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之章 滨松攻防战 作者:今村翔吾 战神 – 第二卷 地之卷 – 捌之章 滨松攻防战 一 滨松邮局是静冈县东部的总务局。平时有十几名内勤人员,邮差人数则超过三十人。邮局是当时还很罕见的两层构造,二楼用来保管文件之类的东西。处理业务的办公室占地四十三坪,相当宽敞。办公室也有电报机,想从后门离开,就必须通过办公室。率先走出接待室,从走廊打开办公室门的人,正是愁二郎。 「哦。」 愁二郎瞪圆了眼。办公室已经充满警逻,为数约有二十多人。看来他们正在局舍中四处找人。由于愁二郎等人进门的模样太过悠哉,使得众人瞬间愣住。 「发现留在局里的局员——」 年轻警逻正打算报告时,忽然有人放声高喊。 「这家伙是贼人!」 在声音响彻屋里之前,愁二郎便窜过办公室。 ——好多。 正门的对开式大门没有关上,看来外头还有不少人。单就估算,光是正门就有超过百名警逻。 愁二郎一面奔驰,一面扬起堆积如山的文件。趁着纸张在漫天飞舞时展开行动的并不是只有愁二郎。四藏、舟波、彩八也冲进办公室,各自躲在书架暗处,或是将桌子翻倒,躲在后方。 「逮捕他们!」 「他们是凶恶罪犯!不用手下留情!」 「若是抵抗,格杀勿论!」 警逻的喊声此起彼落。 「我是驿递局局长上级秘书,舟波一之介。前岛局长谋反乃是伪报。若不立刻停止袭击,你们就准备被内务省传唤。」 舟波躲在桌子后方,对众人说。 「死到临头还敢胡说!」 「别被他骗了!」 然而警逻却立刻答道。也不知这究竟是了解原委之人避免其他人被说服,还是坚信川路,又或者是深信自己就是正义。 「看来没有用。」 愁二郎忿忿地喊道,舟波则用力啧了一声。 「这是局长的命令啊。」 他们有九成九不会停下来。尽管明白,前岛仍命令舟波传达我方的见解。若是他们仍不愿罢休的话—— 那就毋须留情。 警逻拒绝舟波解释的喊声成为信号,众人一起现身。 愁二郎并非等待对手进攻,而是主动走向警逻。一开战,愁二郎就施展武曲。他先是闪过不断挥落的警棒,接着踢向其中一人腘窝,以掌底打倒第二人,旋即又以扫腿踢翻第三人。 这段期间,愁二郎还以北辰洞悉利刃来袭。他单脚猛力蹬地,忽地腾空跃起,拔刀出鞘。愁二郎一将直劈向他的刀弹开,就看到眼前的男人表情上满是惊讶。着地的同时,他挥刀斩向手和腿,将敌制伏,同时对着众人喊道。 「有拔刀警官!」 「大概有十几个人吧。」 四藏被两名拔刀警官包夹。拔刀警官厉声呼喝,同时攻向四藏。下一刻,却传出了犹如锯铁的声响。军刀的刀身从底部截成两半,飞向空中。而且是两把刀都断了。这正是破军所致。 「这——」 四藏趁着拔刀警官大吃一惊时,挥刀将两人砍倒,旋即冲向五、六名警逻的人群之中。不论是警棒还是军刀,只要碰到四藏的刀都会一分为二。此时警棒打中四藏侧腹,正常而论,肯定会应声倒地,不然就是痛到大叫,四藏却彷佛没事一般,砍下敌人手腕。 冲进这么多敌人之中,会被击中也是无可厚非之事。不过四藏早有准备。他并非一时不慎被警棒击中,而是施展巨门后故意以侧腹接招。 「增援!有枪!」 彩八砍飞拔刀警官的手并高喊。正门不断有人涌入。每个都不是穿着警逻制服,而是军服,手上还拿着在西南战争大放异彩的史奈德步枪。 「开火!」 