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想让动不动就吵架的都市辣妹和京都美人和好!(※别再争抢我了!) 作者:山贺盐太郎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我的学校里,有2位格外引人注目的美少女。一位是把「可爱」风格驾驭到炉火纯青、极具人气的辣妹——田桐圣良酱;另一位则是出身深宅大户、气质端庄清雅的京都美人——观月织音同学。 圣良酱性格直率坦荡、表里如一;织音同学说话委婉含蓄,很少坦率吐露心声,两人总是动不动就吵架。 ……但问题在于,她们一边争抢我,一边实实在在紧紧把我夹在中间拌嘴。可每到给我换上羞耻的衣服、一起拍照的时候,两人又有着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就算2位美少女都对我说「和我交往吧!」,我也不想眼睁睁看着她们一直针锋相对下去!只能咬牙忍耐住……诱惑!! 第一卷 ──────────────────────── 序章 明明只是想让她们和好!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沐梓 你有被两个美少女像压路机一样夹在中间的体验吗? 我有。不如说,现在就被夹着。 校园的长椅上,从右边夹住我的是田桐圣良酱。 东京出生东京长大,都市里纯天然培养出的美少女。 她的头发是近乎刺眼的亮金色,脸蛋可爱到甚至给人一种压迫感。而且身材也超棒,整体苗条,但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 圣良酱因为紧紧贴着我的缘故,那对漂亮的胸部正压在我胳膊上,但八成是故意的。毕竟圣良酱对我的攻势一直很明目张胆。 我虽然对女性身体没有半点兴趣,但被这样贴着还是会有点心跳加速,能不能别这样啊! 然后,负责左边的是观月织音同学。京都出生京都长大的和风美人。 她有着比无月的暗夜还要漆黑的长发,陶瓷般白皙的肌肤,雕塑般端正的容颜。四肢纤细修长,漂亮得就算被放进美术馆的画框里也毫不违和。 那位织音同学紧紧贴在我的左侧,右手还在我大腿上摸来摸去。外表看起来一副清纯美少女模样,内在却是个色胚大叔。 她这绝对是明知故犯。 动作那么下流,快住手啊。不对,别把手伸进裙子里啊。你是想若无其事地掀我裙子吗。所以说不行了。真是的,烦死了! 「织音同学!内裤会被人看到啦!」 「这么不想被看到,难道是穿着什么高级内裤吗?」 「不是高级不高级的问题,我就是不想被看到内裤啊!」 大概因为织音同学是京都出身的缘故,她说话总是拐弯抹角。 刚认识那会儿,我还在感慨「这就是传说中的京都话吗!」,但其实大多时候她只是在掩饰些什么。 刚才那句话也一样,只不过是想把自己的性骚扰正当化罢了。 面对仍旧一脸不满的织音同学,右边的圣良酱替我反击了回去。 「喂,织音。燕明明很讨厌这样啊。过分亲昵的肢体接触可不行哦。」 「圣良酱还好意思说,你不是也拿胸在蹭她吗!我都发现了哦!」 「哎呀,被发现了啊。对不起哦,我是故意的。」 明明装傻混过去就好了,为什么非要这么直白地全都招了呢。不说「我是故意的」不就好了。 我本来觉得坦诚是一种美德,但圣良酱实在是太过坦诚了。她的嘴完全没把门,一点节制都没有。虽说她说话大多都是积极直白的,所以大家都包容她,但偶尔也会有让人捏把汗、分寸堪忧的时候。 然后,被圣良酱和织音同学紧紧夹在中间的我——栗本燕。 乡下出生乡下长大,像路边石子一样的女高中生。 因为种种原因进了东京都内的高中,但大都市里果然有好多可怕的东西。 明晃晃闪得人眼疼的高楼大厦,乱成一锅粥的时刻表,让人没法走直线的拥挤人潮。 但最可怕的,是那些最喜欢我的美少女们。 圣良酱光彩照人,可爱全开,笑容晃眼。 织音同学成熟稳重,浑身上下散发着美丽。 我老家可没有这么闪闪发光的人。未知的存在是可怕的。所以这两个人对我的冲击,简直就像尼斯湖水怪和UFO同时出现了一样。 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闪光点。老家的大人夸我的时候,也永远只用「好孩子」这种笼统的词汇。可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却说最喜欢我。 在还没真切认清自己的情况下就被喜欢,实在是可怕。 但最近,我连自己本身都开始害怕了。每当和圣良酱或织音同学接触、感受到女孩子的那份柔软时,我的心口就会感到阵阵刺痛。 我对这种感觉、这份感情一无所知,完全无法认清它的本质,所以觉得可怕。 总之,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在校园里被两位超绝美少女夹在中间。而且每天都这样。 当然,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在学校里都是超受欢迎的女孩子。 两个人不光长得可爱,圣良酱还担任杂志的读者模特,织音同学则是经营旅馆的良家之女——也就是大小姐。 被这样的女孩子夹在中间,总有一天我会被她们的狂热粉丝严刑拷打,然后被沉到东京湾里去吧。 我讨厌东京湾。如果一定要被扔进海里的话,还是老家的海岸比较好。 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能轻易就被人沉到海里去,所以我们都会找不显眼的地方吃午饭。校园里的这张长椅正好在教学楼的斜坡阴影里,而且人迹罕至。 可一旦避开旁人视线,她们两个就开始无法无天了。 「呐,燕。你那块玉子烧,能跟我换吗?」 圣良酱眨着长长的睫毛,凑过来看我的脸。 「那圣良酱给我什么呢?」 「我的玉子烧啊。」 这有什么交换的意义吗?不都是玉子烧嘛。我正犹豫着,织音同学从旁边插了一嘴。 「还是算了吧。关东的玉子烧甜得要命,简直难以下咽。」 「哈?甜的才更好吃吧!」 「燕,既然这样那跟我换吧,换我的高汤玉子烧?」 「凭什么织音擅自决定啊!明明是我先说的!」 「但是呢,你也希望燕可以吃到好吃的东西,对吧?」 「这点倒是同意。」 「啊,你同意啦?那就必须得吃我的高汤玉子烧了。」 「哈!?你这意思是说我的玉子烧不好吃咯!?」 又来了,一如既往的吵架。 在教室里的时候明明还能收敛一点,可一到同班同学看不见的地方,马上就这副德性。 「燕!跟我换嘛!」 「不对,要换也是跟我换。」 就为了那一块玉子烧,两个人越发使劲地往我身上贴。 两边传来不同的好闻香味,我的脑袋开始发晕。心想,原来人的鼻子可以左右各闻各的味儿啊。 「你们两个,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要啊……?」 听我这么一问,织音同学和圣良酱不知为何对视了一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织音同学像个小孩子一样嘟起了嘴。紧接着圣良酱也一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就是啊。你居然毫无自觉……」 「哎,到底是为什么啊?」 我问道,圣良酱指了指我的便当盒。 「你明明平时都吃便利店的饭团,今天却是手作便当。想吃燕亲手做的菜,不是人之常情吗?」 「嘛,我单纯只是好奇燕老家的口味是什么样的罢了。」 唔唔唔,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便当。 虽然也有用到冷冻食品,但包括玉子烧在内的一部分是自己做的。毕竟一个人住,想着节约一点。 她们就这么想吃我亲手做的菜吗。这两个人,是不是喜欢我喜欢得有点过头了。 「呐,燕?织音其实很挑食,你还是别给她吃比较好吧?」 「我怎么可能挑食。燕做的东西,吃之前就已经注定是好吃的了。跟某个甜党可不一样。」 「哈!?你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 两边同时吼起来,这饭可没法吃了。唉,结果还是得由我来收拾局面吗。 我叹了口气,插进两人的争吵中间。 「那这样吧,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先交换你们的玉子烧。」 「为什么!?」 「我才不要。」 「等你们交换吃完之后,我的玉子烧就分你们一半。」 一下子安静了。面对我提出的交换条件,两人狠狠瞪向对方。 几秒钟后,织音同学夹起自己的玉子烧,硬塞进了圣良酱的便当盒里。圣良酱撅着嘴,犹豫了一下,也把自己的玉子烧扔进了织音同学的便当盒。 「数好节奏同时吃哦。」 「当然。倒数三下哦。」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配合得这么默契啊。话说,有必要数好节奏同时吃的吗? 「三、二、一……」 还没等我吐槽,倒数就开始了。两人以完全相同的动作把玉子烧一口塞进了嘴里。 「啊,好吃……汤汁的味道好浓。」 先开口的是圣良酱。就算在吵架,她的感想还是这么直白。 「……嘛,我倒是更喜欢甜味再淡一点的。」 织音同学虽然说得拐弯抹角,但这是她表示夸奖时的固定说辞。 「什么嘛,你这话说的。这好歹是我家的味道啊?」 「没事的圣良酱。虽然不太好懂,但织音同学确实是在说『好吃』哦。对吧?」 被我一语道破,织音同学红着脸扭过头去,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不直接说出来的话,我哪知道啊!……不过嘛,谢谢。」 「……嗯,我也谢谢。」 两人之间流淌过一阵略带羞涩的氛围,连我都跟着不自在起来。 怎么只是稍微好好相处了一点,就这么让人不好意思啊。真是搞不懂。 「对、对了! 还没拿到燕的玉子烧呢!」 「就是,我可是为了这个才吃了圣良那块甜玉子烧的!」 「快分一半给我!」 两人从两侧使劲地夹着我的身体。 「等、好难受……住……」 今天最强的美少女挤压。已经喘不上气了,根本没空想什么「被女生夹着好香啊!」之类的。 为了从她们中间挣脱出来,我猛地一下站起身。圣良酱和织音同学顿时失去支撑,差点撞上对方的额头。 「别突然站起来啊!多危险!」 「就是啊!差点一个没刹住就亲上了!」 连对我的抱怨都这么异口同声。这两个人的糟糕关系,该不会是演出来的吧? 「真亲一下不就好了嘛……」 「凭什么要我亲圣良啊!?是燕的话我还能接受。」 「我才不要亲织音呢!是燕的话倒无所谓。」 看着她们这般心有灵犀似的默契,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 「你们两个,其实关系超好的吧!?」 这,是让这对水火不容的两人和好的故事……要是真能实现就好了。 ──────────────────────── 一章 明明打算要过一段克制的青春! 在乡下那种地方,做人做事必须得小心翼翼。 特别是初中女生刚开始对衣服或化妆产生兴趣时,就会被贴上「学会勾引人了」的标签,消息转眼间就会传遍整个邻里街坊。 我家附近最需要提防的人物,是理发店的幸子阿姨。 她超级爱嚼舌根。很多按理来讲她根本不可能知晓的私事,莫名其妙就会从她嘴里传出去。估计她上辈子不是间谍就是超能力者。 读初中的时候,我很早就察觉到了幸子阿姨的危险性。所以那次偶然在河滩捡到一本时尚杂志时,我压根不敢带回家。 要是拿着时尚杂志的时候被幸子阿姨撞见,不出三天,我也会被归入「学会勾引人的孩子」那一类。 这种名声实在太难听。想看的时候我就独自跑到河滩,看完把杂志藏在岸边,下次再过来接着翻。 我会反复翻阅那本杂志,是因为上面刊登了一个我很在意的女孩。 是个和我同龄的读者模特。与土里土气的我截然不同,她无论怎么看都是闪闪发光的样子。 可初三那年夏天,一场大雨把那本杂志冲走了。等水位回落之后,我连着好几天在河滩四处搜寻,到头来只找到三本成人色情杂志。 我本来决定如果今天再找不到就放弃,可直到太阳落山也没寻见,最后只能抱着那三本不知道谁扔的黄书,坐在漆黑的河边角落里哭。我当时愤慨地想:就算要扔,你们倒是扔点时尚杂志啊。 不过,我就算真捡到新的时尚杂志,大概也看不到那个同龄女孩了。我心里明白,但还是忍不住哭了。 如今,上了高中之后,一个让我回想起那段往事的机会到来了。 在入学典礼上以第一名的成绩,作为新生代表致辞的那个女生,裙子很短,发色也极其亮眼。 虽说是在东京,但当她打扮得那么夸张地走上台时,底下还是引起了一阵骚动。而我却因为别的原因而心绪纷乱。 她长得太像了,像极了当年河滩杂志上的那位读者模特。 那本杂志已经被大雨冲走,现在大概早已成了海底的碎纸,但上面的模特还活着。理所当然地成长着。 她和我一样,十五岁,成长得既迷人又耀眼。当她的模样和记忆里的照片重合的那一瞬间,我差点从折叠椅上摔下去。 奇迹般地,我们分到了同一个班,我也因此记住了她的名字。田桐圣良。感觉好像是这个名字,也可能不对。杂志上的可能是艺名。 可惜那本杂志被大雨冲走了,没法确认,这点让我很不甘心。要不是有那个间谍幸子阿姨在,我肯定带回家了。可恨的幸子阿姨。 我很在意。想要确认。如果真的是本人的话,我有话想对她说。 典礼结束后回到教室,我炽热的视线继续黏在田桐同学身上。好几次鼓起勇气想起身搭话,但最终只是把屁股粘在椅子上。 我没有勇气向打扮花哨的东京女孩搭话。因为很害怕。 东京女孩肯定对我这种乡下人没兴趣,就算我主动说话,也可能被爱搭不理或者直接无视。 不,无视还算好的。要是被说「土气的乡下妹能不能别跟我搭话啊?」之类的话,我肯定会心碎。 惭愧的是,我连一丁点勇气都没有。但我就是很在意,根本放不下。 于是我这个胆小鬼采取的行动就是——跟踪。入学典礼后的班会结束,我紧紧跟在踏上归途的田桐同学身后,保持大约二十米的距离。 明明来东京之后我用地图APP都还会迷路,跟踪却出奇地简单。因为只需要盯着田桐同学的动向就行。 或许是因为我脑子放空只顾着追,所以才慢了半拍冷静下来。等我回过神,已经在一个陌生的车站下了车,走在一片陌生的住宅区里。 我本来打算找机会接触她。想在十字路口停下的时候,假装偶然碰见,对她说「我们同班吧!」 结果,我竟然一直跟到了离田桐同学家最近的车站附近。 这就是所谓的跟踪狂吧。我现在,成了跟踪狂。 再这么下去我就能锁定田桐同学的家了。那是犯罪吗?我来东京才几天就要变成罪犯了吗? 在这么一个温暖的四月,我竟然冷得想哭出来。 可是在这片陌生街道上,我唯一认识的只有田桐同学的背影,事到如今我已经没法停止跟踪了。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什么都不懂。 不安几乎要把我的心脏压碎。不,已经碎了。被压得扁扁的。可更加雪上加霜的是——我跟丢了田桐同学。 我焦急地跑了起来。她明明是我在这陌生街道上穿行的指南针。 就在我正要穿过前方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 「哇!」 「呜呀!?」 巨大的喊声从侧面砸过来,我一下子跌坐在地,心脏都快飞出来了。 田桐同学从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现身,站在我面前。 「你,在跟踪我吧?」 「呜、呜……」 我莫名地想哭,可又忍不住,最后还是哭了。 十五岁的春天,在陌生土地的住宅区,我难为情地嚎啕大哭。 「等、等一下!?你没事吧!?我又不是想责怪你……」 这并不是因为跟踪败露、人生完蛋而流下的绝望泪水。 而是从极度的紧张中得到解脱的安心之泪。打个比方的话,就像差点没忍住但最终还是赶上厕所的那一刻。 不过,现在还不是安心的时候。跟踪是犯罪。总之我必须道歉。 巧的是我正摔在地上。于是我自然地把姿势转换成下跪—— 「干嘛干嘛干嘛!?为什么要下跪!?我都说了没在责怪你啊!」 「可是跟踪是犯罪。理应受到惩罚。」 「说得跟受害者似的……明明你才是跟踪者。」 「对不起……」 田桐同学蹲了下来。视线与我平齐。 「好啦,抬起头。别哭了。」 田桐同学一边说着,一边用手帕替我擦眼泪。 脸离得好近。睫毛好长。光是这样,我就清晰地明白了。 啊啊,果然是杂志上的那个女孩。 那一刻,我意识到自己达成了「与田桐同学接触」这个原始目的,与此同时,田桐同学的手帕被我的眼泪弄脏的事实,让我恨不得去死。 我们在公园的秋千上并排坐着,轻轻晃荡。 「你中途就没觉得奇怪吗?我可是故意绕着这个公园走了三圈啊。你难道都没发现?」 「呃,我想大概是因为我当时太混乱了……我还在想『东京的公园真多啊』,还有『东京的秋千怎么全都一个样』……」 「啊哈哈哈!什么鬼啊!」 明明被笑了,我却一点也不觉得讨厌。不如说,田桐同学愿意笑,让我很高兴。 「所以,你为什么跟踪我?是因为我太可爱了吗?」 「是、是的。就是这样……啊不对不对。」 「到底哪个啊。话说,不许用敬语了哦。我们是同学嘛。」 「是、是的。……不对,『嗯』。」 田桐同学又笑得肩膀直颤。我明明没在搞笑。 「……所以,燕跟踪我的理由是?」 她直接叫我的名字,让我心里一阵发痒。明明刚刚才做过自我介绍。她拉近距离的速度快得难以置信。 跟踪的理由,当然是因为我想和田桐同学说话。 我想问她。想确认。我有话想告诉她。 所以现在不是胆小的时候。我强忍住紧张,开了口。 「对我来说,田桐同学是——」 「等等。不是『田桐同学』,是『圣良』。」 「……圣、圣良同学。」 「圣良。」 「……圣良酱。」 「圣良。」 「圣良酱。」 「唉,真拿你没办法。酱就酱吧。」 「啊,多谢……」 经过这一番谜之言论管制,刚才的紧张感不知飞哪儿去了。我回到刚才的话题。 「我想先确认一下……圣良酱是不是在做杂志的读者模特?」 「哦,你知道得挺清楚嘛。」 「对、对啊!你是在做吧!」 