不管那位年纪比我大的臭小鬼有怎样的精神问题,我都感觉不到一丝的同情和怜悯。 虽然妈妈很完美,做法也很正确,但与我的感受有点出入。 咪娜是我家的猫,同时也是我的猫。今天我的猫受害,就如同我受害一样。此刻我处于受害状态。就像咪娜要疗伤,我也得疗伤才行。就是这样的想法,开启了我的复仇开关。 在妈妈的许可下,那臭小鬼再次大摇大摆地到钢琴教室上课,这对我来说是大好机会。我想杀了那个臭小鬼。 而最先发现的人,是我姐姐。姐姐个性文静,但对于人心的微妙变化颇为敏感。她没将我的复仇计划告诉大人。因为她知道,告密者也会沦为我的复仇对象。不管是不是亲人,我一概不轻饶。姐姐与我年纪相近,而且我们感情融洽,因为这样的立场,她常遭受我的报复。例如她抢我布丁,我便在她的蛋糕里放虫子报复,她剪断我娃娃的头发,我便切断她娃娃的四肢报复,她踢我一脚,我便赏她的脸一拳报复,有一次姐姐的乳牙还被我打断。 当时姐姐明白我有仇必报的倾向,一直都小心翼翼,避免惹恼我。所以姐姐并未强行阻止我,不过她倒是给了我一个建议。 「里奈,你知道汉摩拉比法典吗?」 不知道,那什么啊── 我侧着头不解,姐姐接着说: 「告诉你,在古老的法律中,有这么一套法典。当中有一段文字非常有名,那就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意思是,别人如果惹我,我就要报仇。虽然很容易被误解成野蛮的含义,但其实它不是这个意思,它要说的是,就算别人惹我,我要报仇,也要懂得分寸。像被人戳瞎眼睛,就把对方的头砍下;被人打断牙齿,就把对方脖子扭断,这样是不行的。我认为你有时候做得太过火。」 姐姐用和妈妈一样的平静口吻开导我。 「你听我说,诗织她虽然折断咪娜的脚,但她并没有杀了咪娜。所以你如果杀了诗织报仇,会不会做得太过火呢?姐姐认为,只要折断她的手就够了。」 姐姐真聪明。当时她才八岁,竟然就已经知道汉摩拉比法典?我一直都将姐姐视为长辈,对她怀有一份敬意。所以这时候我一听她这么说,马上率真地心想,原来也有这样的想法啊。但有件事我还是想不透。 「你说不能做得太过火,这个我懂。但诗织把无辜的咪娜脚折断耶。而且我为了咪娜脚被折断的事好难过。大家也都很难过。我们明明没做坏事,却被迫得感到难过。要是把咪娜的无辜以及大家的悲伤全部算在一块,光是折断诗织一只手实在不够。」 「嗯,那如果两只手都折断呢?总之,不能杀了她。」 「好!」 姐姐明白我的意思,我最喜欢她了。 其实我拟定的复仇计划很简单,就是将诗织这个臭小鬼从钢琴教室所在的二楼推下楼梯,至于会折断一只手还是两只手,我实在无法对伤害做精密计算。结果诗识左臂骨折,额头划破,血流不止,我看了之后才咽下这口气,从先前不合理的扭曲中解放开来。心情畅快多了。 我清楚记得当时做完后心情畅快,但之后的发展就记不得了。我并没有受到任何训斥。整起事件被当作意外处理。这是孩童从楼梯跌落的常见意外。因为我是从后面推了诗织一把,她可能也没发现是我下的手。 但坦白说,我连动手推落诗织的记忆都很模糊。如今脑中回想的那个动手推她后背的画面,几乎都是我自己描绘想像所拼凑而成,实际上我是如何将她推落,我早忘了。六岁小孩的记忆就是这样。我现在已经十六岁,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我只记得复仇成功时的快感、成就感、安心感。对我来说,复仇只看结果。从我懂事前就开始的小复仇,然后是这个人生第一次比较大型的复仇开始,直到今天,我已经进行了大大小小各种复仇。我不可能把每一次的复仇都记得清清楚楚。重要的是结果。当我所重视的自己受害时,把每一笔账都算清楚了的那个结果。 姐姐替我取了「复仇之子」这样的绰号。我很喜欢。我不会被不合理的事扭曲,一直都过得很快意。 这样的我,前些日子走夜路时,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 1 那是六月时的事情。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在我结束一个月一次的学校委员会,独自返家时发生的。 我借着路灯和沿途住家的灯光,走在阴暗的住宅区。从公车站牌走到我家,只要短短五分钟路程。 我听着音乐。用的是老旧的随身听。里头有各种不同领域的歌曲,将16GB的容量塞得满满的。 只要是音乐,我什么都听,完全不挑。只要是流行乐或摇滚,不分国内外,从排行榜上的名曲到独立音乐,我全部都听;只要是偶像,从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大型团体,到只有网路上才找得到音乐,刚出道的地下偶像,我都照单全收。像金属乐、RAP、视觉系,我都是从地方上的唱片行推荐区摆的CD,或是喜欢视觉系的朋友推荐的CD里随便挑;如果是古典音乐,我不分时代、乐派、作曲家、演奏者、乐器,一律以CD便宜为由,大量购买。 这并不表示我对每个领域都具有详细的专业知识。我无乐不爱,而且我没有过人的听力,所以没有特别的好恶,也没有对音乐的坚持,能尽情听我喜欢的音乐。我喜欢将这些曲子杂乱无章地塞进随身听里,然后对所有曲目采随机播放模式。我从电脑里收藏的七万首曲子中,精选出四千首曲子,将随身听那薄薄的基板塞到极限。所有曲目随机播放,是从中乱数选出曲子陆续播放的一种模式,那天我坐在公车里,在听完巴布马利的〈女人别哭〉后,接着是龙猫原声带里的〈风之通道〉,而继德布西的〈月光〉之后,是AKB48剧场公演曲的〈心型病毒〉。 下公车时,正好开始播放下一首曲子的前奏。是低沉的小提琴乐音。由于音量不够,我略微提高了音量。小提琴声开始重叠。我明白这是韦瓦第〈四季〉里的〈冬〉。是某个室内乐团的公开录音集。 用耳机听古典乐很不容易,因为声音的强弱落差很大。我配合中弱的音量将声音放大后,突然一个中强,令我震耳欲聋。我怕因此重听,注意力全放在音量调整钮上,想找到一个可以听得舒服的适合音量,边走边听。 走夜路时不应该边走边听耳机。 我完美的妈妈曾对我这样说过。似乎有统计数字指出,如果边走路边听耳机,或是玩手机,很容易遇上色狼或抢匪。因为对周遭的注意力会变得散漫。妈妈很替我担心。 妈,我知道。 我对温柔的妈妈如此回答,但我一点都不想停止这种走夜路时享受音乐的生活。 如果因为害怕色狼或抢匪,而忍耐不听音乐,那就是被色狼或抢匪剥夺了听音乐的快乐时间。这就如同是没遇上色狼或抢匪,却因为他们而受害一样。 我深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我可不想对妈妈说这样的论调。我是对的,但妈妈也一直都是对的。而比较符合现实的一方,向来也都是妈妈。 里奈,你的理想太高了── 姐姐曾对我这样说过。我自己也知道,所以妈妈说的话,我都点头称是。我喜欢完美的妈妈,不希望妈妈当我是个笨女儿。而背地里,我若无其事地背叛母亲那温柔的心灵。对于我心目中认为是正确的事,我坚持不肯让步,而且我喜欢背叛妈妈。这大概是暂时性的叛逆期。不过,打从我懂事的时候就已开始,所以我觉得这时间似乎有点长。 小提琴正进入一开始的主题,我逐渐调高音量。在〈四季〉中,我最喜欢〈冬〉的曲目。我不懂作曲者要表达的含义,不过它乐声激昂,相当帅气。乐音变得愈来愈戏剧性,主题一再反复。接着慢慢淡出,只剩下柔和的旋律。 紧接着造访的是寂静。在索尼随身听专用耳机的除噪功能下,我听到逼近我背后的脚步声。 ──────────────────────── 2 我后背右侧遭受一阵强烈的冲击。我挂在右肩的书包滑落,两耳的耳机也顺势脱落。 有人撞了我。在我体认此事的瞬间,气血直冲脑门。 不可原谅。 我的个性实在很火爆。 我转过来,瞪向那撞我的人影,同时手上使力,想握住快要掉落的书包。这时,我右腰处一阵刺痛。 我满是怒火的脑袋,这时吃惊和混乱交错。 为什么那个地方会突然发疼? 那是过去不曾感觉过的疼痛。不知该说是鲜明还是闪亮,而且既强烈又快速。如果以颜色来比喻,就像艳粉红色。总之,感觉就像火光。 我转头想确认疼痛的部位时,那人影猛然将他埋在头套里的脸凑向我,低语道: 「@*$%&*@%$%&*@,%*。」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我一时无法意会,瞬间冻结。 那人影完全不看我的反应,一说完话马上转身就跑。我顿时明白他想逃。 我马上跨出一步,想追向前去,但右腰的疼痛阻止了我。好痛,痛死我了。刚才因惊讶而跑远的愤怒又回来了。 那人影逐渐远去,混进黑暗中,化为一个小点。但我疼痛不已,无法追向前去,让他给逃了。 「我一定会宰了你!」 我从丹田纵声呐喊。那名已看不见背影的人,一定也听到了我的叫喊。虽然现在无法追向前去,但我一定要向他传达我的愤怒。 因为叫喊的缘故,腰部又更加疼痛了。我无法站立,一屁股跌坐地上。平滑的柏油路直接碰触大腿,感觉好冰冷。至于我的腰部则是开始变热犹如火烧,形成强烈对比。热的中心是疼痛。如果以颜色来形容此刻的痛楚,那就非胭脂红莫属。 我惴惴不安地伸手摸向痛处。隔着白衬衫轻轻触碰,传来一股湿答答的触感。 啊,果然。我早就隐约有这种感觉。 我将沾湿的手抬至眼前,发现手指上沾满了胭脂红的颜色。我流血了。当我明白此事的同时,也发现自己开始飘散出血的气味。那是不容轻忽的大量失血。 我将掉地上的书包拖过来,找寻里头的手机。缠在我手上的随身听按钮不小心按到,萤幕发出亮光。〈冬〉的演奏似乎仍在持续。我不予理会,从外侧口袋中取出手机。光是这样的动作,我便喘息不止。因疼痛的关系,我连呼吸都有困难,心脏也噗通噗通直跳。是出血的缘故吗?更重要的是,我现在陷入恐慌。 我以颤抖的手打开通讯录,选了妈妈的电话号码。接着就在我即将按下通话时,我停住手指的动作。 也许会挨妈妈骂。 对于这率先浮现脑中的想法,我大为震惊,心情跌落谷底。我心中仍有很孩子气的一部分。我很希望自己不会有这个念头。挨妈妈骂?会出现这样的念头,本身就是很丢脸的一件事。我已不是小孩了。 虽然这么想,但我还是将浮现妈妈电话号码的画面关闭,按下紧急通报钮。已是大人的我,想到我可以自己叫救护车。 一打就通的电话另一端,传来女人的声音。 请问要通报火警还是救护? 我的记忆只到这里。 ──────────────────────── 3 睁开眼后,看到狭小的天花板,接着是淡米色的窗帘。将我团团包围,压迫我视野的这些景象,承受来自外头的亮光,看起来就像微微在发光。我感到迷迷糊糊,脑中隐隐作疼。 「里奈?」 我移动目光,看见完美的妈妈那完美的脸蛋上,带着些许紧张之色,正俯视着我。 「你清醒啦?不要紧吧?」 我本想回一声「嗯」,但从喉咙发出的,却是沙哑的低吼声。这声音不该让完美的妈妈听见。我微微点头。 「真的吗?啊,太好了。里奈,你现在人在医院里。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 妈妈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将手搁在我额头上。那手既不温热,也不冰冷。我也回以一笑。感觉脸部肌肉比平时还要僵硬。 「要喝水吗?啊,没关系,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见我眼皮快要阖上,妈妈如此说道。 我阖上眼,关闭外头的世界。额头上那只手真碍事。把手移开,臭老太婆。可能是我的念力传达到了,妈妈旋即把手缩回。好,我就这样装睡吧。 此时的我很冷静。 在医院里醒来,就情况来看,实在很不可思议,但我却出奇地冷静。或许是拜麻醉之赐。身体离我很遥远,这种不自然的感觉说明了强力止痛剂的存在。也或许是因为一醒来就看到妈妈的缘故。看到我最喜欢的妈妈。 不管怎样,我的记忆很明确,我也很清楚自己人在医院的原因。 我被人刺伤。之所以被麻醉,一定是因为动手术的缘故。不知道缝了几针。会不会有后遗症呢…… 不安在我心中抬头后,愤怒的情感旋即以凌驾其上的速度涌现。 有人伤了我。我被迫尝到疼痛与恐惧的滋味,还有它带来的不悦与不安。 还有……可恶!真是糟透了!竟然让妈妈感到心烦。 妈妈从几年前起,在大学的研究室里担任秘书。今天到底是星期几呢?妈妈是请假来这里吗?还是被我占用了她美好的假日呢?可怜的妈妈。刚才她脸上的笑脸,只有一丝不自然。因为妈妈现在方寸大乱。 这当然是必须复仇的案件。我静静地颤抖着,心想,这或许是截至目前为止最大的一起案件。 姐,我终于要涉入杀人案了。姐,你怎么看? 「里奈?」 妈妈轻声唤道。因为愤怒和激动的缘故,我装睡的事似乎穿帮了。我睁开眼。妈妈那美丽的脸庞就在我身旁。国中时,妈妈那女神般的美令我感到自卑,我因此转而欺负爸爸。因为我长得像爸爸。 「你放心,什么也不用担心。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狂乱的内心因为这句话而莫名平静下来,我的额头深切感受到妈妈再次伸出的手,在麻醉带来的困意中放松心情。 在我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那句话浮现我脑海。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呢? 是谁对我说的?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抱歉。」 我作了各式各样的梦。因为睡得浅,我多次醒来,陪在一旁的人有时是姐姐,有时是爸爸,就连住隔壁县的奶奶也大老远跑来探望我。感觉好像上个月刚分手的男友也来了,但那是我自己作梦。家属以外的人,似乎还不能探视。 听说腰部的伤一共缝了九针。关于我的伤,妈妈不想多谈。妈妈不喜欢谈受伤的话题,这也是理所当然。对完美的妈妈来说,「受伤」就像是未知世界里虚构出的不幸一样。所以我揪住从大学赶回来看我的姐姐,强迫她告诉我详情。我的伤口长十公分,深两公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刺伤,但正确来说,是被砍伤才对。所幸重要的神经和血管都没受伤,我才得以松了口气,在那阵阵刺痛的感觉下怒火高涨。 我醒来几次,吃了几餐,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分昼夜。这时,一名刑警来到我的病房。已习惯这种散漫生活的我,急忙整理门面。 可能是对伤患有所顾虑,就只有一名刑警进入病房。是一位顶着黑摩卡色的头发,发长及肩切齐的女警,年约三十左右,颇有姿色,这令我嫌弃起自己的素颜。她坐在病床旁的铁椅,导致今天来探望我的妈妈只能站在床尾。 「幸会。您尚未康复,却还来打扰,真是抱歉。我是负责这次案件的刑警,名叫久世美咲。」 这位姓久世的刑警,对我露出制式化的笑脸,伸出右手。可以看见她修整得很漂亮的指甲。在状况不佳的时候,很不想面对这种人。我与她握手,回以一笑。 「请多指教,敝姓小峰。」 虽然眼下的气氛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我不想被当作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小鬼。而且对方是刑警,我还是老老实实装出顺从的模样比较好。她看起来比较喜欢这样的小鬼。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如果您觉得不舒服,随时都可以跟我说。首先是……」 我只想复仇。 医院替我疗伤。 警察替我追查犯人。 但能复仇的人,就只有我。 能让我感到畅快的,就只有我。 刑警问了我许多问题,大多是我早料到的制式化提问。我大多如实以告。 犯人是我不认识的人。应该吧。身高比我高,穿着一身灰衣。长相……没看到。戴着头套,而且当时光线昏暗,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对方的声音?他的声音…… 没听到。犯人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想自己复仇。 ──────────────────────── 4 我在医院住了六天,在家中静养了三天。 妈妈劝我再多休息几天,但我不予理会,我腰部缝了九针的线还没拆,我便决定要回学校上课。因为我不想在生活上落后别人一大截。 重新开始上学的前一晚,我一面收拾书包,一面在自己房间听音乐。当曲目切换成莫札特的〈夜后的咏叹调〉时,传来敲门声。 「里奈,可以打扰你一下吗?」 是妈妈的声音。我暂停音乐,因为妈妈只听钢琴曲。 「请进。」 妈妈静静地走进来,因为刚洗好澡,头发还微湿。她的脸蛋当然美,不过她刻意挤出含蓄的微笑时,那模样一样很美。 妈妈自女子大学的音乐科毕业后,旋即与爸爸结婚,两年后生下姐姐。所以她现在已四十多岁,不过对女神来说,年龄似乎没什么意义。妈妈那看不出毛细孔和暗沉的肌肤,只有几道性感的皱纹,就像是经过精密计算后画出来的。 妈妈以她细长的白皙手指,将自然鬈的及肩长发拨向耳后。 妈妈与爸爸结婚后,向一位有名的老师拜师,想成为一位专业的钢琴家。后来在怀孕的情况下,放弃了梦想。我小学低年级时,曾听妈妈说过这件事。 「因为我没有才能。」 妈妈莞尔一笑。 我更小的时候,妈妈常念绘本给我和姐姐听。书中常会出现公主。我总是将妈妈想作是美丽、善良、圣洁的公主。不是比喻,而是真的误以为真。换句话说,我一直以为这些故事是根据妈妈的生活点滴所写成的纪实故事,妈妈是向我们说她自己以前的故事。有时被后母虐待,有时差点遭魔女杀害,妈妈的人生当真是风波不断。「才不是这样呢!」当姐姐告诉我真相时,我重重打了姐姐一巴掌,不是为了复仇,而是拿她出气。因为我大受震撼。在我心目中,妈妈是绝对的女主角。结果当然是姐姐展开反击,我们大打出手。 「里奈,你的身体状况如何?」 妈妈在我的书桌坐下,仔细端详着我,如此问道。 「再好不过。」 就算伤口喷血,我还是会这么回答。 「是吗,那就好。不过里奈,我跟你说……」 妈妈将我的回答当作耳边风。 「你想不想接受心理咨询?」 「咦?」 「里奈,这次的事让你留下很恐怖的经验。当然了,你是个很坚强的孩子,所以我明白你会坚持说自己没事,不过像这种情况,往往连自己也没发现,心灵已留下创伤。」 连自己也没发现?这怎么可能。我早已严重受创。今后我一定会体验到可怕的情境重现,半夜弹跳而起。不过…… 「妈,没那个必要。做心理咨询太夸张了。我想,我没伤得那么重。况且,如果是肯听我说话的人,我倒是有很多呢。」 我想像自己坐在咨询师的面前,忍不住摇头。那不适合我。说到咨询,被咨询者也要具备相当的素养,像是个性坦率,或是有一颗真挚的心。现在的我无一具备。 而且,能疗愈我的另有他法。 「是吗……我明白了,妈妈也不会强迫你。」 妈妈一脸遗憾地望着地面说道,睫毛的暗影落向脸颊。 「不过,要是你有意愿,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因为有时候时间久了,就会开始觉得难受。」 妈妈站起身,轻抚坐在床边的我。 「嗯,妈,谢谢你。」 妈妈一直到最后都对我投注慈爱的目光,然后走出房间。 在房门关上的同时,我旋即打开暂停的音乐。 「复仇的火焰,如地狱般在我心燃烧。」 如果妈妈是夜后就好了。 ──────────────────────── 5 当爸爸开车送我到校门前下车时,我感觉到一股讨厌的紧张感在胸中扩散开来。 暌违十天没来的学校。十天对一名女高中生而言,这当中的空白无比漫长,就算从原本的主场转变为客场,也不足为奇。可能是我心理作用,觉得校门旁的樱花树叶颜色,变得比之前看到的还要深。只要短短十天,各种事都会改变。因为前几天我对前男友展开的报复行动,让几乎全班的男生都开始讨厌我。如果我没来学校这段时间,这件事传进女生耳中,我就此无处容身,那该怎么办?我心中兴起少女常有的担忧。如果真是那样,我被迫孤独一人时,我应该将班上每个人都当作复仇对象吗?我对此展开苦思。 我得振作精神才行。 我边走边努力想要挥除家人的影子,尤其是妈妈的影子。 在这里我只是一个女孩,不是「妈妈的女儿」。 「里奈!」 我走过脚踏车停放处,正准备走进摆有鞋柜的正面玄关时,前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早安!里奈,你不要紧吧?」 「由香。」 「我从教室那里看到你,特别跑来迎接你。哎呀,拿这么重的东西怎么行呢。我帮你拿书包。」 由香一把从我肩上抢下书包,仿佛很宝贝似地,双手抱得紧紧。 比我矮十五公分的由香,头正好从我鼻端掠过,从发梢传来一阵芳香。啊,这气味同样令人怀念。 「里奈,你真的不要紧吗?葵传简讯给我,我当时看到吓了一大跳呢。」 由香以清亮的声音吸引了周遭人的注意,迈步往前走。由香从动作,乃至于声音、走路方式,都带有年轻女孩的甜美,和她走在一起,我深切感受到,啊……我回到学校了。 如果有不理睬某人或是排挤等搞小圈圈的行动,由香向来都很积极参与,所以看她现在的反应,我应该是没事才对。