轰然雷动,硝烟四起。纸张再次飞扬,办公室内四处传来尖锐的跳弹声。步枪兵忽然厉声哀号。原来是开枪后,彩八立刻飞扑而至。从敌人眼中看来,她就像是骤然从硝烟中窜出一般。 「装弹——」 彩八瞬间施展文曲,她右手抡起小脇差,左手抽出刺刀,砍下发号施令者的脑袋。两把刀如龙卷风般回旋,手起刀落之间,来敌一一应声倒地。 每个敌人的伤势都不深,这是因为比起杀死他们,阻止他们射出第二枪来得更重要。彩八以禄存掌握所有人拉起击锤的顺序,她连看都不用看,就能依序将敌人砍倒。 在她招架拔刀警官的猛攻时,又有三名军人闯入,举枪对准彩八。不过,三人的额头却被某种东西击中,纷纷倒下。 「枪法不错啊。」 彩八以小脇差和刺刀同时刺向拔刀警官的两手,脸上浮现一抹微笑。 「那还用说。」 舟波将子弹塞入弹匣,并哼了一声。原来是他用柯特M1877造雨者式连续开了三枪。 「成了!」 「拿下了!」 愁二郎和四藏同时喊道。计画的第一步,是将敌人赶出办公室,在内与敌僵持。如今达成目标,就进入计画的第二步。 接待室的门、办公室通往走廊的门彷佛呼应两人喊声开启,粳间、前岛、进次郎、响阵,以及双叶依序进入办公室。 「局长,在这!」 舟波喊道。前岛在粳间领路之下,压低身子走到舟波身旁,并开始敲打放在地板上的电报机。要打直通电报给内务卿大久保利通需要依照顺序打出暗号,而现场只有前岛知道该怎么做。他打出的电报全文为—— 川路 警视局 谋反 为防不测 我立刻回去 「响阵!进次郎和双叶就拜托你了!」 愁二郎在桌上滑行,踢向警逻的脸。 「交给我罢。」 响阵没使用手里剑、铣鋧、苦无一类的暗器,而是掷出分铜锁击向警逻额部,收回时顺道缠住拔刀警官的军刀扔到一边。等闯过这一关,他还得奇袭位于富士山麓的敌人根据地,相信他这么做是打算—— 尽可能地保留投掷道具。 即使接连制伏敌人,仍不断有增援上前。本以为敌人大约百人,看这情况,似乎比想像中来得更多。 「恐怕是派出一个中队。」 四藏粉碎枪上的刺刀,接着又砍倒一个敌人。 「有多少人?」 「大约两百。」 「真多啊……」 「只要将小队长全数打倒,敌人自然会溃散。」 「但分不出谁是——」 「我来找。」 谈话间,愁二郎打倒了三人,而四藏打倒了两人。办公室遍地都是被斩之人,甚至多到没地方可以立足。尽管敌人将一息尚存之人拖了出去,增援还是一个接着一个踏进局舍。 「警视局的走狗!」 粳间掏出两把史密斯威森(S&W)3型,接连击发。光是一把枪就能发出巨响,两枪齐发更是宛如雷鸣。 粳间并非无的放矢。他的射击技术相当了得,四、五名步枪兵不是中弹身亡,就是倒地哀号。 「彩八,刚才咂嘴的男人!」 四藏侧身飞跃闪过敌人的子弹并喊道。彩八转动手上的小脇差,杀死一名军人。看来这人就是小队长。步枪兵们明显产生动摇。 「太强了!连装弹的时间都——」 「派出更多拔刀警官!」 四处有军人叫唤。步枪兵只要一遭突击便会溃散,这点早在西南战争就经验过了。至于对策就是找拔刀警官队来保护步枪兵。愁二郎直觉感受到敌方攻势将越发猛烈,于是一面砍倒步枪兵,一面高喊: 「前岛阁下!!」 「还差一点!」 虽没看到身影,但能听见前岛的声音。 「刻舟!」 舟波寻求协助。敌人的首要目标似乎是前岛密,而舟波正在狙击步步逼近的敌人。