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 作者:端樱了 在男性禁入的游戏世界里,我唯一该做的事情(在男子禁止的游戏世界里,我唯一该做的事情) – 第二卷 – 第9节 喀米亚索姆。 于人类体内循环的内因性魔术演算子。 通称用来分解魔力的细胞内小器官之一。 不知那个小器官是在摸鱼打混、罢工还是窝在家中当尼特族,我──绯墨琉璃具备的喀米亚索姆彻底放弃劳动。无法分解的魔力持续累积,引发了运动机能发展不完全、心脏衰竭、肾功能衰竭、呼吸衰竭的症状。 喀米亚索姆病正是刻在我名牌上的病名。 自从懂事起,我便穿着充满药臭味的病人服,把注射痕迹当成手镯装扮自己。 「好了,来确认课程表吧。」 腐败魔力累积得愈多,心脏停止的机率愈高。胸口藏着一颗定时炸弹的我,根本无法就读普通小学。 在医院附设的医院学校内,我作为指定罕见疾病患者,与同样身怀疾病的孩子们就读同一间校舍。 「今天从数学开始。来,打开教科书。」 医院学校内的小学生共计八人。 慢性呼吸系统疾病或肾脏病等等,和我同样不知何时会迎来死期的少女们共同就读医院学校。各学年的孩子们交杂在一起,美术教室、图书馆及音乐教室都在同一个地方。 学习科目有国文、数学、社会、理化、美术、音乐、家政……偶尔会向AET的老师学习英文,有时也会和福祉大学的学生一起学习电脑、举办七夕聚会或圣诞派对等节庆活动。 「琉、琉璃。」 墙面上贴着描绘了众人笑靥的图画纸。 彷佛惧怕着只要有空白处,某人便会突然消失一般……纯白的墙面贴了满满的笑容,令我不由得别开目光。我看着写了自己的名字『绯墨琉璃』的笔记本,抬起了头。 「听、听说小爱从今天开始,要在病床上念书……」 椎名莉衣菜……大家都昵称为『小莉』的女孩子,忸忸怩怩地向我窃声说道。 包含老师在内共九个人。不,撇除在病床上念书的『小爱』以外,在仅有八人的小教室内说悄悄话,根本是无谋之举。 我不发一语地写完笔记之后,把笔记本的角落拿给她看。 『她不会回来了。』 彷佛吓了一跳似地── 莉衣菜双眼圆睁──她身旁戴着粉色帽子的女孩粗鲁地抢走笔记本。 露比·奥丽耶特──大家昵称为『小露』的外国女孩以豪迈的笔迹写上一行字,展示在我眼前。 『她会回来。』 「……不会回来的。」 「会回来!一定!会回来的!」 「就说了,她不会回来──」 露比抓住我的衣襟──用泛起泪光的蓝色双眸瞪视着我。 「会回来的……!」 「…………」 「等、等等等一下!怎么啦~!来来,不可以吵架!」 担任医院学校班导的渚老师,拉开了身材娇小又瘦弱的我们。 动作十分轻柔细腻,简直像在对待毁损的物品一样。 对老师温柔的动作感到恼火的我胡闹挣扎了一会,没过多久便气喘吁吁。心脏剧烈鼓动的声音响彻脑海,才短短几秒就乱了呼吸的我紧抓自己的左胸,气息紊乱地蹲踞在地。 渚老师以熟练的动作抚摸我的背。 「没事吧,琉璃?琉璃,听得见吗?胸口很痛苦吗?能不能顺利呼吸?喂,有患者呼吸困难。氧气程度没有变化。出现呼吸急促的症状,等级2,胸口有不适感。」 一如往常。 飞奔赶到的护理师们将我送走。露比以忧心的目光守望着我──令我打从心底感到恼火。 之后则是和往常一样的过程。 被抽血,加装鼻导管,害祖母为我操心。 总算获得解放之后,我在铺整好的床铺上翻阅书本并浏览文字。 「…………干嘛?」 一对蓝色眼眸从门扉缝隙窥伺着我。 露比以歉疚的神情缓缓打开房门,莉衣菜陪伴她一并踏入房内。 「小、小露……」 莉衣菜轻轻推了露比一把之后,露比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 「有心向别人道歉的话,好歹先把帽子脱掉吧?」 「琉、琉璃……小、小露、那个、吃了药……还有、那个、那个……帽子是……」 「没关系,小莉。」 露比脱下了帽子。 