不过…… 「感觉我好像很引人注意呢?」 周遭人向我投射的视线,比由香的大嗓门更令我不自在。感觉每一对与我擦身而过的眼睛全都盯着我瞧。 「那还用说,大家都在谈你的事呢。例如说,听说里奈被刺伤,好像住院了。那些男生甚至还说,小峰里奈该不会死了吧?真的好差劲。」 「这话是谁说的?」 「啊,是我乱说的,根本没人这样说。里奈,你这样不行啦,伤患得要放松心情才行吧?看你还是很有精神,一点都没变。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是筿田吧?是他说的对吧?」 我想起上个月和我分手的前男友。如果说有哪个男生会希望我死,我脑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同时也是因为住院时梦到他的缘故。 「拜托,才不是呢。大家一开始还说,行刺的人该不会是筿田吧,我原本也这么认为。但筿田极力否认,说不是他干的。那模样真是好笑。」 由香笑着说道,步履轻盈地走上通往二楼教室的阶梯。我每走一阶,便会牵动腰伤,痛苦不堪。我尽可能不让由香发现,将全身重量施加在扶手上,紧跟在她身后。我咬紧牙关。要是我露出疼痛的样子,由香会担心。让人替我担心,光想就觉得烦。 走上楼梯后,走廊上站着筿田。 「哇。」 由香发出很冷淡的一声叫喊,故意让他听见。由于我展开的复仇行动,筿田现在几乎被全班女生嫌弃。由香那冷淡的声音与她平时可爱的模样有极大的反差,出了名的可怕。 「小峰……早啊。你已经康复了吗?」 筿田克服由香所给予的压力,向我搭话道。他主动跟我说话!自从分手以来,已有一整个月没说过话了。 「嗯。」 我用单音回答,并附上七成的笑容。 「这样啊……」 筿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由香耸起她那纤瘦的双肩,像要把筿田推开似地,往前迈开大步,所以我决定跟着她走。在与筿田擦身而过时,我斜眼与他目光交会,但旋即把目光移开。 「你不觉得那家伙不太对劲吗?也太巧了吧。根本轮不到他来担心吧?」 虽然我觉得这事也轮不到由香来说,但我当然没说出口。让包含由香在内的班上女生全都讨厌筿田的人是我,而且由香这种会主动攻击共同敌人的同伴意识,我非常喜欢。这正是我所欠缺的部分。 「里奈,我问你,刺伤你的人,真的不是筿田吗?」 「嗯,我认为不是他。感觉是个不认识的人。如果是筿田的话,我应该会察觉到。」 「咦,如果是不认识的人,那就不妙了。这么说来,犯人纯粹只是个变态?只是想刺伤女高中生吗?」 「不知道。如果是这样,那可就伤脑筋了。」 如果犯人只是随机砍人,那我要比警察早一步找到犯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警方是这方面的专家。我既没办案技术,也不懂方法。我手上唯一警察所没有的王牌,就只有凶手当时留下的那句话。 案件发生至今,已过了十天,却仍毫无进展,从这点来看,恐怕就连警方也没发现任何与犯人有关的重大线索。 「真可怕。或许是因为里奈人长得可爱,才会被盯上。」 「才没有呢。」 我笑着否定她的推测,但由香的那句「可爱」,令我暗自窃喜。 我长得可爱。我在照镜子时,也常这么觉得。我常想,要是有人长得像我一样可爱,听别人夸自己可爱,应该也不会太高兴吧。不过我倒是很喜欢别人夸我的容貌。 国中时,因为我长得不像妈妈,所以我讨厌自己的长相。在这样的反作用力下,我现在变得很喜欢别人夸我外貌。 「不,一定是因为你长得可爱的缘故。」 「不不不,不可能。」 「不,一定是!里奈你人可爱,长得又有型。」 「哈哈哈,才没有呢。呵呵。」 我们展开像傻瓜般的对谈,接着抵达教室。还来不及让我紧张,由香已打开门。 「早安,葵,里奈来了哦。」 暌违十天不见的教室。突然一股强烈的怀念之情涌上心头,接着我马上熟悉这一切。坐在教室中央座位上的葵,转头望向我。 「里奈!」 好奇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朝我汇聚,虽然让人感到压力沉重,但是与葵和由香聊着聊着,这种感觉也随着逐渐消散。「什么嘛,原来小峰还活着啊!」当传来这个声音时,我其实心里很不高兴,但我还是以大家向来都夸可爱的猫眼瞪了对方一眼,对方也就没再多说。说话的人是岛崎那个笨蛋,这名男生是出了名的笨蛋。我跟他完全没交情,对我来说,是个可有可无的同学,不过看到他那一点都没变的蠢样,我觉得自己终于又回到主场了,才放松紧绷的情绪。 祥和的平日生活。不知为何,我常会被误会,不过我其实爱好和平。 我一面与葵她们聊天,一面若无其事移动目光,发现筿田在教室最前面一排靠走廊的位子上,静静凝望着我。 ──────────────────────── 6 虽然离班级时间还有很充裕的时间,但我还是回到自己位于窗边的座位。我有话想和立川谈。 立川坐我后面。她正独自一人打开文库本在阅读。一发现我到来,她马上抬起头,从鼻孔呼气。如果不是在笑,就是对我嗤之以鼻。 「好久不见啊,小峰。你没死啊。」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目光便又移回文库本上。 「立川,我想私下问你件事。」 我向椅子坐下,与她保持同样高度的视线后说道。 立川眼镜底下的双眼眯成一道细线。 「什么啊。感觉真不舒服。」 「没事的,待会你马上就能解脱。」 我找寻我事先存进手机记事本中的「那句话」。那是莫名其妙的文字排列。虽然已牢牢记在脑中,不会忘记,但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做了备份。 立川暗啐一声,将看到一半的书阖上,等候我操作手机。 我和立川就读同一所国中。我们俩说话投机,个性也合得来。不论是脑中的偏差值还是外表的偏差值,都半斤八两。我们原本感情不错,但不知为何,立川升上国二后突然走文学少女风,总喜欢做朴素打扮。女生在组自己的小圈子时,外表的类型是很重要的决定要素。我们因而分属不同的圈子。她戴着黑框眼镜,顶着一头微带蓝色、近乎全黑的长发。国一时,她是一头很自然的短发,在田径社里精力充沛地东奔西跑,但后来她退社,变成整天坐在教室角落看文库本的女生。立川这种想让自己显得很阴沉的爱好,我实在搞不懂。不过我对立川那不分领域的广泛阅读嗜好充满期待。就像我什么音乐都听一样,立川同样无书不读。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啥?」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这是什么?你不知道吗?」 我让立川看我的手机萤幕。 立川嘴唇微动,照着上头的文字默念。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这是什么?」 「所以我才问你啊。上网查一样查不到。本来以为你比较博学,应该会知道的。」 「我问的不是这个。这到底是什么?你为什么做这样的调查?」 「哦,这是因为刺伤我的人说过,他之所以刺杀我,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立川眼镜底下的双眼为之圆睁,她不戴眼镜明明就比较可爱。 「啥?这什么意思?」 「莫名其妙对吧?不过,我认为这或许可成为线索,所以展开调查。啊,这件事请替我保密。因为我连跟警方都没说。」 「小峰,你的毛病还没治好对吧?」 立川仿佛全身发冷似地说道,双手紧搂着自己。从小学就认识我的立川,很清楚我有仇必报的个性,而且还说那是一种毛病,真没礼貌。 「劝你别乱来。被人刺杀可不是开玩笑的。这样你还要报仇,那肯定头脑有问题。」 「我痛得死去活来耶。如果没报此一箭之仇,难消我心头之恨。」 「不……应该说,就是因为你那个毛病的缘故,才会引来别人的怨恨吧。这次的事,该不会是寻仇吧?」 「嗯……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过这个可能性。也许有人对我的报复展开报复。就算是这样,我也只是报复他对我的报复所展开的报复。 「搞不好是筿田。」 「不是筿田。」 「哦,是吗。你听过对方的声音对吧!是个陌生的声音吗?」 「这该怎么说好呢。我不太记得了。总之,我当时大吃一惊,努力想理解那句话的含义,也就没注意到对方的声音。不过并不是很低沉的声音。怎么说好呢……是有点奇怪的声音。」 「奇怪?」 「嗯,有点偏高……就像不习惯好好发声的宅男一样,不然也有可能是女的。」 「连性别都听不出来吗?」 「没错,所以那句话是唯一线索。你知道意思吗?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立川微微噘起嘴,避开我的目光。 虽然不知道,但又不想说自己不知道,就是这样的表情。立川也和我一样不服输。 「唉……本以为立川你一定会知道。」 我故意露出失望之色。不服输就是想把对方斗倒,这是我们这种人的通病。 「……开头的拉(La)如果是冠词,那就可能是法语或义大利语。」 「咦?」 「拉梅尔(La Mer),我记得在法语中是海的意思。诺艾利(Noël)则是耶诞节。至于基沙……我就不清楚了。啊,我不知道啦!我又没听到对方的发音。应该说,这到底是什么鬼?你得如实告诉警方才行。说什么复仇!你头脑有问题吗? 立川生气了。不过只是稍微激她一下罢了,沸点真低。不过这下知道了,原来是法语啊。 「真厉害,立川你还懂法语啊。」 我可不想挨骂,所以马上加以安抚。 「也称不上懂啦……这只算是一般常识的范围。喂,说真的,你最好打消复仇的念头。」 可能是对自己这么轻易就动怒感到难为情吧,立川就像在打圆场似地,以平静的声音说出符合一般常识的话语。 「要找寻犯人,这太不切实际了。」 「不过托你的福,我感觉朝线索又更接近一步了。是法语还是义大利语?听你这么说,确实有这种感觉呢。」 「我也不清楚。我只是觉得,或许这也是个追查方向。」 立川就像在闹脾气般说道,目光又移回她看到一半的书本上。 「谢谢。要是又遇到不懂的事,再来问你。」 听我这么说,立川不屑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掩饰不了她那微带欣喜的微笑。 心思如此单纯,正是立川的魅力所在。 「里奈,你今天要怎么回去?」 放学后,我正在收拾书包时,抬头一看,葵就站在我课桌前。我朝手机伸出的手就此停住,对她回答道: 「我爸爸说他会跷班来接我。我那个傻老爸好像很替我担心。」 「这样啊,那就好。」 葵似乎感到安心,长长吁了口气。 「不过我一再跟他说不会有事,叫他不用来。」 「这怎么行。里奈,你就是这样爱逞强。要是你爸妈不来,我送你回去。」 葵的眼神无比认真,笔直地注视着我。如果是葵,真的会这么做。因为她是个大好人,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你放心,我可不想再挨一次痛,所以我不会逞强的。你不是还有社团活动吗?快去吧。」 葵在剑道社里担任次锋。她为人认真,不论是学校上课还是社团活动,别说缺席了,就连迟到也不曾有过。我笑着朝她挥手,她笑咪咪地离开我的课桌。不过离去时,她仍旧望着我瞧。 「里奈。」 「嗯?」 「我真的很担心你。你能回学校来,真是太好了。」 「咦……嗯。谢谢你。」 听她一本正经地这么说,害我有点难为情。虽然难为情,但心里很高兴。 「那犯人真的很不可原谅。在晚上行刺女生,真是烂透了。不过好在里奈保住一命。虽然你会觉得很生气,但请不要做危险的事哦。」 白天时,葵和大家一起大声欢笑,但这时则用截然不同的语调跟我说话。 我有仇必报的脾气,同样在葵面前露出马脚。都是因为我对筿田做的那一连串报复行动。但她一定不知道我严重的程度,都被立川用毛病来形容了。她以为跟我讲道理一定说得通。以为我会为了不让大家担心而压抑自我。 「我知道,谢谢你。」 「嗯,那就明天见喽。」 葵最后嫣然一笑,朝我挥手。摇晃着她那长及下巴的短发以及短裙,走出教室。 目送葵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后,我寄了封信给爸爸。 ── 我会和朋友一起回去,不用来接我。 为了和那一天一样搭同一时间的公车,我得在咖啡厅里消磨时间。这段时间,爸爸一再寄邮件来。信上写着「我很担心你」、「我连你朋友一起送吧」。我全都悍然拒绝,从邮件那冰冷的字形也看得出我的不耐烦,爸爸终于让步。最后他写来一封信写着「要多小心哦」。我就像舍不得似地,喝完因冰块融化而变淡的可可,起身离席。 公车站牌排了约十个人左右的队伍。在排队前,我先假装要确认时刻表,来到队伍前头,逐一确认每一个排队者的脸孔,来到队伍最后。有下班的大叔、粉领族、学生。没看到可疑的脸孔,也没人看到我之后露出奇怪的举动。我排好后,后面队伍愈来愈长。不久公车前来。和那天一样,是一辆绿色公车。 我运气不错,坐到了最后一排的座位。我坐最后一排的最右侧。这个位子可以肆无忌惮地确认每一位乘客的长相。公车很快便挤满了没位子坐的乘客。我从中看到了几名以前和我念同一所国中的同届学生,但也仅只这样。没看到疑似犯人的人物。到底是怎样长相的人才是犯人,这点我也不确定,所以这也是当然的结果。 我静静坐在公车上。此刻我没心情听音乐,我感到疲惫,我好像没因为住院而恢复体力。也许我应该乖乖搭爸爸的车回家才对。或许应该说,我确实应该这么做才对。为什么我不选这种正确的做法呢。明知是错的,却还作这样的选择。若说我有病,或许还真是如此。 后来我因广播而猛然睁眼。 好像是在我即将睡着时传来广播声,车上乘客已少了将近一半。望向窗外,我常行经的便利商店看板正亮着光。我是在下一站下车。我心跳微微加速。 有几个人也在同一个站牌下车。我坐最后面的座位,所以最后下车。站在昏暗的路上,目送公车离去后,我开始迈步而行。 已很久没像这样走在这条路上没戴耳机。周围的声音听起来透着新鲜,有风声、沿途人家传来的屋内声响、下水道的流水声。 还有脚步声。 除了我皮鞋发出的啪哒啪哒声,还有另一个声音。 有人走在我身后。 一同下车的乘客皆往各自不同的方向散去,所以此人应该不是乘客。应该只是刚好路过的人吧。凑巧目的地和我同方向,大概吧。 虽然心里明白,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加快脚步。心脏噗通噗通直跳。我就承认吧!我好怕,怕得直发抖。 后方的脚步声对于我的加快步伐没做反应,始终维持固定的步调。怎么办,要回头看吗?我不希望对方当我是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在这样的自我意识阻挠下,我迟迟无法停步。正当我犹豫不决时,那脚步声从我刚才经过的岔路往右转,就此远去。我原路折返,确认对方的背影。原来是一位双手拎着购物袋的家庭主妇。走路步伐飞快。 我松了口气,调整紊乱的呼吸。右腰的伤微微作疼。目前还没办法从事激烈运动。 激昂的情绪完全萎缩。我拖着沉重的步伐,来到那天被砍伤的地点。 什么也没有,空无一人。连血渍也看不到。这也是当然,因为都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会觉得失望,是我自己有问题。难道我以为会像电影或连续剧上常看到的那样,在现场拉起黄色封锁线吗? 该调查的,警方应该都已调查完毕了吧。在医院接受询问时,我清楚说出当天是搭几点的公车。 我向葵和爸爸说了谎,但最后却一无所获。 我步履沉重地踏上回家的路。 回到家中一看,姐姐在家。 ──────────────────────── 7 姐姐还是老样子,宛如画中人物。 明明是在家中,却不露半点破绽。 白色的波浪裙轻飘飘地摊在沙发上,白皙修长的双腿并拢往前伸。烫成大波浪的米棕色长发从左肩一路垂向胸前,而她摆在膝上的书,往往都是法国文学或是诗集这类的书。 因妈妈的爱好而构成一整套绿色系的北欧风客厅里,宛如人鱼公主般的姐姐,身为完美妈妈的女儿,以毫不逊色的完美姿态放松全身。 「你回来啦,里奈。」 一见到站在客厅大门前的我,姐姐嫣然一笑。那是与妈妈如出一辙,充满慈悲的完美微笑。姐姐身上有一部分和妈妈很相似,我很讨厌,但其他部分我都很喜欢。不过姐姐最近常将她自己那部分隐藏起来。 「里奈,你到这边坐。」 她此时说话的声音也带有一点像妈妈的要素。 我略感不悦,没照姐姐的指示坐向沙发,而是跷脚坐向她正面的矮桌。一旁喝到一半的红茶,杯子微微发出震动的声响。Wedgwood的茶杯,摔破最好。 「里奈,你对爸爸说谎对吧?」 我叹了口气。 果然不出我所料。同时参加福音班、书法、英语会话社的姐姐,在星期一的这个时间出现在家里,实在很奇怪。平时总是我最早到家。 「爸爸向你告密对吧。」 「爸爸他相信你,以为你会和朋友一起回来。但你骗他对吧?」 姐姐的口吻仍带有妈妈的影子,但是在说教模式的正经表情下,掩饰不了她因窃笑而轻扬的嘴角,这就是姐姐。我看了觉得高兴,便对她如实以告。 「没错,我说谎。我独自坐和那天同样时间的公车回来。我心想,或许犯人也会在那儿。」 「然后呢?」 「如果他在,我就要他血债血偿。」 「里奈。」 「骗你的啦,我开玩笑的。」 我将姐姐的红茶一口喝掉了。是喝不出味道的调味茶。喝起来微凉,正好适合我。 「你打算杀了那个犯人对吧?」 「才不会呢。别讲得那么可怕好不好,竟然说我会杀人。」 「住我们家附近,向警方通报的那个人,他可全都听到了哦。好像有人大喊着『我一定会宰了你』。那个人就是听到这声叫喊才报警的。」 好吧。 「里奈,大叫的人是你对吧?」 「我只是一时火气上来,脱口而出罢了。又不是真的想杀了他。姐,十几岁的孩子如果每次脱口说要杀人,就真的杀人,那不就满地尸体了吗?这就叫尸横遍野吗?太可怕了。」 我双手包覆红茶的茶杯,佯装是个乖女孩。姐姐眯起眼睛,轻叹一声。 「姐,还有一件事,我没死哦。你也知道的,我很尊崇汉摩拉比法典。而教我以眼还眼的人,不就是你吗?」 「里奈,除了实际的伤势外,你还会把花费的时间、心情等等因素全都加进去不是吗?我向来都搞不懂你计算损失总额的方法。」 「像杀人这么可怕的事,我才不会做呢。」 不过,这得依犯人而定。 实际见到犯人后,我会做到什么程度,连我自己也不清楚。不过,对方加诸在我身上的伤害和扭曲,我一定会全数奉还,直到我认为已讨回公道为止。直到我怒火全消、心情畅快为止。 「这可是刑事案件呢。」 姐姐以一本正经的口吻说道,完全没在听我解释。或者该说,她根本不相信我说的话。不愧是姐姐,打从我出生起,就对我了解透彻。 「像这种情况,一般都不会想要亲手报仇。都是在心里祈祷犯人早日落网,同时低调地过日子。就算是像你这种有仇必报的人,一般在警方出面后,也都会抽手。」 「你是想说我疯了是吗?」 「我怀疑你是不是真的疯了。我是说真的。」 我暗啐一声,接着姐姐像在安抚我似地莞尔一笑,温柔地轻抚我跷起的脚,用她那柔顺的手指。 「我很担心呢!里奈,你太过完美主义了。你所谓的完美,存在于只有你自己才看得见的基准之中。有时候你看起来就像被强迫症所困,就像有洁癖的人想除去看不见的脏污一样,你会对复仇这么执着,应该也是因为心理的……某个原因吧?」 「立川也说我有毛病。」 「真是位好朋友。」 姐姐嘴角轻扬。我很喜欢她这种笑容。 「我的事,你会跟妈妈告密吗?」 「怎么可能?我才不想惹来你的怨恨呢!不过你也要听听姐姐的建议吧?试着冷静想一想。你真的想复仇吗?不会只是被『非复仇不可』的想法给逼急了吧?」 「嗯……嗯……」 我颔首。虽然我觉得这种事根本想都不必想,因为不管我这种复仇欲望有怎样的背景,我还是喜欢顺着冲动行事的自己。不过既然姐姐这么说,我也开始觉得,不妨试着重新思考看看吧。因为我很喜欢姐姐。 而且我可以边思考边行动。 「姐,你知道拉梅尔诺艾利基沙吗?」 「拉梅尔……这什么啊?」 我从书包里取出手机,让姐姐看我记下的那句话。姐姐秀眉微蹙。 「怎么说好呢,感觉像咒语之类的,我很好奇它的含义。」 「与这起案件有关对吧。」 「没有。」 「明明就有。」 姐姐叹了口气,将原本放在地毯上的双脚抬至我坐的矮桌上。真没规矩。 「里奈,你肯听姐姐的话吗?」 「先不说这个。你知道吗?我问过立川,她说这可能是法语之类的外国话。姐,你不是正在大学里学法语吗?」 「是啊。」 「立川说拉梅尔是海的意思,而诺艾利是耶诞节的意思。」 「耶诞节念作诺艾利。而拉梅尔还有另一个意思。」 说到这里,姐姐突然停嘴,凝视着我。她眼中浮现的是担心和顾虑。不愧是姐姐,真了解我。她知道我的执着、毛病、弱点,还有内心的情结。 「是母亲的意思。」 ──────────────────────── 8 边洗澡边护着伤口,得多花不少时间和体力。对于这样的不便所感受到的愤怒,我向来都会牢记脑中,将它加进报复的加总计分中,但今晚我有点心不在焉。我一身疲惫,当我以毛巾擦拭着湿发,返回自己房间时,躺在床上想的不是对犯人的愤怒,而是其他事。 拉梅尔。妈妈。 我是个恋母控。 