根据进次郎的说法,这种手枪采用极其罕见的双动式扳机,不需要用手指拉起击锤,只要不断扣下扳机就能一直击发。由于其构造复杂,因此容易故障,听说在欧美也经常折腾修枪技师。似乎是敌人太多,使得舟波来不及装弹。 愁二郎冲上去保护前岛。他看到背后有名步枪兵正在瞄准自己,于是脚踢书架,腾空跃起。子弹瞬间从他脚边穿过。 「趁现在装弹。」 愁二郎静静地说,转眼之间,两名警逻、一名拔刀警官、一名步枪兵就被他给击倒。军队纷纷打破窗户玻璃,从该处涌入。 「不许退缩!」 「镇压贼人!」 有两名拔刀警官从正面走来。两人都不是佩带军刀,而是在腰带插着日本刀。有些警官嫌军刀脆弱,并以想用趁手的武器为由佩带日本刀。因此一看就能分辨,两人肯定都是练家子。敌人发动了第三轮攻势,而这两人恐怕就是敌人的杀手锏…… 「是东六市和五泉悠马!两人都实力非凡!」 粳间两手扣下扳机,东和五泉瞬间闪躲,从两侧迂回冲了过来。看来他们的目标也是前岛。 「四藏哥!」 「嗯,瘦的给我。」 化野四藏和东六市,衣笠彩八和五泉悠马展开激战。 愁二郎和舟波挡下敌人攻势时,忽然用眼角瞥到一个奇异的景象。正门处站了一个男人。由于他背着光,样貌看不清楚,但肯定不会认错。愁二郎迫切地呼喊道。 「前岛阁下,还没好吗!」 「等一会、等一会、等一会……好了!」 「好,快点!」 计画的第三步,打完电报后开始撤退。由于后门也有敌人,因此要派出相当的战力逃脱,而剩下的人则负责殿后,争取时间。 依照计画,将由前岛、舟波、响阵、四藏先行撤退。响阵前往富士山麓,其余三人则直奔东京,营救大久保。 愁二郎、彩八、粳间、进次郎和双叶负责殿后。四藏等人确保退路后,再由彩八保护双叶跟进次郎脱身。 至于愁二郎和粳间则是最后一道防线,两人见机撤退。战争中就属撤退战最为艰难,因此这是由长年待在军队的四藏所制定的作战计画。 ——该怎么办? 愁二郎的脑袋转个不停。 本来预定要由四藏带头撤退,但他仍与东六市对峙。要由我来代替他吗?不,这样一来前岛的护卫会变少。要是眼前这人直冲过来,粳间和舟波挡得下吗?不,这男人乱无章法,甚至有可能会先攻击双叶和进次郎。到时候只能靠响阵一人—— 二 就在愁二郎暗自思忖时。即使现场一片喧闹,也能清楚听见门口男人的声音。 「大伙打得正酣啊。这可真是极乐世界。」 男人一边环视飘着血风和硝烟的办公室,一边漫步前行。背后的阳光逐渐转弱,使他的样貌逐渐清晰。果然是他。 「贯地谷无骨……你为何在此……」 愁二郎咬紧牙根,无骨忽然看向他。 「哦,找到了。我来找你厮杀。」 「你的目标是我吗?」 「那当然,不然还能是谁?」 无骨吐出舌头,哼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为何在此已经不重要了。愁二郎明白这人坚持要和自己厮杀。反过来说,这表示他压根不在乎前岛,只对愁二郎有兴趣。 「其他人也挺有能耐的。这是哪门子恩赐啊……真让人犹豫不决啊。」 无骨看向四藏和彩八,贪馋地舔嘴。 「可恶!竟然被这么个小丫头给——」 「你心脉又快了,对付一个小丫头也费这么大劲吗?」 彩八嘲笑着被怒火染红了脸的五泉。她不停闪躲、接下五泉的猛攻,刀锋连碰都碰不到彩八。反观五泉的身体,每当他发动攻势时,就会被刻下大大小小的伤痕。 「你想跟我干瞪眼到什么时候?」 