「声音突然变得好大。」 猜对了,我猜对了!照片上的那个女孩就是圣良酱! 「我以前在河边捡到的杂志上登过圣良酱,因为长得很像,所以我很在意……」 「在河边捡的?去买一本不就好了。」 「买不了啊!我当时可是初中生诶?要是买了时尚杂志,谁知道会被附近的大人说成什么样。」 「啊,你好像说过,自己是从外地来东京上学的。乡下果然挺复杂的呢。」 「嗯……所以,捡到的那本是我的宝物。因为上面登着和我同岁的圣良酱。」 「我身材又好长得又漂亮,你的心情我懂哦。」 好强的自信。简直是字典里没有「谦虚」二字的新型拿破仑。但她所言非虚,所以更显得她厉害。 不过,对我来说,圣良酱不仅仅是个美少女。 「不只是外表。因为在那本杂志上,我只看了圣良酱一个人。」 「哼、哼嗯……?」 在那本杂志上看到圣良酱的时候,我被她吸引得心跳加速。当时我不明白为什么,但经过几年时间,我把这份感情化成了语言。 现在,我可以把它传达给本人了。 「圣良酱的照片表情非常自然,洋溢着圣良酱的情感。看到照片的人也能明白,你是真的乐在其中,享受穿着可爱的衣服。所以圣良酱很可爱,是因为圣良酱的情感本身就很可爱。」 「诶!?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说……」 「我以前一直以为,时尚就是把衣服穿得好看。可是看到圣良酱后我明白了,只要内在有魅力,外表就会随之变得有魅力。」 「等、等一下。燕之前连我本人都没见过吧,只见过照片吧?」 「嗯。但是跟圣良酱聊过之后,我更加确信了。你既温柔又开朗,还充满自信,跟我想象的一样,连内在都是个很棒的人……不对,或许该说,是你内在的美好,也洋溢到了外表上。」 「你这夸得也太过头了吧……?」 「才没有这回事!因为我除了圣良酱以外,对其他模特根本不感兴趣。我的长相和身材都不行,就算光模仿模特的外表也没意义。可是圣良酱最大的魅力在于内在,我憧憬的是这一点。就算我不擅长打扮,也希望自己能像圣良酱一样,拥有一颗美丽的心灵。」 「那个,燕,你等一下……」 「所以我在老家的时候——」 「你等一下!我们能不能先歇一会儿?」 我看向旁边,圣良酱不知为何满脸通红。 「歇一会儿?我又不累啊。」 「不是燕累,是我累!差不多该轮到我真的觉得害羞了!」 「诶,害羞吗?圣良酱你看起来应该很习惯被人夸奖了啊……」 「习惯归习惯,但不习惯!」 什么意思啊。算了,虽然不太明白,但应该没事吧。 「然后啊,在我的老家——」 「你怎么又自顾自说起来了……」 「——打扮这件事,门槛其实很高的。因为乡下那种地方,出头鸟总是会被打压。所以对我来说,圣良酱就是我的救赎。虽然在乡下很难自由打扮自己,但至少我可以像圣良酱那样,努力成为一个内在美丽的人。」 我终于说出来了。因为我想传达给圣良酱的话,本质上只有一句。 「所以啊,圣良酱。谢谢你,拯救了初中时代的我。」 「不、不客气……?」 圣良酱的脸颊依然泛着红晕,她用手啪嗒啪嗒地扇着风。刚才那些话,有那么多让人脸红的要素吗? 「结束了吗?可以结束了吧?」 圣良酱一副静不下来的样子,开始蹬起了秋千。 「你就那么希望那个话题结束吗……?」 「完全没有!不如说我超级开心!可是凡事都有个致死量啊……」 「致死量?你会死吗?」 「不是有句话叫『夸死人』吗!」 我只是想表达感谢,并没有打算把圣良酱夸死啊。 我也把脚抬起来,蹬起了秋千。来回晃了几次后,跟圣良酱的秋千节奏合上了。 视野的边缘,圣良酱的头发在风中飘荡。 「不过话说回来,真让人吃惊啊。河边居然能捡到杂志。」 「说是能捡到,但基本都是那种黄黄的啦……」 「那种书!?那燕你岂不是看过黄书!?那、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圣良酱一副掩不住好奇的样子看向我。 「有、有那么在意吗……」 「当然在意啊!你没跟朋友聊过这种话题吗?」 「嗯——就算同班同学聊黄色话题聊得热火朝天,我也从没想掺和进去。虽然因为那些黄书,我倒也多少有了点知识,但就是完全提不起兴趣。」 「是、是这样吗?」 「黄书没什么大不了的。看到男女做那种事的画面,只觉得不自在,甚至有点恶心。」 「是、是那么一回事吗……不对,说不定只是因为燕太成熟了……?搞不好你已经有过经验了……」 「你刚才说什么?」 因为蹬着秋千,声音很难听清。 「没、没没没什么!」 捡到的那三本黄书我全都读完了,但我完全搞不懂其他人到底在兴奋个什么劲。那种恶心的书,到底哪里有让人兴奋的要素了。 不过从圣良酱的反应来看,或许冷静过头的我才是不正常的。 『黄书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这番话说不定让圣良酱失望了。 我慌忙在记忆中翻找,总算想起了一点有用的信息。 「说起来其实挺意外的,里面偶尔还会登一些类似专栏的东西。」 「专栏?」 「就是那种,让女性舒服起来的触摸方法讲座之类的。可我明明是女生啊,知道那种事也没什么意义——」 「诶……那燕只要有那个意思的话,就能对女孩子……」 我往旁边一看,圣良酱的脸已经红透了,身体硬邦邦的,只靠着惯性在荡秋千。 和我眼神对上之后,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开始蹬了起来。 「燕、燕你意外地很大胆呢!」 「诶,是吗?我可是个超级胆小鬼啊。」 「胆小鬼才不会看黄书!」 「我只是捡到了而已!」 「还有胆小鬼不会跟踪!」 「这倒没错!?」 我哑口无言。虽然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胆小的人。 「不过太好了!」旁边传来开朗的声音。「才高中第一天,就能交到燕这样的朋友,这简直太棒了。」 朋友。圣良酱,说我是她的朋友。 对于初中时代的我来说,圣良酱是远在几光年之外的存在。可是现在,她就在我身边这么近的地方,还说我可以站在她旁边。 好开心。开心得想哭。可是—— 「圣良酱……」 「今后这三年,感觉有燕在的话会变得很有趣呢。谢谢你。」 「那个啊,圣良酱。」 「怎么了?」 「我,不打算交朋友。」 「哈啊!?为什么!?」 就算是憧憬的人,我也不能交朋友,这其中是有原因的。 圣良酱猛地刹住秋千,跳了下来。 「不管怎么想,我们不已经是朋友了吗?」 「呃,这个呢,其中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哼……?」 圣良酱嘟起嘴唇,不满地看向我。 「我初中的时候,成绩还算好的。不过老家那边高中的选择很少,老师说让我离开本地,去考升学高中比较好。」 我和圣良酱现在上的这所学校,是东京都内排名靠前的升学高中。 「诶,还有这种事啊。」 「嗯。所以我和家里约好了『到了东京也要努力学习』,他们才同意让我来东京的,所以我觉得玩啊交朋友啊都不太好。」 「既然这样,你看——我好歹也算是第一名对吧?那我们一起学习吧,作为朋友。」 我彻底忘了。圣良酱可是以第一名成绩考上这所升学高中的精英。 既会打扮又会学习,在女高中生当中岂不是完全无敌的存在?还是说她是神?是神吗? 确实,能和第一名一起学习是件好事。不过我听说,很多人打着学习会的名义聚在一起,结果到最后都光玩了。 我烦恼了很久,最后做出了决定。 「对不起。果然我还是不能和圣良酱做朋友。但是,如果你愿意做我学习上的对手,我会很高兴的。虽然对第一名的圣良酱来说可能有点不自量力,但我会努力的。」 我清楚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作为从乡下来到东京之人,我的觉悟应该已经传达给她了。我明明如此确信,圣良酱却歪了歪头。 「那是燕的真心话吗?」 听到意想不到的反问,我的胃感到一阵绞痛。 「……是、是真心话哦。」 我一边回答,一边移开了视线。 「燕的波波头,好可爱呢。」 「诶、诶?是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被圣良酱夸奖,我会害羞的啦……? 「美容师手艺不错呢。是在不错的店里剪的吧?你来到东京,肯在发型上这么下功夫的理由——」 我立刻明白了圣良酱想说什么。非常明白。 她想说,你剪那个发型,不就是为了高中出道嘛。 我也从秋千上跳下来反驳。 「不、不是的!这是幸子阿姨剪的!幸子阿姨确实说话爱多管闲事,但手艺真的特别好,我从小就一直受她照顾,就算对方是小孩,她也会非常热心地问你想剪什么样的发型,她是乡下那些想打扮的孩子的伙伴——」 「幸子阿姨是谁?」 「啊,是我老家理发店的阿姨……」 「咦?是吗?那是我误会了啊……幸子阿姨真厉害呢。这个波波头超级好看……」 圣良酱盯着我的头发看了又看,她那笔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得我难受。 她连这么明显的谎话都能轻易相信,我感到一阵揪心。圣良酱单纯的心思,甚至让我有点担心。 最终,撒谎的罪恶感迫使我坦白。 「我骗人的!我一到东京就预约了评价很好的美容院……!」 「果然啊。」 幸子阿姨,对不起。虽然我也觉得幸子阿姨很厉害,但东京受欢迎的美发师果然更厉害。剪完之后,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差点没腿软。 「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什、什么呢……?」 我做好心理准备,迎接圣良酱的追击。 「你是不是练习了很久普通话?你明明是从外地来的,却几乎听不出方言的味道。」 我感到脸「唰」地一下热了起来。 我本想开口糊弄过去,但嘴巴只是张张合合,说不出话。也许是因为被人指出了说话方式的缘故,我连自己刚才怎么说话的都记不起来了! 「呐,燕。那个发型,还有你说话的方式,都不是为了学习吧?你原本就打算在东京享受高中生活对吧?」 我被彻底看穿了。乡下女孩的深层心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我的心被圣良酱亲手剥开,剥得一丝不挂,简直羞耻得想死。 「你还是跟我做朋友吧!」 圣良酱握住了我的双手。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的手那滑溜溜的触感,几乎让我失去理智。作为美少女,她简直无懈可击。 「未来的三年,我希望燕能在我身边。」 不只是我,圣良酱的脸也微微泛红了。 那直白的话语让我心潮澎湃。 「可、可是,如果你想要朋友,不一定非得是我……」 「不是燕就不行!我想跟燕做朋友!」 她大声说道,我不由得噎住了。 直到刚才还笑眯眯说话的圣良酱,眼底隐隐约约藏着认真的神色。 「对我来说,燕已经是特别的了……要是燕不在,我会……」 「诶、那个……?」 怎么感觉圣良酱的发言突然变得沉重起来……?才认识第一天就说「特别」,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我正困惑着,圣良酱好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挠了挠头。 「我刚才,说了超级奇怪的话呢!」 圣良酱带着一副试图掩饰心事的腼腆笑容,接着说了下去。 「我真是的,突然变得太沉重了!怎么会说出『要是燕不在』这种话呢!真是的,我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那个,圣良酱?」 样子有点奇怪。圣良酱满脸通红地低头盯着脚边。明明她平时都是昂首挺胸向前看的。 「总、总觉得好热啊!明明才四月!不对,说不定是我发烧了。传染给燕就不好了,我先回去了!」 「诶、嗯、嗯。」 圣良酱急匆匆转过身去,短裙在她身后飘舞着,我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 走出五步后,圣良酱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道。 「做朋友的事,果然还是算了!那个,你看,我果然还是不能打扰燕学习!」 丢下这句话,圣良酱全力跑出了公园。 她一瞬间就决定好了一切。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注】原文为「自己完结」,意为在不与人沟通商量的情况下,独自脑补完想法后直接下定论,类似于对用户隐藏了深度思考过程的AI智能体。一时没想好怎么翻( 嘛,按刚才那个势头发展,我可能会被圣良酱硬逼着成为朋友。单论结果的话,现在这样也许才是正解。 可是,错过了和憧憬的人交朋友的机会,还是有点寂寞的……不对,才不寂寞!这样我就能专心学习了! 我再次咚地一声坐回到秋千上。 「不过圣良酱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只剩下我一个人的公园里,我的低语随风而逝。 早上到校后第一件事,就是坐下来预习功课。 虽然新学期才刚刚开始,但不能松懈。要在起跑冲刺阶段拉开差距,补习班的传单上也是这么写的。 我有许多想要报恩的人。有推荐我来东京上高中的初中班主任,有允许我独自生活的父母,还有家里的狗。 我想通过在这所升学高中取得优异成绩来回报他们。 我怀着这份坚定的决心,从一大早就开始学习。 之后走进教室的同学,没有一个人跟我打招呼,也没有一个人试图跟我搭话。 一定是我学习时的气势压迫到了他们。我身上肯定散发出了一种「别跟我搭话」的气场。所以才没人来跟我搭话。 并不是我在班里被孤立了。只不过是大家都在顾虑学习中的我罢了。其他同学都顺顺利利地交到了朋友,看起来好像只有我被剩下了,但大概是我的错觉。 话说回来,我本来就不需要朋友。朋友只会影响我学习的效率。我和圣良酱最终也没有成为朋友。事到如今,我也不会觉得寂寞。 我一边把注意力从内心的空虚中移开,一边移动着自动铅笔,这时,一抹漂亮的金发在我视野的角落晃动了一下。 「燕,早上好!」 「圣良酱——」 我发出了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高音。什么啊这是。简直就像是因为圣良酱跟我打招呼而感到开心一样。 圣良酱眼神斜瞥着别处,右手摆弄着头发。 「今天的我,可爱吗……?我感觉卷得挺不错的……」 圣良酱的头发烫成了波浪卷。蓬松又闪亮,非常好看。 「我觉得超级可爱……!」 虽然只能说出一句小学生水平的感想,但面对真正美丽的东西,我确实只有这种程度的词汇量。 而且,特意来问我「可爱吗?」也很有心机,感觉让她的可爱更上了一层楼。 「……是吗,太好了!如果燕说『可爱』的话,那就绝对是可爱的。」 「那、那个,你是不是太信任我的话了……?」 圣良酱不满地鼓起了脸颊。好可爱。 「……我可是全世界最相信燕说的『可爱』的人。」 「这还不算太夸张吗!?」 从未取得过任何第一名的我,不知为何被圣良酱凭借一句「可爱」就认定为世界第一。怎么回事? 「没有夸张哦。好啦,打扰你学习也不太好,我先走了。谢啦!」 「啊、嗯……」 我回答的声音低到连自己都吃了一惊。简直就像是因为和圣良酱的对话结束了而感到寂寞一样。没错,我确实很寂寞。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理由叫她回来,只能郁郁寡欢地望着圣良酱回到座位上的背影。 不过话说回来,真不可思议。新学期开始这一周以来,每天早上圣良酱都会来我这里,问我「可爱吗?」。每天,每个早晨。而且不找别人,只找我一个人。 明明圣良酱身边应该有很多可以问的人才对。如果是时尚方面的事,问比我更有品味的人应该能得到更有用的回答。 如果是了解时尚的人,应该能说出「那个卷发,卷了几圈?四圈?果然是四圈吧,我超懂的。三圈太少,五圈又太多」之类的话。 不,再怎么样也不会说「几圈」吧。头发又不是花样滑冰,哪来圈数的概念。 不仅如此,圣良酱在问「可爱吗?」时的表情也怪怪的。 圣良酱是给对自己容貌很有自信的人。第一次聊天时候,她还明确说自己「很可爱」。明明自我肯定感那么高,现在却总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来问我。 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穿着新衣服来约会,因为不确定自己穿得好不好看而不安地确认的女孩子」。不过我没约过会,所以只是凭想象而已。 在公园闲聊那天分开的时候,圣良酱也很奇怪。不,或许从那一刻起,圣良酱就一直很奇怪。 那个曾经自信满满的圣良酱,已经不知去了哪里。 面对每天早上都来问我「可爱吗?」的圣良酱,我已经感受不到从前那种强烈的憧憬了。杂志上的那个女孩,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但我并非失去了兴致,反倒更加躁动不安。总感觉一种陌生的情愫在心底若隐若现、捉摸不定,这份滋味煎熬得让人难受。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我到底对现在的圣良酱怀着怎样的感情呢? 我太过在意自己的心情和圣良酱的表情,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就这么僵住了,根本没法集中精力预习。 我使劲摇了摇头,试图驱散杂念。我要变成学习的虫子——我像在给自己洗脑一样,拼命地摇了好多次头。 好了,这样洗脑就完成了。我这么想着抬起头,突然发现圣良酱就站在正前方,差点发出谜之惨叫。 「燕……」 啊啊,就是这副表情,这副脸颊泛着红晕、视线慌张游移着的表情。 我理解不了,那种表情究竟代表着怎样的情感。