这并不表示我是那种对妈妈爱之入骨,凡事都听妈妈话的恋母控,而是真的对妈妈存有特殊情结的那种恋母控。 不过,这与自卑感的情结又有些不同。当然了,我有时会想,就是因为妈妈太完美,我才会比不上她,但我才不要变得像妈妈那样完美,也从不想那么做。虽然姐姐说我是完美主义者,但我所追求的完美,与妈妈所体现的完美,层次截然不同。这令我觉得很反感。 我将吹风机的插头插进书架下的插座,转头环视自己房内。配色以黑灰两色居多,只有一些小饰品和单人小沙发是艳粉红色。这屋子的其他房间,全是以妈妈喜欢的大地颜色以及优雅华丽的木纹家具来配置,只有这个房间颜色昏暗,以「简单就是惊奇」的宗旨来呈现。出自我的构想。 这种品味当然是出自我的个人爱好,但我的爱好其实是刻意与妈妈的爱好反其道而行,这点我也有自觉。换句话说,这个房间其实也只是我从相反的方向去承受妈妈所带来的影响罢了。 姐姐的房间就坦率多了。在花鸟的主题下,搭上曲线偏多的浪漫家具。粉红色与黄色的配色。比妈妈的爱好多了一些轻浮。 记得在小学低年级时,我原本还很期待姐姐能成为和我一起对抗妈妈的同志。我的种种恶行,她都会替我瞒着妈妈,而且她不时展现的爽快笑容,给人一种豪放不羁的感觉。有一次我们两人在家附近的公园玩耍,与身后出现的三名陌生女孩吵架。我们以犀利的人身攻击,在那场争吵中获得压倒性的胜利,手牵手回家。当时在回家的路上,我确实与姐姐产生一种共鸣感。姐姐当时讲出许多妈妈听了肯定会脸色发白的粗话,真是帅呆了。而我当时讲出一句无比残酷的话,连姐姐听了都怕,我深感自豪。当时从我们紧紧相牵的手中,我感觉我们是抱持着同样的心情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我们姐妹联手,一定能战胜妈妈。有办法推翻完美的妈妈一手建立的完美家庭。我不是孤军奋战。在妈妈面前说不出口的郁闷,姐姐也感受得出,她和我一样在对抗。我原本一直是这么认为。 现在姐姐已变得像妈妈一样。 我想打倒妈妈。为了这个目的,我不就只能亲手杀了妈妈吗?在那憨傻的国中时代,我甚至还为此苦恼过,但是杀死我最喜欢的妈妈,我一定办不到。 错综复杂。我的恋母控具有这方面的特殊情结。 我吹着头发,一再叹息。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抱歉。」 吹风机的声响盖过我的低语。 这句话我只在混乱的状况下听过一次,也不确定我的记忆是否正确。话说回来,这句话不见得有含义,或许只是一名脑筋不正常的变态随口胡说。要当作找寻犯人的线索,又显得太薄弱。 我也知道,只是…… 妈妈。 如果和妈妈有关呢? 如果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指的是妈妈呢? 我是因为妈妈而被刺杀吗?因为我不配当妈妈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呢?我对此有什么感觉? 我能理解。有这个可能。原来如此,我确实完全不配当妈妈的孩子。 接着感受到的是快乐的心情。这确实是我现在的心情。 我要杀了那个为了妈妈而砍我的犯人。就过程来说,这实在很凄美。这样就能切断恋母情结的咒缚,我忍不住这么想。啊,说要杀人当然只是比喻,姐。 我心里这么想。就算这样的怀疑只算是恋母情结的妄想层级,还是姑且先假设妈妈的周遭有可疑人物吧,最先要怀疑的,应该是妈妈职场上的相关人士吧。 在我升上国中时,妈妈便结束钢琴教室的营业,开始在一位于大学教文化人类学的教授底下当秘书。文科研究室的秘书,一般听说都是随便雇用外表长得可爱的年轻女子,但妈妈可不光只负责端茶这类的工作,她还得多方照顾系上的大学生和研究生,而这些都是那位号称怪人的教授所无法胜任的工作。 妈妈任职的研究室,我只去过一次。两年前,不知该选哪一所大学好的姐姐,受教授热情邀约,到那所大学参观时,我也厚着脸皮跟去。 那位姓吉野的教授是位看起来像四十多岁,也像六十多岁的中年男性,比身高一百六十几的我还要矮一些。圆挺的肚子、一头很不自然的黑发、不合时代的玳瑁眼镜,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吉野教授礼貌周到地与当时仍是国中生的我握手,并自我介绍道「我是吉野,现代的炼金术士」。真是个怪人,这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 在一间布置得很舒服,与吉野教授的气质一点都不相称的教授研究室里,他一面喝着茶,一面夸张地赞美妈妈道:「这间研究室就像是小峰女士一手打造的一样。」 「因为我这个人只会研究。要是走错一步,可就离群索居了。我还自称是炼金术士,根本没人尊敬我。所以照顾学生的工作,全都交由你们的母亲负责,她帮了我不少忙呢。」 听妈妈受人夸奖,感觉不错。我心中对吉野教授的评价提升不少。但吉野教授也说: 「不过,崇拜小峰女士的学生愈来愈多,这可是个问题呢。」 妈妈在学生之间很受欢迎,当天遇到的人几乎都这么说。事实上,我也亲眼见到几名擦身而过的学生,对妈妈投以热情的目光。那是憧憬、迷恋、崇拜夹杂的目光。尽管置身在这样的目光下,妈妈却像完全若无其事,一派轻松自然。 会是迷恋妈妈的笨学生袭击我吗?当我想到这起事件或许与妈妈有关时,脑中率先想到这个可能性。倘若这是暗恋人妻的某个笨学生所为,遇刺的人或许是爸爸才对。之所以不是这样的结果,全是因为妈妈的缘故。妈妈对那些笨大学生来说,根本就遥不可及,这件事再清楚不过了。我之所以会遇袭,是为了消除妈妈的污点。只要这个有劣根性的女儿丧命,妈妈就能变得更加完美。 如果是具有这项动机的人,吉野教授或许也符合条件。那天听教授夸赞妈妈所说的话,当中当然有一部分可能是对身为女儿的我们所说的客套话,但讲得未免过于夸张。 以教授的情况来说,与其说那是他对妈妈的个人崇拜,不如说是能拥有完美的妈妈当他部下,令他深感骄傲。 要进入大学里,对妈妈职场上的关系人物展开彻底调查,根本就易如反掌。只要吉野教授认得我,就算要进入研究室也没问题。但这么一来,我的行动当然会完全摊在妈妈面前。在妈妈四周查探的我,看在妈妈眼里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里,我关掉吹风机的开关,趴在床上。床单碰触手臂,感觉好冰凉,说不出的舒服。 好累。体力真的衰退许多。 我将缠绕在枕边的随身听拿过来,把耳机塞进耳中。流泄而出的,是泰勒丝的〈空白〉。充满暗示性。 身为一名恋母控,我对妈妈周遭的人就是犯人的说法相当执着,不过现阶段最好还是当作可能性之一,暂时留存脑中就好。 目前先从我自己身边展开调查,比较实际。 虽然很不想这么做,但明天还是先从头号嫌疑人开始问起吧。 ──────────────────────── 9 我身为案件被害人的稀罕性,到了隔天便转为稀松平常。昨天那紧黏不放的视线,宛如不曾存在似的。不愧是十几岁的年轻人,转眼就腻了。 所以放学后,要在没人的游廊角落拦截倒完垃圾回来的筿田,并不是什么难事。 「筿田。」 我从他身后叫唤,筿田吓了一大跳,模样当真好笑。 这里是连接南北校舍的三楼游廊。强烈的西照从窗口射进,照亮整个走廊。从操场远远传来体育社团急促的吆喝声,突显出走廊的寂静。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我以略感愉快的心情望着筿田转头时,那与现场气氛很不协调的扭曲表情。 筿田那鲜明的双眼皮,急促地眨个不停。我走近后,他的瞳孔迅速左右摆动。可能是担心现场有不必要的观众在场,或是在找人求救吧。不管怎样,现场只有我和筿田两人。 「筿田,不好意思啊。」 我来到离筿田约三公尺的距离后停步,如此说道。现在我们之间的私人空间大概就这么远。 「咦……哦。不,我也是,抱歉。」 筿田声如蚊蚋地向我道歉。这是在为哪件事道歉呢? 因为我遇刺的事,害筿田成为众人谣传的对象,备受困扰,所以我才向他说「抱歉」。我当然不必为此事负责,要是他问我「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吗」,我会回他一句「Fuck」。但我姑且先说声抱歉,来替这场交谈起头。 不过筿田的那句「抱歉」又是怎么回事?难道是现在才对造成我们分手的一连串纷争道歉? 还是他在对刺伤我的事道歉? 「刺伤我的人是你吗?」 「咦?怎么可能?才不是呢!」 筿田表情扭曲,口沫横飞地极力否认。还好我离他有段距离。 「竟然连你都这么说,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久世小姐也问了我许多事,但最后她选择相信我。」 久世小姐?我侧着头感到纳闷,但旋即便忆起,是到医院来的那位刑警。 「警方也去过你家啊。」 「是啊,给我们带来不少困扰。」 「抱歉。」 「啊?不,别这么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教我做了那种事。」 筿田说起话来又变得含糊不清了。虽然现在为时已晚,但筿田似乎是对我们的分手方式感到歉疚。我都不知道。因为知道这件事的机会也被我给毁了。 我们分手的原因,是因为筿田劈腿。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大不了。我自己也有自觉,我们两人的交往就像在办家家酒一样。所以当我知道他劈腿时,虽然心里颇为震撼,但也没受伤太深。不过他的对象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人妻,这令我相当吃惊。 总之,我当初原本并不想对他展开如此残酷的复仇。像立川就误以为我是个下手不知轻重的疯狂杀手,但其实小时候姐姐对我的教诲,我都牢记在心。不可以做得太过火。像这次的案例,恋爱家家酒的劈腿代价,只要赏对方两、三拳也就够了。至于鼻梁会不会打断,那就得看筿田的骨质密度而定了。 我之所以不肯轻饶,全是因为他劈腿的那位人妻主动和我联络。 她写信到我手机的电子信箱。肯定是筿田泄漏的,妈的。 ── 你好!你是健吾的女朋友对吧?幸会!我是健吾偷吃的对象!突然跟你联络,不好意思呢。是这样的,我觉得健吾实在很可怜,所以忍不住写信给你 第一次看到那封信时,我略感慌乱。哦,竟然主动上门挑衅,或许从小学那次以来便没再遇过这种事。怎么办,这种慌乱的感觉,好怀念啊。 ── 跟你说哦,健吾他是个血气方刚的大男孩!所以你既然是他的女朋友,怎么可以不帮他退火呢!健吾总是说他女朋友不帮他退火,老是跑来找我! 怎么办,我快晕了。 我思考片刻后,保留那封邮件,并事先做好截图备份。我当然没回信。我不想和对方扯上关系。都三十多岁的人了,格调还这么低,肯定是个很难搞的人。 难搞并不是罪过。对于这位有夫之妇,我并未感到怒火中烧。听说女人在得知男人偷情时,往往会朝同性发泄怒火。就这个层面来看,我们这场恋爱果然只算是恋爱家家酒。我的怒火全往筿田身上倾注。 不可原谅。筿田竟然将我的事告诉这个蠢货。他肯定和那个女人谈我的事,说我坏话,聊得乐不可支。两人一起嘲笑我,利用我来体验那说别人坏话时,彼此保有邪恶秘密的亲密气氛。我认为这是无比严重的背叛。 所以我偷走筿田的手机。搞不懂男生为何都会将手机或钱包这种重要的东西,插在视觉死角的裤子后方口袋到处走动。解锁也非常简单。因为我好几次看过筿田在手机萤幕上滑动解锁,而且液晶萤幕上留有指纹痕迹。 晚上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操作着他的手机,脸上挂着冷笑,姐姐看了,纳闷地问我: 「里奈,你在做什么?」 「姐,我失恋了。」 「嗯,然后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苏奉吉(注1)。」 注1.se venger,法文的报复。 姐姐夸我法文发音标准,到厨房替我冲了一杯热可可。上头漂浮着粉红和白色的棉花糖,相当可爱,让人内心为之一亮。我边喝可可,边对筿田与偷情对象的对话进行截图,尤其是和性有关的对话。 当我喝完可可时,也忙完了这项作业。我放下杯子,将搜集到的图片传向班上同学专用的聊天群组上。 「所以警方会找上门,也是没办法的事。」筿田说。 原来如此,筿田的意思是,警方研判我们分手时的纷扰,以及之后班上发生的风波,都有可能构成这起伤害事件的动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与三十多岁欧巴桑的情色对谈曝光后,筿田遭班上的女生唾弃,简直把他当恶心的虫子看待,至于我则是换来班上男生很不客观的评价,说我阴险、手段狠毒。 「嗯……」 「不过,真的不是我做的。警方也只来了一次就走了,因为我有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突然冒出这种推理小说里常出现的单字,反而更让人觉得可疑。不在场证明不就等同是诡计吗? 「怎样的不在场证明?」 「我当时……也就是你遇刺的时候,我正在打工。」 「哦。」 我想起来了。我好像听人提过,筿田最近开始在车站附近的汉堡店打工。那个笨蛋岛崎曾嘲讽说,打工该不会是为了要勾引人妻吧。 「我打工的地点,每个人都是证人。所以不是我干的。」 「我知道了。」 我很直率地点了点头。话说回来,原本我就不是真的怀疑筿田是犯人。就只是想听他怎么说,做个确认。经由这次简短的对话,我得到了结论,筿田是清白的。其实也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就算筿田不是现行犯,他也有可能请人袭击我,不过我也否定这样的想法。也不知为什么,就有这样的直觉,筿田不是这样的人。好在我脑中思考的方向能确认这点。 「我也相信你是清白的,再见了。」 该谈的都谈完了,我的事情也办完了。我准备离开,我想回教室,于是从筿田身旁走过,这时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筿田握住我右臂的那只手,从我右腰的伤处掠过。 「等一下,我……」 筿田说的话,我一句也没听进耳里。 在我右腰旁,我的身后,站了个人。光是这样的感觉就已超出我的脑容量。 我全力把手抽回,把筿田的手甩开。 「别碰我,我觉得恶心。」 不对。 我不是觉得不舒服。事实是,我害怕。 但被他看出这点,会令我感到更觉屈辱。 筿田以惊讶的表情望着我,这更加扇动了我。 「你没发现自己有多恶心吗?真的很讨人厌耶!笨蛋,恶心死了!别靠近我。」 就像小孩子吵架一样,没半点内容的满口恶言。 血液似乎都在我脑中同一处打转,我只讲得出这种话。笨蛋、讨厌、最讨厌了。 看到筿田的脸逐渐露出受伤的表情后,我才安心下来。我什么都不怕,就只是觉得筿田恶心而已。我才没那么怯弱呢! 筿田从我脸上移开目光。接着我逃也似地转身背对他,迈步离去。 在回家的公车上,我听着德布西的〈黑娃娃的步态舞〉,心情跌落谷底。我讨厌这首曲子。那活泼的旋律令我倍感焦躁,似乎是不小心混进我的精选集里了。 但我还是继续听,为了让罪恶感折磨我。 我想向筿田道歉。我竟然拿他出气,真是太差劲了。 不过,这只算是想从罪恶感中解脱的一种自私;希望我不会原谅自己做这种坏事的一种自私;对于妈妈常说的「要是做了坏事,就得好好道歉」的教导,得严格遵守的一种自私。总之,我这全都是基于自身的欲望,至于筿田的感受则是排第二顺位。自私自利。其实我也没那么讨厌这样的自己,我只重重叹了口气,便又重振精神。OK。下次再多加注意吧。 当曲目切换成〈珍珠耳环〉时,我的思绪开始飘向与筿田交往之初时的记忆。 我与筿田高二那年第一次同班,之前完全没任何交集,但因为坐得近,所以常交谈。筿田个子高,长得也不差,但感觉会以此自满;他说话风趣,脑袋也不差,但感觉也会以此自满,这是他给我的印象。不久,从他的态度和举止间,我渐渐怀疑他是否喜欢上我,而发现这点的由香,也故作可爱地嚷嚷着「我敢保证,筿田一定对你有意思」。其实我根本不在乎。我心想,要是他向我告白,我就拒绝他。筿田被甩之后的反应,一定是教人很头疼的那种,我事先预想这样的情况,心里直喊吃不消。说起来对他还真失礼。 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的告白方式。 我从国中毕业后,开始大受男生欢迎,我对交男朋友也怀抱着好奇和期待,但那些对我告白说喜欢我的男生,我一概没接受。因为他们的告白方式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写电子邮件或打电话就不用说了。偶尔也有人提起勇气当面向我告白,但不是摆出半开玩笑的态度,就是装出一副结果是怎样都无所谓的模样,一点诚意都没有。「要不要试着和我交往看看?」到底是抱持什么心态才会讲出这样的话来?我不想试。我不想试着和你交往。 本以为筿田一定也是用这种手法,我一定又会被迫听他展开这种自我保护,令人不耐烦的告白。但结果却不是这样。 那是某个风强的日子。放学时间,天空万里无云,凋谢的樱花和沙土一同在地面上流动。筿田将我叫到操场边的花圃角落,对我说:「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我一如平时,在那个站牌走下公车。我摘下耳机。 今天也和昨天一样,我在发生那起案件的同一时间坐上公车。一面注意听周遭的脚步声,一面踏上返家之路。我打算持续一阵子都搭同一时间的公车返家。尽管找到犯人线索的希望渺茫,但总比什么都不做来得好。虽然我对自己的耐力没什么信心,但这可以用执着来补强。 ── 对方不过是低头鞠躬而己,我便受到感动…… 猛然回神,发现我又在想筿田的事了。 ── 那是因为有人如此诚挚地希望与我交往,我很高兴。 我抬起头,出现眼前的是一轮明月。 是我喜欢的金黄色月亮。 如果提早返家,应该就看不到这样的月亮了。 我手抵向腰间,轻抚那处伤口。 以前曾听到妈妈与某人的交谈。 有人问妈妈,你不会希望女儿日后当一名钢琴家吗,妈妈回答道: 「我家的孩子有自己独立的人格,我没权利决定女儿的人生。」 自己没能实现的梦想,不会强行加诸在女儿身上。这是妈妈公正的一面。不愧是妈妈,拥有过人的理性和自主性。 但我以前明明就很想学钢琴。 咦? 我原本明明在想筿田的事,妈妈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我这个人果然凡事都只想到自己。 ──────────────────────── 10 隔天早上,可能是半夜下雨的缘故,湿黏的空气缠遍全身,我和平时一样独自出门上学,走上昏暗的楼梯,坐向自己的座位。由香和葵都还没到,也没看到筿田。 「小峰。」 我因叫唤而回头,发现立川从书上抬起视线注视着我。真是难得。早上的读书时间,她向来都会屏除周遭的一切。 「早安啊,立川,今天灰蒙蒙的天气真适合你呢。什么事?」 「我知道你今天的预定行程。」 立川眯起眼睛说道。她怎么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这么一句呢? 「咦?」 「你会去医院对吧?去拆线。我也会去。」 「啥?」 我不懂立川这番话的含义,纳闷不解。的确,今天放学后,我预定要去医院拆线。但我不记得曾经告诉过立川这件事,而且完全无关的立川也会跟来,更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见我满是问号,立川满意地呼了口气。 「我也不是自己想去,是情非得已。」 「咦,那请你不要来。」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是小峰学姐拜托我的。」 小峰学姐……姐姐。 一听到小峰学姐,整个来龙去脉我已经明白八成。 「我姐姐拜托你?」 「她请我今天跟你一起去医院,然后和你一起回来,还有以后也都是。」 「以后也都是?」 我不禁提高音调。见我百般不愿,立川得意洋洋地说道: 「你在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对吧?小峰学姐很担心,所以才来请我帮忙。」 昨天姐姐见我无视于她的忠告同样晚归,就鼓起腮帮子,不发一语。我同样不予理会。原来如此,所以她想到派立川出马是吧。 「我才没做什么危险的事呢,是姐姐误会了。立川,你不必在意我的事。我不能给你添麻烦。」 「你要怎么说都行,因为你的意见不重要。我只听小峰学姐的请托。」 原本想说她不会真的这么做,但没想到放学后立川真的跟来了。 「立川,你那么闲吗?没其他事做吗?没男朋友吗?连朋友也没有吗?」 在坐上通往医院的公车前,我一直想办法试着让立川改变想法,但全都徒劳无功。立川的眉毛连挑都不挑一下。看来她意志坚定。 国中时……不,也许从小学时代起,立川对姐姐就莫名地景仰。她们两人之间并没有多大的交集,对立川而言,姐姐就只是大她两届的学姐。国中毕业后,已又过了两年,所以她应该没理由对姐姐如此言听计从才是。