她露出没有头发的头部,深深地向我低头致歉。 「对不起。」 我无视她的谢罪,将目光移回书上的文字。 「小爱不会回来的。」 「……为什么说出这种话?」 「因为她已经从一般病床转移到加护病房(ICU)了。」 缓缓地…… 露比睁大她宝石般的双眸。 「这是一如既往的固定模式。先从医院学校转移至病床,再从病床转移至加护病房,然后……」 我应声阖起书本。 「剧终。」 「…………」 「我知道,人生就像书一样。人类的页数打从出生起就决定好了。这孩子有几页,那孩子有几页,另一个孩子又有几页。等各自的页数耗尽之后,便会『剧终』。」 我将书扔向地板。 软封面的书本在地板滑行,撞到露比的脚尖之后停了下来。 「分类至『罕见疾病』、『遗传性缺陷』或『儿童医院』等分类的书,页数都特别少。就像那本书一样。」 露比俯视仅有一百页左右的短篇小说,陷入沉默。 「……那种事没有人知道吧?」 「我知道。」 我绽露灿笑。 「两周之后,『笑容』便会消失。」 露比猛然抬头──莉衣菜则拼命紧握她的手臂。 她开阖嘴巴……等紧绷的肌肉放松之后,莉衣菜才拉着她离开病房。 两周后。 医院工作人员亲手撕下绘制小爱『笑容』的图画纸,取而代之地贴上了描绘其他孩子笑容的图画纸。 凝视那幅光景的露比…… 腋下夹着自己的伙伴点滴架,在复写上去的笑容前茫然伫立。 「医院魔术师?」 「嗯,听说对方是伟大的魔法师,上课内容非常有趣。」 「哇~!有趣的课~!」 年幼孩子们喧闹着。 包含老师共有八人的这间教室,除了传出坏传闻的我以外,大家像是要挥除晦气一般热烈喧嚷着。 「琉、琉璃。」 唯一愿意向我搭话的莉衣菜,笑着拉了拉我的衣袖。 「她、她们说有医院魔术师耶……对、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嘿嘿……是不是像巫师故事里的魔法师啊……?」 「你是笨蛋吗?当然不是。」 我嗤之以鼻。 「那只是魔法协会的慈善事业一环。为了改善与魔法及魔力有关的症状,他们会派遣魔法士作为临时教师,前往各间医院。但实际上只是为了赢得世人的好感,对改善症状毫无帮助,所以在医疗现场总是受到排斥。别说特殊学校的教师执照,连普通教师执照都没有的冒牌货老师,正如其名只是诈欺师(魔术师)罢了。」 「喂,小莉。」 撑着脸颊的露比望着前方低喃道。 「别向那种人搭话,只会糟蹋自己的一片好意。」 「咦……但、但是……」 我再次嗤笑一声。 「为什么自以为温柔的人,老是喜欢高高在上地施予慈爱呢?真是令人不悦。别把自己心目中的『温柔』强加于别人身上好吗?」 「……我说你啊!」 露比站起身,我也打算迎击──此时,图坦卡门黄金面具突然闯入我们之间。 (惊。) 我和露比同时后仰,定睛凝视忽然现形的黄金面具。 戴着古代埃及王朝黄金面具的女性穿着皮革制凉鞋,像流氓一样蹲踞在地瞪视着我。 一身褐色肌肤隐隐从连身裙透出,缀饰着黄金及宝石的首饰遮掩了颈部,连系着左右手镯的黑色面纱覆盖背脊。 咚咚咚地── 她用安卡、杰德柱及沃斯权杖组合起来的三重杖敲打掌心,一边发出声响一边向我释放压迫感。 「……诅咒你们。」 我和露比在那只怪物面前浑身僵直。 「……古埃及的诅咒将会爆发。」 对方站了起来。看见那向上延展的高䠷身材之后,我们惊愕不已。 一百八十……不,起码有一百八十五公分。 她用双手摆出『吃掉你们唷』的姿势,摇摆黄金面具并发出可爱的声音。 「诅咒你们唷~!媲美自古埃及复活的克丽奥佩脱拉的美女,展现出类拔萃的身材之后就会诅咒你们~!光是这个月就花费十万购买保养品的我,要一一介绍自己的保养品啰~!」 「……阿蒂法老师。」 渚老师一脸无奈地将黄金面具取下。 那瞬间── 有着异国风情的美女面庞展露眼前,令孩子们发出「哇……!」的欢呼声。 「啊、啊、啊~!不、不行啊,小渚。拿、拿下面具的话,太、太羞耻了……羞耻到快死了……!」 (跳、跳!) 高䠷美女不断蹦跳,拼命地试图夺回黄金面具。 在女性当中身形格外娇小的渚老师无视对方,将黄金面具拿得更远。打篮球时恐怕能轻易灌篮的高䠷美女,则泪眼汪汪地追逐着渚老师。 真不晓得她为何无法夺回面具。 最终还是没有夺回面具,她缩起身子,躲在渚老师身后并低声呢喃道。 「我、我是……阿蒂法·伊兹蒂哈尔·威坦特……」 「大声一点!别躲在我身后!」 (惊。) 她扭动了一下身体,像遭到训斥的孩子一般噘起唇瓣,低喃出声。 「我是阿蒂法·伊兹蒂哈尔·威坦特~……为了担任医院魔术师,千里迢迢从埃及来到这里~……兴趣是角色扮演……这套服装也是自己做的……最讨厌小渚了~……」 「啊啊!?」 「噫──!」 她以猛烈的气势向后退,跃过桌子之后躲在我们身后。 瞧见那模样,渚老师按住太阳穴。 「……阿蒂,你不是已经成为伟大的魔法士了吗?为何从学生时代就毫无改变?」 「小、小渚你才是一~点都没变!老是喜欢欺负人!最差劲了!下次要让你穿上内裤露在外面的衣服!」 我低头俯视满口怨言的魔法士──接着与她对上视线。 那瞬间,她立刻别过目光,面红耳赤地扬起客套的笑容。 「怎、怎么了……一、一直盯着别人看,可是有违礼仪唷……阿、阿蒂在同○场很有人气,S、SNS的转推次数也很多……最、最好别得意忘形……」 「得意忘形的是你才对,是你!你以为我们彩排过多少次了!快来这边!你有身为医院魔术师的自觉吗!」 「呜呜~不要不要不要~……!违反劳基法彩排到深夜,我已经受够了~……!」 拖行── 被渚老师抓住衣襟的医院魔术师一边嚎啕大哭,一边遭到拖行。我与露比面面相觑。 「……那是怎么回事?」 「……谁知道?」 忘记自己正在吵架的我们,同时疑惑地偏了下头。 阿蒂法·伊兹蒂哈尔·威坦特。 被医院学校的人昵称为『阿蒂老师』的她,拥有如字面般出类拔萃的高䠷身材及美貌,相当引人瞩目。只要戴上黄金面具便能流畅地与人沟通的她,眨眼之间就成为了院内的风云人物。 她每天都会打扮成动漫角色,接受渚老师铁拳制裁的搞笑戏码亦大受好评。她甚至学会了让小学生摸头安慰自己的技巧。 这几周期间我一直在观察她,直到现在仍难以置信。 她是世界仅有六人的『祖』之魔法士之一……与号称世界最强魔法士的阿丝缇露·库鲁耶·拉·齐尔莉西亚齐名,并列英雄之一。 魔法协会管理的官方网站首页刊登的照片中,映照着戴着黄金面具的她。从前接受杂志访问之际,记得她回答『自己的兴趣是角色扮演』。 「……冒牌货。」 此刻,阿蒂法正在埃及南部执行极重要任务。 目睹这条报导的瞬间,我扔出了医院配给的平板终端。 我罹患的疾病与魔力相关,像我这种孩子甚至不被允许触碰魔导催化器。自从成为这栋纯白病塔的公主之后,我便被禁止输出或输入魔力。 「……那种女人不可能是祖之魔法士。」 我从枕头底下拿出剪贴簿。 一名短发女性的照片贴在上头。 留下符合英雄之名的功绩,拯救了被卷入魔人讨伐任务中的孩童,在世界留下『失去左臂的英雄』别名而死的祖之魔法士。 布兰恩·雷斯·布拉肯莱特。 我用指尖描绘着自幼时起就心怀憧憬的英雄身影。 「…………」 照片里的她,温柔地拥抱年幼的我的双肩,笑着朝镜头比着胜利手势。我不断抚摸着照片── 「……你喜欢她吗?」 「呀啊!」 戴着黄金面具的可疑人物出声搭话,令我不由得惊叫出声。 房内一片黑暗。 自房间角落现身的阿蒂法挥舞杖,抬头挺胸地说道。 「布兰恩小姐非常强大唷~连阿丝缇露小姐都在与她进行模拟战之后,一脸得意地主张『还算满强的啦~虽然和我比起来马马虎虎~但还算满强的啦~』。」 「…………」 在我哑口无言之际,她未经同意便坐在我面前的圆椅凳上,擅自剥开探病用的苹果的皮。 「作为憧憬布兰恩小姐的人──」 阿蒂法从面具缝隙享用着探病用的苹果,如此低喃道。 「琉璃你距离英雄还太过遥远。」 「你……!」 