果然,东京净是些我理解不了的东西,搞得我心跳不已。 「今天,能跟我一起回家吗……?」 说到绕路,我首先想到的是家附近的河岸。从初中回家的时候,我每周都会绕远路沿着河边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捡到新的时尚杂志。 应该说,我住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其他地方可绕,所以除了河岸我压根不知道什么叫绕路。 「学校附近的店,难道你不想都了解一下吗?毕竟我们还要在这里上三年学呢。」 双人木桌。看到圣良酱坐下了,我也跟着坐下去。 这家咖啡厅就在从学校到最近车站的路线上,稍微偏离主干道的地方。宽敞而现代的空间里,桌椅摆放得很宽松,整面的落地玻璃窗外可以看见庭院。 一边眺望庭院一边喝茶,这是欧洲的贵族吗?乡下女高中生有资格坐在这里吗? 好可怕。东京的咖啡厅,好可怕。 对于女高中生来说,正确反应大概应该是兴奋起来吧,但我做不到。要不是有圣良酱这个见惯了都市阵仗的人在,我可能在进门的那一瞬间就打道回府了。 「我来请客,点你喜欢的吧。」 「诶,可是……」 「是我邀请你的嘛。你知道我有读者模特的收入吧?」 「嗯、嗯……」 我翻开递过来的菜单,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这什么啊。饮料和甜点的名字我都认识,但价格完全不认识。这家店的消费税是单独上调了吗? 刚被圣良酱邀请绕路的时候,我还因为在意原因而心跳加速,可一进这家店,我哪里还顾得上那个。 浑身不自在,价格还高得离谱。我能不能活着从这家店走出去啊?这份不安让我的心怦怦狂跳。 我只好翻回饮料那页,拼命寻找找最便宜的东西。这时圣良酱强行把菜单翻了过去。 「燕要选自己喜欢的哦。」 翻到的是蛋糕套餐那页。每一样都贵得让人想问「是不是搞错了一位小数点?」 我偷偷瞥了圣良酱一眼,她向我投来一个不容分说的笑容。而且她还按住了菜单的两头,摆明了不让我看别的页面。 我只好无奈地选了看起来像招牌的经典款。叫店员、点单,全都是圣良酱帮我做的。好温柔…… 没过多久,两人份的蛋糕套餐端了上来,桌面瞬间变得华丽起来。时髦的店,连摆盘都很时髦。 「啊,拍照……」 我觉得这种时候拍照是女高中生的基本操作,于是用手机相机按下了快门。可是我没在用SNS,照片根本没地方发。 没办法。发给妈妈炫耀一下吧。 而另一边,按理说肯定在用SNS的圣良酱,却没有拍照,直接拿起叉子说「我开动了」。 「意外……圣良酱不拍照吗?」 「诶、嗯……今天没那个心情。」 圣良酱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含糊其辞。虽然对话能正常进行下去,但她时不时会走神。她明明应该是个更开朗更健谈的女孩子才对。 我也将蛋糕送入口中。雅致醇厚的甜香几乎要让舌尖融化。糖分渗透进我埋首苦读的每一天。可细细品味过后,我发觉在甜味深处还藏着一丝成熟内敛的微苦。 圣良酱忽然重新在椅子上坐好,乐福鞋的鞋尖抵上我的鞋尖。可不知为什么,我却挪不开脚。总觉得如果把脚挪开,某种重要的东西就会断掉一样。 我们就这么脚尖抵着脚尖,继续聊了下去。 「那个,燕觉得什么东西最值得信赖?」 我正在品尝第二口蛋糕的味道,她突然抛来一个哲学问题。 「老家的狗……吧。」 「为什么?」 「因为它只对拿着零食的人献殷勤。」 听到我的回答,圣良酱差点把红茶喷出来。 难道指的不是那个「信赖」吗?我觉得它那种对食物露骨的双标态度,还是相当值得信赖的。 圣良酱笑完之后,开了口。 「我呢,信赖的是镜子。」 「镜子?」 「因为它能最准确地映照出我的魅力。」 「好、好帅……!那也就是说,镜子里映出的自己才是最棒的,对吧?」 「差不多吧。」 对容貌拥有压倒性的自信。真让人憧憬。要是我也能像那样爱自己就好了。 「其实呢,就算别人夸我长相,我也没什么感觉。当然我很高兴,也会说『谢谢』。」 「诶,是这样吗!?那你为什么……」 如果这样,那她每天早上都像撒娇一样问我「可爱吗?」,我就搞不懂了。 「一开始,我的魅力全是镜子展现给我的。就算被别人夸奖说有魅力,镜子也会展现给我更多、更全面的魅力。所以无论别人对我说什么,都只是『已经听过的话』罢了。所以对我来说,镜子才是最值得信赖的东西。」 好可怕的自我肯定感。要传达给圣良酱的夸奖,光靠地球上的词汇可能真的不够。那看来我只能变成外星人了…… 「可即便如此,还是出现了一个超越了镜子的存在。」 「诶!是什么?」 「燕。」 送到嘴边的第三口蛋糕变得索然无味。真的,一点味道都没有。因为过于混乱,我的大脑明明在渴求糖分,关键的甜味却迷了路。快回来啊。 「燕对我说过吧,说我内在的魅力会体现在外表上。我以前都不知道内在会影响外在。镜子从来没有告诉我这些。这是我从未觉察到的魅力……」 圣良酱的脸很红。仔细看看桌上,圣良酱的蛋糕只少了一口左右。 「我自从遇到燕之后,就没法再相信镜子了。以前只要看镜子我就能自信起来,可最近却总是感到不安……但是只要燕夸我,我就能安心……」 「啊、啊哈哈……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这个,该怎么回答才好?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大脑再次强烈地索求糖分。右手反射性地把蛋糕往嘴里送。 「我,喜欢燕。」 第四口蛋糕差点喷了出来。 「我希望你永远在我身边。希望你能当我的镜子。因为燕比任何人都更认真地看着我……」 「等、等一下!镜子我当不了!我不懂时尚,只会说『可爱』……」 在初中时代的我眼中,圣良酱就是神,是让我不敢相信我们是同龄人的、闪闪发光的领袖人物。 现在,坐在我眼前的不是神。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只是一个痛苦地吐露着恋心的、普通的女孩子。 「只要有那些就够了!我想听燕用你的脸、你的声音对我说『可爱』。我知道这会变成一段我单方面从你身上索取的关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跟我交往……」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张开的嘴里,只有无法成声的叹息落下。 「求你了……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东京净是些可怕的东西。因为净是些未知的东西。 闪闪发光的高楼大厦,乱成一锅粥的时刻表,拥挤到让人走不了直线的人潮。但最可怕的,是喜欢着我的女孩子。 ──────────────────────── 二章 明明本该成为朋友! 虽然我没什么特点,但有一项令人遗憾的拿手好戏——察言观色,揣摩大人的心思。 也许是因为当地的风土人情,我从小身边就有很多大人,总觉得他们对我抱有隐隐的期待。 我天生就擅长捕捉大人们脸上细微的情绪变化,在察言观色后做出适当的言行举止,并被夸赞「真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这让我很开心。 不过现在我可以断言,当时的我就是个天真的笨蛋。 每次想起买书包时的那段插曲,我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是上小学前,我去商场时发生的事。 妈妈告诉我「选你喜欢的颜色」时,爸爸却说「书包不就是红色的吗?」。店员小姐委婉地纠正了爸爸的刻板印象,接着按顺序告诉了我当下最受欢迎的三种颜色。 我选的是水蓝色。人气排名第二的颜色。 要是选了人气第一的紫色,妈妈会担心地问「真的要这个吗?」可如果选了是多数派的颜色,爸爸又会不满意。另外,我也想给告诉我排名的店员小姐一个面子。 年幼的我或许还没想得那么深,但直觉让我挑出了能让三位大人都满意的颜色。 那时候我还挺得意的。觉得自己做了正确的事。我真心那么认为。 我真是个笨蛋。其实我当时被一款颜色深深地吸引着。 那就是放在商场角落的奶黄色。虽然是接近白色的米色,但连「奶黄色」这个洋气的名字在内,我一眼就相中了它。 为什么那时候我就不能坦率地选它呢! 现在在网上搜图片回看,奶黄色的书包也还是可爱得要命。 一个还没上小学的六岁孩子能看上奶黄色,这简直是品味的化身。 那个颜色的话,就算十五岁的我背起来也不会丢人……不对,不管怎么说,背个书包还是太丢人了! 总之,我硬是用了六年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水蓝色书包。要是当初选了奶黄色,我的小学生活应该会亮丽不少吧。 我以前经常犯这样的毛病。总是看大人的脸色,非常不擅长自己做决定。 所以,来东京的时候,我给自己定下了一个目标——克服这个缺点。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 来到这座城市,我得到了解放。没有人对我抱有期待,我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正因为如此,我决定,当面临分岔路口时,要自己做出选择。 我自己都觉得这个目标很棒!我好好地面对了自己的弱点! 来东京后也没有飘飘然,保持住了严格自律的精神! 我正这样自鸣得意来着—— 「果然不行!自己决定什么的,我做不到!」 第三节课和第四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我在厕所隔间里大叫。 当然声音完全传了出去,外面传来「有个怪人呢」的笑声。 当然会变成怪人啊。原谅我吧。因为那个圣良酱向我告白了啊。 昨天在那家咖啡厅,我好不容易才勉强保持冷静,挤出一句「让我考虑一下」,暂时保留了回答。可就算想了一整晚,也得不出答案,反而因为有了缓冲时间,感觉思绪彻底迷了路。 交往还是拒绝。面前是一个过于巨大的分岔路口。 明明决定了要脱离大人的视线独立,此刻却恨不得身边有个大人在。要是有人从旁边告诉我「你应该交往」或者「还是拒绝比较好」,那该多轻松啊! 可是,「交往」这个选项真的存在哪怕一丝可能性吗? 圣良酱是女高中生的究极体,换句话说就是神。而另一方的我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姑娘。 神和人类的情侣关系是不可能成立的。要是我掺和进圣良酱今后谱写的神话,难道不会毁了人家那个格调高雅的故事展开吗? 不,说不定我是献给神的祭品。圣良酱是神,而我是作为祭品的村姑。如果前提是身份差距的话,这种关系或许还真有可能。 「可是啊……」 但圣良酱想要的并不是身份差距。她想在和我保持对等的情况下,建立那样的关系。因为圣良酱对我说的是「做我的女朋友」。 虽然脑子里乱七八糟地冒出各种妄念,但我真正害怕的是别的事。 第一,拒绝的话会伤害到圣良酱。 第二,如果关系彻底断绝,我也会感到寂寞。虽然这听起来很自私…… 无论选哪边,我都欠缺一点勇气。现在的我,还没有做出决定的勇气。 想起第四节课快开始了,我急忙走出厕所。走在走廊上,越接近教室,身体就越僵硬。 我明明没有尿意却躲在厕所里的理由,是为了避免和圣良酱碰面。要是回到教室,圣良酱一定会—— 站在门前,我被心中闪过的预感吓得缩住了脚。但一直呆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下定决心走进了教室。 下一秒,圣良酱漂亮的金发在回头的动作中摇曳。对上视线后,她脸上绽开花朵般的笑容,朝我这边跑过来。 「你去哪了?我好寂寞。」 虽然语气像是在闹别扭,但那份真切的寂寞还是传了过来。心中的罪恶感油然而生。 「……啊,去了下厕所。」 「是吗?你今天一直没去过厕所吧?肠胃不好吗?」 「啊,不是,我大便很通畅啦……」 情急之下居然说了句「大便通畅」。这种情报就没必要告诉她了。 「嗯?」 她不知道我在躲着她,真心地为我担心,这份心意让我愧疚得想哭。 「话说回来,我还没问你的感想呢。」她用楚楚可怜的眼神看着我。「今天的我,怎么样……?」 圣良酱把头发扎了起来。是编起来的半扎发。不是平时那种辣妹风直发,而是更接近大小姐的风格。不用说,当然非常好看。 她指尖把玩着发梢,湿润的眼眸微微晃动。这般神态举止,分明是面对我的答复,心中既期待又不安。 圣良酱是个坚强的女孩。不,曾经是个坚强的女孩。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魅力。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圣良酱在依赖我。她的自我肯定感,全部寄托在我那句「很可爱」的评价上。 那个曾经登上时尚杂志、令我憧憬的女孩,已经不在了。哪里都不在了。 但我丝毫不觉得她失去了魅力。 自从向我告白之后,圣良酱就彻底放开了。像刹车坏了的超跑一样,把「喜欢」这份感情全力向我砸来。 今天从早上开始,她看我的眼神就一直带着妩媚。被那种充满爱意的视线像淋浴一样浇灌,我的胸口简直要烧焦了。 恋爱中的女孩的表情,为什么能如此撩动人心呢?圣良酱本来就是个美人,加上那种浓烈情感流露在脸上,更是让我心乱如麻。 虽然有点自恋,但圣良酱花时间编头发,毫无疑问是为了给我看的。不管我愿不愿意,她的箭头永远只指向我一个人。 面对她那份坚强又惹人怜爱的表情,我只能说出唯一的一句话。 「我觉得超级可爱……」 可悲的是,我挤出来的声音是嘶哑的。 老实说,这句「可爱」并不单纯。明明她只问了发型,我却连发型以外的东西也一并说了「可爱」。 但圣良酱似乎以为我只在夸发型,她紧紧握着自己蓬松的头发,笑了。 「诶嘿嘿,谢谢……」 在她透着羞涩的道谢之后,第四节课的铃声响了。 我正想着终于可以从这种窒息般的时间里解脱了,刚松了一口气,圣良酱最后把嘴凑到我耳边。 「我等你答复哦。最喜欢你了。」 圣良酱的气息带着甜美的回响,融化了我的大脑,让我彻底停止了思考。之后,直到老师说「坐下」为止,我一直呆呆地站在那里…… 一到午休时间,我就全速冲出了教室。 虽然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我这是在躲着圣良酱,但也没办法。要是继续被她那种甜腻的态度对待,我会彻底崩溃的。 总之先从教室逃出来。但我还没决定好去处。手指上挂着的便利店塑料袋晃来晃去。 这一周我一直都在教室里孤零零地吃饭,所以根本不知道其他可以吃饭的地方。悲哀的是,我连个可以问「哪里有好地方」的朋友都没有。 好不容易摸索到了食堂,却因为来得太迟而找不到座位。 连吃饭的地方都没有,难道学校里已经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吗?乡下人注定要被城市排挤出去吗?好想哭。 我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在校园里徘徊。 无可奈何地孤身一人。明明来东京时决定只埋头学习,心里却空落落的。 我好想找个人商量被圣良酱告白的事。哪怕一点提示也好,我想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这堵巨大的墙。可是,我没有可以商量的对象。 啊啊真是的,我认了。我想要朋友。虽然之前还一脸得意地对圣良酱说什么「我不交朋友」,但遗憾的是,我就是个怕寂寞的人。 神明大人,请拯救这个充满矛盾的我吧。请原谅这个立下没用的大目标然后又后悔的愚蠢的我吧。 我正对着校舍缝隙间露出的天空祈祷,突然发现校园角落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我认识的人。 是同班的观月织音同学。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京都来的。也就是说——和我一样,也是外地来的。 我感觉仿佛看到了一束光。 去搭话吧。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和观月同学做朋友。同样是上京组,应该有很多能互相理解的地方! 平时的我胆小如鼠,根本不会主动搭话,但这次是例外。乡下姑娘的生存本能爆发了,我感觉充满了干劲。 「那、那个,你是观月同学吧?」 我绕到长椅正面问道,她缓缓地抬起头,披在肩上的黑色长发流泻而下。 看到观月同学的脸时,我才突然意识到。啊啊对了,这个女孩也是个不输给圣良酱的美女。 自我介绍的时候,因为可爱而引发欢呼的是圣良酱,而因为过于美丽让大家发出叹息的,是观月同学。 肌肤如雪般白皙,与此相对,头发如漆器般艳丽漆黑。五官也像艺术品一样端正,有着一丝阴霾都没有的压倒性的美。 还有,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传闻说,观月同学是京都乃至整个日本都有来头的名门千金,家业也超级有名什么的…… 嘛,那只是我在教室里竖着耳朵听来的,真伪不明。因为我在班里没朋友,也没法去确认嘛! 不过,越看越觉得「观月同学是名门千金」这个传闻很有说服力。她不只是超级美,连坐长椅的方式、视线的移动、指尖的动作,每一个举止都透着一股精练和良好的教养。 「怎么了?」 我看她看得入迷,对方倒先问了过来。声音沉稳温和,听起来特别有京都味。 「呃、那个……」 我明明事先在脑海里模拟过该怎么推进话题,可因为观月同学太美了,全忘光了。美女真是罪孽深重! 我从空空如也的脑中拼命搜刮该说的话,然后吐了出来。 「我、我想和你做朋友……」 说错了!