当地像这样的学妹多得是。不知为何,姐姐出奇受晚辈仰慕。 公车开走后,我就死心了。今天看来是没办法了。 「立川,关于昨天那件事。」 「嗯?」 可能是看出我已放弃,立川终于开始对我说的话有反应。 「就是拉梅尔诺艾利基沙的事。」 「哦。」 「后来我也问过我姐姐。她说拉梅尔除了大海外,还有母亲的意思。」 「好像是,我也调查过。」 我望向坐在走道座位上的立川,颇感意外。立川竟然会特地调查这件事。 「不过我还是不懂它的意思。根本没有拉梅尔诺艾利基沙这个单字,就算是个句子,也找不到这句话能套用的文法。我看是你听错了吧。找寻犯人的事,我看你就放弃吧?」 「说得也是,干脆放弃好了。」 我随口敷衍她几句。立川摇了摇头,一副拿我没辙的模样。我希望她拿我没辙,然后从此对我置之不理。她明天真的也会和我一起回家吗? 我先前住院的那家综合医院,是这一带最具规模的医院,宽敞的大厅随时都人潮拥挤。这栋年代久远的水泥建筑,明明设置了不少大型窗户,但不知为何总是呈现昏暗的气氛,让我想起先前住院的时间明明连短短一周都不到,却令人意志消沉。我只想早点办完事离开这里。 「我并不讨厌医院。」 踏进大厅时,身旁的立川如此说道。她是看到什么,而有这样的想法呢?「哦,是吗?」我只在心里如此应道。当立川将自己塑造成阴沉、病态的文学少女形象时,我向来都不予置评。这是近乎体贴的一种表现。 在柜台处等了一会儿,但实际拆线所花的时间只有十几分钟,几乎不会痛。顶多只有痉挛般的微微刺痛,不到会令人生气的程度。 回到大厅后,看到立川坐在入口附近角落的椅子上,开着文库本在阅读。我犹豫着该不该朝她走去,但为了缴费,我还是决定先坐在柜台附近的椅子。我该混在人群中,独自返家吗?这样她会不会太可怜? 柜台叫唤我的名字。 我缴完医药费。 收好挂号证后,抬头一看,筿田站在我面前。 「啊……嗨。」 他双目圆睁地注视着我,向我打了声招呼。我差点叫出声来,极力咽进肚里。接着在那短暂的瞬间,脑中闪过各种念头。 为什么筿田会在医院?他是跟着我来到这儿吗?他是跟踪狂吗?目的何在?他对我有敌意吗?难道是为昨天的事生气? 这时筿田从我身上移开目光,转向站在他身旁的人。筿田并非独自一人。 「啊……」 筿田一脸尴尬地搔抓自己的头发,似乎在思考如何接话。 我见过这个人。我曾去过筿田家几次,见过这个人几次面。因长满青春痘而坑坑疤疤,充分展现出他正值青春期的皮肤,以及显得很阴郁的刘海。他是筿田的弟弟。 筿田的弟弟连看也不看我一眼,一直静静望着脚下。 带着弟弟一起跟踪? 「我们是来医院探病的。」筿田说。 「小峰,你是来那个对吧?伤势……复诊?真巧。我妈在这里住院。」 「住院?」 我像个傻瓜似地,跟着重复他的话。 住院。我从没遇过筿田的母亲。听说和我家一样,他爸妈都在工作,总是很晚才回到家。 「这样啊……咦,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两个礼拜前左右。」 筿田的话语中似乎带有一种解释的意味。 大概是想强调这和我们两人交往的时间没有重叠吧。 是为了他自己,还是为了我? 「是吗……要请令堂多保重。」 虽然觉得这是毫无意义的客套用语,但我也只能这么说。是什么病?有什么样的病征?这种话我当然不可能问。因为我现在已没那个立场过问。 在筿田回答前,他弟弟一直背对着我。应该是想早点离开这里吧?我想也是。自己哥哥和前女友的尴尬对话,他应该不会想一直听下去才对。 见筿田弟弟那无比冷淡的态度,我心想,他可能也跟他弟弟说过我向他报复的事。如果是这样,他可能也跟住院的母亲说过。那我不就成了筿田家的共同敌人? 「嗯,所以说,这真的只是巧遇。不是我跟踪你来到这里,你可以放心。」 「哈哈,你也真是的,这我当然知道啊!」看来我的心思被他看穿了。 「你也要多保重。」 筿田的声音不带半点客套的感觉。唯独这个时候,我对自己受伤的事感到庆幸。一名可怜的受害者。很感谢有这样的头衔。 「筿田。」 最后当筿田朝弟弟追去时,我向他唤道。 「昨天很抱歉,说了那么过分的话。我那只是拿你出气,请别介意。」 「和好了吗?」 我来到立川面前后,她从文库本上抬起目光如此说道。这家伙似乎全瞧见了。 「怎么可能嘛!」 我故意微笑使坏。 「就只是偶遇。他说是来给他母亲探病。听说住院了。」 「哦,真的只是偶遇?」 立川皱起眉头。我叹了口气,感到疲惫。 「我肚子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 「不行,小峰学姐希望你能直接回去。」 「那女人是怎么回事?她是我妈不成?」 「她是担心你,就只有这阵子。她说只要你安分一点,她马上就会抽手。对了,拆线情况怎样?会痛吗?」 「你回来啦!」 令我感到恶心作呕的甜美声音。一打开客厅大门,姐姐和前天一样轻松地坐在沙发上。今天她穿的是白色搭粉红色的套装。我对准她那做作的笑脸,丢出书包。 「我被立川缠住了。」 姐姐单手接住书包,让它滚向沙发上。 「咦?难道是因为我说那些话的关系?我只是说我担心里奈,和她聊到你的事情。」 「你叫她别再跟着我了。」 「前提是你不再做这些危险的事。」 「我不会再做了。」 「你说谎。」 「是啊。」 啧。 姐姐朝我啐了一声。我也马上反啐。 我与姐姐互瞪了数秒之久。 我眯起双眼,抬起下巴。姐姐只有嘴角微微上翘,双眼目光炯炯,充满攻击性。姐姐的瞪视,我一点都不怕。小时候我常被她瞪哭,但这十六年来,她都是用同样的表情恫吓我,我也习惯了。不过,她应该也一样吧。不管我再怎么恶狠狠地瞪她,她也毫不畏惧。 「啊,对了,拆线根本就没什么,一点也不痛。」 「啊,真的吗?太好了,爸爸还很担心呢。」 我们不约而同地化解战斗态势。 争吵根本就没意义,因为就算谈了也无济于事。 「因为伤口已经愈合。」 「那你今天可以泡澡吗?」 「医生好像说过,可以的话,冲澡就好了。」 我在电视的正前方,姐姐的右侧坐下。今天就先安分一点吧,我也觉得累了。「这样裙子会绉哦!」姐姐如此说道,突然站起身。基于平时的习惯,我知道她要去帮我倒饮料。最喜欢姐姐了。 我什么都不想做,用手边的遥控打开电视。七点前的新闻播映出来,是当地新闻。小学生参加远足,体验帮农夫挖地瓜。 我阖上眼。厨房传来马克杯清脆的声响。再过三十分钟,妈妈和爸爸应该就会返家。 我内心平静,但我感觉到自己对那名砍伤我的犯人所怀有的怒火、焦急、报复心,仍深深在我心中扎根,便感到松了口气。我绝不让这股恨意这样随风消散。我绝对饶不了他,非宰了他不可。 厨房传来一阵甘甜的气味。是可可。最喜欢姐姐了。 这时,我抛向沙发底下的书包传来手机铃声,我睁开眼。 书包正巧落在我手构不到的地方。本想放着不管,但铃声一直响个不停。有人打电话给我。 我暗啐一声,站起身。从书包里取出手机。一看上头显示,我的手便僵住了。 是久世刑警打来的。 ──────────────────────── 11 「喂,您百忙之中还打电话打扰您,很抱歉。我是前些日子到医院探望过您的久世美咲。这是小峰小姐的手机没错吧?」 久世刑警的声音就像电话接线生一样好听,流畅无碍。不带一丝悲喜,也不带半点焦躁。她到底为什么打电话来,从声音中完全得不到提示。 「是我的手机没错。」 我害怕造成空档,马上应道。 「啊,小峰小姐。冒昧打扰,请见谅。可以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当然可以。」 我一面应答,一面针对久世刑警打电话来的事,在脑中浮现几种可能性。对我来说,每一种可能性我都无法欣然接受。因警方打来的电话而感到开心,这种画面我实在想像不出。 我率先想到的,是她打来通知我犯人已经落网。在我所能想到的可能性当中,这是最糟糕的通知。如果警方已拘捕犯人,我就没机会直接对犯人展开复仇了。我将带着伤,再也无法让自己感到畅快。我不要这样。 但久世刑警却说: 「我要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 「咦。」 我忍不住发出开朗的声音。不好的消息……这是对警察而言吧。换言之,我的猎物还逍遥法外? 「小峰小姐,你看新闻报导了吗?」 我转头望向电视。画面上还在延续刚才的话题,一名掘出最大地瓜的小学生正在接受采访。久世刑警指的应该不是这则新闻吧。 「还没。」 「今天傍晚,也就是刚才,一名女孩在路上遇袭。」 「……嗯。」 「详情还不清楚,不过或许和你遇袭的事有关。突然提出这个要求,真是不好意思,我有些事想问你。可以现在去你家拜访吗?」 三十分钟后,妈妈与爸爸回到家中,而又过了三十分钟后,久世刑警前来。 我明明告诉她,可以这就过来没关系。但久世刑警一听我说我爸妈还没到家,便中规中矩地说想和我爸妈见个面,要等他们回来。这是对未成年人的一种顾虑。我心里明白,但感觉像被看轻,我很不喜欢。 「打扰各位用餐,真是抱歉。」 久世刑警维持之前在医院见面时给人的印象前来。典型的干练女人。而且外型出众。如果她不是穿这一身暗灰色的套装,看起来应该会更像一名女性播报员,而不是刑警。不过,带她进客厅后,她并没有夸张地称赞屋内的装潢。 我坐在刚才姐姐所坐的沙发上,久世刑警坐我对面。妈妈短暂消失在厨房里,接着像在施魔法般,端来三杯咖啡,坐向我身旁。这和你没关系吧,快滚一边去,臭老太婆── 我当然不会这么说。 久世刑警寒暄几句后,朝矮桌放上一张照片。 「这位是佐久间美月。」 照片里的人物,是看起来与我年纪相当,一头短发的女孩。双眼皮的小眼睛,薄薄的嘴唇,长得很可爱,但感觉神情有点冷酷。是个陌生脸孔。和葵长得有点相似。 我从照片上抬起目光,发现久世刑警正注视着我,似乎在观察我的反应。她很希望我能做出什么夸张的反应。 「小峰小姐,看来你不认识这个女孩对吧。」 「是的。」 这样啊── 久世刑警一脸遗憾地低语道,从胸前取出记事本。记事本加原子笔?都什么时代啦?这是在摆某种POSE吗? 「佐久间美月小姐,十五岁。大约三小时前,在泉町的住宅街遭某人持刀袭击。与小峰小姐遇袭的事件有不少相通点。」 「请问……」 妈妈突然在一旁插话。妈妈将上头有精细刺绣的手帕抵向嘴边,视线投向桌上的佐久间美月。 「这孩子没事吧?她受了伤对吧?」 妈妈美丽的脸庞,在暖和的照明下,看起来略显苍白。内心圣洁的妈妈,在意的不是犯人,而是那名受害的女孩。面对妈妈的完美,久世刑警紧张地应道: 「啊,是的,她没事。现在在医院接受治疗,似乎伤得不重,意识也很清楚。小峰小姐之前受苦了……」 「不,我现在也没事了。」 我刻意挤出笑脸。 「不过,我不认识这个女孩。抱歉,没能帮得上忙。」 「哪儿的话呢。不好意思,为了谨慎起见,可以再帮我看几张照片吗?」 久世刑警一面重拾她平静的笑容,一面取出几张照片递给了我。笑容满面的佐久间美月。身穿制服的佐久间美月。在社团活动的大会中,穿着运动服在跑道上奔跑的佐久间美月。 「真的没半点印象吗?」 「……对不起,我不认识。」 我归还照片,如此应道。 「她是泉高中一年级的学生。比你小一届对吧。毕业于泉北国中……」 久世刑警原本望着记事本的双眼突然往上抬,注视着我。我正面承受她的视线,同时在心中暗忖。 泉北国中是筿田的母校。 怎么办?我应该现在告诉她这件事吗? 「连名字也没听过吗?例如你朋友的朋友之类的。」 「她和筿田念同一所国中。」 我坦白地说道。因为我研判,这时候就算我没说,警方应该也很快就能查出。话说回来,或许久世刑警已知道此事,她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此事。可能她想测试我是不是一个会乖乖协助办案的好孩子。 久世刑警应了声「啊,是这样啊」,摆出仿佛毫不知情的反应,朝记事本上写字。可能是画下微笑图示吧。她并没问筿田是谁。久世刑警似乎明白,我知道她曾去过筿田家的事。 看来,久世刑警已办完了事。那就是确认我与佐久间美月是否认识,也可能顺便确认我与筿田的关联。 她礼貌性地喝了口咖啡后,将摊开的照片收好,似乎准备起身离开。一旁的妈妈见状,微微站起身。我看准这最后的机会。 「久世刑警,请问一下,我可以去探望这位佐久间小姐吗?」 「咦?」 久世刑警以今天最自然的表情,露出纳闷之色。 「因为我住院时感到很不安。虽然我无法给她带来任何鼓舞,但怎么说好呢……好歹我能陪她说说话。可以吗?」 「哦……」 久世刑警流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化身成关怀那名遇袭女孩的温柔美少女。 我从视野余光中感觉到妈妈正面带微笑。唉,真烦。 「说得也是。我帮你问问看。」 久世刑警站起身说道。 「这得看佐久间小姐的身体状况,以及她父母的意愿。虽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同意,不过我一定会向他们询问,然后跟你联络。」 ──────────────────────── 12 到了隔天早上,我这才看到佐久间美月的新闻。 播报新闻时当然没指名道姓。关于被害人的资讯,只提到是家住附近的一名十五岁女高中生。根据手机上看到的网路新闻,可以看出有些报导在暗示它与我那起案件有关联,但没提到任何已查明的事证。与昨晚从久世刑警那里得到的消息相比,没有更进一步的收获。 「我送你上学吧。」 已准备好要出门上班的爸爸,看我很在乎新闻的事,对我说道。 「为什么?我没事。我上学去了。」 我拿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玄关。不知为何,一面对爸爸,我的叛逆期就会再度重现。不过现在已算是相当温和了。 在教室里靠走廊的第一个座位。 筿田一如平时,坐在那个位子上。 虽然光看背影无法说得很笃定,不过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两样。他隔着桌子和站在他面前的岛崎交谈,背部不时会摇晃。 警方应该还没去找筿田吧。筿田可能还不知道。不知道昨天那起案件、被害人是国中时小他一届的学妹,以及我向久世刑警泄漏他们之间的关系。 我略感意外,本以为警方马上就会向筿田询问此事。难道筿田这位关系人没有我想像的那么重要? 「小峰。」 立川一面从我后方座位叫我,一面用自动铅笔戳我肩胛骨下方的部位。那短暂瞬间的触感,唤起我右腰被砍伤时的记忆。我转头瞪了她一眼。 「干嘛?」 「咦?你在生什么气啊?」 「哪有。叫我什么事?」 「我跟你说,昨天有个女孩被刺伤。」 「嗯。」 「我认识那个女孩哦。」 我心情马上好转,双手紧紧包覆立川的手。满怀亲近之情。 「然后呢?」 立川以极度不悦的表情将我的手甩开。 「不过,就算说我认识她,她大概也不认识我。有一名曾参加过田径社的学妹,暌违多年后传讯息给我。提到被刺伤的女孩,名叫佐久间美月。她因为田径的关系,小有名气。而她和筿田念同一所国中呢。」 「这我早知道了,请给我其他独家消息。」 「咦?你为什么知道?」 我用五秒的时间简短说明昨天久世刑警来访的事。立川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她本想第一个告诉我「筿田与佐久间念同一所国中的消息」,但期望落空,似乎颇为失望。 「你说她因为田径的关系小有名气,这是为什么?她跑很快吗?」 「在短跑方面可算是一枝独秀。她入社后不久,我便退社了,所以不太清楚,不过还是听过她的传闻。大家都说,泉北国中有个国一新生很厉害。也有人说她长得很可爱。」 「咦,可爱?会吗?」 我回想照片里佐久间美月的长相。说可爱的话,是还满可爱的,但有到口耳相传的地步吗? 「小峰你比较可爱。」 立川以很刻意的语调如此说道。 「你说谁可爱?」 斜右后方传来一个声音,我吓了一跳。那个位置可说是我的罩门。 转头一看,发现是由香。由香可爱地噘着嘴,以此表达她的不满。 「由香早啊。」 我猛然想到,今天还没跟由香说过话,急忙补上。 「里.奈.早.安!」由香仍在表达她的情绪。 「怎么啦,由香?心情不好哦。」 「里奈,你和立川在聊什么?我从刚才就一直在叫你耶!」 「不会吧?我都没发现。」 「真的!我好寂寞哦。」 由香纤细的手臂环住我的脖子。坐着的我,头部与由香的胸部刚好同一个水平,所以她这样抱住我,显得很自然。在朋友间的交往关系中,很爱撒娇的女孩我向来都不太喜欢,但我容许由香这么做。就算撒娇,由香还是懂得彼此保有适当的距离。 「芦田同学,你好像很不好伺候呢。」 立川说。 「啥?要你啰嗦!」 「就是说啊,不好伺候正是由香的优点对吧?」 「里奈,你好过分哦。你刚才和立川到底在聊什么啊?」 「嗯……」 我思考片刻。这件事到底该告诉由香多少呢。 「听说立川认识昨天晚上遇袭的女孩,她叫佐久间美月。」 「咦!」 由香大叫一声,声音惊人。教室里有好几人都望向我们。正与筿田在说话的岛崎,与我四目交接。 「我也认识那个女孩!我和她同一所国中!」 「咦,由香你以前也念泉北国中啊?」 「是啊!不会吧,好吓人,太可怕了!」 「芦田同学,你太大声了。」 由香马上乖乖压低声音,紧靠着立川的桌子,低语似地反复说着「好吓人」。尽管嘴巴上说好吓人、好可怕,但她的音调几乎和平时说好可爱、好厉害的时候一样,这时我脑中突然冒出一个无厘头的想法,怀疑由香该不会是个机器人吧。 「里奈里奈,这么说来,下手的人跟你那时候的犯人是同一人喽?是连续杀人吗?这也太吓人了吧?」 「杀人很可怕对吧。」 立川语带敷衍地说道。 「由香,我问你,佐久间美月是个怎样的女孩?她会不会是与人结怨,你知道吗?」 「呃,这我不清楚。不过,如果有人怨恨她,那可能会是男生。」 「男生?」 「嗯,她讨厌男生是出了名的,很酷呢!」 这时上课铃声响起,由香马上站起身。 「要是能早点抓到犯人就好了。」 由香最后轻摸我的头,返回座位。 讨厌男生有什么好酷的,我一时忘了问。 「芦田同学真的很可爱呢。」 立川语带不屑地说道。可爱的概念几乎崩毁。 我没搭理立川,转身面向前方,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发出短促的震动。有新邮件。 看到上头显示的寄件者,我微微睁大眼睛,接着细看邮件内容后,感觉嘴角微微上扬。 是久世刑警。干练的女人办事果然有效率。 「我要去探望佐久间美月,你要一起去吗?」 放学后,我一时兴起,邀立川一同前往。这与昨天我和姐姐那场对话无关。 「探望?这几天应该没办法吧?」 「我已取得美女刑警的同意,她还附上可爱的表情符号呢!」 「嗯……不过算了,我就不去了。我跟她没交情。」 我颇感意外。原本以为立川受姐姐之托前来监视我,会燃烧起一股使命感呢。可能是看出我的表情,立川补上一句。 「小峰学姐跟我说,我可以不必再监视你了。你骂了她一顿,所以她也死心了。看来你已经被放弃了。」 「或许吧。」 我拿起书包站起身。 久世刑警告诉我怎么前往那家医院,我边走边查看交通路线。转乘公车后,大约三十分钟车程。应该能在四点多抵达。 我收好手机,望向窗外。 风和日丽,清澈蔚蓝的晴空,直达九霄。与几天前相比,感觉白昼的时间更长了。今天完全不会让人意识到湿气的存在。一个很适合出外踏青的好日子。 ── 看来你已经被放弃了。 我无意识地暗啐一声。 这句话令我在意,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厌烦。我就像要踩碎石阶般,走下楼梯。 ──────────────────────── 13 说到医院,每一家都是一样的景致。当真是去到哪儿都一样。尤其是这股气味。 我被带往病房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看起来比我那完美的妈妈大上十多岁的佐久间美月的母亲。佐久间的母亲从靠窗的病床走来,频频向我鞠躬,充满热忱地向我道谢。你专程前来探望小女,谢谢,非常谢谢,真的非常感谢。她以哭到红肿的双眼凑向我,令我有点受到震慑。 她一定是个内心很脆弱的人。因为女儿遇刺,脑中一片混乱,此时要是受一点点刺激,她恐怕就会崩溃。所以现在心中只有感谢。 我很伤脑筋。在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好呢?请您放心,我会连令嫒的份一起讨回公道的,像这样说吗? 在我开口说出这种蠢事前,佐久间的母亲说她要先离开一会儿,这帮了我一个大忙。我目送她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抱歉,我妈很吵。」 从靠窗的病床传来一个清晰的声音。 「学姐,你之前也遇刺对吧?所以你才来看我是吗?」 佐久间美月是本人远比照片还漂亮的美少女。有着不像从事田径运动的白皙肌肤和纤细的脖子。她在病床上坐起上半身,抚平乱翘的头发。 「抱歉,这时候来打扰你。你的伤还好吧?」 顺着她用学姐的称呼,我决定用平辈间的口吻和她交谈。比起展现自己的辈分,还不如强调自己的友善。不知为什么,常有人说我用敬语讲话很可怕。 「我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连针也没缝,其实根本没必要住院。真是的,闲得发慌。」 佐久间美月露出客气的笑脸。