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战队招笑连者 作者:竹内真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大学戏剧社的五人时隔十年再度齐聚一堂。他们打算在一座废弃的购物中心拍一部电影。然而,拍摄途中却突然发生了爆炸。似乎是一个轰动社会的恐怖组织为了袭击下一家入驻的、已被他们盯上的黑心企业而设下的圈套。由于是偷偷潜入拍摄的,五人无法向警方报案。但,正因为他们曾经扮演过英雄、以正义之名活跃过,所以也无法坐视不管。于是,五人挺身而出,毅然向邪恶发起了挑战。 第一卷 ──────────────────────── 第一幕:招笑连者,集合!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75897) 图源:布莱克小鸟 翻译:虫皇武神 【2017年1月·蓝&黄】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起来。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似的,一道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蓝!好久不见!” 这声不合时宜的爽朗招呼,让我不由得老脸一红——自学生时代以来,就再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回头看去,那个娃娃脸男人正朝我挥手。他与以往印象稍有不同,大概是脸颊到下巴一带变得圆润了些。但也不至于说是显老,那副笑容满面的样子,实在看不出他其实已过而立之年。 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从毕业典礼算起,到今年春天就满十年了。 “……家~入~也来参加入职考试了吗?” 我强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黄”。考场的大教室里,很多考生都身穿西装,室内弥漫着求职特有的紧张气氛。在这种地方互称“蓝”啊“黄”啊什么的,实在是有点不好意思。 【注:“家入”和英文“黄”的日语发音近似】 “那么,请确认答题卡上是否写好了考号与姓名,然后从后排座位开始往前传。” 监考官提高了声音。我将自己的答题卡叠在传过来的纸张上,站起身来。 我给了家入一个眼神,示意一起去走廊聊。他似乎也正有此意,率先迈步走了出去。 “休息十分钟后,开始创作问题考试。请注意在开考前回到座位。” 我一边听注意事项,一边望着家入的背影——黑色牛仔裤配米色毛衣,仔细看的话,毛衣里面穿的衬衫是黄色的。他至今还在执着于自己的颜色吗?想到这儿,我独自微微一笑。 随后,我也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穿着——茶色斜纹棉布裤、白衬衫,外套是藏青色,所以身上并没有用到蓝色。口袋里的领带虽然用了蓝色作为条纹图案之一,但我决定不让家入看到。 今早,在来到这所借用市区私立大学校舍的考场之前,我一直犹豫要不要系领带。观察了从车站走向考场的其他考生,看到很多人穿着便装后,便决定不系了。毕竟,这是电影公司的编剧考试,并不是非得系领带不可。 家入无疑也属于便装派。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像是某支棒球队的场边夹克,牛仔裤从大腿到膝盖附近还有好几处破洞。这个时节看起来会有些冷,但他本人却毫不在意的样子。 在走廊上,脸颊微微泛红的家入对我问道: “世界上最棒的水果,你觉得是什么呢?” 时隔十年重逢后,作为开口第一句话,这还真是个相当独特的提问——其实,这是刚才考试中的一道常识选择题。 “我写了葡萄。” 我忍住笑意,回答道。“去年全世界流通的水果中,产量最多的是什么?”——这是我因工作关系听过的话题。于是,我带着一种占了便宜的心情,回答了葡萄。 但家入却露出一副意外的神情。他抱起胳膊,煞有介事地歪头思考。 “葡萄啊——我觉得是香蕉吧。” “不愧是黄啊。连水果都选了黄色的吗?” 被我这么一指摘,家入似乎也头次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不,我可不是因为香蕉是黄色才选的,而是有理有据思考过的哦。” “有理有据?怎么说?” “你看,寒冷地区的水果果实小,越暖和的地方果实越大,这是正常情况下的趋势吧?既然按重量算产量,那越是南方国家产的水果,就该越有利才对。然后我就想象了一下超市里的水果卖场,考虑了那些南国水果里常见的品种。这样想的话,你不觉得就是香蕉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 “一棵树上结的量也很大,而且,香蕉园不也是遍布世界各地的嘛?怎么想都是香蕉啊。” 家入的语气充满自信,再加上他嗓门本来就大,就连来到走廊上的其他考生也跟着点头。如果回想一下超市里的水果卖场,就会发现他的说法确实很有说服力,连我都差点被说服了。 说起来,从以前开始,家入的声音就有一种奇妙的力量。学生时代的舞台剧上也是这样,只要黄气势十足地开口,任何台词听起来都别有深意。 “不过……”我想出了反驳的话。“摆在店里的并不代表全部吧。说到产量,还得算上被加工的部分。” 我很难告诉他我知道正确答案。总感觉,用纯粹的知识去对抗家入的那套推理,显得有些卑鄙。 嘛,作为考试来说,也许我是对的,家入是错的。但,碰巧知道答案的我得分,而认真推理、想出有说服力的那套说辞的家入却不得分,这未免也太奇怪了。在当今时代,这种知识只要上网一搜,马上就能找到。倒不如说,像家入这样具备思考能力的人才,才更算得上是有能力吧。 毕竟这是选拔编剧候补的考试。编剧又不需要知道葡萄的产量。这么一想,常识考试本身也挺无聊的。 不过,我只是区区一介考生,说这些也无济于事。所以,我决定换个话题。 “家入,你现在在做什么?” “工作吗?我是假面写手。” 【注:假面写手(kamen writer)和假面骑士(kamen rider)的发音仅有一音之差】 一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看到我的表情,家入满意地笑了。 “当然有呀?那些以运动员或者艺人名义出的书——” “啊,是指枪手啊!” 【注:枪手(ghost writer)和恶灵骑士(ghost rider)的发音也是一音之差】 “这样说听着也太像反派了。”家入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这方面的话,只要一说是假面写手,瞬间就会变得像正义伙伴啦。” “这个嘛,也是这么个道理。” “语言的艺术是很重要的哦。尤其是在和自己职业相关的时候,就更重要了。” 家入双手叉腰,挺起胸膛。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蓝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吗?大学毕业之后就一直——” “是超人”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我入职的,其实是一家经营超市的流通连锁企业。 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实在太不好意思了。无论是在总部还是在门店,这个笑话我都听腻了,而且用超人去和假面写手较劲这种行为,简直就是小学生的过家家游戏水平。 “——我在双叶集团工作。现在被总部外派到月岛店当副店长。” 我最开始是在总部工作,大约两年后,我被调到了物流中心,再过两年左右,又转到了门店工作。虽然算是脱离了总部的晋升渠道,但在月岛店担任果蔬卖场主任期间,因为销售额的提升,在二十多岁快结束时,我总算是得以升任副店长。嘛,虽说副店长在店长之下,而且有三个人,但只要不提这茬,听起来还是不错的。家入也佩服地说:“那还真是厉害啊。” 不过说实话,过了三十岁之后,在职场上听到糟糕传闻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整个连锁企业被出售、门店关闭之类的还只是传闻层面,但兼职员工和老年员工被裁员却已经成了现实。我自己也曾向多人传达过解雇通知,不免有种明天就轮到自己的感觉。就在我开始思考“就这样一直待在这里真的好吗”的时候——我看到了电影公司招聘编剧的消息。 招聘人数说是若干名,上网一查,过去的竞争率据说高达几百倍。虽然我也不觉得能轻易考上,但还是立刻报了名。幸运的是,我通过了资料审查,于是便抱着买彩票的心情来到了这个考场。 当然,这件事对周围人是保密的。且不说这考试没那么容易考上,要是让上司或总部知道了我在找新工作,就会变得很麻烦。如果考场设在门店所在的月岛或总部所在的葛西一带,就算通过了资料审查,我可能也会放弃。 正当我犹豫要不要向家入说明这些情况时,他却主动开口发问了: “那如果这次招聘录取你了,你会辞职吗?” “这个嘛,应该会吧。” 我一边回答,一边不由自主地环顾四周。再次确认了休息时间走到室外的考生中没有职场上的熟人。 虽说业绩不佳,但自己主动做出辞职决定并不容易。我是想着,如果能突破这次难关,就借此做个了断。招聘简章上写着研修期为两年,期间年薪三百万日元,靠这个应该足够谋生了。 如果通过笔试,且两次面试也都能合格的话,似乎就会被录用为大日电影株式会社的研修社员。研修地点据说是东京或京都的摄影棚,所以根本无法与超市的工作兼顾——但家入似乎想得更轻松。 “在那种地方当上班族就是麻烦啊。我嘛,算是半个自由职业者,在编制公司干活,所以跟公司说了这次考试的事,他们反倒鼓励我说‘想办法撑到面试,跟大人物搭上线’。” “编制公司?是指编辑制作公司吗?”我反问道。“你社长鼓励你的?” “说是社长,倒不如说是前辈写手,或者说是编辑吧……” “有个能理解你的上司真好啊。” “话是这么说,但对于小规模的编制公司来说,能不能和大公司搭上关系并接到活儿,就是生命线。说极端点,要是这次能成为契机,让大日电影开始给我们派活儿,那就算像我这种人走掉一两个,也够他们赚一波了呢。” “这样吗——” 在没见面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对于工作的感觉,似乎已经变得截然不同了。且不说枪手这行,光是听家入聊他的工作,似乎就很有趣。 “关于这些,我倒是想好好跟你聊聊……”家入看了眼手表。“但看来没时间慢慢说了。总之先去一起上个厕所吧。” “……时隔十年的一起上厕所啊。” “说起来,变身前我们经常一起的去呀。” 变身后,就连上厕所都会很不方便。因为待机时间可能会拖得很长,所以,变身前大家一起去上厕所,是我们的习惯。除了粉以外的四个男生,都会并排站着,一边放水一边说笑。 小时候看的战队英雄们,都是一边和敌人战斗一边帅气变身。而在那变身之前所需要的,其实是一起上厕所。这件事,直到我们自己成了苦逼连者之后才明白。 “变身!” 考场的男厕所内,家入一边解开纽扣,一边低语道。其他的考生全都一脸困惑,我则拼了命地强忍笑意。 【2003年夏·集结】 我们是在东京西南部、位于比市中心更靠近山梨县的多摩丘陵上的一所私立大学里认识的。同属于一个名为“Rough Play”的演剧系社团,是同一届成员。 家入在新生欢迎会的自我介绍时,就说过自己想当编剧。“我从高中时就开始写剧本了,但不太清楚自己是适合舞台还是适合电影,所以想加入这个两者都能做的社团!” Rough Play似乎是从戏剧研究会衍生出来的社团。他们宣称,这边不仅会做舞台剧,也会演短剧,拍独立电影,学园祭时还会举办舞蹈演出,以此来招募新生。 而家入春信这个人,乍一看是那种认真踏实的类型。毫无时尚感的黑框眼镜、老旧褪色的蓝色牛仔裤、扣角领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黑色摇粒绒外套,对前辈也使用得体的敬语。自我介绍后,在回答前辈们的提问时,他的应对也很谨慎且规矩。 “你说你在高中写过剧本,是戏剧部或者电影部的活动吗?” “不,不是社团活动。是在文化祭上演出,或者出于兴趣拍一些独立电影。” “那社团活动呢?” “我没有加入社团,倒是参加了学生会。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也跟社团差不多。” “学生会的职务呢?” “姑且从高二开始当了副会长。” 多亏了这番对话,他在之后一段时间里被叫做“副会长”。而变成“黄”这个称呼,则是暑假时候的事了。 暑假时,学校举办了新生欢迎合宿。我们住在那须高原的民宿里,白天排练或者观光,晚上则喝酒聚会,就是这样的活动。 不过,白天能去观光、晚上能喝酒的只有高年级学生,这是个不成文的规定。大一新生没有游玩的空闲,而是要在合宿期间靠自己的力量创作一部短剧,并在合宿最后一天上演,这是惯例。 那家民宿设有一个兼作大型食堂和宴会厅的大房间,房间的一角搭设了一座小型舞台。是个宽约五米、深度约两米的小舞台,平常似乎是给住客唱卡拉OK用的,但在Rough Play合宿期间,则被用作排练场。到了最后一天,以高年级学生、冲着喝酒聚会来的老社员们、以及民宿工作人员为观众,由新生们独自创作的戏剧便会拉开帷幕。 给大一新生的课题是:尽量不使用音响和灯光,在简易舞台上表演一出十五到三十分钟的短剧。禁止使用现成的剧本,如果从某处借用台词或角色之类的倒是可以,但整体上必须作为原创作品呈现,这是规定。 到夏天时,留下的大一新生大约有十人,于是被分成两组,每组五人。 合宿第一天的基础练习结束后,前辈们只给出了两条指示: “虽然人数不多,但你们这五个人的组合在社团内将被视为剧团,所以要选出一位团长,以他为中心进行排练。另外,今年女生有三个人,所以两个剧团都要安排女生加入。” 三个女生要分成两组,自然是一对二。其中两个女生是高中时代的朋友,据说她们以前一起进过戏剧部,这次也想分在同一组。而剩下的那个落单者,就是后来成为粉的渥见。 渥见的本名是渥见理美。在最初的自我介绍时,有人说了句“渥见理美这名字听起来像漫才组合啊”,从此以后,渥见这个姓便作为通称固定了下来。另外,前辈们还给大一学生加了个奇怪的指示:“发声时,要让听的人觉得是名字而非姓氏。” 即使被从三个女生中单独剔出来,渥见也没说什么。只是在一瞬间,她有些落寞地垂下了眼睛。不过,渥见轻轻拨弄了一下茶色赛璐珞镜框的眼镜后,便静静摆出了接受事态发展的表情。 因为大家都很在意她的反应,于是,短暂的沉默笼罩现场。就在这时,家入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开口道: “那作为平衡,我来当这边的第二个成员吧。” “平衡个什么啊。你又不是女的。” 坐在家入旁边的冈边太一吐槽道。他是个小个子男生,在高中时代练过体操,肌肉结实,身手敏捷。说话语速也很快,吐槽的时机堪称绝妙。 “这有啥嘛。”家入也笑着回应道。“渥见和我都戴眼镜。” “要是只限定戴眼镜的,可就只有你们俩了。也加我一个,我可是戴隐形眼镜的。” 笑声随之响起,气氛也缓和了下来。见状,我也举起了手。 “那,我也加入可以吗?” 虽然我不像渥见那样是被剔出来的,但我想,有了家入和冈边,也就是这对逗哏和捧哏的组合,创作短剧应该会很有趣。我隐约觉得,要在合宿短短几天内完成一出剧目,以这两人为核心来构建的话,可能会比较顺利。 与其说我是被冈边的吐槽吸引,不如说是被家入的装傻所吸引。家入似乎是看到落单的渥见后,产生了想与她一起努力的念头。但家入并没有表现出同情的样子,而是稍微装了个傻,这正是家入的品味所在。或许他也已经预见到,只要这么说,冈边就会来吐槽吧。 看到家入和冈边这番互动,渥见也露出了笑容。——她平时沉默寡言,可一旦开始排练,声音就会很大,而且经常一边看别人表演一边露出笑容。据说,她初高中时并没有演过戏剧,只是喜欢看戏,所以才加入了Rough Play。 两个小组决定分成舞台的上手侧和下手侧。渥见、家入、冈边和我去了舞台的上手侧,而那两个女生则去了下手侧。仿佛被她们吸引一般,其他的男生成员一下子全涌到了下手侧。 与朴素低调的渥见不同,那边的两个女生都各有魅力。一个是男生气的短发美女,另一个是讨男生喜欢的性感类型,理所当然地,男生们的人气也都集中在她们那边。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最后剩下的,是一位名叫三乡守的高个子男生。 “那我就去人少的那边吧——” 他用悠然语气说道,朝我们四人走来——在文科生众多的社团中,三郷是理工学部出身,算是一个另类,当初被Rough Play邀请时,曾以“进入专业课程后实验会很忙,可能会退出”为由拒绝过一次,之后才加入的。 分组决定下来后,便进入了各小组内部的讨论。冈边太一率先提议,打算先选出团长。 “渥见不就挺好的?她是唯一的女生,而且我们五个也是因为她才聚到一起的嘛。” “诶——不行不行!” 渥见摇头拒绝。在分组时,面对孤立也什么都没说的她,这次却强硬地拒绝了。 “团长什么的,我根本不知道要做什么嘛!那种角色,应该让有演剧经验的人来当啦——” 然而,我们中间根本没有高中时演过剧的。勉强能算得上有经验的,也就只有家入这种在朋友之间写过剧本的人了。 我也觉得让家入当团长就挺好的,但这时,他本人开口道: “前辈们说的是要以团长为中心进行排练吧?既然如此,难道不是让导演类型的人来当团长更好吗?” “导演类型的人是指谁啊?” 冈边立刻问道。家入则微微一笑,指向了冈边。 “你这种吐槽,就挺像导演在给差评的。” “啊,这倒确实。”三乡说道。“冈边,你还会后空翻呢。” 【来冈边给他整个活儿(无端联想)】 “这跟后空翻没关系吧。” 冈边虽然嘴上反驳,脸上却并没有露出不悦的神情。见状,我提议道: “不过,后空翻倒是能整成一个看点。” “对啊。”家入也附和道。“以团长冈边的动作戏为核心来写故事,我也想试试看。” 就这样,我们这个五人小组的方向性定了下来——总觉得会变得很有趣,我记得,自己当时就是这样躲在小舞台的一角,心中暗自窃喜。 【2017年1月,创作考试】 创作考试刚开始不久,家入就发出了声音: “葡萄酒吗!” 虽然只是嘟囔程度的音量,但家入的声音穿透力很强。黑板前的监考官重新拨动了麦克风的开关。 “有什么事吗?如果有问题请举手。” 声音里带着微妙的烦躁。换作别人,也许就靠装傻糊弄过去了,但家入却老老实实地坦白了。 “失礼了,是我在自言自语。” 家入还按照指示举起了手,对监考官彬彬有礼地解释道。 “刚才那道常识题的答案,我突然想出来了……” “……考试中请保持安静。” 监考官苦笑着回应,教室各处都响起了憋笑声。似乎很多人都已经猜到家入想出的是哪道题的答案了。 全世界流通的水果中,产量最多的是哪种——如果只考虑以原形出售的部分,葡萄给人的感觉可能也没那么多,但如果把加工品也算进来的话,情况就不同了。考虑到被制成葡萄酒、果汁和果醋后流通的量,葡萄的存在是无法忽视的。家入大概是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吧。 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偏偏在创作考试开始之后才想到常识题的答案,但这方面也确实像他的风格。一想到他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思考过程才联想到葡萄酒的,我就忍不住想笑。 创作考试的题目是:“请选取一部日本电影,写出其剧本上的问题点及改进方案。”答题卡上,附有横线格式纸和纵写两百字一页的原稿用纸,要求将改进方案中的一个场景以剧本形式写出来。我一边想着“看到这题目能联想到葡萄酒的家伙还真不多见”,一边拿起了铅笔。 横写用纸上,有填写所选电影片名的栏位,我写的是《宇宙兄弟》。虽然也犹豫过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选大日电影的作品,但这道题是对现有作品挑毛病。个人感觉,选别家公司的话,相对不会那么容易得罪人。 正如标题所示,《宇宙兄弟》讲述了一对以宇宙为目标的兄弟的故事。原作漫画至今仍在连载,但在电影版中,剧情变成了弟弟日日人先成为了宇航员,在他前往月球探测期间,哥哥六太参加选拔考试。为了将长达数卷的原作故事压缩进两小时左右的电影框架中,剧本大幅缩减了内容,在上映当时就引发了争议。 我是在电影上映了一段时间后才看了DVD,感到不满后,在网上浏览了别人的观后感。似乎有很多人和我有同感,给我的印象是,越是原作粉丝,对电影的批评就越严厉。因此,在这次的答案中,我决定深入探讨这一点——关于剧本的问题点,我写了“在月球上遭遇事故仅靠意志力撑过去缺乏说服力”、“虽然叫《宇宙兄弟》,但两人的行动却很分散,缺乏联动性”等等。 针对这些问题的改进方案是:“让在地球上的六太提出拯救月球上的日日人的计划”。我记得原作中也是这样处理的,而且看电影时,也一直以为肯定会是这种发展。 但事实并非如此。六太与几名候选生一起待在与外部隔绝的密室内,决心留下,说了句“就算现在出去,我也无能为力”。考试结束后,他抬头仰望月亮,露出释然的表情,故事一气呵成地奔向大团圆结局。影像和音乐也随之推向高潮,在激昂的气氛中落幕,但我却无法接受。 虽说无能为力,但我认为应该还有办法。那样才会让我更加心潮澎湃。 我还是希望两位主角能齐心协力。正如《宇宙兄弟》这个片名一样,我想看他们兄弟齐心,度过宇宙中的难关。不是靠心灵相通那种抽象说法,而是希望这份牵绊能以肉眼可见的形式呈现。原作恰好把握住了这一点,兄弟二人的牵绊,再加上周围人的力量,共同引发了读者的感动。 而在电影中,这个元素被彻底删去,替换成了“各自努力”之类的主题——当然,电影制作或许有各种限制,我的批评再怎么说也不过是外行人的一厢情愿。但在这次创作考试中,我还是得以将这份一厢情愿化为实际的形式。 我在剧本用原稿纸上写下的场景是:“宇航员选拔考试在封闭环境中进行。候选生们正围绕着月球立体地图。”为了说明状况,只有考官的声音从室内扬声器中传出: “请大家设想一下,今后你们从月球基地出发进行探索活动时,可能会遇到的三种事故状况。” 此时,考试中的六太尚未得知日日人遭遇的危难。他与其他候选生一起,将诸如“月面车坠入环形山”、“与基地通讯中断”、“氧气瓶剩余量不足”等事故逐一列举而出。紧接着,扬声器中传来了下一个指示: “请针对这三种事故,分别讨论应对方法。” 考生们各自提出想法,或者对其他想法加以批判,陷入热烈讨论。这时,扬声器中传来了最后的指示。 “请针对各类事故及其应对方法,分别估算生存概率。” 这个问题的答案由每人各自写在纸上提交。候选生们都是宇宙相关领域的专家,因此都能运用诸如复杂的计算公式之类的办法算出生存概率,并附上解释。 然而,六太的答卷上,对所有事故都只写下了“100%”这个数字——随着对这些数字的特写镜头,画面切换至下一场景:“通过电视屏幕与考官进行一对一面谈”。 “这份回答既没有计算也没有说明,请问是什么意思?” “我认为,宇航员无论在何种状况下都应尽全力求生。因此,在探索活动中所考虑的生存概率,永远是100%。” 六太回答道,态度很是坚决。可就在这时,他得知了残酷的事实:实际上,正在进行月面活动的日日人遭遇了事故,通讯已经中断。由于是紧急事态,身为家属的六太被告知可以退出考试、离开封闭环境,但六太回答要继续考试。并说道,日日人也应该相信自己有100%的生存可能,还举出少年时代的往事为例,预测他的行动。六太拿来讨论时用过的月球立体地图,说道: “如果是日日人,应该会像小时候那样,沿着这条路线,朝这里前进。” 画面随着六太在立体地图上沿环形山移动的手指而移动,与实际的月面影像重叠在一起。在那里,出现了尽管跌倒在地、也依旧在前进的日日人的身影,远景中,可以看到同伴的月面车驶来——之后,便衔接上现实中电影的高潮部分。 在书写的过程中,我体验到了一种仿佛置身于电影之中的感觉。虽然眼前看到的只是原稿用纸和自己写下的文字,脑海中却浮现出了封闭环境和月面的影像。并且,朦胧之中,我仿佛也置身于那段影像内,深深沉浸在故事中。我全然忘记了时间的流逝,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剧本写作中。 写到最后一刻时,我才对自己字迹的潦草感到愕然。重读一遍后,正当我打算重写那些潦草到令人无法辨认的字时——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 【2003年夏·五色】 提议演战队英雄剧的人,是最后一个加入的三乡守。他身材细长高挑,说话方式略带孩子气,一聊到小众话题,话就会变得出奇多。 “说到五人一起演动作戏,那肯定是超级战队啦。”三乡兴奋地说道。“五人中有一个是女生,这不就是来自秘密战队五连者的黄金搭配模式嘛。” 说到战队题材的特摄剧,每个成员都有各自的象征色。我环顾大家,思考着他们会是什么颜色的英雄。 按经典模式来看,唯一的女生渥见应该就是粉了吧。此外,红是领队,蓝是冷酷型,黄是搞笑角色——大概就是这种印象。思考谁来担任什么颜色,就像是在重新审视每个成员的角色性格一样。 “五人组英雄吗……”冈边太一开口道。“不赖嘛。” 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可能是因为习惯了冈边的吐槽,所以当他用这种口吻说话时,大家都会认真倾听。 “我呢,小时候因为父母工作原因老是转学。小学和初中加起来,总共转了十次学,关西的二府四县几乎都住了一遍,当时还被欺负过。要说转校生最痛苦的是什么,就是哪怕跟人打起来了,也没有同伴。我基本都是孤身一人,可其他家伙从一开始就有同伴意识。因为我喜欢五人组(fiveman),所以一直很向往有同伴啊——” “是指《地球战队五人组》吧。”三乡说道。“但那部可是有两个女生的五人组。” 冈边大概把这当作赞同了吧。见状,三乡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他人怎么看?” 此言一出,众人视线立刻转向了渥见。而渥见在沉思片刻后,回答道: “好像挺有趣的。”渥见说着,嘴角浮现出一抹含蓄的微笑。“我基本不了解男孩子看的特摄……是像美少女战士那样的吗?” “啊,其实我也不知道。”家入说。“在我家,小孩看电视是受限的。” 家入家似乎规定,孩子每周只能看两档儿童节目。因为有个妹妹,所以是男孩子节目一档,女孩子节目一档,家入毫不犹豫地选了《龙珠Z》。 “所以我对战队英雄的印象,仅限于龙珠里登场的基纽特战队那种风格的。没问题吧?” “那可不是英雄。”冈边吐槽道。“那是彻头彻尾的反派。还是美少女战士更接近一些。” “不过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热闹点也挺好的。”三乡笑着说。“美少女战士也好,基纽特战队也好,都属于战队文化嘛。” “深见呢?” 家入把话题抛给了我。似乎是注意到了我一直保持沉默。 “我的话……”我努力回想着。“我是喜欢兽连者啦。不过五人组应该也看过。” “不是问那个啦。”家入苦笑道。“是关于演战队剧这个提案行不行的话题。” “啊,这样吗?” 大家都笑了起来,看来是达成一致了。 决定要演战队题材后,接下来就是角色分配的问题了。 “按常规来想,就是红、蓝、黄、粉、绿这五色吧。”三乡解释道。“虽然也有黑、白、银等颜色,但cosplay用的连体紧身衣和头套之类的,也是这五色比较多,各方面都比较方便。” 从合宿所开车二十分钟左右,就有一家大型超市。去买食材的时候,我们看到了派对用品的货架,也许连服装都能一块凑齐。于是,我们决定先分配这五种颜色。 首先,唯一的女生渥见是粉。女性成员是粉色,这是经典模式,所以很顺利地决定了。 团长、也是动作戏核心的冈边是红。战队题材中,红往往担任领队,因此也这么定了。 本以为对战队题材很了解、似乎也很有感情的三乡会想当红,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希望当绿。而在战队的象征色中,绿色算是比较不起眼、或者说不太容易让人产生角色印象的颜色。 “说起来三乡,你绿色衣服挺多啊。”家入问道。“今天这件T恤也是绿色的标志。” 那是一件白色底色、绿色图案、印着“COLLECTOR”字样的电路风格T恤,的确很像是理科生会喜欢的款式。 “嗯,算是吧。”三乡含糊其辞。“说来话长,但我喜欢绿色。” “压根儿不长啊。”冈边说。“‘我喜欢’也就三个字嘛。” 于是,大家便以这种形式接受了分配。冈边的吐槽宛如承认的口号般响彻开来,在这点上,他已经颇具领袖风范了。 剩下的,是容易沦为搞笑角色的黄,以及容易沦为冷酷、阴郁角色的蓝。家入或我将担任这两个角色。 我思考了下哪个角色更难演。 阴郁角色似乎是很不好演,但如果是搞笑角色,去逗大家笑却冷场的时候,想必会很难受。考虑到宴会厅的舞台和观众层,我想避开搞笑角色。 但话虽如此,毛遂自荐当蓝也让我颇有抵触感。自己主动申请当帅哥角色,总感觉会被当成自恋狂,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我用了个卑鄙的手段。 “我觉得家入挺合适黄的。” 这是我下意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而家入立刻反问道: “为什么?” 他似乎单纯是涌起了兴趣。缺乏相关知识储备的他,大概根本不懂蓝和黄的区别吧。 然而,我也找不到能向家入解释的理由。我绞尽脑汁,突然急中生智,说道: “你看,不是很像吗?家入和黄——在发音上。” 虽然是灵机一动说出来的,但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个好点子。道理是后来才跟上的。 “即兴称呼的时候,用接近名字的叫法不容易搞错吧。毕竟以后还得区分其他四个人呢。” “说得也是。”冈边说道。“那从今往后,大家就用颜色来称呼彼此吧。” 就这样,家入成了黄,我成了蓝,我们开始用颜色名来称呼彼此。 起初我还有些难为情,但也逐渐习惯了。到最后,颜色称呼反而固定下来,连本名都想不起来了,习惯这东西还真是可怕啊。 【2017年1月·协力】 家入到底是怎么解答那道题目的呢? 创作考试结束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这个。 我将答卷传到前面后,就站起身回头望去。 四目相对时,家入竖起大拇指,咧嘴一笑。那是“感觉不错”的赞许手势。 “那么,考试就此结束。”监考官的声音响起。“各位辛苦了。请在确认没有遗忘物品后解散。” “合格与否的通知,将发送到大家报名时注册的专用网站上。”另一位监考官说道。“请不要忘记查看信箱。” 说完这些后,他们似乎就对我们失去了兴趣,一块整理起答卷来。我们则并排走向出口。 “你选的是哪部电影?” “我选了《太空游侠》。” 【注:《太空游侠》是2000年上映的日本犯罪喜剧电影,讲述了三名劫匪闯入“太空银行”后发生的一系列事件】 几乎在我开口询问的同时,答案就来了。虽然是和《宇宙兄弟》同属“宇宙”关联的片名,但多少有些小众。 “你倒是挑了个挺令人怀念的啊……” 学生时代,我们曾轮流借看录像带。那是连社团同伴之间也褒贬不一的作品——它以90年代曾风靡一时的短剧团体“JobiJoba”的舞台剧《JobiJoba大危机》为原作,由《跳跃大搜查线》的本广克行执导,曾在电视上大规模宣传过一段时间,但票房成绩似乎并不理想。 【注:《跳跃大搜查线》是富士电视台于1997年制作播映的电视剧,不同于传统日本刑侦剧,该剧侧重于描写地方基层警察的甘苦与哀乐,并以幽默对白不时反映警政界一些不合理现象与制度。虽然上映初期反响不佳,但后来人气也开始逐渐升高,还推出了多部特别篇、舞台剧和电影】 这是一部以银行劫匪团伙为主角的故事,他们还没来得及逃跑就被警察包围,于是挟持银行职员和客户作为人质,在银行里负隅顽抗。由于误会而向警察发动了攻击,再加上人质中又有一名被国际通缉的恐怖分子,事态因此越闹越大。之后,犯人团伙与人质之间逐渐产生了一种牵绊感,情绪高涨地对抗警察——是一部这样的喜剧。 “那你指出了什么问题,又是怎么改进的?” “那当然是——‘明明是喜剧却以悲剧收尾’这个问题,改成‘让它走向幸福结局’了。那部电影,稍微改动一下就能做到的。” 家入在走到室外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向我讲述了他的想法——《太空游侠》的高潮部分,是警察的特种部队冲进来、直接一通乱射。那一段的展开,像是在致敬保罗·纽曼和罗伯特·雷德福主演的《虎豹小霸王》的结尾。但家入的意见是,那样的结局他无法接受。 【注:《虎豹小霸王》是由编剧威廉·戈德曼根据真人真事改编、于1969年上映的美国剧情电影。影片主要讲述美国西部一个小镇的劫匪头目——由布奇·卡西迪和圣丹斯小子组成的“虎豹小霸王”,两人在多次抢劫邮车之后被警方通缉,因而走上逃亡之路的故事】 “有一种心理现象叫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人质会对犯人产生共情,变得像同伴一样吧?观众也是一样的。观众是站在犯人这边的,希望他们能巧妙逃脱。可电影却强行推向悲剧结局,这就不太对了吧。创作者沉迷于悲剧,不过是自我满足罢了。” “那你是怎么改的?” “电影里不是有警察特种部队大规模突入的场景吗?在那时来个反转——其实人质和犯人都已经消失了。我把那个场景用剧本形式写下来了。” “那倒也是……”我试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能做到的话,确实会很有趣。” “能做到的。虽然那个场景被当作搞笑桥段处理,但剧情早期,不是有一个银行职员从地板下面逃走了吗?也就是说,银行内部是有逃跑路线的。再说了,那些开始协助犯人的人质中,还有一个战斗力极强的恐怖分子。剩下的就是简单的策略了。假装还在挟持人质,牵制警察的同时,人质和犯人一起悄悄逃脱就行了。从电影手法上来说,就是先让观众觉得‘这下完了’,然后在最后关头展现出所有人都平安无事的样子。——打个比方,不是《虎豹小霸王》,而是《骗中骗》那样的结局。” 【注:《骗中骗》是由MCA环球家庭娱乐于1973年12月25日在美国推出的剧情电影,讲述了美国西部的一座小镇内,诈骗集团小弟胡克和好友康多尔夫一起利用骗局为老大鲁萨报仇的故事。】 听他这么一说,确实有道理。但在这次考试的限制时间内,要用剧本形式表现出来,似乎很难。 “那你是怎么写的?” “简单得很。在剧本开头的角色表说明里,写上‘最强的恐怖分子。循着逃出的人质留下的痕迹,确保了逃跑路线’之类的,先把伏笔埋好。角色说明先把一切铺垫好,剧本正文只写感人的最后一幕就行。” “‘感人的最后一幕’——这么自信啊你!” “和同伴齐心协力渡过难关、迎来幸福结局,这不叫感人叫什么?” 就在家入自信满满地断言时,我们已经走到了外面。周日下午的办公区人影稀疏,考完试的人们正汇聚成涌向车站的人流。 “我似乎讲得有点多了。”家入咧嘴一笑。“至于蓝你的答卷内容,咱们先找个地方喝一杯,接着再听你讲吧。” 我是没有异议。我的《宇宙兄弟》改进方案虽然不像家入那么大胆,但我感觉他会喜欢的。 “你看,我就说嘛!” 将中号扎啤一饮而尽后,家入满意地点了点头。 “蓝的改进方案,不也是‘就算隔得像地球和月球那样远,兄弟也应该齐心协力’的主题嘛。从与同伴合作渡过难关这个意义上来说,追求的目标和我是一样的。” 在这种考试中,我觉得评判标准可能不是主题如何,而是怎么将其具像化——我刚想这么说,但家入根本没在听。他已经转头向居酒屋的店员要第二杯了。 “说到底,我们就是喜欢这种东西啊。”家入继续说道。“通过苦逼连者的活动,这种价值观早就在心中扎根了——哎呀,能像这样重逢,光是能重新确认这一点,今天来参加的这场考试就值了。” 不知怎么地,家入一个人在那儿点头称是,然后举起送来的扎啤杯。第二次干杯后,家入换了话题。 “对了,你跟其他成员见过面吗?” “和红——不……”我中途改口。“和冈边之前在东京站见过。他说要坐新干线去关西出差,只聊了一小会儿。” “那家伙,毕业后马上就结婚了吧。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老样子,在房地产相关公司。” “土地销售什么的吗?” “不,好像不是做销售的。他穿着笔挺的西装,一副干练的样子。” “绿那边又如何了?” “三乡不是在IT行业做软件工程师嘛?话说回来,你知道渥见的近况吗?” 学生时代,家入和渥见交往过一段时间。虽然毕业前就分手了,但现在或许还有联系吧。 “嗯,算是吧。”家入含糊地点了点头。“去年偶然碰到了。在市立图书馆的——儿童阅读区。” “儿童阅读区?那……” “带着孩子呢。一个叫宽太的男孩。说是两岁了。” 我很惊讶。说起来,大家都是过了三十岁的成年人了,就算结了婚、有了孩子也不奇怪。但我却怎么也想象不出渥见当妈妈的样子。 “渥见,结婚了啊——” 我刻意带着叹息说道。因为本身就想叹息,所以索性故意叹了出来。 “与其说是结婚……”家入歪了歪头。“其实是离婚了。” “诶……” “就是所谓的单亲妈妈。感觉她一副神经紧绷、努力支撑的样子。” 我越发无法想象渥见现在的样子了。一时间连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中,家入猛灌了一口啤酒。放下杯子时,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说道: “放榜那天,要不要也叫上粉?” “诶?” “就是今天考试的结果。不管我们俩是考上还是落榜,我都打算在那天再聚一次。既然这样,不如把粉也一起叫上。” “啊……说得也是。” 我当然想见见她。但如果是在放榜之后,情况就有些复杂了。要是考上了还好,可万一落榜了,我该以什么表情去面对她呢? 【2003年夏·命名】 所有人的颜色都定下来后,红战士冈边忽然收起了笑容,一脸认真。 “不过,说到超级战队,那肯定是要和敌人战斗的吧?比如那些企图征服世界的邪恶军团之类的。反派谁来演?” “…………” 短暂的沉默降临了——谁都没有想到这一点。 估计是觉得这事儿挺好笑,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笑声中,我忽然想到一个点子。 “没有恶人却自称正义的英雄——这种设定说不定也挺有意思的。” “不错嘛!”绿战士三乡立刻附和。“摆造型的时候,可以喊‘哪怕没有恶人,也要摆出正义姿势的五人组!’” “摆造型是……”黄战士家入问道。“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摆出帅气的姿势,喊‘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或者‘基纽特战队,参上!’那种。” 对此很了解的绿给不太了解的粉和黄作了解释——说起来,五人组的战队题材,其实是受到了歌舞伎的影响。以《白浪五人男》这出剧目为原型,剧中,五位人气演员摆出亮相姿势的精彩场面,成了日后每位英雄各自报上名号的经典场景的源头。 【注:江户时代的一部歌舞伎演剧,讲述了一个名为白浪五人男的虚构犯罪集团的故事】 在和敌人战斗的过程中,摆出姿势、喊出口号和自己的名字——从现实主义的演技角度来看,其实是不合理的。战斗中还要做这种悠哉的行为,结果只会是被攻击,或者让对方逃走。但是,战队题材本就是面向儿童的特摄剧,所要求的并非现实主义。而它们那种易于理解、以及精彩场面,究其根源,正是来自歌舞伎。 “并非单纯追求现实主义,这正是战队题材能够受到欢迎并扎根下来的原因之一。这种东西,即便是不同文化的人,习惯了之后也会觉得通俗易懂。所以,像战队题材这样的特摄剧,在海外也很受欢迎。它已经和动画、游戏并列为日本的出口产业了。在美国,他们还以日本的战队题材为基础,制作了超凡战队——” 绿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得意。要是放着不管,他似乎能没完没了地说下去,但这时,红把话题拉了回来。 “与其讨论超凡战队,还是先聊聊咱们自己的戏吧。如果要以‘没有敌人的五人组’这一题材来演,那怎么制造高潮呢?” “从理论上讲,”黄说道。“既然不跟敌人战斗,那就只剩下内讧了吧。五个人聚在一起,肯定会产生意见冲突,把那个变成戏剧性的纠葛不就行了。” “对啊,要是为了颜色分配吵起来就好了。”我说道。“比如有两个人想当红,互相争抢红战士服装之类的。” “我可不会让出领队的宝座哦——”冈边立刻接话。“红色是属于我的颜色!” 那是一种瞬间入戏的口吻。绿则顺势接话道: “哎呀,我觉得家入君才更适合当红呢。” “你说什么?那就凭本事来抢吧!” “等一下。”粉也加入了进来。“那我也毛遂自荐当红可以吗?” “怎么,渥见也想当领队吗?” “话说回来,因为是女生就定为粉色——感觉有点像是性别固化呀。” 这是在社会学课上听过的词。渥见虽然念的是商学部,但几个通识科目和社会学部的我有所重合。 “比起颜色,还是争夺领队宝座更有趣呢。”绿说道。“时间连者里的粉就是领队。” “这种展开不错啊。”黄说道。“反正要演的话,就更歇斯底里一点好了,比如‘这是性别歧视!我要当领队!’这样可能更加通俗易懂。” “诶?我来演这种角色吗……” “角色什么的暂且不论,”我说道。“这种时候,如果出现一个站在粉那边的人,不是很有意思吗?就像是力量对比,或者说局势风云变幻的那种感觉。” “那就设定成蓝站在粉这边吧。”黄色开始做笔记。“谁站在谁那边这种人际关系,似乎也能设计得很有趣呢。” “加个旁白吧!”绿喊道。“仔细描绘人际关系不但很花时间,也考验演技对吧。用特摄系常见的那种旁白,一句话就能搞定。” “特摄系常见的那种是指?”黄问道。“什么样子的呢?” “说明一下。”绿色改变了语气。“‘蓝之所以站在粉这边,是因为他喜欢她!’——就是这种。” “原来如此。” 黄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但我却不知该如何反应。被人那么一说,反而变得不好意思把视线投向粉了。 “那……‘其实绿也喜欢粉!’这样的展开如何?” “哦——好一场六国大封相啊。”黄认真地做着笔记。“战队题材里搞恋爱故事。” “鸟人战队喷射人就是这种模式嘛!”绿兴奋地说道。“恋爱纠葛,别名潮流战队剧。” 看来,绿似乎并没有将自己代入其中。恐怕从一开始就没有在意过渥见吧。 “那总结一下,”黄看着笔记说道。“红、黄、粉争夺红战士服装和领袖之位。蓝和绿则围绕粉形成三角关系,这样可以吧?”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还有,”我说道。“‘没有敌人’这个状况本身是不是也能利用一下?比如思考一下为什么没有敌人——” 我边说边整理思路。对于过分偏向恋爱的题材,我内心是有些抵触的。 “能不能设定成‘敌人已经被打倒了之后’呢?从战斗结束后回到基地,这样的场景开始展开——” “啊——那不就变成情景喜剧了吗!”黄眼睛一亮。“就像 JobiJoba 的《猿芝居》那种。” “情景喜剧?” 发问的是绿。看来在这个话题上,两人的知识储备正好反转了。 “就是那种场景设定固定,每次都会发生各种骚动的喜剧。《猿芝居》是讲述了一群以动作明星为目标的人在排练场发生的喧闹日常——《家有仙妻》的话是女巫和人类结为夫妻的故事,《HR》则是夜校高中这个设定。在这些固定的场景里,各种事件接连发生。虽然都是电视节目,但因为有着固定的场景设定,所以很有舞台剧的感觉。” “我们这边的话——”红说道。“就是以五位战队英雄的基地为舞台考虑吧?” “对对对,就像蓝说的那样,故事是从结束战斗的五人回基地时开始的,路上还在说着‘今天的敌人真强啊’之类的话。” “啊——我看见了。‘蓝,你退缩了哦。必须再勇敢些、多往前冲才行啊’——之类的。” 进入台词状态的同时,红居然真的朝我瞪了过来。让我也忍不住想回嘴了。 “‘红你才是更独断专行吧?当领队了不起啊’——这样?” “这就和刚才的争吵联系上了呢!”黄说道。“其他人也站到蓝这边,说什么‘队长的话黄更合适吧’之类的。” “哦——有模有样了嘛——” 我们就这样搭建起了第一个舞台。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时还进入角色互飙台词,而家入则在一旁奋笔疾书。当天夜里,剧本的草稿就完成了。 虽然只是活页纸上手写这种粗糙的形式,但剧本还是达到了十几页的篇幅。第二天早上,当大家讨论着要去复印人手一份时,红像想到了什么似的问道: “说起来,剧团名叫什么?” “还没想过呢。”粉笑了。“起个跟战队题材有关的剧团名不就好了?” “那就用‘某某战队某某连者’这种形式吧。”绿说道。“这是自《秘密战队五连者》以来的传统。” “用作剧团名太长了。”黄说道。“把‘某某连者’作为剧团名,这次短剧的标题就叫‘某某战队某某连者’好了。这样以后还能变着花样用。” “那叫‘短剧战队’不就行了吗?”红说道。“听起来就很搞笑吧。” “不错啊。”我也附和道。“既然跟Rough Play有关——叫‘短剧战队招笑连者(Rough Ranger)’怎么样?”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名字起得挺随便的,但绿却非常中意这个名字。 “这名字,和那款传说中的烂游戏一样!”他突然自个儿笑了起来,见我们一脸困惑,又笑了笑——据他说明,有一款韩国厂商模仿日本街机游戏《ROLLING THUNDER》制作的游戏,名字就叫《ROUGH RANGER》。那款游戏的开场动画之生硬、操作性之差,都烂到了能把人气笑的程度,反而因此博得了某种另类的狂热人气。 “招笑连者的Rough,本来是‘粗暴’的意思,但这游戏却被说成是代表‘搞笑’的Laugh——玩了个谐音梗。” “说起来,”红说道。“Rough Play这个社团名,也包含了‘粗糙’和‘笑’两层意思吧。” “是吗?”绿又笑了。“那更非招笑连者莫属了。” 这下再也无人反对——从那一刻起,我们五人便成为了招笑连者。 【2017年2月·粉&蓝】 约定之日,我收到了笔试不合格的通知。 我心情顿时沉重了起来。万一只有家入考上了,我该以什么表情面对他才好?虽然这么想,但事到如今,也不可能爽约了。 况且,渥见也要来。家入昨晚联系我说,他好说歹说才让渥见挤出了时间。大概是把孩子寄放在父母家后才出来的吧。 要是只有家入考上了,心情会很沉重,但让渥见和家入两个人独处,我也心有不甘。在这讨厌的阴雨天里,我稍微提早出了门,朝着约好的居酒屋走去。 我走在私铁车站前,寻找着那家店——事情就发生在雨刚停、我正要收伞时。那会儿,我从车站商店街拐进一条岔路,刚进入住宅区附近。 【注:私铁(私鉄),指私人企业运营的铁路线路】 “啊,等等!” 首先传入耳中的,是一道年长女子的惊叫。就在我条件反射地扭头看去时,下一道声音响起: “痛痛痛!” 声音的主人位于十字路口的对面。是一位倒在路边的中年女子。只见一辆踏板摩托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似乎是要把她甩开。戴着头盔的男骑手丝毫没有减速,直接左转驶过了十字路口。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眼中只剩下踏板摩托车后面飘荡着绳索的残影。 “抢包啊——!” 听到那声叫喊,我才终于明白。那条看似绳子的飘荡物体,是女性包包的肩带。看来是犯人从后方接近,抢走了她的单肩包后准备逃走。 “来人抓住他啊——!” 倒在地上的女子叫喊着。在那道声音驱使下,我冲了出去。 但踏板摩托车已经转过街角跑远了,根本追不上。于是,我跑向倒在地上的女子,向她伸出手,问她有没有事。 “包,我的包被抢了!” 女子重复着这句话。声音中透着恐慌和焦躁——仿佛在诉说:我没事,快帮我把包追回来。 但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追上了。骑车男子早就已经不见了踪影。 就在这时,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碎的声音和巨大的物体撞击声混在了一起。 我和女子对视了一眼——看来放弃还为时过早。我再次冲了出去,追向摩托车驶离的方向。 很快,我看到了倒在地上的踏板摩托车。后轮还在转动。一把被折断的塑料伞扎在前轮里。 而在不远处,有人正在搏斗——是那个想逃跑的头盔男,而他正被另一个人按倒在地。 “——放开我,混蛋!” 和摩托车一样被撂倒在地的男子发出愤怒的嘶吼。他的右臂被锁住,肩膀和脑袋都被死死按在柏油路面上。 看来,男子是被某种格斗技的锁技完全控制住了。而用这招让男子动弹不得的,是一名身材纤细的女子。 见我朝这边跑来,她转头看向了我,语气尖锐地命令道: “拿手机报警!” “啊,哦……” 听到声音,我停下了脚步——一方面是因为要从口袋里掏手机,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惊愕而迈不动腿。 映入眼帘的,竟是渥见。将骑车逃跑的抢包犯制伏,还让他动弹不得的,正是招笑连者的粉战士——渥见理美。 “快点!” 渥见提高了声音。头盔男开始更加剧烈地挣扎起来。 我拨打了110,接着上前助阵。我跪压在男人的背上,用自己的体重困住他,并试图按住他的手脚。但却一个没拿稳,导致手机脱手,恰好在这时,报警电话接通了。听到对面的声音,我大声喊道: “请马上来!有人抢包!” 我没能听清对方的回答。因为旁边的渥见发出了叫喊: “现在犯人刚被抓住。就在公园对面的参宫桥站。从站前大道拐进去的那条路,步行大约三分钟!” 那声音比我冷静多了。原来是渥见环顾四周,找到了帖在大楼外墙上的地址标识,念了出来。 我们身下的抢包犯提高了叫骂声。似乎是想打断渥见的声音,但渥见却冷静地腾出一只手,拿起手机贴近耳边。 明明都到了这种时候,我却凝视起了她的侧脸。那张比记忆中更加成熟的侧脸,化着低调且得体的妆容。口红呈明亮的粉色,肯定是特意选了比平时更亮的颜色吧。那本是十几、二十几岁的女孩才会用的颜色,但用在如今的渥见身上,也显得格外合适。 渥见没有戴眼镜。头发比学生时代更短了。因为离得近,我这才发现,她那件米色大衣的领口边缘只用了粉色的线做滚边。 很快,看热闹的人群聚拢过来,两名警察拨开人群走向我们。附近也传来了警车的警笛声。 真正能说出重逢的问候,是在把犯人交给警察之后。 “——好久不见。” 我说道。渥见先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然后重新看向我。 “‘你还好吗?’——好像也没必要问了呢。”说完,她露出了略带羞涩的笑容。精心打扮的衣服到处都沾了污渍,头发也相当凌乱。本就微微泛红的脸颊,此刻又平添了一抹红晕。 渥见的这副模样,令我觉得无比耀眼——落榜后一直感到低落的心情,早已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2003年秋·舞台】 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首次公演大获成功。 