试图反驳的我,因为过度愤怒而哑然失声。 「你……懂什么……!」 「当然懂。」 毛骨悚然的黄金面具凝视着我。 「这世上不存在没有意志和骄傲的英雄。」 「…………」 「为何刻意让大家孤立你?」 这回开始剥开梨子的阿蒂法提出疑问。 「……什么意思?」 「你刻意让其他人厌恶自己,令所有人远离你。你聪明又厌世到根本不像小学生,着实悲哀。」 「……完全听不懂。」 面具缝隙流泄出苦笑声。 「你讨厌那幅画吗?」 「啊?」 「你总是像心怀深仇大恨一样,狠瞪着装饰在墙面的图画。」 这回轮到我流露苦笑。 「这还用说吗?我最讨厌那种闹剧了。为何要为了随时都可能死去的人画图?我是不懂这间医院的风俗习惯,但既然最终都要撕下来,又何必贴上去呢?」 「我倒认为没有这种事~」 在明月照耀下的面具凝视着剥除干净的梨子,低喃出声。 「毕竟大家都挂着笑容啊。」 我垂下目光──望向了照片中年幼的自己。她同样也绽露着灿笑。 「小渚从来没有要求大家描绘『笑容』……但大家却画出了满是笑容的图画……很美好,真的非常美好……这证明了满溢笑容的那间教室……对大家而言,是这间医院中唯一能绽露笑靥的场所……」 「那种东西!」 我忍不住激动嘶吼。 「那种东西只是用来哄骗小孩的罢了!!反正迟早会死!描绘笑脸又有什么意义!?大家、大家、大家全都会死!我的病!其他人的病!所有人的病都无法痊愈!什么医院魔术师嘛!你的工作就是低价推销大人的伪善言论吗!?像你们这种局外人就该待在笼子外头,空喊着『好可怜、好可怜』!不停对我们投以怜悯的眼神就够了!」 我紧抓自己的胸口,气喘吁吁地挤出话语。 「我、我不晓得你靠这份工作赚了多少钱……但、但我绝不承认你是祖之魔法士……不承认你和那名女性同为英雄……就、就算你是真货……反、反正肯定也暗藏其他目的……!」 我眼角泛泪地唾骂道。 「滚出去。滚出这间医院……滚出那间教室……从我的视线……消失……!」 「…………」 阿蒂法不发一语。 她站起身,将一只弯曲的牙摆在我的剪贴簿上。 那个牙包裹着破破烂烂的纸卷。到处沾染鲜血的那张纸,呈螺旋状书写了赤黑色的文字。 「……这是什么?」 「『棺杖』,阿蒂的魔法(Heka)触媒。是从龙牙切除下来的。上面雕刻着守护象征及『昼夜护法』。这并非魔导催化器,比较像用完即丢的魔眼。借由刻画于纸草上的『英雄』类感魔法,让历代传承的英雄魔力得以寄宿其中。」 老师低喃出声。 「布兰恩·雷斯·布拉肯莱特的魔力也蕴藏在内。」 「咦……?」 「触发方式是将刻有『昼夜护法』的尖端刺向对手的心脏,注入自己的魔力……如此一来寄宿于牙之中的英雄魔力便会产生共鸣,摧毁心怀恶意之人的性命。这是阿蒂最重要的宝物,亦是布兰恩小姐寄托给阿蒂的使命。」 阿蒂老师悉心地用手帕包起牙,收入怀中──接着她用指尖翻动我的剪贴簿。 「啊……住手……!」 上面贴着照片。 那是与露出已不存在于世上笑容的挚友们的回忆。笑着将描绘梦想及希望的短笺装饰起来,脸颊沾着满满的奶油,一边嬉闹一边享用蛋糕的幸福瞬间。 我用像蚯蚓一样扭曲的蜡笔线绘制箭头,写上『琉璃』、『小咪』及『优爱』,将重要朋友的名字与照片相连起来。最后为了填补空白处,刻下『永远是好朋友』的约定。 「……你的宝物真是美丽。」 我用双臂挡住那些回忆之后,阿蒂法打开房门低喃道。 「被撕下的图画纸不是小爱的画。」 我蹲踞在地,双眼圆睁。 「小爱双亲拿回去的并非小爱绘制的图画……而是你……琉璃你绘制的笑容……你的婆婆表示愿意出让之后,小爱的双亲哭着向她道谢……他们说那张图与小爱的笑容最相像……看起来十分开心……无数次地低头致谢……」 我将脸埋入双臂之中,身体不断打颤。 「因为担心你生气,所以似乎没有人告诉你……但我希望你知道这件事……」 门扉阖起……离开床铺的我裸足踏着脚步声,冲向我们的教室。 不知为何,教室门是敞开的。 