四藏冷冷地对东说。东和四藏拉开十足的距离,一面闪躲攻击,一面如黄蜂般窥探着一击杀敌的时机。 「只要碰到,刀就会断掉对吧?」 「不光是刀,人也一样。」 四藏此言一出,就有一股恶寒窜过东的身体,令他瑟瑟发抖。 「我来挡下他,你们趁机用枪射他。」 东对身后的步枪兵下达指示时,四藏的胸口发出轻微跃动。 「廉贞。」 接着嘀咕了一声。须臾之间,四藏一个箭步上前,施展快如骤雨的刺击。 「唔——」 东急忙提刀接招。然而,刀却随着尖锐声响断成两半,岂止没有挡下刺击,刀还深深刺入东的胸口。 随后,枪响四起,四藏以东的身体为盾,接下无数子弹,东也因此丧命。不,想必在刺击贯穿他的心脏时他就已经死了。那个呼吸法正是廉贞。四藏以廉贞提升体能,并以破军施展刺击杀死了东。 「哦哦……那什么玩意。太厉害了吧。你,来跟我打一场吧!」 无骨指着四藏说。四藏只瞥了他一眼,便走向愁二郎。 「解决了。彩八也很快就会收拾对手。」 「嗯。」 「行吗?」 四藏朝着无骨努下巴说。 「不必担心。大久保阁下就拜托你了。」 愁二郎说完,四藏便默默颔首,接着和前岛、舟波一起从后门离开。 「愁二郎,我也走了。」 紧接着上前的是响阵,他还把双叶和进次郎一并带来。依照计画,四藏等人会确保退路并撤退。无论是否击败蛊毒的幕后黑手,都得等到最后一个关口品川才能重逢。 「嗯,剩下的就交给我罢。」 「响阵大哥,请你多保重。」 双叶抬眸说道。 「我明白。同盟维持不变。」 「嗯!」 响阵粗鲁地摸了摸双叶的头,随即转身跟上四藏等人。 「后门快撑不住了!派人增援!」 看似小队长的人说出这句话,办公室里的部分士兵就冲往外头,使得攻势趋缓。加上四藏轻取东六市,使得警逻以及仅剩的拔刀警官大现惊惧。在愁二郎和响阵交谈期间,这些人忽然变得更加狼狈。 「不可能……怎么会……」 和彩八对峙的五泉悠马,乍看之下身中二十多处刀伤。最后他喉咙被割开,一个劲地按住伤口,双膝跪地。 「今天似乎状况欠佳啊。」 彩八扭动手腕说,敌人再次开枪,她穿过枪林弹雨,朝愁二郎直奔而去。 「依计行事。他们俩拜托你了。」 接着轮到彩八等人脱身。一行人预定在下三个宿场挂川宿会合。 「行吗?」 彩八说了和四藏一模一样的话,使得愁二郎忍俊不禁。 「你担心吗?」 「我只担心人手不够杀死幻刀斋。」 「不必担心……没问题。」 粳间果然也会用刀。他将一把枪插在腰带上,右手改拿捡到的刀,左手则用另一支手枪继续奋战。敌人兵力锐减,加上东、五泉反被杀害,让敌人陷入恐慌,即使眼前只有粳间一人,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是做什么……」 彩八诧异地问道。因为愁二郎抓起掉在身旁的史奈德步枪。 「我要放火。」 在这状况下,留在最后的愁二郎和粳间俩若想逃出生天,自然得要做到这种程度。愁二郎收集散落一地的文件,撒上火药,接着用史奈德步枪的击锤引发火星。转眼间就燃起火焰。有了周遭文件助燃,使得火势越来越旺。愁二郎一脚踢飞文件,燃烧纸张四处飞散,散乱的文件也跟着引火,黑烟袅袅升起。 「快走。」 就在愁二郎说出这句话时,一名警逻拖着折断的腿。 「宫本阁下!快帮帮我们!」 并向无骨求救。 「宫本……?啊,叫我呀?」 无骨嘴角上扬,表现得大胆无畏。