队员之间的恋爱纠葛、争夺领队之位——这些似乎都是戏剧社团成员们非常熟悉的话题。再加上这本就是合宿中自娱自乐的内部演出,因此,我们的首场舞台剧处处充斥着爆笑声。 短剧的设定,是招笑连者打倒敌人、回到基地后发生的故事。从“也许黄比红更适合当领队”这个话题开始,粉也加入了竞选,形成了三足鼎立的权力斗争。而恋爱方面的私心也纠缠其中,正义的英雄们就此陷入内讧。 “说明一下!蓝其实喜欢粉!” “说明一下!绿其实也喜欢粉!” 每当解说旁白插入时,招笑连者的五人就会瞬间停止动作。然后只有一人面向观众席正面,用不带感情的声音有力地讲述。这形成了绝妙的笑点,红甚至即兴加戏,讲述起自己的心情: “说明一下!红其实也喜欢粉!” 权力斗争与情感纠葛交织在一起,最终演变成一场鸡飞狗跳的大混战。高潮部分是红发挥出自己天生的运动能力,将其他男生一一打倒在地,并高喊出胜利宣言:“老子才是领袖!” 但最终,毫发无伤的粉却一边喊着“我最讨厌粗暴的男生!”,一边将红一拳打飞。在其他男生围在倒地不起的红周围摆出欢快的定格动作时,粉色转向观众席问道:“剧团招笑连者的首次公演,不知各位观众觉得如何?”然后便开始成员介绍。最后,红也爬起身来,五人举起紧握在一起的手,故事就此落幕——虽然是个无聊且幼稚的故事,但正因如此,才会在合宿中大受欢迎吧。社团的高年级学生和老成员们也都从食堂的椅子上站起来,为我们鼓掌。 作为招笑连者的竞争对手,另一组新生剧团那边就没这么热闹了。虽然他们的表演很投入,但不功不过,属于让人看不太懂到底在讲什么的学生戏剧王道模式。相比之下,短剧战队招笑连者胜在通俗易懂、令人发笑,这大概就是它的优点吧。甚至还有人提出,希望今后我们就以这个阵容,继续创作招笑连者的续篇。 公演结束后,直接就是宴会环节。在舞台上扮演万人迷的粉,庆功宴上也被人群团团包围。虽然她本人有些害羞,但平日里文静的渥见在舞台上扮演的喜剧角色却很有趣——这样的口碑传开后,甚至还有人邀请她参加以高年级学生为中心的公演。 合宿结束后,我们五人继续以招笑连者这一剧团的名义展开活动,不久后便迎来了第二次登台机会。因为在首次公演中,社团看到了我们赢得掌声的爆发潜力,于是便委任我们在秋季学园祭的Rough Play公演上担任开场演出。由于要在校园中央舞台上表演,我们五人也干劲十足地投入了排练。 “这次可不能再用内部梗了。”作为领队的红干劲十足地说道。“来一场正经的英雄秀吧。” “啊,就是游乐园或者百货商场屋顶上搞的那种吧。” 绿对这类活动也很熟悉,带着我们四人去实地观摩了真正的英雄秀。虽然在旁人看来,这只是五个学生夏末去游乐园玩了一趟,但我们是认真观看了儿童向的演出,并从中汲取参考。红还拉上高年级的前辈们,对我们四名成员进行动作指导,而粉不知是本就有天赋,还是因为有了辅助,竟然也能和红一起完成后空翻了。 服装由五色连体紧身衣构成,再加上橄榄球头盔和大号面罩,打造成战队英雄的头盔风格。变身后脸会露出一半,而且连体紧身衣总有种滑稽的氛围,不过在手肘、膝盖和胸前加上装饰后,倒也像模像样了。Rough Play的前辈们也来帮忙,就这样,我们在试错中一点点制作出了这套服装。 毕竟是戏剧社团,在低成本条件下制作出观赏性服装和道具的技术是代代传承下来的。以旱冰鞋和橄榄球护具为基础,再进行上色和装饰加工,招笑连者的服装在舞台上变得日渐亮眼。虽然加上了华丽的装饰,但关节部分会保持简洁,以便活动,此外,还加上了口袋,好让我们变身后可以存放私人物品,这套制服,可谓是融入了各种巧思。 不仅仅是服装。练功服自不必多说,我们就连日常穿着都加上了自己的颜色。黄和粉把眼镜换成了隐形眼镜,粉更是买了好几套上下全粉的运动服,连化妆品也执着于粉色系。这令她平日里的气质都变得开朗起来,曾经那种朴素文静的印象日渐淡化。 此外,作为舞台用的服装,还准备了多套黑色连体紧身衣。因为这次不光有五人,整个社团都会来支援,所以,反派角色也有大批人出演。按我们的设计,在正式演出时,首先亮相并负责开场的,就是一群被命名为邪恶军团漆黑连者的黑衣人们,他们会一边怪叫一边朝观众席袭来。 学园祭正式演出当天,校园中央广场搭建起了正式的舞台。各种社团的发表和活动都在舞台上举行,Rough Play的演出时长为一小时。开场二十分钟是“短剧战队招笑连者”,中段是高年级学生的短剧,结尾是全体成员的舞蹈表演。这场演出的序幕,就在不祥的音乐和危险的台词中拉开。 “既然是学园祭,那就需要活祭品啊。” 漆黑连者军团从观众席中抓来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观众,将她带到舞台上。他们把女观众绑在事先准备好的柱子上。就在这时,招笑连者出现,向漆黑连者发起挑战。 “休想在欢乐的学园祭上肆意妄为,漆黑连者!” 此刻响起的华丽号角声,是招笑连者的战斗曲。这是玩乐队的前辈们在录音室里为我们演奏并录制的,是一首颇具战队风旋律的原创曲,一旦登上音量震耳欲聋的舞台,就会令人自然而然地感到热血沸腾。 “立刻放开那位美女!若不放人,我们将为守护校园的和平而战!” 实际上,那位女观众也是Rough Play的成员,是按照剧本扮演活祭品一角的,当然,普通观众不知道这点。在挑选祭品的场景中,女观众发出了真切的悲鸣,而华丽救出女观众的高潮部分也赢得了满堂喝彩。招笑连者向走下舞台的女观众挥手告别,最后,再由红和粉以一对后空翻收尾,五人摆出决胜姿势。在庆典的兴奋热潮助推下,我们摆姿势时,许多观众纷纷举起手机和数码相机,无数闪光灯亮成一片。 光是成功完成这样一场演出,我们就已经很满足了,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当时,观众中走出了一个人,在演出结束后对我们说道, “其实,我是这附近道之驿的工作人员。” 【注:道之驿(道の駅)是日本政府认证的公路设施,由国土交通省负责审核登记,主要设置于一般公路旁。设施设有24小时停车场、厕所、农产物直卖所、商店及餐厅,并包含自行车租赁、主题文化展示等多元化服务,类似于高速服务区】 这位名叫堀井的高大男子一边递出名片,一边目光游移,像是在用眼神打量招笑连者的每一位成员。 “不久后,我们将举办一个叫‘秋之收获祭’的活动。想问一下,能否请刚才的招笑连者也来演出呢?” 这是一个意料之外的提议。但以此为起点,招笑连者的活动开始扩展到了校园之外。 【2017年2月·粉&蓝&黄】 等抵达居酒屋时,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许多,家入正独自坐在四人桌上喝着啤酒。 “我可不会安慰你俩哦。” 在为自己的迟到道了歉后,渥见带着笑容断然说道。随后,她朝瞪大双眼的家入微微一笑。 “年过三十,还能像学生时代一样做梦,这不就已经很好了吗?就算没考上,不也很幸福吗?” 家入看向我,我摇了摇头——我可没有告诉渥见考试结果。把抢包犯移交给警察后,我们一直在接受警察的问话,根本没空聊编剧考试的事。 再说,我并不知道家入的考试结果。然而,刚重逢没多久,渥见就看穿了我们两人都不合格。 而且,这话似乎正中靶心。家入也瞬间明白了状况,苦笑着说:“你还是老样子啊。” 一开始,我本来是想聊聊诸如“是什么理由被刷掉的”、“合格的人写了什么样的答案”之类的话题。但渥见似乎连这种心理都看透了。 “要是只有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估计就得喝成闷酒了吧。得亏我也来了。” 渥见的话像是在告诫我们:别聊那些无聊的话题了。受此影响,家入也语气开朗地问道: “比起这个,还是讲讲你们的英勇事迹吧?毕竟让我等了那么久,得好好讲讲才行啊。” 在被警察释放前,我们已经通过电话和邮件说明了情况。但我也很清楚,家入想要的,是更绘声绘色、更有趣的版本。于是,我决定亲自来讲。 “……等我赶到的时候,渥见已经把敌人制伏了——” 虽然没看到渥见打倒对方的瞬间有点可惜,但正因为没看到,反而可以随意添油加醋。我解释说,我只是报了警,摩托车和那个男人都是渥见撂倒的。 然而,就在我说到她好像用飞踢踢倒了行驶中的摩托车、又用背摔把挣扎的犯人摔晕过去时,渥见终于忍不住插嘴了。 “我才没用那种格斗技呢——我也就只会护身术而已。” “护身术?” 我和家入同时惊呼道。这是学生时代从未听说过的事。 渥见一边喝着啤酒,一边解释道: “大概是在我从Rough Play引退、就职活动也结束的那时候吧。我长胖了不少。没了排练,运动不足,肌肉好像也掉了。我心想这可不行,得做点什么。就在这时,附近的社区中心开了一个护身术讲座。讲师是位女老师,讲的是一种应用了柔道锁技和合气道的女性向健身运动。我只是在那儿学过一点而已,根本不可能对行驶中的踏板摩托车使出什么飞踢啦。” “那么,你是怎么……”家入的视线在我和渥见身上来回游走。“阻止骑车逃跑的那个男人的?” “是伞。”渥见轻声笑了笑。“你们看,从下午开始不是一直下着小雨吗?来这儿之前,我顺路去了趟老家,他们说反正有多余的,就给我塞了把塑料伞。然后我就听到抢包的尖叫声,看到拿着包的踏板摩托车冲过来,错身而过的时候,我下意识把它扔了出去——结果正好绞住了轮胎,犯人就这么翻车了。” “然后你就立刻……”我回想起刚才的情景。“扑上去了吗?” “什么扑上去,说得也太难听了。我只是觉得,既然是抢包犯,就必须把他抓住——老实说,论力气我比不过他,心里正慌的时候,深见你就赶到了。”渥见看着我,微笑道。“谢谢你。” “话虽如此,还是真了不起。”家入说道。“你变强韧了不少啊。” 对于渥见来说,这种夸奖方式似乎让她有些出乎意料,但犯人已经被逮捕,被抢走的包也平安回到了那位女性主人手中。这无疑是渥见的功劳,据说日后还可能受到警察的表彰。 “总之,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渥见拍了一下手。“好不容易重逢,还是多聊聊大家的近况吧。” “你说顺路去了趟老家——”家入问道。“是把宽太君寄放在那儿了吗?” “带过去的话,我父母也会很开心的。”渥见坦然地点了点头。“啊,我现在是个带着两岁男孩的单亲妈妈哦。” 从这句话的中段开始,渥见是对我说的。虽然已经从家入那里听过了,但亲耳听她说起,又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慨。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才好。”我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做单亲妈妈的渥见也好,制伏抢包犯的渥见也好,都相当会变身啊。” “…………” 渥见一时语塞,家入则当场笑喷。三人笑过之后,又提议再干一杯。 几杯啤酒下肚,我忽然想起了——渥见家那栋整洁的双层小楼,小楼坐落在一处小丘上的新兴住宅区内,位于一座朝向公交车道的高台上。 “说起来,我们曾在渥见家借宿过一晚啊。” “就是那次去演出的时候。”家入说道。“一大早就得穿着招笑连者的行头坐公交。” “不对不对,虽然穿着连体紧身衣,但咱外面可是好好套了普通衣服的哦。头盔也摘了。” “是吗?” “当时咱还被渥见的老爸骂了一顿呢。”我说道。“他对我们几个穿着紧身衣的人说:‘别穿成那样在附近乱走。’” 那是渥见家所在车站的站前商店街的节庆活动。从早上开始就有舞台演出,作为出演者之一,缺了谁都不行,因此,招笑连者全员都在渥见家借宿,做好了准备。 我们谁都没有车,在这片开垦多摩丘陵一角建起的新兴住宅区,去车站只能坐公交。我们本打算直接穿着戏服上公交,以便随时能上场,但却被叫停了。渥见老爸说,如果一群打扮奇怪的人从家里鱼贯而出,会有损渥见家的体面。 “啊——想起来了。”家入提高了声音。“本应是英雄的招笑连者,完全被当作怪人对待了。那时候的渥见老爸可真吓人。” “他现在可温和多了。今天也是,外孙来了,正乐得合不拢嘴呢。” “离开老家后——你现在住哪儿啊?” “更靠近市中心一点。毕竟老家那边什么也没有。” “诶,可话说回来,”家入说道。“咱们以招笑连者身份去的那条商店街,不是很热闹吗?” “那儿现在也已经萧条了,差不多一半的店铺都关门歇业了。当时,我们还想着不能输给超市、必须努力把商店街的气氛搞起来呢。” “果然是因为后继无人吗?” “估计也有这个原因吧——不过,主要还是因为小山丘对面建了一片巨大的崭新住宅区,那里有个超大的购物中心。而且还通了条宽阔的马路,所以现在大家都开车去那边了。” “啊——那种情况确实有啊。”家入说道。“就是那个大规模店铺法的影响吧。” 看来,家入并不太懂这其中的具体内容。虽然这是我工作中常听到的词,但我还是决定不纠正了。跟法律相关的麻烦话题,不适合在酒席上聊。 家入所说的,大概是指2000年施行的《大规模零售店铺选址法》,简称大店选址法吧——原本日本有一部《大规模零售店铺法》,目的是通过规制大型零售店铺来保护个人经营的小型商店,而作为放宽管制的一环新施行的,正是这部大店选址法。 按理说,这部法律本该也是规制大型店铺的。但效果上却适得其反,导致日本各地的小型商店遭受了沉重打击。再加上经济不景气的推波助澜,日本各地的商店街变得门可罗雀,全国的城镇形态和消费动向都发生了改变。 在大店选址法的规定下,要准备符合建筑基准的大规模停车场和店铺,能开店的地方必然只能选在地价便宜的郊区。而一旦有了又便宜、品种又齐全的大型店铺,消费者自然会流向那边。其结果就是,过去在市中心和商店街消费的人们,现在一说到购物就往郊外跑。于是,传统的市中心和商店街就失去了活力,只有郊区那些配备大型停车场的大型店铺热闹非凡——这就是现状。 渥见所说的,想必也是这种变化吧。除此之外,渥见家周围似乎还发生了另一种变化。 “我家那一带啊,是泡沫经济之前开售的新兴住宅区,住的几乎都是年龄相仿的工薪家庭。是那种每家只有一个或两个孩子的小家庭,而等孩子辈长大成人后,基本上都会离开老家。虽说也有两代同堂的模式,但后来又有新的住宅区被开发出售,而且后建的那些更便宜、更方便。所以当他们成家时,比起和父母同住,也就更倾向于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安家了。那么,原来的住宅区会变成什么样呢——就只剩下退休后的老夫妇住在那里咯,全是些破旧的房子。打个比方的话,就是整个城镇都老化了——甚至还有那种为不会开车的家庭提供的、类似拼车巴士的服务。” “不是我们以前坐过的那种公交车吗?” “不是的。是从附近到购物中心往返的巴士。我也曾推着婴儿车坐过。” “但渥见你不是有车吗?” 听到家入的询问后,渥见露出一副“你什么都不懂啊”的表情,叹了口气。 “自己开车载着孩子的话,每到一个地方就要把婴儿车搬下来、把孩子放进去,这样很辛苦的。又不能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停车场,既然如此,还不如让人连带婴儿车一起接送来得轻松。购物中心的话,大部分东西都能买到,而且,设计上也方便推着婴儿车购物。” “原来是这样的啊……” 家入看向我,像是寻求赞同。渥见看到这一幕,耸了耸肩。 “不过嘛,对于轻松做着编剧梦的单身男人来说,肯定是理解不了单亲妈妈的辛苦的吧——”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想必也是真心话。我和家入在这方面确实知之甚少。为了岔开话题,我问道: “话说回来,渥见,你工作怎么办?是专职单亲妈妈吗?” “你这种说法也太奇怪了。”渥见皱了皱眉。“虽然目前也算是无业吧,但别看这样,我其实还挺能挣钱的哦。” “挣钱?怎么挣?” “会计事务所的外包记账工作,还有网拍、二手交易平台之类的,各种工作都有。一边带孩子一边考资格证,感觉也算是一种居家办公吧。” 明明在回答家入的问题,渥见却没有直视家入——看到她那副表情,我多少猜到了几分。 “估计又要被你说‘单身男人不懂’了吧——”我铺垫了一句,然后说道。 由于工作性质,我也经常面试一些作为兼职候选人的主妇们。我明白,对于正在育儿的女性来说,找到一份工作并不容易。 大多数情况下,雇佣方希望固定时间、固定工时,但主妇照顾孩子每天都要花掉大量时间,而且突发状况也很多。比如孩子发烧了或者受伤了,一旦发生紧急情况,主妇当然会优先照顾孩子,而不是兼职工作。双方的需求无法匹配,最终,经常会演变成不录用或者录用后辞退的结局。 虽然有很多人表示“只要找到孩子托管的地方就能工作”,但保育园不足已成为社会问题。在有些地区,甚至必须从几十倍的竞争率中脱颖而出,才能把孩子送进去。想在外面工作却抽不出时间,结果只能做专职主妇的例子也不在少数。 “话虽如此,我可没有闲工夫做什么专职主妇。”渥见接过我的话头。“不赚钱就养不了孩子,也付不起通信教育的学费。我可是在网上到处找路子,开拓各种赚钱渠道啊!” 渥见的语气变得有些激烈,大概是因为吃了太多苦吧。言语间,似乎也透露出不想被进一步追问的意思。 “这方面,你果然还是变得强韧了啊。”家入说道。“学生时代的时候,你还说过因为讨厌独自去打工,所以想尽量靠招笑连者的演出活动来赚钱呢。” 招笑连者虽然是从社团内部的短剧开始的,但我们身穿连体紧身衣进行小型演出的做法也逐渐赢得了口碑,开始收到各种活动的邀约。比如需要穿着招笑连者的服装帮忙做促销之类的工作,也能赚到日结的打工费。 学生时代的渥见因为住在老家,并不像我和家入这种独居男生那样需要拼命打工。可如今的她竟能说出“开拓赚钱渠道”这种话,确实是和以前不一样了。 “‘正义必胜’这句话,很多时候都是骗人的,”这次渥见也点了点头。“但‘为母则刚’这句话却是真的。英雄题材里,不是有变身后力量强化的情节吗?我觉得那就是指生孩子哦。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能真正理解英雄题材含义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吧。” “哦——这句台词真不错。”家入说道。“想用在剧本里呢。” “那就以渥见为主角来写呗?”我说道。“比如成年后的粉战士之类的故事。” “不错嘛,非虚构特摄英雄故事。” “诶——我才不想演那种剧啦。” 渥见皱起了眉头,但紧接着,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表情又一下子明朗起来。 “喂,你们最近和冈边君、三乡君联系过吗?” “蓝和红之前倒是在东京站偶遇过。”家入率先答道。“绿的话,只是听人说起过而已。” “我其实和冈边在网上,也就是SNS上有联系。算是朋友的朋友那种感觉吧,我看到他后,就和他打了招呼。我还跟冈边说,咱几个今天要见面,他让我向你俩问好。” “冈边要是也能来就好了。”我说道。“你没叫他吗?” “我叫了呀。但他说今晚不行——还托我带了句话:‘改天再聚怎么样?’” “好啊。”家入说道。“只要我不是赶稿期,就没问题。” “我嘛,要看工作排班——调整日程,好像挺难的。” “是这样的,冈边说,时间和地点都由他指定,让我们尽量配合一下。” “红还是那么强硬啊——” 我无奈地脱口而出,喊了他的角色名——虽然冈边太一因为能完成后空翻、说话又带些挑刺儿的口吻,所以当上了领队,但随着招笑连者的活动增多,他也经常强行要求成员。虽说这种领导力也推动了招笑连者的前进,但一想到他过了十年还是老样子,令我不免有些担心。 渥见那边,只要解决孩子的问题应该就能来。家入的话,似乎总能想办法挤出时间。可我就不一样了。一旦工作排班定下来,基本上就是来不了的处境。 “嗯。我也跟他说了,大家现在应该没那么容易聚齐。” 渥见开始摆弄从口袋里掏出的手机。她在液晶屏幕上调出一张图片后,递给我和家入。 “他说,要是有人犹豫,就把这个给他们看。‘如果能顺利聚齐,我就带你们去一个有点特别的秘密基地。大家一起再变身玩玩吧——’”与这番话一同展示出来的,是一张格外宽敞的废墟内部照片。那是一个用玻璃和金属质建材分隔出的挑高空间,照片是从高处俯瞰的角度拍摄的。从交错的自动扶梯来看,大概有三层楼那么高。 “哇,这什么地方,好酷啊……” “秘密基地……” 我和家入同时发出了这样的低语——正如冈边所料,光是看到这张照片,我们就已经想去了。 就这样,为了招笑连者的重聚,我们展开了行动。 ──────────────────────── 第二幕:招笑连者,冲刺! 【2017年2月·红&蓝&黄】 招笑连者领队、红战士冈边太一指定的地点,是神奈川郊外的车站前。 然而,集合时间却是工作日的午后,粉战士渥见和绿战士三乡都抽不出时间,来的只有我和家入。我是因为碰巧赶上门店的定休日,这才能腾出时间,但这个时间段对普通上班族或者育儿中的主妇来说,本身就很难调整。 然而,冈边本人似乎对没能全员到齐感到不满,在检票口迎接我们时,连重逢的寒暄都只是敷衍了一下,就开始发牢骚。 “粉和绿也太不像话了。明明机会难得。” “没办法啊。”家入说道。“毕竟育儿和工作更重要嘛。” “啊,绿给我发邮件了。”趁着还没忘记,我开口道:“他说,他也有看过粉发给他的照片,觉得那个秘密基地很有意思,去不了实在可惜,让咱把变身玩耍的样子拍成视频或照片发给他。” “‘变身玩耍’?”冈边笑了起来。“这话可不像是对三十多岁的大叔说的啊。” 他吐槽道,但却显得乐在其中。在这方面,冈边也还是老样子啊。 “不过话说回来,绿那家伙,跟粉和蓝都有联系,却完全不跟我来电。真让人寂寞啊。” “就算想给你发邮件,三乡他也不知道你的邮箱地址吧?” “或许是这样没错……那蓝你是一直跟他有联系吗?” “不,也隔了好几年了。只是碰巧我们俩从学生时代起地址都没变过而已。” 我和三乡开始互通邮件,是在他辞去绿战士一职之后。当时,他升入了理工学部大二,进入了专业课程的研究室,因为实验太忙没时间排练,就干脆退出了Rough Play。 但我们并未因此疏远,在那之后,三乡成为了招笑连者的后勤部队。他利用自己擅长的电脑技术,帮我们剪辑招笑连者的影像作品。而当时负责与他联络的,就是我。 “说起来,蓝和绿的境遇不是挺像的吗?”家入说道。“都是家里开店什么的……” “不是开店,而是在关店这一点上有关联吧。” 虽然已经基本记不清了,但我家似乎原本经营着一家鱼店。然而,店铺所在的土地被卷入了再开发的区划整理,所以得搬家。从那座靠近JR车站的商住两用房子搬走时,父亲索性连工作都换了。他发挥前鱼店老板的手艺,成了一家回转寿司连锁店的员工。起初听说他也在店里掌厨,但等到我记事时,他每天早上的上班地点就已经变成办公楼了。 另一边,三乡家据说是在郊外住宅区开了家电器店。三乡说,那是一家“小镇里的小电器店”。但随着时代变迁,购买电器产品的人们已经不再光顾个人经营的电器店,而是转向了大型量贩店。于是,渐渐的,三乡的父亲似乎就不再以店铺销售为主,而是专攻电工,工作变成了受量贩店派遣,进行空调、洗衣机等设备的安装施工。 少年时代的三乡似乎对此感到很高兴。与我家不同,电器店关门后,三乡一家子仍然住在同一所房子里。曾是店铺的空间变成了仓库兼工作室,同时也成了三乡少年时的游乐场。从小学起就学会了电气手工制作的他,会在那里组装收音机、改造遥控赛车。据说,如今的三乡已成为系统工程师,还亲自开发过遥控赛车的姿态控制程序一类的,可以说是把儿时的游戏变成了工作。 “——三乡是在关了电器店的家庭里长大的,所以对电气很精通;但我的老家是关了鱼店又搬了家,所以对鱼店一点感觉都没有啊。” “是因为深见老家在群马吧?在不靠海的县开鱼店,肯定得赔本啊。” “太没礼貌了吧。群马县人也是吃鱼的啊。”回嘴之后,我想起来了,在学生时代,我们也像这样拌过嘴。冈边肯定也是明知故问的。他说了句“那走吧”后,便迈开步子,结束了这个话题。 冈边走在前面带路,嘴里不知哼着什么歌。正当我琢磨是什么曲子时,他忽然转过头来。 “话说,就咱们三个的话,红蓝黄三色,不就是破里剑者的阵容吗?” “黄战士的服装,我可是特地从家里带来的。”家入晃了晃肩上的托特包。“好好地放在收纳盒里呢。” “就算你说特地,”冈边一边倒着走,一边吐槽道。“黄的老家不就在崎玉吗?又不是多远的路。” “真要这么说,红你还空着手呢。能变身吗?” “我要是没带服装,还会叫你们来吗?早就搁在车上了。” 冈边口中那辆车就停在人影稀疏的站前环岛边。一看车门,上面印着房地产公司的名称和联系方式。看来,冈边还在工作时间,是开着公司的车来的。 这时,副驾驶座的门打开了,一个陌生的男人走了出来。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同事,高远。” 冈边说道。高远微微一笑,点头致意。 “哟——辛苦了——” 那是一个身穿笔挺西装的男人。梳着略长的茶色头发,耳朵上还戴着紫色宝石的耳环。作为上班族来说,在我们超市这种行业里,是很少见的类型。 “那,我出去跑外勤了。”高远对冈边说道。“后面就拜托了。” 高远的说话方式刻意带着一种做作的恭敬。看来是在开玩笑。 高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扔给冈边,然后单手拎着个做工考究的包走向车站。离开前,他还转身向我们行了一礼。 “总感觉,他不像个上班族啊。”家入说道。“与其说是房地产公司,感觉他更适合当牛郎之类的。” “你可真会说。” 冈边带着一脸憋笑的表情坐进了车里。刚才那串钥匙似乎并不是车钥匙。 “……他原本是在东海分公司的,好像是因为办公室恋情的纠纷被公司发现,就被调走了。但这家伙性格上倒是特别好。” “就是说女人方面不行呗。” “我可没这么说。况且,能把你们带到秘密基地,也多亏了他。说他坏话也别说太狠了啊。” 家入正要坐上副驾驶座,却被冈边制止了。他让我和家入并排坐在后面。 “简单说明一下,接下来要去的这个地方,原本叫做穴林购物广场。现在倒闭了,被称为Dead Mall。” 冈边一边开车一边告诉我们。后座的家入则问道: “为什么会倒闭呢?” “大概是因为在离它不远的地方,有更大的连锁商场新开了门店吧。这行就是这样,你开一家比竞争对手更新、更大的店,就能把那一带的消费者全都抢走。” “那么轻易就倒闭了吗?” “要是传统的商店街,或许还能共存共荣。但自从放宽管制、消费中心转向郊外后,就变成弱肉强食了。即使好几家购物中心并排开店,消费者又怎会每家都去逛呢?只有那些最方便、入驻商家最多、或者有娱乐设施的地方才能存活下来,其他的就变成Dead Mall了。再加上最近,特意去商场购物的人越来越少,网上下单、快递收货的比例越来越高,所以Dead Mall就越来越多了。” “……总感觉,听着怪吓人的。” 家入喃喃道。这种对我来说早已司空见惯的业界兴衰话题,在家入看来似乎还很新奇。 哪怕是我所就职的连锁超市,也经常在购物中心里开店。虽然能作为该购物中心的核心店铺吸引客流,但越是气派的购物中心,店铺租金也越高,因此,如果销售额持续下降,就会考虑撤店。我也听说过,有些购物中心正是因为超市撤店成了最后一根稻草,最终导致彻底关门了。 “不过,要倒闭的一方也是很精明的。所谓拆旧建新,就是把收益下降的店铺迅速关掉,在更能赚钱的地方开新店,以此来维持企业整体的盈利——不过,这个购物广场已经连同它的母公司一起破产了。” “倒闭之后,那个叫什么广场的建筑还留在那儿对吧。” “破产之后,里面的商户全都撤走了,为了回收债权,这座空荡荡的Dead Mall就被整个挂牌出售。从关东到东北,这样的物业有好几处。但因为规模太大,商议结果不会很快就定下来。可放着不管的话,就会被人涂鸦、砸玻璃,换气管道里还会钻进虫子和鸟。一旦荒废成这样,作为商业设施的资产价值就会下降。所以,负责物业管理的公司必须定期巡查、进行维护保养。而目前负责这项工作的,就是我和刚才那位叫高远的人。” “不过今天——那位同事下了这辆车,是吧。” 家入说道,语气里似乎听出了什么。 “虽说是叫维护保养和巡查,但其实也就是在楼里转一圈,在关键地方用数码相机拍拍照,然后在报告书上打勾盖章罢了。”冈边笑嘻嘻地说道。“要说是不是非得两个大男人一起干,那倒也未必。” “也就是说,只需要一个人干活,另一个人去摸鱼就行了呗。” “这叫高效分工合作。” “上班族真好啊。这样也能拿到工资。” “别说得这么难听嘛。正因为有我们建立起来的这套机制,你们才能进得去。” 据冈边所说,“平时是两个人一起干的活儿,但今天搭档那边好像有什么抽不开身的事。”家入问“是午后幽会那种吗?”冈边没有正面回答。 提交给公司的文件,似乎已经提前盖好了高远的章。接下来只要再盖上冈边自己的章,就能把工作这出戏做全了——让两人一组负责物业管理工作,本来也有互相监督工作表现的意思,但他们却钻了这个空子,串通一气,让其中一个人可以偷懒。虽然是通过一个人偷懒、另一个人干活的形式互相通融,但冈边正是利用自己干活的时间,才将我们召集而来。 “每次都在同一个时间点巡查,容易被第三方看出规律,所以有时候白天去,有时候晚上去。时间点是上头指示的,我也没办法。这次纯属凑巧,白天的时间点正好是我独自一人,我就想,要让头次来的你们潜入进去的话,这个时机正合适。” “真不像话啊。”家入学着冈边之前的口吻说道。“正义的伙伴招笑连者,居然要靠上班族的这种小聪明潜入。” “你答应的时候都乐成啥样了,还说这种话。要知道正义之心,也得先知道什么是恶啊——” “说起来,”我插嘴道。“学生时代,我好像演过一次反派来着。” “哦——是漆黑将军吧。”冈边发出一声怀念的感叹。“不过被黄打败后,就没再固定出演了。” “那是我的错吗?”家入说道。“明明是冈边的失误,是我救了你才对吧。” “听你的意思,我才是真正的恶人咯?”我们回忆往昔的同时,冈边也在继续开车。这是一条起伏较多的丘陵地带道路,随着持续深入,周围的农田渐渐多了起来,不久后,田园风光的对面就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建筑。远看像是一座仓库。招牌似乎已经拆掉了,除了规模很大之外,没什么特别的特征。设计上,就像是把好几个巨大的方形集装箱排在一起,白色的外墙在周围的风景中显得格外突出。 “难道说,那就是……”家入用手指着。从驾驶座的角度,按说根本看不见他在指哪里,但冈边却干脆地点了点头。 “对。那就是传说中的漂亮废墟,Dead Mall,穴林购物广场。” “……你一说Dead Mall,就感觉这里看着好像坏蛋的秘密基地啊。” “既不Dead也不邪恶好吧,它就是个购物中心的空壳啦。” “空壳啊……” 我不禁重复了一遍。明明是无机质的外观,但一说“空壳”,忽然就感觉平添了几分生机。 “莫名联想到了《风之谷》啊。”家入说道。“既然是空壳,那蜕掉的本体哪儿去了?” “本体?你是指商场的经营资本吗?公司虽然倒闭了,但在此之前赚取的利润,说不定早就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它们只会落进经营者、股东、或者某个大资本的口袋里。” “是这样的吗?” “这种事,我们这些小喽啰哪知道啊——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有把这副空壳当秘密基地来玩了吧。” “秘密基地。”家入重复道。“不管怎样,听到这个词就让人兴奋啊。” 这一点我也深有同感。随着建筑的影子越来越近,我的心跳也随之加快。 【2003年11月·编剧变更】 学园祭的庆功宴在位于八王子的居酒屋举行。席间,冈边突然宣布,招笑连者接到了演出邀约。 “听我说——就在咱们大学附近……有一家叫‘弥苑道之驿’的机构,委托我们工作了!” 演出结束后,前来委托工作的道之驿工作人员堀井先生,邀请红和社团代表等等力前辈到模拟店的咖啡座谈了许久。据说,他们当场就把工作谈妥了。 “因为是一家刚开业不久的道之驿,他们想尝试各种实验性的做法,所以就找上了招笑连者。经过与对方协商,最终决定在秋之收获祭活动的户外舞台上,让我们演一场招笑连者的秀。我们社团这边,还有好几个人能以舞台幕后工作人员或者道之驿那边的售货员的身份打工!当然,是有酬劳的!” 冈边诙谐的语气引来了掌声和欢呼声。因为连日期等细节都已经定好了,所以就开始按报名顺序招募志愿者。在宴会的热闹气氛中,大家都非常高兴——然而,招笑连者的五人在自己围坐的桌边听完冈边的话后,似乎也不能只是跟着乐。 “这次业务,因为是经Rough Play之手承接的,所以演出费要由演出者本人和社团对半分。Rough Play的那份将作为社团运营费,用于今后的演出制作费用。” “太狠了。”家入抱怨道。“要被剥削五成啊!” “别这么说嘛。平时我们搞招笑连者都是自掏腰包的,这次可是边演出边赚钱啊。从亏本变成盈利,已经是赚到了,拿一半的打工费也算扯平啦。” 平常Rough Play举办公演时,基本都是自掏腰包。虽然成员每月缴纳的社团会费会被集中起来用于舞台制作费,但说到底,那也是在自费进行戏剧活动。考虑到这一点,哪怕日薪只有一半也是赚的——这就是冈边的逻辑。 而且这次,以等等力前辈为首,想打工的高年级生也会参加。据说,他们的打工费也要与Rough Play对半分成。既然前辈们都接受了,大一学生也没法反对。关于招笑连者的事,劳动条件就这样在未经商量的情况下被决定了——要说强硬,也确实是强硬。 “总感觉,被完全忽悠了呢。”家入继续说道。“就像那种可疑的兼职中介。” “别说那么难听啦。你要是不乐意,黄战士一角我们就另找他人了。” “诶——那也太……” 结果,家入的抗议就这样被压了下去。从首场公演到学园祭,舞台经验不断积累,招笑连者的方向和各自的角色定位都已逐渐成型。这种时候,是个人都不想被换掉。社团里不缺能替演的人,一旦把角色让给后辈,可能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么,”领队冈边继续说道。“既然酬劳只有一半,我倒是有个办法能减轻黄的负担——这次商演短剧的剧本,换成别人来写如何?” 迄今为止,招笑连者的舞台剧本一直由黄执笔。他原本就是为了写剧本才加入这个社团的,暑假集训时,把大家的点子整合起来的也是黄。学园祭的演出也是先有黄手写的剧本后才开始排练,再经过修改完成正式台本。 因此,这次道之驿的商演,大家也都默认黄会继续写剧本。然而,身为领队的红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我可不是对之前黄的剧本有什么不满。但是,好不容易有五名成员,比起一直让一个人写,从多个视角出发,能拓展的范围也会更大。这次的道之驿远征,面对的观众群也和大学里的不同,不如趁此机会改变一下思路。所以——有谁想试着写写吗?” 于是,我们互相交换了下视线。 黄沉默不语,看来并不打算反对。但他那略带赌气的表情,或许是想说“除了我,还有谁能写”。 关于这一点,粉和绿似乎也是同样的意见。自从团体成立以来,由黄负责剧本一直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所以,突然被问到这个,大概都会不知所措吧。 “怎么,没人愿意吗?” 红确认般地询问道。听到他的语气,我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红是想自己写吧。虽然至今为止,他完全没有剧本创作的经验,但作为团长,他一直在给招笑连者做演出指导,想必是有一定心得的。在道之驿的商业演出舞台上,想要挑战一下编剧和导演的双重出道,也不奇怪。 然而,这样一来,领队的权力可能会比现在更大——想到这里,我举起了手。 “那么……我来写,可以吗?”我其实也没有写剧本的经验。但通过招笑连者的舞台,我渐渐体会到了构思故事、设计台词的乐趣。试着写一回,或许也不错。 “哦——蓝要来写啊!” 红提高了声音,表情似乎有些意外。 “嗯。不也挺好嘛。”黄也说道。“蓝会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我也想看看。” “……目前我什么点子都没有,这样也行吗?” “那当然。”绿开口说道。“现在才刚提出来,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头绪。” “堀井先生那边也提了不少条件,”红说道。“在此基础上考虑,总会想出些什么的吧。” “要是卡壳了,我也会帮忙的。”绿说道。“领队也没什么意见吧?” “没有没有。你好好帮他就行——好,那就这么定了,下一个剧本由深见负责!” 就这样,我迎来了生平第一次的编剧工作。 在领队冈边的宣布下,同伴们纷纷鼓掌响应,这令我很是欣喜。而且,渥见也在旁边对我说了声“加油哦”。 【2017年2月·后方】 宽阔的停车场入口被锁着。一道看上去就很结实的手风琴式卷帘门耸立在我们眼前。 “你们先别下车。被人看到就麻烦了。” 冈边熟练地停好车后,就出去开门了。他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把钥匙,打开一只沉重的挂锁,接着拉开卷帘门,回到车上,驶入后再下车重新锁好,谨慎得一丝不苟。 “停车场这东西挺奇怪的。要是不每次都关严实,就会有人以为可以随便进。但只要像这样做出‘这里封锁了’的表示,闯入者就会大大减少。尽管真想进的话,那种门谁都能翻过去的。” “就是展开了一种心理层面的屏障吧。”家入说道。“也算一种结界呢。” “门柱上还装着监控摄像头。光是想到可能被拍,人就不会轻易干坏事了。” “实际上并没有在录像吗?” “就是个摆设啦。”冈边笑着回答。“当然,监控系统本身是真的,但现在没人操作摄像头和监视画面。据说这里还在营业的时候,整个商场的摄像头画面都由监控室统一管理。但关闭之后,就没人做这项工作了。这种情况,本可以委托安保公司接手监控,但这个物业似乎拿不出那么多预算。因此,顶多只是在我们不来的时候派保安过来巡逻而已。” “……也就是说,多亏了没预算,我们才能闯进来,是该感谢下这点吗?” 说话间,车子已经绕到了建筑后面。供顾客使用的出入口是玻璃幕墙,设计得很敞亮,但后门却是涂成与外壁相同颜色的朴素防火门。得使用门禁卡开锁,于是,冈边用挂在胸前的通行证在上面刷了一下。 大概是真的不想被人看到吧。就连开后座车门都是冈边在帮忙。下车后就是入口,离我和家入仅有一步之遥。当然,冈边也没忘记从里面锁上门。 “好夸张啊。”家入说道。“要是跟冈边走散了,感觉会被关在里面。” “……要真是那样,你们被人发现的时候,就一口咬定自己是非法入侵者,跟我素不相识,拜托了。” 后门似乎是员工通道,一条昏暗的走廊与从卸货口延伸过来的宽阔走廊相连。冈边拨弄着墙上的电闸,打开了灯,但依然很暗。因为低矮的天花板上,位于灯列中间的荧光灯都被拆掉了。墙壁和天花板全是裸露的混凝土,比外面还要冷清。 粗大的柱子之间,铺着塑胶地板的走廊一路向前延伸。地板两端画着白线,大概是为了确保中央的通行空间。墙边胡乱堆放着大型货物推车和折叠起来的商品货箱。走廊尽头处,能看到货运电梯的门。 虽然对于在超市后方工作过的我来说,这幅光景也是司空见惯,可一旦没有人和货物的痕迹,就会产生一种独特的压迫感。估计对家入来说,这幅光景也是相当罕见了。 “总感觉,好震撼啊。阴影处像是会有什么东西窜出来似的。” “现在就被吓到还太早了哦——” 冈边朝走廊深处走去。他手里拿着一个夹着文件的活页夹,正在往上面记录些什么。 “刚才说到装成入侵者的事,”我朝他的背影喊道。“要是被人知道是你带我们进来的,那肯定不好办,但我们要是被当成入侵者,对你来说岂不是更糟糕吗?” “不不,我的工作是巡逻和检查,安保可不归我管。当然了,要是被人知道我跟你们的关系,那就麻烦了。但如果不是那样,我只需要通知上级或者安保公司有入侵者就行了。总之,到时候你们就全力逃跑,别被抓住就行。” 冈边用听着不像开玩笑的语气说道。紧接着,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身穿蓝色和黄色紧身衣的两人被安保公司的保安狂追的场景。 “光是‘被保安追赶的入侵者’这一点,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坏人吧。” “那就现在变身呗。可以一口咬定说‘我们不是可疑的人,我们是喜欢秘密基地的战队英雄’。” “那不是更可疑吗?” 嘴上虽然这么说,我们还是拐过走廊,开始变身。那里有一扇通往店内的双开门,门前有一块相对宽敞的空间。 说起来,自招笑连者停止活动以来,这还是我第一次穿上这套服装。学生时代是演剧社团的那种氛围,换装很随意,但现在多少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在有些阴冷的后勤区,我看着迅速脱掉衣服、只剩下内衣的同伴,心情有些复杂。 “蓝你又在磨磨蹭蹭。没人会偷看的,快脱。” “……我只是觉得有点冷。” “变完身活动起来就暖和了。” 这样一来,我也不得不换衣服了——我套上连体紧身衣,穿上同色帆船鞋,套上各种护具和手套,再戴上头盔。各个部件都带有舞台用的装饰,放下半透明的面罩后,能遮住大约半张脸。就算我们这几个入侵者被谁发现,要隐藏身份逃跑的时候,这身行头或许也挺方便的。 “不过,果然还是好冷啊。”变成黄的家入抱怨道。“不穿点什么的话,感觉要感冒了。” “机会难得,穿外套之前先拍个视频呗?你们第一次走进购物区会有什么反应,我给你们录下来。” “哦,不错啊——” “那把相机或者手机借我。我来拍。” “也行——不过用红的手机拍不就好了?” “这是工作用的数码相机,我的手机里也不能留下变身玩耍的证据。” 于是,黄拿出手机。他操作了几下屏幕,似乎做好了录像的准备。红接过手机,换了个语气。 “好,反正也没有别人。正式来的时候,行李就统一放在那扇门旁边吧。到这里为止是员工专用的后勤区,但门对面可是另一个世界了,也就是店铺和通道组成的购物区。就把那里设定成敌人的秘密基地,我们为了追击敌人,冲了进去。出去后向左直走,就能到中庭的挑空区,可以环视上面的楼层。敌人在最顶端。我们就按动作戏的感觉来,从出这门、环顾四周、跑起来、抬头看、再到互相点头,这一连串动作得一镜到底。要带着一种不允许NG的紧张感来完成。” 冈边对楼层的说明,直接变成了动作戏的指导。在学生时代,我们就是像这样拍了很多招笑连者的短片。 “那么,准备好了吗?开始拍摄之后,我就没法出声了,所以像这样挥左手就是信号。要上咯……” 大概正处于录像待机状态吧,手机的红色指示灯闪烁了起来。这样一来,就没工夫闲聊了。 我拉下头盔上的面罩。半透明的塑料让视野变得更加昏暗。一想到招笑连者就是这样看世界的,不知不觉间,我露出了些许笑意。 黄也拉下了面罩,站在门边。我们分别站到门的两侧后,红也开始寻找合适的拍摄角度,调整自己的站位。我轻轻做着屈伸运动,为正式开拍做准备。这时,红的左手举了起来。 那只手挥下的瞬间,指示灯也随之亮起。 黄冲我点了点头。我也点头回应。 双开门没有上锁。我们配合着彼此的呼吸,推开门扉,冲进了购物区。 【2003年11月·构想笔记】 学园祭次日的周一,出于调休原因,全校放假。我下午才开始打工,本可以一觉睡到中午,但我还是一大早就坐在了书桌前。这都是为了撰写招笑连者的剧本。 然而,想来想去,我却迟迟没有头绪,稿纸怎么也填不满。正当我想出门散个步、转换一下心情时,公寓的门突然开了。 “哟,进展如何?” 虽然是间破公寓,但好歹也装了锁,看来是昨晚忘了锁门。站在门口的,是绿战士三乡守。 “……你好歹敲个门啊。” “我觉得随便敲的话,这门可能会坏。”三乡开朗地笑道。“我来找你玩儿了,能进去吗?” 虽然三乡嘴上这么问,但没等我回答,他就径直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罐装咖啡。 “我就猜到性格认真的蓝肯定已经开始写剧本了。看来猜对了。” 咖啡有两罐。其中一罐似乎是给我的。我一声不吭接过咖啡,拉开拉环,接着猛灌一大口。 热乎乎的咖啡下肚,温暖了我那被宿醉折磨的脑袋和胃部。三乡擅自拿起了散落在桌上的笔记和稿纸,但我并不打算出言抱怨。 “我瞅瞅,《短剧战队招笑连者·道之驿奋斗篇》——标题是挺帅,但正文却没啥进展啊。” “从昨天到今天也就才过了一天,怎么可能直接就写出来啊。” 稿纸上的内容还停留在第一页。标题用了三行,所以,实际上只写了寥寥几行。连蓝和绿都还没有出场。 “不过,用稿纸写这点,感觉挺有蓝的风格呢,也不赖。黄的话,感觉就是在活页纸上随便写写。” “他那写法,有时候挺难读懂的。我想着至少得写工整一点。” “嗯。单论这一点,你赢了。” 不过对我来说,字迹工整也是因为迟迟想不出点子。黄的字迹潦草,肯定是因为他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手速跟不上脑子吧。 “这本笔记是草稿吗?” “与其说是草稿……不如说是构思吧,或者说主题。” “嚯——‘何为正义?’,一上来就搞这么大啊。” “招笑连者是正义的英雄吧?在道之驿的舞台上演出时,什么是正义、什么是邪恶,我想事先搞清楚。” “从理论入手啊。——不过,‘委托就是正义’这个说法也是可以的。道之驿的堀井先生就是正义象征吗?” “不,不是那样的。” 那是我整理思路时写的笔记。被三乡这么一调侃,我顿时面红耳赤。 “电视里的战队题材,不是有阻止反派征服世界、拯救孩子之类的明确正义吗?明确的邪恶是敌人,所以和他们战斗,故事的目的也就有了。但这次,要说明确的目的,我觉得就是委托方的目的。” “委托方的目的,什么意思?” “嗯……就是聚集人气啦、让道之驿生意兴隆啦之类的。” “那所谓明确的目的,就是直销处的营业额?那也太怪了吧。”三乡笑了起来。“朝着那个目标前进的故事,不就变成单纯的赚钱故事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也不是没想过这一点。不如说,正因为想过了,笔才停了下来。 不过,被人指出这点,还是让我感到窝火。我下意识想回一句“你行你上”,但又觉得这样的自己未免太孩子气,便忍住了。 也许是察觉到了我的内心,三乡语气一变,像是要安慰我。 “既然写作卡住了,那暂时换个思路怎么样?” “换个思路,怎么做?” “既然是道之驿的活动,那观众不就老少都有吗?不如再简单点,‘守护蔬菜’之类的主题不是挺好的吗?比如敌人来袭击蔬菜之类的。” “敌人?难道要让上次的漆黑连者军团抢蔬菜吗?” 学园祭的舞台上,先是敌人乱入观众席抓走了人质。因此让场面热闹了起来,以拯救人质为目的,剧情也得以推进。这是想出这个设定的黄的功劳。 “干脆设定成喜欢蔬菜的敌人怎么样?火浦功的科幻小说里,就有秘密结社的总帅喜欢土豆的情节。” “喜欢野菜的邪恶军团未免有点……” “那肉也行。昨天给我们的资料里,不是说了这次也有肉卖吗?” 三乡开始在我的桌子上翻找起来。他要找的,是之前作为资料发给我们的道之驿宣传册,以及收获祭的传单。 “你看,有咸肉、酱肉、香肠什么的,都真空包装好拿出来卖了。可以设定成邪恶军团为了筹备军粮前来袭击。” “抢粮食的漆黑军团,是要一起搞烧烤吗?” 我一边想象着那个画面,一边歪了歪头。虽然舞台上没必要演到那一步,但总感觉这个设定不太出彩。 “那咖喱呢?”三乡拿起传单。“小卖部也卖轻食,上面不是写着收获祭会摆摊吗?应该会卖咖喱之类的吧?” “……比如,漆黑军团来抢当天正在卖的整锅咖喱,这样的设定会不会热闹一点?” 这样的话,感觉似乎能写出来。更何况,对方也要求通过招笑连者的舞台为当天的商品做宣传。 “对了!”三乡提高了嗓门。“咖喱被人盯上的话,黄就该恼了!” “……啊啊,是说黄连者啊。” 黄色的战队英雄喜欢咖喱——这是始于一九七五年的战队作品元祖《秘密战队五连者》里的设定。三乡不知从哪里搞到了那段因反复录制而导致画面质量变得粗糙的视频,并在招笑连者内部进行了播放和讨论。 “敌人来抢咖喱,然后黄被激怒,这样写如何?” “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招笑连者先是在做咖喱,盯上了咖喱的敌人来袭,这样的设定就好懂了吧。” 我伸手去拿笔记本。感觉似乎能写出来了。 接着,我们两个人像开玩笑似的,你一言我一语地编起了故事——表演开头,会响起招笑连者的主题曲,每个人登场时,手里都要拿着一件产地直销区的商品。然后一边摆出招牌动作,一边介绍“真空包装·猪肉香肠!”、“新鲜收获·洋葱!”、“甘甜浓郁·胡萝卜!”之类的商品。等五人聚齐后,再提议“好,我们一起做顿香肠咖喱吧!”然后开始做饭。这时,漆黑连者军团来袭,双方陷入混战,等击退敌人时,咖喱也做好了,就是这么一个大团圆结局。 在舞台上很难真做饭,但只要像喊必杀技的名字一样,一边喊料理步骤一边做动作,就能用戏剧化的方式表现出在做咖喱。粉负责香肠、红负责胡萝卜、绿负责洋葱——各自负责与自己颜色对应的食材,视觉效果也就一目了然了。 故事一旦开始像这样推进,点子就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之后,故事就逐渐成形了。与其说是在编故事,感觉更像是我和三乡乐在其中的产物。 “哎呀,多亏了绿来帮忙,”我喝完咖啡后,说道。“故事一下子推进了好多。谢啦。” “嘛,齐心协力可是战队英雄的约定嘛。”三乡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话说回来,在招笑连者里,蓝和绿一直都没什么突出的角色特征,这样做才能刷刷存在感啊。” “所以当初我站出来说要写剧本的时候,你才第一个说要帮忙?” “也有这个原因……但其实那个时候,我也在犹豫。想着要不要说‘我也想写’,可又担心自己能不能写出来。结果蓝你抢先报了名。感觉被你抢了先之后,我就坐不住了。” “那你早说就好了啊。说不定我就让给你了。” “不不不,我是发明型,而是加工型的技术人员。比起从零开始创造什么,我更擅长把别人的点子炒热、烘托气氛。”三乡带着一丝会意的笑容说道。“而且,蓝你平时不都是那种会退让一步的角色吗?难得你这么主动表达一次,我怎么能横插一脚呢。” “……原来我在你眼里是这样的啊。” 听三乡这么一说,我倒也觉得有道理。我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有优柔寡断、瞻前顾后的毛病。为了稍稍改掉这种性格,我才加入了演剧社团Rough Play,在招笑连者里,我自认为也算是积极表达了,但看来在别人眼里,我依然是退缩型的角色。这时,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即便是现在这个剧本的点子,我也一直觉得蓝的存在感实在太弱,有点令人在意。 “——粉是香肠,红是胡萝卜,绿是洋葱,黄是土豆或着咖喱粉,对吧?”我确认着笔记本上的记录。“有没有适合蓝的食材呢?” “要不我把洋葱让给你?”三乡语气轻松地说道。“只要是发青的蔬菜不就行了吗?” 【注:日语里“青”也是蓝的意思】 “不行不行,洋葱比起蓝更适合绿吧。反正又没有白。” “那我就拿青椒或者尖椒呗。” “但那种就不是咖喱感十足的蔬菜了啊。” “你倒是在奇怪的地方意外执着啊。”三乡笑了起来。“那,干脆让蓝演反派得了。” “诶……蓝来率领漆黑军团吗?” “干脆连服装也换掉,打扮成反派的模样——” 说到这里,三乡的话突然停住了。他眼睛一亮,直勾勾地盯着我。 “……怎么了?” “追加战士!”三乡开心地说道。“把蓝设定成不属于初期成员、而是中途登场加入的那种角色吧。你看,就像兽连者里的龙皇连者那样。” 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原本是敌人的家伙变成了同伴,或者神秘战士前来相助,哪怕放在每周播出的战队英雄剧中,这也是能让剧情推向高潮的展开。 “那,就把蓝设定成一开始是敌人的漆黑将军,战败后改邪归正,成为招笑连者的伙伴吧。” “不错啊。这次就让蓝休息一下,变成漆黑将军呗。” 就这样,在自己写的剧本中,我要开始扮演漆黑将军这个敌人了。虽然看起来很难,但似乎是个值得一演的角色。 【2017年2月·Dead Mall】 我们来到了Dead Mall的购物区。 在此之前,我脑海中已经对此地有了一个模糊的大致印象。也看过了红发给粉的那张照片。 但当实际踏入其中后,眼前的一切还是令人叹为观止。意料之外的震撼力,让我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脚步。 身旁的黄也没有动。虽然并非事先商量好,但我们两人却都呆立在原地。按照原本的流程,我们应该当场环顾四周,但在做出环顾的动作之前,中间还是空出了一段时间。 “太厉害了……” 我听到了黄的喃喃自语。声音虽小,但应该还是被录进去了。 我理解他会发出这般感叹的原因——这里空间很是宽敞,却保持得如此整洁,而且还空无一人,这种奇妙的氛围透露出一股诡异的震撼力。外观和后方都很朴素,但正如红所说,购物区是另一个世界。 整个空间的设计,充满了金属感和透明感。色彩点缀其间。 一条马赛克瓷砖铺成的宽阔通道从我们脚下延伸开去。各处的柱子都泛着暗哑的银光。两旁的店铺区域大多拉着格状卷帘门,但就连那卷帘门看起来都像是装饰。墙壁和天花板上的面板呈灰白色或暗哑的金属光泽,一些隔断和扶手上则使用了透明面板。因此离多远都清晰可见,远处的手扶梯也同样散发着透明感和金属感。 购物区的各个角落都有着宝石般的装饰。约有半个棒球大小的、五颜六色的半透明素材被切割成了多面体。材质应该是玻璃或亚克力,但它们镶嵌在墙壁、柱子、扶手接缝处闪闪发光的样子,着实令人惊叹。无数的宝石色彩,将广袤的空间装点得华丽无比。这里与后方不同,没有开灯。但之所以还有些微亮光,是因为手扶梯前方的中庭比较明亮。虽然从这儿看不见,但在挑高的上方,肯定装有用于采光的天窗。从天窗照进来的光线,照亮了金属材质的内部装饰和仿制宝石。 在那些没有拉下卷帘门的店铺里,卖场的货架和台子上都罩着黑色或灰色的布。这些被布料覆盖的巨大块状物,看起来就像抽象派雕塑。没有头部的假人模特伫立其中,再加上通体漆黑,看上去仿佛被斩首的人影。 在那些内部装饰和招牌已被拆除的店铺里,内装面板的碎片散落在盖满灰尘的地面上。天花板上,像是电线的线缆无力地垂悬着,看着就像某种动物的血管。无机质背后潜藏的鲜活感,甚至让我感到了一丝恐惧。 为了甩开这种情绪,我对黄喊道: “走吧!” 我率先跑了出去。黄也立刻跟上。身后也传来了红的脚步声。 到中庭挑空区大约有将近一百米。长凳和桌子在通道上随处可见,我们毫无意义地从它们中间蜿蜒穿行,呈蛇形奔跑。 桌子的金属腿上架着木质桌面,接缝和边角处都有那种人造宝石装饰。长椅旁边设置的商场楼层地图也是木材、金属和宝石交织在一起的设计——战队作品中,常有动物型的战斗机械登场,但在这座商场里,其设计理念或许是植物和机械的融合吧。通道各处都有空无一物的花坛。里面原本可能种着观叶植物,但似乎已经搬走了。我本以为,公告栏那里还残留着绿色,可仔细一看,却发现缠绕的藤蔓也是仿制品。 就和Dead Mall这个词所描述的一样,这里是一个空洞的空间。关闭之后,里面的东西都被运走,生命的迹象完全消失了。然而,那种“曾有什么存在过”的痕迹却残留着,反而更容易让人联想到死亡。 “小心,有敌人——!” 黄提高了声音。他的手正指着前方的一家店铺。 墙上残留着时尚品牌的标志。橱窗里有一道人影,是比刚才更逼真的假人模特,它就这么赤裸着靠在墙上。这次的模特脑袋倒是还在,但没有眼睛。明明不过是一个只有轮廓和鼻梁的造型,却仿佛正在看向这边。 家入觉得有趣,但我却笑不出来。从它旁边跑过时,总觉得它会朝我这边扑过来。 为了远离那个假人模特,我下意识跑了起来,结果脚下猛地一绊。巧的是,那段地面因为灰尘的存在,导致变得很粗糙。虽然勉强没有摔倒,但也导致我比黄晚到中庭一步。 “快看,蓝!就在那里!” 黄指着楼上说道。看来他打算继续即兴演下去。 红绕到我们旁边,拍摄着我们的表情。他似乎并不打算对黄的即兴表演发表意见,只要不喊停,我们就得继续演下去。 顺着黄所指的方向,我抬头望向中庭挑空区——原本的流程是,我们两人在这里互相点头示意,但我也决定用即兴表演的方式回应。 “好,我们两个直接冲进去吧!” “什么?” 黄也没有放松表演的紧张感,用惊讶的表情回应了我。于是,我也认真地继续演了下去。 “等绿和粉的话就来不及了。红的话,应该会在上面跟我们汇合。” “原来如此。说得对!” 紧接着,我们两人互相点头示意。红又绕到我们前方,凑到跟前进行特写拍摄。 红笑容满面。他右手举着手机,左手掌心朝上,上下摆动,示意我们跳起来。 用余光看到这个指示后,我们明白了这场即兴表演的落点。 “好,要跳咯,黄!” “好!” 我们当场屈膝,压低姿势。然后进入跳跃的动作——这将成为视频的剪辑点。也就是说,下一个镜头将在三楼拍摄,只要拍一个从大跳到着地的动作,影像就能衔接起来了。 黄高喊了一声。 “招笑连者跳跃!” 当然,我们不可能拥有足够跳到三楼的脚力。我们当场跳起,接着迅速着地,与此同时,红喊了声“Cut!”。 “你俩怎么回事,这么有干劲儿啊!” 有些目瞪口呆的红笑着说道,我和家入也笑了起来。我们一边笑,一边抬头仰望着中庭挑空区。 【2003年11月·意外】 身为绿战士的三乡守,在制作漆黑将军服装的过程中也发挥了重大作用。 “看,像这样在面罩里装上小灯泡就行。电线和电池可以藏在头盔里。不会影响动作戏。” 他似乎是从负责服装的前辈那里借来头盔,自己拿回去加工了一番。某天,在排练场上,三乡亲自戴上了那个头盔,给我们做了现场演示。 “像这样把面罩拉下来,在登场时打开开关,喊一声‘我乃漆黑将军!’之类的。” “噢噢——!” 不仅是招笑连者的同伴,就连在场的其他社团成员们也发出了惊叹声——乍看之下,三乡只是把招笑连者的头盔涂成了黑色,然后让双眼亮起红光而已。但那种反派特有的不祥感,却让气势一下子提升了不少。 “那个,你自己不觉得刺眼吗?” “里面贴的有铝箔啦。视野虽然会变窄,但戴上之后并不刺眼,而且因为反光,反而会更亮堂一些。小灯泡本身亮度其实没也那么高。有了反射板,在室外舞台上也更显眼。” 三乡摘下头盔,让我戴上。的确,虽然有赤红的灯光映入视野,但却并不算刺眼。尽管头盔因此变重了点,不过,只要不让头盔滑落,动作戏倒也没啥问题。 负责服装的神野学姐也在旁边帮我调整起来。 “深见君肩膀很宽呢,加上这种装饰,演反派会更加出彩哦。” 神野学姐身材娇小,是负责在学园祭表演中扮演人质女性角色的大三学生。她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小卷尺,不时踮起脚,开始给我量尺寸。 “服装那边,我也会再加点装饰,弄得更阴森恐怖些。” “真不错啊,深见。”红说道。“大家都这么用心帮你拾掇服装呢。” “看来投身邪恶还是值得的啊。” 我完成了将角色从蓝战士改为漆黑将军后的剧本。虽然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修改,但大体上就按这个方向开始排练了。 “话说,那双眼睛做得可真好啊——也让我戴戴看呗。” “随便戴的话,会被邪恶之心控制,导致脱不下来的哦。” “住手啊红,那是敌人的诱惑!” 家入喊道。只要有什么契机就能进入即兴表演状态,如今也已成为招笑连者的惯例了。 “是啊,领队。如果现在就失去了你,招笑连者该怎么办啊!” 彻底化身为粉战士的渥见说道。就连发明了赤红双眼的三乡,也以绿战士的身份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那双眼睛肯定是弱点!我们瞄准那里攻击!” “好,各位,一起使出招笑连者攻击!” 红嘴里的台词,是我写的。这部分是剧本后半段打倒漆黑将军的场景。 黄、粉、绿应该也是领会到了这一点,瞬间就聚集到了红的身边——看着大家按照我写的那样行动,心里真是说不出的高兴。 但同时,我心底也涌出了一种类似后悔或焦虑的情绪。虽然是在脑海中想象着写出来的,可一旦被人用真实的声音和身体动作表现出来,就总感觉应该还有更合适的台词。 说起来,在写剧本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是站在招笑连者那一边的,可现在,作为漆黑将军的我却处于被招笑连者攻击的立场。在与四人对峙的过程中,我甚至产生了一种仿佛连自己写的剧本都在责难我的感觉。 “可恶的招笑连者,四个人一起上也太卑鄙了!”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台词。话音刚落,反击就来了。 “你不也率领着漆黑军团吗!” “你那边人数才更多吧!” “别废话了,干掉他!” “必杀,招笑连者攻击!” 接下来的动作还没有定下来。虽然想好了招式名,但我并没有写具体是什么样的攻击。我们决定在全员配合下共创必杀技,目前还在尝试各种方案。 于是,四人就此停下了脚步。即兴表演也宣告结束。 “——眼睛那里的话,希望不光是单纯发亮,能不能做成闪烁的?” “简单。加点零件就行。” “然后,在漆黑将军被击中的时候,就让它闪烁,漆黑将军被打倒后,就彻底熄灭。” “比起这个,在漆黑将军改邪归正的场景里,把光的颜色从红色改成蓝色怎么样?” “吃咖喱的时候弄成黄色之类的呢?” “那样就有点复杂了……” “可以再简单点,改邪归正的时候,把面罩打开不就好了?” 这次,大家围着我七嘴八舌地商量了起来——最终,我们决定,只加装红色闪烁功能,由舞台后方的工作人员用遥控器操作,实现灯光闪烁,而在改邪归正的场景中,则由我自己打开面罩。他们希望,能通过露出素颜表现敞开心扉的感觉。 “感觉漆黑将军的演技要大受考验了啊。” “这是你自己写的剧本吧?那就努力做出配得上它的表演。” “我会好好操练你的,做好觉悟吧——” 成为话题的中心,这种感觉并不坏。一想到之前还被人说角色形象不够鲜明,此刻简直就像突然出人头地了一样。 然而,在正式演出的舞台上,漆黑将军最终还是没能大显身手——而这则是舞台上的意外事故导致的。 活动当天,户外舞台上并排挂着“道之驿・秋季收获狂欢节”和“短剧战队招笑连者・英雄秀”的横幅。由Rough Play的等等力前辈担任主持人,他手拿话筒,先介绍了社团,然后以逐个呼喊成员名字的形式,拉开了英雄秀的帷幕。 在招笑连者的主题曲中,等等力前辈用明快的声音喊道: “首先,是和道之驿的产地直销蔬菜一样的绿色——绿战士登场!” “绿战士,参上!” “啊嘞,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新鲜收获的洋葱!炒过之后甜味十足哦!” 绿一边和等等力前辈进行简短的互动,一边摆出了招牌姿势。三乡也演得很投入。 紧接着,拿香肠的粉和拿胡萝卜的红也相继登场,与等等力前辈进行了同样的互动。拿着土豆登场的黄说了句“集齐了这么多食材,只能做咖喱了吧!”红则吐槽“就算你说要做咖喱,那咖喱粉怎么办?”接着,黄再拿出藏在肘部护具里的咖喱粉罐,剧情就此展开。 “因为黄战士超爱吃咖喱嘛。为了以防万一,我可是随时携带咖喱粉的!”说罢,黄战士便摆出了招牌姿势,舞台前的孩子们顿时哄笑起来。观众逐渐增多,看来,开场的强行展开剧情也被大家接受了。 在招笑连者和食材的介绍结束后,等等力前辈退到舞台侧面,招笑连者们则开始动手做咖喱。 “连打·洋葱碎切!” “奥义·土豆削皮!” 队员们手持各自的食材摆出招牌姿势后,配合着BGM像跳舞般做出动作。在这些动作间,事先准备好的食材会被偷偷替换掉。食材下锅时,还会响起华丽的音效,招笑连者则负责煽动起观众的掌声。 事实上,直销区确实正在售卖做咖喱的食材,小吃摊上也有卖咖喱。在招笑连者们做出动作的间隙,还会趁机宣传商品和小吃摊,比如“这种多汁的香肠在直销区最里面就有卖哦!”或者“用同款土豆做的可乐饼,那边的摊位上就有卖现炸的呢!”在所有食材介绍完毕之后,四人做出撒咖喱粉的动作,然后盖上锅盖。 “好嘞,接下来等煮好出锅就行了。” 这时,就该轮到反派登场了。在漆黑连者军团一边怪叫一边闯入观众席的同时,我那事先录好的沙哑声音也从扬声器里传出。 “你们几个,做的东西还挺香啊!连锅带咖喱都给我交出来吧!” 话音刚落,双眼闪着红光的漆黑将军出现了。我率领着手下,向招笑连者的四位队员发起袭击,招笑连者则为了保护咖喱锅而战斗。本来,这种多人乱斗的场面应该以群舞的形式来展现—— 然而,问题正是在这场乱斗中发生的——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竟没能守住本应守护到底的炖锅。 说来荒唐,把锅弄倒的,居然是作为领队的红战士。原本的安排,是他轻盈避开敌人攻击,然后跳起来反击,但他却搞错了顺序。不知为何,红在受到攻击前就发起了反击,差点撞上扮演漆黑将军的我。 动作敏捷的红立刻收住脚步,向后跳去。大概是想到了我视野狭窄这点吧。可这就导致,虽然避免了相撞,但他却疏忽了身后的情况——红跳开的后方,正是放着咖喱锅的桌子。 那是一张可折叠的露营桌,上面放着卡式炉和炖锅。细长的脆弱桌脚当场垮掉,上面的锅滚落下来。里面的东西自然也随之洒出,泼在了舞台上。 更要命的是,这口炖锅是工作人员掉包之后的那个。里面装的,是已经做好的香肠咖喱。热气腾腾的咖喱从锅中流出,在舞台上蔓延开来。 一瞬间,所有人都呆住了。招笑连者的四位队员、漆黑连者军团,甚至连观众都僵在了原地。 我当然也愣住了。虽然袭击的确是冲着咖喱锅来的,但我根本没想过把锅整个弄翻。做好的咖喱没了,接下来的剧情也会出问题,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不知为何,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藏在遮阳板里的那盏小灯泡开始闪烁起来。此刻,这令我忽然想到了在危急时刻闪烁的、奥特曼的彩色计时器。 这种时候,按理说,主持人等等力前辈应该出来说点什么,但他却没有要出场的意思。我向舞台侧面瞥了一眼,只见他正朝着我们连连摇头。 【2017年2月·自动扶梯】 Dead Mall的中庭是一个挑高空间,穿过三楼,即可直通尖塔般的天窗。三楼的店铺很少,据说大部分面积都被相邻的立体停车场及其出入口占据。我们沿着静止的自动扶梯朝那里走去。 “本该运行的自动扶梯不动了,感觉真奇怪啊。” “就像重力变了一样吧?” “嗯。总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向后拽我。” 我很理解红和黄说的这种感觉。因为走的是自动扶梯,我们就会下意识地认定,它应该是斜向上运行的。但现在没有电源,自动扶梯完全不动,我们只能靠自己一级一级往上爬。在这个过程中,就会产生一种身体仿佛要被吸向后方的错觉。 “要是现在还在拍摄中的话,就能喊着‘重力场紊乱了,是敌人的陷阱吗!?’这种话来炒热气氛了。” “那要现在拍吗?” “笨蛋,刚才那个镜头以一个大跳结束了,要是拍下我们磨磨蹭蹭爬自动扶梯的样子,根本就衔接不上。下一个镜头你得在三楼着陆。” “你说衔接,难道是要把这些镜头剪辑成一部电影吗?” “那么麻烦的东西我才懒得搞,不过,要是发给三乡的话,他可能会做点什么吧。” “啊——绿确实很喜欢搞那些呢。” “以前他也经常干啊,比如在亮相镜头里加爆炸一样的CG,或者给道之驿的意外现场视频加上字幕之类的。” “那次做得是真不错啊——” 听着两人对话的同时,我环顾四周——再往上走一点,这道自动扶梯就会与另一道反向的自动扶梯交错而过。一想到过去曾有购物的人们站在对面那道扶梯上,人来人往的景象仿佛就浮现在了眼前。 忽然间,往日的记忆复苏了——在我小时候,每逢圣诞节或生日,家里都会给我买一件礼物。虽然也可以事先把想要的玩具或者游戏软体告诉父母,但我小时候更喜欢去车站前的百货商场。因为从货架上摆着的各式商品中挑选一件的过程很开心。 儿童商品区在楼上,坐电梯去应该更快。但我却更喜欢走自动扶梯。我记得,我总是一边踩着移动的台阶,一边自己往上走,去感受那种速度感,结果经常被父母训斥。 现在回想起来,无论是百货商场的玩具区,还是自动扶梯,我喜欢的,或许都是那种与日常不同的景象吧。此刻,站在静止的自动扶梯上眺望空无一人的Dead Mall,令我意识到,这种感觉至今也没有改变。 “——蓝,你怎么看?” 家入向我问道。可我还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没反应过来他们在说什么。 “总觉得,有点感伤呢。” 我把脑海中浮现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望着空无一人的Dead Mall,我想起了小时候去过的那家百货商场,但在我初中时就关门了。 百货商场撤出后,进驻那栋楼的,是一家大型折扣店和一家二手循环商店。店里被货架和展板细细分割开来,视线变得不再通透,因此,我再也体会不到小时候那种兴奋的心情了。和家人一起出门购物的机会,也变得越来越少。 这座Dead Mall——穴林购物广场,想必也会有孩子对它怀有某种回忆吧。那些孩子如果看到现在的景象,恐怕不会欢呼雀跃,反而更可能扼腕叹息。 不过,我的这种感触当然不可能传达给家入和冈边。 “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是说,在三楼落地后,该怎么收场的问题。” “要想个办法把故事收尾啊。就算是即兴拍摄,也总得有个谱吧。” “啊……抱歉。” 我慌忙转动脑筋,又环顾了一下四周——我们已经上到二楼了,从这里可以清楚看到一楼和三楼。 尽管这是空无一人的购物区,但我却觉得,这里还残留着一丝温暖。也许是外面的光线照射进来的缘故,也可能是这里采用了多曲线内饰设计的缘故。亦或许,是因为我想象着这里曾经摆满绿植、人们在此往来穿行的缘故。不管怎样,我都不想把它视作恶人的秘密基地。哪怕现在的它是被称作Dead Mall的废墟,可这里仍然留存着能温暖人心的气息。 “……刚才红你说过,这里是敌人的秘密基地,对吧?” “嗯,说了。蓝你不也是那么演的吗。” “那个设定,能不能改一下?” “也不是不能改,但你想怎么改呢?” “基地还是基地,但要把这里说成是我方的原基地。只不过因为被敌人攻陷,同伴要么全灭,要么撤退,所以现在就空无一人了。我们只是回到了这里——如果是这样的设定,那刚才拍的那些镜头也能解释得通。” 这座Dead Mall并没有那种邪恶秘密基地的阴森感。我反而觉得,把它看作是英雄一方的基地才更合适。如果是昔日基地的废墟,那招笑连者回到这里也不会显得不自然。 实际上,在战队题材的作品中,这种影像也经常能看到。比如把机场、码头航站楼、学校等具有未来感设计的建筑作为外景地,用来表现英雄们从基地出击的样子。只要不是特别狂热的观众,一般就不会去细究外景地点,从而使影像能增添一种科幻氛围。 “也就是说,刚才我和黄从一楼仰望的那个地方,就是本该存在于最顶层的、类似指挥室的地方。基地虽然被攻陷了,但只要回到那里,找到某样道具,就还有反击的可能,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原来如此,那样的话,刚才我们那段戏也能说得通了。” “但那个道具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总之就是那种,类似于启动最终武器的钥匙一样的存在,只要能成为反击的希望就行,也可以说成是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吧?” 我们在从二楼前往三楼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哪怕只是为了好玩而拍的视频,由于要作为招笑连者的一个故事来考虑收尾的地方,讨论起来自然也就更投入了。这是我们自成立之初便有的习惯,现在也自然而然地回到了那种讨论方式。 这样一来,除了扮演招笑连者,创作故事本身也成了我们的乐趣。在潜入像是无人Dead Mall这种富有魅力的外景地的当下,就连这份乐趣似乎也跟着变得更强烈了。 我们三人身着招笑连者的服装,在这座空无一人的Dead Mall里,七嘴八舌地争论着这个主意好、那个主意不行——忽然间,我回想起了小时候在自动扶梯上和玩具卖场里体会到的那种心情。 【2003年11月·终幕】 在秋季收获狂欢节上,招笑连者的英雄秀陷入了绝体绝命的危机。 本应在打倒敌人后一起享用的那锅咖喱,就这样被糟蹋了。表演被迫中断,演员们束手无策地呆立在原地,状况糟糕到了极点。 但是,既然戏已经开场,就必须有个了结。Show must go on——Rough Play的前辈们也经常教导我们,必须对自己在舞台上创造出的世界负责。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也在拼命思考,却怎么也想不出好办法。明明只是站着不动,却能感觉到汗水正从全身渗出。 在冻结的空气中,最先开口的,是黄。 “看看你们都干了些什么好事?” 黄大声怒喝道,仿佛要摆脱自己身上的诅咒一般。他在原地跳了一下,然后火速奔向滚落在地的那口炖锅。 黄轻盈地跳过了舞台上那片由咖喱汇成的水洼,然后抱起那口内容物已经减少了的炖锅。 在谁都无法动弹、发不出声的沉默中,黄再次向锅里望去。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大半锅咖喱已经洒掉了。然而,黄却像是要否定这个事实一样,高声宣布道: “好,差不多还有一半没事!还有希望!” 黄用像是在讲述人类希望一般庄重的口吻说道。他拿起挂在锅柄上的汤勺,舀起一勺咖喱展示给大家看。 黄举起盛着咖喱的汤勺,举到和眼睛同等的高度,又将里面的咖喱倒回锅中。黄以一种不输给奥运火炬手的庄严姿态,向观众们宣告咖喱还有剩余。 观众席中有人开始鼓掌。受其带动,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 黄回应着这些掌声,双手叉腰,摆出招牌姿势,点了点头。 到这时,招笑连者的同伴们总算从僵直中恢复了过来。绿和观众们一起鼓起了掌,粉则像是要犒劳救锅有功的黄一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身为领队的红也想配合粉,走近了黄。 就在这时,黄再次大吼道。 “说起来,都是因为你!” 黄大步流星地走到红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红色连体紧身衣的弹性面料被大幅扯起。 还没等不知所措的红反应过来,黄就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颊上。 那是把红扇得几乎要倒下去的、动了真格的一巴掌。 空气再次冻结。在舞台和观众都鸦雀无声的静默之中,黄的声音响彻全场。 “竟敢把宝贵的咖喱给洒了,你这混蛋!” “……抱歉。” 红有些发懵地道了歉。他被黄的气势完全压倒了。 “不准糟蹋食物!”黄继续滔滔不绝地训斥道。“这是农民伯伯精心培育的蔬菜,是道之驿特产的香肠。是凝聚了大家心血的咖喱啊!” 在黄训斥的过程中,红直起了身子。他总算重整态势,重新找回了舞台上该有的音量,接着,红摆出颓然低头的姿势,开口道:“对不起,是我错了!” “你以为说句错了就能完事吗!今天可是要把咖喱分给大家品尝的重要活动啊!把整锅咖喱打翻,简直是胡闹!” 黄的怒火并未平息。他挥舞着手臂大声怒斥,但那动作同时也在对红示意:给我坐到那边去。 红顺从地跪坐下来。形成了领队被队员训斥的局面。 紧接着,有眼力见的绿也学着红的样子,在他旁边并排跪坐下来。 这样一来,剩下的粉也只能照做了。她在绿的身边跪坐了下来。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观众席中开始渐渐涌出笑声。大概是已经从咖喱锅被打翻的冲击中缓过神来,觉得三位英雄并排跪坐的样子很有趣吧。 听到这阵笑声,我决定趁势而行——作为漆黑将军的我向手下们发出信号,让所有反派角色一起跪坐在了招笑连者的身后。 观众席的笑声变得真切了起来。一度冻结的空气得到了缓解,变得温暖起来。 黄环顾全场后,接着用力点了点头。 “好,大家都明白了吧!能像这样把彼此的心连接在一起,正是咖喱这道菜的妙处所在!” 此时的舞台已经成了黄的独角戏专场。跪坐着的众人都把接下来该如何收场的重任托付给了他。 黄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咖喱的妙处,拼命试图挽回表演。他想要甩掉事故带来的冲击,让这个故事落在某个着落点。大家也都感受到了他的这份心意。 黄似乎已经有了某种盘算。在演戏的间隙,他不断与舞台下的工作人员交换着眼色,还轻轻点了点头。 “好,稍等我片刻!” 然后,黄突然跑了出去。他从舞台上一跃而下,冲向道之驿的建筑。 被留下的众人面面相觑。红、绿、粉,还有漆黑军团,全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等着黄回来。 “——那就,先从清理舞台开始吧!大家齐心协力干活吧!” 跑回来的黄抱着好几把拖把和簸箕。这些都是道之驿用于清扫的工具,尺寸相当大。 黄以夸张的戏剧化动作举起拖把,在做出痛打红的动作之后,把拖把递给了他。紧接着,又对着我高高抡起拖把,作势要殴打我。 我挨下了这一攻击。紧接着,我一边夸张地做出痛苦的样子,一边心想:这下总算能回到剧本上了——因为,这里正是漆黑将军改邪归正的场景。 “对不起,黄战士。是我们错了——!” 我低头道歉,黄则把簸箕递了过来。而对于我的手下们,黄则指示他们去想办法处理倒塌的桌子。 我变换了语气,转向漆黑军团。 “好,大家一起干活吧!” 这是剧本上没有的即兴发挥。我用自己本来的声调说话,既逗笑了观众,也成了漆黑军团开始打扫的契机。他们各自努力起来,有的擦拭洒出的咖喱,有的去弄好弯曲的露营桌腿。 舞台上的全体演员都在按照黄的指示行动。黄看了我们一眼后,随即转向了观众。 “还有,聚集于此的各位!请把你们的力量分给我吧!” 黄一边高喊着,一边将双手合十在胸前——这是一个在战队英雄中难得一见的、祈祷般的姿势。 “就这样闭上眼睛,各位一起许愿吧!只要各位的愿望之力汇聚在一起,就一定能发生奇迹!” 领会到他意图的观众笑了起来。黄则把视线投向那些笑的观众,再次要求他们闭上眼睛许愿。如此反复,最终迫于他的气势,许多观众还是照做了。 黄看准这个时机,向舞台侧方发出了信号——在漆黑军团重新拼好的桌子上,工作人员搬来了另一口炖锅。 当然,并非所有观众都老实闭着眼睛。有人因看穿了接下来的安排而笑了出来,也有人受其影响睁开了眼睛。黄则把手指竖在嘴边,用哑剧动作示意他们“安静”。 紧接着,黄看准时机,高声喊道: “看呐!奇迹发生了——!” 他用夸张动作指向的那口炖锅里,早已不是工作人员搬来的咖喱了。黄用全身的动作诉说着,这是靠祈祷的力量复原的咖喱。他明知这是强词夺理,却仍打算硬撑着把这个说法贯彻到底。 “噢——!” 率先以夸张的感动声回应的,是招笑连者的同伴们。这股情绪传染到了观众席,引发了笑声和掌声。 “谢谢!谢谢大家!”我和漆黑军团也加入了黄的呼声。大家纷纷转向观众席,又是挥手又是鞠躬,最后排成一列,一齐低下头——这便成为了那天舞台剧的终幕。 算是靠意外因祸得福了吧,招笑连者的舞台剧结束后,卖咖喱的摊位前就排起了长队,盛况空前。我们直接穿着戏服帮忙卖起了咖喱,忙得一刻不得闲。 观众之中,还有人主动上前询问能不能合影。我们便按要求摆出姿势,或是抱起孩子,小小体验了一把人气者的感觉——当然,最受欢迎的还要属黄战士,家入脸颊泛红地应对着他们。 【2017年2月·道具】 既然已经开始了拍摄,就必须以某种形式做出一个了结。 在Dead Mall的二楼,推动我们行动的,正是这种想法。 当然,本来也没必要如此。我们原本只是来玩的,拍的视频也不过是拿给绿战士三乡看而已。就算半途而废,他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怨言。 但我们三个,都希望为今天的视频配上与之相称的结局——作为在一楼冲刺、又大跳上三楼的招笑连者,我们想要认真演出一段足以称为结局的结尾。 或许是对招笑连者的责任感吧。既然在这座Dead Mall里重启了招笑连者的故事,就必须好好收尾。即便是玩闹,不,正因为是玩闹,我们才更想在这件事上较真。 “好,那我们来给故事收个尾吧!” 冈边喊道。这句话既像是在说给视频收个尾,也像是在统筹三人的意见。 “这里原本是招笑连者的秘密基地,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从基地废墟中找到启动究极兵器的道具。红在入口处拖住追兵的同时,蓝和黄先行突入,在到处设有陷阱的环境中穿行,从一楼一举大跳上了三楼。三楼是指挥室,他们要从那里的秘密保险箱中取回究极兵器启动道具。负责拖住敌人的红也干掉了敌人,前来会合,三人一起举起那个道具。摆出把力量凝聚至道具上的姿势后收尾——就这样,如何!” 我和家入都没有异议。问题是,该用什么来充当那个道具。 毕竟,我们根本没有携带任何能用来充当那种道具的小物件。就算回到后勤区,也只有我们自己带来的衣服、鞋子和包而已。举起那些东西,怎么看都像是在炫耀自己的私人物品。 那该怎么办呢?冈边沉思片刻后,做出了一个痛苦的决定。 “既然没准备道具,那就只能就地取材了。在我干本职工作的时候,你们分头去寻宝——但切记,不要留下奇怪的痕迹。” 冈边的工作是管理检查这座Dead Mall,如果我们乱搞一通,他就会为此担责。因此在这方面,冈边特别叮嘱了我们: “水电都停了,千万不能用厕所之类的。虽然没有还留存着商品的店铺,但有些地方,依旧残留着一些货架、广告展板和海报等用于陈列的东西,它们是被当作废弃物品处理的。这次若是借用一下,然后再立刻放回去的话,应该就没问题,总之,千万别把店里弄乱。” 虽然有些店铺的卷帘门没拉下来,可以进去,但冈边要求我们注意维持现状。我试着摆弄附近扶手上镶嵌的人造宝石,想看看能不能取下来,结果手被狠狠拍了一下。 “已经安装在设施里的东西,不准随便乱动或弄坏。商场的内部装修是财产,就算是商户弃置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个‘去把那东西拿来’的指示。到那时候,要是被人说‘糟糕不见了’,那可就麻烦了。” “那,如果是挂在墙上的东西,最好还是放弃吗?” “如果能恢复原状的话,也许可以借用一下……但如果你觉得这东西能用作视频结尾的道具,就叫我过来。我亲眼看过后再作判断。” “只要是能带出来的东西,就可以拿过来对吧?” “要记清楚东西本来放在哪里。对了,带出来之前,先把现场拍下来。” “收到。那,出击吧!” 于是,我们分头去寻找道具。冈边在挑空区附近开始他的检查工作,我和家入则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跑了出去。 穴林购物广场是一座横向的狭长建筑,购物区的通道呈平缓的弧形延伸。挑空区似乎位于中间位置,无法一眼望到对面尽头。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发现早已看不到冈边和家入的身影了。 在这座巨大的Dead Mall里,此时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这么一想,我的脚步自然而然地慢了下来。从快跑变成步行,然后缓缓环顾四周。 虽然有一种不能轻举妄动的紧张感,但也有一种独自探索Dead Mall的兴奋感。还能感觉到似乎会有人从暗处突然冒出来的那种刺激感。可一想到万一自己落单了该怎么办后,还是令我不禁打了个寒战,害怕起来。 离开主通道后,我转入一条小路,看到一个通往厕所的缓坡。墙上有一块公告板,上面只剩下一张明信片大小的纸片。我凑近一看,发现是当时在商场里开店的一家店铺的招聘广告。 比起时薪低得离谱,更让我在意的,是固定那张纸片的图钉。也许是为了配合内部的仿宝石装饰,图钉的头部做成了带有宝石光泽的塑料。寻宝的话,这个或许也不错吧?我如此心想。 不过,用它来拍视频还是太小了。既然要三个人一起举起来,就得有刚才扶手上那个宝石那么大的尺寸才行——正当我在思考这些时,远处传来了声音。 “喂——找到了!” 是家入。我慌忙原路返回。 我正好奇家入发现了什么时,却看到他也正朝着挑空区走去。似乎不用叫冈边,家入也能直接把找到的道具带回来。而被他双手举过头顶的,是一个半透明的、约有双手环抱大小的蓝色球体。 “看这个,拿来作为启动秘密基地的道具再合适不过了,不是吗?” 家入的喘息有些急促。而他怀里的物体,看起来并不像球体,更像是一个底部膨大的水滴形物体。 “那是什么,沙滩球吗?”冈边以一种发愣的语气回应道。“从哪儿找到的?” 听冈边这么一说,看起来确实像是用塑料薄膜充气而成的沙滩球一类的东西。家入喘成这样,大概是因为抱着它跑动,还给它吹了气导致的。 “是在一个类似时尚用品店的地方找到的!”家入高兴地说道。“那种店里放小物件的架子是透明而且五颜六色的,我本想拆一块亚克力板带回来,觉得可以当个挺像样的道具,结果在柱子后面发现了这玩意儿。” 家入走到近处后,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他咧嘴一笑,调转了怀里那个蓝色物体的方向。 在那个底部膨大的蓝色透明物体上,有着圆圆的眼睛和一张大嘴。正笑眯眯地看着这边。 “是史莱姆吗!”冈边也笑了出来。“真亏你能找到这种东西啊。” 这是游戏和动画《勇者斗恶龙》系列中登场的怪物。如今已作为该系列的象征角色深入人心。 这个双手环抱大小的、类似沙滩球的物体,似乎是掉落在Dead Mall一个角落里的。对于自己发现了它这件事,家入似乎高兴得不得了。 “在废墟里遇见史莱姆,让它复活——听着就像《勇者斗恶龙》里的故事对吧?我想把它当作招笑连者的道具。” “不过这玩意儿的话,脸太有个性了吧。跟招笑连者风格不搭啊。” 冈边用手背拍了拍史莱姆的脸——听说,这只史莱姆是由漫画家鸟山明设计的。简约可爱,是非常典型的漫画风格的脸。 “不不不不,拍的时候像刚才那样把它背过去,脸不就看不到了嘛。然后这样抓着它的头倒过来,就会感觉像是某种蓝色的透明宝石了。” “哪像宝石啊。软乎乎的,一看就是塑料。” 冈边立刻吐槽道,但家入看起来已经完全喜欢上了这个道具。于是,我在一旁帮他圆场。 “没必要非得执着于宝石吧?设定成某种能为秘密基地提供能量的能量体不就好了吗?” “那,就叫苍蓝宝珠吧。”家入说道。“是神圣的光之球体哦。” 听到这个提议后,冈边也接受了。大概是觉得,稍微勉强点也无妨吧。比起我和家入继续在Dead Mall里到处乱翻、大肆破坏,在这里妥协一下显然更为稳妥。 “话说回来,这种地方怎么会有史莱姆呢?” “大概是店里搞过什么宣传活动吧?比如勇者斗恶龙联名T恤之类的。” “因为是宣传活动用的展示品,估计是不再需要后就被扔到那里了吧?” “这种东西,卖给狂热爱好者是不是能开个高价啊?在网上拍卖的话。” 我们一边这样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一边向三楼移动。下一个镜头要在三楼拍。 “——刚才那个跳跃之后,黄和蓝在三楼落地,开始搜寻周围。这时,扶梯那边传来声音,轮到红登场。黄来拍红带伤上来的镜头。然后,等三人汇合之后,红表示就去旧指挥室一带搜寻。看准时机后,蓝在那边的暗处发现史莱姆,就按这个步骤来吧。” “发现的任务,交给我吗?” “这么蓝的道具,不让蓝来发现不合适吧。你讲点像样的台词把史莱姆拿过来,下一个镜头,就是我们三人一起举起来,摆好姿势,结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在摆招牌姿势时,我也被安排站到了正中间。即兴表演再次开始。发现了苍蓝宝珠的我,将倒着拿的史莱姆高高举起。 “好,苍蓝宝珠没事!还有希望!” 说完后,我才意识到——这是当年在道之驿的舞台上,见到咖喱被打翻时的黄的台词。是用于扭转绝望局面的那句话。 “太好了,没事啊!”黄回应道。“希望还没有消失!” 我忽然注意到,本该拿在黄手里的手机,正放在墙壁的应急铃的上面。看来黄是把摄像头固定好后,自己也出现在画面里了。 “我们要把三人的力量注入这颗宝珠中!”红喊道。“蓝,黄,请把力量借给我!” “噢!” 于是,我们在Dead Mall的三楼摆出招牌姿势。被倒着高高举起的史莱姆,正用一副略带尴尬的笑容俯视着我们。 ──────────────────────── 第三幕:招笑连者,变化! 【2017年3月·漆黑×猎手】 在超级双叶月岛店,开店前十五分钟会举行晨会。虽说叫晨会,但通常也就是传达一下事务性联络事项,再由店长训示几句。但那天的早晨,情况却有些不同。 “——我想大家也听说了千叶发生的那起事件的新闻。Fast First绿店发生的爆炸事件,请各位不要把它当作事不关己。据说犯人至今仍未抓获,我们店什么时候成为目标也不一定。总部也发来了相关的传真通告,要求我们平日里警惕可疑人员和可疑物品,注意整理整顿。关于具体需要注意哪些事项,由深见副店长进行说明。” 说这些漂亮话的是店长,而把麻烦的差事推给别人则是他一贯的做法。这个角色,通常都会被强加给副店长中最年轻、且还单身的我身上。 昨天深夜,店长给我打来了电话。说是要我事先了解清楚那起事件,好用在晨会的注意事项里。我当时还想,这种程度的联络,发个邮件就行了,而且店长自己来做不是更快吗?但我还是牺牲了睡眠时间,去查了下网络新闻。毕竟,指导员工也是副店长的职责之一。 “前天凌晨的爆炸事件,虽然也被称为炸弹恐袭,但目前尚无定论。网上出现了一份恐吓声明,像是对Fast First公司的恐吓性文章,但警方的看法似乎是内容存在疑点。据报社新闻报道,炸弹似乎被设置在了路边大型店铺的垃圾场里——” 由于媒体早已大肆报道,在场的员工们也都知道这件事——服装业巨头Fast First在千叶市郊外经营的一家店铺,在无人的时间段发生了爆炸事件。似乎是有人将定时炸弹设置在了被称作垃圾库的事业垃圾用集装箱内。虽然无人受伤,但集装箱的盖子被炸飞,引发了消防车和警车出动的骚乱。 “虽然店员在前一天关门后进行了检查,但据说没有发现异常,而且还上了锁,所以爆炸物应该是藏在垃圾里被放进去的。我们店虽然不是路边店,但位于公寓一楼的地段上,人员进出比受害店铺还要多。请大家保持警惕,心里要清楚这里也可能被安放炸弹。垃圾场自不必说,还要注意卸货口、员工通道等地方有没有放置不熟悉的东西。不要乱扔垃圾袋或成捆的纸箱,及时清理才是防范的第一步。” 虽然这是工作,但在做这种提醒时,我脑海中还是掠过了一丝这样的念头:自己真的有资格说这种话吗?我不太擅长打扫,哪怕是在自己公寓扔垃圾,也经常会因为搞错指定日期而被管理员提醒。这家店的安全对策也是流于表面,要是真被恐怖分子盯上了,根本不可能完全防范。 尽管如此,我还是准备了昨天报纸新闻的复印件,还在店内平面图上做了标记的东西。晨会结束后,我就把它们贴到了公告板上。很快,开店时间就到了,我被日常业务忙得不可开交,其他店发生的爆炸事件之类的,自然也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等我再次想起这件事,是在结束工作、正要离店的时候,三乡守打来了电话。 “视频终于编辑好啦——”三乡开门见山地说道。“用邮件发的话文件太大,有的设备可能看不了,所以我上传到网上了。我把链接发你。” “我现在在路上,等回家再看。” 走到车站的这段路,其实也可以用手机看。但这是久违的招笑连者视频,既然要看,我还是想在家里用电脑的大屏幕看。 二月潜入Dead Mall之后,我们把拍摄的影像发给了三乡。三乡也很感兴趣,说等忙完手头工作后就编辑一下。到了今天,也就是三月下旬,这项工作终于完成了。 “最后那个镜头,有你们三个人举起史莱姆的画面对吧?为了不让那东西看起来像史莱姆,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啊——” “……我记得有把史莱姆的脸遮住啊。” “就算遮住了脸,那玩意儿看起来也不过是个压瘪了的沙滩球而已。要把它拍得像苍蓝宝珠,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哦。” “我很期待看到成品哦。” “话说回来,那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Dead Mall里呢?” “好像是黄找到的。说是以干瘪状态掉在某个店里的柱子后面。” “你们给它吹气了吗?得亏上面没有沾毒一类的东西。” “嘛……那倒是。” 我看到的已经是黄吹鼓起来之后的样子了。要是上面沾了剧毒,黄战士是不是就会在Dead Mall里叼着压瘪的史莱姆以身殉职了呢? 一幅既危险又滑稽的画面浮现在我脑海中。如果以后还有机会潜入的话,拍点这样的东西也许也不错。 “不过,应该没人会特意在那种地方投毒吧。就算在废弃的购物中心里设下陷阱,也不会有人进去啊。” “你们三个不就闯进去了吗。” “……这就不用提了吧。” “而且你看,最近的时尚用品店不是还发生了恶性事件吗?” “啊,你是说Fast First那件事啊。正好今天晨会我还提到了。说我们店也得多加小心。” “那件事在网上也引发了热议呢。恐吓声明好像已经被认定是真的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敲键盘的声音。三乡似乎在一边说话一边搜索什么。 “认定?是警察认定的吗?” “警察那边怎么看我不知道,但在网民之间已经被认定了。” 三乡比我更懂网络。他告诉了我当前时间点的信息。 爆炸事件发生在前天凌晨。虽然没赶上报纸的晨刊,但从早上开始,电视、广播和网络新闻等媒体就进行了报道。而疑似的犯人声明,也大致在同一时间被发到了论坛网站上。将那份声明的详细内容与媒体的新闻报道进行对比,就能发现,恐吓声明会更早地透露出详细信息。 “当然,也不排除调查人员或媒体相关人士泄露了尚被隐瞒的情报的可能性——但坦率地将其视为真正的恐吓声明,不是更简单直接吗?所以大家就认定,那个网名叫‘漆黑×猎手’的发帖人就是爆炸犯。由于他针对的对象也很特殊,甚至还出现了一些对他的行为表示赞同或支持的人。” 为了准备晨会调查事件,我当时也看过几篇自称“漆黑×猎手”的发帖。除了原论坛,其他网站也多有引用。被盯上的Fast First,坚定采取了以低价来扩张店铺的战略,为此,据说他们不但克扣非正式员工的薪水,还强迫他们长时间劳动。既有因此身体垮掉而辞职的人,也有因遭到非法解雇而提起诉讼的人,使得这家企业在作为低价品牌受欢迎的同时,企业声誉却很糟糕。反感Fast First的人们,似乎对“漆黑×猎手”的声明感到高兴。 三乡似乎也对这家公司没什么好印象,他饶有兴致地念着网上的反响给我听。 “锵啦啦,锵锵——!给黑心企业正义一击w” “黑心经营下的各位受害者,你们高兴吗?” “这只是预告片,敬请期待下集哦♪” “顺便一提,FF绿店的地址是千叶市绿区南大泽○○—××” “想去围观还请趁早哦。事后收拾也很利索呢,Fast First。” “○△店长现在也正忙着吧。辛苦了。” “那么,下次要去炸哪家店呢w” “不想让我们继续的话,就请为黑心经营道歉,并准备好赎金咯。” 最开始出现的“锵啦啦”,是Fast First公司的主题音乐。它不只是广告里耳熟能详的旋律,也是顾客通过自动门和在收银台结账时都会播放的短乐句,自然深入人心。有说法认为,它与电子游戏中的号角声相似,因此,一些对该公司反感的网民称之为“抄袭音乐”、“侵犯著作权的主题曲”。 在那些恐吓性信息以及介绍这些信息的文章中,充斥着代表笑的字母“w”和怪异的颜文字。这让我联想到了那些面露冷笑的围观看客——如果是我的工作场所发生爆炸事件,人们也会像这样嘲笑吗? 三乡心中似乎也有这种看热闹的想法。但在大致说完之后,他还是叹了口气: “每当发生这种事件时,人总会同时产生‘活该’和‘请加大力度’这两种想法吧。” 这是一种我不太能理解的感慨。也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想法,三乡慢悠悠地解释起来: “被盯上的,不就是那个因为黑心经营而风评很差的Fast First吗?我也能理解那些觉得‘活该’的人的心情。明明穷忙族店员正面临过劳死的压力,经营层却赚得盆满钵满,还把资产藏匿在避税天堂,过着奢侈的生活,确实有过这样的报道。” 这是前一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新闻。经济低迷、通货紧缩和社会差距等问题早已是老生常谈,身处底层的人们被迫从事低薪劳动、对未来不抱希望,可尽管如此,雇佣他们、靠他们赚钱的经营层,却只热衷于囤积或挥霍赚来的钱。认为整个社会结构都有问题的呼声,也早已变得随处可见。 但对三乡来说,在抱有这种心情的同时,他似乎也还是希望连锁店能努力经营下去的。 “但是,像Fast First这样的连锁店,不也几乎是通过挤垮个体经营店铺来扩张门店的吗?那段视频里的Dead Mall也是这样。大型店铺本就是在周围牺牲的基础上繁荣起来的,可要是它们就这样轻易倒闭,或者被人记恨、被人安放炸弹,那怎么行呢?如果不努点力的话,岂不是太没劲了吗、” 听他这么说,我才渐渐明白——大概,深藏于三乡心底的,是他老家那家电器行的事。虽然未必就是被Fast First挤垮的,但个体店铺纷纷倒闭,黑心经营的连锁店却一派繁荣,这种趋势确实存在。而在其尽头剩下的,要么是空荡荡的Dead Mall,要么是针对企业的恐怖袭击,这的确令人感到空虚。 “说起来,前阵子我们聊到过这个。”我想起了冈边和家入的对话。“如果Dead Mall是购物中心的空壳,那它的本体又去哪儿了呢?” “哦——去哪儿了呢?” “……大概正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觉得空虚吧。” 我懒得再把冈边的解释重复一遍,而且地铁站也快到了。我说了句“回头再联系”后,便挂断了电话。 【2003年12月・影像编辑】 大学进入寒假那天的傍晚,戏剧社团Rough Play的排练房里举行了年终联欢会。 这是年底惯例的、兼作圣诞派对和忘年会的酒会。由于社团内部有好几个剧团,所以首先是各个代表依次发言。虽然名义上是报告今年的活动和明年的计划,但几乎没有人会一本正经地报告。红战士,即冈边太一,也还是以逗大家乐为主。 “托大家的福,我们招笑连者剧团虽然是在夏天成立的,但借着在学园祭舞台上崭露头角的契机,开始收到了各方的邀约。我们在网络招聘求职板上以招笑连者的名义发布了信息,结果今年的年末年初,像是超市的年终促销啦、百货商场的儿童秀啦,前来邀请我们演出的兼职邀约多得数不胜数呢!” “哟,真会拉活儿啊!” “别再弄洒咖喱了啊,红!” 前辈们开起了玩笑,逗得大家哄堂大笑。冈边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事会被人提到,微微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那场噩梦般的咖喱泼洒事故,因为漂亮克服了舞台上的意外,于是,坊间开始流传‘这帮家伙即兴表演挺厉害的嘛,怪有意思的’,招笑连者的人气也随之高涨。看来,我们似乎是通过活用突发状况抓住了观众的心。演出结束后,直接穿着戏服帮忙做商品销售这点也很受欢迎。大概正因如此,对方就产生了‘那就雇他们试试看吧’的想法,所以,工作邀约源源不断地涌来。真可谓因祸得福——在此,让我们再次为我们团的即兴表演之王、黄战士家入春信君鼓掌!” 在冈边的鼓动下,大家纷纷为家入鼓掌。家入害羞地笑了笑,鞠了一躬。冈边则转向站在他附近的三乡,继续说道: “还有,各位,我们成员中厉害的可不止黄。那边那位理工科的高个子、绿战士三乡守也干得很出色。他竟然把那起咖喱锅打翻事故的记录影像漂亮地剪辑成了一部令人捧腹的短篇纪录片,与深见携手完成!稍后将在余兴环节放映,敬请期待!” 开场白般的收尾方式,让大家的期待也随之高涨。在一通致辞后,大家开始把酒言欢,但前辈们很快就发出了“赶紧放片”的呼声。虽然那天去过道之驿的成员只占了全体的三分之一左右,但咖喱事件早已在所有成员中间传开了。 现场拍摄的摄像机影像仅供记录之用,并未特别放映或传阅,而是被收在了社团活动室的角落里。三乡发现了它,也不知三乡是怎么想的,他向前辈们借出了录像带。在独自一人完成了影像加工和剪辑后,又偷偷叫上我进行了后期配音。 “那,麻烦把灯光调暗一点好吗?我要用投影仪在这面墙上放映了。” 三乡调整好投影仪,让大家可以边喝边看。在掌声中,墙壁上浮现出了道之驿的外观和标题。 《短剧战队招笑连者·道之驿试炼篇!》 那已经不是我最初写的剧本标题了。毕竟内容已经变了,标题也不得不改。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某日。招笑连者们意气风发地登上了道之驿的舞台……” 以漆黑将军的音色念出的旁白响起——我本想模仿NHK《Project X》的风格,但透过投影仪的扬声器放出来,感觉完全不对。听起来只是单调乏味的棒读,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所幸大家都看得入迷,算是唯一的安慰。 【注:Project X,全名《Project X~挑战者们~》,是日本放送协会(NHK)制作的一档著名纪录片系列节目。该节目以“无名英雄”和“技术革新背后的奋斗史”为核心,讲述了日本战后经济复兴及社会发展过程中,无数普通人在艰苦环境下克服重重困难、实现技术突破的故事】 之后,画面就全是用固定摄像机拍摄的舞台全景了,但三乡以大胆的剪辑手法连接了这些镜头。开场时,主持人等等力前辈说了一句话,就切到下一个镜头;绿战士举起洋葱摆好姿势,就切到下一个镜头——开场的状况就以这种狂风骤雨般的节奏被剪辑在一起。多亏如此,画面变得像定格动画或快放一样富有节奏感,处处透着滑稽。 “招笑连者开始做饭时,漆黑将军率领的漆黑军团登场了。他们企图抢夺咖喱,发起了挑战。” 配合着旁白,我出现在了画面上。面罩深处闪着红光的双眼,现在看来,有种说不出的不祥感。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画面转到混战场景时,影像变成了定格画面。那是画面边缘的红正要摔倒、撞向桌子的瞬间。画面中,只有那一处被放大了。 这并非是用变焦拍摄的,而是三乡用电脑处理的放大图像。画质一下子变得粗糙,色彩也随之消失,变成了黑白。所有人都默默地盯着那幅静止画面。 “按照剧本,之后应该是招笑连者击败敌人、完成咖喱,再分给观众的安排——然而,那锅咖喱却被糟蹋了。” 旁白过后,影像开始动了起来。炖锅被打翻、咖喱泼洒出来的画面以正常速度播放着。 但这一次,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影像再次静止,色彩缓缓消失。这次并非完全黑白,只有泼洒出的咖喱部分残留着黄色。在失去动作与色彩的影像中,那抹黄色格外显眼。 观看的人群中发出了赞叹声。