在明月照耀之下── 我们描绘的笑容闪耀着美丽的光辉。 正中央有一张最为灿烂的笑靥。 总是对小爱态度很差的我,仅仅向她道谢过一次。当时她绽露的笑容正是如此美丽。 那张笑容光辉闪烁──『木下爱』的名字突显于月光之下。 ──琉璃。 回忆起同年龄的小爱笑靥,我忍不住用指甲抵住墙壁。 「啊……啊啊……啊啊啊……!」 声泪俱下的我抓挠墙壁,无力地瘫坐在地。 「啊啊……啊啊啊……呜呜呜……小、小爱……小爱……对、对不起……对不起……啊啊……啊啊啊……对不起……啊啊啊……!」 我恳求似地不断向那张笑容哭号着。 不知何时,阿蒂法已将上衣披在我的肩上。 阿蒂法……阿蒂老师并未治好我们的病。 祖之魔法士并非童话故事中的魔法师(Magician),亦非诈欺师(Magician)。尽管无法根治疾病,但她成功改善了症状。她彷佛魔术师(Magician)一般,『一、二、三』地消弭了侵蚀我们内心的『绝望』。 「那么,今天的课程内容是美少女○士的角色扮演──啊、啊、啊啊~!小、小渚,把面具还来啦~!」 然而她是祖之魔法士的事实,依旧令人难以置信。 毕竟就算不是祖之魔法士,也能胜任这份工作。她来到这种穷乡僻壤的医院担任医院魔术师,实在毫无道理。 不过事到如今,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她拯救了我的心。有这个事实就足够了。 「对不起。」 我发自内心向露比低头谢罪。 她将自己的帽子戴在我头上。 「有心向别人道歉的话,好歹先把帽子脱掉吧?」 「啊……呃……那个……真的很抱歉──哇!」 对方将帽子拉到我的双眼下方。我把帽子抬高时,露比正欣喜地灿笑着。 「和我成为朋友吧。」 我紧握她的帽子,点了点头。 「……嗯。」 紧抓着掌上游戏机守望事情发展的莉衣菜,绽露满面灿笑并奔向我们。 「莉、莉衣菜也……莉衣菜也想成为朋友……!」 我们勾着彼此的肩并凑近脸庞,笑着和好了。 瞧见我们的模样之后,阿蒂老师流露出温柔的微笑。 岁月流逝。 我和小露及小莉谈了很多事。共享许多经历、留下许多回忆,分享了许多欢笑。 不是因为随时都可能死去。 而是为了忆起自己曾经活着。 为了在迎接死期之际,依旧能绽露笑靥。 「琉璃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我们特别喜欢谈论恋爱话题。 就像普通的女孩子一样。 躺在床铺上盖着棉被的我们,过了熄灯时间之后交头接耳着。 「咦、咦~……像、像布兰恩小姐那样……帅气的人……愿意为了他人的笑容而付出性命……就算我没办法成为像布兰恩小姐那样的人……但是我想待在那种人身旁帮助对方……吧……」 「莉衣菜呢?」 「嘿、嘿嘿……比莉衣菜更擅长玩游戏的人……」 「「放弃吧。」」 「咦、咦、咦?为、为什么……?」 小莉是与生俱来的玩家……应该说是游戏废人。她的实力强大到曾经争取暂时出院的机会以参加世界大赛,还企图将电竞桌电及三台萤幕搬进病房,最后被痛骂一顿。 「小露你又如何?工程师吗?」 她曾经骇入无人不知的大企业,把老师的机车完全分解之后再重新组装,甚至加装了持有者根本不懂的引擎系统。只见小露眯细双眸。 「不会插手干涉我的人。」 「「放弃吧。」」 「啊!?为什么啊!?」 我们共同嘻笑,反覆谈论未来的事。 换作是从前的我,肯定会主张『没有女孩子会喜欢手臂满是青紫色点滴痕迹,几乎不能离开病房的自己』吧。 但我不会再说出那种话了。 「哎哎,要不要帮阿蒂老师画图,然后贴在墙壁上?」 「哦~不错嘛!琉璃,真是个好主意!」 「大、大家一起画……然后贴起来……嘿嘿,不知道她会不会开心……?」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肯定…… 连神都会感到钦羡的奇迹,总有一天肯定会降临。 