再怎么着,一开始就把距离拉得太近了!在说「想和你做朋友」之前,应该先自我介绍或者闲聊几句什么的吧! 观月同学大概是感到困惑,微微歪了歪头。 「……朋友,是指我和你吗?」 「是、是的。」 就在我点头的下一瞬间,观月同学的周围仿佛飘起了闪闪发光的粒子,喜悦和期待感之类闪闪发光的东西也是满溢而出。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反应,简直就像一直在等着有人来跟她搭话一样。 打个比方的话,简直就像被幽禁在塔里的公主遇见了王子…… 我确信了。我能和观月同学搞好关系。虽然拉近距离的过程错得一塌糊涂,但结果好就一切都好。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观月同学的表情突然一变。 「我……并没有想和栗本同学成为朋友。」 她端着一副冷淡的表情,回了句冷淡的话。 咦?刚才那满是期待的闪闪发光,是我的错觉吗? 她的发言和表情完全不一致。我明明觉得她绝对是在欢迎我的。 要是平时,被这样拒绝我早就心碎了,但观月同学这种矛盾的态度反而让我在意起来。 「为什么不愿意和我成为朋友呢?」 大概没想到我会继续追问,观月同学的屁股在长椅上挪了一下。 「就、就算你问我为什么……」 「你不告诉我的话,我没办法接受啊。」 「呃……」 观月同学扭扭捏捏地对了对食指,然后用不确定的声音开了口。 「……我想我自我介绍的时候说过,我是京都出身的。京都人都对自己的故乡很有感情,以生在京都为傲。所以啊,就算不是京都的人对我说『请和我做朋友』,我也没法轻易点头。」 她的主张是,京都人有自己的骄傲,所以不跟外地人打交道。但奇怪的是,听起来高高在上的只有表面的言辞,并不让人觉得她是真的把这份骄傲融进了骨子里。 虽然没有根据,但直觉告诉我——观月同学不是会说这种刻薄话的孩子。 「也就是说,你觉得我比你低一等,所以不跟我打交道?」 「差、差不多吧。」 「观月同学自己也是这么想的吗?」 「诶,不是,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观月同学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声音变得含糊起来。 「观月同学你刚才说的是『京都人』,不是『我』。所以,那不一定就是你的真心话吧。」 「是、是真心话……」 她反驳的声音很小,额头上还微微渗出了汗。 果然,观月同学在隐瞒什么。既然这样,那就乘胜追击。 「如果是真心话,你能看着我的眼睛说吗?说『栗本燕比我还低等』。」 我这么一试探,观月同学的瞳孔就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这、这种过分的话……」 「过分的话?」 「没、没什么!我说了你就能接受了吧!?」 「呃,嗯。」 「……栗本燕,比,我……呜呜……」 观月同学脸色铁青,眼泪汪汪地张着嘴开开合合。 她果然还是教养好吧,似乎很不习惯说难听的话。 「那个,你其实不用勉强自己说——」 「我说得出来!因为我是瞧不起京都以外的京都人,所以我说得出来!那种看不起其他地方出身的人的差劲发言,我随随便便就能说出来!」 观月同学虽然嘴上很强势,但本人却像只小狗一样瑟瑟发抖。 这样不好。因为我把她逼到了奇怪的方向,感觉快要把她的精神搞崩溃了。 不能搞错。我只是想和观月同学搞好关系而已。我需要做的,只是传达我的想法。 我用力抓住观月同学的双肩,强行让她停止了颤抖。我看着一脸茫然的观月同学的眼睛,坦率地告诉她。 「听我说!我不是想欺负观月同学,也不是想逼你说你不想说的话。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什么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请告诉我。如果我能接受,我就不会再纠缠你了……」 「不、不能成为朋友的理由……」 我凝视着她,观月同学的眼睛慌张地上下左右转动。我观察了一会儿,她突然「啊对了」一声,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我喜欢女孩子!所以,在这种没人的地方被你接近的话,我说不定会想袭击你……很危险的,你还是快点逃走比较好……」 观月同学不时瞥我一眼,那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怕了吧」。 反正,这也是她刚刚才想出来的借口吧。我几乎都能看见她头顶上亮起「灵光一闪!」的灯泡了。 「你在说谎吧?」 观月同学的嘴角抽了一下,然后就那么僵住了。她没想到会被看穿吗…… 不过,「喜欢女孩子」这种话,真的能拿来当威胁吗?如果是观月同学这种级别的美女,大多数女生应该都会很欢迎吧……当然,我不欢迎! 过了几秒,冻结的观月同学成功重启,张开薄薄的嘴唇。 「不、不不、不是骗人的!我可是超喜欢女孩子的色狼!说不定会袭击你哦!」 观月同学满脸通红地挥着胳膊。她看起来不太适应这类话题,应该是个纯真的孩子吧。 不对!不是这样!是习惯这种话题的我才比较奇怪!是被河边捡来的黄书侵蚀了大脑的我才奇怪……好悲伤。 不过话说回来,观月同学拼命扮演好色女生的样子,还挺可爱的。黑长直的成熟感和表情的孩子气之间,有一种反差萌。 「你在笑什么啊!真的很危险的!你要是靠近,我会摸遍你全身的!」 「啊,嗯。请便。」 「请便!?」 我张开双臂表示毫无抵抗,观月同学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你、你说过要摸遍全身的吧!?」 「嗯。随你喜欢。」 「随你喜欢!?栗本同学你是变态吗……!?」 为什么啊!明明是观月同学在撒谎,我配合她而已吧! 我忍住想要反驳的冲动,对她说道。 「你看,这种现编的谎话就到此为止——」 「不是编的!」 观月同学猛地从长椅上站起来。 「我、我真的会摸的。后果我可不负责。」 她弯曲手指,摆出了像要扑过来的肉食动物般的姿势。简直像只小猫,可爱死了。 「可以啊。」 我清楚地看见观月同学吞了口唾沫。如果要收回谎言,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但她似乎不打算退缩。意外地固执呢。 她该不会真的打算扑过来吧?我也紧张起来。就在下一瞬间—— 「嘿、嘿呀!」 观月同学扑了过来——我还以为她要干什么,结果她抱住了我。 观月同学微微浮起的黑发,搔过鼻腔的甜美香气,紧贴过来的柔软的胸部。因为她比我高,我的整个身体都被温暖包裹住了。 涌入大脑的信息太多,我头都晕了。 用全身感受女孩子的触感,对我来说刺激太强了,心跳加速到极限。 同时我也注意到了,观月同学的身体也很僵硬。从她全身传来的紧张感,让我知道她同样也心跳加速。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喜欢女孩子」果然是谎话吧。即使是拥抱这种程度,也能感觉到她是在勉强自己。 结果,我失败了。其实我只是想和观月同学说说话而已。 因为确信能和观月同学成为朋友,反而做了过头的事,把她逼到了墙角。 虽然可能已经晚了,但我现在想告诉她我的真实想法。 这是我毫无疑问自己做出的选择。我想和观月同学成为朋友。 我鼓起勇气,也回抱住了观月同学。 「……你记得我的名字呢。」 怀里的观月同学身体微微一颤。 「诶……」 「观月同学总是不在教室,几乎不跟任何人来往,却毫不犹豫地叫出了『栗本同学』。谢谢你。虽然刚才没说,但我其实挺开心的。」 我抛出毫无虚假的话语,感觉到搭在我肩上的观月同学的手臂稍微放松了一点力气。 「……你怎么知道我在说谎?」 声音像是在闹别扭,但这句话,是观月同学第一次向我展现的真心的一部分。 我从观月同学的怀里挣脱出来,凝视着她的眼睛。观月同学虽然还有些害羞,但她的眼睛正牢牢地盯着我。 「刚才我说『想和你做朋友』的时候,观月同学露出了非常开心的表情。」 大概自己没意识到吧,观月同学瞪圆了眼睛,眨了眨。我继续说道。 「虽然你马上就拒绝了我,但因为我看到了那个表情,所以才觉得那不是你的真心话。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就没法放着不管了。」 我像捧起一样握住了观月同学的双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交融,我下定了决心。 虽然还没有好好做过自我介绍,也没有闲聊过。但是,对于这个性格别扭的观月同学,我想说的话只有一句。 「所以,我还是想和你做朋友。」 那一刹那,观月同学的周围再次飞舞起闪闪发光的粒子。她的脸颊微微泛红,果然藏不住那份喜悦。 但闪光立刻就消失了,观月同学垂下了眼睛。 「可、可是会把你卷进来的……」 她切换得好快啊。那闪光开关就这么方便吗…… 「卷进来?」 「我啊,是故意不在教室待着的。我们班不是有个很热闹的人吗?我不想和她碰面……」 「很热闹的人……」 这种说法好奇怪,但我马上就明白了。这就是所谓的京都腔吧。 故意不直接说「吵」,而是选了「热闹」这种不那么尖锐的词……解读起来有点麻烦啊。 总之,观月同学的意思似乎是,因为有一个又吵又让她头疼的人,所以她才会避开教室。 「总之,我只是因为自己的原因才避开教室的。如果跟我关系好了,连栗本同学也会跟着远离教室。我不能把你卷进来……」 真是个温柔的孩子啊。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一股暖流从我们牵着的手传了过来。 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观月同学只是为了保护我才撒谎的。其实她应该很想交朋友才对…… 「观月同学,你大概误会我了。」 如果她有「不想卷进来」这样的隐情,我早该知道的。要是知道的话,事情本来可以顺利多了。 我苦笑着道出真相。 「其实,我在这所高中也没有朋友……」 「诶、诶?怎么会……」 观月同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所以,就算在教室里的时间变短了,我也没关系。」 「你、你真的没有朋友吗……?」 她会感到困惑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一个一上来就说「请和我做朋友」的人,看起来应该已经有很多朋友了。 「孤零零的两个人凑在一起,也只是变成两个孤零零的人而已。所以,我能和观月同学成为朋友吗……?」 我话音刚落,视野里再次飞满了闪闪发光的粒子。观月同学的脸颊通红,洋溢着兴奋感。 「……你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那我跟你做朋友也不是不可以。」 虽然语气上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但上扬的嘴角怎么都藏不住。而且,这次的闪光一直没有消失。 「……谢谢。」 「嗯!不客气!」 能让不坦率的观月同学说出这句话,满分一百。 我正暗自满意,观月同学突然慌张地说道。 「一直这样牵着手,好害羞啊……」 说起来,我们一直握着双手呢。我和观月同学手与手相接的地方,渗出了黏糊糊的手汗。我是不太出汗的体质,所以应该是观月同学的吧。 「抱歉,其实不牵手也没关系的。」 我一边说一边松开手,观月同学使劲摇了摇头。长长的头发像窗帘一样飘了起来。 「不,那倒没关系!比起这个,要不先坐下……?」 「好啊。」 我点点头,坐到了木制长椅上。 这是观月同学一直独占的地方。能被邀请到这个圣地,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紧接着,观月同学也坐到了旁边。不过怎么说呢,观月同学离我好近! 明明空间还很宽敞,却非要把肩膀和大腿紧贴在一起。她又香又软又暖,感觉节奏都被打乱了,能不能别这样啊! 而且,她现在还是兴奋全开、闪闪发亮的状态。要是能关掉的话,能不能帮我关一下啊。有点刺眼,而且就算她这么期待,我也给不了她什么啊…… 我有些畏缩地偷瞄观月同学的表情,结果在视线相对的瞬间,她那天真烂漫的笑容直接砸了过来。我们不是刚成为朋友吗?她完全没有边界感的吗? 我困惑地移开目光,一边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便利店的饭团,一边寻找话题。 「……我一直很好奇,观月同学是为什么来东京的?」 这是我真心想问的问题。 观月同学和我一样是上京组,立场相同。我想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踏上这片陌生土地的,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开始新生活的。 我现在还是无法适应城市,也做不了决定。所以我想从她那里得到一些提示。 「我啊,其实超级任性的……」 打开便当盒后,观月同学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是吗?」 「我姐要去东京上大学,我就硬是让她把我一起带来了。」 虽然是有点敏感的话题,但观月同学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 据说,观月同学的老家确实是传闻中的名门望族,她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哥哥姐姐们都很优秀,但观月同学似乎不是那种能让大人们满意的孩子。结果,观月同学就产生了「想离开家」的想法。 「大人们自顾自地满心期待,到头来又自顾自地失望收场,真是任性啊。我自认性格算不上讨喜,当初为了能离开家里,闹得相当厉害。就在这时,姐姐主动说愿意带我走。毕竟姐姐在家中大人眼里十分值得信赖……」 我痛切地理解了。虽然具体的环境不同,但本质上是一样的。很多大人,很多视线。我们一直被这些东西束缚着。 只是,有一点和我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观月同学好厉害……你是自己选择来东京的。」 我只是被老师劝说才来的。不像观月同学这样,是靠自己的力量争取来的。 「没什么厉害的。我只不过是抛弃了一切跑出来的而已。」 观月同学一边自嘲,一边用坚定的眼神继续说道。 「不过,有一件事我一定要让他们刮目相看。」 「是吗?」 「我以前跟着奶奶学东西,她一直说『你不懂美』。不管是插花还是茶道,我只注重形式,没有抓住本质的美……」 「好、好严格……」 观月同学长长的浓密睫毛低垂着,目光聚焦在遥远的远方。 她的家庭环境跟我简直不是一个世界。因为同是外地出身就感到高兴,或许是对她的失礼吧…… 「要是能反驳倒好了,但我其实也有点自觉……虽然脑袋里明白,但心里就是抓不住『美』……」 身为名门千金,烦恼的层次也太高了吧?我从没探究过什么是美啊……只有脑袋里明白是不合格的吗……? 「总之就是很不爽吧?作为女人却被说『不懂美』,简直是屈辱。所以我虽然从家里逃出来了,但还没放弃。我要找到自己真心觉得美的东西,总有一天拿去给奶奶看。」 找到过去未能理解的「美」,带回老家。这就是她来东京的目的。 「……观月同学果然很厉害。」 我感叹地低语着,像含着一颗糖一样在嘴里来回品味。 观月同学是能自己做决定的孩子。她是好好做出了选择才来东京的,而且连目标都定好了。 她没有怨叹自己的出身环境,反而在准备奋起反击。 好帅。我也想变成那样。想追上她。想追随着她。 「那、那个……!」 我无法继续压抑心中不断膨胀的情感,开了口。 「那、那个呢,就是……我会支持你的!」 观月同学眨了眨眼,回望着我。 「支持是什么意思……?」 「就是……支持观月同学找到『美』……大概?」 虽然我是脱口而出,但这真的有意义吗?我正担心自己是不是说了奇怪的话,观月同学却温和地笑了笑。 「嗯,谢谢。确实,光靠自己可能找不到『美』呢,有栗本同学在的话——」 说到一半,观月同学意味深长地闭上了嘴。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停住,一言不发地跟我对视了好一会儿。 这,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说话了? 观月同学可是超级大美人。一直跟她对视,我简直要喘不过气了。 睫毛好长啊,眼睛好漂亮啊,皮肤好光滑啊,头发好柔顺啊——视野里涌入的信息太多,我脑袋都要炸了! 困惑和兴奋把我的脑子搅得一塌糊涂。能不能差不多说点什么啊! 就在我这么想的下一秒,观月同学动了。一直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脸,倏地凑了过来。然后,我的身体被吸进了观月同学张开的双臂里。 我吓了一跳,心脏都快蹦出来了。 第二次拥抱。但和第一次不一样。跟刚才不同,观月同学的身体没有僵硬。我的全身被柔软包裹,接触的面积比刚才更广。体温在一瞬间交融。 「怎、怎么了?」 为了不让自己迷失在观月同学和我之间的分界线上,我急忙问道。 观月同学的手代替声音回答,开始在我身上移动。她一边抱着我,一边用指尖沿着我的背部和腰部描画。 像是在确认腰线的轮廓。又像是在数我的肋骨有几根。 这不是毫无章法地乱摸。那手势分明带着要把握我身体细节的意思。 「什、什么!?好痒啊!?」 我想从她手臂里挣脱,但她意外地有力气。我只好放弃挣扎等着她松开,耳边却吹来一道如吐息般的声音。 