从她的笑脸中,看不出昨晚看照片时感觉到的冷酷印象。 「啊,不好意思,这里空间有点小,请坐。」 「谢谢你。」 我朝床边的圆椅坐下。 「警方问过话了吧?」 「问过了。昨天晚上和今天上午都有。那位漂亮的刑警来过。听说她也负责学姐你那件案子。」 「久世刑警吗?」 「没错,就是她。」 「你从昨天就接受询问,可能已经被问烦了,不过我也想问你几个问题。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以吗?」 「不,我一点都不在意。请尽管问吧。」 佐久间美月声音清亮,口齿清晰地说道。我心中对佐久间美月的好感迅速提升。我颇感意外。由香说她讨厌男生,有点麻烦,我根据这样的资讯对她的形象做了一番想像,但与本人差距颇大。在我们这个年纪,会讨厌男生往往都是自我意识过于强烈,而且个性别扭的女生才会有的症状,看来这纯属偏见。 「你看到犯人的长相了吗?」 「不,没看到。只有短暂的一瞬间,而且对方戴着头套。」 「然后他马上就跑走了吗?」 「是的,他突然从后方撞过来,然后远远跑走。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被割伤了。」 我的提问,警方和久世刑警一定也问过很多遍,但佐久间美月并未露出丝毫嫌弃之色,仍旧很客气地回答。 「关于犯人的身份,你心里可有数?」 「嗯……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佐久间美月抬眼瞧着我,露出淘气的微笑。 我心想,她应该很受欢迎吧,但她却讨厌男生。原来如此,确实很可能会引来怨恨。 我接连问了几个问题后,眼看时机成熟,我直接抛出我最想问的问题,同时也是我今日前来的目的。 「犯人可有对你说些什么?」 「说些什么?没有啊。」 「例如像拉梅尔诺艾利基沙之类的。」 「拉梅尔……?」 佐久间美月一脸不解地侧着头。 「不,当我没说,你就忘了吧。」 「哦。」 「你认识筿田健吾吗?」 「咦?不,不认识。」 「连名字也没听过吗?」 「不,没听过。」 我感到丧气。 我无比丧气。我提醒自己别将情绪反映在脸上,这样对佐久间美月太失礼了。 这股丧气,是被高高举起后重重放下的失望。 没错。昨天听说佐久间美月遇袭时,我的心情无比亢奋。多了一个线索,一个可以找到犯人的机会。听说佐久间美月与筿田有关时,那股喜悦更是激昂。虽然觉得筿田不可能是犯人,但如果之间有某种关联的话……只要顺着这条线找下去,或许就连我也能找出犯人。或许还会比警方早一步。我原本是这么认为。 「抱歉,占用你这么多时间。谢谢你。」 我缓缓站起身。 「哪里。啊,学姐,方便的话,可以给我您的手机号码或电子信箱吗?因为我们同样是遇刺的受害人。」 「当然。」 我从书包的口袋里取出手机。 佐久间美月同样操作着手机,若无其事地说道: 「学姐,您在调查这起案件是吗?」 「嗯,没错。」 「哦……为什么呢?」 「嗯,这件事要保密。」 佐久间美月微微一笑。 交换完彼此手机号码后,我离开病床。 「要是我想到了什么,会马上联络您。」 佐久间美月在病床上挥着手。 我很欣赏佐久间美月。 我心想,日后向犯人复仇时,会好好连同她的份一起讨回。 ──────────────────────── 14 「这么说来,你与第二名被害人之间,并无特别的关联。」 就像要为立川说的话打上休止符般,传来咚的一声响亮的踩踏声。从我坐着的地板传来震动。抬头一看,原来是葵展开大动作跳跃。她直直地朝洒落黄色灯光的体育馆天花板伸长手臂,用力把球砸落。 现场响起一阵欢呼,还有欢笑和击掌。其实我原本也应该是其中一员才对。 「没错。如果要说共同点,就只有外表长得可爱。」 「这么说来,犯人果然纯粹只是个变态。」 「或许吧。」 我望着远处展开的排球比赛,头抵向体育馆的墙壁,慢慢叹了口气。 这是我以探望的名义,前往向佐久间美月打听消息后的隔天。第二堂课的体育我在一旁观摩。医生吩咐过,拆线后的这几天要避免激烈运动。一旁的立川则是在摸鱼。她说自己球技不佳。 由香的那记发球飞偏了。 可能是阴天的缘故,体育馆内的亮光透着昏黄。由香大为沮丧,葵则是在一旁轻拍她的肩膀。一群展现出整齐划一动作的女孩。像这样坐着,以较低的视线凝望,会让人产生错觉,仿佛眼前是在舞台上表演的一出戏。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已不知道是第几次,我在无意识下脱口低语道。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立川叹了口气,跟着我复诵。 多么茫然、倦怠、迟钝的感觉啊。 是天气的缘故、气压的缘故、照明的缘故、没睡饱的缘故。就只有现在。因为各种要素重叠,现在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我与存在于自己心中的憎恨情感连结,将内部相连的细部一并唤醒。被刺伤的疼痛、被迫体验的恐惧与屈辱、对这诸多不便所感到的不耐烦,以及其他的不耐烦。连排球比赛也不能参加,发球明明是我的强项。 我将环在肚子上的左手伸长,抚摸腰伤。清楚的有种不一样的感觉。我的手指微微使力,一股不舒服的痛楚扩散开来。 「我要宰了你。」 我悄声低语。 感觉得到立川转头望向我。她听到了吗?我偷瞄她一眼,加以确认,结果发现立川以超乎想像的认真表情……往后退开,我心里急了起来。 「不是……」 「里奈!」 由香在球场上叫唤,用力朝我挥手。我也面带微笑地朝她挥手。 「你有好好观摩吗?」 体育课来到尾声时,可能是排球打腻了,由香一直在跟我说话,对方那队无法发球,不知如何是好。由香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女孩。 葵拉着由香的运动服,要她把注意力移回球场上。 「立川一定是在摸鱼。」 由香说道。连我们这里都听得到,她一定是故意的。立川嘀咕一声「啰嗦」。 咚的一声,地板传来震动。声响几乎都是葵所发出。可能是练剑道的习惯,葵在踏步时特别用力。 望着精力充沛的葵跳来跳去,那模样与昨天躺在医院白色病床上的佐久间美月重叠。果然很像。不论是发型、身体曲线,还是体型。佐久间美月什么时候才能重回田径社呢? 蓦地,我察觉外头一阵喧闹。 我们所在的墙壁对面,是一处位于体育馆和食堂中间,设有自动贩卖机的一处小空间。应该是男生们从操场返回。我记得这堂课男生们上的是足球。听见喧闹的说话声。我不经意地听到他们的谈话。 「这次光属性的报酬是……」 「对对对,那很强呢。」 「不过,要打进前五百强很难呢。我上个月也储了不少钱,差点被我爸妈宰了。」 那个笨蛋岛崎的声音冲破喧闹传来,听得特别清楚。岛崎真是个傻瓜。声音朝我接近,接着又缓缓远去。 真是一片祥和啊。我们这边的体育课应该也快结束了。经这么一提才感到饥肠辘辘。今天午餐是妈妈做的便当,里头应该有黄金煎蛋。虽然我喜欢吃不带甜味的。 在这片平静的气氛下,我隐隐感到一股焦躁,同时闭上眼。 「啊……我的艾利基沙不够用啊!」 我猛然睁眼。 艾利基沙。 拉梅尔诺艾利基沙。 「喂,刚才那是……」 在立川开口的同时,我站起身,顺势往前奔去。 从体育馆敞开的门冲往外头。室内用的运动鞋踩向沙地,发出沙的一声。我看到聚在自动贩卖机前,一群穿着蓝色运动服的男生。其中一人是筿田。 「小峰?」 筿田惊讶得停下动作,我不予理会,环视四周。 找到了。 就在通往校舍的游廊前。边走边拍着双手,夸张地大笑,那身形就像猴子。 「岛崎!」 我大声叫唤,朝他奔去。要避免做激烈运动?是谁说过这句话?岛崎因我的声音而转头,这时我刚好追上他,双手一把揪住他蓝色运动服的衣领。 「岛、崎!」 岛崎一脸惊诧地望着我。 「咦?咦?小、小峰?」 我紧盯着他的脸,努力调匀凌乱的呼吸。跑了数十公尺,令我上气不接下气。我现在身体变得好虚弱。 「你刚才说什么?」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来。 「咦?我刚才?」 「你刚才不是在说话吗?你说了什么?」 「啥?不,我什么也没说啊!真的。我真的只是在谈电玩的事!没有说女生坏话!」 「所以我问你刚才说了什么嘛。」 这样问话不行。 我深吸一口气,将氧气送入脑中。 冷静下来。没事的,岛崎不会跑掉的。我不会让他跑的。 「你不是说艾利基沙吗?」 「咦,哦……所以我才说我们在谈电玩的事,Dragon's Frontier。」 「是游戏?它出现在游戏里吗?艾利基沙是什么?」 「小峰。」 转头一看,立川也追了过来。 「艾利基沙是什么?」 「是游戏中的回复道具!你们两个是怎么了?你们也玩电动吗?」 岛崎状甚痛苦地说道。我揪住他衣领的双手似乎太过用力。我松手。 「没有。」 「游戏里的道具?」 「嗯,是回复道具。能将行动力和攻击计量全部恢复。」 我朝立川望了一眼,她和我一样纳闷不解。岛崎说的应该是最近流行的社群网路游戏。有一阵子我也看葵玩过。我对那方面完全外行。 「怎么啦,岛崎,你被勒索吗?」 「我也不清楚。我这样算是被勒索吗?」 四周的人开始往我们聚集,看了就烦。我思考片刻后问道: 「岛崎,你知道拉梅尔诺艾利基沙吗?」 「拉梅尔?你是说弗拉梅尔吗?」 就在这时。 「啊!」 有人在我耳边大叫一声。 那是在平时生活中很少听到的惊人音量,我因冲击而一阵踉跄。岛崎也叫了声「噢」,一屁股跌坐地上。我觉得他的动作实在太夸张,但现在根本无暇理他。我望向发出声音的人。是立川。 「帅呆了!」 立川双目圆睁,大声叫道。 「帅呆了!我搞懂了!我终于搞懂了!小峰!我懂了。帅呆了,帅呆了,怎么办!我搞懂了!」 立川抓着我的肩膀跳个不停。这时她已完全看不出文学少女的影子,我只觉得「啊……好怀念」。这是在国二突然性格大变之前,田径社时代的立川。当时她的口头禅就是帅呆了。 「立川,你冷静一点。你到底搞懂了什么?」 「弗拉梅尔!是尼古拉.弗拉梅尔!艾利基沙,原来是这么回事,为什么我之前都没发现呢!所谓的拉梅尔诺艾利基沙,也就是这么回事。」 「立川声音好大……」 倒在地上的岛崎像被吓傻似地低语道。立川这才突然惊觉,把嘴闭上。 在场所有人都望着立川。这也难怪。这所高中同届的学生都只知道立川文学少女的这一面。冰冷、不解风情、聪明。而刚才那声大叫,应该连体育馆内的人也听到了。 立川一把抓住我的手臂,转身就走。我乖乖让她牵着我走。我听见岛崎在我身后抱怨道「小峰,你这是在搞什么啊」,但我一点都不在意。虽然感觉到有数道目光往我身后投射,但我一点都不在乎。 立川来到体育馆的门后停步。她转过头来,两颊略微泛红。自我意识太强,还真是辛苦呢。我觉得这样的立川有点可爱。 「我明白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是什么了。」 立川缓缓说道。我朝她颔首。 「应该是指贤者之石。」 ──────────────────────── 15 贤者之石。 中世时期的欧洲,有许多炼金术士将一生全奉献在贤者之石的炼制上。这种奇迹之石,拥有将普通金属转化为黄金的力量。 它另外有艾利基沙(Elixir)、红药液(Tinctura)等称呼,有人说它甚至能让死者复活、拥有长生不老之力、在天空飞翔,简直就是魔法石。 立川是从《哈利波特》系列中得知此事。 「尼古拉.弗拉梅尔是号称成功炼制出贤者之石,实际存在的炼金术士。」 我随口附和,目光在电脑画面上游移。 自习室里只有我和立川两人。上完体育课后,我连细细品味便当的时间也没有,草草吃完便马上来到这间不会被人打扰,可以静下心好好上网的自习室。我没想到立川也会跟来,而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后,她仍没离开的打算,这更令我意外。午休后的第五节课应该是古典文学。文学少女照理是不会跷这门课的。 「没关系吗?」 「什么?」 「开始上课了。」 「那你呢?午餐吃到一半突然离开,你那些好伙伴都盯着你瞧呢。」 立川这句话令我为之皱眉。 年轻女孩之间无聊的不成文规定。不过,现在的我无法对它视若无睹,这也是事实。被立川指出这点,我略感屈辱。立川总是都独自坐在位子上吃午餐。我曾经想过,立川之所以摆出文学少女的架子,或许是为了与女生的这种社交方式保持距离。 「没关系,还有葵会陪着我。」 我讲出自己所信赖的朋友名字。 对我来说,光是这样就已经算在向人示弱了。不过我还是想结束这个话题。没错,比起女生之间那无比纤细,令人在意的交友关系,有件更重要的事在等着我。 那就是复仇。宁可牺牲实际的生活,这或许真的有点病态吧。姐姐的脸庞浮现我脑中。 立川跷着腿坐在隔壁的椅子上,趾高气扬地盘起双臂,盯着我正在操作的电脑萤幕瞧,我则是不时偷瞄她。难道她是在替我担心? 我吁了口气,将视线移回萤幕。 贤者之石。艾利基沙。深红如血的石头。 炼成黄金。长生不老。神迹。 感觉得到她的目光正迅速扫过我用尼古拉.弗拉梅尔和艾利基沙搜寻到的资讯。 很棒的魔法石。OK。然后呢? 犯人对我说──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抱歉。 如果这指的是弗拉梅尔的艾利基沙,那我不就是为了这宛如梦幻般的魔法,而被人在腰部砍了一道缝了九针的刀伤?这实在让人很想骂一句Fuck。 立川似乎也有同感。她在椅子上微微坐正后说道:「嗯……难道犯人是个奇幻系宅男。」 「不过,为什么袭击女生是为了艾利基沙呢?」 「不知道。」 虽然这么回答,但我有我的想法。 一听见「贤者之石」、炼金术,立川首先想到的是《哈利波特》,岛崎想到的是Dragon's Frontier里的回复道具。我则是想到妈妈上班的研究室,吉野教授那副玳瑁眼镜。两年前第一次见面时,吉野教授对我说过,他是现代的炼金术士。 「看来,犯人果然是个头脑有问题的变态。」 立川的声音带有些许同情之色。这听在我耳中,有种像是在劝说,也像是试着要说服我的感觉。这一定就是她善良的展现。 「或许是吧。」 我语带叹息地说,试着装出意志消沉的模样。我不想告诉她吉野教授的事。 立川俐落地站起身,举起双臂,伸了个懒腰。 「在下一堂课开始前,做什么好呢?」 她以开朗的声音说道,走向窗边,打开窗户。虽然一样是浓云密布,但刚才笼罩的云层已经由厚转薄,亮度增加不少。我凝望着立川的背影,以及她前方那片无垠的白色天空。 我心里盘算着该什么时候去见吉野教授。 ──────────────────────── 16 最后,我决定等到隔周的星期六。 主要是因为我不想让妈妈知道。如果是星期六,妈妈休假,但教授在那天上午有一堂课要上。是针对终生学习者举办的公开讲座,不需要事先申请。我以吉野教授的名字加上大学校名上网搜寻,第一个出现的大学网页上,从课表到学校课堂的详细地图全都好心地附在上头。我可以耐心等候讲座结束,也可以直接参加讲座。当我看到网页上列出下次讲座的预定主题时,忍不住嘴角轻扬。 ── 中世纪的科学与魔术。 接下来这几天,我都以平静的心情度过。 目标确立后,果然心情也会跟着稳定。放学后,我暌违多日,再次与由香一同返家,并顺道绕往很久以前便说好要一起去的可丽饼店。由香和我都很开心,我们像刚交往的情侣般,紧黏着彼此而行。这种完全不带半点性欲,只有女生之间才准许有的甜蜜关系,我并不排斥。小时候我常和姐姐或其他朋友这样嬉闹玩乐。而现在我周遭能陪我这样玩的人,就只有由香,这一定是因为我还没完全摆脱这样的幼稚。而就由香来说,她可能本性就是如此。 星期四时,与我交换过电子信箱的佐久间美月寄来一封邮件,告诉我她出院的事。还邀我下次一起喝咖啡,看起来似乎一切安好。她是个擅长交际,又懂礼貌的好女孩。我马上回信说好。这是真话还是客套话,我自己也不知道。 在选择发送之前,我猛然想到一件事,补加上一行文字。 ──M大学有一位教文化人类学的吉野教授,你知道吗? 她马上回信。 ── 吉野教授我不认识。不过,我堂姐就读M大学的英文系,我去问问她吧? 那天晚上,我从房间衣橱里堆叠的一个鞋盒中,取出一百一十万伏特的电击枪。 记得最后一次用它,好像是两年前。收藏时我事先取下电池,所以现在我重新装上刚买来的新电池。我伸直手臂朝向房间中央,按下开关。发出啪嚓啪嚓的激烈声响,前端的电极间出现一道银光。OK,一切正常。我马上关闭开关。 我并非真的想将吉野教授电晕,我可不想在人多的课堂里做这种蠢事。我只是想问他一些事。 假设我遇袭与贤者之石有关,而这又与吉野教授的专业领域有很深的关联,那么,吉野教授就是犯人喽?要是有人这样问我,我应该会加以否定。从身高、体型,还有声音来看,至少他应该不是正犯。或许每一项都做了某种程度的掩饰,但还是有其限度。那纤瘦的体型,不稳定的高亢声音,怎么说都比较符合学系里学生的形象。 我只是想问话。电击枪纯粹是为了保险起见,或是当护身符。说明书上也写得很清楚,这是做为护身之用。 我将事先备好的空罐抵向电击枪的电极处,让蓄积的电传导而出,同时躺向床上。我阖上眼,感受自己此刻的心情。感觉心平气和。 「里奈,可以去洗澡喽。」 「好 ──」 面对从门外叫唤的姐姐,我极力以悠哉的声音回应。 之前我使用电击枪时,姐姐也觉得有趣,但现在我一定会挨她骂。她已成了一个无趣的女人。 我高高抬起双腿,借由反作用力坐起身,将电击枪收进抽屉里。正当我拿起要换上的衣服,准备离开房间时,枕边的手机传来震动。我伸手拿取,同时有股不祥的预感。 来电显示是久世刑警。 最令我惊讶的是,被视为第三名受害者的女孩,长得一点都不可爱。 大山彩乃,十六岁。是就读私立女子高中的高二生。 眼皮浮肿的内双,加上泛白的唇色。因为我们同是女生,而且又同年,所以会用较为严苛的标准来看待,这也是无可厚非,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称不上可爱。那头给人沉闷之感的黑发,光看照片就知道平时维护得不够周到。或许她这样才算是真正的文学少女呢。我暗自在心中对立川这样低语道。 「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地点在市内图书馆后院。不过详情还不清楚,因为被害人尚未恢复意识。」 「她的伤……有那么严重吗?」 「因为发现得晚,所以情况不太妙。那地方平时好像没人行经。不过听说已度过危险期。」 我缓缓将照片递回给隔着桌子与妈妈交谈的久世刑警。 「这女生我一样不认识。」 「这样啊……我明白了,谢谢你。」 久世刑警朝我露出没什么精神的微笑。现在是晚上十点。她眼尾的动作显得比平时还要沉重。看来,在赶来这里之前,她抽不出时间补妆。 和上次一样,问完话后久世刑警马上起身离开,我和妈妈送她来到玄关。 「这么晚还来打扰,真是抱歉。」 「哪儿的话,没能好好招待您,我才抱歉呢。」 妈妈与久世刑警在同一个时机以同样角度低头行礼。我就只是呆立一旁,斜眼望着妈妈那忧心忡忡的神情。 「里奈。」 「啊,什么事?」 久世刑警第一次直呼我名字,我吓了一跳。 「不好意思,一直迟迟没能逮捕犯人。请你再等一阵子。」 「啊……好。」 久世刑警消失在玄关外。而我站在门后隐约可以看到的警车驾驶座上,还坐着另一名刑警。大家真是辛苦了。 「大家都很辛苦呢。」 妈妈在我身后低语道。 不经意浮现我心中的感想,此时经由妈妈口中深有所感地说出,使我略感歉疚。妈妈双手紧紧环抱住我的肩膀。 「好在里奈你平安无事,这次要是那女孩也能一切平安就好了。」 善良的妈妈。完美的妈妈。 说到我对那名被害人的感想,就只有「这次是个丑女呢」。尽管握有能做为破案提示的线索,我还是没跟一脸憔悴的久世刑警提,也无视于妈妈为我的担心难过,依旧打算在星期六持电击枪潜入大学校园。真是个坏女儿。所以我希望我最喜欢的妈妈不要那么关心我。 你明明就不爱我。 我搂住妈妈的腰,牢牢抱住。 「妈,你就是爱瞎操心。没事的,这种事不会那么轻易发生。」 最近当我刻意向妈妈撒娇时,似乎会无意识的以由香当模仿对象。连由香的心机也一并模仿,装出一副坏人样,以此为乐。 「……嗯,里奈,你真善良。」 「嘿嘿。啊,糟糕,我忘了洗澡。再不快点,明天会睡眠不足。」 我如此说道,离开妈妈身边,同时慢慢细想刚才久世刑警说的话。 市内图书馆的后院。 设有庭院的大型图书馆,市内只有一家。明天,明天,明天的课,嗯,应该没问题。那我明天就去看看吧。 我喜欢背叛妈妈。 ──────────────────────── 17 有种名为「Great Mother」的概念,那是人们心底对伟大母亲所认定的形象。 母亲拥有两面性。 对孩子慈爱、守护、温柔的母亲。 以及对孩子支配、剥夺、可怕的母亲。 小孩要脱离母亲的庇护,斩断母亲的咒缚,体验过精神上的弑母经验,才能自立成为大人。 语出荣格(注2)。 注2.Carl Gustav Jung,卡尔.古斯塔夫.荣格,分析心理学的创始者。 我对妈妈的反抗心和微微的杀意,就像荣格大师所说,似乎是很普遍,而且其来有自的青春期情感。 不过妈妈没支配我,也没剥夺我的一切。 妈妈并没特别爱我。 这是我小学几年级发现的呢?感觉像是小一,也像是小六。当时我理应大受冲击才对,但当时的记忆却很模糊。 如果是不信任感,从老早以前就已不断累积。 