从这情况来看,恐怕是川路告诉无骨,愁二郎就在此地,接着让他和静冈县厅第四课跟军方会合,并介绍他是前来助阵的「宫本」吧。 无骨时而环顾,时而深深呼吸,露出陶醉神情,彷佛是在享受办公室里的凄惨景象和鲜血芬芳。然而就在这个当下,无骨心中似乎有某种机关正好咬合,他眼露凶光,朝着粳间前行。愁二郎立刻呼喊道。 「粳间!快逃!」 粳间招架军刀,并用手枪射穿拔刀警官的胸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枪响而听不见。 「怎么了!」 还如此回问。 「这家伙是贯地谷无骨!」 「是乱斩无骨吗?」 「咦——」 粳间摆出架势,气势逼人。警逻和军人里,似乎也有不少人知道无骨的名号,因此对于无骨混入友军一事摸不着头绪。 「别打!快撤——」 「不是讲好要来厮杀了吗?」 无骨那一派轻松的声音传入耳中,身旁彩八也顿时神情紧绷。 双方距离三间。粳间举起手枪开枪。不过,只有射穿无骨的残影。他向左扭身移动半步。 「别用什么玩具,这样哪有意思。」 「你这贼人——」 无骨一口气拉近距离,而身型魁梧的粳间则猛然举刀劈落。 无骨轻柔地接下这一刀,接着缠住粳间的刀,将之弹飞。也不知无骨这样的不法之徒,怎么能够使出如此细腻的剑法。粳间旋即举起左手手枪开枪。然而,子弹却飞往其他地方,射穿一名警逻的脑袋。原来无骨已将粳间的左手斩断。 「粳间!」 愁二郎急步上前。 「唔!」 粳间露出痛苦的神情,却没有就此气馁。他立刻用右手抓住腰上的另一把手枪。 轰、轰、轰,手枪喷发火光。无骨扭身、甩头闪过,接着抓住粳间的手,使劲一拉。三枪全都没有射中。 「哟。」 无骨吆喝了一声,就像是斩断砧板上的鲤鱼一般,朝着粳间的手指挥下手中凶刀。 「呜啊啊!」 「还真断啦。」 粳间的五根指头掉到地上,手枪也被斩成两半。之所以没有瞄准手腕,可能是想试试看自己是否能斩断手枪一类的铁器。 「你这邪魔歪道!」 粳间即使身负重伤,仍撞向无骨,无骨轻灵地闪躲,接着又低下头。 「这玩意,只要扣下就会射出子弹吗?」 无骨抓起自己砍落的粳间左手。粳间偏着头,气喘吁吁,怒视无骨。而无骨拿着枪,扣下挂在枪上的粳间手指。子弹射穿眉心,粳间似是泄了气一般,向后倒卧。 「在这新的时代,又有新的自尽方式呢。」 无骨嗤嗤地笑说,并把粳间的手扔到一边。 「我们就用老方法玩玩吧。」 无骨以犀利的眼神看向愁二郎。而愁二郎逐渐逼近,距离仅只一间。两把刀于虚空交锋,火花四散。 「住口。」 「有本事就让我闭嘴。」 无骨得意地笑道,随即挥出一刀,被愁二郎接下。双方一来一往,从身旁的人看来,彷佛是无数道银光缠绕在两人身上。 火势烧得比想像中还旺,这对愁二郎来说是个令人欣喜的误算。火焰缠绕在窗帘(Curtain)上,吐出黑白交织的浓烟。相信不足十分钟,办公室就会被祝融摧残。现在正是绝佳时机。 「彩八!快走!」 愁二郎回身一踢并高喊道。 「进次郎大哥!」 是双叶的声音。愁二郎瞥了一眼,进次郎抓起燃烧的纸张,拿到窗边加速延烧。他才明白这就是火势烧得远比料想还快的原因。 「你也快——」 「看着我。」 无骨鬼气逼人地挥出一刀,愁二郎只能硬生生地接招。真不知无骨那精瘦的身体,从哪冒出这么大劲,这一击又重又沉,将愁二郎震飞出去。