「我一直在找的东西……说不定找到了。」 「什、诶,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意味深长的话,操场上响起了预备铃。 观月同学终于放开了我,拉开距离。 「对不起,我有点太兴奋了。」 她神情沉醉迷离,眼神妩媚勾人,跟刚才的观月同学判若两人。完全猜不透她此刻心绪的落脚点,我莫名地脊背发麻,好可怕。 「明天我也想和栗本同学一起吃饭,可以吗?」 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的生存本能被刺激了。 观月同学是狼,我是兔子。观月同学明明什么都没说,但看到她黑亮的眼睛,我就直觉地感到「要被吃掉了」。 不,是错觉!不可能的!观月同学只是个温柔的孩子! 我在心里纠正自己的误解,点了点头。 「嗯、嗯,明天中午也在这张长椅上集合吧。」 第二天午休,我急匆匆地离开教室,走向观月同学所在的长椅。额头上一直渗着冷汗,刘海都黏在了额头上。 时间不多了。我得尽快回复圣良酱的告白才行。 每走几步,上午圣良酱对我说过的话就掠过脑海。 『你不是在躲我吧?只是有别的事要忙而已吧?』 『燕不在我身边,我胸口好难受。所以拜托了……』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你该不会是被别的女人吸引了吧?』 『就算燕讨厌我,我也会一直最喜欢燕的……』 曾经活泼开朗的女孩,现在快要沦为病娇了。 不,是我不好吧!?因为我不仅把告白搁置了,还到处躲着她! 可是谁会想到,才两天,她的眼神就变得那么空洞呢…… 总之,必须在圣良酱的精神彻底崩溃之前,快点给出答复。 所以今天我打算找观月同学商量。我是个不擅长自己做决定的废柴,但她可是意志坚强、能走自己路的类型。找她商量的话,一定能得到些启发。 到了操场的长椅那儿,观月同学已经打开了便当盒。 观月同学,你这移动速度也太快了吧?刚才第四节课结束我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不见了。真的除了上课之外,我从没在教室里见过她。 观月同学避开教室的理由,那个所谓的「热闹的人」,就那么「吵」吗?我完全猜不到是谁…… 不过,这可能是不能深挖的话题,所以我先跟观月同学打了声招呼,然后坐到她旁边。 「久等了。」 「没有,我没等。我刚到。」 被美女用艳丽的笑容迎接,我莫名地心跳加速。我们之间的对话简直像情侣一样,让我不自觉地在意起来。 最近感觉连面对女孩子都经常被打乱节奏。一定是圣良酱的错。 我把注意力从脸颊的热度上移开,赶紧从塑料袋里拿出饭团。 我决心赶紧进入正题,开了口。 「那个!」「……那个。」 跟观月同学完美地撞上了。我立刻挥挥手。 「你先说!我的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是、是吗……?」 我下意识地让了步!虽然出于奇怪的体贴说了「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但其实是超级重要的事啊!我想找人商量我被告白了的事啊! 不过,既然已经让了一次,也不能强行抢回来。那就等观月同学说完吧…… 可是观月同学却迟迟不开口,筷子在便当盒上左摇右摆。过了一会儿,她脸上的迷惘消失了,视线聚焦在我的眉心。 「栗本同学!你愿意到我家来吗?」 「观月同学的家……是指京都的老家?」 观月同学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她要说出什么重大秘密,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原来是邀请我去旅行啊。如果只是想邀请我去她现在的公寓做客,根本不用那么吞吞吐吐的嘛。 「不过观月同学你没问题吗?我记得你说过来东京之前跟家里闹过矛盾吧。」 「是没错,但关系又没恶化,没问题的!我会注意不让栗本同学感到不自在的……所以,怎么样?」 观月同学一边比划一边说。我觉得如果只是邀请去旅行,她未免也太拼命了,但这正说明她有多想让我去京都吧。 原来如此,京都旅行啊。感觉会很有趣。她主动邀请我,我好开心,心都雀跃起来了。我没去过京都,观月同学的老家又是豪宅,我非常感兴趣。 观月同学似乎在焦急地等待我的回答,投来认真的目光。她脸上的认真,仿佛把整个人生都赌在了这次旅行上。 「我知道了。那就去观月同学家吧。」 因为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我随口答应了。结果观月同学夸张地瞪大眼睛,动摇了。 「真、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呃、嗯。可以啊。」 我一点头,观月同学就故意似的松了一口气。看样子她之前一直绷着弦,眼角都浮出了安心的泪光。 「太好了……我还以为绝对不行呢……谢谢。再正式说一次,今后请多关照。」 观月同学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有些害羞地笑了。 她刚才开始每个反应都夸张过头了,是我的错觉吗?还是说观月同学本来就是情绪高涨的类型? 「既然决定了,那就得好好安排一下了。」 「啊,是啊。黄金周或者暑假——」 我的话被观月同学打断了,她突然加快语速,连珠炮似的说起来。 「虽然法律上目前还不允许同性结婚,不过我们才高一,年龄本来就达不到,所以没关系。要是以后法律修改了,到时候再商量吧。总之,得先跟双方父母打招呼,暑假就把东北和京都两边都跑一下吧。还有,虽然很抱歉,但我家规矩比较老派,估计结纳之类的也会走正式流程,栗本同学能接受吗?啊,对了,钱的问题怎么办?就算办婚礼也没那么多钱啊……只能跟父母借,等以后有出息了再还了。对了,说到婚礼,我穿白无垢太可爱了我不喜欢,栗本同学你呢?还是穿西式礼服、穿一样的婚纱?不过只有一方穿男装、穿燕尾服也挺有意思的。如果栗本同学觉得那样更好,我可以穿男装。」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 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不,我听懂了!我当然能猜到,但太过混乱,我的大脑拒绝接受。 听起来观月同学说的像是某种以「结」开头以「婚」结尾的约定,但我还是不相信。她的话太跳脱了,肯定是在开什么恶意的玩笑。 「对了,忘了戒指!虽说一般是三个月工资,但以高中生标准来算,到底是多少钱呢?还有,同性之间该由谁来送?我想要设计可爱的,或者由我来送也可以?」 「给我等等!」 我实在忍不住了。不管怎么听,观月同学都是以要跟我结婚为前提在说话吧……诶,为什么? 「啊,抱歉。栗本同学也在意款式吧?那一起去买吧。」 「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由得像个搞笑艺人一样用关西腔吐槽了。但观月同学似乎丝毫没有搞笑的意思,一脸茫然地愣在那。 话题到底是从哪里开始歪掉的……?我深呼吸,回顾刚才的对话,立刻就想通了。我想起了观月同学最初说的那句话。 『你愿意到我家来吗?』 难道那个问题,不是邀请我去旅行,而是求婚?到我家来=嫁到我家来,类似这种微妙的语感……? 对照观月同学的反应,这个解释似乎没错,但乍一听根本不可能读懂啊!就算你是京都人,也不要连那么重要的事情都说得这么拐弯抹角好不好! 「观月同学。」 「怎么了?」 观月同学一脸恍惚地回望着我。那表情简直已经把我当成了她的未婚妻。你也太急了吧。 「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 我的语气简直像父母在训斥孩子一样,充满了无奈。 很明显,我和观月同学之间,有大量的说明被漏掉了。 求婚的答复先搁一边——不对,不能搁,但现在先搁着。总之,先让她把缺失的说明全部补齐。 观月同学不知把我的意图理解成了什么,脸颊腾地一下红了。 「对、对不起。我一谈到这类话题,就会因为害羞不小心省略掉一些话。」 那是害羞吗!?我震惊得说不出话了…… 观月同学依然一脸难为情,开始填补拼图的碎片。 「我昨天不是说,我不懂『美』吗?」 「呃、嗯……」 话题拐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方向,我歪着头应和。 她之前说的是,在练习才艺的时候,只注重形式,没能理解本质的「美」。 「但是呢,我遇到了一个让我真心觉得美的东西。」 观月同学顿了一下,坦白道。 「那就是『女人』。」 「女、女人……」 我不由得重复了一遍。从美人口中说出的「女人」二字,在我耳朵里留下了粘腻的余音。 「不管是插花还是泡茶,我都完全不明白好在哪。可是女人不一样。又柔软,又温暖,但又跟摸猫摸狗不一样。抱紧的时候,脑袋会没来由地晕乎乎,那种感觉非常舒服。我意识到,这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就是美……」 大事不妙了。我无力地垂下头。 观月同学从女性身上发现了美。而契机,恐怕就是我。 那么,我已经能看到故事的结局了。我得想办法找条退路…… 我装作迟钝,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这、这样啊,太好了!这样你就可以跟奶奶报告『理解美』了!」 观月同学的目标是「理解美,让奶奶刮目相看」。虽然从女性身上发现美是个有点偏门的答案,但她的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 可是,观月同学摇了摇头。 「光是报告还不够。我得让她亲眼看到我真心觉得美的『女人』才行。我想把本人介绍给奶奶。」 我背上顿时流下了冰冷的汗水。 可能已经逃不掉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试图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是、是这样啊!那希望你能找到一个让你满意的女孩子!」 我抱着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挤出这句话,观月同学却像闹别扭似的撅起了嘴。 「那当然是指栗本同学啊……」 「啊,是吗……」 退路轻易就被封锁了。我只能绝望了。 「而且,刚才我问你能不能到我家来,你不是也同意了吗。」 观月同学说出一句让我无法坐视不理的话,我下意识地提高了声音。 「我才没同意!」 「咦,你同意了啊。」 「我没同意!那是因为你没说清楚,我才误会的!」 被我这么一指出,观月同学大概也意识到自己有问题,一时语塞。 好,有效果。就这么坚持到底。 我正准备重新开辟退路,还没来得及想出合适的话,观月同学就怯生生地开了口。 「……那,现在开始把我的想法传达给你,就可以了吧?」 「诶……」 「其实我觉得秘而不宣才美,但如果我的真心不能传达给你,那我就全部说出来。比如说,我觉得栗本同学美在哪里,为什么非栗本同学不可……」 不,你不用说出来也没关系!——但我没敢插嘴。因为观月同学的眼神是认真的。 平时说话总是拐弯抹角的观月同学,现在打算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我这个胆小鬼,没有勇气去打断她的这份决心。 观月同学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份激昂的情绪,开始组织语言。 「因为抱紧的时候,你的身体尺寸刚好能收进我的怀里,这点很好。虽然身材纤细,但因为长着肌肉所以很有弹性,那种绝妙的柔软感让人受不了。还有,虽然只是隔着衣服摸过,但你从背部到腰部的线条美得让人叹息。实际比看起来更紧致,所以可以想见除了上半身以外,身材也应该很好,但你穿着制服所以看不到,这点真是遗憾。当然,不仅是身体,我觉得你的脸也很可爱。说话的时候表情瞬息万变,很讨人喜欢,声音我也很喜欢。如果老实坦白我的欲望的话,我想好好疼爱一丝不挂的栗本同学。我想把你全身摸个遍,确认你会有什么反应、会发出怎样的声音,不过初夜的讨论就以后——」 「给我等等!」 我全身因为羞耻而发烫,根本听不下去了。 「根本就是看上我的身体了吧!你、你这个变态!」 指出这一点后,一个讨厌的事实闪过我的脑海。 我想起了昨天观月同学为了吓唬我而说的那个谎。 『我可是超喜欢女孩子的色鬼哦!说不定会袭击你哦!』 那个谎言正在化为现实。不对,或许是以谎言为契机才意识到的。又或者她本来就潜在喜欢女孩子,只是迟来地觉醒了而已。 总之,观月同学开始对我产生性的意识了。说白了,就是她用下流的眼光看我…… 才一晚就变得太多了吧!昨天那个纯洁无垢的观月同学去哪了! 当我感到脊背发凉时,观月同学表示出反对的意思。 「我、我才没有看上你的身体呢!」 「不,不管怎么听都是看上我的身体了吧……」 我下意识地用手臂遮住了上半身。虽然穿着衣服,但身体反射性地动了起来。 于是,观月同学的双眼像在抚摸我的身体一样上下打量。 「那个姿势,好色啊。」 「你看!就是看上我的身体了!」 我这样一指责,观月同学就尴尬地垂下了视线。 「不是的……我并没有说谎,但这也是为了掩饰害羞……」 观月同学湿润的眼眸轻轻摇曳。粉红色的脸颊,以及不知为何像有些痛苦般扭曲的嘴角。 那个表情我有印象。和向我坦白「喜欢」的圣良酱一模一样。我早已知道,那是恋爱中的女孩子才有的表情。 观月同学总是说话拐弯抹角。明明做了类似求婚的事,却始终没有说「请和我结婚」,也没有说「喜欢」或「和我交往」。圣良酱的告白是直球,而观月同学的感觉像是投来了一颗魔球。 【注】魔球:棒球术语,指轨迹诡异、难以预判的怪球。此处比喻观月同学的心意晦涩难懂,而且说话也拐弯抹角。 不过,虽然难懂,但我还是明白了。观月同学喜欢我。 所以,我已经无法再追问观月同学了。 「其实,我很高兴你愿意和我做朋友。我明明用严厉的话拒绝了你,你却强行跨越了那道坎,握住了我的手,我很高兴。栗本同学把固执己见、不愿待在教室里的我从孤独中拯救了出来。我觉得栗本同学最美的地方,正是你那高洁的灵魂……」 太夸张了。我虽然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因为她说出的话语如此直白,让人难以想象是平时的观月同学会说的话。 观月同学深深地低下头,做了总结。 「所以,虽然听起来可能很突兀,但我希望栗本同学能到我家来……!」 直到最后,「结婚」这个词也没有从观月同学的口中说出。但是,我不得不将这一连串的话语理解为告白,或者说是求婚。 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对于连初恋都还未曾到访的乡下姑娘来说,这几天简直就像天崩地裂。 如果只是被告白,或许还能整理好心情。但如果告白的人是女孩子呢?而且还是两个人同时?再加上两人都是超级美少女? 就像把能加上的配料全都加上去了似的,热量严重超标的甜品。 这种东西,我一个人怎么可能吃得下去。 我只能把观月同学的告白暂时搁置。如果当时能当场给出答复的话,我也不会对圣良酱的告白这么拖泥带水了。 我从昨晚开始烦恼了一整夜,从第二天早上起便决定不再去想,放空自己去上学。因为我知道,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 就这样,我顶着睡眠不足的状态迎来了第四节课。科目是数学。 或许是因为正面临着告白撞车的难题,反而对数学课感触颇深。明明应该困得要命,却被数学的「易懂」感动得睡意全消。 学习理论、使用公式、正确计算,数学会引导出正确的答案。没有任何需要烦恼的要素。 多么单纯明了。人生要是也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数学的美好,差点流下眼泪。 致父母。我找到未来的梦想了。我要成为数学家。 然而名为数学的乐园,在铃声响起时崩塌了。 第四节课就此结束。那么接下来是,午休? 我注意到一件事,陷入了绝望。教室里有个圣良酱。可是如果去校园长椅那里,又有观月同学在。 那我该在哪里吃午饭?厕所?只能去厕所?来东京还不到一个月,就要在厕所吃饭了? 「呐,燕……?」 「栗本同学,你现在方便吗?」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我的脊背僵住了。因为脑中一直处于纠结状态,我离开教室的动作慢了。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同时站在我面前。两人撞个正着。这就是所谓的修罗场吗? 不,还没事。圣良酱不知道观月同学告白的事,观月同学也不知道圣良酱告白的事。 也就是说,只要我好好帮她们互相介绍,就不会变成修罗场!刚才我虽然放弃了思考,但这里正是要紧关头!加油,栗本燕! 我这样给自己打气,但情况似乎有点不同。我感觉圣良酱和观月同学之间好像迸出了火花…… 「好久不见,织音。不过,我找燕有事,你待会再说。」 「真巧啊,我也有重要的事找栗本同学。圣良是优等生,午休还是预习功课比较好吧?」 不知为何,两人互相用名字称呼,还互投锐利的目光。我本以为她们是初次见面,难道是熟人? 但是,她们应该没有认识的机会才对。观月同学是上京组,平时也不待在教室里,应该没有相识的契机…… 两人你来我往地交锋,圣良酱瞪了回去。 「织音啊,你为什么不像平时那样立刻走人呢?像平时一样躲着我不就好了吗?」