我也感同身受,惊叹于电脑编辑竟能达到这种程度。 “舞台上的所有人都停止了动作。招笑连者的同伴们看向舞台侧的前辈,不知该如何应对这个局面。” 画面边缘有一个人影。虽然只是一道勉强能认出是等等力前辈的身影,但镜头将他放大了。刹那间,静止被打破,那道人影动了起来。 “演剧社团Rough Play的代表,等等力吾郎。他在这场舞台剧中担任主持。面对陷入危机的学弟们投来的求助目光,他心想——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啊。” 等等力前辈的身影摇了摇头。只有这个动作,被反复回放了很多次。 排练场里爆出哄堂大笑。在紧急事态面前毫无办法的社团代表形象,被刻意凸显了出来。配上故作深沉的旁白,这场景简直没法让人不笑。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在昏暗的光线下,等等力前辈本人也在笑。 “就在所有人都呆立当场、束手无策之际,一个男人行动了。是那个身披黄衣、深爱着咖喱饭的男人——” 配合着旁白,画面恢复到了原来的尺寸,黄战士的身上也被染上了黄色。不约而同地,大家发出了掌声和欢呼声。 从这里开始,画面变成了一部描绘黄战士活跃表现的纪录片。难以听清的语音全都用字幕显示出来,形成了一部让人清楚明白黄战士是如何收拾事态的影像。 “就这样,招笑连者成功跨越了最初的试炼。而经历过一次成长的他们,想必今后无论面对怎样的危机,也定将齐心协力、共渡难关吧——” 配合着这样的旁白,中岛美雪的《地上之星》作为片尾曲响起。笑声与掌声愈发高涨,放映会就此结束。 “这片子,拿来用于明年的新生招揽吧!” 等等力前辈举起酒杯高喊道。每年四月新生入学后,按照惯例,都会举办介绍Rough Play活动的放映会和舞台演出,他提议,把这部片子留到那时候放。 “给新生看了这段影像之后,再让真正的招笑连者登台,气氛肯定会很热烈吧。还可以用‘你也来Rough Play,和我们握手吧!’之类的话来招揽他们。” 大概是被暴露了自己靠不住的前辈形象而自暴自弃,亦或是想将功补过、决定支持招笑连者了吧。我们五人欣然接受了他的提议,决定在次年春天以迎新公演的形式,举办一场联动招笑连者影像与短剧的演出。 【2017年3月 视频网站】 回到家后,我立刻打开了三乡上传的视频。 视频开头是穴林购物广场的外观。紧接着,五个彩色的“短剧战队招笑连者”字样浮现出来,伴随着节奏感强烈的招笑连者主题曲响起。“Dead Mall复活篇”的标题也叠加其上。 画面一度变暗,随即响起了三乡的旁白。 “招笑连者解散已逾十年。在这混乱的时代中,他们的秘密基地也彻底荒废了。 ——为了给这乱世重新带回和平与欢笑,三名战士聚集至基地废墟之中!” 音乐开始高亢起来,画面变亮。那是一楼的购物区,影像从我们飞跃而出的场景开始。 “上吧!” 蓝战士冲了出去。黄战士立刻与他并肩而行。 光束攻击朝他们二人倾泻而来。橙色和紫色的光线射向了他们。 光芒撕裂空气,击中地面时,发出了小小的爆炸声响。 但两人并未就此止步,他们在长椅和桌子间蜿蜒穿行,灵巧地躲避着光束。 “小心,有敌人——!” 黄指向前方的一家店铺。橱窗里有一道人影,双瞳妖光闪烁,两道黄色光线射向二人。 蓝没能避开。光束在脚边炸裂,他一个踉跄,落后于黄。 仿佛在等待这个时机一般,一道格外明亮的光线袭向了蓝。这一次,无法躲避的蓝注定要被正面击中了。 黄色光束贯穿了蓝的身体——而就在那一瞬间。 蓝的身体消失了。光束贯穿了空无一物的空间。 下一刻,蓝的身体又出现了,跑在比刚才略微靠前的位置。 影像定格,背景音乐也随之停止。旁白声响起: “说明一下。蓝战士在遭到光束攻击、意识到即将被正面击中的瞬间,立刻进行了短距离瞬间移动!” “……啊?” 我慌忙移动鼠标,暂停了视频——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展开。 作为蓝战士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在那里消失过的记忆。至于拥有瞬间移动能力这种设定,更是头一回听说。看来三乡是在编辑视频的时候,擅自添加了设定。 以那家伙的性格来看,大概是在制作光束CG的过程中,忍不住想让它击中目标吧。我和黄在桌椅间穿行时,被设定为靠蛇形走位来躲避光束,而当脚步踉跄的那一刻,就判定为中招。 但话说回来,如果就这样被光束击中,后续的影像就衔接不上了。所以三乡才会想出瞬间移动这个设定吧。 我本想给三乡打个电话确认一下,但还是决定先继续往下看。说不定其中还另有玄机。 果不其然,当跑到中庭的蓝和黄使出招笑连者·跳跃的瞬间,旁白又插了进来。 “说明一下!招笑连者是利用反重力装置,发挥出超乎常人的跳跃力的!” 跳起的蓝和黄的身体被光芒包裹,画面大幅向上移动。当画面停止移动时,镜头已经切换,两人正落在三楼的地板上。 跳跃之后,红也赶来会合,三人开始搜寻周围。——看着这一幕,我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无论是瞬间移动还是这次跳跃,是不是连那些我们当天没有拍摄过的影像都被用上了? 比如说,在被光束直击的蓝消失的瞬间。画面上没有我的身影。虽然因为是用了瞬间移动,所以必须得消失,但这未免太奇怪了。那天,用手机拍摄的冈边明明是追着我和家入在拍。他是一边跑一边拍我们背影的,怎么可能拍出没有我在内的景象呢? 配合着跳上三楼的大跳跃而移动画面的那段影像也是如此。在编辑后的视频里,蓝和黄的身体在跳跃的瞬间就被光芒包裹,蓝光与黄光一路跃升到了三楼。姑且不论光芒可以用CG后期加上,那作为背景的影像素材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画面中的影像仍在继续。身为蓝的我蹲在柱子后面。当我双手抱起在那里捡到的东西时,蓝色光芒从中四溢而出。 “好,苍蓝宝珠没事!还有希望!” 这光芒比一楼的光束、甚至比施展招笑连者·跳跃时散发的光芒还要亮得多。不知是施以何种CG处理,那光芒之强,让我抱着东西的身影都染上了蓝白色,显得模糊不清。还响起了仿佛让空气都为之震动的音效。黄和红也伸出手,三人一同举起道具时,光芒变得更强了。音效也愈发高昂,画面随即渐渐化白,随后,Dead Mall的外观再次出现在画面里。 这段影像也不是那天拍摄的。虽然看起来像是在停车场入口附近拍的,但我们并没有在那里拍摄过。冈边应该是为了尽量不引人注目,匆匆忙忙地经过了那里才对。 看来,是为了这次剪辑后期补拍的——想到这儿,我就猜到可能是冈边干的。大概是三乡觉得需要更多的影像素材,于是就联系冈边,请他帮忙补拍了吧。而冈边原本就负责在检查Dead Mall的同时拍照,补拍些需要的影像,对他而言轻而易举。 Dead Mall的外观也即将被蓝光所包裹。从三楼附近漏出的光芒,逐渐扩散到整座建筑,最终升起一道光柱,直冲天际。 高昂的音效消失后,BGM又回来了。伴随着BGM,画面下方浮现出文字。 《短剧战队招笑连者·Dead Mall死斗篇待续》 我不禁苦笑起来。未完待续这种话,我也是头一回听说。 不过,每周播出三十分钟的节目,本就是战队作品的经典操作,所以说“未完待续”也算是一种固定模式了。不过,我觉得我们是不太可能再去那座Dead Mall拍摄了,而且也很想吐槽:真的会有什么死斗吗? 我忽然想到,要不别打给三乡,而是打给冈边试试看呢——如果是冈边的话,说不定能找到更多可以吐槽的点。 【2004年2月·反派】 新的一年开始后,招笑连者的委托仍持续不断。内容主要是住宅展示场的儿童秀、商店街抽奖活动的助兴等各类余兴和暖场活动。但领队冈边基本是来者不拒,方针就是哪怕酬劳少一点,也要以招笑连者的身份多多登台。 或许是因为低成本就能请到这一点颇受青睐,2004年的时代背景也成了招笑连者的风口。那一年,用于日本各地活动、观光景点、地方振兴等方面的吉祥物角色开始受到关注,被称作“软萌吉祥物”或“当地吉祥物”,人气逐渐得到累计。打扮成战队英雄或假面骑士模样的角色也开始在各地扎根,被称为当地英雄。因为有这样的先例,招笑连者大概也不被单纯视为学生戏剧社团,而是逐渐被认知为一个角色了吧。当初只打算使用一次的剧目标题“短剧战队”这个词,也作为角色名的一部分固定了下来。 因此,我们决定,不再以普通学生兼职的身份,而是以招笑连者的身份接委托。无论在哪里演出,都是以“正义的英雄战队登场”这一设定为前提来进行表演。我们会把诸如“守护样板间的招笑连者”、“为抽奖顾客祈愿中奖的招笑连者”等情节写成剧本。剧本主要由家入执笔,但根据场面和剧情发展,我有时也会负责执笔,这种双人剧本创作的体制也固定了下来。 根据设定和剧情发展,有时需要反派,有时不需要。因此,我也会时而变成漆黑连者,时而变回蓝战士——由于那场咖喱泼洒事件,让漆黑军团作为同伴加入的剧情最终未能上演,于是,漆黑军团便被固定为了反派角色。那种不知悔改地挑战招笑连者,却总被打得落花流水的角色定位,似乎更有可能被固定下来。 不过,当委托本身更偏向反派时,我们之间也曾有过小小的争执。 “再怎么说,演一个被人扔豆子的鬼也不太合适吧?” 在事前碰头时,家入向冈边提出了抗议。那是一次委托,内容是要我们去幼儿园的节分活动扮演反派。 【注:节分是日本传统节日之一,立春的前一天,通常为2月3日或4日,最著名的习俗便是撒豆驱鬼,人们会通过向屋内抛撒炒黄豆,并高喊“鬼出去,福进来”的方式以驱邪纳福】 “我们好歹也算正义的英雄吧?如果只是演一个被扔豆子,然后落荒而逃的角色,那根本没必要请招笑连者来吧。随便找个人戴上鬼面具不都能演吗?” “可是啊,人家那边难得点名,说要让招笑连者去演。你也不想把活儿让给别人吧?” 冈边强硬地反驳道,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人反对。 “把鬼面具戴在招笑连者的戏服外面,怎么样?正义的伙伴去扮演被撒豆子的鬼,这种矛盾本身不就能成为戏剧性的纠葛,成为孕育故事的源泉吗?” “总感觉听起来像是在强词夺理啊。” “说什么呢。像你这样光反对也没用啊。看待问题就不能积极一点吗?” “朝着错误的方向积极又有什么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这时,绿开口了。 “我觉得红说的……也挺有意思的。招笑连者也演过不少角色了,事到如今,纯粹因为演的是鬼就讨厌这个活儿,我是觉得没必要。” “怎么,绿要站在红那边吗?”黄撅起了嘴。“我不是在说角色的事,而是作为精神——” “喂,鬼的话,是有赤鬼啊青鬼啊之类的吧。” 粉用开朗的声音说道,似乎是想劝和红与黄。 “精神的话题姑且不谈,要不要先从外观入手?比如让赤鬼和青鬼跟我们招笑连者的颜色对应起来之类的。” “但没有粉鬼啊。”红回应道。“渥见你当主持人姐姐怎么样?” “那就让红和蓝当鬼。”黄咧嘴一笑。“我和绿站到驱鬼的那一边去好了。” 我忽然有了个主意——这个设定,不正好能把红和黄刚才的争执直接利用起来吗? “似乎可以搞一个‘因为这事起内讧的招笑连者’这样的设定呢。” 我试着提议道,而红和黄也都停止了争论。我一边说,一边继续完善这个想法。 “夏季合宿的第一次公演,我们不是因为谁来当领队而闹过别扭吗?就按那个模式来,这次的我们是因为谁来演反派而闹别扭。鬼面具就作为那个象征一样的道具。” 我脑海中顿时浮现出舞台的光景。鬼面具也好,战队英雄也罢,多亏了鲜明的颜色区分,所以很容易想象出来。 “演出开场是大家一起登台,说出‘今天是节分,来撒豆子吧’,但鬼面具只有两个。然后就开始争论‘谁来演’、‘我不要’、‘红是赤鬼所以红来演’之类的。”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嘛。” “嗯……这样的话,应该可以。” 红和黄异口同声地说道。机不可失,我趁势继续推进。 “粉当主持人,一开始由她拿出面具,说‘请你们其中的两位来演鬼’。” “然后,四个男人就开始互相推卸演反派。”黄说道。“争论的时候,顺便征求一下在场小朋友的意见,说不定也很有意思。” “你刚才说的那句台词也能用上啊。”红用调侃的语气说道。“就演一个扭扭捏捏地说‘我们可是正义的英雄啊’的角色,怎么样?” “那就让平日里总爱逞威风的红来演赤鬼吧!”入戏的黄说道。“我要把平常的积怨都融入豆子里砸向你!” “你说什么?你以为区区豆子能奈何得了本大爷吗!” “说明一下!只要戴上这副被诅咒的鬼面具,就会觉醒邪恶之心,变得残暴起来!” 讨论彻底变成了即兴表演。红已经完全进入了反派角色,而绿则变成了解说旁白的角色。 “来,幼儿园的小朋友们!请支持黄哥哥!”就连主持人姐姐也加入了即兴表演。“这里有装满豆子的筐子。大家用它来对抗邪恶的赤鬼吧!” “只要用撒豆子的力量打倒鬼,”黄也说道。“哪怕是像红那样爱逞强的家伙,也一定能找回正义之心的!” “上吧,大家!”绿也站到了驱鬼的一边。“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鬼什么的根本就不可怕!” 最终,我将这些互动整理成了剧本。正式演出时,我和红扮演鬼,其余三人则引导着幼儿园的孩子们。 最初戴上鬼面具时,凭借诅咒之力,赤鬼和青鬼占据压倒性优势,一度打倒了黄和绿。但此时,担任主持人的粉煽动起了孩子们,大家齐心协力撒豆子,最终扭转了战局——这便是剧情的展开。可直到正式演出扮演青鬼化蓝战士时,我才明白——虽说只是幼儿园的孩子,但被几十人份的豆子砸中,还是相当疼的。孩子们情绪高涨,全力投掷,其中甚至还有不扔豆子、直接上手打或上脚踢的孩子。 正如剧本所写,遭受豆子集中火力攻击的赤鬼和青鬼落荒而逃,但我和冈边几乎是半真半假地从幼儿园的游戏室逃了出去。如果保育员们没有在入口处拦住孩子们,我们可能就要一路逃出幼儿园的院子了。 红战士和蓝战士逃走后不久,便摘下面具回来了。他们为之前的粗暴行为道歉,接着粉和保育员们便用“就算吵架也要和好”、“朋友道歉了就要原谅他”之类的道理进行总结。最后,大家一起和睦地捡拾豆子,随着招笑连者退场,演出迎来了结局。 “哎呀——真是够热闹的。” 在用作更衣室的职员室一角,红边换衣服边笑着说。脱下的衣服里,哗啦啦掉出不少豆子。 【2017年3月・静止画面】 三乡编辑的视频里,混入了那天没有拍摄的素材。 是冈边和三乡又去Dead Mall补拍了一些镜头吗? 看视频的当晚,我就把这个疑惑通过邮件询问了冈边。而收到回信,则是在第二天早上通勤的路上。 “不,我不知道。” 邮件标题就直接否定了。正文的语气也让人联想到他平常吐槽的口吻。 “我没去补拍过什么,三乡也没找过我。再说了,我们俩平时都不怎么联系的。” 说起来,冈边之前也这么说过。倒不是关系不好,只是从学生时代起,他们两人就没什么交集。虽然我把视频的链接也复制到了邮件里,但冈边似乎还没看。 “话说回来,你该不会以为Dead Mall从一开始就是Dead Mall吧?它虽然现在是死的,但原本可是热闹非凡的购物中心啊。有数不清的人使用过它,也有人用翻盖手机、智能手机、摄像机拍摄过。这种影像上网搜一下应该就能找到吧。三乡说不定就是找那些素材来用了呢?” 原来如此,但我心里的疙瘩并没有因此解开。那天工作结束后,我直接回家,再次点开了那个视频。为的是仔细确认那些被添加进去的影像。 在Dead Mall里,光束射向招笑连者。蓝的脚下发生小爆炸,脚步一个踉跄。从这里开始慢放,并在瞬间移动的那一帧暂停——变成静止画面后,昨天没能看清的东西显现了出来。我的身影确实消失了。不仅如此。虽然画面巧妙地利用光束叠加将其掩盖,但在这张静止画面上,黄的身影也同样消失了。 在三乡的旁白中,蓝被赋予了瞬间移动的能力,但关于黄却没有特别说明。想想也是,如果通过剪辑改变了蓝的位置,那黄的位置按理说也应该会改变,但三乡似乎是用CG和旁白的效果把这点给糊弄过去了。我竟要等到变成静止画面才察觉到这一点,不得不说还真是迟钝。 在静止画面中,近景和远景的平衡也不一样。在瞬间移动的那个瞬间,远处的中庭电梯看起来比实际稍大一些。这大概是因为用的不是我们用手机拍摄的,而是用不同镜头拍摄的影像吧。虽然调整得不错,但色调和亮度的对比还是有所不同。 此外,还有一个决定性的差异——宝石的颜色变了。 画面近处,是通道旁的扶手。透明的隔板被金属框架包围,接缝处镶嵌着人造宝石装饰。虽然在画面中看起来只是一个小点,但在瞬间移动的刹那,它的颜色从橙色变成了绿色。 不管怎么调整颜色,橙色也不可能变成绿色。如果强行这样做,整个画面的色调都应该变得奇怪才对。在包含着各种元素的画面中,我实在不觉得有只改变那一点颜色的必要。 果然,这里无疑是插入了其他的影像素材。但是,正如冈边邮件中所说,这些素材是否是从网上找来的当年热闹时期的影像这点令人怀疑——因为被插入的影像中,同样没有其他顾客或营业中的店铺。 将视线聚焦于画面深处,能看到发射光束的人体模型姿态依然如故。在未摆放商品的橱窗中,它赤裸着身体,倚靠在墙壁上。换句话说,这段影像无疑也是在穴林购物广场变成Dead Mall之后拍摄的。 如果冈边不知情,那三乡又是从哪里弄来这些Dead Mall的影像的呢?看来事到如今,也只能直接问问三乡本人了——正当我如此心想时,电话响了。来电屏幕上,显示的是渥见的名字。 “喂,现在方便吗?” “当然。” 说实话,我正好肚子饿了,想喝啤酒。但渥见的声音里却带着几分严肃。既然如此,还是先以渥见优先吧。 “你可能已经从家入那里听说了——” “听说了什么?” 这是极其自然的提问。渥见似乎仅凭我问话的方式就察觉到了,语气转为了向不知情者解释的口吻。 “他突然向我告白了。” “……” 我没有追问是什么告白。毕竟,我不想连续问出这种愚蠢的问题。 家入脸颊泛红的样子在我脑海中浮现而出。我忍住了叹息的冲动。不由得心想:“又来了。”学生时代也有过这样的事。总是一本正经的家入,本意是想认真行事,却总会引发风波。 心里有些不甘。因为我是想在渥见开口之前,就先她一步说出来的。 “比复合更进一步的话,该不会是结婚之类的吧?” 我半开玩笑地问道。可偏偏在这时候猜中了。 “怎么,你听说了?” “……没,头次听说。” 我老实回答道。渥见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起来。 “——喂,那个,我打电话来,是想找你商量该怎么回信。” “甩了他不就行了。” 我立刻回答道,结果笑声变得更大了。 “之前你也给过我这种建议呢。大家都给过。” “你不是没当回事吗?” “倒也不是没当回事……只是那时候我还年轻。” “现在——是变成大人了的意思?” 所以这次就能甩掉他了吗?我会这么想,或许只是出于一厢情愿的期望罢了——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渥见大概都真的在迷茫吧。 “那时候,也有人说过。”我斟酌着词句说道。“说白了,家入那家伙就是太任性了。根本不管对方的处境和心情,只要自己情绪上来了,就会采取行动。” “……也许吧。” 我在渥见简短的回应中寻找着笑意的痕迹——就在这时,电脑响起了收到邮件的提示音。 我的电脑设置成了即使不进行打开操作,发件人和标题也会显示在屏幕右下角。因此,三乡守的名字和邮件开头的文字映入眼帘。 ‘First Fast,好像又发生炸弹恐袭了——’ 一瞬间,我没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急于填补与渥见之间沉默的我,不假思索地开口道: “这会儿绿给我发邮件了。” “——诶,三乡君吗?” “对对。” “时机真巧呢。”渥见稍稍松了口气。“他发的什么?” “似乎是个挺危险的话题……” 要是一五一十地解释起来,话题就会扯远,导致变得很长。我突然发现,自己居然为此感到松了口气。 【2004年2月·巧克力】 今年的情人节是个周六,排练安排在了午后。日程是先全体进行基础练习,然后招笑连者的五人进行武打动作训练。临近集合时间,我一边在排练场和家入、冈边闲聊,一边做着拉伸。 这时,渥见走进了训练场,径直朝我们走来。 “喏——要给所有社团成员都送义理巧克力太麻烦了,所以我决定只给招笑连者的成员送。” 渥见递出一个小手提袋,接着在我身旁坐下,我就这么坐着接了过来。 往里一瞧,只见里面放着四个小包装。每个小包装上都系着四种颜色的丝带。 “里面的东西大家都一样。是手工做的,味道我可不敢保证哦。” “哦——不愧是队里的唯一女性。真贴心啊。” 冈边欢呼着,拿起了系着红色丝带的那个小包。我和家入也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拿蓝色和黄色的。绿战士三乡还没来。 “那我就不客气啦——” 冈边解开丝带,打开了粉色的包装纸。一个塑料盒里装着四颗小巧克力球,他捏起一颗送进了嘴里。 我决定待会儿再慢慢吃,道了声谢,把巧克力收进了包里。家入则只是盯着手心里的那个小包看。 就在这时,冈边发出了一声怪叫。 “……呜!” 他捂着喉咙,痛苦地扭动着身体——见状,我们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 紧闭双眼的冈边挤出了一丝呻吟。 “……好、好吃。”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随即意识到该吐槽他。 见家入默不作声,我抬手拍了下冈边的后脑勺。 “你这样很没礼貌吧。” “怎么啦,我这不是在夸她吗。” “夸人的话就好好夸啊——” 渥见说道。她似乎并没有因为冈边那痛苦的演技而感到不快。 我姑且松了口气。伸手拿过冈边的巧克力,抢了一颗扔进嘴里。 “啊,你小子干嘛呢?还给我!” “嗯,真的很好吃。”我拨开冈边的手臂,对渥见笑了笑。“表面和里面的味道不一样呢。” “别装得跟会品鉴似的。那是我的巧克力。” “对于连品鉴方法都不懂的人,总得示范一下吧。” “既然如此,我就从你那份里拿回一颗。” “别说那么小家子气的话。” “那我就连你那包一起抢走,把所有的巧克力都据为己有。” 冈边站起来,伸手抓向我的包。这样一来,我也不能不抢回来。准备运动就这么从拉伸变成了摔跤。 渥见一边笑一边看着我们俩打闹。随后,三乡来了,问了句“起内讧了?”后,渥见也把巧克力递给了三乡。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家入开口了。 “渥见——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诶?” 渥见惊讶地张大了嘴。脸颊逐渐染上红晕。 家入也脸颊绯红。他直视着渥见,说道: “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表白。从我辅助你——你第一次完成空翻那时候起。” 沉默降临。被表白的粉自不必说,就连围观的我们也都说不出话来。 最先出声的是冈边。 “你这家伙,她不都说了这是义理巧克力吗?你就这么当真,趁机表白啊?” “有什么关系嘛。本来就到这种日子了。” “话虽如此,你现在也没必要在这儿就——” “我是觉得,像这种大家都在场的时候说比较好。” “…………” 我也理解家入的心情——冈边和三乡估计也明白吧。 家入肯定是不喜欢那种类似偷跑的行为。或许喜欢渥见的并不只有自己,所以他才特意选了这个时机。这一点,倒是很符合家入的性格。 但家入终究只是考虑了自己的处境,并没有考虑到关键人物渥见的感受。 渥见凝视着家入,静静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又长叹了一口气。 “要说这种话的时候,也请考虑一下对方的处境好吗。” “……现在不合适吗?” “因为,现在马上就要排练了啊。” “要这么说的话,那巧克力不也是——” 家入本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大概连他自己也察觉到这样太孩子气了吧。 而我们也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就是啊,渥见,甩了这种自私的家伙吧!” “总之还是这样比较有意思嘛。” “家入也是做好了玉碎的准备吧?” 红、绿、蓝,三人全都站到了黄的对立面。或许刚才对家入来说,是告白的良机,但对我们来说,此刻正是反对的良机。我们团结一致,都盼着家入被甩。 不过,做决定的终究是渥见。我们和家入都不约而同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排练的时间快到了,招笑连者以外的成员也开始陆续集合。虽然没空一直聊下去了,但要是渥见不给个说法,这事儿就没法收场。 或许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半晌后,渥见干脆地说道: “这件事暂且搁置!集中精力排练吧。” 被她这么一说,谁都无法反驳。我们四名男生只得默默服从——但集体练习之后开始的武打排练,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紧张感。 当时正是练习招笑连者·攻击的时期,即用各种组合招式来围攻一个敌人。例如,面对张开双臂阻挡去路的敌人,首先由两人发起进攻。其中一人的拳头被敌人用手臂挡住,但另一人的扫堂腿成功绊倒敌人,使其单膝跪地,趁此空隙,最后一人则从敌人头顶跳过去,绕到其背后。今天如果练习这一招,敌方角色非家入莫属,于是,我和三乡便从他的左右两侧发起了攻击。 当然,并不是真的拳打脚踢,而是所有人配合着节奏做出动作,但我们瞄准家入招呼的拳脚,却都带着几分不必要的力道。而冈边更是在从家入头顶跳过时,顺势踩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结果发现这样动作更有趣,于是大家反复练习,冈边也就把家入的脑袋尽情踩了个够。 【2017年3月·再集合】 我与渥见通完电话后,打开了电视。我一屁股坐进单人躺椅式沙发内,小口喝着罐装啤酒。 我用遥控器切换着频道,看到了关于First Fast事件的报道。画面角落里显示着“FF炸弹事件,站内店铺成为目标”。 据说,在大型枢纽车站内营业的一家店铺里,有人在商品货架上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纸袋。店方似乎也有所警惕,店员立刻报了警。警方的拆弹专家组赶来,闹得周围一片骚动,他们从纸袋中发现了定时点火装置和火药。火药量虽然比上次少,但First Fast的服装多为易燃的化学纤维制品。万一引发火灾,可能会酿成大惨剧。 所幸,炸弹并未爆炸和起火,但新闻节目已经完全将其作为连环爆炸事件来对待了。比如,上次和这次的炸弹结构明显不同;放置地点从郊外店铺的垃圾场变为站内店铺的商品货架,这体现了犯罪行为的升级——嘉宾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让人分不清哪些是事实,哪些是猜测。 网络上的反响也被他们拿来介绍了。作为“疑似犯人的留言”,昨天我和三乡聊到的“漆黑×猎手”的帖子也被提及。 “锵啦啦,锵锵——!漆黑×猎手第二弹,哑火w” “黑心企业的受害者们,让你们失望了真是抱歉。” “下次我一定会努力的哦♪” 网络留言被显示在画面上,念出留言的,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不知道他是播音员还是旁白,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声音更接近“漆黑×猎手”的形象吧。 但在我的脑海里,那声音却自动转换成了家入的——虽然家入不可能是犯人,但估计是渥见那件事带来的冲击还残留在脑海里的缘故吧。我甚至浮现出家入手捧求婚花束、身穿燕尾服走进First Fast门店的愚蠢画面。 我想起了学生时代的往事,在家入的那次突然表白之后,我答应了渥见要找我们商量的请求。奇怪的是,那时说过的话,至今仍清晰烙印在脑海里。 排练休息时,趁着家入去洗手间,我们剩下几人快速商量了一下。大家决定,排练结束后先解散,然后再集合,四个人一起谈谈。 我们约好的碰头地点,是车站前的甜甜圈店。天已经黑了,我走进店里时,心里有些愧疚。总觉得像是在欺骗独自穿过检票口的家入。 店里,渥见、冈边和三乡正在等我。 “说实话,我很高兴。这种事还是头一回。” 渥见用既害羞又为难的表情说道——现在想来,与其说是渥见来找我们商量,不如说是我们三名男生硬要拉着她商量。渥见或许在各种意义上都很为难。 “但是——我不希望因为这种事,破坏了伙伴之间的氛围,或者说,破坏招笑连者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种良好氛围。我觉得,这才是当下最重要的。” 渥见大概已经有了一定的想法吧。她脸颊微红,坦率地告诉了我们。 “所以,如果大家都觉得我应该拒绝的话——那我就拒绝吧。当然,我也不想因此和家入君闹僵,所以具体怎么回复,我还会再考虑的。” “那你就干脆利落地甩了他呗?比如说‘对不起,我不能和你交往’之类的。” 冈边说道,脸上露出仿佛正中下怀的喜悦表情。旁边的三乡也跟着点头。 但渥见却歪了歪头。 “不过——凭什么是我要道歉啊?” “……不是,这个嘛,话是那么说……” “这是拒绝时的固定句式吧。” 我从旁补充道。冈边也用力点了点头。 这时,三乡开口了。他先是和渥见一样歪了歪头,然后却轻描淡写地反驳道。 “不过,既然会吐槽‘凭什么是我要道歉’,那‘因为大家都这么说,所以我就拒绝’这种说法,不也觉得有点狡猾吗?” “狡猾……吗?” “听起来就像是,甩了黄不是自己的错。像是在拿招笑连者的伙伴氛围当借口,不是吗?” “我也没有想找借口——” “啊,抱歉。可能是我用词不当。”三乡摇了摇头。“我是觉得,伙伴间的氛围这种东西,是会自然变化的。所有人都勉强自己必须维持现状,这本身也很奇怪。没必要用这个作为理由来决定什么——” “你小子,”冈边说道,“后半截是不是在说自己的事?跟渥见没关系吧。” “嘛——这么说也对。嗯。我估计大二时就会退出Rough Play了,毕竟也不可能一直当绿战士。既然要谈什么伙伴氛围,反正到了那时,也会被我破坏掉的。” 三乡爽朗地说道。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想必他既不为此烦恼,也不觉得有什么可愧疚的,同时,这番话似乎也在告诉渥见,就算变成那样也没关系。 “所以说,要想着怎么回应黄的告白,没必要拿招笑连者的氛围啊、大家怎么说啊来当理由。重要的,还是渥见你自己的心意。” “可是……绿刚才不也说了‘甩了他吧’、‘那样更有意思’之类的话吗。” “我是说过啊。但那是我自己的想法,又不是渥见的。” 三乡轻描淡写地回应道。他那装傻般的说话方式很有趣,令我忍俊不禁。渥见惊讶地看了我一眼,但很快也跟我一起笑了起来。 我记得,当时话题就那么自然而然地岔开了——我的记忆到此为止。之后,渥见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开始和家入交往的,我不得而知。 所幸,这件事并没有破坏伙伴之间的氛围。我们之后又继续了一阵招笑连者的活动,毕业后也能再次聚首。虽然还没和三乡重逢,但多亏了他帮忙剪辑视频,让我感觉,我们好像又合作了一次。 正如三乡所说,很多事情都变了。但我感觉,伙伴之间的那种氛围至今仍然存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我不知不觉睡着了。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招笑连者的装扮,在First Fast拼命打工。 我被响个不停的电话铃声吵醒了。 “哦,睡了吗?” 打来电话的是冈边。听到他的声音,我才意识到自己正睡在躺椅上。 “现在几点了?” 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一个我从没看过的动画节目。场景像是初中或高中的午休,我一时分不清现在是夜晚还是白天。 “还不到十二点,才刚入夜呢。” “是吗……”我理了理思绪。“大概是边喝啤酒边看新闻的时候睡着了。最近有点累。” “那还真是抱歉。跟渥见聊着聊着就到这个点了,搞得我还担心会被老婆怀疑出轨呢。” “啊……是求婚那事?” “你咋都知道了?” 冈边追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看来,他也已经从渥见那里听说了大概经过。 “粉也真是的,有事不先找我这个领队,反而找你商量,这也太不像话了吧。” “说不定只是电话打不通呢?” “我今天可是在家吃的晚饭,悠闲得很。手机没设静音,电量也是满的。” 那么,是她觉得我更可靠吗?意识到自己居然为这点小事感到窃喜后,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那——你是为这事给我打电话的?” “不,是别的事。”冈边的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我刚才,在网上看到一个奇怪的传闻。” “传闻?” 我首先联想到了“漆黑×猎手”的帖子。就在我即将把脑海里那声音切换成家入的嗓音时,冈边率先开了口。 “有一个网站,里面都是喜欢像Dead Mall那样的漂亮废墟的爱好者。我无意中点进去看了看,发现有人发帖说‘似乎能潜入穴林购物广场啊’、‘好像有人去拍过视频’。你说,他们是从哪儿搞到这种消息的?” “……我可没泄露出去。” 我回答完之后,又思考起来——这种消息都传到网上了,对冈边来说,情况岂不是相当不妙? “话说回来,你没事吧?你之前不是说过,要是被公司知道就糟了吗。” “嗯。是啊,万一我和入侵者之间的关系被上司知道了,那估计确实不妙。” 冈边这种回答方式让我感觉有些不对劲——对于冈边来说,这回答不够干脆。感觉比上次的语气要缓和不少。 “眼下虽然还不要紧,但既然消息已经在网上传开了,公司里的人什么时候注意到也说不准。你也千万别给我到处乱说。” “我不会说的,不过……” 我把说到一半的话又咽了回去——如果传闻的源头不是我和冈边,难道,会是招笑连者其他三位成员之一吗? 家入也一起潜入了Dead Mall,而剪辑那段视频的则是三乡。说到底,传达冈边计划的也正是渥见。要是想怀疑的话,谁都可以被怀疑。 “……总之,我不想说那种怀疑伙伴的话。” “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冈边的语气变得明快起来。或许,他心里已经有了结论。 “所以,我有个提议。包括渥见和家入那件事在内,大家再聚一次怎么样?这次不是去Dead Mall玩,而是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喝一杯。” “我是没问题……”我稍作思考后,回答道。“但恐怕得等渥见和家入那件事有了结果之后才行,不然,气氛会很微妙吧。” “那就把家入排除在外?” “……第一次聚会不带家入,第二次再叫上他,这样如何?” 没必要一直把家入排挤在外。这一次,我们或许也能用与学生时代不同的方式来接受了。 【2004年4月・角色分配】 在新生欢迎会的酒席上,绿战士三乡的引退消息被公之于众。 “想必大家早已有所耳闻,以最近的新生招揽公演为最后一场,我们的绿战士——三乡守君将从Rough Play退社了!虽然身为大二学生,说什么毕业啦引退啦未免有些狂妄,但还是希望大家能慰劳一下他至今为止的活跃表现!” 冈边如此向社团全体成员报告关于招笑连者的事,如今面对这种情况,他也已经变得游刃有余了。招笑连者的领队既是发言人,也是宴会上活跃气氛的角色。按照冈边的安排,那天的干杯号令将由三乡来发。 但冈边也有所保留——尽管渥见开始和家入交往了,他也绝口不提此事。当然,传言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社团,但身为招笑连者领队的冈边对此一言不发,其他人也就难以提及了。再加上渥见和家入在社团活动中从未显露过任何恋爱的迹象,于是,两人的事便被当作公开的秘密来对待了。 “——那么接下来,我们也该进入新人的自我介绍时间了吧?” 在冈边的组织下,大约十五名新人依次做了自我介绍。其中,一位名叫黑崎、肤色黝黑的美男子在讲完自己高中是棒球部成员之后,转向我们这边说道: “其实,我正是为了加入招笑连者,才会来Rough Play的!” 听黑崎的描述,他似乎是从初中起就对戏剧感兴趣,但高中的戏剧部全是女生,所以才进了棒球部。又说大学想学莎士比亚,所以选择了文学部——但依我看,莎士比亚和招笑连者完全是两个方向。我很想说“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但他本人倒是非常认真的样子。 “看了招笑连者的舞台和招新视频之后,我非常想参加——所以,请务必让我来填补绿前辈的空缺!” 在酒会气氛的助推下,现场响起了掌声。绿战士三乡也笑容满面,现场甚至出现了“让二代目绿战士在此完成交接”的声音。但这时,渥见却温和地提出了异议: “一般来说,惯例是暑假集训之后,由大一学生自己先尝试组建剧团。所以,在那之前,并不是直接加入招笑连者,而是以帮忙的形式哦,请多关照。” “对啊,选择权可是在我们这边哦——”冈边也提高了声音。“时长一年的前期,就是跑腿打杂的修行期。连幕后工作都做不好的家伙,我们是不会让他加入的。更何况还是绿战士的后继者。比如道具的机械加工啦、影像剪辑啦,要做的事情可是堆积如山哦。你擅长这些吗?” “不,完全不会。如果有必要,我会学习的。” “能剪辑视频的电脑,你有吗?” “对不起,我没有。” “那就没得谈了啊——” “等等!”这时家入提高了声音。“别一时兴起随便提条件啊。这样下去,就没人想加入招笑连者了。” “后辈必须得严格培养才行啊。” “你是叫黑崎同学对吧?不需要那么苛刻的条件的,你放宽心好了。这个红啊,有时就喜欢摆出一副领队的架子,爱逞威风是他的毛病。” “受教了。” “作为剧本负责人——”家入制止了想要反驳的冈边,继续说道。“绿走了,人手就不足了,我们很想让新人来填补。至今为止,都是那边的深见同时兼任蓝和黑——” “一人演两角吗?” “不,深见还没灵巧到能同时演两个角色。有蓝出场的时候黑就不出场,有黑出场的时候蓝就不出场。不过——” “笨手笨脚的还真是抱歉啊。”我苦笑道。“嘛,我倒也明白你想说什么。” 之前我和家入也聊过这个话题。家入讨厌的,是因为绿不在了导致剧本难写这一点。“棋子的数量还是多点好”,他说,无论是构思短剧的设定还是细节笑点,人多一点会更方便。 作为二号剧本负责人,我非常理解他的心情。我也没有一直同时扮演蓝战士和漆黑将军的打算。绿离开后,我也想拉新人入伙,考虑新的发展路线。 “如果是要我把蓝或黑让给新人的话,我没意见——既然姓黑崎,那演黑不是正合适吗?” “真的吗!” 黑崎兴奋得直接坐起身来。冈边立刻吐槽道:“光靠名字就决定角色,能行吗?蓝这种随随便便的角色分配也给我适可而止。” “要说随随便便的角色分配啊,”家入向大一学生们解释道。“我去年也是因为姓家入,就被定为黄了。完全是谐音梗。” “但事到如今,黄这个角色不是很适合你吗?”我反驳道。“这就叫‘立场造就人’吧。” “说起来,家入,去年迎新会的时候,你可是个正经角色啊。还被叫做副会长什么的。” 在远处座位搭话的,是等等力前辈。家入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我现在也很正经啊。只是在正经当着黄战士而已。” “你扇我耳光的时候也是超级正经呢——” 一提到那起咖喱事件,大家自然而然地笑了起来。大一学生们也在新生招揽视频里大致了解了来龙去脉,所以能跟着一起笑。除了黑崎,还有其他对招笑连者感兴趣的大一学生也聚了过来,我们则聊起了至今为止的各种舞台经历。 “对了,你们几个,可能会觉得我这领队爱挑刺、不好惹,但招笑连者里真正恐怖的,可是黄啊。要是放松警惕,会被他痛扁的,都注意点啊。” “我痛扁过的也就你一个吧。而且那次还拯救了舞台危机呢。那才是正义之力的正确用法吧。” “真是的,说不过你啊。” “我可不想被你这么说啊。” 红和黄这种对口相声,也早已成了固定节目。我为招笑连者撰写剧本时,也经常围绕这两人来推进。时不时粉再插句话进来,剧情通常就是这么展开的。不过,除非有必要,否则现实中的渥见是不会插嘴的。关于招笑连者的新成员,似乎也成了由冈边和家入宣布的决定事项。 “对了,这周日,我们在弹珠机店还有个招笑连者的演出,想加入我们的大一学生,就先来帮忙吧。虽然酬劳只有事先定好的人才有就是了,所以你们算是志愿者。” “虽然我一直说,别用‘演出’、‘酬劳’这种市侩的说法……但这样确实能感受到我们剧团的氛围,有时间的话就来吧,当看热闹就行。总之很有意思的。” 应这样的邀请,周日来了几个大一学生。他们负责帮忙搬运小道具和服装,在外演出时,快速准备和收拾非常重要。新战力为招笑连者提供了极大帮助,此后,大一学生的帮忙也变得不可或缺。至于最初志愿成为二代目绿战士的黑崎,他作为幕后人员工作很认真,在舞台上也大放异彩,不久后便被提拔为漆黑将军。在红与同伴配合使出飞踢、漆黑将军结结实实挨了一招被踢飞的打斗场面中,黑崎在棒球部锻炼出来的体能得到了发挥。 夏天过后,大一学生们组建了自己的剧团,而黑崎则同时兼顾两边,成了招笑连者剧团的新成员。他主要负责扮演漆黑将军,充当挨揍反派的角色,在没有敌人出现的剧情,偶尔也会扮演绿战士。绿战士的角色,变成了每场演出由不同演员担任的客串席位,不再固定于某一个人,而是由想尝试出演的人、或是演出时间方便的人来客串,这演变成了惯例。剧本也会配合每次的出演者来写,而且,因为戴头盔和面罩能遮住脸,所以多人轮换出演也是可行的。多位社团成员都扮演过绿战士,但作为昵称的“绿”,还是留给了退出社团后也会尽量来帮忙的三乡。 如果能这样让除了绿以外的角色也顺利交替下去,说不定,招笑连者本身也能被后辈们代代传承下去。当然,实际上并没有实现,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可惜。 【2017年4月·蓝&粉&红】 约定的碰头地点,是吉祥寺的一家啤酒馆。我从工作地点直接过去的时候,还没有一个人到。 指定这家店的是家入,因为他之前写过这家店的采访报道。但他本人说还有稿子要赶,等写完了才能过来,回复很含糊。我们说好等各自工作结束就过来,所以并没有约定具体的集合时间。而且,我们也有谈好,如果碰头时家入不在,就先商量一下关于那个求婚的问题。 吧台采用的,是每点一杯就预先付款的形式,我点了一份度数看似不高的爱尔啤酒和一份蔬菜条,然后在一张四人圆桌旁坐了下来。接着,我独自小口啜饮啤酒,翻看着带来的文库本,时不时咬一口黄瓜或芹菜。 书的封面上醒目地印着“喷射人”字样。这是被誉为将战队题材与恋爱题材完美结合的杰作——《鸟人战队喷射人》的小说版第一卷,据说是由TV系列的编剧亲自操刀改编的。我碰巧在单位附近的旧书店的百元书架上发现了它,想着拿给大家看看或许会很有趣,就买了下来。等上网一查,我才发现它已经绝版,在网上拍卖中甚至标出了高价。 我记得,小时候有在电视上看过这部,在学生时代,它也常常成为我们之间的话题。然而,当我开始阅读小说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细节忘得一干二净。虽然英雄们的名字、恋爱关系、故事梗概之类的还记得,但那些充满科幻色彩、精心构建的设定和世界观,当时大概并没有太留心吧。我一边读,一边体会怀念感,同时也为“原来是这样的故事啊”感到惊讶。 第一卷的故事,是主人公去召集即将成为喷射人同伴的大家,因此,如今一读,就不禁将主人公形象与正在等待招笑连者同伴的自己重叠在了一起。想集齐五个人,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回想起来,学生时代的我们几乎每天都能五人齐聚,真是得天独厚的环境。 今天的聚会也没能凑齐五人。家入情况不明,三乡不来。明明他应该是最喜欢这本喷射人小说的人,却通知我说今天工作抽不开身。如果是精通这方面的三乡,一定能就喷射人这个话题聊很多吧,想到这儿,我不免感到有些遗憾。 说起来,自从和家入在编剧考试中重逢以来,虽然已经和其他人见过面,但和三乡却只停留在电话和邮件往来上,我们一直没能直接见面。总得想办法创造个见面的机会。 这次是因为渥见和家入的事才聚到一起,下次就找三乡方便的日子——我边翻书页边心想,突然,有人从旁边探头看向我手里的书。 一股轻柔的香气飘来。随后我才意识到,是渥见来了。 “在读什么呢?” 渥见将戴着眼镜的侧脸转向我,微微一笑。见状,我挪开了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包。 “喷射人的小说版。前几天在旧书店找到的。” “诶,还出书了?” 渥见眼睛一亮,在我身旁坐下,叠起牛仔外套放在膝上。外套里面的衣服比上次见面时更休闲,是长款衬衫配牛仔裤。明明学生时代也没见过她这身打扮,却不知为何略感怀念。 “最近我们家经常一起看战队题材的DVD。孩子则在周日早上看电视里播的九连者,过生日时,我给他买了变身玩具,他高兴得不得了。因此,我就去附近的出租店租了其他系列,和他一起看各种作品——但一直有避开喷射人。” “为什么?” “因为恋爱描写不是特别多嘛。我虽然想看——但总在犹豫,作为家长,跟三岁的男孩子一起看喷射人,真的合适吗?” “这样啊……” “所以,既然出了书,我就想着,一个人读正合适。” “是吗——这书已经绝版了,网上卖得很贵,说不定就是有像你这样的人买呢。” 我合上书,放到渥见面前。渥见出神地看着封面上的画。 “我家孩子啊,就喜欢这种成熟帅气的画。而不是那种一看就是给孩子画的可爱插图。” 渥见明明说过想避开喷射人,但或许,她还是想给孩子看看这幅画。此刻的渥见,完全就是一副母亲的表情。 “要是让孩子看到这张红鹰的画,他肯定会吵着要借喷射人的DVD,说不定还会想要手办呢。” “喷射人的手办现在还有卖吗?” “当然有卖啊。网上拍卖也经常能看到,还有次在跳蚤市场,我也有看到喷射人的手办,价格贵到吓了我一跳。普通的中古品也就几十、几百日元,但那个黑秃鹫手办竟然标了将近一万日元。” “那能卖掉吗?” “卖得可好了。因为就在附近的摊位,所以我偷偷瞄了几眼,是被一个成年男人买走了。和我一起逛的妈妈朋友都说‘那人是二道贩子吧’。” 如果是二道贩子的话,会不会以更高的价格转卖呢?这对我来说完全是未知的世界。 “孩子如果想要那种东西,做父母的是真受不了啊。” “基本上,孩子还是会想要现在正在播的英雄的玩具。因为每周都会看到,还有广告。” “毕竟这东西本来就是玩具公司为了卖商品而制定的战略啊。” 战队题材的特摄剧之所以能每周播出,一方面是因为制作方电视台和电影公司体制完备,但更重要的,是有大型玩具公司作为坚实的赞助商。据我所知,剧中之所以会登场追加战士,武器和萝卜会升级,就是为了定期维持观众的购买欲。 【财团B:你好】 “作为父母,我也有点担心以后该怎么办。孩子想要的东西会层出不穷,而且每年都会有新作品推出啊。” “就算好不容易买了,小孩子也会很快觉得腻吧。” 我带着对渥见的同情说道。虽然是想支持渥见,但她却摇了摇头。 “不过呢,之前去听讲座,一位儿童心理学老师告诉过我。说孩子那样就很好。正因为会迅速喜爱然后迅速厌倦,才会把目光投向新世界,通过这样的周而复始,孩子的世界才会拓宽。这就是成长。” “原来如此。” “你看,无论孩子未来的人生有多长,能直接体验的事终究还是有限的吧?当然,那种体验也很重要,但老师说,人通过间接体验也能成长,这就是故事的作用。我听了之后非常认同。” 渥见翻动着书页。那动作,仿佛她刚才所说的“故事的作用”就存在于书页之中。 “换作以前的我,可能只会觉得‘原来如此’吧。但现在的我能切身感受到。无论是一起看DVD还是一起读绘本,孩子都会完全沉浸在故事中,而且,我也能感觉到,他从中学到了很多东西。” “原来如此。”我重复着同样的附和。“真是当妈妈独有的切身体验啊。” “当然,我觉得育儿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但你不觉得,我们也是多亏了招笑连者这个故事,才得以成长的吗?”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 成长,提到这个词,让我不禁有些难为情。但也确实,学生时代的某段时间,通过招笑连者的活动,我们得到了改变。渥见能把这理解为成长,我也为此感到开心。 渥见把文库本放到桌上后,我伸手拿起。接着,渥见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啊,是要去买啤酒馆?我请你一杯?” “谢了。不过,我可以用自己挣的钱买来喝。” 她故意用摆架子的语气回答着,独自走向吧台。望着她的背影,我想起了和渥见初遇时发生的事。 戏剧社团Rough Play的新生招揽公演,是在社团大楼地下的集会室举行的——这是一间很大的房间。来看的新生大多是两三人结伴,但渥见却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我也是一个人来的,所以目光自然就落在了她身上。 那天的舞台上,前辈们表演了一出音乐剧风格的短剧。演出结束后,演员们走上前来,与观众席的大一学生进行即兴交谈,并再现了剧中的歌曲和舞蹈。还有邀请感兴趣的人即兴加入、一起跳步的环节。我记得,冈边和家入当时就混在人群中跳舞,气氛很热烈,但我和渥见直到结束都坐在观众席里。 尽管如此,我们俩最终也都加入了Rough Play。不久之后,我们一起组成了招笑连者,如今,又像这样两人待在啤酒馆里。想想也真是奇妙。没错,我们入学是在2003年,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十四年。 “——怎么了?笑嘻嘻的。” 渥见端着一杯爱尔啤酒回来了。我老实坦白,说自己回想起了招揽公演时的事。 “因为今天渥见戴了眼镜嘛。我想起来了,当时你也是戴着眼镜的啊。” “那时戴的是赛璐珞镜框的呢。” 渥见有些腼腆地笑了笑,伸手扶了扶眼镜。她此刻戴的眼镜是简洁的钛金属镜框。虽然是哑光,不显眼,但颜色大概是粉金色吧。她选的啤酒貌似是金色艾尔,眼镜和啤酒的颜色倒是很相称。 我举起自己喝了一半的杯子,渥见也用自己的杯子和我轻轻碰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轻轻舒了口气。 “嗯,好喝。” 我把装着蔬菜条的盘子推到渥见面前。这次她没有客气,伸手拿了一根。 “组招笑连者的时候,我们不是也聊过眼镜的话题吗。渥见和家入都戴着眼镜——” “冈边君还说过,‘戴隐形眼镜的我也要算上’之类的话呢。” 聊这些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家入求婚的事。要是没有这事就好了,不然气氛多融洽啊——我再次感觉到了家入的可恨。 偏偏在这时,有人跟我搭话了。 “二位,打扰一下——” 是冈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他单手拿着一大品脱杯的黑啤。还没落座,他就用那个杯子摆出跟我们干杯的架势。 “——冈边君,你一点都没变啊。” 