愁二郎旋即重整态势迎战,大敌当前,实在没有余力搭救进次郎。 「彩八姊姊,你跟双叶先走!」 进次郎四处窜逃,闪躲警逻的攻击,接着捡起地上的史奈德步枪,将枪口对准警逻。尽管枪里没有子弹,警逻却吓得忽地驻足,动弹不得。进次郎急忙扔出步枪,跑着跑着又捡起另一支枪。这次枪里留有子弹,警逻的脚随着枪响遭射穿。 「我立刻就跟上!快走!」 彩八颔首,随即牵起双叶的手奔驰而去。 「进次郎!要活下去啊!」 「是!」 愁二郎咆哮道,进次郎也厉声回应。四周刮起一阵炎风,景象好似人间炼狱,警逻和军人也纷纷开始退出局舍。 无骨向后飞跃,脚踩倒地的警官头上,将刀扛在肩上。 「你可终于肯看我啦?」 「再不快逃,你也会被烧死。」 「那又如何。」 无骨舒展眉头,哼了一声。这男人单论身手,肯定是一流,但怎么想都只觉得他已经疯了。 「果然该在宫宿将你杀了。」 「你早该那么做了。不过,跟那家伙打也别有一番乐趣。」 「难道……」 那人身手不俗,加上当时耳目众多,所以愁二郎直到刚才都认为他已经抓准时机脱身了,然而无骨此话一出,却让愁二郎感到不对劲。 「头我扔在鸣海那一带了。要去找吗?」 无骨故作无奈地说,接着又仰头对着火舌延烧的天花板大笑。 右京武艺高强。即使跟响阵、卡姆伊克查、吉尔伯特等高手相比,也绝不逊色。然而他竟然为了自己和双叶—— 愁二郎感觉到脑中发出某种事物四散的声响,冷冷地说。 「你受死吧。」 「你可终于出现了……刻舟。」 当无骨愉悦地微笑时,愁二郎已疾砍而至。无骨咬牙接下这一刀。愁二郎感觉到全身血液窜流,并绵绵不绝地疾砍猛劈。 「真厉害啊。」 无骨却以毫厘之距闪过攻势,或在千钧一发之际接招。 双方实力旗鼓相当。若有一个闪失,胜负即刻分晓。黑焰蔓延室内,热浪抚过面颊,本该被抛在旧时代的金属清响再次奏起。 ——有什么地方。 愁二郎冷静到连自己都吃了一惊。他施展北辰,看清无骨的身体,捕捉筋骨的一举一动,甚至能看穿无骨不擅应对的招式。然而这么做并没有用,无骨行动时全身筋骨一丝不苟,甚至产生一种美感。 ——不对劲。 两人打了二十来回合。有某件事一直让愁二郎感到不对劲。无骨颊上有一道深邃的伤痕。上次对峙时并没有那道伤痕。 他身穿的和服下摆被热风吹拂摇曳时,能看到右脚和右手也受了伤。没多少人能让无骨受伤,想必是右京砍伤的。右、右、右,想到这时,愁二郎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武曲。」 他不由自主地说出口,令他产生一种被招式本身所鼓动的奇妙心境。双脚有如旋风助势,加快律动。 「唔——」 虽说只是擦过,但这是愁二郎的刀第一次击中无骨。砍中的地方是右肩,愁二郎用北辰看出他身穿的和服裂开,从中浮现血珠。 「还没完呢。」 无骨加速攻势,不停挥击。他的剑没有特定流派,即为我流。真要说的话,比较像是参杂了诸多流派。愁二郎挡下白刃的猛进,并抓住一丝破绽挥刀。 「嘎啊……」 这一刀扫中身体。尽管无骨勉强接下,但愁二郎的刀砍入右侧腹,无骨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果不其然。 愁二郎这才肯定。无骨对于右半身的攻击反应较为迟钝。不过破绽只有一瞬,若非右京那样的高手,就不可能察觉到。