我不断祈祷,我们度过幸福人生的未来……我们笑着闲聊恋人话题的未来终有一天会来临。 当我如此祈祷的期间──某一天,小露的病情恶化了。 小露一整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洗手台呕吐。 治疗她的药物副作用极为强烈,连大人都忍不住恳求『干脆杀了我吧』。她的双亲也因为精神负担太大而倒下。 「听、听说小露她……今天也要在病床念书……」 「…………」 ──先从医院学校转移至病床,再从病床转移至加护病房(ICU)。 从前出自我口中的话语,如今沦为诅咒返回我身上。 好可怕。 好可怕,可怕到令人难以忍受。 要是小露死掉的话……要是那面墙壁出现空白处……我没办法填补那个空白处……为了逃避我一直害怕的死亡脚步声,我双手堵住耳朵,蜷曲于床铺上并持续祈祷。 难以承受的恐惧来袭。 我用向小露借来的开锁工具,打开教室门并潜入其中。 在圆月的照耀之下。 我屈膝跪地、双手交握,于笑容的祭坛前献上祈祷。 「请救救小露吧……太快了……实在……实在太快了……请给那女孩一点时间……她是非常温柔的女孩……无论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唯独小露……请不要杀死小露……请不要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人……我已经……不想再见到任何人死去了……」 我牙齿打颤,专心一意地祈祷着。 「拜托……拜托了……小咪、优爱、布兰恩小姐……各位……请救救我们……」 「你的愿望──」 陌生的嗓音传入耳际。 我猛然抬头──绽露笑靥的女性沐浴在月光下,散发着苍白色的光芒。 「我听见了。」 夹带金色的乌黑发丝。 镶嵌于头盖骨的翠玉双眸。 对称均匀到教人毛骨悚然的五官。 身上的褐色风衣随风飘扬。自脚尖降落眼前的她,将手搭上胸口并鞠躬致意。 「嗨,小姐。今宵的明月真是令人心醉神迷啊。」 「……你是谁?」 「看了还不明白吗?」 她摊开双手──然后嗤笑出声。 「我是天使。」 「天使……」 「对,没错,正是如此。我在天空听见了你的愿望。真是太棒了。我很喜欢人类,尤其喜欢像你这种惧怕死亡的人类。实在是赚人热泪。如你所见,连我中意的手帕都因泪水而湿透了。」 她甩了甩干扁的手帕。 「话说回来,露比·奥丽耶特刚才已经死了。」 「……啊?」 「啊啊、啊啊,用不着露出那种表情,她很快便会复活了。虽然杀了她的人是我,但那实在不是能提起兴致的对象。精神尚未成熟的孩子不值得凌虐,所以我痛快地断送了她的性命。」 这名女性究竟在说什么……? 她在呆愣原地的我面前,摆出演戏般的夸张动作。 「我顺便也杀了椎名莉衣菜。准确来说,我杀了这间医院大部分的患者。抵抗的医生、护理师及警卫也一并杀掉了。但那是不可抗的悲剧。无论如何,我打算让所有人复活,所以没必要为此呜咽啜泣。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 自称天使的女性调皮地眨了一下眼睛。 「你是最后一人。」 咻。 划风声响起,她手上握着雾状的匕首。 「没事的,尽管放心。我会在一瞬之间挖出你的心脏。此刻正在举行竞速活动。规则限定只能使用匕首,与自己竞赛挖出人类心脏的最快速度。我恐怕是世界第一的挖心脏专家吧。」 新月形的嘴巴,隐隐露出赤黑色的口腔。 「来,你的心脏是什么颜色呢……?」 我因恐惧而浑身僵直,倒抽一口气。 她嗤笑出声,反手拿着匕首咄咄逼来──窗边的墙壁突然被震飞。瓦砾飞散的同时,一个人影冲了进来。 「艾苏海莉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蒂老师!?」 扳机扣动。 鲜血淋漓的阿蒂老师,将三重杖刺向名为『艾苏海莉娅』的女性,将对方打向墙壁。 