渥见说道。听她说,她和冈边似乎是久别重逢。虽然在网上有联系,但一直没有实际见面。 “既然被粉你说‘一点没变’的话,我应该回复说‘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才行吧。” “连坦率夸人都不会这点也还是老样子呢。” “不过,要是蓝你也迟到就好了。这样一来,我和渥见最先到的话,就能心跳加速地期待‘这不就跟约会一样嘛’。” “说什么呢。你可是招笑连者里第一个结婚的。” “哎呀,没能娶到渥见你,至今我都觉得抱歉呢。” “那还真是多谢了。你太太还好吗?” “托你的福,夫妻关系和睦。最近虽然有点小摩擦,但那也是婚姻生活的调味剂。” “哎呀,真让人羡慕。” “在我眼里,还是恢复单身的渥见更让人羡慕啊。” 我默默听着两人节奏轻快的对话。有戏剧经验的人之间的对话,有时会带点戏剧色彩,但现在两人这样交谈,或许是因为久别重逢的羞涩吧。 我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两人应该会保持这种状态愉快地聊上一阵。我最好趁这个间隙去点下一杯。 第二杯,我决定点度数较高的琥珀爱尔啤酒。 回到座位后,冈边改变了语气。 “那么,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其实,关于那件事——” 渥见轻轻举起手。她的语气依旧带着点戏剧色彩,但却一脸认真,低头致歉。“让各位担心了,非常抱歉——其实今天,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已经下定决心了。” “什么嘛。”冈边立刻吐槽。“我们可是干劲十足地准备给你出主意呢,看来是派不上用场咯。” “没有那回事。你们愿意跟我在电话里商量,我就已经很感激了,今天能见到你们也很开心。” “那么,”我问道。“你的心,是偏向哪边了?” “就是,你们听我说哦?昨天我鼓起勇气,趁着我家孩子心情好的时候试探性问了下。我问,如果有个男人喜欢妈妈,如果他说想跟妈妈结婚,你会怎么办?我还解释说,那样的话,宽太君就会有个新爸爸了——你们猜,他怎么说?” 渥见似乎讲得饶有兴致,但我和冈边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毕竟,她说的那个“男人”和“爸爸”,指的就是家入。我们既不知晓一名刚满三岁的男孩的心理,也无法想象家入作为父亲的形象。 “家入那家伙……之前是不是说,他见过那孩子来着?”冈边问道。“他好像还挺有孩子缘的,他俩关系好吗?” “说是见过,其实也只是在图书馆偶遇的而已。他跟宽太君几乎没怎么说过话。而且,我也只是说‘如果’有个人喜欢妈妈,并没说求婚的是谁。” “那,宽太君肯定没答应吧。”冈边像是松了口气似的笑道。“三岁的孩子,正是最黏妈妈的时候吧。突然有个不知从哪来的陌生人说要当他爸爸,他怎么可能高高兴兴地——”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渥见抬手制止了冈边。“但他不是因为这个理由拒绝的。他说的是:‘妈妈要跟我结婚才对’!” “那……你是决定拒绝家入的求婚了?” “毕竟,他都那样说了,那怎么忍得住嘛。然后,我就紧紧抱住他,亲了亲他的脸颊。” “那,家入这是输给宽太君了?” “想想看,或者说,根本不用想,其实很简单的。”渥见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比起我打算怎么做、怎么想,更重要的是,现在那孩子需要我。就算我觉得结婚后会变成一家三口,可在宽太君看来,如果我跟别人结了婚,自己好像就要变成孤身一人了。想到这些,我才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考虑结婚的时候。所以——虽然对家入君很抱歉,但我决定干脆地拒绝他。” “了不起!”冈边用力点了点头。“我也完全赞成。让家入那家伙打一辈子光棍,也没什么不好。别管他就行了——对吧?” 最后的问话是冲着我来的。我也得说点什么了。 “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我确实放心了。我还担心,你会像学生时代那样答应他的求婚呢。” “说到底,我觉得当年的我也是因为害怕孤身一人。第一次被表白的时候也是。” “但是,那时候不是有大家在吗?” 我在,冈边在,三乡也在。周围还有其他社团成员在。所以这句话才令我更感惊讶。 “话是这么说,但我指的是心理方面。我从小就笨手笨脚的,班级里分组的时候,不知不觉就会发现自己落单了,我一直都是这种类型。所以——在Rough Play大一分组的时候,家入君不是立刻就成为了我的同伴吗。感觉就像他朝我伸出了手,我当时特别特别高兴。所以我觉得,当时的我答应告白,也是因为完全不想松开那只手。” 【你该握住的手,已经不是我的了(安库音)】 “那时候我也立刻向你伸出了手啊。就算松开家入的手,不也有我在吗,还有深见在,而且三乡也在啊。” “嗯。所以说——当时的我,还没有成熟到能发现这些。” 渥见干脆地说道。然后,她莞尔一笑。 “但是,现在我身边有宽太君在。我绝非孤身一人。虽然孩子总有一天可能会离开父母,但此刻有他在我身边,这就足够了——昨天,我才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 “但——” 我完全理解渥见的心情。但不知为何,我有些想反驳。 “但育儿不还是你一个人在承担吗?那样没问题吗?” “当然不是一个人啊。今晚不也托付给我父母了嘛——”渥见把杯子送到嘴边,喝干了剩下的啤酒,吐出一口气。“而且之前,儿科医生告诉过我。他说,我们很容易误解,以为育儿就是父母养育孩子,但实际上,是孩子在养育父母。‘因为,在您的孩子出生之前,您既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吧?您能像现在这样成为妈妈,正是因为被孩子养育了啊。’听他这么说,我觉得确实如此。所以,育儿并非单方的任务,而是由双方共同完成。” 说罢,她站起身,去吧台买下一杯酒。被留下的我和冈边则相视而笑。 “渥见,真是成熟了啊。不过也是哈,压根儿不需要我们出主意了。” “之前她说过,英雄题材里变身升级什么的,指的就是女人生孩子。” “那我们怎么可能赢得了。” 我们两人一起笑了起来。或许是听到了笑声,渥见从吧台那边扭头看向我们。 “冈边好歹还结了婚,比我强多了。我嘛,跟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 “单身贵族不也挺好的嘛。能轻松地想着‘要不要转行当编剧啊’,不也是因为你没有拖累吗。我啊——” 说到这里,冈边打住了。因为渥见端着一杯泛红的果味啤酒回来了。 “算了,不说我了。先谈渥见和家入的事吧。” “诶,我不是说已经下定决心了吗。” “就算你下定了决心,你跟家入说过了吗?还没说吧?” “所以,我才打算今晚在这儿见面时告诉他啊。” “家入能不能来还说不准呢。再说了,他好不容易赶完稿子来到这里,结果却被甩了,不觉得有点可怜吗?” “就算你这么说……” 渥见看向我。表情像是在说“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所以,我有个提议。”冈边继续说。“我给家入打个电话,告诉他不用勉强过来。反正渥见和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能早点回家肯定更好。就说今晚解散,他也没法反对吧。” “那我的回复怎么办?” “你又没跟他约好今晚就回复吧?改天再说也不迟——其实啊,关于之前那个秘密基地,按现在这风向,如果想带人进去,就只能趁现在了。机会难得,我们五个人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没问题吗?”我问道。“你不是说网上信息泄露,情况不妙吗?” “情况可是瞬息万变的。其实,穴林购物广场的转让好像快要定下来了。要是我说现在是唯一的机会,绿也会勉强自己出来的吧。而且,如果是以‘再次变身,去那里开心地玩一玩’的名义聚会,黄说不定也能从被甩的打击中重新振作起来,不是吗?”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 我不禁嘀咕道。学生时代,我也没少像这样抱怨冈边的强硬。 我还以为渥见也会一起反对,但她却默默地微笑着,看看我又看看冈边——或许她是在想,不管怎么说,最后还是会被身为领队的红给说服。 ──────────────────────── 第四幕:招笑连者,登场! 【2017年4月·蓝&红】 从啤酒馆出来后,我们在车站与渥见告别。虽然已经通知过家入这摊解散了,但我和冈边还是决定去另一家店接着喝。 啤酒已经喝了不少,所以这次,我们在一家连锁居酒屋里点了日本酒。冈边拿起温酒的酒壶,往我杯里斟酒。 “上次见面的时候,你有在想‘冈边这家伙,怎么就干着这么无聊的工作’吧?” “我没那么想……” 我一边回斟一边回答,但没什么自信。到底有没有想过呢? 冈边盯着我的脸,指着我说道: “你看,就是因为心里那么想了,你脸上才会露出那种表情。黄只是单纯地在Dead Mall里玩得很开心,蓝你的心思是直接写在脸了。” “是吗?” “当然啊。你啊,性格上总有些冷淡的地方吧。你自己可能没那个意思,但别人被用那种冷酷的目光看着的话,就会忍不住心想:‘这家伙不会是看不起我吧?’” “就算你这么说……” 不知何时,冈边已经喝得有些缠人了。学生时代的他应该没有这一面,或许是因为积攒了工作和家庭的压力,想朝我发泄一下吧。 我可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冷酷的目光。本打算就这样装傻糊弄过去,但却还是觉得认真回答比较好。 “……那时候的我,只是单纯感到不可思议罢了。那么大的空间,竟然空无一人地被抛弃在那里,而巡查它的人却只有一两个。” “嘛,被抛弃的情况也只会持续到今年春天了。等新的业主定下来,估计就会重新开业了吧。” “新业主,是什么样的公司?” “谁知道呢。据说是时尚行业,但我们这些底层小喽啰也打听不到详情。” “不是流通行业吗?” “最近,市中心的奢侈品牌大楼,以及郊外的奥特莱斯之类的不是很流行吗?听说会把那里建成一个结合了这些特点的巨大设施哦。” “真厉害啊。”我想起了三乡的视频。“招笑连者复活的秘密基地,难道在现实中也要复活了吗?” “嗯?” 冈边一时没明白我的意思,但很快就想到了那个视频,愉快地笑了起来。 “说得也是啊。可以说是苍蓝宝珠的功劳吧,或者说,当时要拍那种片子,或许,也是因为憋在我心里的那个计划。” “计划?” 我问道。冈边静静地笑了,然后压低声音说道: “其实啊,我被派去巡查Dead Mall,算是带点惩戒性质的人事调动。” “惩戒……” “说白了,就是降职。被总公司踢出来,塞到那种谁都能干的闲职上。” 几年前,冈边所在公司的关西分公司好像有一个大型港湾再开发项目。就职于东京总公司、熟悉当地情况的冈边被派去参与。那本应是有众多相关企业参与、调动巨额资本、从而创造庞大利益的项目,但就在即将启动之际,却节外生枝。负责土地征用的另一个部门反复使用了串标和近乎恐吓的手段,这件事被周刊杂志爆了出来。而事态并未止步于部分媒体报道,甚至惊动了警方和检察厅,最终,项目进行了重组。冈边公司被撤出了该项目。 “嘛,虽说不是我直接的指挥违法行为,所以不用背负罪名,但也有一些人要追究我的责任,说我轻视合规责任。因为确实搞砸了这个大项目,我也不好强硬反驳。而且,其中还牵扯到派系的权力斗争,一起参与项目的伙伴全都被降职了——所以,我就混到了现在这份工作。” “……真是不容易啊。” 我只能这样附和。我想起了之前在东京站重遇冈边时他的样子。那时的他说要去关西出差,看起来很忙,或许,惩戒性调动就是那之后的事吧。 “不过,我可没有因为被丢到闲职位子上,就一味消沉哦。”冈边嘿嘿一笑。“我带你们进入了Dead Mall,拍了视频玩,而且,跟我一起被降职的同伴里,不少都是有骨气的家伙,绝不会只满足于当个上班族。大家被发配到各地后,也都还保持着联系,正在推进新事业的准备工作呢。” “新事业,是什么样的?” “详细情况不能说,但那是我提出的方案,我们要让Dead Mall重获新生。就跟我们三人当时举起的那个苍蓝宝珠差不多。我想开展一项能够活用全日本Dead Mall的事业。” “也就是说,你是在巡查Dead Mall的同时构思了这种事业?” “红战士可不会白白摔跤。总有一天,我要给公司甩辞职信,靠新事业大赚一笔。” “诶?你要辞职自己创业?” “可能有一段时间会身兼二职,等事业步入正轨,我肯定会辞职。我跟老婆也彻底谈过了,最近她总算理解了。现在就算立刻辞职也没关系了。本来那个巡查的闲职,也差不多就是摆明了说‘你想辞就辞’的意思。” 冈边的声音里,透露出一股被压抑已久的反叛精神——他带我们进Dead Mall玩,或许也是一种私下的泄愤方式。 “那,”我突然想到。“之前带我们进去的时候,你明明那么小心谨慎,现在却又要五人齐聚……” “是啊,事到如今,就算被公司知道了也无所谓了,我甚至还想把这当作临别的赠礼呢。” “原来幕后发生了这么惊人的事啊。” “一旦穴林购物广场的转让定下来,就不能像现在这样随便进去了——而且,巡查这个职位本身也就不需要了。我的工作所属和内容应该也会变,说不定会被弄到别的工作地点做类似的事情。所以我也想,干脆趁那时独立算了,最近一直在尝试说服我老婆。” “独立的话,冈边你就是社长了吗?” “不,社长候选另有其人。有个曾担任公司项目领导的人。是从我进公司起就一直照顾我的前辈,我们也很合得来。” “那冈边就是二把手了?” “嘛,差不多吧。” 冈边点了点头,轻声笑道。 “我啊,虽然在招笑连者里成为了红战士,成为了领队,但我本来就不是领队那种类型的。虽然从小就是喜欢出风头的性格,但却是那种一个人上去莽、周围人跟不上来的类型。类似那种没有小弟跟的大哥吧。高中时,体操部里闹了矛盾,同年级的好几个人都退部了。所以——像是有伙伴啦,被大家推举为领队啦什么的,招笑连者这种情况还是头一遭。” “……真是意外的坦白啊。” “我们五个初遇时,家入说我是指挥型,让我当团长,对吧?那其实只是因为我说关西方言,总爱在吐槽别人而已。可不知不觉间,我就成了团长,成了红战士,成了招笑连者的领队。这并非因为我有能力和人望,而是全靠大家捧我。” “我可没觉得我有捧过你。” “嘛,就算没有捧我,也能说成是多亏了战队题材的角色分工吧。仅仅因为‘红是领队’这一点,言行举止就能自然显现出来了。多亏有可以效仿的故事作为榜样,我也自然而然地努力想成为配得上领袖的红。真是段很好的经历,至今我都很感谢你们。” “还是头次听到你道谢呢。”我笑着回道。“这种事情,你倒是在平常就用态度表现出来啊。” “你不懂,这叫做‘因害羞而说不出口的男人心’。” 虽然被冈边用玩笑带过,但我似乎也能理解他的心情——或许,他一直以来对五人齐聚的执着,也源于心中对招笑连者的那份感情。 “——话说回来,说到男人心。” 冈边醉眼朦胧,直勾勾地盯着我。 “渥见要甩了家入这点固然是好事,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不是从以前开始就喜欢渥见吗?那现在不正是机会吗?” “你胡说什么呢。” 我立刻反驳回去——我压抑着内心的动摇,努力当自己面无表情。 “渥见刚才不是刚说过,现在不是那种时候吗。现在可不是不考虑对方感受,光说什么喜欢啊讨厌啊的时候。又不是学生时代了。” “说什么呢。我只是在问你的想法而已。” “光凭那种感情行事,只会把周围搞得鸡犬不宁,看看家入吧,我们不是已经深刻体会到这点了吗?” “那就是说,你因为顾虑周围人的感受,压抑了自己的想法吗?” 冈边继续说道。他果然是有点喝多了。 “我——”我寻找着措辞。“我也喜欢渥见,但我更喜欢我们之间这种招笑连者带来的联系。我不想破坏它,也根本没想过现在机会来了之类的念头。” 我干脆地说道。但冈边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总是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而不去行动,这就是蓝的缺点啊。真是没成长。” 说着,他拿起酒壶,给我斟酒。 “没成长真是对不起了。”——虽然很想这样回他,但我只是沉默地喝干了杯中的酒。 【2004年夏・进军剧场】 Rough Play的夏季集训,也被称作新生欢迎集训,含有很强的锻炼大一新生的意味。至于全员升入大二的招笑连者,在集训中也有了享受休闲和观光的余裕。在大一学生们为最后一天的舞台努力排练期间,我们就在集训地那须高原悠闲度日。 根据冈边的提议,第二天中午,我们打算组织一场只有招笑连者成员参加的饭局。为了庆祝招笑连者成立一周年,大家决定稍微奢侈一下,来一顿牛排午餐。 不过,这并非是那种有着装要求的高档餐厅。而是一家肉铺直营、以物美价廉为卖点的店,穿便服就能进去。冈边还戴着开车时的太阳镜,穿着大红色夏威夷衬衫和四分裤,一副游玩者的打扮,家入则是黄色T恤配短裤加沙滩凉鞋,明明是高原,却是一副海边的模样。 渥见穿了粉色Polo衫和米色裙裤,我则是蓝色牛仔裤,大家或许都有种“穿上自己的颜色便是正装”的意识。我们在四人桌前坐定,三杯红酒和一杯无酒精啤酒端上来后,冈边带头提议干杯。 “呃,虽然经历了各种磨难,但不管怎样,招笑连者也已经成立一周年了。虽然绿战士三乡君不在此处,稍微有点寂寞,但我们也点了绿色沙拉,就请多包涵吧。总之,先以庆祝一周年为由,干杯!” 大家齐声应和,举起了酒杯。在开始喝酒、分吃沙拉之际,家入向冈边问道: “你刚才说了‘先以庆祝一周年为由’对吧。” “嗯,说了啊。” “‘先’的意思,是之后还有什么节目吗?” “不愧是编剧,真敏锐啊。”冈边嘿嘿一笑。“我本打算等主菜上桌再宣布重大消息的——不过要是想听的话,我现在就说?” “少装了,明明是你自己想说吧?快说。” “我也想听——” “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也没办法了。那就应各位的要求,公布一下吧——” 冈边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摊在桌上。那是一张剧场使用申请书。 “前阵子,抽签结果的通知下来了。就在十月中旬的周末。招笑连者一周年纪念公演,可以举办了!” “哦——!” 不只是家入,渥见和我都欢呼起来——之前我们就一直有说,打算搞一次单独的演出。 自从去年秋季学园祭以来,招笑连者的工作主要都是活动上的表演和自主电影的拍摄。但是,作为戏剧社团内的剧团,我们也渴望登上正规剧场舞台。我们不光想在别的活动中那些凑热闹的观众面前表演,更想以招笑连者的身份自己招揽观众,认认真真地举办一场戏剧公演。 Rough Play内的其他剧团都在进行这样的演出。我们也会作为客串演员出演,或者作为工作人员参与,借此积累经验。招笑连者至今未能举办单独公演,也是因为我们总是忙于承接各种商业演出。也到了该回归戏剧社团本行的时候了。 幸运的是,通过在大学周边接连不断的商业演出,招笑连者的名气也逐渐散布开来。也有观众是为了看招笑连者才来参加活动的。如果是剧场公演,那大学同学也就容易邀请了,再加上整个Rough Play也有固定观众,所以,即使是招笑连者单独的演出,似乎也能期待一定的上座率。 而且,按照Rough Play的惯例,为了准备就职活动和毕业论文,大三学生在夏秋之交前后退社是常有的事。虽然想继续从事戏剧活动的人也能以个人形式继续留下,但原则上要从社团代表、干事等职务上退下来,把社团运营交给后辈。新干部从大二后期开始任职,届时,招笑连者在整个社团中的发言权也会增加。因此,十月份这个时间点,各方面来说都是很合适的。 “之所以一直瞒到今天,既是想在庆祝的席间跟你们坦白,也是想让我们剧团成员先自己商量一下。当然,制作方面会得到Rough Play的后援,但内容上,可以优先考虑我们自己想做的。” 就这样,在吃饭期间,我们热烈讨论着各种构想。渥见说想加入舞蹈场面,冈边就说想精炼武打戏,我提议既然是在剧场演出,那就应该加强科幻和幻想色彩,家入则说想做成非虚构风格的、回顾招笑连者这一年经历的作品。虽然没能当场得出结论,但各种想法倒是越聊越丰富。 开始讨论推敲各自想法,是在吃完饭开车回去的路上。 “关于黄的纪实方案,”驾驶席上的冈边率先开口。“真要搞的话,就是本人演本人吧?那绿的角色谁来演?” “那——如果三乡来不了,就只能请别人来客串了。但这个叫三乡守的人曾和我们一起共事过,这是招笑连者的历史吧?我就是想在戏剧里描绘这一点。” “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种事对他来说,难道不复杂吗?这不等于擅自把他当成素材来用吗?” “那就直接问他本人好了。”坐在副驾驶的渥见说道。“给三乡君打个电话,如果他说‘好啊’,那就这么办,如果他说‘不要’,那就放弃。” 她掏出手机,说要不现在就打过去问问?冈边摇了摇头,表示等事情定下来再说也不迟。 “要说招笑连者的历史,”我开口道。“把迄今为止招笑连者演过的短剧穿插进来怎么样?像精华片段集锦一样简短地总结,节奏也会更紧凑吧?” “啊,对哦。”家入说。“以描绘至今为止的历程为主线,把那些片段融入进去就行了。比如成立时演了内讧的短剧,学园祭时演了观众被抓走的秀,还有接到了撒豆子扮鬼的委托后发生的这些事之类的。” “哦——这样的话,各种要素就能共存了啊。”冈边说。“这样就能打造一个包含舞蹈、打斗、纪实和幻想等所有元素的舞台了。” “主线剧本由家入来写,嵌入的短剧由我来写,怎么样?” “哦——越来越具体了。” 讨论在车内继续进行。尽管假日的道路处处拥堵,但这趟堵车之旅却并未有人在意。 而在冈边说出这么一句话时,热烈的气氛当场中断,沉默随之降临。 “不过,要是以这种形式来描绘至今为止的经历的话,是不是连黄向粉表白、两人在交往这种事也得写进去了?” 说到这个话题时,坐在副驾驶的渥见和坐在我身旁的家入都紧绷了起来。接着,他们迅速对视了一眼。 但冈边正在开车,根本没有余力去注意两人的表情。我本想岔开话题,不巧的是,冈边说话的速度更快。 “你们俩,这样真的好吗?如果没问题的话,那这方面的场景或许由蓝来写更好。” “……” 我根本无法回答,只能沉默地看向那两人。 家入和渥见几乎同时开口道: “呃,关于这件事,有点——” “那个,其实——” 接着,两人又像互相谦让似的闭上了嘴。古怪的沉默笼罩现场。 这时,冈边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恰巧这时,车停在了红灯前。 “你们俩——” 冈边正想说什么,却又语塞了。又是一阵沉默,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看来,两人的关系似乎已经结束了。至今为止,他们虽然一直在正常地愉快交谈,但那大概并非作为恋人,而是作为招笑连者的同伴吧。两人之间可能已经商量好了。 “虽然我不太清楚情况,”我斟酌着词句说。“但看来,剧本里还是不要涉及这方面比较好。” 渥见和家入都露出了苦笑。片刻后,冈边也笑了出来。 信号灯变了,仿佛要甩开这奇妙的紧张感一般,车辆疾驰向前。 【2017年4月·蓝&绿】 冈边似乎打算辞职,而且想让大家再次五人齐聚。 与冈边和渥见见面的那天深夜,我通过电话把这些事告诉了三乡。通话时间比预想的还要长。 “是吗,红那家伙,也终于下定决心了啊。” “……听你这语气,好像早就知道了啊。” “我确实知道啊。关于那件事,他找我商量过。” 三乡轻描淡写地答道。这让我有点意外。 刚才也是,冈边是在渥见离开后才开始说那件事的。没想到,他居然已经找三乡商量过了。 “你说的商量……是指商量他该不该辞职?” “与其说是商量该不该辞职,不如说是商量辞职之后的事,比如新事业的具体操作方法之类的。” “三乡,你在这方面懂得还真多啊。” “我倒也不是特别了解设立公司或者风投之类的东西。只不过红的那个事业——他不是说想建立一个活用Dead Mall的全国性网络吗,所以我就介绍了一个这方面的专家朋友给他认识。” “那你之前怎么一直瞒着?” “因为他不让我说嘛。” 三乡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愧疚。而且,仔细想想,他也并没有撒谎——如果非说有人撒谎,那也是冈边在撒谎。 “冈边前几天还跟我说,他没跟你联系过呢。既然他找你商量过的话——” “大概是想蒙混过关吧。要是让人知道他还跟我有联系,肯定会被问为什么的。” 三乡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强忍笑意。可我总觉得心里不太痛快。 “之前……三乡你剪辑那个视频时,我就觉得奇怪。不补拍影像的话,蓝战士的瞬间移动就接不上吧。所以我才问冈边,是不是跟你一起去补拍了。” “嗯,去了。”三乡坦率地承认了。“因为要介绍一个做自由职业系统工程师的人给他认识,就在碰面之前让他带我进去了。那么好玩的地方,却只有我不能进去,这我可受不了。” “那他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 “要是这么说了,不就容易顺藤摸瓜,牵扯出辞职和新事业的话题吗?那件事在公司还是严格保密的,当时的冈边大概不方便说。既然知道他有苦衷,就体谅一下吧。” “Dead Mall找到买家后就能说了也是挺怪的。” “话说回来,虽然不能透露详情,但红也跟我说过这方面的事——你看,之前不是有说过吗,如果Dead Mall是购物中心的空壳,那它的本体去哪儿了呢?他跟你和黄说的那番话,其实就相当于他的事业构想了。” “那番话哪里像事业构想了?” “Dead Mall,说白了就是大资本主导的购物中心这种商业模式的废墟吧?这种东西全国各地都有,据说以后还会增加。他的事业就是把这些废墟串联起来加以利用。说白了,就是收集空壳,然后往里装新东西的事业。”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概念啊。”我想让三乡说详细点。无论是冈边还是三乡,都喜欢讲些奇怪的大道理,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电话那头传来三乡的笑声。然后,他换了个方式解释给我听。 “Dead Mall,不是有大型建筑、宽阔的停车场、以及招揽顾客的完备设施吗?既然如此,如果能建立一套吸引人流聚集到那里的机制,就能形成商机,这便是冈边的想法。比如最近,首都圈能办演唱会或戏剧的会场不是面临不足吗,还被称为2016年问题。主要会场要么因老旧问题关闭,要么是为了东京奥运会而改建,导致无法举办演出。” “就是说,要用这些Dead Mall取而代之?” “也可以这么说。能容纳几千人的设施,正沉睡在日本各地。冈边他们对新事业的构想,就是建立一个能将这些设施作为不动产资源、加以利用的机制。” 据说,冈边正在为此寻找能构建系统的人才,三乡也提供了协助。因此,三乡似乎对此事颇为了解。 “只要有原购物中心的设施,可以利用室内空间,也可以在停车场一角搭帐篷。总之,场地有的是。剩下的就是安排活动所需的器材和人员,到时只需负责当天的运营和设施管理就行了。要买下Dead Mall会很困难,但只要与产权方签订租赁合同,那就仅需支付使用费,或是从演出收益中分成,这样,所需的启动资金就很少了。现在创办这种策划公司,就能以小出资做大业务。冈边和他的伙伴们,正是想利用他们在现公司积累的不动产管理经验,成为这个领域的先驱。” “……原来如此。” 听三乡这么一说,我终于也明白了。比起空壳或者废墟之类的说法,这样确实更接近现实的业务。 “也就是说,因为这家策划公司即将成立,冈边要从现在的公司辞职,所以也就不介意再带我们进Dead Mall了?”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所以我刚刚才说,红那家伙也终于下定决心了。” “可是冈边前几天……还很在意Dead Mall的拍摄在网上成了话题呢。”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这态度就有点奇怪了。虽然冈边本来就爱吐槽,但事到如今,这点小事应该也无所谓了吧。 “啊,那个啊,我也知道。”三乡轻声笑了起来。“说起来,我正是从红那里听说这件事,然后去查传闻到底是怎么个事儿的时候,才解开了苍蓝宝珠之谜。想听吗?” “苍蓝宝珠之谜?” “就是黄找到的那个史莱姆。为什么那种Dead Mall里会出现勇者斗恶龙的史莱姆,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那个啊——我以为就是哪家店的促销品被扔掉了。” “噗,回答错误。侦探绿战士解开谜团的线索图片,我现在就发邮件给你。是有点涩涩的好康照片哦。” “涩涩?” 我有些疑惑,但还是启动了电脑。现在打开涩图的话,也不用担心被别人看到。正好可以避免用手机接收,导致在上下班路上或者公司里不小心打开被人看到的局面。 没过多久,三乡发来了带图片的邮件。我点开一看,立刻叫出了声: “是Cosplay狂热者吗!” “正是。”三乡笑着答道。“好看吧?” 照片里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她穿着类似泳装的幻想风女战士服饰,以几乎算是半裸的状态摆出姿势。 而且,她还抱着那个史莱姆。不仅如此,照片的背景我也觉得很眼熟。 金属与植物、五颜六色的人造宝石和透明面板——是穴林购物广场。而且店铺里没有商品,也没有顾客的身影。这张照片,是在它变成Dead Mall后拍摄的。 三乡还发来了另外几张照片。模特是同一个人,但每张照片的服装和发型都有所不同。有阿拉伯舞女风格、欧洲神官风格、还有中国风服装的格斗家形象,她身穿各式各样的服装,在Dead Mall的各个角落拍照。 “这些照片你是从哪儿找到的?” “上网稍微一搜就找到了。既然是Cosplayer,拍了那种照片,肯定会想让别人看吧。” 三乡不以为然地答道。能像这样接着往下说,看来令他倍感得意。 “有些Cosplayer拍照时,会很注重背景呢。那个Dead Mall,不但有幻想风格的非日常感,作为废墟也很漂亮,所以正合适。” “——也就是说,有人偷偷潜入穴林购物广场,搞了勇者斗恶龙风格的Cosplay,还开了摄影会?” “就是这么回事。想在如此有趣的空间里拍摄的,可不止招笑连者。而且,他们还把在那里拍的照片传到了网上,所以应该也有人察觉到外景地就是那里了吧。于是就有了‘有人在那座Dead Mall里拍过照’的传闻。” 这就是所谓的侦探绿战士的推理。确实,这么一想的话,当时找到的那个史莱姆和网上的传闻就能联系上了。 “也就是说,那些人自带的巨大史莱姆道具被忘在拍摄现场了?” “说是巨大史莱姆,但只要把气放掉,不也就瘪了嘛。反正他们有那么多服装,对Cosplayer来说,Cosplay服更重要,所以,把史莱姆忘掉或者扔掉也没什么奇怪的。” “那……这个抱着史莱姆的女人是谁?” “那我就不知道了。用户名写着玛姆,但肯定不是真名。” “能进入Dead Mall,那应该是冈边的熟人吧?” “不,红说他也不认识。” “也就是说——” 说起来,巡查工作并不是冈边一个人在做。他还有个叫高远的同事。如果带这个勇者斗恶龙女Cosplayer进去的不是冈边,那就应该是高远干的。 “……冈边和他的同事还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啊。” “你自己不也被他带进去拍过视频吗。可没资格说别人。” “……” 三乡说得对。我无言以对,接着,三乡又用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Cosplay勇者斗恶龙的可爱小姐姐的摄影,和穿着连体紧身衣的战队英雄的摄影比起来——要是让世人知道我们在干嘛,更容易令他们无语的,恐怕是招笑连者这边吧?” “这个嘛,说不定还真是这样。” 我不禁苦笑。这确实是无可辩驳的正论。 “既然三乡你都这么说了——那冈边说的五人齐聚的事,我还是不叫你比较好?” “凭什么啊。那是一码归一码。” 三乡立刻答道。我本想回他一句“话虽这么说,可你怎么老是不出来”,但三乡却用天真的语气说道: “我也想见粉和黄啊——而且,上次你们三人拍的那个视频也太临时起意了。下次就五人一起,好好拍个完成度高的吧。” “《Dead Mall死斗篇续集》吗?”我想起了三乡剪辑的视频结尾。“可死斗什么的,要怎么拍呢?” “谁知道呢,想剧情不是编剧的工作吗?” 三乡不负责任地笑着答道——我那时也以为这只是玩笑。根本没想到,自己真的要去构思什么《死斗篇》的剧情。 【2004年9月·官网】 漫长的暑假即将结束,Rough Play召开了全体大会。这是一个要先选出新干部,然后在新干部主持下讨论后半期活动的集会。 其他社团成员似乎都以为冈边会竞选社团代表。但结果揭晓后,却发现并非如此,冈边最终担任了干事一职。新任代表是一位名叫井田玲花的大二学生——她留着短发,是个要强的美女,也是招笑连者的敌对剧团“花形”的座长。 其实早在大会前,两位大二的座长就已经私下谈过了。冈边以将社团代表的位子让给井田为交换,拜托她为十月的招笑连者单独公演提供最大限度的便利。这番事先沟通的成效显著,随后的讨论进行得异常顺利。 对整个社团来说,十一月学园祭的全体公演是主要活动。今年也拿到了中央广场舞台的演出名额,为此决定了剧目和演员。即以井田的剧团为中心,将一出带有故事性的舞蹈表演作为一部完整戏剧上演。 而招笑连者的四人则决定不参加这次演出——作为十月单独公演得到全社团支持的交换,他们提出,将在学园祭中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做贡献。 明面上,这是为了报答十月得到的帮助,所以才在十一月全身心投入幕后工作,但说实话,我们是希望能集中精力准备十月的公演。既然决定了不参加学园祭,那么,在单独公演结束前就能专注于那边。对我们来说,这点更重要。 这一方针在大会上顺利通过,照明、音响等工作人员也正式确定下来。各幕短剧的剧本也在暑假期间完成了,预计接下来只要反复排练,就能做出不错的成果。 而在大会接近尾声的时候,发生了一段小插曲。 “那么,关于以上的事项,还有人有疑问吗?” 担任主持人的新任代表井田开口道,大概只是想作为结束语才会这么说。毕竟,她看起来并不是特别希望有人提问。但这时,却有一名大一学生情绪激动地举起了手。 “关于十月的招笑连者单独公演,我有疑问!” 是黑崎。这位前棒球部美男子,如今已被视为大一学生中的招牌演员。 “如果自愿的话,有可能让我也出演吗?” “……这个,该由我来回答吗?”冈边问道,因为这是在向井田提问。 “这种话题,可以不作为大会议题,等到私下再商量吗?” 井田那冷淡的话语,既是说给冈边,也是说给黑崎听的。这确实是合情合理的正论,冈边也正要开口来一句“那回头再说”。 然而,黑崎却没有退让,反而提高了声音,更加强烈地主张道; “可是冈边干事,至今为止,不管我怎么跟你拜托这件事,你都总是跟我说‘等大会企划通过了再谈’……” “那是自然,不正式获得Rough Play的后援,公演的规模也没法确定啊。” 冈边虽然立刻提出了反驳,但怎么听都像是在找借口——自从招笑连者的单独公演决定以来,黑崎就一直想参加,但冈边却总会找各种理由,避而不答。 他的心情我理解。毕竟,这是招笑连者的一周年纪念公演,冈边想先以我们四个主要成员为中心,扎实地构建好戏剧框架。当然,反派等角色也需要其他演员担任,但对于黑崎,我们有些担心他是否投入了过多的个人感情。 “总之,”家入代替冈边回答道。“企划已经通过了,内容方面我们再重新好好打磨。不过,这个话题并非大会讨论的主旨,就由我们和黑崎单独商量吧。” 于是,黑崎暂且选择了退让。我们原本就打算在会后举行招笑连者的排练,坐在黑崎附近的渥见则把这件事小声告诉了他。 “那么,我们内部的小会就到此为止!”冈边提高声音,向全体人员说道。“招笑连者的单独公演,我们一定会拿出好成绩来,届时还请大家多多协助!” 冈边声音洪亮,有着能改变现场气氛的力量。他那爽朗的致词赢得了掌声,仿佛为大会画上了句号。 当天的排练,黑崎也参加了。虽然面对已完成剧本部分的排练只能旁观,但在基础练习和即兴练习中,他也和我们一起挥洒了汗水。 排练结束后,我们一起前往家庭餐厅讨论。 “说到底啊,”冈边首先开导道。“你不是还有大一的剧团吗?那边也要参加学园祭吧?” 黑崎是一个大一剧团的团长。夏季集训的首场公演也很成功,而那个剧团还会在Rough Play的舞台中承担一部分演出。 “但说实话,我努力到现在,就是为了得到招笑连者的认可。要是因为优先处理那边的事,导致无法加入招笑连者,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你这么说的话,不就辜负了你那边的同伴吗?” “首先要珍惜的,是身边的同伴。”家入也说道。“招笑连者最重视的,就是这种精神。” “话是这么说……” 黑崎把目光投向我和渥见。大概是在担心让他“专心于大一剧团”的建议是招笑连者全体成员的意思吧。 “就算你要加入招笑连者,”渥见开口道。“前提也是要珍惜大一的伙伴。我们完全没有把黑崎君剧团的招牌演员挖过来的意思。” “诶,那……” 黑崎顿时双眼放光。他似乎在渥见口中的“就算”这个词中看到了希望。 环视大家一圈后,我彻底确定了——其实,招笑连者这边已经有了结论。此次谈话,是为了再次给黑崎打个预防针。 “我们四人的结论是,招笑连者少了绿的话,是没法演的。”我斟酌着词句说道。黑崎则边听边认真点头。 “但话又说回来了,如果这次的单独公演让黑崎来演绿,我们又担心角色会太过鲜明。可能会与三乡在我们心中的形象相差甚远。” “那,我会尽量克制着来演的。” “那样也不错,但是,”家入说道。“就算黑崎你克制自己,甚至能很好地模仿三乡,那也会与这次舞台的氛围格格不入。所以,我们决定,干脆把绿战士塑造成这次舞台原创的‘特殊角色’。” “特殊角色……吗?” “这次的舞台,不只是回顾招笑连者的历史,我们也想把它做成一部完整的喜剧。所以,我们打算把绿战士塑造成一个光是出场就能引人发笑、同时又能引导戏剧走向的角色。” “虽然是以三乡君为原型,”渥见补充道。“但打算把他夸大成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格。” “具体解释的话,”冈边也开口道。“就是这次舞台的绿,是一个平时就一直处于变身状态的家伙。是个对战队英雄狂热到极点、自己设计制作了原创面具,并日常佩戴的怪人。就连上下学都会打扮成绿战士。他总是戴着头盔、放下面罩。全身紧身衣外面套一件棒球夹克,就是他的日常穿搭。” “呃……” “所以,绿这个角色从头到尾都不露脸。这也有个好处,就是能把你这张俊脸遮住。我们希望他成为一个光是出场就能引人发笑的丑角。而且,在最开始我们五个准备舞台剧时,坚持要搞战队英雄题材的,就是这个绿战士。毕竟,他平日里就是个战队cosplay狂,说出来的话也格外有说服力。” “原来如此。” “正因为绿的这种执着,才把其他伙伴也卷了进来,于是,我们四个也准备了不同颜色的相同服装,从而结成招笑连者,就是这么个展开。如果你愿意演这一角色,我们可以让你作为招笑连者的一员出场。之后也会让黄和蓝写出这个剧本。” “请务必让我演!”黑崎立刻答道。“这种角色,我非常想尝试!” “嘴上说说谁都会。从现在开始,你能做好战队狂人的角色塑造吗?” “我会的!”黑崎一脸认真。“如果可以,我明天就穿紧身衣和棒球夹克来上学。” “……呃,也不是真要你做到那个地步。” 一向擅长吐槽的冈边难得退缩了。黑崎则趁势继续说道: “之前,冈边干事你说过,想加入招笑连者,就得熟悉道具制作和电脑影像剪辑之类的东西——这半年来,我一直都在学习。这次单独公演的道具准备我也想帮忙,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开设招笑连者的官网!” “官网?”冈边一脸惊讶。“你还能做这个?” “网页语言什么的,我都是从零开始学的。在这段时间帮忙的同时,我也拍了不少照片,如果只是个简单网站的话,我可以先找个免费注册的网站,今晚就上传上去。” “真的?——那,就交给你吧。” 冈边扭头看了看我们后,如此说道。我、渥见和家入也都表示赞同。 虽然有点像是话赶话,但招笑连者官网的开设决议却就此形成了——而事实上,黑崎当晚就真的把网站做了出来。 第二天午休,我们四个大二学生在大学的电脑室集合。为了检查下这个据说只花一晚上就做出来的官网,冈边敲击键盘,输入了黑崎告诉他的网址。 “哦,出来了!” 网站首页,是模仿战队标题字体的“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五彩字样。点击后,则会出现招笑连者摆好姿势的合影照片。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不是去年学园祭拍的吗?因为绿的个子很高,所以肯定是三乡君吧——大概是把舞台照片的背景处理掉后使用的。” “那张舞台照片,黑崎是怎么拿到的?” “可能是从社团活动室拿出来的吧。” “亦或者,那时的他正好是观众?” 那张照片并非全部。页面上还浮现出‘说明一下,短剧战队招笑连者是以戏剧社团Rough Play为基础的剧团!’之类的文字,还有剧团和成员的介绍。虽然成员的个人姓名没有公开,但点击‘红战士’,就会出现‘招笑连者的领队。统率力出众,擅长发挥身体能力的特技动作’等角色解说。‘演出履历’一栏里,列出了至今为止出演过的活动名称,并记录了地点和日期。还有‘你也来当招笑连者’的栏目,里面图文并茂地介绍了如何用市售的紧身衣和头套制作招笑连者服装的方法,甚至连能买到改造材料的百元店和网购链接都介绍了。最后,还附有‘委托请点击这里’的邮件地址,考虑得十分周全。 “……好厉害啊。”家入喃喃道。“没想到一晚上就能做得这么细致。” “话说回来,”渥见说道。“黑崎君该不会早就开始准备这些了吧?” “还说什么塑造狂热粉丝的角色,”我苦笑道。“那家伙本来就是招笑连者的狂热粉丝啊。” 我们四人都笑了。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诧异和“怎么会做到这一步”的疑问的笑。 【2017年4月·四色+1】 约定的碰头地点和上次一样,是距离穴林购物广场最近的车站。但在到达之前,我却先在快车上和同伴汇合了。首先是在始发站上车时,我被粉叫住了。 “深见君——!” 我扭头望去,只见渥见正在座位上向我招手。这个与职场不同的称呼方式,令我感到一阵怀念。我刚在她旁边坐下,发车的铃声便响了。 “没想到真能五人齐聚呢。” “总会有办法的嘛。” 在行驶的电车中,我们俩不禁深深点了点头。真要算起来,这次五人齐聚,距离我们成立已经过去了十四年,距离毕业则过去了十年。 我这边是之前申请的年假总算被批准了。而渥见说是因为今年春天孩子进了保育园,时间上终于有了空闲。三乡说是手头的大项目告一段落,总算闲下来了。家入也说,他最忙的截稿期已经过去。大家好不容易才把时间凑到一起。 不仅如此,渥见还拿出手机开始拨号。 “有人拜托我,等大家到齐了打个电话给他,他想跟每个人聊聊。” “谁啊?……话说,刚才广播才提醒过吧,车内通话请保持安静。” “没事,车上人不多。” 电话似乎很快就接通了。渥见制止了我,压低声音和对方聊了起来。 “你好!嗯,我已经和蓝碰面了。来,你跟他说!” 她直接把手机贴到我耳边。下一秒,一道激动的声音传入耳中。 “为啥不叫上我啊!” 是黑崎的声音。我和他也是十年没见了。能立刻听出是谁,就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也算是招笑连者的一员吧。可前辈们却只顾自己聚,连个通知都没有,太过分了!” “抱歉,把你忘了。”我老实地道了歉。“而且,这事是从我和家入偶然重逢开始的,就像是同期五人的同学会一样。” “既然如此,这次我就忍了,但下次要是去秘密基地集合,一定要叫上我啊。” “……我会转告红的。” 大概不会有下次了。光是我们五人齐聚就费了很大劲儿,而且听红说,能利用秘密基地的机会也只有现在了。就算把黑崎算上,想再去秘密基地集合,恐怕也不太可能了。 “话说回来,你现在在做什么?” “还是老样子。最近比起网页设计,更多是在做社交媒体策划之类的工作。” 黑崎当初是为了进入招笑连者才学的网络知识,但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很有天赋吧。招笑连者的官网大受好评,于是,学生时代的他就开始接网页设计的工作了。黑崎先是从兼职做起,接着逐渐以自由职业者的身份承接业务,毕业后,更是凭借这份经验被大型IT企业录用,真是了不起。 “学生时代,你不是说过,不喜欢父母那种整天面对电脑的工作吗?”我逗趣道。“现在你自己倒成了专业户了。” “这话就别提了吧。” 简短地聊了几句后,我把电话还给了渥见。等渥见挂断电话,我开口问道: “你和黑崎也有联络?” “我在SNS上搜到他了。想着还是把今天集合的事告诉他一声比较好。” “这样啊,他说他现在在做社交媒体的工作?” “而且还说今天实在没法请假。”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是工作日白天。我们五人能齐聚反倒才奇怪——虽然对黑崎有些过意不去,但老实说,没有他在的五人组,感觉才更自然。 “他回复我说来不了之后,还特意打了电话过来,看来是相当不甘心呢。说机会难得,想通过电话和大家每个人都说说话。” “会回应这种请求,你还真是温柔啊,渥见。” “是吗?我只是怕事后被抱怨而已,感觉也算不上温柔。”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随着电车摇晃。渥见似乎在思考什么,随后轻声说道: “对人温柔,真的好难啊——学生时代的我完全不懂这些。” “哪有这回事。在招笑连者里,我觉得渥见是最温柔的。” “是吗?最温柔的,难道不是家入君吗?” “那家伙的确也很温柔……但他也有不顾及别人的地方,所以功过相抵吧。”我边说边笑道。“最近不也没改吗?” 渥见也微微一笑,大概是想起了之前求婚的事。 “家入君他啊——是那种会把自己付出的温柔,要求恋人以同等程度回报的类型。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恐怕都无法回应他这种期待吧。” 渥见似乎是在回忆学生时代交往的事。我没有插嘴,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啊——只会因为别人对我温柔而感到高兴,然后一味索取。我太笨拙了,不习惯和别人相互给予温柔。直到自己有了孩子,我才明白这一点。” 看来,渥见所说的温柔,是指对恋人和亲子之间那种亲密关系的温柔。与对大学朋友或社团伙伴的温柔似乎是不同的,我想,这种话题大概轮不到我插嘴。 “面对自己的孩子,就能毫不迟疑、毫不客气地付出百分百的温柔。所以,对孩子来说——尤其是小时候,会觉得父母给予的温柔是理所当然的。于是,不知不觉间,也会用同样的标准去要求别人。深见君,你小时候有过这种感觉吗?” “……好像是有过。” “但实际上,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像父母那样温柔对待你,对吧?我想,正是通过这样的经历,我们才能学会把握与他人之间的距离感。而我在这方面很笨拙。所以人际关系常常不顺——但我在Rough Play遇到的家入君,有时就会像父母那样对我温柔以待。” 所以渥见才决定和家入交往吧。那时的家入,有着渥见所渴望的东西。而我,却从未想过她在渴望什么。 “所以——对他来说,大概也希望我能以同样的温柔回报他,但我却做不到。就是从这里开始,我们的分歧越来越大,于是,我们决定先回到原点,作为普通的招笑连者同伴相处。” 应该是说大二暑假集训时的事吧。说起来,当时也是在车上得知了他们分手的消息。 而现在,我们并肩坐在快车上摇晃着,我终于听到了背后的原因——我一方面觉得“原来如此”,另一方面又忍不住想,如果当时能明白这些就好了。 列车在中间站停靠时,上来了很多乘客。其中就有家入。 “哦,蓝和粉都在啊。” 座位上已经没有空位了,家入便站在我们面前,抓住了吊环。他低头看着并排坐着的我们,开心地说道: “上次在新宿站,我就看见红和粉了。只不过没打招呼。” “什么嘛,喊我们一声不就好了。” “不,我想着万一你们是在偷情,打扰了多不好,所以就没吭声。” “胡说什么呢。要真是那种关系,你现在说出来不是更糟吗?” “不过嘛,如果是蓝的话,好像也不用在意。” 听着两人这番斗嘴,我也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渥见叹了口气,解释道: “和冈边君见面,只是因为在找工作。” “找工作?” “他说要辞职自己开公司,我就在想,他们会不会需要会计之类的人。就想试着先谈谈,所以才去找他商量了一下。” “啊,那倒不错。如果是冈边的话,对要兼顾育儿的工作应该也能通融吧。” “嗯。因为是新公司,我觉得应该能找到一个彼此都满意的合作方式。” 虽然渥见说这事还没完全定下来,但从表情也能看出她满怀期待。而我则感觉,直到现在,我才总算知晓一切。 之前我们三人喝酒时,冈边是在渥见回去之后才开始说独立的事。我当时还想,他是不是还不想让渥见知道。结果压根儿不是那回事。冈边早就单独跟渥见说过了。找三乡咨询的,则是人才方面的事,说不定,我才是最不了解情况的那个。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家入和渥见还在愉快地聊着。 “对了,家入君,有人想给你打电话呢。” “难道——是黑崎?” “诶,你怎么知道的?” “我一直在想,不叫上黑真的好吗。” 黑崎虽然在招笑连者的单独公演中扮演过绿战士,但因为名字里有“黑”字,所以昵称反而是黑更固定。毕竟一提到绿,大家想到的都是三乡。 “他说今天来不了,但想跟大家说说话,于是就拜托了我。” “好啊……不过现在打过去也不太合适吧。” “等等,可以打字聊天。” 渥见迅速操作着手机。准备好后,她把手机递给了家入。家入拿着渥见的手机,靠在车门边输入着什么。 过了一会儿,家入笑着回来了,把手机还给渥见后,开始转告我们他和黑崎的对话。 “我跟黑崎开了个玩笑。我说,那个因为炸弹事件闹得满城风雨的漆黑×猎手,该不会就是你这个前漆黑将军吧?你猜他怎么回的?他说:‘要是怀疑漆黑连者的话,那深见前辈也是嫌疑人哦。’” “我?”我吃了一惊。虽然最初扮演漆黑将军、漆黑连者的人确实是我,但我可没想过会把这种事和企业恐怖袭击联系起来。 “……被黑崎说成是嫌疑人,感觉真不舒服啊。” “人家是在开玩笑啦。不过,大概也带了点今天只有他不能来的怨气吧。” 家入笑着说,但很快,他的表情就认真了起来。 “话说回来,你们知道今天要去的那个秘密基地的买家,据说就是First Fast吗?” “买家……你是说那个Dead Mall?” “嗯。据说他们要买下整个穴林购物广场,计划改造成只售卖自家品牌的巨型时装购物中心。