例如她买给我的衣服,都是我讨厌的颜色;我生日派对上的菜色,都是我讨厌吃的;烤给我当点心吃的饼干,也是我讨厌的形状。 说什么任性的话啊,臭小鬼── 有人会这么说我对吧。 错了,过去发生的每一项小插曲根本都不重要。我其实没那么讨厌橘色裙子,生日时其实也不是那么想吃汉堡肉。吃猫咪形状的饼干会觉得可怜难过,而真的感到排斥,其实也只有幼稚园前的那段时光而已。 不过,妈妈给我多到快溢出来的亲情,却感觉很巧妙地从我身上穿透而过。例如视线、口吻、手指的动作。生活中投射出的这些微不足道的爱情信号,都往不是我的某个东西飞去,我平日用身上的某个触角去感受这一切,一再累积,而某天我终于发现。 妈妈的爱情完全从我身上穿透而过,投向「妈妈的女儿」这个假象。 妈妈爱的不是我,而是「自己的女儿」这样的角色。 是用来替完美的妈妈做点缀的装饰品。 妈妈眼里根本没有我。 认清楚这点后,我大受震撼,但很快就又重新振作。 为什么?只要我以妈妈的女儿这样的身份受她关爱,这样不就行了吗。 完美的妈妈呈现出完美妈妈的形象,完美的妈妈当然深爱着女儿,为了这个目的,需要我这样的对象。 OK、OK。为了我最喜欢的妈妈,我就提供妈妈喜欢的我吧。 暂时先配合。 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挡在妈妈所爱的「妈妈的女儿」人像前。这算是复仇的欲望,还是荣格所说的精神上的弑母,或者单纯只是想整人,我不清楚。总之,我很想告诉妈妈,之前你一直相信是完美妈妈的完美女儿,而持续投注慈爱的对象,其实拥有复仇癖、严重的劣根性,以及极度的自恋癖,这就是我。我想砸毁妈妈一手建立的完美家庭。想亲眼目睹届时妈妈会是何种表情。 然后就像妈妈以前念给我们听的绘本中会出现的可怕魔女一样,我将朗声大笑。 你终于发现了吗,真是个笨女孩! 嘿嘿嘿嘿! ──────────────────────── 18 隔天一早,我一如平时准备妥当,照平常的时间出门。一如平时走在通往公车站牌的路上,但来到几个星期前我遇刺的那处转角,我往左转,偏离我上学走的路线。走了约莫三分钟后,我来到以前和姐姐一起玩,然后和一群陌生女孩吵架的那座小公园。 我坐向那两个并排的秋千,从书包里取出手机,从联络人里点选拨打。那是高中教职员室的专线电话。 「喂,抱歉打扰。我是小峰的母亲,谢谢您平时对小女的关照。」 哦,您好── 传来一个缓慢的声音。这声音是我现代国语课的老师木野。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被识破。我对模仿人的声音深具信心。比起声音,我的音调模仿更是惟妙惟肖,这才是秘诀所在。「小女有点微烧」,我开始谈正题,木野马上回答「啊,是是」,便顺利地谈完请假的事。根本就小事一桩。好久没模仿妈妈打电话请假了,心中兴起一股解放感,开心极了。 我挂上电话,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天空无比蔚蓝。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朵白云。周围人家不断传来居家生活中的各种轻细声响,但看不到人影。我细细感受那舒服的孤独感,心不在焉地打发时间。 各种念头从我脑中闪过,没戴随身听,光凭脑袋聆听音乐,时间过得飞快。我以手机确认时间,得知现在是九点十分。上午第二节有课的姐姐,应该也已出门了。我离开秋千,朝公园的出口走去。我听着身后铁链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引人乡愁,于是顺着回家的路折返。 破洞丹宁裙、白T恤,披着灰色豹纹图案的开襟羊毛衫,搭上我上个月才买的运动鞋。我的发色原本就淡,只要穿上便服,常被误认为是大学生。我将脱下的制服重新挂进房内的衣柜。今天是星期五,姐姐应该是快晚上才会到家,只要在傍晚前赶到家就天下太平。我也没多想,直接就将电击枪塞进黑色皮革包里,再次步出家门。 真怀念。 来到离车站搭公车约十五分钟车程,地理位置诸多不便的图书馆前,我心中浮现这种感想。小学远足时曾来过这里。之后国中时还来过一次,应该是为了某个活动前来。 以深灰色当基调,用不同质感的素材像马赛克般拼凑在一起的建筑。依外头的金属门牌来看,它已将近有五十二年的历史,可是却不会给人老旧之感。从正面大门直直往里看,可以看出这栋远离大楼林立的市中心,占地辽阔的三层楼建筑,呈现出左右不对称的曲线。 走进大门后,望着一旁的停车场,走在步道上,穿过入口、大厅,接着又走过两道自动门,呈现眼前的是给人暖意的木地板。让人联想到在学校图书馆的平静气氛,外加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柜台里坐着慵懒的图书馆管理员,前方摆着低矮书架的杂志区,看到几名坐在舒适的沙发上享受优闲的老人。我从入口处左转,漫步在整排书架间。有绘本区、医学书区、小说新书区。虽是平日上午却相当热闹,我与几名挑书的客人擦身而过。 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我才绕完这层楼一圈。二楼似乎也是同样的隔局,应该有影像类的视听区。而上面的三楼,则有出租会议室和视听室,是可以举办活动的楼层。我判断那里没必要去,于是又从入口走出户外。至于后院,要是不从外头绕着建筑走,一般人根本就到不了。穿过一个留下复杂的黑影,不太起眼的现代艺术作品,我朝草木气味浓烈的方向走去。 前方拉起禁止进入的黄色封锁线。 面对那阻止人们前进的封锁线,我沉思了片刻。 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发生至今才短短一天。就算现场仍未解除封锁,应该也没什么好纳闷的才对。 我想起昨天久世刑警说的话。那名不太可爱的被害人大山彩乃,她遇袭的地方就是从图书馆后方入口往外延伸,就像要包围整座图书馆般,蔓延得又长又广的常春藤所形成的拱门内。 植物的拱门,听起来真酷。第一次听闻此事时,我心中那少女的部分确实是这么想,但该怎么说好呢……现实可没那么美好。 常春藤的繁殖力简直就像恶魔。倒不如说它展现出外星人般的气势,在黄色封锁线前方,那团远远就看得到的绿色植物宛如某种肉食动物。现在这时节,应该是百花绽放的初夏,但是却看不到其他该有的植物。一定是被常春藤吸光了养分,纤细的植物全死光了。干涸的喷水池和倒地的方尖碑,弥漫着一股废墟般的气氛。园丁一定也死了。也许常春藤连园丁也吃了。刚才看到的那座维护得很美观的图书馆建筑,与这里形成强烈的落差。 大山彩乃为什么会来到这处荒废的庭院呢? 不过,我并不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有时候难免会突然一时兴起。那种被废墟吸引的心情,应该没有人不懂吧。想独自闯进后院的心情,不需要什么具体动机吧。 我重新定睛望向眼前的黄色封锁线,被迫作出决定。 不理会这禁止进入的限制,会触犯什么罪呢?六法全书上有明文规定吗?不该跨越这黄色的封锁线。跨越的话,罪有多重? 看起来后院里头空无一人。刑警和鉴识课的人,在这里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吧。也是啦,又不是在这里发现尸体。没错,这并不是杀人之类的重大案件,只是小小的伤人事件,所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就只是拉起封锁线,禁止人们进入,现场完全没人站岗就是证据。换句话说,我不过是看一下案发现场罢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只要装不知道就不会有事。要是挨骂再道歉就行了。OK,GO! 大山彩乃是在哪里被刺伤,要找出确切地点并不容易。 拱门不时会中断,但它就像沿着图书馆的背脊一样,一路绵延。 靠近一看发现,那常春藤益发显现出不祥之气,布满浓密树叶的拱门宛如被侵蚀一般。从稀疏的干枯脱落处,露出铁质部位,看起来就像肉被啃光露出肋骨似地,无比阴森可怕。那草叶的熏人气味,极力阻挡外人走进其中。 我牢牢踩在杂草上,视线在地上游移,找寻有没有能成为这起案件记号的东西。致密的阳光穿透案发现场外茂盛高大的树木,落下的影子在土地上摇曳。 我在脑中描绘地图。如果再继续往前,应该可以抵达与正面入口隔着一栋建筑的正后方才对。 我不经意地抬头,望见图书馆建筑的三楼部分。那里往后院的方向凸出,玻璃窗内可以看见人影。应该是展望台之类的吧。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呢。倘若有人一时兴起低头俯瞰庭院,应该就会看到我吧。 我拿定主意,微微闭住呼吸,冲进那片浓绿中。 感觉拱门内的温度比外头还低上两、三度,但没有原本想像中的压迫感。与外头给人的印象不同,里头就算敞开双手也还有足够的空间,而且看起来很紧密的绿叶,也充分让初夏的阳光透射进来。斑驳的光点落在我脚下。 我用更缓慢的速度迈步前行。大山彩乃之所以走进拱门内,或许也是像我一样,想避人耳目吧。若是这样,她遇袭的现场或许离此不远。 走着走着,我多次在地上发现黑色的积水,但那真的只是一般的积水。它周边潮湿,散发熏人的臭味。等到了夏天,肯定会生出大量黑斑蚊,足以把我全身的血都吸干。 我替大山彩乃觉得可怜,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刺。 独自在荒废的庭院里游荡时,却有别人跑来碍事,真是悲惨。今后就算再发现一处漂亮的荒地,她恐怕也无法再独自前往了。因为恐惧和心理创伤。我想起咪娜,那只怕生又胆小的猫。 犯人为何要对大山彩乃下手呢?是看到她走进无人的场所,这才临时起意吗?还是说,犯人一直在找机会下手?如果说,这也是那个叫什么贤者之石的奇幻迷所做的犯行,他锁定目标的方式真是匪夷所思。难道是专挑看起来文静的女生?如果把在图书馆遇刺这件事算在内,大山彩乃和立川都算是脸色苍白的正统文学少女。不过,要是远看的话,或许两人非常相似。虽然不清楚大山彩乃的身高,不过知道她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外型朴素。经这么一提,佐久间美月和葵也有几分相似。她们全都长得像我的朋友…… 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咔嚓声。 我原本陷入思考中的意识再度被拉回。我抬起望向脚下的视线。拱门内是各式各样的绿。 我停下脚步,竖耳细听。 没听见树叶摩擦的窸窣声。但我刚才确实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是金属声吗? 我暂时按兵不动。是我多心了吗?正当我心里这么想时,传来沙的一声踩踏沙石地的脚步声。 我后方有人。 我站着不动,转头而望。我刚才走来的是一处弯曲的隧道,所以只看得见前方数公尺远的景物。对方应该在更远处吧。 又传来一阵沙沙声。我迈开步伐,远离那个声音。动作迅速,但安静无声。 是警察又折返了吗? 但没听到说话声。从声音的数量听来,对方只有一人。只有一名员警前来,想干什么? 会是图书馆的职员吗?还是那位还活着的园丁?可是庭院入口处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大人可以这样擅自跨越封锁线吗? 我的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全身肌肉紧绷,双脚无法动弹。又传来脚步声,对方也持续在走动。难道他发现我在这儿? 我强烈意识到包包里那把电击枪的存在。我右手伸向包包拉链。但我拿出那个东西后,要是发现对方是警察的话怎么办?如果是图书馆职员呢?如果是和此事无关的一般民众呢? 但最后我还是从包包里取出那把黑色物体。右手紧紧握住,拇指按向开关。 我体内的危险讯号响个不停。我想起曾在某个地方听过的一句话:「犯人会重回现场」。 因为,对方如果是无辜的普通人,为什么得这样屏气敛息? 我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步步逼近的呼吸声和紧张感,也许对方也接收到我发出的紧张感。 从树叶间形成的缝隙处射下一道阳光,我以视线顺着它望向外头。图书馆的建筑,小小的窗户等间隔地排列。我一路从玄关走来这里,已绕过正后方的墙壁,似乎来到侧面的转角处。 我将目光移回正面,前方约十公尺处,有一处拱门的缺口,如果是同样的构造,那应该是会有两公尺左右的间隔,然后连接下一个拱门。 我一时感到犹豫,不知该往外走,还是继续往庭院深处的终点前进。我回身而望,还没看到人影。由于心跳声喧闹不已,我一时听不出脚步声。耳朵变得太过敏感。感觉好像听到踩踏泥土的声音,但也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怎么办?要干脆用跑的吗?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突然跌了一跤。待我回过神来,右膝已抵向地面,我猛然伸出双手,阻止了脸部直接撞向地面。我紧握电击枪的右手,手腕直接撞地。我像傻瓜似地,柔弱地叫出声来。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明白眼前的平衡就此瓦解。背后传来声音。对方往前疾奔。 我马上站起身,顺势往前冲。蹲踞式起跑。对方应该也发现我跑走了。已没必要隐藏呼吸,我卯足全力往前奔去。从拱门的缺口处往外冲,以最短距离离开这处庭院。先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打算从有明亮日照的出口冲出这里,而就在这时── 眼前挡住一个人影。 从明亮转为黑暗,视野瞬间切换。 我像被弹开似地停下脚步,在这股反作用力下,仰身倒下。重重一屁股跌坐地上。冲击力道贯穿全身,但我勉力抬起头,捕捉到对方的脸。 一看到那张脸,我差点笑出来。 因为那真的太夸张了。 完全漆黑。 灰色的连帽底下……是黑色的面罩。 不会吧? 活像是连续剧、话剧、搞笑短剧。 这实在太好笑了。 但从我口中涌出的,却是刺耳的尖叫。 人影朝我走近一步。 我的视线捕捉到他的全貌。灰色的连帽衣,蓝色的牛仔裤,手中握着刀子。刀子! 我差点又笑出来了,但取代笑声的,却是尖叫的惊人音量。我明白自己的声音令四周为之震动。就像被声音所触动般,那人影举起他握紧刀子的手。朝我又走近一步,而想站起身的我,却只能在地上滑行。为什么?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因为眼前的情况太不真实了。 而且,如果这是真的,我将会在这里被杀。 我会被杀。我不要!要是被杀,就没办法报仇了。 肺里的空气全被尖叫给耗光,我一面为了呼吸而喘息,一面隔着刀子,抬头仰望对方的脸。黑色的面罩,从洞中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暗而湿润。 我猛然惊觉。 那是泪! 我的个性不好,与「堂堂正正」这种人格相去甚远,与「圣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所以当我看到那个人湿润的双眸,从中看到他潜藏心中的畏怯以及他的眼泪时,我心中燃起一把火。 我觉得有希望打倒他。 那是被霸凌者的眼神。 这家伙很懦弱。 我能打倒他。 在身为复仇之子的我面前,露出这种眼神的家伙,根本就是猎物。 我重新握好右手的电击枪,猛然一个扭腰,滑进对方脚下左侧。然后将电击枪前端使劲抵向对方牛仔裤的脚踝部位。之后就像昨天练习那样,按下开关。瞬间发出一阵啪嚓声响, 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以及惨叫声传来。对方遭受电击的左脚像弹开似地高高扬起,他失去平衡,不住蹬地,持刀的右手垂落。我看准机会,一跃而起,对方没跟上我的动作。看来,戴着面罩似乎会影响视线,真是个傻蛋。我把手一伸,对准他的右臂和手腕按下开关。但我一时太急,时机没掌控好。在电击击中对方之前,他因声响而大吃一惊,急忙抽手。不过我只有短暂的瞬间感到不妙,当对方手中的刀子脱手时,我的嘴角泛起笑意。看来他吓了一大跳,这声响确实很可怕。微蹲的我比他早一步捡起刀子。对方无法恢复平衡,开始频频后退,我紧盯着他,思考着接下来要攻击哪个部位,感到游刃有余。皮薄的地方似乎特别痛,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我瞄准对方的脖子,站起身。接着手臂一伸,按下开关。闪光炸裂。对方抬起双臂防御。我不予理会,用力往前戳,将电击抵向他手臂。啊──这次他清楚发出惨叫,翻了个筋斗,仰身后倒,一面紧按手臂,一面在地上爬行。 那里正好是拱门的出口,耀眼的阳光照着那名发出呻吟、状甚痛苦的人。 我也跨步走进亮光中,俯视那名倒地的人物。好温暖。感觉我噗通噗通的心跳与眼前这暖和的阳光很不搭调。 搞什么,没想到这么简单。 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里奈!」 我听到那近乎尖叫的叫声。 我抬起头。 姐姐站在拱门外。 姐?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会在这儿? 脑中盈满大量满出的问号。但我因为看到姐姐的身影,而注意到泫然欲泣的自己。这是因为放心。因极度放心而泫然欲泣。 姐姐在这儿。 姐姐赶来了。 前来救我。 这时,那发出呻吟的人影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拖着步伐走向后院的出口。 他要逃走。会被他逃脱。 我当然想追向前去。 为了往前迈步,我抬起脚踩向地面,但膝盖却就此瘫软。咦?正当我感到纳闷时,视野忽然往下滑落。一屁股跌坐地上。这已是今天的第二次。我大吃一惊,想站起身,但双腿使不上力。 那个人的背影逐渐远去,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就是我被刺伤的时候。当时我朝他的背影大叫「我一定会宰了你」,但这次又让他给逃了。 我再次试着站起,但两脚无力,我这才明白自己腿软。 姐。 姐,快帮我抓住那个人。 我将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姐姐一直静静注视着我。她眼中只有我。 在阳光下,姐姐伫立于草地上,头发随风飘扬,背后是威仪十足的图书馆,她看起来就像外国的公主,或是绿色精灵。裙摆膨起的绿色连身洋装,她穿起来特别好看。 姐姐双手纤细的手指捂嘴,注视着我。她面无表情,但我知道在她那美丽的头形底下,脑袋正忙碌地转个不停。 我们凝望了数秒之久。那个犯人要逃走了。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我无法移开目光。接着我发现,姐姐注视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手。 「里奈……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右手握着电击枪。 左手握着刀子。 OH, MY GOD! 「不,姐,你别误会,这是犯人的东西。我才不会随身携带这么危险的东西呢!」 我晃动左手的刀子,向她出示。我这才看清楚那把刀,是一把双面刃的蝴蝶刀。刀身长十五公分,刀身和握柄都是银色,相当漂亮的设计。我的腰就是这把刀割伤的吗? 但姐姐却皱眉注视着我的右手。 电击枪。嗯,说得也是。 「啊,这是我的。没错,就是之前买的那把。当然是拿来护身用。」 「刚才那是……」 姐姐转头望向犯人跑走的方向,此时当然已看不到人影。 「我认为他就是犯人,应该就是他了。」 又让他给逃了。 「虽然没看到长相,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连帽衣,应该和之前袭击我的时候穿的衣服一样。感觉体格也很相近,还有声音。」 说到这里,我停顿片刻。因为姐姐又开始瞪视着我。这次是以晦暗的眼神。 我和颜悦色地回以一笑。 「我刚才很危险耶。身陷危机,真的差点就被杀了。好在有你赶来,谢天谢地。不过,你怎么会来呢?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儿?」 「是凛联络我的,她说你没去学校。」 凛是谁啊?我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是立川的名字。 「立川,好样的。」 「昨天不是才和刑警谈过吗?