墙壁出现放射状的裂痕。艾苏海莉娅的身体自内侧迸裂四散。 自如地驱使着指尖及脚尖的老师,击打、踹飞、殴打每一块瓦砾,将试图逃跑的肉片封印于墙壁内。 「琉璃,你没事吧!?」 「阿蒂老师!你、你受伤了吗!?那名女性是谁!?艾、艾苏海莉娅是魔人吧!?她、她说小露已经死了,是真的吗!?骗、骗人的吧!?」 「……可恶。」 身穿埃及衣装的阿蒂老师悔恨地咬紧牙关。三重杖一面旋转一面返回手中之后,她扣动了扳机。 我脚边的瓦砾幻化为圣甲虫的形状,拍响振翅声并将我拉了起来。 「老师……」 瞧见双眼充满憎恶的阿蒂老师,我总算得到了答案。 「你是追着艾苏海莉娅……才来到这间医院的吗……?」 表露真面目的老师点点头,低喃出声。 「这间医院是艾苏海莉娅的游戏场之一……尽管不晓得她觉醒的时间为何提早了……但她迟早会袭击这里……提早觉醒反倒是个大好机会……要是时机彻底成熟,事情就无可挽回了……要趁阿蒂……我……身处这里的当下……结束这一切……!」 阿蒂老师戴上金狼(阿努比斯)面具──漆黑色的沙尘包覆她的全身。 高亢的声音响起。 咏唱声于世界回响。 「吾名为阿蒂法,母之名为伊兹蒂哈尔,祖母之名为威坦特……吾为不朽之身、神官、开辟道路之人……死者之书的记录者……」 面具的双眸──释放出苍白光芒并开眼。 「乐园不接受你。」 飓风吹起。 每一片玻璃皆碎裂飞散。纯黑狂风呼啸而过,我用右臂遮蔽脸部──瓦砾封印被震飞。 缓缓地── 艾苏海莉娅坐在目不可视的空中宝座上,交叉双脚并摊开双手。 「喂、喂。」 被纯黑沙尘削去身体,反覆毁灭及再生的魔人勾起嘴角。 「我不是派出了席菲尔他们吗……为何你在这里?」 「我把所有人都杀了。」 「不会吧,你几乎毫发无伤呢。得耗费很多时间及代价才能复活他们那个等级的部下,拜托饶了我吧。我正在准备与中意的对象约会,这下岂不是得在丧失许多力量的情况下与对方见面吗?」 「死者不许说话。」 每一粒砂尘共同组成安卡的形状,将尖端朝向艾苏海莉娅。 「我绝对要亲手毁灭你……!」 「哎呀哎呀,为何我的粉丝都如此缠人?不晓得跟踪狂管制法吗?去浏览一下警视厅的首页如何?虽然不晓得你是第几代的谁,但我已经在努比亚陪你们变态角色扮演一族玩了很久。你们引以为傲的埃及魔法与我的权能,配合性致命性地差。还没有察觉吗?其他魔人还另当别论,但无论怎么挣扎,你都无法战胜我。」 「老师……!」 被圣甲虫们用脚吊在空中的我,朝阿蒂老师伸出了手。 「逃跑吧,老师……!那种对手没办法战胜的……那家伙说的全是谎言……大家肯定都还活着……还在欢笑……你看,就在那面墙壁上……所以老师,手……把手伸过来……!」 我声泪俱下。 伸手──抓住了『杖』。 弯曲的牙之杖,寄宿了历代英雄魔力的王牌──沉眠于墓棺之中的英雄意志──棺杖。 「那里面也寄宿了阿蒂的魔力……倘若有什么万一,就使用它……或许还未累积足以击败艾苏海莉娅的魔力,但应该能用来争取时间……你知道使用方法吧……?」 老师把手绕到背后,将自己的救命绳索交给我──然后回过头来。 「琉璃。」 短短一瞬间。 拿下面具的老师,流露像往常一样的羞赧笑容。 「你肯定能够成为英雄的……你与布兰恩小姐如出一辙……为了别人……你能为了别人,永保自己的意志及骄傲……你是温柔的孩子……能思考未来并绽露笑容……能为了重要的某人而拼命努力……布兰恩小姐曾经说过……英雄并非特别的存在……不是因为具有力量……不是因为异于常人……不是因为受众人所爱……与那些因素无关……完全无关……所谓英雄……所谓的英雄是……」 她望向前方。 「靠自身的意志及骄傲──止住他人泪水的人。」 风吹拂而过。 大家的笑容自墙壁剥落,从名为教室的枷锁获得解放,重获自由,朝广阔无边的蓝天翱翔而去。 众人的笑容掠过我的手而飞去。 