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圣良酱的脸。 诶,观月同学躲着的人就是圣良酱吗?所谓的「吵闹的人」就是指圣良酱吗?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应该素不相识才对。可为什么…… 我动摇得忍不住脱口而出。 「不,咦,观月同学是来东京的……」 「是一年前的事哦。」观月同学立刻补充道。「我搬来是在初三的春天。跟这个外表看起来很吵闹的女人,从那时候就认识了。」 「咦、这样啊……」 也就是说,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原本就认识,因为某种无法避免的理由而互相讨厌?这下事情闹大了…… 我一边转着脑筋想如何收拾局面,一边急得团团转,这时圣良酱抢先一步咬住了观月同学。 「喂,织音。什么叫看起来很吵闹啊?」 「就是说你染了一头品味很好的发色。」 「是吗,谢谢。」 圣良酱坦率地接受并道谢,但那大概是在讽刺吧……观月同学额头上暴起了青筋,大概是因为阴阳怪气没被听懂而烦躁吧。 剑拔弩张。圣良酱和观月同学,明明两人都是温柔的好孩子,现在却像猛兽一样可怕。总之就是可怕。 周围的同学们也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纷纷投来视线。 在这险恶的气氛中,如果被人发现她们俩都向我告了白,那就彻底完蛋了。备受万众瞩目的两位美少女,会为了争抢我,当众上演一场争风吃醋的对峙。 这样一来,我平静的高中生活就完蛋了。 那都不只是修罗场了。那是地狱的开幕。 冷汗如瀑布般流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我多希望她们俩能收起外露的獠牙,却完全想不出合适的话来。反而只能看到自己说错话导致自爆的未来。 「那么,织音和燕是什么关系?朋友?」 圣良酱的一句话,让我被汗浸湿的后背刷地一下凉了下来。 观月同学,求你了。请不要说那种会搅乱场面的话。 然而,我的愿望没有实现,观月同学堂堂正正地挺起了胸膛。 「我和栗本同学是互许了未来的关系。她总有一天会成为我的伴侣。」 我脸色惨白。这是最糟糕的回答。请不要夸大其词…… 当然,圣良酱也皱起眉头应战。 「莫名其妙。因为,燕总有一天会和我成为恋人的。」 我满身疮痍。为什么连圣良酱都要夸大其词啊! 矛盾。听起来简直就像我脚踏两条船一样。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互相瞪视了几秒,两人间迸发出激烈的火花。或许是觉得这样下去没完没了,两人齐齐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打算怎样!?」 教室里鸦雀无声。对于这个炸弹级别的丑闻,我会如何回答?全班同学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在连衣服摩擦声都没有的寂静中,只有欲哭无泪的我吸着鼻子的声音在回响。 「我,从来没有决定过……要和谁交往、或者不交往!」 此时此刻,我只能反驳她们添油加醋的部分。这就是我的极限了。 ──────────────────────── 三章 明明想阻止争吵! 在乡下的八卦闲谈中,恋爱八卦向来是绝佳的话题。在娱乐匮乏的土地上,谁和谁交往了的传闻往往被当作娱乐消遣。 【注】此处「八卦闲谈」原文为「井户端会议」,一般指邻里间的随意闲聊、八卦讨论,常带有传播流言的微贬义。 只要半天时间,这类话题就能传遍整个地区。而且即使幸子阿姨没参与消息传播,半天也绰绰有余。 换句话说,恋爱八卦就是那种——不管哪个大人,都会像幸子阿姨那样到处散布的消息。 所以就算自己有了恋爱方面的动静,也必须像对待国宝一样慎重。无论对方多么值得信任,都必须隐瞒到底。 比如说,你告诉好友自己喜欢的人,还说「要保密哦」,结果第二天这件事就绕了一圈传到了自己父母耳朵里——这种事在乡下经常发生。 幸好我跟恋爱无缘,所以没当过受害者,但我见过好几次邻居家的大姐姐们遭遇这种不幸。 总之,就算有了恋爱话题,也必须慎重而严密地处理。否则,隐私会在转眼间消失殆尽—— 「不过,我的隐私已经消失了呢!」 放学后的教室里,我趁没人的空档大声叫喊着。不发泄一下怎么受得了!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在整个午休期间互相谩骂不休,直到第五节课的老师来了才得以平息。 当然事情不会就这么结束,她们吵架的事传到了班导耳中。现在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应该正轮流被问话吧。 然后,我被排在最后,正等着被叫出去…… 这所学校已经没有我的隐私了。我是同时玩弄了人气王田桐圣良和观月织音的罪人,迟早会有带了我照片的通缉令被贴出来吧。 而且,还有一件我无法忍受的事。 因为我一直在看大人的脸色行事,所以理所当然地,我从来没有被老师叫出去过,也从没被骂过。我真的是以「好孩子」的身份一路走过来的。 但是!现在我却要被老师骂了。 我是被她们卷进来的,心里很不服气。但更让我害怕的是,我不知道老师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色情魔!不知羞耻!不纯同性交往!偷心贼!应该会被说很多这之类的词语吧。我是罪孽深重的女人,对不起…… 回想起来,老家那些调皮捣蛋的孩子都很擅长应对被骂的场景。 他们要么嬉皮笑脸地敷衍过去,要么假装反省来平息对方的怒火,要么迅速转换话题,看起来像是已经习惯了被骂。 但我可没那么机灵。我只能预见到自己被老师第一声训斥就吓得哇哇大哭的未来。 怎么办?在老师发火之前先道歉?可我又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坏事,根本不知道怎么道歉才好。果然只能说「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对不起」吗? 我正嘟囔着时候,教室的门被打开了大约五十厘米。老师从门缝里探出头,扎在脑后的头发垂在耳边。 「久等了,栗本同学。」 「是、是!」 为了用行动表示反省之意,我猛地站了起来,结果把椅子掀翻了。 初中时,升学指导室被叫做「说教室」。顾名思义,那是用来单独训斥惹了麻烦的学生的房间。 我被带到的房间,正好挂着「升学指导室」的牌子。我脑海里自然浮现出「说教」二字,身体不由得缩了起来。 狭小的房间里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资料和杂物,只有房间中央的长桌上整理得干干净净。 「来,坐吧。」 在老师催促下,我在长桌前的折叠椅上坐了下来。 班导香坂志帆老师很年轻。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辫,化着精致的妆容,看起来年轻靓丽得和大学生不相上下,但完全感觉不到稚气。一和她面对面,很容易就能意识到「这个人是老师」的事实。 我本打算采取姑息的策略,先道歉表示反省,可一坐在香坂老师面前,我胆小的老毛病就发作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果然还是做不到。我放空内心,静静等待即将到来的批评。 然而,出乎我的意料,香坂老师只是柔和地笑着说。 「真是场灾难啊,栗本同学。」 「哎?」 我隔了一拍才意识到她是在同情我。 大概是我露出了很蠢的表情吧,老师轻轻笑了一声。 「栗本同学,你以为自己是来挨骂的?」 「啊,不是……呃,是的……」 被说中了,我脸颊发烫地点了点头。 「我是来帮你一把的。」老师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刚入学就被卷入了大麻烦里吧?你可能有什么想商量的事,或者在意的事,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当然,我已经把引起那场骚动的两个人狠狠地教训过了。」 「是、是这样啊……」 面对那个田桐圣良和观月织音,还能「狠狠地教训」的香坂老师,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嗯。所以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什么都不说也没关系。当然,问些完全不相关的事也可以哦。比如问老师私人的事也OK。不过年龄是秘密。至于三围嘛——如果你很在意的话,告诉你也没关系。」 「……为什么三围就可以,年龄却不行呢?」 我一问出口,就意识到对话的节奏被她带着走了。但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快。不知为何,香坂老师仅仅是正常说话,就让我有一种坐上了大船般的安心感。 「因为如果年龄被学生知道的话,他们就会计算自己和老师之间的年龄差,然后产生『说不定勉强能结婚!』这种不切实际的希望吧?所以隐瞒年龄的话,学生就不容易产生和老师结婚的妄想了吧?」 虽然分不清她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的,但香坂老师一边咯咯地笑着一边说,我也被带着笑了起来。 「老师很受欢迎吧?」 「才没有呢。我可是万分小心,以免不小心受欢迎了。」 「我觉得这是受欢迎的人才会说的话。」 不知不觉中,我开始觉得「或许可以和香坂老师商量一下」。老师一定会告诉我我求之不得的答案。我有这种预感。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我明明下定了自己决定的决心,却从大人那里获取答案,这样真的可以吗?如果依靠老师的话,那不就跟在老家的时候一样了吗? 我正为这份突然涌出的纠葛而烦恼,老师开口了。 「如果栗本同学没什么要说的,那老师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啊,好的。当然可以。」 「你是怎么钓到那两个美少女的?」 「什么!?」 听到这句完全不像老师会说的话,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老、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 「哎呀,我只是有点吃惊。你居然在不到一周之内就让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都沦陷了,真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啊。不过栗本同学看起来是个认真的孩子,实在不像是能让那两个人沦陷的样子。」 「那个,虽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但老师你这种措辞真的没问题吗!?现在不是有那个什么……合规的要求吗?不是已经变得很复杂了吗!?」 【注】合规(comply),即员工应谨守社会伦理及法令,是日本企业的一个普遍的文化现象。在日本职场中有类似于口袋罪的作用,只要以不合规为由就可以直接拒绝请求。 我明明想反驳很多,但可悲的是老师指出的每一句都没错,结果我只能用「合规」这个刚学会的词来质问她。 老师直截了当地说。 「嗯……因为我觉得栗本同学看起来是个聪明又灵活的人,所以才觉得还是不要顾虑太多比较好……抱歉,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就不说了。」 香坂老师已经察觉到了我是怎样的人,并且在此基础上信任着我。而且,为了传达这份信任感,她特意选择了「聪明又灵活」这样的措辞。 在这座城市里,没有一个大人认识我。但是,就在刚才,香坂老师认可了我的存在。虽然这话很老套,但真的就像沙漠里的绿洲一样。 我也明白,她之所以开玩笑说「钓到美少女」,也是为了给我创造一个可以开口商量的契机。 「……老师,你觉得我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不自觉地开口了。老师的回答来得很快。 「和田桐同学交往、和观月同学交往、或者两个人都不交往,从这三个选项里选一个不就好了嘛?」 「话是这么说没错。」 「啊,还有同时和两个人交往的脚踏两条船方案哦。」 「绝对没有那个选项!」 老师收起了坏笑的表情,继续说道。 「说正经的,这取决于栗本同学你的想法。老师是没法替你决定的。」 「也是啊……」 那是当然的。正如老师所说,这取决于我的想法。我为问了一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感到羞耻。 「不过,如果只是帮你整理一下思绪的话,也许可以哦?」 面对香坂老师的好意,我无力地摇了摇头。 「……我确实很烦恼,但我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烦恼什么。或者说,我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烦恼。」 「啊,这种情况很常见呢。」老师点了点头。 我抬起头看着香坂老师的眼睛。那是一双涂着睫毛膏和眼影的、毫无破绽的成年人的眼睛。 「等我稍微理清思路之后,可以再来找老师聊聊吗?」 「当然可以。」 老师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然后立刻把视线转回来。 「还有其他想说的吗?」 「没有了。」 我的回答成了解散的信号,我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 老师拿起房间的钥匙,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身来。 「如果栗本同学要慢慢思考才能得出答案的话,我有一个请求。」 「是什么?」 「希望你能牢牢地握住那两个孩子的缰绳。」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糟糕的画面:我双手握着两匹烈马的缰绳,两匹马各自朝不同的方向拉扯,我的手臂快要被扯断了。 「为、为什么这么说……?」 我偷偷看向老师的脸。 「那两个孩子,不管好的意义上还是坏的意义上,都很引人注目吧?如果她们的争吵拖得太久,可能会把其他学生也卷进来。那样的话就麻烦了。」 确实,她们两个都很引人注目。不只是长得可爱,还是读者模特,家世也显赫,和普通的女高中生有着天壤之别。 我大概知道这样的人在同级生眼中是什么样子。虽然大多数同学都会友好相待,但一部分人会把她们视为眼中钉。 如果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关系不好会怎么样呢?圣良酱的同伴会攻击观月同学,支持观月同学的人则会批判圣良酱。最后,班级会彻底分裂。 这种情况很容易预想到。但我实在不认为自己能处理得了这种事。 「那是老师的工作!维持班级治安什么的,对我来说负担太重了……」 香坂老师似乎也觉得「说太多了」,尴尬地挠了挠脸。 「嗯,栗本同学说得对。这确实不是该拜托学生的事。是我一时松懈,说了奇怪的话。非常抱歉。」 老师深深地低下头,让我吃了一惊。因为我从没见过大人诚心诚意地向孩子道歉。 我忽然觉得,老师也许意外地并没有把我当成小孩子来看待。 「不过,为了栗本同学自己着想,我建议你还是要有意识地握住缰绳比较好。」 老师一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一边说道。 「是……这样吗?」 「你也不想看到那两个孩子吵架吧?」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如果那两个人能好好相处就好了。 「只要栗本同学在她们身边,她们应该能够忍住不吵架吧。至少会老实一些。」 「为什么呢?」 我反问,香坂老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了像是玩笑话一样的内容。 「因为那两个孩子好像很喜欢栗本同学呢。在喜欢的人面前,是不会做会被讨厌的事的吧。」 和老师道别后,我走下楼梯,发现鞋柜附近不知为何挤满了人。好像是和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重叠了……但即便如此,人也太多了吧? 这所学校社团活动有这么兴盛吗?竟然有这么多人参加社团活动,都市真厉害!我老家的初中只有乒乓球部。明明土地多的是,却只有室内运动,是因为没有老师能教。太寂寞了。 我好不容易换好鞋走到外面,发现操场上也挤满了人。特别是正门前,学生们堵得像一堵墙一样。 情况有点不对劲。不是单纯的拥挤。好像不是因为社团活动。 我心想怎么回事,从人群缝隙间看向校门前,然后瞬间理解了状况,差点口吐白沫晕过去。 站在那里的,是两个昂首挺立的女生。正是圣良酱和观月同学。 她们眼神锐利,散发着非同寻常的气息。原本就是美少女,脸的压迫感就很强,如今还散发出仿佛带着杀意的强烈气场。搞得其他学生都不敢靠近校门了。 而且目测下来,两人不知为何隔了大约五米站立。因为距离不远不近,反而更难以通行。要从她们两人之间穿过,需要相当的勇气……因此才造成了这次大堵车。 