是我一个对经济方面很了解的同行说的。” “这消息靠谱吗?”我一时难以置信。“就是说,要把整个商场都用来卖First Fast的服装?” “你们看,那家公司旗下不是也有更高档的品牌,还有只在网上销售的定制设计之类的吗?听说他们打算把这些品牌或商品进行细分,作为商场内的一个个店铺来销售。比如这家店只卖T恤,那家店只卖袜子之类的。光是这个计划本身就能成为话题,而且我还听说,开业纪念时,他们会利用商场的设施,举办只展示自家品牌的时装秀。你们看,他们不是被当作黑心企业批判,还成了炸弹恐袭的目标,导致形象一落千丈了吗?所以才想借此机会,通过一个大项目来提升形象。” “要在那个Dead Mall搞啊……” 如果真能实现,那会是件了不起的事,但我对这条传闻的可信度毫无把握。渥见倒是站在消费者角度,期待能有First Fast的童装部门或奥特莱斯之类的店铺入驻,但从流通业界的角度看,这将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项目。 “我觉得这并非不可能。”家入兴致勃勃地说。“那么大规模的Dead Mall,如果不是像First Fast这样势头正猛的企业,恐怕既买不起,也运营不了吧。”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是。” “这方面的事,我打算回头问问冈边。他多少也应该能听到些风声吧。” 说着说着,目的地车站越来越近。一想到马上就要去到那里,我心中又涌起了一股奇妙的感觉。 下了快车后,身后传来了喊声。 “怎么,你们都在车上啊!” 是三乡。明明久别重逢,他却和学生时代一样。穿着牛仔裤和摇粒绒夹克,背着一个大号的背包。 如果他跟我们坐同一节车厢,这么高的个子,应该会很显眼才对。不过我们坐的是中间的车厢,而三乡坐的是最前面那节。接着,他朝我们小跑过来。 “我在包里放了一架无人机。想在秘密基地试试航拍。” 三乡笑着对我们说道。家入则感叹道: “绿,你还是老样子啊——” 像是以此为信号一般,我们四个人都笑了起来。 【2004年9月·剧本竞赛】 得以作为绿战士登上单独公演舞台的黑崎,比以往更加刻苦地投入了排练。 “虽然我以前也排练过打戏,但合体技还是头一次。能和同伴们配合使出必杀技,这太让人热血沸腾了。招笑连者·攻击这种招式,才是真正有战队英雄感觉的招式嘛。” 此前的黑崎,大多是作为挨打的一方,因此能演绿战士让他相当兴奋。黑崎的动作干净利落,在舞台上很有效果,随着排练的进行,黑崎的精彩场面也越来越多。就连招笑连者·攻击这个原本是由绿和黄辅助红的安排,后来也发展成了红在使出飞踢后立刻转为辅助,再由绿补上一记飞踢的招笑连者·双重攻击。 黑崎不仅在排练中大显身手,还在其他方面发挥了作用。最初被认为只有早就知道招笑连者的人才会看的官网,通过网上的口碑逐渐传播开来。由于黑崎上传了剪辑过往舞台记录影像的视频,结果被知名网站介绍,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前来访问。趁此机会,冈边命令黑崎进一步充实官网内容。 至今为止登台时,观众大多不足百人。就算是学园祭的舞台,最多也就几百人。就连十月的单独公演,我们原本还在发愁,怎么才能让一个大约有两百个座位的小剧场在五场演出中座无虚席。每次看到访问计数器的数值上升,我都会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 我、冈边、渥见和家入四个大二学生利用午休时间聚在电脑室、查看黑崎在夜间更新的官网已经成了一种习惯。虽然并非故意把黑崎排除在外,但反正排练时也能见到面,第一次查看时的模式就这么固定了下来。 “这可是关系到观众动员啊。”冈边说。“既然连高中生都会模仿视频、在文化祭上演招笑连者,那能不能把他们全都叫来看演出?不如趁这个机会,直接联系他们,问他们要不要来看,我们还有团体特别优惠哦。” “那种优惠是什么时候设的?”家入吐槽道。“我们也没设高中生票价啊。” “没有的话,设一个不就行了。” 网站详细介绍了招笑连者服装的制作方法,据说有神奈川的高中生看了这个后模仿制作,在九月末的文化祭上表演了短剧。官方网站的留言板上,还上传了他们在教室舞台上表演的照片。背景的黑板上写着“2B战队招笑连者!”等字样。 【注:这里原文就是“2B”,应该是班级名】 “说到底,这完全就是抄袭我们的吧。我也不要求他们付版权费,但来表演现场打个招呼是应有的礼节吧。” “你要这么说的话,”家入笑了出来。“我们不也是抄袭电视上的战队题材吗?” “我们这不是抄袭。是对战队文化的致敬。这次剧本里,也有把这句话写到绿的台词里吧。” 我和渥见也点了点头。那个场景不是我写的,而是家入自己写的。是招笑连者成立时,绿为了说服大家而说的台词。 “我觉得,黑崎拼命说出那句台词的话,会成为开场的一个亮点呢。编剧可别自己否定自己啊。” “不不不,编剧必须对所有台词都保持客观才行——对吧?” 家入最后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但就算问我,我也很为难。虽然排练和剧本创作在同步进行,但后半部分的剧情还没定下来。尽管是以黑崎出演绿战士为前提来写的,可绿战士引退的剧情该怎么展开这点,我和家入都在为此伤脑筋。 “说到客观,我有个提议。”家入继续说道。“我和蓝讨论也总觉得有点卡壳,不如,我们分别和三乡或黑崎聊聊,各自打磨一下想法?然后再把各自的想法带回来讨论。” “嗯,这主意不错。”冈边说。“不过你们俩也得快点把剧本写完啊。不然连演出计划都没法定。” “我也好想早点看到啊。”渥见也如此说道。“总之,先试着以蓝的方案和黄的方案把梗概写到结尾看看?” “这主意好。干脆就搞成蓝和黄的对决,把三乡和黑崎当作辅助来写。来个剧本竞赛,采用好的那一个。” 事态演变成了奇妙的走向——之后,大家来到了学生食堂,但在整个午餐时间里,家入和我都满脑子想着剧本的事,比平时沉默了许多。 那天的排练结束后,我和黑崎一起回去。我决定和家入分开行动,先找黑崎聊聊。 “话说回来,黑崎你为什么那么喜欢招笑连者?” 我问了一个一直以来的疑问。黑崎想了想,回答道: “其实,我父亲是警察官僚。” “警察官僚……” 我先是被这个头衔吓了一跳,然后才意识到,这跟我的问题有什么关系? “小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觉得爸爸就是正义的伙伴。你看,战队题材里不也有类似英雄们的boss一样的人吗?比如,像是现在特搜战队刑事连者里的多奇,或者像以前科学忍者队里的南部博士那样。我很喜欢那种站在正义一方的boss角色,所以一直以爸爸做着指挥战队英雄的工作为荣。” “说起来,战队题材说不定还真参考了实际的警察组织呢。” “不,这个嘛——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小学时有一次去家长工作单位参观,我和妈妈一起去了霞关的政府大楼。旁边警视厅的大楼门口有警察站岗,气氛森严,但警察厅就很朴素,感觉就像普通办公楼。” “那也是,毕竟是政府机构嘛。” “但当时,我还挺期待能看到英雄基地呢。结果到了爸爸的办公桌那儿,他也几乎就是面对着一台电脑忙活,我大失所望。别说指挥英雄了,他唯一跟别人有接触的,也就是从隔壁工位的人手里接过文件而已。一点都不像警察,感觉一点都不酷。” “……努力工作却让孩子失望,当父亲的也挺可怜啊。” 我如实说道,但黑崎却露出一副苦笑的表情。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这点了吧。 “后来我才知道,那阵子,警察也在加强网络犯罪应对力度,我父亲的部门好像就是负责统括这方面工作的。所以,估计正因如此,他比普通官僚更离不开电脑。但当时的我哪懂这些,只觉得很失望——有一阵子,甚至连战队题材都不看了。转而迷上了搞笑节目。” 看来,这之后才和招笑连者联系上。于是,我默默等他继续说下去。 “大概小学高年级的时候,不是有阵谐音梗热潮吗?我特别喜欢那个,每周都把词汇天国录下来看好几遍。现在我都能背出大部分段子。看着看着,我意识到了一点:就算是谐音梗笑话,有趣的人演起来也确实很厉害。那种演技和节奏的掌握,果然还是爆笑问题、海王星之类的组合是独一档的。所以从初中起,我也开始看戏剧了,而且带着‘表演的配合’这种意识重新审视战队题材时,从中获得了和童年截然不同的乐趣。大概在谐音梗热潮结束后,我又重新变回了战队粉丝。” 【注:词汇天国(ボキャブラ天国)是日本朝日电视台制作的一档著名深夜喜剧综艺节目,由搞笑组合‌Downtown主持。该节目以独特的语言游戏和短剧形式闻名,对日本漫才和搞笑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 “说起来——去年迎新会上,你说过高中演剧部都是女生,所以才进了棒球部。” “是啊。所以上大学后,我打定主意要加入戏剧社团——然后就在那儿遇到了招笑连者。招笑连者融合了战队题材和搞笑元素,简直集我所爱于一身。我当时就想‘哇,太厉害了,我想做的就是这个’,然后立刻申请加入了Rough Play。所以,我无论如何都想加入招笑连者,能让我演绿战士,我现在幸福得不得了。” 黑崎说着,脸上洋溢着真实的喜悦。听着他的话,我也渐渐兴奋起来——看着他那张脸,我脑中逐渐形成了一个想法。 在这次剧本中,三乡的绿战士引退会是一个高潮。问题在于,之后该如何收尾,但也许,应该让黑崎本人登场才对? 一个从孩提时代就憧憬战队题材、想要加入招笑连者的新人登场了——以这个作为最后一幕,来为单独公演收尾如何呢?当然,在舞台上,三乡和黑崎这两个角色都将由黑崎一人扮演,但连本人都要同时饰演,这种一人分饰两角的设定,或许会产生一种奇妙的间离效果。一直以来都戴着头盔的“三乡”引退,直到作为“黑崎”本人登场时,才第一次脱下头盔,露出黑崎的真面目,这样又如何呢? 那天夜里,我把这个想法的梗概写了下来。家入也在两天后完成了他的方案。在当天的排练结束后,大家传阅了我们各自的方案,然后五人围坐成一圈进行了讨论。 “黄的方案已经写成了完整的剧本形式,但蓝的方案还停留在梗概。”主持会议的领队冈边总结道。“作为剧本,黄的方案略胜一筹,可大家普遍认为,虽然蓝的提案尚显粗略,但想法本身更好。这里就综合大家的意见,请两位再写一版吧。” “什么嘛。”家入苦笑着反驳道。“这不是竞赛吗?” “同伴之间分个胜负又有什么意义?成熟点吧。” “明明是你先说要搞对决的!” 话虽如此,家入似乎也不是那么坚持己见——据说,他与三乡共同构思的方案,结局是一个新颖的展开,在演出最后,揭示了“绿其实是来地球留学一年的外星人,在留学前研究地球文化时,接收到了地球的电视信号,误以为战队剧是真实存在的”这一设定。“绿坦白一切,大家在春天目送他返回故乡星球的催泪结局”这个方案本身也有其魅力,但问题在于,它太过偏离迄今为止的非虚构性招笑连者故事了。 “那我就这么说吧。无论是黄还是蓝,都没有能够彻底压倒对方的力量。黄的剧本写得很好,但想法太脱离现实,蓝的点子不错,但还没写成剧本。要互相弥补对方的弱点,最好的办法就是合作创作。” “……虽然被这么说有点不爽,但也确实。” 无论是冈边的心境,还是家入回敬一句的心情,我都非常理解。因为我也这么想。 就这样,我和家入合作完成了剧本的后半部分。虽然结果上似乎是家入写的台词更多一些,但最终的作品还是令人满意的。凭借这个剧本,我们得以迎接招笑连者的单独公演。 【2017年4月・无人机航拍】 我们五人上了冈边公司的车,冈边在发动引擎之前,先朝后视镜里看了看。 “战队英雄五个人,正好适合坐车移动啊。我现在才意识到。” 他环视着后视镜里映出的每一个人,似乎是在寻找能让所有人都映进去的角度。 “与其看后视镜,不如拍张纪念照吧。” 三乡说道。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架带摄像头的无人机。 无人机尺寸大概和几个人分食的披萨盘差不多,但银色的机身似乎确实能飞行并拍摄。三乡操作着从胸袋里掏出的手机,无人机四角的螺旋桨开始转动。 冈边打开电动车窗,三乡把无人机伸到窗外。即使轻轻松开手,无人机也依然悬停在空中。 三乡用双手操作着手机。无人机绕着汽车盘旋了一圈,然后停在引擎盖上方,悬停不动。中央的摄像头镜头正对着我们。 三乡话音未落,无人机便闪起了闪光灯。悬停在空中的相机,就这样拍下了我们五人齐聚的纪念照。 我从旁边探头看向三乡的手机,液晶屏幕边缘显示着刚才拍下的照片。三乡把无人机召回来后,放大图片给我看。 “哦——拍得真清楚啊。” 坐在另一侧的家入盯着照片,几乎要压到我身上。副驾驶座上的渥见也双膝跪在座位上,朝我们这边探过身来。 “画质很清晰呢。对焦也对得很准。” “因为姿势控制程序很完善嘛。比手持拍摄还稳,几乎不会模糊。” 看来,这似乎就是三乡平时的工作内容。他这次带无人机来,既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工作成果,也是想着能用来给招笑连者拍摄。 “话说回来,最近的科技真是厉害啊。” “现在只是装了摄像头组件,但还能更换扬声器、魔术臂等各种零件。是一台能胜任各种空中作业的机器。” “那简直能当成战队题材里的吉祥物角色了。比如在主人公陷入危机时,潜入敌方基地之类的。” “不错啊。还能偷取重要道具,或是安放炸弹呢。” “我说,刚才你把无人机放出车外时,”冈边发动了引擎。“要是我当时把车开走了会怎样?” “这个嘛,在一定程度内倒是能追上,”三乡摇了摇头。“但毕竟还是跑不过汽车,而且,如果气流突然被打乱,我也会很头疼。虽然不至于坠毁,但肯定会变得不稳定。” “这关系,”家入说。“就像战队题材里的空中战舰和侦察机一样。” “是啊。无人机的卖点就是轻巧和机动性。” “总感觉,这辆公司车突然变得像巨型机械一样了。” 冈边愉快地握住了方向盘。踩下油门时,也没忘记喊一声:“出发!” 穿过丘陵地带的农田时,冈边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 “仔细一想,这次能想到这项事业,或许也是多亏了招笑连者。” 冈边说话的口吻,像是默认了在座的每个人都了解这项事业。看来,他果然是和每个人都单独谈过了。 “招笑连者,是以战队文化为基础,从利用那种设定来玩耍开始的吧?然后在各种舞台经验中,我们一直在根据当时的情况和对手周旋、玩耍。所以,我才能在当上班族的同时,根据当时的状况,想着要跟什么战斗、要玩点什么。就算被硬塞了Dead Mall巡查的工作,我也会想着‘要怎么才能利用好这个状况’,然后,就先从研究购物中心开始了。” 说起这个,前阵子他也说过“红战士可不会白白摔跤”。冈边这种积极进取的精神,真是值得学习。 “零售和流通行业在购物中心里做生意,但我呢,毕竟是不动产行业的人。就算是Dead Mall,那也是商品。我从这个角度重新学习了一番,发现学者们都各有说法。有‘购物中心才是未来的社区据点’的肯定论,也有‘购物中心是坏东西,是消费社会的弊端’的否定论。” “为什么会是坏东西呢?”渥见问道。“对于育儿中的主妇来说,比起旧商店,购物中心要方便好用得多啊。” “嗯。虽然贯彻了通用设计、对购物弱势群体友好,这确实是购物中心的优点。但另一方面,在美国有‘沃尔玛化’这个词。指大型店铺把顾客都吸引过去,将原本的商店摧毁殆尽,而且还用低价销售带来的低工资,让当地的雇佣行情都改变了。一旦赚不到预期的利润,就立刻撤走。有人因此批判说‘赚钱的只有经营者,留下的只有Dead Mall这样的废墟’。美国是在一无所有的地方突然建起了郊区城镇,据说,甚至有以Dead Mall为中心、整个城镇都变为废墟的例子。这种例子在美国全国各地比比皆是,而一直效仿美国的日本也无法置身事外。” “现实中确实已经有Dead Mall出现了呢。”三乡说道。“多亏了它,我们还能去那里玩。” “问题就在这儿!”冈边提高了声音。“我一开始也以为,人们应该对抗的,是催生Dead Mall的状况。就是那种从购物中心榨取利润,然后将其作为Dead Mall抛弃的大型资本,必须得想办法对付它们,甚至想过‘干脆安个炸弹算了’。在这一点上,我倒是和那些给First Fast安炸弹的家伙想法类似——然而,我好歹也是当过正义伙伴招笑连者领队的人。我不会搞什么企业恐怖袭击,反而觉得,我应该站在和犯人战斗的那一边。但就算想战斗,却看不到犯人的身影。那我该怎么做呢?于是我就想到,只要消除那些催生犯人的状况不就行了吗?” “不愧是红。”家入说道。“招笑连者的正义之心,催生了利用Dead Mall的事业!” “就是这么回事。无论是否定Dead Mall还是肯定它,对我来说都无所谓。购物中心这种东西,从我懂事起就存在了,今后也还会继续建下去。在这种状况下如何玩耍的精神,我就是从招笑连者这里学到的——喏,能看见了。” 说着,冈边指了指道路前方。那矗立在前方的、像巨型集装箱一样的白色影子,就是Dead Mall,穴林购物广场。 “Dead Mall今后肯定还会越来越多。日本不可能一直维持经济增长。今后人口减少、增长停滞,整个日本或许都会缓慢地废墟化。Dead Mall正是这种趋势的象征。既然如此,否定废墟也于事无补。我们应该考虑的,是如何利用废墟来玩耍——我们事业的核心想法就是这样。从这个意义上说,就算说是创立新事业,其实也跟招笑连者的秘密基地游戏没什么两样。” “说到这个,我正想问你呢。”家入探身朝向驾驶座。“听说要买下那个Dead Mall的是First Fast,这是真的吗?” “哦,不愧是做记者的,消息真灵通啊。” 冈边爽快地点了点头。据说,这是不动产业界之前就流传的传闻,似乎今年春天就要正式确定了。简单说明之后,冈边以领队的口吻向所有人说道: “——今天像这样五个人潜入内部,也是转让前的最后一次机会了。打起精神来玩个痛快吧!” “哦!” 大家像以前一样齐声应和。即使没有练习,默契度也丝毫不减,这让我很是欣喜。 比起之前和冈边、家入一起来的时候,现在已经是更暖和的季节了。换衣服也轻松多了,至于渥见,她已经在春季外套里面穿好了整套服装,脱下长衬衫、戴上小配件就能完成变身。 “说起来,最后还没进到里面的,就只剩下渥见了吧?”三乡问道。“我先随便飞一下无人机,拍点航拍画面,你们就自由活动吧。” “好啊。不过既然这样,我也想试试拍摄的一方。” “那等到了宽敞的地方,我们换着来好了。这样还能让你拍到绿战士的动作呢。” “啊,我也要操控。” “我也想试试,不过要是坠机了,不会要我赔吧?” “没问题。它有障碍物传感器,着陆也是自动的。就算你故意想摔,也没那么容易坠毁。” 大家七嘴八舌地商量着,换好了衣服,在后勤区出口前并排站好。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 “我们五人,终于齐聚了啊。” “说什么呢。不是你召集大家才来的吗?” “所以才格外感慨啊。不,真的谢谢你们。” 冈边难得说出这么正经的话。我们正有些困惑地交换着眼神,他就立刻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好,那这次就让粉打头阵吧。嗯,你站在正面,黄跟在后面。然后,无人机和绿在你们后面待命。我和蓝在左右两侧的门边待命,等喊预备后,就把门打开,然后粉冲出去。之后就见机行事——喊停由绿来负责。” 简单确认了流程后,我们再次冲入了秘密基地。 【2004年10月·单独公演】 在小剧场的舞台上扮演招笑连者,确实是一种独特的体验。 与活动的余兴节目相比,观众的专注度完全不是一个级别,而且与户外舞台不同,剧场的整个空间都充满了紧张感。站在昏暗的舞台上,沐浴在聚光灯下,我能清晰地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在与同伴们接连演完几场戏之后,也有聚光灯只打在我一人身上的场景。我脱下蓝战士的头盔,一脸认真地开始讲述: “正义是什么?” 面朝虚空中的一点,我问出了这句我自己写的台词。在稍退一步的位置上,绿战士黑崎用冷淡的声音回应道: “呃,道之驿的活动而已,也用不着那么认真地考虑正义什么的……” 伴随着这句近似吐槽的台词,整个舞台亮了起来。严肃的气氛骤然变得轻松起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开始响起。 但我提高声音,像是要盖过那笑声。 “不,那才是关键!我们毕竟是从模仿英雄起家的,所以更应该好好把握核心精神。既然要自称正义的伙伴,就必须思考什么是正义。角色扮演游戏,正因为是认真投入才有趣啊。” “你居然对平时就一直投入角色扮演的我说这种话!” 绿战士依然戴着头盔。从舞台开始到现在,他一直保持这副打扮。 “正因为是那样的绿,我才想问。在这次的舞台上,我们的正义是什么?” “那当然是……作为秋季收获祭活动的余兴,让蔬菜和料理的销售兴旺起来之类的吧?” “好,那就这么定了!” “那种正义也行吗!那不就成了单纯的赚钱故事了吗!” “那就……为了销售,守护蔬菜和料理的故事怎么样!” “啊,‘守护’这个词听起来好像挺正义的。” “好,那就这么定了!” “你啊,该不会是想凭刚才的临时起意来写剧本吧?” 蓝和绿的一唱一和,让观众席的笑声比刚才更大了。我能真切感受到这一点。 我走向舞台角落的桌子,拿起笔。一边和绿说话,一边开始写剧本。 “别在意那些细节!只要招笑连者心怀正义,就能和同伴并肩作战!重点就在这里!” “不过,说是守护蔬菜和料理,到底要从什么人手里守护呢?” “……当然是要从敌人手里守护吧。” “说是敌人,谁来演呢?我们五个全都在演招笑连者啊。” “那就由我来演!我来当反派漆黑连者!” “那蓝战士怎么办?” “那种事先放一边!” 我把放在桌上的蓝战士头盔扔了出去。在绿慌忙跑去捡的时候,舞台侧方的黑子们悄无声息地出现,为我穿上了漆黑将军的服装。灯光一变,场景已经变成了面向道之驿舞台的排练场面。 “既然如此,你们几个听好了!本大爷将以漆黑将军的身份出现,夺走招笑连者做的料理,做好觉悟吧!你们四人就齐心协力,试着守住咖喱锅好了。我倒要看看,招笑连者所谓的正义,究竟有多大能耐!” 不知何时,红、粉和黄已经站到了绿的身旁。我用嘶哑的声音念着台词,发出反派特有的高亢笑声,随后,舞台灯光骤然暗下。 在黑暗中,我凭借蓄光胶带形成的标记,静悄悄地走下舞台——待灯光重新亮起,便是道之驿舞台正式演出的场景了。 我手心里已经满是汗水。直到现在,我才头次注意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异常之快。 舞台虚实交织地向前推进剧情。 其中,既描绘了招笑连者至今演过的内容,也描写了其发展经过。但除了我们的实际经历,还有仅属于这次舞台的原创情节。写剧本的场景转眼就变成了排练场景,不知不觉间又切换到正式演出的场景,这样的展开层出不穷。 说来也奇妙,正是通过演绎这些现实中并不存在的场景,反而让我产生了一种与现实记忆重叠的感觉。现实中的我,站在小剧场的舞台上,但同时,我也完全投入了剧中的蓝战士,随后,与三乡一起创作剧本的记忆也复苏了。我甚至能把戴着绿战士头盔的黑崎与三乡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在道之驿,红引发危机,靠黄的机智和那一巴掌得以化解。在幼儿园的节分活动上,由粉担任主持人,红和蓝扮成了鬼。撒豆子的幼儿园小朋友虽然没登场,但相关人员从两侧和观众席朝舞台上扔豆子。无数豆子从四面八方飞向赤鬼和青鬼,在频闪灯光的闪烁中,红和蓝痛苦挣扎的演出大受欢迎。 再然后,到了三月,当招笑连者全员都升入新学年时,绿引退的日子到来了。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但留下的四人还是品味到了失去一位同伴的寂寞。 “加入Rough Play的这一年来,成为招笑连者的时间……是八个月吧。时间虽然短暂,但还是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我过得很开心。” 绿用开朗的语气对四位同伴说道。在一片伤感的氛围中,红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吐槽道: “你啊……直到最后,都不打算摘下那副头盔吗?” 绿夸张地退缩了一下。对于这个身为战队狂人、平日里总戴着头盔的他来说,那副头盔早已是他角色的一部分。 但在一瞬间的动摇之后,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仿佛是要回顾至今为止的活动一般,他缓缓地环视着观众席。当绿再次转向同伴们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忘了吗?这可不是什么戏服。”绿用夸张的台词说道。“这是在招笑连者成立之前,我就一直戴着的、属于自己的头盔。而且,作为绿战士经历了无数场战斗的当下,它早已成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就算离开了招笑连者,我也永远会是绿战士——再见了,各位!” 留下那句告别台词后,绿离开了舞台。留下的四人打起精神,开始着手制作面向四月新生的招新自主电影。 这时,有新生来打招呼——是穿着崭新西装的黑崎。 “请问,这里是戏剧社团Rough Play的新生说明会会场吗?” 听到这声音,四人的动作瞬间停住。紧接着,我们像被打开了开关一样行动起来。 “哦,就是这里就是这里。来,快请进。” “我们正巧刚准备好。” “身材不错啊。练过体育吗?” “想演戏剧吗?演员可是全凭体力,真可靠啊!” 已经成为前辈的四人围住新人,语气很是欢快。我随口问道:“想演什么样的戏?”黑崎则充满干劲地回答: “我从小就特别喜欢战队题材。所以,我非常想加入招笑连者。” “噢噢!” 四人面面相觑。然后,大家开始指导黑崎做出绿战士的招牌姿势。随着背景音乐响起招笑连者的主题曲,表演指导和动作指导逐渐变成了五人的舞蹈。 曲末,五人一起摆出了招牌动作。“短剧战队·招笑连者!”——就在我们齐声喊出这句话的瞬间,灯光熄灭了。 这就是最后一幕。黑暗中,主题曲再次响起,但这次,主题曲在中途变成了一首轻快的进行曲。伴随着这首曲子,演员们开始谢幕。 “今天真的——” “非常感谢——!” 首先是我们五人并排鞠躬,然后每个人单独介绍角色名和演员名,走到舞台中央鞠躬致谢。按照流程,最后一人喊出“我是饰演绿战士的黑崎雄太!”后,我们五人再次一起鞠躬——但这最后一场演出,却稍有不同。 在被叫到名字的黑崎鞠完躬后,他提高声音喊了句“还有另一位绿战士,三乡守!”。话音刚落,灯光师就将一束光打向观众席的一角,那里坐着前来观演的三乡。 虽然这是未经事先商量的惊喜,但三乡还是回应着掌声站起身来,向周围的人点头致意。然而,事情并未就此结束,他被我们从观众席请上了舞台。 最后,我们六人一起摆出了招牌姿势——六人版的招笑连者,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2017年4月·人造宝石】 虽然没有详细商量过,但刚一进来,我们五人都在Dead Mall里狂奔。 借着冲入的势头,谁都无法停止奔跑。这情景太过滑稽,不知是谁先笑了起来,我也被逗笑了,但边笑边跑实在喘不过气。很快,大家就放慢了速度,就连原本跑在最后面的绿都超过了我们。 粉打头阵,大家朝着中庭跑去。但我在那家有人体模型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因为有件事想确认一下。 之前,在三乡加工的视频里,那个人体模型的眼睛会射出光束,被攻击的蓝战士会瞬间移动——实际情况不过是踉跄了一下,我打算循着那道幻影光束的轨迹,找到那个地点。 通道旁的扶手处,透明隔板被金属框架包住、接缝处镶嵌着人造宝石——在第一次潜入时,红拍摄的画面里,宝石是橙色的。但在三乡插入的影像里,却变成了绿色。那现在的宝石到底是什么颜色呢?这个奇怪的念头一直萦绕在我心头。 “停!”绿的声音突然传来。“突然跑起来果然好累啊。” 大家似乎已经到达了中庭。我没理会绿,而是在扶手旁蹲下身,找到了那颗绿色的人造宝石。 颜色果然变了。上次拍摄之后,它就从橙色变成了绿色,一直保持到现在。 但,这是为什么呢?据三乡说,除了我们之外,还有Cosplayer潜入拍摄过。难道是因为在那些照片的背景里,这颗宝石必须是绿色的吗? “喂——蓝,你没事吧?” 黄冲我喊道。他大概是注意到我半路蹲下,所以有些担心。 “没事!”我立刻回答。“只是确认点东西。上次那个视频里,这里的宝石被换掉了。” “哦?听起来好像有什么内情啊。” 离我最近的绿说道。他本人还没到,就先让无人机飞了过来。 我对着摄像头指了指这块宝石。这期间,大家也都折返了回来。 “上次红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要动里面的东西嘛。”黄说。“既然那些玩Cosplay的也能潜入,说不定这里也被他们动过各种手脚了。” “也许吧。”红笑着回答。“当时那个充当苍蓝宝珠的史莱姆,好像也是那些人落下的,搞不好连室内装饰都被人动过了。” “不过,这块宝石能那么轻易取下来吗?” “啊,只要掌握了诀窍,其实很简单。它拧的是反螺纹。大小正好能握在掌心吧?握住底座用力按下去,然后朝正常方向的反方向拧,就能取下来了。” “那说不定会有人拿走一两个呢。”粉说。“毕竟这东西挺漂亮的。” “所以我才说,这种事很麻烦,我——” 在红说话的时候,黄已经对那颗被替换过的宝石下手了。他试着照红说的那样拧了一下,过程似乎很是顺利。 “哦,拧下来了!” 黄高兴地说道,取下了那颗绿色宝石,像棒球比赛里拿到致胜球一样高高举起。他随口哼出的,是那首著名的First Fast主题曲。 “锵啦啦,锵锵——!” 就在笑容满面的黄哼出这一句的瞬间。 他手中的宝石,突然爆炸了。 ──────────────────────── 第五幕:招笑连者,挑战! 【2017年4月·雷管】 听着像是气球爆炸的声音传来。 但那确实是爆炸。我看到有什么细小的碎片飞溅开来,黄的指尖甚至冒出了烟。片刻之后,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谁也发不出声。打破沉默的是黄的声音。 “好痛……而且,好烫!” 他甩了甩右手,扔掉宝石的残骸,然后慌忙摘下手套。手套的塑料表面已经烧焦发黑。 “你没事吧?” 粉跑了过去。我们也晚了一步,围到黄身边。 他的手又脏又红,起了些小水泡,但看上去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烧伤。手指也还好好的。 “太好了,伤得不深。”红说道。“不过,刚才到底是咋回事?” “我还想问呢。”黄依然惊魂未定。“它突然就爆炸了。” “是不是什么东西短路了?” 绿喃喃自语道。他操控着无人机降落到地面,放下护目镜,蹲在仿制宝石的残骸旁仔细查看。 即使爆炸过后,那绿色的光辉也没有消失。我轻轻将它拾起,翻转过来,看到银色底座的中央有一个洞,周围一片焦黑。 看来是底座内部发生了小爆炸。背面早已惨不忍睹,而半透明的宝石部分却只是颜色变暗了一些,这种反差反而更显诡异。 绿伸手过来,用指尖探了探洞口的边缘。从中拖出了一截像是烧焦铜线的东西。 看到那东西,绿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低声向红询问道: “这个部件,内部是不是装了发光机关?” “就是个装饰品。里面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红正要回答,却在途中将视线转向了我。 我也因此想起来了——爆炸的,是那颗绿色的宝石。既然是被人调包过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无从得知了。 “难道说——” 我不由得喊出声来。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刹那间,绿跳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然后伸出摊开的双手,像是在制止我们。接着,他将食指举到嘴边。那动作像是在说“别出声!”。我们噤声后,绿朝我们举起手机示意。那并非是为了操控无人机,而是用动作示意我们“用这个来代替说话”。 看到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们也选择了默默听从——即使变身为招笑连者,贵重物品也都会放在防护服的侧兜里。大家从衣缝中抽出手机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装备什么武器。 与此同时,绿迅速操作手机,准备好了群聊。他原本就跟我和红有联系,只要再把粉和黄的账号加进去,就能实现五人无声对话了。 “这可能是个某种传感器被触发后就会爆炸的装置。” 第一条消息上来就是个危险的话题。绿正飞快地在屏幕上输入文字: “从残骸上来看,似乎不是那种取下来就会爆炸的机关。” “可能是声音、热量、震动,或者是黄做了什么触发了它。” “被设了机关的说不定不止这一颗。别再碰那些宝石了!” “其他的可能是震动传感器,也可能对别的声音有反应。” “所以,总之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声音和响动!”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出来。我们读着屏幕上的字,时而抬头环顾四周,时而面面相觑。起初是绿在打字,大家在看,但中途就逐渐变成了问答的形式。 粉:“你是说这里被安放了炸弹?” 绿:“至少已经发现了一个。” 黄:“还有像刚才那样的玩意儿吗?” 绿:“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小心驶得万年船。” 红:“不过,就算爆炸了,顶多也就是刚刚那种程度吧?” 我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向红,他脸上挂着某种近似笑容的表情。或许,红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某种误会,或是谁的恶作剧。 红:“黄是因为拿在手上才危险,这东西大概也就相当于响一点的爆竹吧?” 但我并不同意这个看法。就在刚才,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糟糕的设想。 蓝:“或许此事非同小可。” 我输入并发送消息的同时,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板和扶手——上次,我就是在这附近差点摔倒。 蓝:“绿剪辑的视频里,我差点被光束击中摔倒,但其实是被地板上的灰尘滑了一下。” 现在这里也有灰尘。总觉得扶手附近特别多。 因为是马赛克图案的瓷砖地面,所以很容易注意到。红之前还称这里是“漂亮的Dead Mall废墟”,但相比之下,地板上的灰尘却格外显眼。有些店铺内部装修已被拆除,灰尘散落一地,但通道区域似乎并没有进行过特别施工的痕迹。然而,这里却像是刚刚装修过一样,灰尘散落四周。这点果然很古怪。 蓝:“这些灰尘,该不会是有人安放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吧?” 大家也将目光投向四周——仔细一看,还有其他地方积着不自然的灰尘。 我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在逐渐蔓延的紧张气氛中,绿在手机上输入道: 绿:“糟了。” 短短几个字,道出了大家心中掠过的不安。 绿:“说不定,刚才那个不是炸弹本身……” 文字在这里断开了。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来向我们解释,但绿自己也显得焦躁且混乱。 绿:“它可能是一种雷管!” 红:“雷管是什么?” 绿:“是一种用小型爆炸引发大规模爆炸的装置。就像打火机用小小的火花引燃火焰一样。” 红:“大规模爆炸又是什么鬼!” 然而,绿已经不再回答问题。取而代之的,他凑近刚才那颗绿色宝石原本镶嵌的位置,仔细查看起来。 那是一块沿着通道延伸的透明面板。面板上方边缘装饰着银色的扶手。看起来就像金属管,接缝处镶嵌着人造宝石。刚才黄取走了一颗,所以那里留下了一个空洞。 下一个输入文字的是我。 蓝:“你是说,这一带的扶手里被安放了炸药?” 我把手机伸到正在检查空洞的绿面前,给他看了这条消息。绿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绿在自己的手机上飞快输入起来: “扶手的内部,塞满了类似腻子或树脂的材料。” “也可能是本来就在里面的建材,但也不能排除是后来被人为塞进去的。光看外表无法判断。” “如果那是塞姆汀、C4之类的塑料炸药的话……” “刚才那种小型爆炸,就有可能引爆周围所有的炸药,引发大规模爆炸。” “那样的话,这座Dead Mall本身,就相当于一颗炸弹。” 我们再次无言地交换起眼神。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下一个输入文字的是黄。 黄:“总之,我们是不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黄把右手彻底张开——手掌上的水泡比刚才更大了。 【2004年秋·全国制霸】 招笑连者的单独公演吸引了众多观众,气氛热烈地迎来了最后一场演出。观众们开始离场时,我们也站在出口处,挥手送客致意。 观众席上主要是此前就看过我们演出的人。有在学园祭或道之驿表演后跟我们搭话的人,有在各种活动中关照过我们的相关人员,当然也有大学的朋友和Rough Play的固定观众。我们和其中许多成员都有过一面之缘,能在演出结束的兴奋中,向每个人道谢、听听他们的感想,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家入的父母和妹妹也来观看了演出,并向每位成员打了招呼。冈边正和一个美女亲热地聊天,一问才知道是他的年上系恋人。虽然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但没想到是一位比冈边还高的美女OL,社团成员们纷纷拿他打趣。 在这之中,有几位陌生的少年叫住了我。 “那个,我们是收到邮件来的。” “我们来看演出了!” 我一时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是两个人,但我对他们都没有印象。 “呃……” 一股微妙的沉默在我和他们之间弥漫开来,就在这时,冈边从旁边插话道: “哦哦,你们就是在高中演过招笑连者的那帮家伙吧!” “是的是的!” “我们是2B战队招笑连者!”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我还以为你们会五个人一起来呢。话说你们俩是什么颜色!” 冈边带着舞台上的那股兴奋劲儿,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和后背。气氛一下子就融洽起来了,真是厉害。 “我是蓝,这家伙是绿!” 作自我介绍的,是最初向我搭话的那位长发娃娃脸少年。可能是因为演过同色的战士,所以对我有亲近感吧。 “什么嘛,来了一对颜色好土气的组合啊。”冈边毫不客气地说道。“红呢?” “红今天要打工。” “真不像话。算了,不管他了。话说回来,怎么样啊?我们的演出!” “超级有意思!”绿君答道。他是跟三乡和黑崎不同的类型,是个长相显老的微胖高中生。“比我们做的要专业得多,有完整的故事,还有舞蹈,而且——” 绿君似乎也很兴奋,说的感想有些语无伦次。但这反而更说明他看得很开心。 “剧本,难道——”蓝君向我问道。“是蓝前辈和黄前辈一起写的吗?” “是的。大家一起讨论,实际执笔是由我们两个来完成。” “然后由我这个导演来统筹。”冈边说。“点子和段子能想出很多,但要把它们整合成一条故事线才最费劲。” “啊——我懂我懂。” 蓝君点了点头。据说他们2B战队的剧本就是由他一人操刀。 “我们也是大家一起出点子,搞得像连续短剧一样,但在整体结构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你们都想了些什么段子?说来听听嘛。” 冈边似乎也来了兴趣。话题转到了高中生们的短剧上,这时,社团代表井田提高了声音。 “不好意思!Rough Play的各位,差不多该开始收拾了——!” 因为跟观众的交流总是没完没了,所以得这种人来把控时间。一旦收到指令,演员们就得回到舞台,开始拆台。 我再次向高中生们道谢,正准备离开,他们却慌忙叫住了我。 “那个,其实因为文化祭反响很好,大家就在商量,要不要在十二月的圣诞聚会和三月的欢送会上再演演。” “我们还能再演招笑连者吗?” “哦,好啊。”冈边毫不犹豫地答道。“这又不是我们的专利。你们想模仿就随便模仿。” 面对这些高中生,冈边似乎完全摆出了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我倒也没什么意见,但还是忍不住想吐槽他:之前明明还抱怨过那是抄袭。 或许是听信了冈边那句“让我看看”的话吧——第二周,他们的后续消息就被发到了招笑连者官网的留言板上。上次只是以“试着演了”为标题,上传了一张写着“2B战队招笑连者!”的摆拍照片,但这次,段子中的照片却配上了类似相声剧本的文字说明。 “……这个,我该留个什么评论才好呢?” 发帖后的第二天,在全体排练前,黑崎拿着打印件来找我商量。 “要是好笑的话,我还能给个反应。可这个实在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他苦笑着把纸递给我。虽然五人并排的照片上写着“我们是守护班级和平的招笑连者!”这点还算可以,但还有一张红用反手拳打黄的配图,下面写着“红:话说你喜欢吃什么?”“黄:汉堡吧。”“红:不对,这种时候不是咖喱吗!”之类的对话。 “原来如此。”冈边一脸无奈。“比我想象的还要冷上好几倍。” “可话又说回来,人家都特意发上来了,要是评论‘太无聊了吧!’也不太好。所以我想先找前辈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回复。” “实话实说不就好了?说不定对方就是在等着有人吐槽呢。” “算了吧。”家入说道。“他们毕竟是看了我们的活动,才想当招笑连者的。用温暖的目光守望他们就好了。” “要是能在现场看的话,说不定会觉得好笑呢。”渥见也说。“教室里的演出,不就是那种感觉嘛。要在网上留言板上传达那种乐趣估计也很难吧。” “而且弄得批评味太重,搞得气氛紧张也不好。”我也提议道。虽然网上匿名言论往往如此,但这是招笑连者的官网,批评高中生也毫无意义。 “这里果然还是应该用‘谢谢支持’的方式来回应吧?” “——就是这样。”冈边总结道。“参考前辈们的意见,黑崎你自己酌情处理吧。” 随后,练习开始了,话题也就此打住——第二天我去查看留言板时,发现黑崎已经留了言:“感谢你们传播招笑连者的正义之心!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们!” 招笑连者意料之外的爆红,并没有止步于那所高中的学生。 秋意渐深,Rough Play开始为学园祭忙碌起来。黑崎作为演员投入排练,其他招笑连者的成员也在幕后工作,但官网却与此无关地自行运转着。某天排练前,黑崎拿着打印件,向我们四位大二学生报告: “这次和上次不同,听说宫城县一所高中的修学旅行中,招笑连者出现在了联欢会上。据说他们是在那霸酒店餐厅里拍的。” “那他们就是硬把服装塞进旅行的行李里,特意坐飞机带过去啰。真是闲得慌。” “还有这个,据说是群马县一家加油站的开业纪念活动,有人在国道边向过往车辆挥旗。” “这下子,完全搞不懂这cosplay是为了什么了。” “五个色系的人站在一起足够显眼,这不就是目的吗?” 以神奈川的高中生在留言板上传了照片为契机,其他的模仿者也相继出现。看来“你也来当招笑连者”栏目里介绍的用市售紧身衣为基础、低成本做出好看战队英雄cosplay的方法,似乎颇受好评。要么是那些穿上服装的人,要么是目击者拍下这些英姿,纷纷投稿到了留言板上。 “虽然可能是巧合,但这两个都是昨天晚上投稿的。” “简直就是全国同时多发的招笑连者啊。” “我打算今天之内给他们留言,各位觉得写什么好呢?” “事到如今也没法说‘别模仿我们’了。就像上次一样,给他们加油打气吧。” 冈边看起来是有些无奈,想放着不管。但这时,家入开口了: “既然如此,干脆把它系列化吧。就以我们的短剧战队为原型,做一个介绍日本各地涌现出的大量同伴的版块。” “啊,这个主意好。点击日本地图,就会出现当地战队的图片之类的。” “既然如此,那些战队叫什么名字?我们随便给它们命个名吧。” “好,那就点击地图上的标记,先显示战队名,再显示图片,这样怎么样?” “上次神奈川那帮人自称‘2B战队招笑连者’,那大家就只改战队名,把‘招笑连者’固定下来好了。这样一来,不就像招笑连者遍布全国一样吗?” 家入和黑崎争先恐后地出着主意。群马加油站的家伙们就叫“加油战队招笑连者”,去冲绳旅行的那些宫城学生叫“旅行战队”也不错吧,两人越聊越起劲。 “不,既然有两个地名,那就好好利用它们吧。”冈边也加入了进来。“点击日本地图的宫城县,就应该显示‘陆奥战队招笑连者’,冲绳则显示‘琉球战队招笑连者’。就当是招笑连者的地方支部嘛。” “图片也用一样的可以吗?” “要是他们不满意,自然会自己发照片来的。” “喂,要是把我们本家的短剧战队也算上,那就有五支了!”渥见也说。“毕竟是战队系列,从五支队伍开始,感觉不是挺吉利嘛?” 就这样,黑崎立刻创建了一个名为“日本全国招笑连者”的版块,并在留言板上发布了通知。那些修学旅行照片被采用的宫城县高中生们觉得很有趣,拍来了当地cosplay的照片,群马县加油站那边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于是,我们决定将此事作为持续企划进行下去,黑崎又发了“招募北海道、四国、九州的招笑连者!”之类的通知。 学园祭的舞台上本来没有安排招笑连者出场,但受此热潮影响,还是插入了一个简短的环节。虽然只是介绍官网和告知出差演出,但我们还是把它编排成了一出短剧。最后由红宣布“我们将通过出差演出和扩散,挑战制霸所有都道府县!”,全员以“目标是日本制霸!”的姿势收尾。 当然,那番宣言并没有真的招来全国各地的演出邀请,但通过网络,招笑连者确实在慢慢扩大影响力。大概在秋季文化祭季、万圣节、圣诞节和忘年会等时节,各地总会出现不少想穿着紧身衣搞点活动的人。每当有模仿我们服装的照片被投稿到留言板,我们就会给它们命名为“○○战队招笑连者”,在日本地图上增加代表地方支部的圆点。 “这样不断增加地方支部,感觉全国制霸也不是梦了啊。”某天,黑崎说道。 “这也是你做的网站的功劳。”冈边难得地夸奖了他。“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哦。” “不过,招笑连者好歹是正义的伙伴吧。”家入说道。“全国制霸这种事,怎么看都像是邪恶组织的任务吧?” 那语气既像是抱怨,又像是在吐槽,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从那年秋天到次年年初,正是招笑连者势头最盛的时期。 【2017年4月·作战会议】 我们一言不发,甚至小心翼翼到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紧张地移动着。 进入Dead Mall的后勤区,关上那扇大门后,我们才总算松了口气。 “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红低声说道——但这句话似乎没什么根据。 绿带着无人机一起,把那个人造宝石的残骸也带了回来。他从门边拿起背包,郑重其事地把它放了进去。 大概是判断已经没有爆炸危险了,但我还是想离那东西远一点。甚至觉得,我们应该离开这座Dead Mall本身。 我没有回红的话,而是举起手机示意。这是个信号:别说话,用文字来商量。 “不如说,后勤区才更适合安放什么东西。” 裸露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还有配电盘、断路器箱等。即使在变成Dead Mall之后,台车和货箱等搬运器材也还散落各处。要在里面混进爆炸物简直轻而易举。 就算是在我工作的超市里,能清楚掌握后勤区每个角落有什么东西的人,都算是少数。就算冈边定期巡查,恐怕也无法辨别这里是否藏有爆炸物。 毕竟,对方是那种能把掌心大小的人造宝石替换成炸弹或雷管的家伙。在这里绝不能掉以轻心。 “总之,先撤回到车上去吧。” 我继续输入文字。看到这条消息的黄举起右手表示赞同,并让我们看了看他手掌上的水泡,于是再没有人反对。 以红为首,大家都抱起自己的行李,朝出口走去。穿着变身后的服装,抱着背包、换洗衣物和无人机,一行人排成一列前进,样子有些滑稽。 我们五人上了车,纷纷开始脱手套和头盔。在车内换衣服有些狭窄,但这样挤在一起,反而让人感到一丝安心——在宽敞的Dead Mall里,穿着紧身衣的变身状态,果然还是让人感到不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冈边喃喃道。“应该……不只是恶作剧吧?” “怎么可能。”黄摇了摇头。“要是恶作剧,哪会让人遭这种罪?” 黄一边说,一边试图抬起右手,却又叹了口气,然后放了下来。他似乎已经不想再展示烧伤的痕迹了。 “果然——”三乡说道。“跟First Fast收购那件事有关吗?” “你说的是那个漆黑×猎手?”冈边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想把这事跟那件事扯上关系。”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渥见说道。“是不是该报警,或者通报一下比较好?” “可是,该怎么开口啊?”冈边一脸困惑。“总不能说‘我们非法闯入Dead Mall玩战队游戏,然后炸弹爆炸了’吧?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会被当成炸弹恐袭的嫌疑人啊。” “那你不会编个说法吗?”家入说道。“你今天不是以巡查工作的名义来的吗?” “不……实话说,今天并不是这里的巡查日。我报的是去别的地方,钥匙也是偷偷拿出来的。” “…………” 看来,为了能实现五人齐聚,冈边自己也费了一番功夫。也许是因为下定决心要独立,胆子也变大了——然而,连冈边自己都成了非法入侵者的同伙,这样就无法坦然地报警了。 “总之,反正都在里面拍到东西了。”冈边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怎么样?” “你说什么呢。”