她说又有随机砍人的案件发生,这次是发生在这座图书馆。我猜你搞不好会跑来这里,所以前来查看,结果听到像尖叫般的声音……」 「哦。」 对了,我刚才一直大声叫喊,真丢人。难道声音传进图书馆里?要是聚集人群围观,那我可就丢脸丢到家了。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这里好像禁止进入,我们先走吧。不过我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 姐姐喘息着朝我走近,用力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扶我站起来。我从她的力道和粗鲁的动作中,感觉到她对我的强烈不满,但我还是刻意开朗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虽然觉得双脚仍不太听使唤,但走路似乎已不成问题。我回到掉在拱门内的包包旁,将蝴蝶刀折好,连同电击枪一起收进包包内。 我甫一转头,原本盯着我瞧的姐姐马上转身,快步离去。我也默默跟在她身后。 姐姐的车是很醒目的黄色。就像《变形金刚》里的雪佛兰大黄蜂一样,帅气十足。虽然只是一辆小型车。 姐姐粗鲁地打开车门,粗鲁地坐上车,粗鲁地关上门。我轻轻坐上前座。这里是图书馆的停车场,车子完全斜停。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以讨好的声音说道,但这是我的由衷之言。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担心……」 姐姐一面发动引擎,一面低声说道。接着双手握向方向盘,挺直腰杆,长叹一声。 「刚才那把刀。」 「嗯。」 「真的是犯人的吗?」 「当然,这还用说。」 我笑着应道。姐姐又叹了口气。 「是犯人掉落的吗?」 「没错。我们发生扭打,然后他就掉了。」 「那得送交警方才行。」 「咦?」 这提议虽然令人意外,但也算是理所当然,我倍感焦急。 「不不不,话虽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摸过这把刀,上头要是验出我的指纹可就糟了。而且我也不想让警方知道我在那里出现过,姐,这件事就算了吧。没必要专程送去。我会跟久世刑警联络一声,就是昨天那位美女刑警。」 「里奈。」 姐姐低声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口: 「姐姐没办法相信你。」 姐姐系上安全带,放下保险杆,车子缓缓往前驶出。我也系上安全带,抬眼偷瞄姐姐。同样沉默。车子驶出停车场后往左转,一旁的图书馆灰色建筑渐渐远去。姐姐开车并没因此心浮气躁。 她不发一语地开了一会儿,本以为她要开往警局。 姐姐说她没办法相信我。她这么说,到底是根据哪一点? 如果她相信刀子是犯人的,她应该会希望将刀子送交警局,请他们早日逮捕犯人。有指纹和流通管道,凶器能成为绝佳的情报来源。对姐姐来说,这件事的解决方式就是逮捕犯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我不一样,我可不想让警方抢先一步。这种可以帮助警方办案的物证,我才不想交出去。我心中逐渐对刚才让犯人逃脱的事感到懊悔。 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手中有武器,而且犯人双手贴地。那种情况下,我想怎样都行。明明就可以任我宰割啊。 我失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腿软。 真是颜面无光。眼看完美的胜利就在眼前,我怎么偏偏在那时候腿软呢? 车子来到熟悉的道路,是从车站通往我家那条住宅街的大路。咦?难道姐姐打算回家?不顺道去警局吗? 「里奈,你可能误会了。」 在路面宽阔的十字路口,不巧遇上红灯而停下时,姐姐突然打破沉默。 「姐姐最担心,同时也最害怕的,并不是你遭遇危险。」 她的声音既没特别冰冷,也没特别激烈,是姐姐平时那略带鼻音的柔声。但听在我耳中,仍感觉到带有一丝不自然的可怕感。坐在座位上的我全身僵硬。 「姐姐真的担心的,是你杀了别人,成了加害者,而被警方逮捕。真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姐姐手移开方向盘,整个人靠向椅背。有股放松的气氛。 唾液开始在我口中堆积。 「我想过祥和的日子。我说的不夸张,这是我今后想过的人生。我不想成为加害者的姐姐。我知道你有点病态,也知道你现在正值反抗妈妈的年纪,但今天你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姐姐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连吞咽口水的机会都没有,她一直说个没完。 「所以,与其你伤害别人,沦为罪犯,那我宁可你被人杀了。我宁可当被害人的姐姐。当然会觉得很悲伤,但以我的个性来说,这样反而还比较好。」 交通号志由红转绿,车子平顺地往前驶出。 「所以喽,你别再做傻事了。如果你做不到,那可以请你以不会给人添麻烦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吗?这是姐姐希望你做的事。」 ──────────────────────── 19 当我从床上醒来时,一点都不觉得心情低落,或许是因为作梦的缘故。详细内容我已记不得了,只知道作了一个幸福洋溢的梦。妈妈好像也出现在梦中。我最喜欢的妈妈。对我这女儿百般疼爱的妈妈。 头脑逐渐清醒后,想起昨晚睡前的心情,美梦的余韵瞬间消失无踪。我前额抵向枕头,整个人昏沉沉。所谓的宿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昨晚从图书馆搭姐姐的大黄蜂返家后,我们完全没交谈。姐姐直接回大学上课,而我实在提不起劲重回学校,索性关在房间里,在死亡金属音乐的陪伴下,一直待到傍晚。 妈妈和爸爸返家,我们相安无事地吃晚餐。姐姐和同好们一起参加喝酒聚会去了。我马上泡完澡,钻进被窝。带着低落的情绪。 我伸手拿手机,望向上头的时间。早上九点。 我爬着坐起身。我该走了。今天是星期六,吉野教授教课的日子。 我洗好脸,换好衣服。和昨天一样,丹宁裙、长袜、条纹衬衫,走大学生风格。 我来到客厅,看到姐姐。她坐在餐桌上喝咖啡。OK,这早在我预料之中。我以开朗的声音问候。 「早安,姐。」 我不等她回复,也没看她,直接冲进厨房。我切开法国长棍面包,配起司啃了起来。最后又喝了一杯柳橙汁,回到客厅发现妈妈也在。 「早啊,里奈。啊,你要出去啊?」 「嗯,我出去一下,中午就不回来吃了。啊,也许晚上也会比较晚回来,到时候我会打电话联络。」 我启动由香模式的开朗,如此说道。 「好。你要去哪儿?」 「呵呵!这是秘密。」 我感觉到姐姐转头望向我。我背起昨天那个包包,转身面向姐姐。 「那我出门喽,晚点见,姐。」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朝她送个秋波,但这方面我练习不够,我擅长的是暗啐骂人。目前就先别做吧。 我踩着轻盈的步履走出玄关。边走边想,不知姐姐会怎样看待我刚才的态度。她应该会明白,我还没放弃报仇。 昨天姐姐说的话,像针扎般频频刺痛我的心。我一直以为姐姐很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以为她和妈妈不同,是真心疼爱我。我大为震惊。没想到她竟然希望我去死。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既然这是希望我死的人所说的话,那我不会放在心上。就算她对我说「在给我添麻烦之前快死吧」,但还是很抱歉,恕难从命。我并不想死,也不想停止复仇。姐姐所说的真心话,我丝毫不受影响,看我这样的态度,姐姐气死最好。你这个笨姐姐。 我一定是受到不小的震撼,才闹别扭,自暴自弃。包包里的电击枪和刀子,益发煽动我这样的情绪。 不过还是觉得很遗憾,我仍旧希望姐姐能爱我。 我很希望姐姐和我是同一队。因为爸爸算是外野手。在场上的三人当中,我可不想以一敌二。 我绕过玄关,来到家里的庭院。 那里有喜欢园艺的爸爸用心栽种的花草,庭院里摆有自己DIY做的长椅,角落处是一座拼装建造的仓库。 仓库旁的绣球花底下,有咪娜的墓。 我站在墓前,俯视那用来代替墓碑的玻璃制档案纸夹。 前年秋天,咪娜因恶性肿瘤过世。当时它十二岁,若说是寿终正寝也说得过去。最后它靠着妈妈睡着,从此没再醒来。 自从被诗织那个臭小鬼折断脚后,它便成了一只胆小的猫,不会主动亲近外人。 没错,从那时候起,咪娜就不再亲近外人,同时也不知为何,在家人当中它唯独不肯靠近我。 我苦思过这当中的原因,也曾怀疑是因为我替它报仇的缘故。 怀疑它是因为我将诗织推落楼梯,觉得我是个可怕的人,而对我感到畏怯。还是因为我明明不信宗教,却参考什么汉摩拉比法典,没杀了诗织,却用那种半吊子的复仇手段,就这么算了,所以它生我的气? 其实我心里明白,和这些事根本无关。 人和动物之间一定也有投不投缘的问题,我和咪娜单纯只是不投缘。我被提高戒心的咪娜拒于门外,仅只如此。 复仇完全是我个人的自发行为,对咪娜一定没有任何影响。复仇就是这么回事。那也无所谓。 焦躁、愤怒、悲伤、对复仇的狂热。感到不安的我,就藏身在这些强烈的情感漩涡中。但我并未仔细检视这股不安的真正原因,便从咪娜的墓前离去。 我坐上公车,约一个小时后,我来到大学的正门前。 远远就可望见红瓦建筑。右手边是整排的白桦树,左手边是几乎可以容纳两座高中操场的辽阔草地。我缓步在明亮的灰色柏油路上。 沿途的长椅上不时可以看见有人打开便当享用,也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谈笑风生。中午的太阳炎热,人潮都往阴凉处挤。我站在交通指引板前,确认我在网页上所看的教室位置。文化人类学系的课堂,位于一楼的大教室,似乎是更里面的一栋最大的红瓦建筑。我走在沿着校舍外围的露台上,享受这段时光。凉风和草木的气味让人心情好转。 教室呈现出超乎预期的热闹景象。现场聚集的几乎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可能是因为讲座而变得熟识,个个聊得很热络。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留下来听课。里头称得上年轻人的,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像粉领族的女性,会显得突兀显眼是免不了的事。不过,反正我待会儿也有话要问吉野教授。这样总比在外头闲晃而引人侧目来得强。我坐在教室最后面角落的位子,摊开我带来的笔记本做做样子。 不久,吉野教授现身,跟两年前见面时完全没变。或许那个年龄的男人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和那个时候也太相像了吧。 大大的玳瑁眼镜,旁分的乌黑直发,就连身上穿的衣服,搞不好也是同一件。吉野教授以优闲的姿态走进教室后,转身环视听众所坐的座位。当他与我四目交接时,他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他还记得我吗?不过,吉野教授并未露出特别的反应,很自然地别开目光。 在麦克风的刺耳声响中,课程开始。 主题是中世纪的科学与魔术,还有活祭品。光听这样的主题,我一头雾水。如果是连听众也得具备专业知识的深奥内容,那该怎么办?原本有点担心,所幸这堂课一直都在诙谐、放松的气氛下进行。不同于授予学分的一般学科,这门讲座在吉野教授的专业领域中,似乎是偏向兴趣领域的内容。吉野教授自由发挥,开心地授课,并不时回答学生的举手发问。 我很认真听课,努力地追上吉野教授那不受主题束缚、脱离主轴、跳跃式的授课内容。可能比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认真。我一直在等,或许说着说着,他便会提到艾利基沙、尼古拉.弗拉梅尔、贤者之石。 「好了,刚才我提到的,主要是宗教世界的小故事。说到活祭品这个可怕的名词,大家脑中浮现的应该是黑魔术或恶魔崇拜对吧。不过,这当中与信仰的含义又有些不同,背后有一段很深的历史,算是为了科学,而需要许多牺牲者。说到比较有名的,像巴托里伯爵夫人,大家应该都听过吧?」 「她是匈牙利的大贵族,听说为了保有美丽的肌肤,杀害了数百名年轻女孩。为了返老还童而和恶魔交易,是常有的事,但她却是直接将女孩们的血涂抹在自己的肌肤上。期待这样能发挥美容液的功效。虽然不清楚是她认为血液的成分具有科学的功效,或者这是一种魔法,不过自古以来,在全世界的各种文化圈里都认为处女的血具有某种力量,上个月听过课的人应该记忆犹新吧。我还谈到了贤者之石的材料对吧。不只是鲜血,认为处女具有某种力量的想法,现在依旧存在,尼泊尔至今仍保有以年幼的女孩当活女神信奉的文化……」 我当然全听得一清二楚。 「教授。」 在我的叫唤下,吉野教授抬起他那显得有点沉重的头来。 在看清楚我之后,教授停下手中抄写的动作,往他的玳瑁眼镜轻轻一托。 「哦,是你啊。我的课怎样啊?」 「嗯,非常有趣。」 「太好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还真少见呢,你是我的学生吗?」 「啊,不,我不是。」 「这样啊,你还真有求知精神。」 教授开心地笑着,和两年前他向我夸赞妈妈时同样的笑脸。 「你姓什么?」 「呃……我姓立川。」 教授果然不认得我,毕竟他每天看那么多学生,也许他无法一一记住年轻学生的长相。这样对我来说正好。原本为了不让妈妈知道我今天来访的事,要请他封口,但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 「教授,关于今天上的课,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好啊,你想问什么?」 吉野教授以和善的笑脸问道。 我瞄了一下四周。课程结束,大门敞开的教室里,还留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聊天的那一群人里头,有人已开始吃起了午餐。看来没安排下一堂课的教室是自由开放的。 我悄声问道: 「您刚才在课堂上提到贤者之石对吧。」 「哦……贤者之石是吧。」 我感觉到有多道视线因教授的大声回答而往这里汇聚。 「没错,我很喜欢炼金术。事实上,我甚至还自称是炼金术士呢。」 「那是……」 「你也对炼金术感兴趣吗?不过我还不到足以收徒弟的程度。」 「不。」 「对了,如果是要问贤者之石的事,真希望上次的课你也听过。接连上了两次课。不过,要是老上那一类的内容,会觉得有点怪对吧?」 「可是……」 「不,其实是很正经的内容呢。因为我参考了可靠的历史文献,并加入新的观点,展开研究。」 「教授。」 我看准教授喘息的空档,好不容易插话提问。 「您是自己一个人研究吗?还是说,有学生协助?」 「怎么可能有,学系里的学生对这种事一点都不感兴趣。炼金术士、贤者之石,听起来感觉很超自然对吧?大家都说,要是以此当毕业论文题目,对日后求职会有不良影响。最近的年轻人很看重这个。说到贤者之石,是电玩或卡通里常出现的道具对吧。对了,像《哈利波特》里头也提到过。」 「这么说来……」 「啊,不过上次有位看起来比你还小的年轻人,很认真地跑来听课。就像你一样,上完课后也来向我提问。他今天没来对吧?哎呀,我就是记不住别人的长相,虽然记别人名字很拿手。嗯,那名男生没来对吧?」 男生。 年轻的男生。 「就是这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换话题,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而且还破音。 「他是个怎样的男生?」 如果说这是第六感,那才真的感觉很超自然。但我的直觉为之颤动,我后颈的寒毛直竖。 「怎样的男生是吧?就很一般的现今年轻人啊。」 「他问您什么问题?有没有问您艾利基沙?」 「嗯,他问过。」 教授神色自若地应道。 「还问到贤者之石的材料。因为众说纷纭,所以制作相当困难,不过主要大概是水银、硫磺之类的。还有盐、纯水……对了,我在今天的课堂上也提到过,还需要处女的鲜血。」 就在这一刻,我脑中灵光一闪。 原本只是一个一个小点的情报,现在已手牵手串联在一起。那道光令我为之晕眩。所以吉野教授接下来说的话,我完全以恍惚的状态聆听。 「那孩子有点古怪,我记得他好像姓筿田。」 ──────────────────────── 20 我是处女。 这种事并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有没有性经验,与有没有濒死体验、杀人经验相比,根本就微不足道。顶多就像有高空弹跳的经验或割腕的经验一样罢了。 但我却对周遭人说谎。 如果你问我,是为了面子吗?没错,但也不全然是如此,才不是为了那无谓的面子问题,不过这种事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家都相信我不是处女。也就是说,由香、葵、立川、其他女生以及男生,大家都相信我「有经验」。当然了,我并没有高调地四处宣传,但这方面的消息,总是很确实地慢慢散播开来,成为我们这个群体内的共识。因为在进高中就读时,我便一直佯装自己是青春期的「先驱者」。 而知道真相的,只有一个人。 筿田。 所以当吉野教授道出筿田这个姓氏时,我便已察觉此事。 有人对制造艾利基沙感兴趣。 处女的鲜血可以当艾利基沙材料的这项超自然传闻,那家伙竟然当真。开始搜集材料,袭击适合当「材料」的人。知道我符合条件的人,就只有筿田。 我叹了口气。听完教授说的话后,我心脏狂跳,久久无法平复。就像为爱烦心一样。 我在车站内的咖啡厅等候公车。 与教授道别后,我在大学的福利社里买了面包,在校园内用餐,之后返回车站,顺道去了一些地方做确认,转眼已是黄昏时分。接着我看时刻表,确认抵达目的地的时间,得知一小时只有一班的公车刚好错过。因为星期六班次比较少。 我找了一家觉得舒服的咖啡厅,一面喝热可可,一面思考接下来该采取的行动。 灵光一闪的第六感,突然浮现的想法,在脑中逐渐转为肯定。我找出犯人了,再来只要查出对方的目的即可。 现在我处于被害状态。 遭受不合理的暴力,右腰还带着伤。被迫接受诸多不便,夜晚走在路上听音乐时,会感到不安。这令我很不爽,不可饶恕。 肉体的伤无法抚平,时间同样无法倒回。但要是像这样一直活在这种被害状态下,我一定会变得很扭曲。我有办法爱变得扭曲的自己吗?连我都不爱我自己,这我实在无法忍受。 我必须让自己感到畅快。 我舌头承接着温热的可可。 心脏噗通噗通直跳,令我感到烦躁。虽然很像为爱烦心,但当然不是这么回事。是紧张?还是兴奋激昂? 我回想过去做过的各种复仇行动。过去有过这样的情形吗? 咪娜当时的事我已记不得了。感觉好像心情很平静,但这个记忆也不确定是否属实。 以前把刻意整我,没把我瞧在眼里的同学痛殴一顿,把乱摸我的那名变态手指折断时,因为是突发事件,来不及紧张。就像开关启动,GO,这样的感觉。 以前有位中年国文老师,不怀好意地欺负班上一名懦弱的男生,令我看了觉得很不是滋味,因而对他展开报仇,当时我花了很长的时间准备。网路订购的电击枪送到家中时,我一面看说明书,一面和姐姐兴奋地欢呼。也不记得当时有紧张的感觉。反而还觉得满心雀跃。 为什么现在会觉得紧张呢? 我害怕。我心里感到害怕。 手机在发光。它就摆在桌面上的可可旁。萤幕上出现「姐姐」这两个字,我顿时心头一阵紧缩。面对那低声震动的手机,我无法动弹。我紧盯着萤幕,等候文字消失。不久,手机的震动停止,我朝那杯可可伸手。正当我喝了一口细细品味时,这次改为传来邮件。我战战兢兢地伸手拿起手机。寄件者果然是姐姐。 ── 里奈,你在哪儿? 理解这字面上的含义后,我几乎反射性地打上「秘密」这行字。 正准备按下传送时,我陡然停住。我将它删除,重新打上文字。 ── 我在车站。 望着自己传送的简短讯息,我等候姐姐回复,同时在心中猜想,姐姐现在在想什么呢?我望向萤幕右上方显示的时间。分钟的显示又多走了一格,过了一会儿,传来回信。 ── 晚上前会回家吗? ── 不会。 这次我直接打上脑中想到的回复。不等她回信,我又接着往下写。 ── 我知道犯人是谁了。我这就过去。 ── 去报仇。 时间的显示又往前进了一格。 公车就快来了。我拿着剩一半可可的杯子,起身离席。 我在公车内听音乐。 此刻我不想听到日语,不过我想听听人的声音。