原因就是—— 「喝啊啊啊!」 无骨口沫飞散,胡乱挥出凶刀。刀锋险些擦过愁二郎的鼻头,他一个回身,攻向脚胫。就在无骨收脚闪过的那一刹那,愁二郎以旋风之势朝上一斩。 无骨头部向后一甩,似是被铁锤猛击一般。原来是须臾之间,他背部和颈项使劲,猛力后仰,才免于受到致命伤。然而用力过猛,使他整个人向后翻了个跟斗,他单膝跪地说。 「你发现啦……」 跪在地上的无骨简直像只负伤的猛兽。他缓缓抬起头来,脸部右半边染上鲜血,加上原本的伤势,使他右颊上留下一道十字的刀伤。 「想不到你右眼居然失明。」 愁二郎静静地说。无骨右眼黯淡无光,但并非眼瞳白浊。这恐怕是—— 「义眼……」 愁二郎嘀咕了一声。无骨起身,手指戳进右眼眼窝,取出一颗作工精巧的义眼。 「不过是让你一手罢了。」 无骨悻悻地说,随即将义眼扔掉。 「看来确实是如此。」 是生病?还是战斗中伤到?无论如何,实在难以置信他单凭一只眼睛还能拥有如此惊人的实力。要是双目尚在,这人究竟会有多强呢。 「啊——不对。该怎么说呢……」 无骨侧着头,粗鲁地从腰上取出手巾。本以为他是想擦颊上的血,但似乎不是。他把刀刺在地板,将手巾绑在头上,包覆右眼。 「我比你还要强。」 他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的邪笑,下一刻,无骨拔刀猛进。愁二郎勉强接下这刚猛的一刀,无骨的刀却没有停歇,不断胡砍蛮劈。 「什么……」 愁二郎只能不断招架。无骨的速度显然比刚才还快,每一刀都无比沉重。他只是在头上绑块布,盖住原本就看不见的右眼,为何会变得如此厉害,愁二郎实在不明个中道理。不过显而易见的,他的实力又更上一层了。 「这世界就是如此,道理说不清的事可多了!」 无骨的嗤笑声越发响亮,路数也越发犀利。 烈焰肆虐,侵蚀尸骸散发恶臭,还从窗帘延烧至天花板,降下无数火粉,恰如红雪飘落。 警逻和军人见这大火,早就逃出局舍,撤下包围网。外头能听见有人下令灭火。连进次郎也不见踪影,想必是见机脱身了。 局舍里只剩下两名剑客。即使热到头发烧焦,肌肤枯涸,嘴唇干裂,两人的剑雨刀风却没有止歇。 ——撑住。 愁二郎在心中呼喊。武曲、北辰,都已施展过度。脚彷佛踏入泥中,无比沉重;眼宛如一叶蔽目,模糊不清。 「喝!」 无骨扑上去把愁二郎的刀打到一边,面露喜悦神情。愁二郎扭身一闪,但是来不及了。死。就在这个字闪过愁二郎脑中时,无骨看向别处,同一时间,传出枪响。 「唔……」 愁二郎顺着扭身的势头,滚到火焰四起的地上。胸口的刀伤并不深。尽管无骨露出一丝破绽,但他急忙侧身闪躲,才没被一枪毙命。 「你这浑小子!」 无骨面容如恶鬼一般,对着举起手枪瞄准的进次郎叫唤道。 「愁二郎大哥!快逃!」 枪声再次响起。无骨龇牙咧嘴,飞身一跃,他星火缠身,翻了个跟斗闪过这一枪。 「进次郎……」 愁二郎咽下一口唾沫。进次郎手上拿的是粳间的手枪,也就是没有坏掉,被粳间那只遭砍断的手紧紧握住的那把。 「快趁现在!」 进次郎瞄准无骨并高喊道。愁二郎忍住苦楚,拖着脚步拉开距离。 「你竟敢用那种玩具……坏了我的好事……」 无骨缓缓站起身来。看似怒上心头,脸颊频频抽搐。 「史密斯威森(S&W)3型……点44口径。从传统的翻起式改成中折式,能够自动退壳。是工匠费尽苦心才做出的一把枪。