家入立刻反驳。“说不定里面还有炸弹呢。要是再有其他人受害怎么办?” “……说得也是。” “招笑连者可是正义的伙伴。怎么能只顾着逃命!” 家入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似乎是在离开Dead Mall、稍感安心之后,那股怒气又重新涌了上来。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逃跑是简单,但我觉得,我们应该以招笑连者的身份去战斗。” “不过,如果安放炸弹的真是漆黑×猎手,那对方可是针对企业的连环炸弹恐袭犯。不是我们这种外行人能对付的——” “那样的话更不能原谅了。就算对First Fast有什么仇恨,炸弹恐袭本身就是错的,更何况还拿这座Dead Mall当目标,让我受了伤,这不是纯粹的迁怒吗!” “……犯人也不是故意要让你受伤的吧。” “那就更糟了。因为这意味着,如果不是我,就会有不知是谁的其他人成为目标。” 家入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与其说是在对冈边说话,不如说是在朝安放炸弹的对方发火。 “说什么炸弹恐袭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以红的立场,难道就猜不出是谁安放的吗?” “…………” 冈边一时语塞。看着他的表情,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面孔。 是那个叫高远的男人。第一次进入Dead Mall之前就在车站见过他。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也没怎么正经说过话,但我却想起了他耳朵上那枚紫色的耳钉。 “原来如此,是那个——”三乡开口道。“红的同事吧。” 三乡虽然这么说,但似乎也联想到了那个叫玛姆的Cosplay女——总之,除了我们之外,肯定还有别人进过Dead Mall。既然炸弹被安放在这里,就只能怀疑他们。 “不……还是别轻易下结论吧。”冈边摇了摇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当然,平时能出入那里的,确实只有我和高远,但也不能排除是其他人偷偷溜进来的可能。我觉得不该现在就断定。”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家入反驳道。“直接拿炸弹残骸去质问本人不就行了。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就算真是犯人,也不会老老实实承认是自己干的吧。”冈边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对我来说,高远是在那个破部门一起共事的伙伴。不能仅凭这些就把他当成恐怖分子。” “喂,匿名报警怎么样?”渥见像是要打圆场似的说道。“这不是常有的事吗。用公共电话,改变一下声音——只要打电话通报说这里有炸弹,就能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吧。” 这确实是个合理的意见。我也觉得这似乎是最佳方案,但三乡却反驳道: “可是,接到报警的警察首先搜查的,肯定是相关人士吧。从能进入Dead Mall的角度来看,不仅高远,就连冈边也会被怀疑,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导致我们的身份也暴露出来。” “……这倒确实。” 我也赞同了这个意见。但这次,冈边本人却反驳道: “事到如今,我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受害者出现了——就算被警察盘问,我也绝不会说出大家的名字,我保证。” “我不是要你做出牺牲。”家入提高了声音。“我是想和大家一起合作,共同面对这个危机!” 我很理解家入的心情——因为我心中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在一月份的编剧考试时,家入就执着于和同伴合作渡过难关。他曾以《太空游侠》和《宇宙兄弟》等电影为例,指出我心中也存在“同伴合作”这个主题。正如他所说,我们或许正是通过招笑连者的活动,培养出了同样的价值观。 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口道: “……如果是招笑连者的话,应该就能做到。” 话音刚落,我才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并不是说我已经有了什么好主意。只是情绪先于思考,话就脱口而出了。 我环顾车内。大家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又不是编剧考试。不需要一个人苦思冥想。招笑连者的剧本,从来都是借助大家的力量写出来的。 “……在单独公演的剧本里,我们写过这样的台词:‘正义是什么?’还有‘只要招笑连者有正义之心,就能和伙伴并肩作战’之类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家入共同写的剧本。也是最后一部正式在舞台上演出过的作品。 “要不我们五个一起来想想?现在的正义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做?” 编写招笑连者剧本时体会到的那种乐趣,就在于设计问题,然后去突破它。现在,正是运用那种力量的时候。 我想起了渥见曾说过的话:人通过故事得以成长。如果故事能让人成长,那么,眼前的状况也应该能用招笑连者的故事来突破。我想去思考,甚至想把它写下来。 “就算凭我们自己赢不了恐怖分子……只要招笑连者能赢就行了。那样的话,我们一定能赢。” “没错。”家入说道。“所以我刚才就一直——” “嗯,我明白。”三乡说道。“但站在现实角度说,现在再回到购物区,那根本算不上正义,只是鲁莽行事罢了。” “所以,我们来制定作战计划吧。”我说道。“想想招笑连者会怎么做,要怎么才能赢。” “呐,三乡君的无人机拍的影像,现在就能看吧?”渥见说道。“仔细查看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那就召开作战会议。”冈边说道。“不管怎样,作为招笑连者,我们不能放任秘密基地里的炸弹不管。以此为前提来想想吧。” “那就先从头开始放无人机影像吧。” 三乡掏出手机开始操作。拍摄的数据似乎都保存在里面。 我们凑到一起,盯着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幕——这次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回想起了三乡之前在编辑的影像上打出的字幕。 影像的最后,是以“Dead Mall死斗篇 待续”作为结尾的。而现在,我们或许正要为那部“Dead Mall死斗篇”构思故事。 【2005年1月·活动休止】 新年第一次排练日,冈边召集了众人。他要我们比全体集合时间早一个小时来。 大家怀揣着疑问聚到一起后,冈边却突然低头道歉: “抱歉。请允许我引退。” “什么啊,这么突然。” 家入吐槽道。他似乎以为这是某种玩笑。 “因为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已经无法再参加社团活动了。对不起。” “到底什么原因,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且也不是什么可以到处说的事。” 对冈边来说,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真的相当罕见。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谁也没法插嘴。 在一片沉默中,黑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个……如果是不方便我在场的话题,我就——” “不,不是那么回事。”冈边挠了挠头。“我知道应该跟你们说实话。不过……这话只限在招笑连者内部说,行吗?以后万一你们见到她,也请装作不知道。” “她?”渥见问道。 冈边垂下眼睛,低声说道:“是指我女朋友。” “女朋友……是秋天单独公演时到场的那位吧?” “年底的时候,她好像得了严重的贫血,身体不舒服。”冈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我开车送她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发现她怀孕了,但胎儿没有心跳。医生说是稽留流产。” 【注:稽留流产,又称过期流产,是产科常见的一种自然流产特殊类型,指胎儿死亡后数天或数周仍滞留于宫腔内,未能及时自然排出】 能看出冈边在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这个平时说话抑扬顿挫的人,一旦压抑住感情,反而让听者更难受。 “别说是我,就连她都没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下子被告知这么多事,我们都吓了一跳——寒假期间,我们决定先不做手术,等待自然流产,观察情况。但她之后好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然后进行治疗。她也不得不向公司请假——而我则向她求婚了。” “……诶?” 我们本来一直都在默默听着,这时,渥见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吓到了吧。 而我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话题转折得太快,光是跟上就已经很勉强了。渥见能提出疑问,大概是因为她对这方面多少有些了解吧。 “求婚……就是指propose吗?” “虽然是流产了,但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她虽然也说我‘这种时候说什么傻话’,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个……”家入说道。“该对你说恭喜吗?” “我也不知道。所以——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请允许我从招笑连者引退。如果大家允许的话,我今天就把退社申请提交给Rough Play。” “所以说,为什么非要这样啊?话题是不是跳得太厉害了?” “我已经没有精力参加社团活动了,对不起。”冈边再次低下了头。“接下来我会多打几份工,还打算申请企业实习。算是就职活动的一环吧——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工作,在四年内毕业,这就是我的正义。既然要成家,说实话,也许我应该退学去工作,但和她商量后,还是决定先毕业再说。正月里我也去她家拜访了,我们约好等毕业后再正式登记结婚。” 在我悠闲度过寒假的时候,冈边似乎经历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年末年初——他表明了意向:已经安排好的招笑连者商业演出他会认真完成,但除此之外的活动,他想要退出。 “那么,冈边君心里已经有结论了吧。”渥见说道。虽然语气像是在叹气,但似乎并不打算反对。“不过——实际上,要是冈边君退出的话,我觉得招笑连者就撑不下去了。” “怎么会。绿引退的时候不也挺过来了吗?” “三乡君那次,是他一开始就说了可能会在大二退出,大家也都有心理准备。但冈边君是突然提出的,而且他既是领队又是导演。冈边君的离开影响太大了。” “话是这么说,”我说道。“既然有这种情况,我们也不能说不让他退出。以后该怎么办——得由我们来想。” 那个“我们”里面,是否包含冈边呢?正在我如此心想时,家入开口了。 “那,既然这样,我就把话敞开了说吧——我也打算大三就退出招笑连者。” “连黄也要走吗!” 发出惊叫的竟是冈边。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引退,却似乎从没想过其他成员会退出。 “你这不也是突然提出的吗。这种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嗯,因为是第一次跟人说。”家入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去年夏天我就在考虑了——但秋天有单独公演,又发生了各种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我偷偷瞥了一眼渥见的侧脸——说到去年夏天,正是渥见和家入分手的时候。难道是因为那个,他才不想继续待在招笑连者了吗? 不过,那似乎只是我的臆测。家入以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们看,美国的新学期不是秋天开始吗?我想去那边留学,系统性地学习剧本创作。听说那边的大学学分也能换算成日本的毕业学分——要去的话,就得趁学生时代的大二大三去。我想在今年春天参加考试,如果顺利的话,夏天先过去适应下语言和生活,然后秋天正式开始学习一年。” “……为什么是美国?”渥见问道。家入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当然,在日本也能学习。我读了很多书,也去参观过一些通勤可及的学校。但是——戏剧类的课程要么偏向文学研究,要么专注于某个剧团的风格;电影类的课程又像是电影公司摄影棚系统的残余,有种从行业底层做起的感觉。两边都像是为了满足特定需求而设置的,和纯粹的作品创作有些不同。我觉得,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家入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次轮到我问了。我总觉得有种自己被抛下的感觉。 家入要退出招笑连者,而且,他本来就比我更能写剧本,甚至还要去留学,我很好奇,家入究竟想走向何方。 “我想让自己做到独立创作。现在没有伙伴我就写不出来,但我想掌握一个人也能扎实完成一部作品的能力。至于为此该学什么呢——我觉得,加州某所大学的电影系最合适。那里有一个为期一年的编剧课程。” “所以你打算大四那年秋天回来?”冈边问道。“就算能毕业,工作怎么办?” “那种事,等回国再考虑。离毕业还有半年呢,找工作本来不就是那样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话到此中断了。关于工作这件事,冈边和家入的看法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异。 而我自己呢,则完全没有考虑过工作的事。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升入大三,但之后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想象。直到刚才,我都以为将来也能和伙伴们继续招笑连者的活动。 但如今看来,现实并不会按照那样发展——本以为已经走上正轨的招笑连者的活动,实际上,似乎也是建立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的。 【2017年5月·上传】 在黑暗中,招笑连者主题曲的新编曲开始响起。 画面上,浮现出新设计的标题文字。主标题是五彩斑斓的“废墟战队招笑连者”,下方则是白色黑体字副标题“对炸弹恐袭宣战!”。文字淡出后,五人的影像浮现出来。 是招笑连者冲出后勤区、在宽阔的商场中奔跑的画面。无人机航拍的画质被处理得粗糙,同时通过短镜头的剪辑营造出跃动感。在主题曲作为轻快背景音乐播放的同时,旁白声重叠响起: “说明一下。废墟战队招笑连者,是一支巡逻封闭商业设施、守护废墟和平的英雄战队!” 配合着这段说明,插入了介绍每位队员的镜头。有“确认上锁的蓝”、“检查配电盘的绿”、“将迷路的蝴蝶放回外面的粉”等画面,穿插在五人奔跑的影像之中。 在主题曲推向高潮时,五人在商场通道上以镶嵌着人造宝石的扶手为背景,摆出了招牌姿势。镜头推向红战士高举的右手。 给戴着红色手套的手来了个特写后,画面定格——那只手握着人造宝石的残骸。烧焦的痕迹朝前,正对着镜头。 接着,旁边的黄战士也伸出手来。因爆炸烧焦破损的手套,以及下方手掌上的水泡,也清晰地放大在画面中。 音乐在此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五人齐声喊出的台词: “我们,是废墟战队招笑连者!” 随后,画面切换,这次映出的,是五人列队站立的姿态。正面镜头和左右两侧的镜头以富有节奏感的方式交替切换。仔细看去,可以发现背景中扶手上的装饰,即本该镶嵌在那里的一颗人造宝石已被取下。 面罩被放了下来,连体紧身衣的高领遮住了嘴部,所以看不清招笑连者们的表情。台词之所以清晰响亮,是因为这些是配合动作重新录制的配音。 “在巡逻Dead Mall时,我们发现了被安放在这里的爆炸物!” “当时,勇敢的黄战士负了伤,但其余的炸弹已被全部拆除!” “但请仔细想一想!这颗炸弹可能会伤及无辜之人!” “听说近期,有人以强调雇佣问题、劳动问题、社会不公等主张为由,安放炸弹。” “然而,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的罪行,我们绝不饶恕!我们强烈要求犯人停止连环炸弹恐袭!” 每说一句台词,说话的人会做出相应的动作。或是握紧拳头,或是指向镜头,以此表明被遮住面容的五人中是谁在发言。 “若罪行继续,我们将为守护和平而战!” “我们已经掌握了指向犯人的线索。” “我们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伴随着声音,画面切换。出现了“在Dead Mall中飞行的无人机”以及“无人机伸出的机械臂取下一颗人造宝石”等镜头,表明我们已掌握炸弹恐袭的证据。最后,画面甚至展现了“无人机吊起人造宝石,并播放音乐,底座部分随即发生小型爆炸”的影像,随后,画面切回招笑连者五人。 “饱受黑心企业雇佣之苦的人们,想必也不会期待炸弹恐袭。” “记住,炸弹无法创造未来!” 伴随着这些声音,五人朝着镜头伸出拳头。那是向犯人发出的挑战姿态。 随着招笑连者的影像淡出,旁白响起: “只要世间仍有不公横行,恐怖主义就不会消失。但请不要忘记,追求和平的声音,远比诉诸暴力者要多得多,且永无止境。正义并非只能在破坏的尽头寻得,而是与和平同行。只要人们心存正义,招笑连者就必将现身。没错,招笑连者就在你的心中!” 旁白继续,画面上陆续浮现出曾在招笑连者官网“你也来当招笑连者”栏目中上传的照片。每张照片都被缩小为一个点,汇聚在地图上,最终,出现了整个日本都被光芒覆盖的CG影像。 当光芒从日本扩向世界时,片尾标志缓缓浮现。 影像播放完毕后,我们都松了口气。 “嗯,画面衔接得很完美。”冈边说道。“不过听着自己刚才配的声音,感觉像是别人的声音,总觉得不太习惯。” “但声音处理得没什么违和感吧?”黑崎说。“红战士的配音是低沉的嗓音,很帅气,深见前辈的旁白听起来也完全不像蓝战士的声音。” 这里是黑崎公司里一间被称为“S Meeting”的小房间。电脑设备一应俱全,但因为机器太多,三个人就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了。 我和冈边是为给三乡和黑崎剪辑的影像配音而来的。虽然正值黄金周中间的工作日,人比较少,但我们还是特意选了尽量不会与其他员工碰面的时间段,在门禁卡上登记了假名,与黑崎汇合。 三乡和渥见已经完成了配音。刚才的确认标志着招笑连者新作视频的完成,于是,黑崎随即着手下一步操作。 “——接下来,只要按下回车键,这部‘死斗篇’的视频文件就会上传。” 黑崎将手放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转动椅子,回头看向我们——虽然最终加上了不同的副标题,但在拍摄和剪辑的过程中,这部作品一直被称作“死斗篇”。不知何时,三乡开玩笑时加上的这个副标题就这么固定下来了。 当然,我们并不是真的打算拼死战斗。倒不如说,是为了不死、为了不战,大家才绞尽脑汁。在Dead Mall遭遇炸弹后,我们苦苦思索着如何摆脱困境,而最终得出的结论,正是这部视频。 “最后确认一下,真的要上传吗?” “哦,没问题。”冈边回答。“事到如今,还能反悔不成?” “嘛,我个人倒是很高兴能出演就是了。”黑崎轻声笑道。“刚才看视频时,我还在想,不同镜头里绿战士里面的人可不一样呢。” 因为五人潜入时的无人机影像素材不够,所以我们又进行了补拍。有一次拍摄日三乡没空,便由黑崎代替他扮演了绿战士。三乡和黑崎的身高体型都不同,即使在视频里,也能明显看出是不同人扮演的。 “那种事,除了我们之外没人会在意吧。就算注意到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更加神秘,效果更好。”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担心。虽说变身后隐藏了身份——但拍摄时也用到了穴林购物广场,万一牵连到冈边先生的公司那边……” “不必为此担心。” 冈边的嘴角一歪。我本以为他是要露出讥讽的笑容——但那并非讥讽,而是下定决心迎战的表情。 “前几天我提交了辞呈,据说已经被受理了。该做的了结都做了,辞职之后,他们也没法开除我了吧。” “这,该怎么说呢……” “本来也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能主动辞职,已经算是赚了。” “滥用职权在Dead Mall里胡闹这件事,没有导致主动辞职变成惩戒解雇吧?” “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冈边干脆地说。“我也跟老婆说过了。就算以后惹出什么麻烦,我也希望她允许我为正义而战,而她最后还是理解了,不愧是红战士的妻子啊。” “明白了。那么我就上传了——不过,我们姑且先把这段录下来吧。” 黑崎操作着手机,将镜头对准我们,用支架固定好。这是一个以笔记本电脑为中心,拍下我们三人手部动作的画面。 “那我开始了——呃,2017年5月2日20点35分,开始上传视频文件《废墟战队招笑连者·对炸弹恐袭宣战!》。” 按下电脑回车键的是我们三人。我们觉得,这样留下记录,日后说不定能作为某种证据。 “只要访问视频的网址,从标题到五人奔跑的场面、到各自的介绍片段,任何人都可以观看。”黑崎解释道。与其说是在向我和冈边说明,不如说是在为了记录而陈述。 “然后在招笑连者五人摆出姿势的第一个镜头处,画面会暂停。虽然能看到红战士举着人造宝石,但看不到黄战士的烧伤。因为画面上会叠加显示认证用的输入界面。”黑崎切换画面,说道:“能看到后续内容的,只有输入密码的人。密码从现在开始生成——通过这台连接电脑的小型打印机,会打印出印有随机字符串的卡片。” 说着,黑崎操作起电脑来,连接着数据线的机器亮起了绿灯。那是一个文库本大小的薄盒,从侧面狭窄的缝隙中输出了一张中央部分呈银色的白色卡片。 “在随机字符上覆盖了一层刮刮乐涂层,只有刮开它的人才能知道密码。这张卡全世界只有一张。目前,谁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密码的发行记录虽然会留在这台终端上——但我们现在就把它删除。” 黑崎一边说明一边操作。不仅删除了电脑内的密码数据,连操作日志和已上传完毕的视频数据也一并删除了。 当屏幕上显示出“已完全删除”的提示后,黑崎拿起了那张唯一的卡片。 “这样一来,就连在场的我们,也无法看到已上传视频的后半部分了。能够看到最后的,只有知道密码的人!” 他将刮刮卡对准镜头,用卡片挡住画面,结束了拍摄。拍摄指示灯熄灭后,黑崎将卡片递向冈边。 “那么,作战的后续,就拜托你了。” “好。作为招笑连者的领队,我收下了。” 黑崎低头递出卡片,冈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禁轻笑了一声。 两人那充满戏剧性的互动显得颇为滑稽,但冈边似乎觉得我在小看他,一脸认真地吐槽道: “有什么好笑的?” “啊,抱歉。只是觉得——明明我们是在认真地扮演正义伙伴,可手里的武器却只有一张卡片,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好笑。” “可别小看这张卡。”冈边无畏地一笑。“天装战队护星者不就是用卡片变身的吗?” “另外,平成骑士里也有很多啊。”黑崎也说道。“比如龙骑、剑、Decade之类的。” “要是听到这个,家入肯定会很高兴。” 一月在编剧考试重逢时,我问过家入现在的工作,他自称枪手(Kamen Writer)。用卡片和邪恶战斗,这简直就是他最中意的剧情展开。 说起来,那时的创作考试,家入写了一篇关于电影《太空游侠》的改进方案。他说,应该从危机中逃脱,朝着幸福结局前进——从被安放炸弹的Dead Mall逃脱,为了想办法解决而绞尽脑汁,这或许正是家入喜欢的剧情展开。 而关于我写的《宇宙兄弟》改进方案,家入指出其主题是“与伙伴协作”。他说,我们通过招笑连者的活动,早已将这样的价值观根植于心。如今执行这个作战计划后,我觉得,他说的确实没错。 逃离Dead Mall后,我们讨论了今后该怎么办,最后还拉上黑崎协助,制作了这次视频。这是招笑连者电影的最新作,也是用来打破现实困境、走向幸福结局的手段之一。它已经上传了,而接下来的发展,则寄托在了一张卡片上。 “等你用了那张卡,记得联系我。”我对冈边说道。“我想看看,招笑连者的战斗会如何发展。” 编剧考试时,我和家入的答案最终得分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死斗篇”会引发怎样的反响,接下来应该就能亲眼看到了。 “明白。”冈边手持卡片,摆出招牌姿势。“你那边也要好好把消息扩散出去啊。” “我也会尽力而为。”黑崎也说道。“在不被公司发现的范围内,我会动用我们的社交媒体。” “不愧是黑,连这种幕后工作都这么可靠啊。” “请叫我二代绿啦。” 开了几句玩笑后,我们离开了那间小房间。为了避免三人同行被人看见,我们分别走出了公司大楼。 夜已深。我回头望了一眼灯光稀疏的大楼。 从戏剧社团的英雄战队扮演游戏起步的招笑连者,如今正试图对现实发起一场作战。虽然这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但一想到还有这样的战斗方式,我不禁再次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 【2005年春·新组合】 截至2005年3月,短剧战队招笑连者已暂停所有活动。 这一决策在一月份就已定下。按照惯例,三月会为毕业的社团成员举办送别会,大家决定,在送别会上表演下目前演过的短剧,以此作为最后的演出。 “招笑连者是在新生欢迎集训上开始的,用毕业生的送别会来宣告活动暂停,也挺合适的吧。” 冈边如此说道。虽然他比其他人都早一步退出了Rough Play,但一到这种讨论场合,他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担当起总结者的角色。即便是在家庭餐厅的“コ”字形桌旁,他也坐在最里面那个像是议长的位置上。 “先退出的我还要在送别会上露脸,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那天我会出席的。至于前辈们那边,你们也帮我打个招呼吧。” “就算不打什么招呼,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吧。” “就算冈边君出现在酒会上,那也太自然了,反而不会有人注意到吧?”家入和渥见从冈边两侧吐槽他。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心里不免有些寂寞。 “——家入到时候也要退出吗?” “嗯,送别会上的主角是前辈们,我要是说什么引退之类的话也不太好。总之先等到夏天吧,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还是会来的。能不能去留学也得看春天的考试结果。” “招笑连者活动暂停的话,就没有所属剧团了呢。”渥见说道。“黑崎君那边能收留我们吗?” “好啊,没问题啊。”黑崎立刻回答道。“前辈们能来的话,我就更有底气了。” “这么轻易答应没问题吗?”冈边笑着问道。“现在只有大一学生的小剧团,一下子来三个前辈,会惹人嫌的哦。尤其是黄,这人嘴碎。” “不,如果能再做战队题材的话,无论前辈们说什么,我都会追随到底的。” “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冈边难得表现出了欲言又止的样子。“能不能,不要用‘某某战队招笑连者’这个名字?” “为什么?”渥见问道。“只要把‘短剧战队’这部分改掉不就可以了吗?” “话是这么说,虽然我们在官网企划里已经解禁了‘招笑连者’这个名字。但作为剧团名的‘招笑连者’,毕竟有我在,也有三乡在,我想把它当作回忆保存下来。要是春天又冒出个叫‘招笑连者’的剧团,感觉很多事情都会被淡忘的。” “真是句令人感伤的话啊。”家入打趣道。“一点都不像红。” “你少管。干脆剧团就叫‘感伤’怎么样。写一部感伤的战队题材,讲黄要去留学而离开的故事,里面全塞满感伤的台词。” “嘛,如果要以剧团的形式固定下来,自然会起个新名字吧。”我说道。“也不一定只演战队题材。” “总之,作为剧目来演‘招笑连者’的故事是没问题的。我只是不想把它当作剧团名罢了。” “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明明都退出了。” “我承认这个要求很任性。但我说点任性的话又咋了。” “那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说到退出,你不也一样吗。你可得自觉点,现在不是你说我任性的时候。” “这倒也是……不过,我这算是去修行。等我学了好莱坞式的编剧手法,下次一定会写出更厉害的招笑连者剧本。” “可那个剧本谁来演呢?” 渥见大概只是出于单纯的疑问才这么问的。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感。家入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那……等将来,如果大家还能一起演就好了。” “看吧。所以说,为了那时候,招笑连者这个剧团名还是得留着。” 冈边笑着把话题岔开,讨论也就此告一段落。我们约好在送别会当天傍晚集合对一下段子,最后的碰头会便就此宣告结束。 在三月那场小小的最终公演到来前,冈边已经开始在一家中型房地产开发公司做实习生。主要工作是打印资料和端茶倒水,而冈边却笑着说:“穿着求职西装跑了好多家公司,结果却干起了复印的活儿。”不过似乎也能当作是提前熟悉行业。“至少算是求职的预演了。”他如此说道,看来是打算就这么进入不动产业界了。 而家入则是在三月到四月参加了多场考试。从托福、托业等英语考试开始挑战,据说也通过了目标大学的编入考试,他抱怨说:“面试和留学前的报告课题什么的,全都要用英语,真够呛。”日程安排上似乎也很忙,家入不再以演员身份参加Rough Play的公演,只是偶尔在幕后露个面。 为了能在四月的迎新公演上表演一出三人短剧,我和渥见、黑崎暂且组成了一个三人小组。由于三个人要演招笑连者的戏份比较困难,所以我们决定用现成的剧本。我在大学图书馆找到了契诃夫的短篇作品《求婚》。这是一部喜剧:男邻居来向一对父女家的女儿求婚,但两家之间因为土地问题有纠纷,结果事态发展成了激烈的争吵,闹得不可开交。角色分配方面,决定由渥见演女儿,我演父亲,黑崎演求婚者——为了配合招新公演的时间,我将剧本改写成了大约十五分钟时长的短剧本,但即便如此,台词量依然相当可观。在招笑连者的舞台上,大家并没有那么多长篇大论的台词,而且,女儿的出镜率很高,所以渥见似乎在背台词上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如果连这点事都觉得辛苦,那可不行啊。”渥见拿着剧本,笑着说道。“和冈边君、家入君的辛苦比起来,这点小事,只需要把台词背下来就行了。” 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和他们比,但我并没有反驳。也许是受角色影响,我开始以一种父亲般的目光守望渥见的努力——即使活动暂停,渥见心中想必也还牵挂着招笑连者的伙伴们吧。她似乎是通过想象红和黄努力的身影来激励自己。 我也有类似的心情。在翻看契诃夫全集、将其缩短重写的过程中,我也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家入。虽然比不上他去美国留学那么辛苦,但改写工作比我预想的更能学到剧本创作的要领,我也感觉到,自己比以前更能写了。借着这股势头,我甚至萌生出了“想早点写出原创作品”的念头。 迎新公演顺利结束后,也许是倾情演出的回报,截至五月,Rough Play迎来了十几名新生。很快,下一次公演的提议就提了出来,决定由出演《求婚》的三人组,再加上两名有演剧经验的新生组成一个五人小组,计划于六月在大学校园内的排练场举行一次小规模公演。 剧本由我撰写,演出则由渥见负责。周围的人很期待能看到战队英雄题材的戏,黑崎也强烈要求演战队作品,但我和渥见都认为时机尚早。最终,我们以渥见的想法为基础,由我撰写了一部以《求婚》为蓝本的五人剧。 基于招新公演的经验,我加入了父亲瞒着女儿交往的女佣、以及曾被求婚者取消婚约的前未婚妻等角色,让混乱程度进一步升级——片名定为《求婚·现代版》。剧情讲述在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中,最终求婚者和女佣坠入爱河,女儿决心独自生活,父亲则在苦笑中给予祝福的故事。 我写出了令自己满意的作品,负责演出的渥见也很喜欢这个剧本。这也得益于契诃夫的原作《求婚》本身就是一部扎实的剧作,容易进行拓展。不过,大概正是因为有了招笑连者的经验,我才能用五个登场人物将故事推向高潮。这次虽然是三女两男的配置,但从描绘五人之间人际关系这一点来看,我能够像写招笑连者的短剧那样进行创作。 然而,这次的写作与其说是创作了原创作品,不如说更偏向改编。其中三个角色来自契诃夫的剧作,而且很多情节都是在原有主线的基础上进行扩展或偏离。我暗自给自己定下了下一个目标:下次,我一定要写出完全原创的作品,然后让渥见来主演。 为此,我不再出演,而是专心写剧本,以此来为Rough Play的活动画上句号——就在我这样心想的时候,大三夏天、该引退的时期也渐渐临近了。 【2017年5月·反响】 《死斗篇》上传的那个夜晚,传言就扩散开来了。 它在社交媒体和论坛上成为了话题,视频的访问量也随之增加。到天亮时,密码输入页面上的浏览量计数器数据已经突破了一万。 “废墟战队招笑连者,对炸弹恐袭宣战!据称视频就公开在下方链接内。” “这是什么?真的假的?” “标题都写着‘对炸弹恐袭宣战!’了,对方肯定是漆黑×猎手吧。” “这是要跟连环爆炸案的犯人叫板吗?简直疯了!” 看热闹的网民开始骚动起来。最初,我们这边发起的帖子也混在其中,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消息正在自行扩散。 然而,即使有感兴趣的人点击进入,视频的中段往后也设置了保护。这方面的技术是黑崎的专长,视频被做成了即使是一流的黑客,没有密码也无法观看。 访问计数器有两个。一个是到认证画面为止的浏览量,已经显示为五位数,但下面那个计数器还是个位数。虽然没有特别说明,但很多人都认为那是输入密码、观看了视频后续内容的人数。 “没有密码进不去啊,有谁知道密码吗?” “我正在尝试破解。本想暴力穷举,但输错三次就会被封禁。” “我在拍卖网站上看到有人在出售那个密码。最低出价要十万日元。” “难道这就是一部打着挑战恐怖分子旗号、实则精心设局的收费视频?” “据说认证画面之后的影像里,有给漆黑×猎手的留言。” 密码被拿去拍卖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听说。我去那个拍卖网站看了一下,目前还没有人出十万日元参与竞拍。大概是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视频后续部分掏那么多钱,而且也在警惕这是否是某种骗局吧。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感到在意。看热闹的人中,有些人正热衷于对可观看部分进行分析和推理。 “无人机拍摄风格的背景,已确定为穴林购物广场。与关闭前的图像一致。” “啊——是穴林啊。我以前去过。这么大的宝石内饰,就是穴林SS(购物广场)没跑了。” “穴林SS已经关闭了,现在被称作Dead Mall。” “也就是说,漆黑×猎手在那个Dead Mall里安放了炸弹?” 这部分讨论与我们的推理相吻合。我们正是基于这个推理制定了作战计划,编写了剧本,并着手制作了这次的招笑连者视频。而围观群众们的兴趣,也开始转向了我们。 “是那些叫招笑连者的人拆除了穴林Dead Mall里的炸弹吗?” “话说回来,这个招笑连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查了一下,发现直到2005年为止,好像是有一个‘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官网。” “网站本身已经关闭,数据也消失了,但我发现了与之关联的留言板!虽然不能发帖,但可以浏览。” 一夜之间就被挖掘到这一步,着实令人惊讶——随着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活动暂停,官网也在我们大三时关闭了。但留言板使用的是免费租赁服务,因此数据还残留在网上。 “好像有各种人发过帖,有很多‘○○战队招笑连者’。” “但是这次这个‘废墟战队’倒是没找到。” 这部分可能来自网友的帖子,也可能是黑崎或冈边散布的信息——这是为了防止人们从“招笑连者”这个名字追查到我们身上而设下的铺垫。 毕竟对手是炸弹恐袭犯,暴露真实身份太危险了。我们既不想让人知道对炸弹恐袭宣战是出自我们之手,也不想给曾经参与过“你也来当招笑连者”企划的人添麻烦。因此,我们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废墟战队”。 曾经存在过一个“短剧战队”,并由此衍生出“加油战队”、“琉球战队”、“陆奥战队”等,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人都自称过“招笑连者”——只要扩散这种事实,这次视频的发布源头就会变得模糊。基于十多年前存在过众多“○○战队招笑连者”的事实,我们设定的构想是:有人擅自宣称自己是“废墟战队”。 当然,也有人看过短剧战队的舞台和影像,或许还有人私下保存过当年官网上的信息。但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体型和动作都已经改变,补拍时也对废墟战队的服装做了微调。即便将当年的照片和这次视频进行比对,应该也很难看穿服装里面是同一个人。 而且,围观群众的兴趣并没有转向戏服之下。因为从第二天起,事态就转向了下一步。 “我已获取密码。看过了视频后半部分。是真的在向漆黑×猎手叫板!” “Dead Mall里被安放的炸弹已被拆除,还掌握了犯人的证据。” “也拍到了因拆弹而受伤的手!超级真实!” “大概是吸取了教训,其他的炸弹似乎都用无人机拆除了。” 这样的帖子,开始在社交媒体和论坛上零星出现。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些帖子,认证界面上显示的访问计数器也发生了变化——与上方的浏览量计数器相反,至今一直停留在个位数、纹丝不动的下方计数器,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加了。 自然而然地,网上也开始出现“求密码”或“漆黑×猎手会如何回应?”之类的声音。虽然也有人在意废墟战队招笑连者的真实身份,但将关注投向视频后续内容以及漆黑×猎手反应的人似乎更多。 然而,即使查看曾经刊登过漆黑×猎手犯罪声明的那个论坛,也找不到来自犯人的评论。虽然也有一些疑似犯人风格的帖子,比如“招笑连者,别小看我们”或者“这种一目了然的挑衅我们可不会上当哦♪”,但还无法确定这些就是连环炸弹恐袭犯本人所发。 又或者,通过将自己隐藏在网上无数的匿名信息之中,才是漆黑×猎手的真正目的。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用连体紧身衣戏服变身、以此隐藏真实身份的招笑连者,或许也与之类似——但为了将看不见的犯人逼出来,我们还准备了下一步棋。 “那张刮刮卡,差不多该被用上了。” 两天后的上午,冈边打来了电话: “我这会儿在辞职的公司收拾私人物品,办些手续——高远外出跑业务了,不在。不过我看了看我的储物柜,不知为何,我放进雨衣口袋里的那张刮刮卡不见了。从我散布的那些话来看,他应该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打探吧。” 冈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笑。把卡片留在储物柜里,大概也是为高远设的局吧。虽然冈边曾说过不愿怀疑同事,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否认高远与此事的关联了。别说怀疑,几乎都可以确信了。 冈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用一种像是传达公事的口吻说道: “作为回敬,我偷看了高远的电脑。结果发现,他今晚好像要和一群玩Cosplay的朋友聚会。我打算也去那里,当面跟他聊聊,探探他的底。” “……不危险吗?” “听说是个Cosplay派对。我也会变装遮住脸,而且如果店里还有很多其他客人的话,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嘛,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就替我向大家问个好。” 冈边的语气虽然听着像开玩笑,但其中也透露出一丝紧张——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也去。” “说什么傻话。老老实实待在公司加你的班去吧。”冈边冷淡地说道。“就算你曾经是蓝战士,普通成年人还是得认真工作。” “可是,你……” “这种时候能耍帅,可是领队红战士的特权。说起来,这件事的起因也是我和高远滥用巡查工作的职权,就由我来做个了断吧。你负责祈祷事情能顺利解决就行。” “……我可没写过‘红只身一人独闯敌营’这种剧本。” “这种时候就得靠随机应变的即兴表演了。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明明可能是要前去与恐怖分子交锋,告别却出奇地平淡。 【2007年3月·毕业】 最终,我学生时代的原创剧本还是没能上演。 大三六月上演《求婚·现代版》之后,Rough Play继续推出其他剧团和团体的公演。忙于协助和出演这些演出期间,夏天到来,迎来了新生集训,也到了大三学生隐退的季节,我错过了上演自己剧本的机会。 这期间,家入动身前往留学地加州,而冈边则早早地从实习公司的母公司那里拿到了非正式内定。那是一个令人感觉只有他们在不断前进的夏天。 早一步隐退的三乡则沉浸于理工学部的研究中,据说打算继续读研。渥见也在大三秋天隐退,不再来排练,开始泡图书馆准备求职考试或参加业界讲座。 而我呢,则以帮黑崎剧团筹备学园祭舞台为名,每天还是会往Rough Play跑。虽然也想过是不是该开始找工作了,但自己到底想做哪种工作、适合哪种工作,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也有人说“正是为了了解这些才去求职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穿着求职正装去参加讲座、拜访校友、访问公司,这些事在我看来,和穿着紧身衣变身也没什么两样,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想在招笑连者的世界里多待一会儿。 就这样,到了冬天,我写完了一部剧本。标题是《战队内部恋爱禁止》,是一部描写三男两女英雄战队内部恋爱骚动的喜剧。虽然它是基于招笑连者的活动和《求婚·现代版》的经验写成的,但最终未能上演。在Rough Play全体会议上讨论下一部剧目时,这部作品与大一剧团提出的企划形成了竞争,我选择了把机会让给后辈。因为那个夏天成立的剧团意气风发,打算进军小剧场,我也很理解他们想在剧场外演出的心情。作为长期留任的高年级成员,我无法为了通过自己的企划而把后辈们一脚踢开。 某天,我在教学楼走廊里遇到了渥见。当我告诉她我的剧本被搁置时,她像是安慰我一般说道: “深见君……差不多也该考虑引退了吧?” “但是,年后的企划会议还会有的。我还在想,到时要不要再试试去做一下提案。” “到那时肯定也会有别的竞争对手吧?以深见君的性格,肯定又会让给后辈的。” “……” “家入君或者冈边君他们在的话,无论是会议还是什么,都会强行推进的。但深见君在这种时候,总是会顾虑别人,然后选择退让一步。就像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主张一样。” “……是吗?” “是啊。我也曾是那样的人,所以我能理解。” “曾是?已经是过去式了吗?” “现在的我可是相当任性了。多亏了招笑连者,让我成长了。” “那也就是说,我还没成长吗?” “我想,深见君一定是朝着与我不同的方向成长的吧。” “这种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到底哪里成长了呢?经历过招笑连者的活动,虽然对登台表演和写剧本之类的事情多少习惯了一些,但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因此发生了什么改变。 “没问题的。哪怕是在我看来,你也变了很多。我感觉你变得成熟了。” “不擅长表达自己主张的成熟多少有点那啥吧。” “啊,这方面确实会连在一起呢。” 渥见一边嘟囔着“糟了”,一边笑了起来,然后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一起创造招笑连者的过程中——我觉得蓝那种不主张自己、而是退让一步的做法,反而像是一种深思熟虑。我说你成熟了,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啊。谢谢。”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从渥见那里听到那样的话,还是让我感到很高兴。如果真能变得稍微深思熟虑一些的话,那可能确实是托了招笑连者的福。 和渥见交谈后的第二天,我决定退出Rough Play。倒也不是听从了渥见的建议,只是觉得,即使原创剧本没能上演,那也自有它的道理。 从大三后半段到大四,我虽然还会在公演帮忙中偶尔露个面,但已经远离了舞台创作。像普通人一样忙于就职活动,也为毕业学分犯过愁,总之我也开始忙了起来。 到了大四夏天,就业和毕业总算都有了眉目。差不多也该是家入回来的时候了,但他却没有在校园里露面。留学初期,我们还有邮件往来,可不知何时便断了联系,即使我们发邮件过去,也收不到回复。 “听说他好像从美国出发,直接开始了流浪之旅。有个去希腊毕业旅行的同学,据说在机场偶然碰到他了。” 某天,冈边告诉了我这件事。据说在美国度过一年后,家入正在欧洲和中东各国游历。他本应在大四后期回日本复学,但直到秋天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那他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毕业,而是就这么留级了吗?” “可能是把留学延长了一年吧,也许是喜欢上了在国外的生活。” 这个猜测大体上是正确的。家入在美国又进入了另一所学校,继续他的留学生活。秋风吹起的时候,一张明信片寄到了每个成员手中。寄给我的那张明信片上,印着希腊露天剧场的照片,附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这让我想起了道之驿和学园祭的舞台。战队题材的起源,或许就是露天剧场的戏剧!” 然而,秋天过去,冬天来临,家入依然没有露面。他意外现身,是在我们迎来毕业典礼的那一天。 “喂——黄也在哦!” 典礼即将开始前,在作为会场的讲堂里,三乡找到了我、冈边和渥见,出声叫住了我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家入在二楼看台的一角朝我们挥手。 二楼通常是为家长、亲属等人准备的区域,家入似乎混到了那边。冈边拨开人群跑过去,朝他喊道: “你搞什么啊,笨蛋。过来这边。” “哎呀——我又不能毕业,总感觉混在那边不太好意思。” “这玩意儿又没人会检查。”渥见说。“你若无其事地坐到毕业生席位上不就好了?” “不了不了,难得有机会,我就从这里看着你们吧。看着你们超过我,展翅高飞的样子。” 家入调皮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相机对准了我们。那是一台镜头颇为讲究的老式相机。 家入大概是想用长焦镜头来拍我们吧。要是三乡没注意到,他或许就打算一直默默躲在那里了——许久不见,家入晒得黝黑,面容也显得精悍了不少。 “待在二楼也行,”我也开口说道。