为什么她们两个会在这里?不用想也知道她们在等我……不用这么隆重地迎接我啊…… 我正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时,突然听到了周围的对话。 「那两个是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吧?」「嗯。她们在干嘛呢……」 「表情是不是有点可怕?」「听说她们吵架了。」「为什么?」 「好像是为了争一个叫栗本燕的女生。」「诶,那女生这么厉害?」 「很厉害吧。被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同时盯上,她到底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个很普通的女生。」「怎么可能!能让那两个人堵在校门口等的女生诶?」 「不,听说她刚入学的时候,好像没跟任何人走在一起。」 「那她为什么会这么受欢迎?」「不知道,我也是听别人说的。」 我突然感觉胃痛了起来。好难受。 「不过听说她运动神经超群,体育课的时候很厉害。」 「那她是帅气型的吗?」「好像是吧?」 「诶,那我可能有点在意栗本同学了。」 「啊,你以前就喜欢那种男孩子气的帅气女生嘛。」 「呐,下次要不要一起去教室偷看她?」「什么?你想追她?」 「不行不行!那不是等于跟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宣战了吗。只是看看而已啦。」 「话是这么说,可你万一看上她了怎么办?」「喂!别说了!」 对不起。栗本燕既不帅气也不是男孩子气的类型。虽然很抱歉打破了你们的梦想,但我只是个土里土气的乡下女孩。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那两个人会喜欢上我。 「不过,要怎么突破那道防线呢?」「好难过去啊。」 「只能绕路了吧。」「是啊。好像已经有人趁势冲过去了。」 「唉,长得漂亮的女人就是气场太强,真麻烦。」「我倒想重新投胎变成田桐同学。」 「真的假的?我是观月同学派的。」「这个我倒是也能理解。」 「好了,总之得先过了那道关卡再说。」「是啊。虽然超可怕的……」 没错,大家都在困扰。这样下去很难放学回家。 虽说主要是圣良酱和观月同学的错,但我也有责任。 能回收那两个美少女路障的人,只有我。而且,如果一直放着不管,「栗本燕」的恶名传遍全校。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危机,我想起了刚才老师说的话。握住缰绳。 刚才我还不太理解,但现在,「缰绳」这个词的意思似乎稍微变得清晰了一些。 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很危险。她们性格直来直去,行动力大概也很强。 如果放任那两个人的关系不管,今后也会给很多人添麻烦。 而且,那场大怪兽之战毫无疑问会把我卷进去。应该说,我已经遭受了波及。今后应该也会反复出现危机。 香坂老师还说过一句话。 『因为那两个孩子好像很喜欢栗本同学呢。在喜欢的人面前,是不会做会被讨厌的事的吧。』 握住缰绳。也就是说,要在她们身边看住她们。 只要我在她们身边,就能阻止她们吵架。虽然难以置信,但这确实是只有我才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她们喜欢的人是我。 神明大人真是坏心眼啊。我都快哭出来了。 我必须做好觉悟。 为了学校的和平。也为了我自己的平静生活。 心脏像要破裂一样砰砰直跳。但我必须去做。 我挤出人群,朝着她们两人冲了过去。 「燕!」「栗本同学!」 两人同时眼睛一亮,靠了过来。但有话也等会儿再说。我右手抓着圣良酱,左手抓着观月同学,把她们拉出了学校。 因为两人突然被带走的缘故,身后的校园里爆发出一阵骚动。但我没有回头,拉着她们的手跑了起来。 把她们拉到离学校足够远的地方后,我停下脚步,松开手,转过身。为了保险起见,我先问了一句。 「呃,你们在校门口做什么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观月同学先开口了。 「只是在等栗本同学而已。」 圣良酱也「对对对」地点头。 「我只是想和燕一起回家而已。」 「我也只是想和栗本同学一起回家而已。」 「这、这样啊……」 她们俩意外地冷静。这是为什么?她们在校门口散发那么凶恶的气场,我还以为是因为吵架了,但似乎不是那样。 「那你们刚才为什么保持那么微妙的距离?」 刚才,两人之间莫名其妙地隔了几米的距离。既然在等同一个人的话,靠近一点不是更方便吗? 「啊,那个啊,因为觉得靠太近的话可能会吵起来,所以才分开的。」 「就算生气了想动手,只要保持距离就能冷静下来。」 「啊、嗯……所以那是你们商量好之后保持的距离吗……?」 我开始混乱了。明明是水火不容的关系,为什么却意外地有默契呢? 先不说这个,还有另一个让我在意的事。 「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俩在校门口的表情很可怕诶?那是怎么回事?」 两人同时眨了眨眼睛。 「我的表情,有那么奇怪吗?」 「应该没有露出可怕的表情才对。」 「不不不!超可怕的好吗!全校学生都被吓到了!」 两人似乎完全没有自觉,一脸茫然的样子。不过圣良酱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我知道了!可能是因为我为了不吵架而拼命忍耐!」 「啊啊,就是这个。我也咬紧牙关忍耐了。」 搞什么啊。意思就是她们俩为了不吵架而一起忍耐吗?她们关系到底是好还是不好啊?我越来越乱了…… 话说回来,光忍耐就会露出那种表情吗?好可怕…… 「是香坂老师跟我说的。」圣良酱补充道。「她说『你觉得栗本同学会喜欢整天吵架的孩子吗?』。我觉得她说得对,所以就努力忍耐了。」 「和圣良一样,她也跟我说了同样的话。我觉得有道理,所以也忍耐了。」 「是、这样吗……?」 虽然有很多莫名其妙的地方,让我非常困惑,但至少有一点我能理解:这两个人原本关系并不差。应该是经历了误会才变得关系恶劣的吧。从她们的对话中,可以窥见曾经关系良好时的一角。毕竟她们可是用名字互相称呼呢。 我重新打量并排站着的两人。 耀眼的可爱都市女孩。文雅恬静的和风美人。但是,两者的内在都有点危险。 香坂老师说「要握住缰绳」,但我觉得这个表述不太准确。正确的应该是「引导」吧。就像遛狗时牵的绳子…… 亲人的洋犬和威风凛凛的日本犬。而且两者都是精力充沛的大型犬。 「遛两条狗好像很辛苦啊……」 「我懂!我家附近有个带着两条德国牧羊犬散步的大姐姐,看起来真的超辛苦的!」 我自言自语时,圣良酱接收到了字面意思,而观月同学看起来理解了其中的真意,露出了不太服气的表情。 把你们当成狗真是对不起。不过,我最喜欢又大又毛茸茸的狗狗了。 总之,我的任务已经明确了——散步。带着这两条狗平安无事地结束散步。这就是老师交给我的职责。 「香坂老师也跟我说过一些话。」 「说了什么?」 「这是秘密……但是,多亏了老师,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直视着两人宝石般的眼睛,然后说道。 「我会努力不让你们吵架!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和好的!」 明明是积极的宣言,圣良酱和观月同学却同时皱起了眉头。被这么嫌弃的话,我的干劲都要被浇灭了…… 算了,反正我已经决定要努力了! 我重新振奋精神,对两人露出笑容。 「那么,在这种地方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我们回家吧。」 无视她们一脸不满的表情,我迈开步子。然后两人紧贴在我的左右两侧并排走着。每走一步,我的上臂就会碰到她们的手臂,有时胳膊肘还会碰到她们的胸部,真是让人心跳加速。不用贴这么近也可以吧…… 不过考虑到在人行道上并排行走,三个人挤成两个人,也许反而不会给其他人添麻烦。不对,还是添麻烦了!因为走起来很难受啊! 这两个人,好像真的非常喜欢我。就算你们这么爱我,我也没什么能回报你们哦?虽然我有很多土地、山和田地啦…… 刚往车站方向走了不久,圣良酱就晃着她漂亮的金发,凑过来看我的脸。 「喂,待会儿要不要去买衣服?」 「诶,不用了。我衣服够穿。」 我连考虑都没考虑就立刻回答。我不擅长逛服装店。更别说是圣良酱会去的那种都市店铺了。 圣良酱毫不介意我的回答,声音愉快地说道。 「别这么说嘛。我知道一家店,有很多适合燕的衣服。绝对会很好玩的,去吧?」 「觉得购物开心的是圣良酱你啊!我害怕被店员搭话!网购万岁!」 「和店员说话,不开心吗?」 圣良酱歪着头,似乎完全无法理解我的感受。 这个社交达人!时尚女王! 圣良酱不可能理解乡下女孩那小小的自尊…… 「等一下。」 在圣良酱的另一侧,观月同学插了进来。她的声音让我看到了希望。 这一定是观月同学来救我的走向!因为是同一个地方出身的,她一定会理解我不想进服装店的心情! 「我之前就想吐槽,不过后面忘记了。为什么你们两个都互叫名字?」 「诶?」 「我们都是用姓氏加『同学』互相称呼的吧……可你们却叫『圣良酱』和『燕』,这是怎么回事?太狡猾了……」 嫉妒心全开。观月同学像个小孩子一样撅起嘴,视线落在几米外的柏油路上。 至于圣良酱,我是被她强行要求用名字叫她的。但是只有一个人低着头的样子让我很不舒服。 「织音同学。」 我看着她的眼睛叫了她。 「事、事到如今就算你叫我名字也……」 织音同学移开了视线,但嘴角却像是忍不住似地上扬了。 「织音同学。」 「怎、怎么了?」 「要叫我燕吗?」 她的表情一下子亮了起来,对上了我的目光。她一边撒着那标志性的闪亮粒子,一边挺起了胸膛。 「既然燕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叫你燕吧!」 「那,衣服怎么办?去的吧?」 圣良酱毫不关心织音同学敞开心扉的感人场面,又把话题拉了回来。 「燕肯定不会去的。燕不乐意,应该尊重燕的心情,就算硬拉她去,燕也不会开心的。对吧,燕?」 我知道能用名字叫我你很开心,但也不用连着叫这么多次「燕」吧…… 不过,既然织音同学站在我这边,那就好办了。应该能从圣良酱的邀请中逃脱了。 「你看,织音同学也说了。就算我去了也不会开心的。」 「对啊。我之前就一直这么觉得,圣良太有冲劲了。」 好!如果织音同学是盟友,那就有一百个人的力量了!虽然和刚才说的矛盾,但现在就算吵架也没关系!打倒圣良酱! 「呐,织音。你真的觉得这样好吗?」 「啊?」 「我呢,想带燕去这家店。你不觉得这种衣服很适合燕吗?」 圣良酱把手机屏幕举到织音同学面前。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应该说,她是故意不让我看到的。 「你觉得不错吧?」 面对圣良酱的提问,织音同学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燕。」 织音同学视线依然黏在手机上,头也不抬地说。 「什、什么?」 「去这家店吧。感觉很适合燕。」 「叛、叛徒!」 即使我发出悲鸣,织音同学依然保持着认真的表情。 「不,这也没办法。」 「什么没办法啊!?」 我的吐槽落空,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交换了一下目光,然后露出无畏的表情互相点了点头。 喂喂,你们俩不是关系不好吗!?为什么只有这种时候才这么默契啊!? 好,逃吧。这里没有同伴。我擅长跑步。一定能逃掉。 我大腿正要发力的刹那,两人牢牢抱住我的两边胳膊。手肘顶到胸部了!但现在不是在意这种细节的时候。完全动弹不得了。真是四面楚歌。 「放开我!放开我!」 无视我的挣扎,她们就这样把我拖向了车站…… 「啊——这位客人!真不错呢,好可爱!太棒了!」 我从试衣间的帘子里探出头来,满脸通红地忍受着店员小姐的「羞辱」。 那家店位于我被拖进去的那栋杂居大楼的三楼。装修风格沉稳典雅,完全无法从大楼冰冷的外表想象出来。 店里陈列着古典少女风的连衣裙和套装。 仿佛直接从奇幻世界中跳出来一般,可爱到极点却又不失成熟感的单品。 圣良酱说「我不适合这种风格,所以想让燕穿」,但就算这样也不意味着就适合我。明明圣良酱自己穿会更合适,她却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感受到了不试穿就别想离开店里的气氛,只好抛开羞耻心穿上了衣服。 而现在,我被店员小姐、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包围着—— 「很好!非常棒哦,这位客人!好可爱!很适合你!」 我一直以为服装店的店员会多少看不起我这种时尚弱者,但她们从刚才起就只会说「可爱」,让我很不好意思。说不定店员意外地不是可怕的人……? 我注意到自己差点就要陷入店员「可爱」的赞美了,于是使劲摇了摇头。 「不、不可爱!我觉得根本是衣服在穿我!」 圣良酱为我挑选的是一件复古风的背带裙。虽然像异国大小姐学校的校服一样可爱又漂亮,但穿它的却是个日本乡下姑娘。搭配效果令人绝望。 「没那回事哦。非常适合您。」 店员小姐说着无尽的赞美之词,但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却一言不发。不知为何,她们瞪大眼睛僵在那里。 看吧,反正你们也觉得不合适吧。在心里说「好土」吧。想笑就笑吧。反正再好看的衣服也配不上我这人。 我正打算回试衣间脱掉衣服,两人突然像是回过神来一样开口道。 「好险……燕太可爱了,我差点晕过去了……」 「真的……原来人真的会因为太可爱而晕过去啊……」 「骗人!」 全是骗人的!怎么可能因为可爱而失去意识,而且说可爱也是骗人的!绝对不适合我! 「我要脱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在生什么气,声音却充满了怒气。 我正打算就这样回试衣间,两人却默默地掏出手机,把镜头对准我,按下了快门。 「喂!为什么要拍我!?」 「因为可爱。」「因为可爱。」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异口同声地说。 「才、才不可爱!」 别夸我了。脸都开始发烫了…… 「不,很可爱!」 连店员小姐都加入进来了。我本以为她是为了让我买衣服才说客套话的,但店员小姐的眼神却像在欣赏画作一样陶醉。她非常认真。 诶,我真的可爱吗?哼、哼——可爱吗…… 我内心刚开始动摇,下一刻,快门声便如暴雨般响起。圣良酱和织音同学的手机响起连拍的声音。 我慌忙抗议。 「别拍了!」 我害羞地捂住脸,快门声却反而更响了。 「好!害羞的表情太棒了!」 「超棒的……好美……」 两人都两眼射激光。你们是不是疯了! 花了足够多的时间把我收进镜头之后,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开始互相展示照片。 「这张,超棒的吧。眼神太绝了。」 「诶,真好啊。能发给我吗?」 「当然不能免费给你吧?」 「那这张交换怎么样?」 「你是不是藏着更好的?应该还有更好的吧?」 「诶——?那这张怎么样?」 「不错。交换吧。」 太过分了,居然兴高采烈地交换别人羞耻的照片!话说你们俩不是关系不好吗!?看起来超开心的啊! 「呐,我还想要那张。」 「这张不行。我要留着当传家宝。」 「通融一下嘛!我这边出两张,不,三张。」 「不行就是不行。」 「有什么关系嘛!小气!」 「你说谁小气?」 「当然是你啊。」 「不愧是你,求人办事的时候用词都这么礼貌呢。」 「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能用正常人能听懂的话说吗?」 啊啊,糟糕。气氛突然变得好像要吵起来了。 希望她们别为这点小事吵架啊!照片说到底不过是数据而已,又不用争得那么厉害…… 不过,我马上改变了想法。物品的价值因人而异。 对她们来说,栗本燕的羞耻照片大概蕴藏着可怕的力量。平时能成为和好的材料,数量不够的话又会成为吵架的导火索。 所以,我知道该怎么收场。虽然这个做法我完全不情愿,但比起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吵架,我更宁愿选择这条路。 「那个。」 我轻轻举起手,两人的视线集中到我身上,让我有些畏缩。但我不会再退缩了。 「你们想拍多少就拍多少。姿势也可以指定,需要的话我也会笑,也可以眨眼……所以,好吗?」 如果还没有拍到满意的照片,那就拍到满意为止。只要我出丑就好。如果这样能让她们和好的话。 两人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回过神来立刻低下了头。 「对不起,燕。」 「我也对不起。」 她们礼貌地道了歉。然而紧接着,她们再次把手机对准我,豪爽地按下了快门。 你们变脸也太快了吧!真的有在反省吗!? 我无奈地想,随你们便吧。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那个……」。是店员小姐。 「不好意思,那我也能拍一张吗?」 她的左手中,手机相机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出场了。 「这位客人,真的超级可爱……」 「啊啊,好的。