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彷佛在高声欢笑一般。 填满纯白图画纸的笑容,抛下充满快乐回忆的场所,离开巢穴振翅高飞。 最后── 仅仅一张。 仅仅一张笑容仍留在原处。 包含渚老师在内的八个人一边苦思,一边拼了命地描绘出的那张害臊又充满特色的笑容。 技巧拙劣、不得要领且毫无统一感,这间教室的成员共同描绘的笑容。 我们最喜欢的──阿蒂法·伊兹蒂哈尔·威坦特,在剧烈呼啸的狂风中飘扬──并开怀地笑着。 「看,不是说过了吗……这间教室是大家欢笑的场所……我竟能……竟能像这样欢笑……啊啊,多么……」 她绽露满面灿笑。 「多么美好的笑容……」 阵风吹起──描绘阿蒂老师笑容的图画,即将追在大家身后飞向高空──用右手抓住那张图画的老师,彷佛要倾注自身意志一般将其紧握。 「阿蒂法·伊兹蒂哈尔·威坦特……」 老师伸直紧握的右手,用左手重新戴起面具──金狼(阿努比斯)露齿而笑。 「你要留在此地。」 圣甲虫拉着我飞向高空。我茫然地朝逐渐远去的老师伸着手。 「英雄的意志将传承下去……英雄总有一天会降临此地……纵使我在此死去……琉璃……不允许他人流泪的某人……一定……一定会将把你逼上绝境的绝望化为希望……使众人的……使众人的笑容充斥世界……缀饰着美好未来的那面墙壁,将永存于这世界……为此……为此,我们必须持续奔驰……没错吧……」 声音消逝于天空之中。 「布兰恩小姐……」 医院上层彻底灰飞烟灭。强烈的苍白魔力光炸裂,破裂声及毁坏声如雷鸣一般震撼耳膜。令人不禁想遮蔽双眼的光景,以及如雷一般的巨响逐渐远去。最后我在众多魔法士滞留的魔法协会分部降落。 对方似乎事先接获了阿蒂老师的联络。 魔法士们连忙出动。精神崩溃的我受到她们庇护,赶至现场的祖母紧拥住我。 然后── 一周之后,转院的我在走廊与某人相撞── 「…………咦?」 我俯视左胸染满了鲜血的病人服。 「哎呀哎呀。」 握着娇小心脏的艾苏海莉娅伫立于伏倒在地的我面前,流露苦笑。 「时间纪录大幅退步。是数值太差了吗?」 视线逐渐缩小,自己的肢体愈来愈冰冷。 我试图用颤抖的手拿出棺杖,意识却愈发朦胧──最后,我觉醒了。 「琉璃!」 「你复活了吗?太好了!」 我在陌生房间苏醒,被小露及小莉紧拥在怀里……长出头发的小露令我惊愕不已,脸色红润的小莉也让我大为震惊。 「恭喜复活。正如字面一般重获新生的感觉如何?」 魔人艾苏海莉娅。 目睹那张脸的我打算殴打她──两人却制止了我。 「为、为什么要阻止我!?这家伙!她把阿蒂老师她们──!」 「冷静点,艾苏海莉娅大人可是让我们复活的恩人。该心怀感谢才对,怎么能殴打她呢?」 「嗯、嗯,就是说啊……嘿嘿……莉、莉衣奈可以稍微和别人赛跑了……就、就算吃很多东西,也不会被骂……」 「况且,听说阿蒂老师她们也都复活了!死掉的人都被接纳为眷属了!」 「……咦?」 艾苏海莉娅随兴地将双脚搭上沙发的扶手,低喃道。 「放心吧,我的原则是不会撒无聊的谎言。我不会撒谎。不会『撒谎』。」 她嗤笑出声。 「是、是这样吗……那、那就好……嗯……这样……就好……」 头脑茫然的我接受了眼前的异常现象,并连忙向艾苏海莉娅大人致谢。 「无妨、无妨,不用在意。名为阿蒂法的女人比想像中更难缠,使我陷入与濒死无异的状态,需要耗费数年才能恢复。有许多事得请你们帮忙才行。」 艾苏海莉娅大人吐出白烟,勾起笑靥。 「我提早复活的原因,着实令人在意。我很感『兴趣』。我心中留有某种记忆。有趣的人类即将来临。若我是为了进行准备而提早复活……那可得精心策画这场款待(约会),好好打扮一番才行。」 为了向艾苏海莉娅大人宣誓忠诚,我本打算把构成她威胁的棺杖交出去,然而,琉璃回想起老师的声音之后,我悄悄地将它藏到了上衣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