“但别在中途擅自溜走啊。” 我提议,难得大家齐聚一堂,不如一起拍张纪念照,家入也笑着点了点头。他说他连三脚架都带来了。 毕业典礼之后,我们在讲堂前拍了五人的纪念照。虽然用的是家入的相机,但那台老相机的自拍定时器似乎时机不太准——在家入再次踏上旅程前,他给我们加洗了照片,照片上的大家都不是在摆拍,而是表情恢复自然神态的一瞬间。 不过,我觉得这样反而很适合招笑连者。我把那张照片和招笑连者在舞台上摆出招牌姿势的照片并排贴进了相册里。 【2017年5月·派对】 六本木的后巷,是个车辆勉强能错车的狭窄地方。面包车要想停在路边也很困难,驾驶座上的三乡只好让车缓缓滑行。副驾驶座上的渥见、后座上的我和黑崎都透过车窗扫视四周。 “啊,在那里!”渥见说道。“看,那家二楼的黑色夹克男,不就是家入君吗?” 家入就在一家临街咖啡馆的二楼。他也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用动作示意“马上过来”后,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为了等家入出来,三乡停下了车。他一边操作车载导航,一边对比着备忘录,这是为了伪装成送货车辆而做的掩饰。 这期间,黑崎正操作着平板电脑,查看《死斗篇》的访问计数器。 “啊,来了!” 这声低语让气氛紧张起来,而这并不是说家入来了。 液晶屏幕上显示着第二个计数器——那是表示通过密码验证人数的计数器,数字正在增加。“这不是之前那些虚假访问,而是来自外部的实际访问。看来有多个人使用了密码。” 黑崎正在确认访问日志。虽然无法知道是谁看了视频,但既然能突破验证画面,就说明有人刮开了那张卡片上的涂层,使用了密码。 副驾驶座上的渥见,甚至驾驶座上的三乡都回过头来,凑近屏幕看。 “也就是说,漆黑×猎手终于开始行动了吧?” 这已无需回答。想必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 冈边储物柜里那张写有密码的卡片消失了。如果它正在扩散开来,那么,就理应视为是通过高远扩散到了漆黑×猎手那里。 在穴林Dead Mall里安放爆炸物的,果然就是漆黑×猎手。他们应该是掌握了First Fast收购的消息,并将它作为了连环炸弹恐袭的下一个目标。他们正企图在已归First Fast所有的商场里引爆炸弹。 家入引爆的那颗人造宝石,被三乡带回去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些疑似某种语音识别装置的残骸。它似乎是由对特定频率有反应的电路组合而成,当人声唱出特定旋律时,就会触发反应。当时的家入手举人造宝石,哼唱了First Fast的广告曲,那便是引爆的开关。 今后,如果Dead Mall经过改造重新开业,必定会有人哼唱那首著名的主题曲。又或者,在开业前,工作人员或装修工人可能会哼唱。即使没人唱,也可以在人造宝石旁边放置手机或播音设备后离开。就在那首著名旋律被唱响的瞬间,人造宝石便会爆炸,进而引爆设置在扶手上的炸药,引发一场骚乱。 上传到网上的《死斗篇》视频,宣告我们已经识破了这个机关,并拆除了引爆装置。如果漆黑×猎手看到了前半部分,那他们不可能不去确认后半部分。刮刮乐卡片的密码,正是预见到这一点而设下的陷阱。能够通过验证画面的,只有使用刮刮乐卡片的人,而能够拿到那张卡片的,只有冈边的同事——这样一来,也相当于证明了高远与漆黑×猎手之间的联系。 即便如此,冈边还是说要在今晚的Cosplay派对上跟高远当面谈。大概是因为他重情重义,在亲眼见到高远、与他面对面交谈之前,还是不想妄下定论吧。或许,冈边是想确认清楚,高远到底真的是漆黑×猎手的同伙,还是纯粹遭到了欺骗或威胁、受人利用而已。 但在我看来,那无疑是危险的单独行动。所以我联系了招笑连者的伙伴们,请求他们协助。我告诉大家情况紧急,红有危险,大家便都挤出时间赶了过来。 家入今天本应一直居家工作的,但在听说情况后,他主动提出要负责监视Cosplay派对的会场。家入找到了一家能监视俱乐部出入口的咖啡馆,一直躲在那里暗中观察着进出的人员。 “——冈边在晚上七点整进去了。他那身薄外套下面是红战士的装扮,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确实是这家俱乐部没错,已经有几十个客人进去了。” 家入一边钻进面包车,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他自己似乎也在夹克里面穿了黄战士的服装。 冈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只说今晚要闯入那个Cosplay派对,没说地点和时间,我回拨过去也无人接听。虽然没能确定会场和开始时间,但三乡帮我在网上找到了线索。他从Cosplay爱好者在网上交流的内容中,锁定了六本木一家名叫LOTO的俱乐部。那家俱乐部公开了电话号码,于是渥见用年轻女性的声音打电话过去,询问了今晚活动的开始时间,打听到了“晚上七点开门,七点半开始,Cosplay为着装要求”的信息。 虽然是一家有点特别的俱乐部,但应该还是聚集了一些普通客人吧。然而,炸弹恐袭犯很可能就混在其中。不论事态如何发展,冈边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我的想法是,如果他跟人起了冲突,就先跟他汇合,然后一起离开。 “总之,不能一直把租来的车停在这儿。”三乡说道。“我刚才看到坡道前面那个停车场显示有空位。我去把车停好,你们先下车等我一下?” 不过,我们得先等绿停好车。与其说是为拯救领队而集结的英雄战队,倒不如说看起来更像伙伴们约好一起去俱乐部玩的碰头场景。 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地下俱乐部内,派对应该已经开始了。 在我们等三乡的时候,穿着哥特萝莉装或骑行服的客人们陆续走下楼梯,他们进门时,门缝里传出了DJ打碟的声音。好在气氛似乎并不紧张。 因为着装要求是Cosplay服,所以我们也穿上了招笑连者的服装。护具等配件尽量低调,用外套遮住了,但脱下外套、戴上头盔就能完成变身。——至于三乡,他在道路前方出现时,就已经是绿战士的装扮了。 “你在车里换好的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在街上可太显眼了。” “总感觉想起了单独公演时绿的设定呢。” 三乡不知道我们在聊这些,正挥手朝我们跑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他的身影。 “还好没遇上警察。”渥见叹了口气。“这身打扮肯定会被拦下盘问的。” “要真是那样,”家入说道。“就让黑崎亮出他老爸的名片。” “那玩意儿又不是水户黄门的印笼。光凭我爸的名片可没法让警察放过我们。” 【注:“水户黄门”是日本江户时代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的民间称呼,在时代剧的经典桥段中,水户黄门惩奸除恶的最后,总会向恶人亮出刻有德川家家纹的印笼,令对方惊惧臣服】 据说黑崎的父亲,也就是那位警察厅的官僚,现已升任警视正。虽然并非现场指挥的职务,但还是和负责网络犯罪对策的部门颇有渊源,而且也将千叶和东京连环炸弹恐袭的嫌疑人漆黑×猎手列为了搜查对象。他也利用了儿子在网络公司从事社交媒体工作的便利,让黑崎秘密协助搜查。 由于有秘密协助搜查这层关系,我们也把在Dead Mall遇到炸弹的事向他们作了秘密汇报。通过黑崎警视正的儿子,我们向他报告了在Dead Mall发现了疑似炸弹起爆装置的机关,以及冈边的同事高远可能与此事有关。 虽然警方未必会完全采信我们的推理,但据黑崎所说,警方也一直未能掌握漆黑×猎手的全貌,而高远、Dead Mall、以及在网上找到的那个叫玛姆的Coser女之间的关联,似乎成了有用的线索。 警方已经通过黑崎警告过我们,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不要擅自行动。就这点来看,今晚冈边的单独潜入完全是独断专行,而前来助阵的我们也好不到哪去——但换个角度来看,今晚的行动不过是同伴们一起去Cosplay派对玩而已。我们对自己找的借口是:这种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久等了——” 很幸运,变身成绿的三乡没有被警察拦下,成功与我们汇合。我们也脱掉外套,放进带来的包包或托特包内,戴上头盔完成了变身。 “好,走吧!” 黄一声令下。我们五人紧随红之后,走进了地下俱乐部。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我们的,竟是炫目的灯光和掌声。 “哦,又有新客人登场了!请大家热烈鼓掌!” 穿过入口,正面是吧台,旁边设有一个DJ台。正在那里打碟的脏辫男一看到我们,便立刻出言煽动起客人们。 “而且,这次的Cos,是如今在网上爆红的那群招笑连者!介绍一下,他们就是黄、粉、黑、蓝、绿!” 他从DJ台里递出麦克风。看来,这是他的风格,通过介绍客人的Cosplay来活跃气氛。 我们连忙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没来得及商量该如何应对,麦克风就已经递到了黄手中。 “——大家好,我是黄战士。”家入只好无奈地报上名号,客人们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店内装饰着各种彩饰和灯光,色彩斑斓,吧台前是舞池,沿墙设有卡座。已经有不少人喝醉了或者正在跳舞,我们的登场仿佛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见状,黄也决定即兴发挥。他手持麦克风走近舞池,随着现场音乐的节奏提高声音问道: “其实我们在找我们的领队——红战士,你们有谁看到吗?他应该是一个人先来的。” 这番询问也引来了笑声和欢呼声。“没看到啊——”“这张桌上没有——”,也有人这样回应。 我们也趁此机会扫视了一下店内,但确实没有看到红的身影——现场挤满了穿着光之美少女、绝地武士、霍格沃茨等各种服装的客人。要找出一位身材不算高大的红战士,似乎并不容易。 然而,我们如此引人注目,黄又在麦克风里大声呼喊,红却没有注意到并主动前来打招呼,这点很不寻常。黄已经确认他进来了,而且之后也一直在监视。他不在现场这件事本身,可谓相当不正常。 “那个,”粉向DJ问道。“除了那边的楼梯,还有别的出口吗?比如后门之类的?” DJ摘下耳机,歪了歪头。那动作像是在表示太吵没听清问题,但我没有漏掉他那一瞬间朝里面瞥去的视线。 里侧的墙上挂满了珠帘。上面串着各种颜色的珠子,也有像施华洛世奇那样透明的发光珠子,看来,珠子的颜色像是某种标记。珠子后面似乎连着走廊和门,在蓝色和绿色珠子的半掩下,能看到像是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 【注:施华洛世奇是一个创立于1895年的奥地利品牌,以精准切割仿水晶而闻名】 “——在那边。” 我向旁边的绿和黑打了声招呼后,便开始前进。舞池里跳舞的参与者很碍事,而且我甚至感觉,人群像是在故意阻拦我们的去路。幸好绿和黑也分别从旁协助,让我们总算是靠近了墙壁。 这期间,黄仍在继续说着话。我们的举动在这场派对中显然格格不入,黄像是在掩护我们,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 “呃,有点手忙脚乱,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为了准备这身Cosplay,是开面包车过来的。你看嘛,得搬运服装和道具,而且也得考虑换衣服的地方嘛。大家这方面都是怎么解决的?——啊,原来也可以到地方了再换啊!我都不知道。总之我们是开车来的,可在我路边停车等同伴的时候,红就先走了——车钥匙还在他那儿呢,要是不赶紧找到他,被开违停罚单可就麻烦了!” 中途,麦克风的音量被调小了,但黄仍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音。他用在舞台上锻炼出来的大嗓门,与音乐抗衡着。 “顺便问一句——大家知道‘契诃夫之枪’这个词吗?这是戏剧术语,意思是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枪,这枪就必须得开。我觉得,即便是假枪,也得射出子弹才行。虽然我们只是在玩战队英雄的角色扮演,但果然还是应该为了正义而战——” 仿佛是要盖过家入的声音,音乐变得更加响亮,店内音量几乎大到让人想捂耳朵。在这之中,我听到了墙壁另一侧传来的声响。 是敲打墙壁的声音和沉闷的喊叫声。不是从紧急出口传来的,像是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的。 我循声望去,有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是几个穿着奇幻风服装的男人——正当我心想是不是勇者斗恶龙的Cosplay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高远!” 他立刻就躲到了珠帘后面,但不会有错。棕色头发,还有紫色耳钉。是在进入Dead Mall之前见过的那个冈边同事,那个美男子。 高远消失在一条走廊中,紧接着,关门声响起。 绿和黑看向我。我指向走廊,身旁的黑便冲了过去。 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有门。一个穿着武道服的男人和一个穿着僧衣的男人,正堵在一扇写着“STAFF ONLY”的门前。 “喂,你们不能进去!” “凭什么不能进去!我刚才听到里面有声音!” 想要冲过去的黑,与阻拦他的男人们纠缠在一起,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也冲上前去,从后方抓住了黑的肩膀。这时,门后传来像是有人在挣扎的响动。 我们已经确信了那里面就是红。红战士冈边太一被人关在了那扇门后面。既然如此,就只能去救他了。 铠甲男试图从后方锁住黑。黑并没有挣扎着要甩开,而是伸手抓向那个僧衣男。 我和绿上前支援黑。绿冲向僧衣男,我则试图将铠甲男从黑身上拉开。 “喂,住手!” 武道家风格的男人怒吼着,从后方抓住了绿的衣领。黑则挣脱了铠甲男的束缚。 就在那一瞬间,黑大喊道: “招笑连者·攻击!” 我心头一紧。那句口号唤醒了我的记忆。蓝和绿正分别受到来自后方的攻击。但他们毫不在意,仍伸手去够门前的僧衣男。 那姿态,就像是从两侧攻击拦路的敌人。那是学生时代的我们在武打练习中反复演练过的组合技。 在那些动作中,最后的跳跃技是由身手轻盈的红来完成的。但现在红不在。只能由我来做了。 黑使出一记全力冲撞,僧衣男应声屈膝。就在那一瞬间——我跳向了敌人的头顶。 我本想越过那个屈膝的僧衣男,但跳跃力不足,结果扑倒在了蜷缩的敌人身上,但我踩着他的背又跳了一下。 走廊很窄。没有足够距离让我一个大跳落地,我整个人直接撞到了门上。疼痛令我眼前一黑,但我的手还是抓住了门把手。 借着冲撞的势头,门朝里打开了。我就这样摔了进去。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随即又有好几个人压了上来。和敌人缠斗在一起的黑和绿也滚了进来。 被压在下面的我看到了红。他的头盔被摘掉了,嘴里塞着东西,被绑起来扔在地上。我们对上了视线,但他的眼神却没有焦点。 “红,你没事吧!” 就在我喊出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那是一声几乎要刺破巨大音乐声的尖叫声——是从入口那边传来的。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粉。以为是渥见为了掩护我们而制造出的骚动。 但并不是。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与渥见的声音截然不同的男声。 “喂!所有人都别动!我们是警察!” 在那道充满威慑力的响亮喊声之后, 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继招笑连者登场后,真正的警察部队冲了进来。 ──────────────────────── 最终幕:招笑连者,告白! 【2017年5月·录口供】 “我们准备了两个剧本。一个是上传到网上的视频剧本,一个是用于现实的剧本。” 在录口供时,我这样解释道。已经没必要再隐瞒了。 冲进Cosplay派对现场的警察队伍,似乎已经有锁定的嫌疑人。那个在店内深处的男人,以及监禁冈边的人都被拘留了。冈边状态异常,像是严重醉酒,因此被送往了医院。而和他穿着同样装束的我们五人——也就是招笑连者,同样被刑警询问了情况。 搜查人员似乎也掌握了招笑连者的情况。他们打算分别单独问话,把我们分散到了不同的地方。而我则被带到了离六本木不远的一个警察署的房间里。 虽然这在一定程度上是预料之中的事,而且也没被戴上手铐,但心情总归不太好。我们连去车里拿换洗衣物的工夫都没有。我只好以摘下头盔的蓝战士的姿态坐上了警车,随着夜色渐深,身体也越来越冷。我披上警察借给我的外套,戴上兜帽,但总感觉自己真成了犯人。 “视频的剧本——是出于作为炸弹恐袭受害者希望伸张正义的想法,通过我们学生时代就开始扮演的招笑连者这一角色来展现的。主要是由黄战士,也就是家入那家伙撰写,然后由我整理成形的。” “那段视频我们也了解了。”坐在我对面的那名戴着银边眼镜的刑警说道。他看起来比我们年轻,是个脸型瘦削的男人,似乎是以网络犯罪负责人的身份来对我们进行问话的。他说话很理智,没有什么威压感,这让我松了口气。 “不过,在爆炸事件之后制作那种视频,也太不妥当了吧。穴林购物中心应该也是禁止进入的。你们居然还在那里拍摄——” “不,补拍是在别的地方进行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回答道。我在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显露出得意。 “和穴林购物广场同一系列的Dead Mall,在茨城也有一座。内部装修同样是人造宝石和金属的设计元素……想要利用Dead Mall开展新事业的冈边,跟那座Dead Mall现在的所有者进行了交涉,得到了正式许可后才进行拍摄的。” 这主意是我想出来的。只要把在穴林拍摄的长镜头和在别处拍摄的特写镜头衔接起来,就能让人以为这些全都是在穴林拍摄的。 为了拍摄出能让漆黑×猎手产生危机感的影像,补拍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想营造出“废墟战队招笑连者已经掌握了穴林Dead Mall”的印象,并让我们“已经掌握了漆黑×猎手的相关线索”这句台词更具说服力。 但既然我们不能进入穴林Dead Mall。那么,只要让别的地方看起来像穴林就行了。换句话说,就是Dead Mall的偷梁换柱戏法,我们就是想用这个办法来引漆黑×猎手现身。 “即使换了地方,也不代表就能为所欲为。” 另一名刑警开口说道。那是个面相严厉的中年男人,带着一种显然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气质。他松了松领带,挽起衬衫袖子,站在银边眼镜刑警身后,似乎是在监督问话,但看来是想向我发难。 “爆炸事件之后,你们应该已经答应过不再插手这件事了。可你们却还往里掺和,甚至在网上挑衅犯人——” “我们没有挑衅。” 我老老实实地低下头,但该说的话还是得说。虽然这听起来有点强词夺理,但那也是《死斗篇》的主题之一。 “你们只要看看影像就知道了。我们是在呼吁犯人停止犯罪。作为普通市民,我们真心不希望炸弹恐袭这种事情继续发生下去。” “原来如此。” 银边眼镜刑警平淡地回应道。与其说是在附和,不如说是在阻止中年刑警进一步插话。 “可是,网上的视频设有密码认证吧。给犯人的信息是在那之后,如果对方不知道密码,不就什么信息都传达不到了吗?” “这正是我们的目的。可以说是另一个剧本,也就是用于现实的那个剧本。” 我也转向银边眼镜刑警说道。我觉得,他应该能理解。 自那之后的剧本便是由我主导构思了。这是一部我赌上招笑连者存在意义、打算作为集大成之作而写下的剧本。 “将视频后半部分设置为认证制,本来是为了确认冈边同事高远与漆黑×猎手之间的关系。从情况来看,高远无疑进出过Dead Mall,但并没有证据表明他就是炸弹恐袭的同伙。所以,我们制造了一个‘不输入密码就无法观看’的状况,并在后半部分让大家觉得我们已经掌握了与漆黑×猎手相关的线索。如果高远是犯人的同伙,那他一定会设法看到后半部分。比如想办法获取密码,或是试图骇入视频的数据源。” “也就是说,你们设下了圈套?” “是的。密码只记录在一张卡片上,除了使用它之外,没有其他方式可以观看视频。我们制造出似乎有不少人通过密码看了后半部分的假象,但那只是伪装,负责网络技术的后辈黑崎一直在监视着视频的访问情况。唯一的那张卡片则由冈边保管,我们让他向高远放出风声,暗示他‘搞到了网上流传的那个视频的密码’。如果那个密码被使用,那源头就是高远,如果有多个访问记录,那就是他扩散出去的证据,而如果漆黑×猎手就视频内容发表声明,就能证明他们与高远之间的联系——我们是基于这些来考虑的。” 毕竟,高远和冈边曾是一起滥用穴林Dead Mall巡查工作的同伙。如果还有其他进出那里的人,而且网上还流传着那个视频,他不可能不在意。冈边正是抓住了这种心理,散布了诸如“因为担心,所以决定去看看视频后半部分。听说网上有拍卖刮刮乐卡片,刮开就能得到密码”之类的消息。 高远可能会无视,也可能会想知道密码。一切取决于冈边的演技,但他应该做得很好。卡片消失了,密码被使用了。能连接这两件事的线索只有高远,而随着后续的发展,他与漆黑×猎手之间的联系应该也会浮出水面。 “但是,我不明白。”银边眼镜刑警歪了歪头。“就算证明了那个叫高远的人与漆黑×猎手有联系,你们又打算怎么做呢?” “那是警察的工作吧。”中年刑警也提高了声音。“外行人擅自行动,很可能会妨碍搜查。” “说得没错。”银边眼镜刑警点了点头。“你们没有搜查权,而且,最初报警的时候就已经警告过你们了,你们根本没必要特意冒险去招惹漆黑×猎手。” “……我想,这是我们的一种执念。”我实话实说道。“在你们警察看来,招笑连者不过是外行人的玩闹罢了。但我们是认真地在扮演正义伙伴。我们视为秘密基地的地方被人安放了炸弹,其中一位伙伴因此受伤,我们不可能选择沉默或退让。我想,我们都有一种想要反击敌人、揭穿漆黑×猎手真面目的心情。” 在Cosplay派对上,被递过麦克风的家入,突然开始说起“契诃夫之枪”的话题。他所说的“即使是假枪,也得射出子弹才行”,其含义正是要以招笑连者的身份向漆黑×猎手发起挑战。 在招笑连者成立之初的第一部短剧中,有一句台词是“没有恶人也要摆出正义架势的五人组”。这句台词在之后的舞台上也一直有沿用,几乎成了招笑连者的理念。炸弹恐袭犯漆黑×猎手,其真身看不见摸不着,这件事本身在我们看来,就像是招笑连者的宿敌一样。如何将其真身逼出来,以及要向对方宣告什么,这对我们来说,是重要的主题。 “当然,我们并没有打算妨碍搜查。而且,制作视频放到网上,用密码设下圈套,按说是不会有危险的。而冈边独闯那家俱乐部,是预料之外的行动——我们五人是为了去帮他才齐聚一堂,这确实是一时冲动,我反省——” 但多亏如此,才能救出冈边,似乎也因此抓住了犯人——我本想这么说,但还是忍住了。警方不可能认同这种想法。关于招笑连者的一系列行动,我无法向现场的刑警们全盘托出。 【2017年4月·协助搜查】 那是在Dead Mall发现炸弹那天、我们五人商量之后发生的事。通过黑崎警视正,我们将大致情况报告给了警方。绿搜查过的人造宝石残骸,还有无人机影像的副本也一并提交了。 警方似乎决定继续秘密搜查——现在的情况是,即便只是在Dead Mall里发现了爆炸物,也肯定会引发骚动,而且这样一来,甚至可能影响到First Fast收购Dead Mall的计划。与其发展成那样,不如先隐瞒炸弹被发现的事实,推进事态发展,这样更有可能出奇制胜。 对我们来说,幸运的是,警方也在为锁定漆黑×猎手的身份而头疼。虽然他们列出了对First Fast黑心经营怀恨在心的人,以及涉嫌与之前两起炸弹事件有关的人员名单,但尚未找到足以锁定犯人的证据。他们也搜查了网络论坛上的声明,但发帖人通过匿名化软件,经由多个海外服务器消除了痕迹。在搜查陷入僵局时,我们刚好带来了有力的线索。 警方通过警察厅,与Dead Mall管理方——即冈边所在的公司进行了沟通。由于警方要求一切不得公开,冈边滥用职权一事也被压了下来。虽然冈边和他的同事高远被解除了巡查工作,但这只是以Dead Mall被收购、不再需要检查为由,给两人下达了极为普通的人事调动命令。冈边多次被上司叫去询问详细情况,最终,他自己递交了辞呈,但在旁人看来,那只是因为拒绝人事调动而辞职。他本人也未做任何解释便离开了公司。 之后,普通民众被完全禁止接近Dead Mall,而搜查人员则获得了进入Dead Mall的许可。警视厅的爆炸物处理队被派往Dead Mall,但他们也没有乘坐警车前往,而是伪装成内部装修人员或配送人员进入其中。即使漆黑×猎手的同伙在暗中监视,也只会被伪装成曾经入驻的商户在回收内部装修的警方骗到。实际上,现场实施了防止远程操作的无线电波屏蔽,警方对爆炸物进行了彻底调查,并搜寻了入侵者的证据。 通常情况下,爆炸物的处理不会在现场进行,而是冷冻后运至安全场所再处理。但为了秘密推进工作,且调查结果显示可以进行安全处理,于是,爆炸物处理队在Dead Mall内部解除了炸药和起爆装置——购物区扶手内侧安装的,是从建筑物拆除公司那里偷来的塑料炸药,在这一点上,三乡的担心是正确的,但反过来说,正因为是这种炸药,才使得作业更加容易。由于炸药本身稳定性高,只要不启动引爆的雷管,就可以安全拆除。而且,因为家入在拆除一个雷管后让它爆炸了,其他雷管的发现和拆除工作也得以迅速推进。结果,商场内数百个人造宝石中,有十多个都被替换成了语音识别引爆装置。 当然,这些引爆装置也被进行了彻底调查。检测出了多个指纹,再通过筛选具备制作装置技术的人、能够获取塑料炸药的人,嫌疑人名单就能进一步缩小。这种组织性调查是警方的拿手好戏。 就能够潜入Dead Mall这一点来看,我们本来也会被列入嫌疑人名单,但幸亏通过黑崎主动报案,才得以免于被怀疑。调查人员没有怀疑冈边的人际关系,而是将焦点放在高远的人际关系上,梳理了他多名恋人和Cosplay同伴等人脉。面对重点目标,据说警方还派人跟踪,监视其行动。 但问题是,这些涉嫌策划Dead Mall爆炸未遂的嫌疑人,与之前两起炸弹事件的嫌疑人完全没有重叠。看来,漆黑×猎手并非个人或单一组织,而是通过网络共享目的的多人群体。与传统犯罪组织不同,他们之间没有具体的人际关系,甚至素不相识,在互不知晓对方真实身份的情况下,协同制造了连环爆炸事件。实施者安放爆炸物后便销声匿迹,再由其他人通过网络发布犯罪声明,以此来扰乱搜查。 据黑崎说——源头似乎是一个发泄对First Fast黑心雇佣怨气的网络论坛。那些发帖者聚集起来,在社交媒体上创建了一个非公开的意见交流群组,再从中筛选出能保守秘密的人加入群聊,而那些哪怕犯罪也在所不惜的人则通过邮件列表联络,拥有实施能力或处于相应立场的人便依据自行判断采取了行动,在千叶的路边店和东京的站内大楼店安放了爆炸物。由于这群人只在网上保持松散联系,共同拥有漆黑×猎手这个名号和犯罪目的,因此搜查总是慢一步,迟迟无法揭开全貌。 于是,在Dead Mall发现的炸弹,就成了让搜查人员首次掌握先机的物证。通过秘密处理Dead Mall的爆炸物,这次警方可以对犯人采取主动行为——而在这种状况下,黑崎召集了我们。 那是发生在黄金周之前,也就是四月份的事。我们聚集在黑崎预约的卡拉OK包间里,没有唱歌,而是进行了一场关于协助搜查的秘密会谈。 “据说,警方似乎无法轻易进行钓鱼执法。即便有怀疑可能是漆黑×猎手成员的对象,如果煽动对方‘你倒是试试看’,等其犯案后再实施逮捕,就可能被视为诱发犯罪意图的违法搜查,在审判中可能导致无罪判决。而且,漆黑×猎手那些家伙个人之间的联系很松散,就算抓到一个,其他人也可能会逃跑或装傻充愣。据说,他们希望能在掌握各个成员之间的联系后,再一网打尽。” 在网络公司担任社交媒体策划师的黑崎,在此之前也一直应父亲黑崎警视正的要求,秘密协助搜查。虽然以提供社交媒体内部的可疑交流信息这一形式进行,无疑是违反了社交媒体平台的规定,但从搜查角度来看则是合法的。然而,若要设下陷阱引诱漆黑×猎手成员暴露身份,在法律上就会越界——于是,黑崎警视正便向身为协助者的儿子发起了牢骚,说搜查有多么困难。 “也就是说,”三乡说道。“我们要去揣摩这层意思,然后以招笑连者的身份采取行动?” “这话我可不能说出口。”黑崎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你们也想试试的吧?招笑连者对阵漆黑×猎手。” “干吧。”家入说道。“这样也能为我的烧伤报一箭之仇。” “可是,就算说要干,具体该做什么呢?我们能做的事,警察大概也已经做了吧。” 冈边立刻吐槽道,但渥见对此提出了异议。 “招笑连者电影,这个只有我们能做,警察做不了。如果能好好利用——” “好好利用?怎么个好好利用法?” “那个——” 渥见也一时语塞,卡拉OK包间里陷入了沉默。就在这时,我开口道: “或许,还是有我们能做的事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如果顺利的话,或许就能挑衅漆黑×猎手,迫使他们现身。 “冈边不是说过吗?要等确认了同事高远与漆黑×猎手的联系之后,再去怀疑他——如果能确认这一联系,或许也能发现其他成员之间的联系。” “所以说,要怎么确认?” “比如说——假设漆黑×猎手那帮人有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某些信息。我们就把那种信息透露给高远。那信息的传播范围,不就直接反映出漆黑×猎手成员之间的联系了吗?” “原来如此。”家入说道。“可以用招笑连者电影来作为这个契机。” “像是安全代码或密码之类的东西不是很好吗?”黑崎说道。“设定成只有知道那个的人,才能访问信息。” “原来如此。”冈边似乎也理解了。“问题是,怎么把那个密码散播出去。” “我们先来构思一个剧本吧。”我说。“我先试着写个剧本框架。然后大家一起讨论、完善,感觉应该能行。” 就这样,我开始了此次剧本的创作——为了招笑连者电影的剧本,以及为了我们在现实中采取行动的剧本。我打算将这两者巧妙结合起来,向漆黑×猎手发起挑战。 【2017年5月·新作】 从警察署出来后,我发现一个男人正将手机镜头对准这边。 “哟,辛苦了——” 是黑崎。他刚才似乎坐在夜晚的人行道护栏上,此刻则站起身来,朝我走来。他那只没拿手机的手里提着我的包。看来,他是从车里拿了我的行李,一直在这儿等着。 “我还以为深见前辈会是最晚出来的,没想到比家入前辈还早啊。” “……那也就是说,你是最早被放出来的?” 我也把包挂在人行道的护栏上,披上了外套。——据黑崎所说,家入的审讯也在这所警察署进行。既然家入还在里面,我决定在这里等他出来。 黑崎也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我们就这么并排站着交谈。 “我是在警察厅本部接受问话的。”黑崎说道。“因为之前协助调查的事,我直接向负责那方面的人说明了情况。所以也算比较顺利。” 黑崎大概不想说自己是靠父亲的关系才被释放的吧。不过,协助搜查漆黑×猎手相关案件也是事实,或许,他与搜查方之间也已经彼此心照不宣了。 “所以,你一直就在这儿等着了?” “嘛,因为大概能猜到你们什么时候出来。” 黑崎话里有话——大概是向负责人或父亲打探了调查进展吧。 “其实,我先去了冈边前辈所在的医院,然后就接到了指令。他说:‘把大家从警局出来的样子都拍下来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你是说,要拍招笑连者电影的续集?”我苦笑道。“既然他还有心思说这种话,那身体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是的。虽然他一边输液一边说‘感觉好像宿醉得很厉害’,但似乎并没有中毒之类的症状。貌似是他在那家俱乐部喝的饮料里被下了安眠药之类的东西,一阵头晕目眩后就被带到了里面。” “幸好只是这样。” 我叹了口气——冈边独闯虎穴固然鲁莽,但没考虑到对方的企图,也是我这个写剧本的人疏忽了。 现在回想一下就能明白。和冈边怀疑同事高远与漆黑×猎手之间有联系一样,高远那边也在怀疑冈边与招笑连者之间的关系。而作为使用那个可能是陷阱的密码的交换,对方也为冈边设下了陷阱。那就是今晚Cosplay派对的信息,而冈边果然被引诱了出来。 当出现在会场的红战士被确认为是冈边本人后,就有人在他的饮料里下了药。冈边不慎喝下后陷入醉酒状态,高远便假装照顾他,将他监禁在别的房间里。然后试图逼问他,比如在网上发布招笑连者视频的目的是什么,以及掌握了多少关于漆黑×猎手的信息。就在这时,我们赶到现场,紧接着,警察也冲了进来。 “至于那个叫高远的人,以及网上照片里的那个叫玛姆的Coser女,据说搜查方也已经在监视了。”黑崎说道。“他们也已经掌握了今晚活动的信息,对六本木的俱乐部进行了监视。红战士冈边前辈闯了进去,然后我们也都穿着招笑连者的服装跟了进去,对吧。于是——” “警察部队就冲进去了?”我抬头看了看自己刚走出来的警察署。“我还真没想到,警察会来支援招笑连者。” “说起来,从警察的角度看,只要里面发生了纠纷,他们就有了介入的理由。虽然现场的搜查员们似乎并不知情,但指挥层面的人应该已经掌握了招笑连者的计划。毕竟,在网络上宣战的招笑连者,闯进了可能是漆黑×猎手成员的聚会,说不定已经有搜查官潜入了俱乐部内部呢。” “……原来如此。” 我重新转向黑崎,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这期间,或许黑崎和搜查方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 “而且,在闯入前,我们不是确认了有多个人使用过‘死斗篇’认证画面的密码吗?我也让警方看了那个访问日志。那时,搜查方应该已经掌握了密码的使用情况及其来源。他们据此判断,这足以证明与之前锁定的嫌疑人之间的联系,从而下定决心要将漆黑×猎手相关人员一网打尽。” “一网打尽……他们真的行动了?” “是的。在深见前辈你们被带走接受讯问期间,搜查方不仅在俱乐部,在其他地方也同时展开了行动。据说,在自家公寓、留宿网吧等各个地方,那些看过了《死斗篇》后半部分的人,都被一举拘捕了。” “仅仅因为使用了密码就被逮捕?” “这是所谓的‘共犯事实’。那些作为之前事件的嫌疑人而被监视行动的家伙,也终于露出了马脚。既然密码的唯一来源只有那张卡片,那么,知道密码就等于是高远这个人的共犯。搜查方也由此断定,密码传播路径上的人们,正是漆黑×猎手的人脉网。” 那部分也是来自警察厅的情报吧——黑崎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举起手机展示给我看。 “我等你出来的那段时间上网搜了一下。那些刚好在逮捕现场的目击者们已经炸锅了。虽然漆黑×猎手的事还没公开,但据说警方明天就会发布正式声明。” “……是吗。” 我又叹了口气。 “那至少,算是按我们预想的方向推至结局了吧。” 说实话,我也没想到警察会行动得那么迅速,也没想到招笑连者全员都会被拘留。但至少,通过《死斗篇》和密码的布置,我们似乎达成了引出漆黑×猎手的目的。 “这姑且,算是招笑连者的胜利吧。” “红还在医院,黄还在接受审讯,我们可没资格骄傲啊。”我耸了耸肩。“粉和绿怎么样了?” “三乡前辈去冈边前辈那边了。”黑崎举起手机。“我刚才转到了另一个警署,拍到了三乡前辈出来的画面。粉前辈那边我没赶上。” “渥见比你先出来了?” “好像比我还早。据说她是在另一所警察署接受讯问,但穿着紧身衣被带来带去的她抗议说这是性骚扰,先拿回了自己的行李和衣服,在换衣服的时候联系了认识的律师。渥见前辈好像是以‘为了照顾孩子,无论如何都必须尽快回去,妨碍这一点是滥用搜查权、侵犯人权’为由坚持到底的——她在回去的路上联系了我,说‘我先回去了,替我跟大家问好’。” “了不起。”我不禁笑了出来。“真是为母则刚啊。” 我想起了之前渥见说过的话。久别重逢一起喝酒时,她说“正义必胜”这句话有很多时候是骗人的,但“为母则刚”这句话是真的。 这一次,招笑连者是否能实现“正义必胜”这句话呢?如果我的剧本能为此起到作用,我会很高兴的,而渥见能给予我们如此多的协助,本身就已足够令人感激。我只希望她能安心回归母亲这一角色——就在恍惚状态的我如此心想时,我看到家入的身影出现在了警察署一楼大厅。 “黄出来了。”我告诉黑崎。“你要拍他出来的画面吧?” “啊,差点忘了。” 黑崎慌忙启动相机,举起了手机。镜头那边的家入还没有注意到这边。 他就那样穿着黄战士的装束,抱着头盔,昂首挺胸地走了过来。想必在录口供时,他也肯定没有怀疑过自己的正义吧。虽然大概和我一样,被负责的刑警狠狠说教了一番,但我不难想象他激烈反驳的样子。当然,招笑连者设下陷阱引诱漆黑×猎手,搜查方则加以利用这件事,恐怕永远不会公之于众。警方不可能承认这种事,基层的搜查员大概也并未被告知。所谓的招笑连者作战计划,说到底只是我们的一意孤行。招笑连者的功绩不可能得到认可,但看着家入的样子,我能感觉到他为我们的行动感到自豪。这让我很开心。 “哦——是蓝和黑啊!”家入注意到了我们。“大家都还好吗?红怎么样了?” 他精神十足地冲我们打招呼,我和黑崎也不由得笑了出来。见我们笑了,家入也露出了笑容。 黑崎精准地拍下了他的表情。如果用这段影像来制作下一部招笑连者电影的话,又会诞生一部怎样的作品呢?想到这里,我的心情自然而然地变得愉悦起来。 冈边第二天就出院了。到了晚上,他给我们大家都发了邮件,标题是《总之,事情告一段落》。 “这次给大家添麻烦了,非常抱歉。身为招笑连者领队,我将深刻反省自己的轻率行动。 另一方面,听说大家都赶来救我,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们。 托你们的福,我刚才已经平安出院了。不过,我本来就没病。饱饱地睡了一觉,还挺神清气爽。 另外,虽然这么说有点那个,但正是因为我引发了风波,漆黑×猎手成员才在阴差阳错下被顺藤摸瓜、一网打尽了。今天早上,刑警来病房将事情告诉了我。虽然不是全部,而且具体细节似乎还要等今后的审讯,但包括Dead Mall在内,至今为止所有炸弹事件的嫌疑人均已经被逮捕,而且,连那些企图安放其他炸弹的家伙的据点,也被警方进行了搜查。 据说,漆黑×猎手的真实面目,是一个通过互联网联系起来的、没有实体的组织,仅仅是一个共享对黑心企业的恶意和炸弹恐袭这一目的的集团。而且,他们似乎不仅是出于复仇,还盘算着一旦发生事件,First Fast的股价就会下跌,打算利用因股价变动获利的金融衍生品交易大赚一笔。这些细节大概也会逐渐明朗吧。 总之,我们在招笑连者电影里设下的陷阱,成功迫使他们的真面目浮出水面。通过高远扩散开来的密码,确实也在漆黑×猎手成员之间传播开来了,他们观看《死斗篇》后半部分的访问日志,似乎就成了他们参与连环爆炸案的证据。 至于高远本人,他貌似是出于形势所迫才协助漆黑×猎手的。一开始,他只是加入了一个类似Cosplay的圈子,偷偷在Dead Mall举行摄影会。在那次活动中,有一个曾是First Fast员工的家伙也是漆黑×猎手的成员,他听说了Dead Mall被收购的传闻。于是,他们利用美人计或威胁等手段要求高远协助,让他进出Dead Mall,并安放了那些炸弹。 正如三乡所料,Dead Mall的各个要害部位都被安放了炸弹和引爆装置,被设计成会对First Fast的主题曲产生反应而爆炸。据说,他们的计划是,装好之后就装作若无其事,等待着事情发生。如果在重新开业的活动中发生爆炸,恐怕会对First Fast造成巨大损失,股价也会暴跌。而我们的所作所为,就相当于一名路过的正义伙伴阻止了那个计划,守护了和平。虽然刑警叮嘱我们对这次行动绝对要保密,但我觉得,就算给我们发个警视总监奖也不为过。 【注:警视总监奖是由日本东京警视厅最高长官——警视总监颁发的特别表彰奖,专门用来奖励在警务工作中做出突出贡献的警员或团体,有时也会授予普通群众】 当然,含蓄内敛的招笑连者可不是为了得到表彰才当正义伙伴的。就算是我这个一向话多的人,也决定乖乖闭嘴。 这次发邮件,除了报告出院,还有一件事要报告。就是我从之前的公司辞职、准备创立的那个业务——即活用全日本Dead Mall的新公司的成立已经有了眉目。而且,我们的粉战士渥见也决定入职了! 一开始她说是想作为事务员,或者说会计负责人来工作,但我们在商量过程中越聊越起劲。已经开始准备一项计划,即利用全国各地的Dead Mall,举办以当地主妇为中心的跳蚤市场或集市之类的活动。这是渥见的点子。她说,如果在工作日白天能有一个让主妇们聚在一起购买日用品和童装的地方,那该多好。这个着眼点非常棒。因为工作日白天通常被认为是不太适合举办活动的时间段。如果能与跳蚤市场网站联动,赋予其线下聚会的性质,并建立起能够有效利用对应时间段的Dead Mall的体制,说不定能成为事业核心之一。渥见将兼任会计负责人和该项目的策划人。 而在当今时代,要想传播和渗透这类活动,网络的口碑力量必不可少。这方面,还请黑崎务必提供协助——毕竟他可是在招笑连者的作战之前,就一直在协助警察厅搜查的人。看在招笑连者的情分上,也请为我和渥见的事业出一份力吧。 我昨天也不只是落入敌手。身为即使摔倒也不会白摔的红战士,我也有为事业做准备。在喝下掺了安眠药的酒醉倒之前,我发现派对参与者中有一个Cosplay社团的代表,试着和他谈了谈。毕竟那是Cosplay派对,那些有这种爱好的人,平时都渴望能找到让他们穿着喜欢的Cosplay服装聚集在一起的场所。要论不愁没有停车场和换衣间,还能让参与者们聚在一起热闹的宽敞地方,Dead Mall简直是最佳场所。我请他务必与我们公司合作,在全国各地举办Cosplay活动,事情也谈得差不多有了眉目。 如果能成功举办那样的活动,请大家务必再以招笑连者的身份聚一聚。购物中心通常都附设有活动广场或舞台,我们也可以久违地举办一场招笑连者秀了。到时候,就请黄和蓝来写新的剧本吧。 虽然漆黑×猎手差点搞出危险举动,但购物中心本就场地宽阔、设备先进,是安全性、防灾性都很出色的场所。根据新的法律,它们也被指定为发生地震、水灾等灾害时的避难所,今后也被期待着能作为地区的社区据点加以利用。活用Dead Mall的事业,今后将大有可为,而招笑连者曾为那座Dead Mall的和平做出过贡献,也算是一种缘分。既然招笑连者好不容易重新集结了,今后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大家务必再聚一聚!” 我是在新宿发车的特快列车上读到那封邮件的。那天工作结束后,我正在前往八王子的途中。 碰头地点是站内大楼里的书店。那家店也卖文具,我先到一步。我在等待的时候买好了东西,刚付完钱,就被人叫住了。 “买稿纸,是要写新作品了吗?” 我转过头,渥见正站在那儿,一副憋笑的表情。 “招笑连者的?” 我老实地点了点头。我能感觉到,渥见也读过冈边发来的那封邮件了。我们朝着出口走去,自然而然地聊起了这个话题。 “要是真能实现的话,那可太厉害了。在全国各地的Dead Mall举办招笑连者秀什么的。” “首先得是跳蚤市场或集市吧?我还在想,我们超市能不能也去出个摊呢。” “啊,那就和你工作联系在一起了?” “等我再升升职吧。”我苦笑着说。“如果举办地近的话,说不定还有可能。” “真期待呢。” 渥见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她大概也察觉到,这个计划通过的可能性不高。尽管如此,现在我还是想尽情地想象。 走出店门时,渥见注意到了我额头上的淤青。 “额头……是昨天弄的?” 自从警察冲进去之后,我们就被分开了,一直没能见面。我苦笑着回答: “算是光荣负伤吧。” 在向下的自动扶梯上,我们一前一后站着,我转过身向她解释——我和绿、黑一起冲进了俱乐部深处。和对方的人缠斗起来,顺势使出了招笑连者·攻击。 “招笑连者·攻击是指——” “就是以前我们在武打练习时练过的那个。从两侧攻击,封住敌人行动,然后由冈边一个大跳越过敌人头顶。” “红的位置由深见君你顶替了?” “因为不习惯,用力过猛就撞上去了。” 我指了指淤青,指尖一碰还是会痛。要是没戴着蓝战士的头盔,恐怕会伤得更重。 不过,疼痛的感觉倒也不坏。因为我记得,那是自己曾在剧本里写下的招式,此刻由自己亲自使了出来。或许,正是因为有了那种切实感,我才能像这样约渥见出来吧。 “渥见你没事吧?我听黑崎说,你跟警察理论了一番,很快就回去了。” “我才没理论呢。只是叫了律师来帮忙而已。离婚的时候受过他关照,现在还留着联系方式。” “是吗。”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总之,我们都没事就好。” “冈边君好像也顺利出院了。” “无论是新事业还是招笑连者秀,看来都可以指望红了啊。” 走出站内大楼,我们朝学生时代常去的那家居酒屋走去。那时候,我们大多是坐在团体用的包厢席里喝酒,但今晚,我们并排坐到了吧台座位上。 落座后,我们先聊了聊昨天的骚动和漆黑×猎手事件的来龙去脉。我们互相询问了各自接受问话的情况,也确认了彼此不知道的信息,这些话题成了下酒菜。用手机上网一查,全国各地都有嫌疑人被拘留的消息,这已经成了话题,大概很快就会登上主流媒体的网络新闻了吧。 “昨天从警察署出来的时候,他们跟我说,之后可能还会再传唤我。”渥见一边看着液晶屏幕上的新闻,一边说道。“既然调查已经进展到这个地步,应该就不需要再审讯我们了吧。” “但愿如此。”我也凑过去看着她的屏幕。“话说,要不要再聚一次——去黑崎父亲那里打个招呼?” “是啊,毕竟受了他很多关照。” “而且,先去见一面,就算以后又被叫去问话,心里也能踏实些。” “这样啊,说得也是哈。”渥见抬起头来看着我。“不愧是心思缜密的蓝。” “我记得,这句夸奖,很久以前你也说过。” 那是学生时代说过的话了。渥见大概也还记得那时的对话吧。 “对了,既然你这么心思缜密——”她带着一丝笑意说道。“要不要趁着下次聚会之前,把新剧本写出来?就用刚买的稿纸。” “呃,我觉得不可能这么快就写出来……” “那至少先写出个大致的梗概吧——你肯定已经在想,要写个什么样的故事了吧?” “……设定成在Dead Mall的舞台上守护那座商场的招笑连者,怎么样?” “果然已经在考虑了啊。”渥见微微一笑。“会是像学园祭时那种感觉吗?” “那样倒也行……”我边想边回答。“我也在想,这次的事件或许也能用上。虽然不能直接说‘这座商场被安放了炸弹!’,但可以设定成被邪恶秘密组织盯上,然后去保护观众之类的。” “用招笑连者的台词来做疏散引导不也挺好吗?比如‘各位,如果敌人攻过来了,紧急出口在那边’之类的。” “这个主意不错,还很实用呢。” 根据演出场所的实际情况来写剧本,感觉也很像招笑连者的风格。即便是跟漆黑×猎手和警察打交道,我们也能想办法渡过难关,这或许也和我们总是立足于现实条件来战斗有关。 所以,我打算先把脑海中浮现出的各种想法写下来。那或许会是一份关于招笑连者利用Dead Mall开展事业的企划书,或许可以制成一部利用招笑连者从警察署中走出的身影的影像作品。如果能一边回顾我们一路走来的历程,一边描绘出未来的景象,那就再好不过了。 “写一个关于长大后的招笑连者的故事怎么样?”我试探性地问道。之前和家入三人一起喝酒时,渥见还说过不想演长大后的粉战士,但现在,我感觉她或许会接受。 “如果能写一个我们如何与恐怖分子战斗、如何创造未来的剧本,感觉会很有意思。” “是呢。”渥见点了点头。“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让你写写招笑连者诞生时的故事。” “好啊。感觉可以一边对比学生时代和现在,一边写下去。” “对对对。要是能描绘出‘以前是这种学生,现在却变成了这样’的感觉,把现在的样子展现出来,变化的过程传达出来,应该会很有趣。” “那样的话,渥见你的表演可就难了。因为招笑连者中变化最大的,肯定就是粉战士了啊。” “诶——是吗?”渥见自己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呐,如果要写进剧本里,你会把我写成哪种样子呢?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我?” “就算你突然这么问……”我略作思考。本想回答“现在的渥见”,但随即意识到,那并非正确答案。 在渥见面前,那样的台词并不合适。如果说,今晚有什么台词是我想说出口的,那现在就是机会。 “不管是哪种渥见,我都喜欢。”我鼓起勇气回答。“哪怕是过去的渥见,也暗藏现在的坚强,而现在的渥见,也依然心怀从前的温柔。我想写下的,是将这些全都包含在内的渥见。” 渥见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她的脸颊也逐渐染上了粉色的红晕。 她会如何回应呢,我决定就这样静静等待下去。 ──────────────────────── 【参考文献】 铃木美潮《英雄们的战斗是否得到了回报——昭和特摄文化概论》集英社Creative 东浩纪、大山显《由购物中心引发的思考:乌托邦、后勤区、还是未来都市》幻冬舍新书 矢作弘《大型店铺与城市建设:监管中的美国、摸索中的日本》岩波新书 福原正弘《新城今昔——40年的梦想与现实》东京新闻出版局 若林干夫《郊外的社会学》筑摩新书 井上敏树《喷射人》VOL.1~3 小学馆Super Quest文库 本书是在双叶社文艺Web杂志《COLORFUL》上于2017年8月10日至2018年5月10日(每月两更)连载的同名小说的基础上,经过增补与修正后出版的。 ──────────────────────── 作者介绍 竹内真 1971年出生。庆应义塾大学毕业。1995年获得三田文学新人奖,1998年以《神乐坂家族》获得第66届小说现代新人奖,1999年以《粗忽手枪》获得第12届小说昴新人奖,2013年以《咖喱生活》获得京都水无月大赏。着有《风舞樱花之道》、《老爷子英雄传》、《自行车少年记》、《啤酒男孩们》、《In the Roots》、《图书室的蟋蟀》、《Hora Venture》、《啪啪赋格曲》、《粗点心店纸皮书物语》、《改造饭食谱帖》等。(截至2018年9月)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