你有本事就来试试看这到底是不是玩具。」 进次郎尽管声音颤抖,仍是强忍恐惧,放胆对着无骨说。 「来啊,你可要瞄得准一点。」 无骨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我才不会着你的道,你是想趁我瞄准头部时闪开对吧?」 「臭小子。」 无骨忿忿地说。两人距离没有近到一跃就能砍到对方,亦没有远到绝对能够闪过子弹。进次郎和无骨保持了一个绝妙的距离,也不知是他刻意为之,还是纯属巧合。 「那玩意,装了几颗子弹?」 无骨问道,而进次郎缄口不言。 「那家伙射了三发,我射了一发,你射了两发。应该没子弹了吧?」 「原来你只懂剑啊。」 进次郎脸颊抽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这把是史密斯威森(S&W),所以能装七发子弹是吧?」 「你分明就知道嘛。」 正当无骨悻悻地咂嘴时,愁二郎也拿刀重新摆出架势,走到进次郎身旁。 「你抓准时机开枪,我来配合你杀上去。开枪后就快逃……」 「我们赶紧脱身吧。双叶还在等我们呢。」 「真是麻烦。反正胳膊中弹也死不了。」 正当无骨嘀咕时,一道如鵺恸哭般的钝重声音响起。天花板崩塌,连同屋梁一起掉了下来。瓦砾落下时,无骨倏地侧身一跃。 「就是现在!」 瓦砾落在双方之间,愁二郎抓起进次郎的手奔驰。无骨放声怒号并踢向瓦砾,当他明白无法挪开瓦砾时,便决定绕道而行。此时瓦砾再次落下,挡住去路,这使得无骨难掩怒意,高声厉吼。 愁二郎头也不回,直奔后门出口。大约六间长的走廊还没着火,却能看见热浪摇曳,热得像是蒸气浴一般。进次郎一边跑,一边灵巧地装填子弹。 「你……难不成……」 「其实没子弹了……」 进次郎颤声说道。这把史密斯威森(S&W)3型其实只能装六发子弹,不过史密斯(S&)威森(W)1型能装七发,进次郎似乎是认为,如果在戊辰战争时期大闹的无骨见过1型,应该也会认为这枪能装七发子弹。 「你竟然敢对着无骨虚张声势。你为何这么做?」 愁二郎不禁感到佩服。 「我也是吓破了胆。而且……我想报恩。」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这是真心话。若不是进次郎插手,愁二郎肯定被无骨斩杀。进次郎莞尔一笑,旋转弹匣并把枪收起来。 「我们赶紧去跟双叶会合吧。」 「嗯。」 愁二郎打开后门。后门位于下风处,众人早已避难去了。只剩几名军人在远处观望,门口处根本没有任何人把守。不过有无数被四藏等人杀死的尸体倒在地上,或许敌人是想让残余兵力重振旗鼓,才会先行后退。 周遭飘着一股混浊的浓烟,还频频传出「还有人」、「出来了」、「逮捕他们」之类的喊声,进次郎扭身开了一枪,才让追兵缓下脚步。 似乎还有人听见喧闹声,特地跑来凑热闹。两人穿过局舍后方的森林,冲进人群之中。 愁二郎听见一声巨响,于是回头一望。看来是又有部分天花板崩塌。熊熊烈焰攀升,彷佛是要焚烧天空。滨松邮局已被深红色的业火所吞噬。 接着愁二郎又面向前方,再也没有回头。两人穿梭于人海之中,听着不绝于耳的惨叫和悲鸣声前行。 ——还剩,二十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