我因Pineforest Crunch(注3) 的〈芭比〉(Barbie)而停下频频换曲的手指动作,一再反复听这首曲子。 注3.瑞典一个音乐团体,女主唱名叫Åsa Eklund。 ── 里奈,快点回来。 我一时间差点哭了出来,但我没哭。虽然隐隐有股想哭的冲动,但因为微乎其微,很快就烟消云散。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停下脚步回信。 ── 我到筿田家了。 传送。接着继续输入文字。 ── 姐,之前你说的话或许是对的。我现在觉得有点可怕,要是我真的杀了他该怎么办。我不想沦为罪犯。但我要为我受到的伤害报复,如果没杀了对方,我觉得根本无法扯平。这股怒气难消,我没办法感到畅快。这样下去不行,我无法这样扭曲地活下去。我这样或许算是强迫症吧。 我照着自己的想法输入文字。分不清这是我的真心话,还是写给姐姐看的假话。不过这或许是我的真心话吧。打成文字后,愈来愈有这种感觉。我的不安转为对犯罪的不安? 我打了一长串的文字,最后还是没送出,将手机收进包包里。取而代之的,是拿出电击枪。我将它插在裤子后方的口袋,再度迈步前行。 筿田家就在眼前。虽然只来过三次,但打从我在巷弄右手边看到这栋屋子的那一刻起,便有一股怀念之情涌上心头。 太阳已完全没入山头,四周笼罩在藏青色的暗影下,从栉比鳞次的住家透射出橘色灯光。筿田家显得比周遭还要阴暗。 我在路上停步,环视他们家的全貌。 这是很普通的双层楼房。没设大门,一座只有四阶的低矮楼梯,直接从马路连往住家玄关。屋子外围的树篱高矮参差不齐,遮掩了后门。 一楼完全没亮灯。抬头一看,有一扇窗透着亮光。我记住那个房间的位置。 有人在,就在那儿。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盈满沁凉的空气。我就像在潜水一样,屏住呼吸,走上筿田家的楼梯。伸手搭向玄关门,缓缓转动门把。门把只转动约两公分,接着发出咔嚓声,然后停住。里头上锁。 刚才这声音传到二楼了吗?我竖耳细听,没感觉到任何动静。我谨慎地让门把恢复原状,极力不发出声音,将憋在胸中的空气呼出。 我回想之前造访这里时的情形。四月的一次放学后,筿田买了一款刚上市的惊悚电玩游戏,带我到家里玩。当时玄关门同样上锁。 看来我妈还没回家,筿田如此说道。当时筿田的母亲在附近一家超市的鲜鱼专区当兼职员工。她现在仍在住院吗?筿田的母亲到底得了什么病?是生病还是受伤? 当时筿田走的路,我照着重走一遍。先从玄关绕往左手边,在前往庭院的半途,有一条外接水管。而在水龙头后方,就挂着备用钥匙。 我在那里找到钥匙,拿起它时,我心中的不安陡然升起。 非法入侵。 我这是在做什么? 根本是疯了,这样太怪了,我这样太危险了吧──这是慌乱的我。怎么现在才说这种话,你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不是吗,别管那么多,快点放手去做吧──这是拿定主意的我。 哦,原来这就是所谓的进退两难啊──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我。啊,我这样会被姐姐嫌弃── 这是仍站在原地无法动弹的我。 我不知道该以哪个自己为主,微带慌乱地回到玄关。 算了,像这种情况,通常都会很顺利── 我决定采用正向的我。我喜欢这样的自己。 这是为了我最喜欢的自己所展开的复仇。只有放手去做了。 我把钥匙插进门内,毫无顾忌地转动门把。咔嚓一声,发出响亮的金属声。我打开门。没必要查探二楼的动静,对方应该已听到所有声响。现在已无法回头了。 我穿着鞋直接走进玄关,朝通往二楼的楼梯而去。 就算我记得脱鞋,脚步声一样会泄漏我是个入侵者。如果是家人的脚步声,应该听得出来。妈妈、爸爸、姐姐、咪娜。 犯人就在里头,而且已察觉有外人走上楼梯,往房间逼近。楼梯和走廊都一片昏暗,走廊尽头的房间透出的亮光,感觉无比危险。走廊中间的左手边有一扇门。以前我就在那个房间和筿田一起玩最新的惊悚电玩游戏。纯洁的交往,祥和的时光。但现在那些都没有用。 我从口袋拿出那把电击枪,握在左手中。右手握住正面的门把,一口气往后拉。亮光满溢而出。我眯起眼睛,迅速移动视线。房间最深处的床上,筿田的弟弟就在那儿。 ──────────────────────── 21 筿田的弟弟跪在床边,立起单膝,右手捧着垃圾桶,不知是拿它当武器还是防具。或许他手边只有这个东西,因为昨天我夺走了他的刀子。 「你干什么!」 筿田的弟弟大叫。那是猎物所发出的叫声。面对无预警出现的我,他会如此放声大叫,那表示他很清楚现在是什么情况。 筿田的弟弟下半身穿着一件蓝色运动裤,上身则是灰色的松垮T恤,一派轻松的家居打扮。我转动眼珠观察房内的情况。再普通不过的男生房间。床铺配书桌,墙上贴着最新的蛛蜘人海报,铝制层架上摆着塑料模型,地板上散落一地的漫画书。 但我从那再普通不过的房间里,发现一处有点怪异的空间。床铺另一侧的墙壁,有个小书架和矮桌。上头摆着颜色和形状都不相同的小瓶子,还有烧杯和滴管。全是在学校理科教室才见得到的实验器具。一旁摆着一本厚厚的书,黑色封面上清楚地画着金色的五芒星。这五芒星是魔法的象征,我才刚从吉野教授的课堂上学到。 一个小小的魔法空间。那滑稽的程度,已超越吃惊,我甚至感到自己嘴角轻扬。 我心想,为了这样的东西,而被迫尝到这种痛苦的人,如果不是我的话……虽然这样的假设不具任何意义。 「你要……」 筿田的弟弟再次出声大叫,但被啪嚓啪嚓的声响打断。我一面按下电击枪的开关,一面想着我包包里的刀子。以刺伤我的刀子回刺他同样的部位,以此做为复仇的第一步,这么做更好吧? 「是你刺伤我对吧?」 为了谨慎起见,我还是做最后的确认。 「吵死了!」 「为了艾利基沙,你四处搜集鲜血对吧?」 「少啰嗦!快滚出去!」 筿田的弟弟呼吸变得急促。当我开始注意时,似乎连我也跟着变得呼吸困难。我小心不空出退路,朝他的魔法空间走近。 「放在这里的,是我们的血吗?」 我拿起附近的一个瓶子。在那设有防晒加工处理的褐色瓶子内,装有一半的透明液体。艾利基沙的材料。他在用血培养吗?吉野教授另外还说了什么?水银?纯水? 「不要碰!」 筿田的弟弟以颤抖的声音说道。音调很不稳定。啊,对了,这偏高的怪异声音,他正在变声吗? 我将手中的瓶子丢向筿田的弟弟。 哇── 他发出一声怪叫,避开瓶子。难道这是什么强效药物?砸中墙面而打开瓶口的瓶子,在床上留下透明的水渍。我又拿起另一瓶,这次是绿色。 「你都专挑处女下手对吧。」 我打开瓶盖往内窥望,这也是透明的液体。 「我的事,你是从筿田那里听来的对吧。你们两兄弟谈论这个话题,你们男生就是这么低级。佐久间美月讨厌男生,在你那所国中是出了名的。另外一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因为她长得丑是吗?真过分。」 我将液体撒在地板上,小心不让自己沾到。从地板上升起一股酒精般的气味来。 「住手!」 筿田的弟弟挺起身。他的右脚从床上移向地面,所以我再次以电击枪加以牵制。要是药品引火燃烧怎么办?到时爆炸可不好笑。 「虽然我也觉得筿田很可疑。啊,我指的是你哥。不过他有不在场证明。刚才我去筿田的打工处确认过,我遇袭的那天,他一如平时到店里炸薯条。而且再怎么说,筿田也是高二生,不可能会把魔法的事当真。」 筿田不是那种人。 不过,如果是他就读国中的弟弟,可就难说了。 「你真的相信有艾利基沙吗?」 我向蜷缩在床上的筿田弟弟问道。 「处女的血会有魔法的功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血就是血。跟一般大叔的血没有两样。你在课堂上学过血液的成分吧?你以为用一般人的体液做得出魔法石吗?」 「做得出来!」 筿田弟弟大喊。这次是出奇低沉的声音,很不稳定。 「只要搜集一百名处女的血,纯水中就会栖宿着魔力。栖宿的魔力在水银中会变得稳定。书上是这么写的。只要能凑齐材料就简单了。连伟大的大学教授也这么说!」 一百人?还要再九十七名处女。哗── 「不过是要点血罢了,有什么关系!又不是要杀了你!」 「那你算是承认喽?犯人就是你,你为了艾利基沙而刺伤我,对吧?」 筿田弟弟双唇发颤,沉默不语,我视此为默认。OK,可让我找着了。比警方还早一步。我将包包放在地上,打开拉链。 我取出刀子,筿田弟弟看得双目圆睁。 「这是你的刀子对吧?」 银色的刀刃汇聚这间简陋房间里的亮光。 「你拿它刺伤我,昨天还想用它杀我。这点我绝对无法饶恕。」 就算想原谅他,我也办不到。 「我姐姐称呼我是复仇之子。」 还说我头脑有问题。 我使劲将那摆满魔法道具的矮桌踢飞。 实验器具飞向空中,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掉落地面。同时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我朝翻面的桌子又踢了一脚,桌脚的铁管跨上床铺。 「快住手!」 我无视于他的叫喊,踩向落地的书本。五芒星的魔法书。或许也需要向这本书的作者报仇。脚下传来纸张拧破的触感,感觉我就像是个霸凌者。 筿田弟弟跪向地面,抢救那些没摔破的瓶子。也许他哭了。不过,就算他哭我也不原谅。 因为我被刺伤了,妈妈一定为我哭过,佐久间美月的妈妈也哭了,那名丑女的妈妈一定也哭了。 不过,别人的眼泪一点都不重要。要是这家伙也尝到同样的苦果,我就会感到畅快。活得畅快,我才能爱我自己。这是最重要的事,其他事我懒得多想。 在地上爬的筿田弟弟,全身满是破绽。我手握刀子,一股从腹中发出的颤抖,传向我全身。他右后方的腰部,我得看准那里才行。 就在这时,筿田弟弟抬起头来,眼中噙着泪水。那是被霸凌的孩子特有的眼神。那双眼睛瞪视着我。从他的眼中,我看到强烈的憎恨。为什么这家伙会恨我? 「你不要阻拦我!我要治好我妈的病!」 妈? 「你妈的病?」 筿田住院的母亲。 哦,原来如此。 奇迹之石,艾利基沙。 「只要有艾利基沙,就算是我妈的病也能治好!全世界的疾病其实都治得好,但政府和医院联手隐瞒这件事!对一般人见死不救!说什么无法医治,根本就骗人!真是不可原谅!所以我才要自己动手做!这样有什么不对!」 筿田弟弟话说到一半,突然痛苦地咳了起来,似乎是因为大声说话,令他尚未变声完全的嗓子吃不消。 真是胡说八道。 用艾利基沙治病。 才没这回事呢。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不知为何,我突然想到,这孩子前不久还只是个小学生吧?小学生。当我得知妈妈可能不爱我,而遭受到莫大冲击,观念完全被颠覆的那时候。或者是在遭受冲击之前。 「……你根本就不重要。不过才一百个人罢了,我才不怕呢。只要可以让妈妈别死,什么事我也敢做。只要妈妈能平安回来,怎样我都无所谓。只要是为了妈妈……」 「我看不是为了妈妈,是为了你自己吧?」 自私。我最清楚了。因为我自己也是个自私鬼。 「你可别搞错喽!你这么做不是为了妈妈,而是为了喜爱妈妈的自己,对吧?」 「我不是说了吗,怎样我都无所谓啦!」 筿田弟弟又开始扯开嗓门大吼。我感到伤脑筋,这样我下不了手。 我最讨厌这种一点都不可爱的孩子,而且他说是为了妈妈,不断在外头砍人,根本就是个任性胡来、脑袋不灵光、充满危险想法的恋母控。烂透了。 但对于这样的他,我却深有同感。危险的想法、恋母控、自私。许多的共通点,甚至令我产生一种同伴意识。 不过,我还是非报仇不可。为了我自己的自私着想,我不能放过他。 我想起他刺伤我时对我说的话。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的艾利基沙。其实我当时将弗拉梅尔的「弗」给听漏了,但就含义来说,却完全吻合。为了妈妈的艾利基沙。为了治好妈妈的病。 要是他没说那句话,我就不会查出这是筿田的弟弟所为。 真是个傻瓜,当时干嘛说那句话。 咦,还有。 当时这小子好像还跟我说了些什么。 以既不稳定又怪异的声音,对我说了另一句话。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的艾利基沙,抱歉。」 我顺着记忆说出这句话,筿田弟弟听了之后抬眼望着我。 「你当时对我说抱歉对吧?」 筿田弟弟的喉结缓缓滑动。 「你觉得良心不安。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刺了下去。真厚脸皮,烂透了。虽然嘴巴上说是为了妈妈,却刺伤女生,要是妈妈知道了该怎么办……你心里这么想对吧?」 泪水倏然从筿田弟弟的右眼滑落。啊,拜托── 他要是真的哭了,我可受不了。恋母控的眼泪我才不想看呢。感觉就像在看镜中的自己。 筿田弟弟喉中发出夹杂着呜咽的微细声音,眼看他就快要放声大哭了。在这样的杂音中,他声如蚊蚋,不知在说些什么。我不耐烦地说道: 「什么啦。你讲那么小声,我听不到。一直这样碎碎念,很恶心耶你。大声一点,把话说清楚。」 「……对不起。」 我叹了口气。这深深的叹息,几乎都快连同胃酸一起吐了出来。 我视线移向地面,看到几本散乱的书,发现当中有《哈利波特》系列,这令我更想叹气,于是我深吸一口气,顺势对他说道: 「算了。」 世事有时就是这么无趣。 ──────────────────────── 22 筿田家门前停着一辆熟悉的车子,我大吃一惊。黑暗中,那辆车背对着对面人家的玄关灯,但它鲜艳的黄色依旧抢眼。坐在驾驶座的姐姐,一见我从玄关走出,马上打开车门,在车子怠速不熄火的情况下离开车。 她穿着长袖T恤搭牛仔裤,很少看她这样的打扮。姐站在我面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尸体呢?」 「咦?」 「尸体。犯人。你杀了他对吧。」 昨天我才发现,当姐姐脑袋急速运作时,会变得只说单字。真有意思。下次再好好调侃她一下。 「我才没杀人呢。拜托,姐,你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你没杀人?」 「你特地来接我?真高兴,我刚好也累了。」 我打开前座车门,自己坐进车内。隔着窗户往筿田家二楼瞄了一眼。和刚才来的时候没有两样,只有筿田弟弟的房间亮着灯。他现在在做什么呢?在满是破碎的瓶子和凌乱书本的房间里,独自一人默默哭泣。那一切全被我毁了,接下来他打算怎么做? 「里奈。」 姐姐从驾驶座的车门外探头。 「里奈,你用不着瞒我,我不会骂你的,你就跟我实话实说吧。你对犯人做了什么?」 「姐。」 「一切交给姐姐处理。」 「呃……」 面对无比认真的姐姐,我该如何回答才好呢,这问题令我陷入思索。 「总之,我们先开车好吗?要是筿田回来可就尴尬了。」 「筿……」 姐姐为之蹙眉,露出有话想说的神情,但最后她还是不发一语地坐进驾驶座,静静地发动车子,平顺地前行。姐姐向来都是安全驾驶。 最后我又转头朝筿田弟弟房间的窗户瞄了一眼。 「姐,为什么你会知道筿田家的位置?」 穿过复杂的住宅街,顺利地驶进大马路时,我开口问。 「我向凛问来的。我听你班上的同学说,凛和筿田当初念同一所国中,所以就查到了。」 「咦,是谁告诉你的,由香吗?」 我望着窗外流逝的路灯。 几分钟前的紧张和激昂情绪已消退,我变得很平常心。但姐姐就在一旁。想起昨天同样坐在车内交谈的事,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变得有点紧绷。 「里奈,你没对筿田报复吗?」 「咦?哦……」 我只对姐姐说犯人在筿田家,她还不知道犯人是筿田的弟弟。 「对了,姐。不好意思,可以直接开往警局吗?关于犯人的事,我有话要跟他们说。啊,直接打电话给久世刑警比较快吧?这样也比较不费事,可以请她到家里来……」 「里奈。」 姐姐的声音突然带有一股急切。 「怎么了?」 眼前的交通号志转为红灯。姐姐准确地停在停止线上,我感觉到她正望着我,一时为之语塞。 我很清楚姐姐要问什么。 你为什么没报仇? 怎么办?因为对方向我道歉,所以我就原谅他了,要是我这么说,那将有损我复仇之子的威名。如果说我们同样是恋母控,志趣相投,那未免也太丢脸了。 「呃……」 我不知视线该往哪儿摆,这时,我发现姐姐握住方向盘的双手戴着冬天的手套。 为什么? 我抬起视线,与姐姐目光交会。可能是感受到我心中的疑问,姐姐的目光移向一旁。我顺着她的视线,转头望向后座。 隔了几秒,我才明白那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一把大铁锹和蓝色塑胶布。 「咦,这是干什么的?」 我与同样转头望的姐姐再度四目交接。她没说话,但心意已经传达。 「不会吧。」 我差点笑出来。 「真的假的?你想弃尸啊?」 姐姐面朝前方。号志还没转为绿灯。 我看到姐姐耳朵微微泛红,一时忍俊不住,不禁嘴角上扬。 「姐,你好可怕啊。竟然把我当成这么可怕的人,我看你也挺心狠手辣的嘛!」 「还不都是你。」 姐姐噘起小嘴。 「我觉得你自己一个人一定搞不定,所以才想来帮你。」 「你不是叫我自己去死吗?」 昨天我一直憋在心里没说的话,现在终于说出口了。 「我才没叫你去死呢!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你要沦为罪犯,那还不如去死。」 「还不是一样的意思,好伤人。」 「才不是呢。变成罪犯是最糟的情况,但我当然也不希望你死啊。」 说完后,姐姐嫣然一笑。带点诡异的笑容。 「我认为最重要的事,就是自己能得到幸福。因为我最喜欢自己。里奈你算是排第二、第三吧。排名很高对吧?不过,你却把我的请求当耳边风。既然这样,为了同时满足我自己的幸福,以及你的复仇欲望,我只好帮你忙喽。」 好可怕。平时摆出像公主般的模样,但脑子里想的却是用这样的大铁锹在地上挖洞掩埋尸体,多可怕啊。我爱死了。 「姐,你不讨厌我吗?」 交通号志变了,我朝踩下油门的姐姐问道。 「当然不会,我最喜欢你了。」 我感到无比幸福。 为了自己的幸福着想,姐姐应该也有多次兴起想杀了我的念头,不过,若真是这么做,还不如帮我一起弃尸还比较轻松,所以最后作出这样的决定。面对她这么冷血的女人,我却用这种诱导式询问的方式让她说出「最喜欢你了」这句话,还以此感到满足,我未免也太肤浅了吧。 这样算宽容吗?如此宽容的我,不管有怎样的强迫症,若说我会为此所困,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姐姐,你喜欢妈妈吗?」 我问到禁忌的话题。为什么这是禁忌呢?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一直想问,却都不敢开口。 「可以回答真心话吗?」 「嗯,可以。」 「最讨厌了。想到那个臭老太婆就火大。」 我笑了。我真正笑起来的样子和爸爸很像,这令我觉得不太舒服,我也有这样的自觉,但我没顾忌这点,开怀地大笑。笑完后,我瞪着姐姐。 「喂,你不要这样说妈妈坏话。」 「里奈很喜欢妈妈对吧。」 姐姐语带嘲讽地说道。 「嗯,没错。」 在车子的封闭空间里,我和姐姐两人说个不停,这让我觉得我们是一对讨人厌的姐妹。 而完美的妈妈有这对讨人厌的姐妹当女儿,她肯定也是个讨人厌的女人,我们总有一天能打倒妈妈,这让我更加感到自己无比幸福。 夜渐深,路灯的亮光变得更耀眼了。 等回家后,打通电话给久世刑警吧。 如果说我已查出犯人,她应该会马上朝我家飞奔而来,所以到时候就把刀子送她当证物吧。至于之前一直没说出真相的原因,只要用我害怕,或是太忙来搪塞就行了。要是她向我抱怨,就哭给她看。反正就算没有我提供的线索,警方找上筿田的弟弟,应该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因为那个笨小鬼实在是傻得可以。 我想到了筿田。 那个曾向我弯腰低头,请我和他交往的男生。 筿田弟弟一定会被逮捕。这么一来,筿田就成了罪犯的哥哥。还真是可怜。想到警方上筿田家敲门后会发生的事,就能深切明白姐姐不希望我犯罪的原因。可怜啊。 够了,别再想筿田的事了。再见了。 接下来想想我自己的事吧。这几个礼拜以来我所做的事。到头来,我对复仇所做的努力根本毫无意义。 我探寻自己的内心。 没有愤怒,也没有焦躁。 之前感到的不安和焦躁,似乎已融解排出体外。 我暗自冷笑。真没意思,跟个傻瓜似的。 我胸中的薄雾已散去,此刻爱在我心中深深扎根。那是我对自己的爱,我仍旧深爱我自己。我从中明白,我的努力最后会归结何处。 将我养育成如此自恋的人,是妈妈。所以我决定把自己的爱当中的一成,当作是妈妈给我的爱。因为我是个恋母控,真是通情达理。 从挡风玻璃仰望夜空,是如此清澈、高远。如果是从房间看,应该也看得到星星吧。 我可以仰望星辰。觉得自己受伤害的人一定办不到。 一旁是已经跟我和好的姐姐。回家后,妈妈也在。美丽、善良、完美,表现得很爱我的妈妈。至于外野则有爸爸在。 就算这世上没有真心爱我的人,我也会爱我自己。 嗯。心情真舒畅。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