请随意拍吧……」 那之后,我把这辈子的丑态都曝光了。本来就穿着不适合自己的衣服,还被要求摆出各种故意装可爱的表情,甚至被要求摆出过火的姿势。甚至连店员小姐也加入进来,对我提出各种视线要求。 中途开始,「羞耻」这种感觉像是融化流走了,到最后我就像个只会听话摆姿势的冰冷机器。 我的心中一片广阔的空虚,而她们俩则满脸满足。 「满足了……我明天死也值了。」 「圣良,我懂你的心情了……」 我觉得自己失去了作为人类重要的东西,但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和好了,所以这一定是对的。我只好这样积极地看待,不然精神上撑不下去。 我已经燃尽了,站在我身旁的店员小姐却容光焕发。 「那么客人,您要购买您身上穿的这件吗?」 她的脸上写满了「请务必买下」。 「买!」「买。」两人又异口同声。 「不买!应该说买不起!为什么擅自决定啊!?」 先不说我到底想不想要这件衣服,我从进店开始就知道这不是我能买得起的价格。 虽然不是说绝对买不起,但也不是靠家里寄生活费独自生活的女高中生该买的衣服。并不是价格虚高,不如说布料的质感和穿着舒适度都很好,甚至让人觉得物超所值。正因如此,这根本不是我这个身份的人该买的东西。 「不,本来就是我打算付钱的,不行吗?」 「等等,我也打算付的。」 「那我和织音各出一半吧。」 「为、为、为什么变成这样了!?」 「因为可爱。」「因为可爱。」 不要每次都异口同声!而且这根本没回答到我的问题! 「可是你们两个,钱……」 「我有自己的收入。」读模圣良酱说道。 「家里给的生活费还挺多的。剩下来反而会让他们担心。」织音同学家底厚。 大家都是有钱人真让人羡慕啊!居然有闲钱给别人买衣服! 「那么请到那边结账。」 店员小姐开始把圣良酱和织音引向收银台。完全不问我的意见吗!? 店员小姐离开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过头来。 「客人,您方便的话,要直接穿着回去吗?」 「我要脱掉!坚决脱掉!」 我可不想受这种屈辱。 「穿着回去。」「穿着回去。」 「我明白了。那么我来帮您取下标签。」 店员小姐迅速取下了标签,我连抵抗的余地都没有。而且她还将我刚脱下的校服仔细叠好放进袋子里。她就没有一点要尊重我本人意愿的意思吗……? 在收银台前,我看着把我排除在外、愉快地结账的三人,实在忍不下去了。我要报复她们。 「那、那个!」 我向正在结账的店员小姐搭话。虽然多少熟悉了一些,但主动向店员搭话果然还是需要勇气。 但我就是不甘心只有我一个人蒙羞。 「也请给这两位选几件推荐的衣服。要特别可爱的。」 「等等,燕!?我不是说过我不适合吗!」 店员小姐轻巧地无视了圣良酱的话,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明白了。请稍等。」 「不,我就不用了吧。而且我比圣良酱还不合适。」 「不,我会全力以赴为您寻找合适的衣服。」 店员小姐也轻轻避开了织音同学的反驳。 店员小姐越过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在卖场里走了一圈,眨眼间就为两人各选好了一套衣服。 「你们两个,应该带够钱了吧?」 这次轮到我笑眯眯地施压了。两人一脸不情愿地默默点头。 「店员小姐,这两个人好像也要穿着回去,请把标签取下来吧。」 要死一起死。回家路上就和我一起穿着少女风的衣服,吸引不必要的视线吧。这么一想,我的心情也好了一些。 在拥挤的环状线车厢里,我们三个人呈三角形站着。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坐立不安的脸就在我眼前。 店员小姐推荐给她们两人的,是和我同款的背带裙。 虽然颜色和设计各有不同,但整体的风格是统一的。 结果,我们三个人看起来就像异国的女学生一样。 店员小姐大概是在考虑到「三个人一起穿回去」之后,才做出的选择吧。一开始我只顾着拼命忍耐羞耻,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店员小姐的眼光有多好。 「果然还是不适合我啊。」 圣良酱脸颊泛着粉红色,时不时看向车窗确认自己的身影。 织音同学则一直低着头,像是在躲避周围的视线。 「所以我说了……不适合我……」 真狡猾啊,我苦笑着看着两人。明明真心在害羞,却还是穿得那么好看。果然美少女穿什么都好看啊。真是大饱眼福。 她们俩曾经贪婪地拍着我的照片,现在我也稍微能理解那种心情了。因为我也想把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可爱的样子存进手机里。 从高中入学到现在,有大约一周时间了。我被她们耍得团团转,被卷进麻烦里,还被逼着做了各种羞耻的事。 但是暴风雨过后留在心中的感受,却意外地并不坏。至少回顾今天一整天,我觉得很开心。 「圣良酱,织音同学。」 原本忙碌地东张西望的两人,目光同时集中到我身上。 「很合适哦。很可爱。」 两人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反正被折腾得够呛,这点小恶作剧应该没关系吧。 「还有,我也明白了店员小姐也是普通人。谢谢你们带我来。」 圣良酱用手捂着脸,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 「燕,你以前以为店员小姐是什么?」 「嗯——妖怪吧。」 城市里有很多可怕的东西。但我也不希望一直害怕那些可怕的东西。 小时候,我很害怕深夜映在窗户上的巨大的妖怪的影子。但当我发现那其实是樱树的影子时,那个影子突然变得可靠起来。 「谢谢。」 不知为何,道谢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声音变得很小,轻易就被车轮碾过铁轨接头的声音掩盖了。 我叹了口气,却对车窗露出了笑容。 今后还会有很多表达感谢的机会,也会有很多让人想说「谢谢」的事情。 因为,无论是我也好,圣良酱也好,织音同学也好,都还只是高一学生。 被表白,被卷入吵架,真是令人眼花缭乱的一周。即便如此,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上学日了,心情雀跃不已。 ──────────────────────── 四章 明明只是请来家里做客! 学期初的兵荒马乱渐渐平息后,我们三个人开始经常待在一起了。 圣良酱和织音同学还是老样子关系不好,就算我夹在中间也还是会吵架,真是拿她们没办法。不过三个人一起行动的时间很开心,我也逐渐习惯于调解她们的争吵。 就在这样平常的某一天。 我们在校园的长椅上吃午饭。我像缓冲材料一样被夹在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中间,这已经成了惯例。 「真难亲近啊……」 平常总是由圣良酱第一个抛出话题,但今天却是织音同学先开口说「跟家附近的猫搞好关系好难啊」,于是闲聊就这样开始了。 我以前住的地方,人与动物的距离比其他地方都要近。 到了晚上,到处都能听到动物和虫子的叫声,也经常能看到它们。我习惯待在充满生物的环境,也喜欢那种与人类不同的生命气息。 也许是因为在那种环境中长大,我很容易被猫狗亲近。散步中的狗会扑上来跟我玩,就算什么都不做,猫也会主动把身体蹭到我脚边。 所以我完全无法理解「无法跟野猫亲近」这种感觉。当我这么跟圣良酱和织音同学说时,不知为何被她们当成了怪人。 这段闲聊最后以「燕是个野孩子」这个结论收尾,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 不过话题并没有就此结束。那天晚上,织音同学发来了一条消息。 『拜托你教教我要怎么和猫咪打好关系。』 说实话,我从不会有意识地去跟猫搞好关系。不过既然织音同学提出了迫切的请求,我们就决定周末一起去跟猫交朋友。 因此,我在周六下午穿上运动鞋出了门。 集合地点是离我租住公寓最近的车站。我判断可以介绍这附近的猫给她认识,因为它们跟我也算是老相识了。 话说回来,织音同学居然喜欢猫,真让人吃惊。就算是个沉稳的京都美人,也无法抗拒毛茸茸的存在吗?这种反差真是太可爱了。我要把认识的猫都介绍给她认识。 我兴高采烈地到了最近的车站。虽然这片区域在东京算是偏郊区的地方,但对我来说车站大楼已经足够气派,而且人潮络绎不绝的景象总是让我惊叹不已。 我绕到约好的东口,马上就看到了织音同学的身影。 她把长头发扎成高马尾,穿着短裤和宽松的衬衫。 一看到她,我立刻紧急刹车。我无法接受那个超级美少女就是我的约会对象这一事实。 明明选了方便活动的衣服,为什么还能穿得这么时尚?我也穿了同类型的男孩风穿搭,却完全比不上她那么可爱。 而且,短裤下露出的腿也太长了。我怀疑她是不是穿了高跟鞋,朝她脚边看去,却是平底运动鞋,让我深感绝望。那孩子是神明精心创造的人类,身体构造根本就不同。 跟她并肩走在一起的话,我看起来肯定像个矮小的孩子。 我还是别打招呼直接回家算了。不,绝对应该回家。为了保护乡下女孩那渺小的自尊心,没有别的办法了。好,回家吧。 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跟织音同学对上了视线。她立刻露出灿烂的笑容跑了过来,看到她那样,我实在说不出「今天还是解散吧」这种话。 「……早啊。」 织音同学像是难掩兴奋似的脸颊泛红,用左手理了理刘海。 「早安……」 我刚才还满脑子想着逃跑。可当穿着私服的织音同学站在眼前时,自尊心什么的都无所谓了。因为她实在太美了。 站在近距离重新一看,头发扎起来后露出了后颈。白皙的肌肤与黑发光泽形成鲜明对比,实在太美了。 后颈,是不是有点色气?不遮住真的没问题吗?我甚至反过来开始担心了。 她比平时化妆也更用心,完全是一副外出见人的打扮。那美丽无懈可击。 然后,我似乎要和这么漂亮的女孩约会了。咦,可以算是约会吧?因为只有我们两个人。 不过,实在没什么真实感。我真的可以跟她并肩而行吗? 「燕,怎么了?」 因为我愣在原地,织音同学投来疑惑的目光。 「啊,呃,我在想神明是否存在。」 「嗯?神明寄宿于森罗万象之中,到处都有吧?」 原来如此,那我把织音同学看成女神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正擅自理解着,织音同学像舔舐一般打量了我全身一圈。 「燕的私服,真是大饱眼福。」 「不不不不……」 被打扮得光鲜亮丽的织音同学这么说,听起来只像是客套话…… 「特别是脚部,看起来很好活动呢。」 「诶,是吗?只是普通的牛仔裤和运动鞋而已。」 我应该没穿什么特别的行头才对——我这么想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果然没有什么值得织音同学夸奖的特别之处。 不过多亏她,我发现自己鞋带松了。 我立刻蹲下来重新系好。今天预定要走很多路,考虑到还要跟猫玩,还是系紧一点比较好。 我为了保险又把另一边也重新系好,站起来时,织音同学又开口了。 「我一直觉得,燕真的好适合波波头。真的很可爱。」 「咦,是、是吗……」 今天的织音同学怎么格外嘴甜。我不由得害羞起来,双手抓起一束头发揉了揉。 然后指尖传来异样的触感。摸摸后脑勺,头发果然翘起来了。 糟糕。大概因为是死角,早上照镜子的时候没注意到。今天一整天只能顶着翘头发过了吗…… 我正因头发翘起来而情绪低落,织音同学继续说道。 「燕总是留波波头,不打算偶尔换个发型吗?」 我暂且放下翘头发的事回答。 「会换啊。在家的时候如果觉得头发碍事,会绑成双马尾。」 「哦,这样啊。我想看看。」 「我现在没有发圈。」 「那我的借你,你绑给我看吧。」 织音同学取下手腕上的发圈,又从包包里拿出另一个递给我。 「就算绑起来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啦……」 我像平时一样用手粗略地把头发分成两束。这时我才发现,如果把翘起来的头发也一起绑进去,不就能掩饰睡乱的头发了吗? 我用发圈把两束头发扎好,然后摸了摸后脑勺确认。嗯,这样翘头发就不显眼了。 「那我们走吧。带我去看看?」 织音同学正要迈步,我连忙叫住她。 「等、等一下。在那之前……」 织音同学的温柔总是那么自然。我在跟她相处久了之后才发现这点。这大概也是京都文化的一部分吧。 无论是鞋带松了,还是头发翘了,织音同学都是拐着弯告诉我的。 但是,她不喜欢别人指出她的那份自然。因为一旦被指出来,她的细心体贴就白费了。 道理我都懂,也明白这是织音同学的美德。 但我总是觉得,至少让我说声「谢谢」也好啊。每次我向她那份自然的温柔道谢,她都会装傻说「这是在谢什么」。 我正犹豫着,织音同学故意歪了歪头。 「你站着不动干嘛?快去看猫吧。」 在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尽头,有一座公园。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秋千和滑梯,树枝茂密,杂草丛生。这里似乎没什么人打理,也不像会有小孩来玩的样子。 「要在这里等吗?」 「我想它们大概会聚集在这附近。」 搬到这条街快一个月了,去超市或药妆店时,我已经大致掌握了附近的道路。顺便也记住了野猫的活动范围,我预测这一带会有很多猫经过。 我在破旧的长椅上坐下,织音同学也紧挨着我坐了下来。大腿和肩膀碰在一起,距离感还是一如既往地奇怪。 「确实像是猫会喜欢的地方呢。没有人经过,很安静,也不会被人看到……」 织音同学像是抓住了机会,伸手抚摸我的大腿内侧。甚至还把脸凑过来,用力闻了闻我脖子的味道。 我挥开织音同学的手,也把她的头推开。 「今天你要摸的是猫,不是我。」 「诶~真没意思。」 织音同学的性骚扰已经逐渐成为家常便饭。面对面坐着的话她会把脚缠上来,并肩走路时会摸我屁股。 一开始我还会全力抵抗,但最近已经不会特地大声提醒她了。一方面是因为习惯了被摸,另一方面也算是一种赎罪。 我至今还没有回复她的告白。因为这份歉意,所以多少的肢体接触我都不再追究了。 只是,最近织音同学的手法越来越妖冶了。有时像是任凭欲望驱使般贪婪地触摸,之后又像在撩拨哀愁般只是轻轻抚摸表面。但有时又像天真无邪的小孩恶作剧一样,只是轻轻戳一下。 她那双巧妙而表情丰富的手,越来越频繁地搅乱我的身心。但要是做出反应,织音同学肯定会以此为乐,所以我总是努力板着脸无视她。 「燕!那边……!」 织音同学突然在我耳边低语。我朝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只野猫从草丛间探出了头。 锈色的花纹。是只我认识的猫。因为这种花纹不常见,应该不会认错。 织音同学开心地抬起腰,为了缩短距离而小心翼翼地迈出脚步。 「啊,那是……」 我正要阻止的瞬间,锈色的猫立刻转身逃走了。织音同学失望地垂下肩膀,又坐回了长椅上。 「每次都这样……明明没打算做什么坏事,却总是被吓跑。」 「呃,刚才那样确实有点……」 「咦,不行吗?」 「刚才织音同学那样,在猫看来应该很可怕吧。对那只猫来说,人类的身体比自己大好几倍,会逃走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织音同学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她竟然这么拼命地想跟猫搞好关系……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猫也会主动靠近我啊……」 织音同学大大地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燕是野孩子吧?要么是散发出动物喜欢的荷尔蒙,要么就是被当成大猫了。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同样的事啊。」 就算她这么说,我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 不过,我马上想到了一件事,开口道: 「啊,不过,织音同学『想摸』的意识可能太强烈了。那样会变成单方面的。」 「单方面的?」 「和动物的接触,也是交流的一部分吧?织音同学太在意自己的想法,可能没有去贴近动物『想撒娇』的心情。」 思考事物并不是人类的特权,动物当然也会思考。如果不意识到情感交流的流程,就无法和动物成为朋友。 织音同学也苦着脸表示了理解。 「原、原来如此……被戳到痛处了……」 我想先示范一次给她看,于是提议道: 「下次猫出现的时候,你能先看着吗?」 「知道了。」 没过多久,下一只野猫出现了。这次是只黑猫,从草丛的阴影处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们这边。 这只我也认识,但记得它应该不是那么亲人的猫。 我一边感受着被注视着的感觉,一边将视线从黑猫身上移开。织音同学也学我别开了视线。 接下来就是等待。虽然是只认识的猫,但旁边有织音同学在。它应该会观察我们到满意为止。我们要耐心等到那时。 不久,黑猫慢慢地靠近,跳上了长椅。它抬头看着我的脸。 「你好。」 我第一次对上它的眼睛打了招呼,它「咪」地简短叫了一声回应。 我伸出指尖,它把鼻尖凑过来闻了闻味道。 「可以摸吗?」 黑猫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趴在长椅上。 直到这一步,才第一次触碰到它的身体。我轻轻地抚摸它的头和背。因为很多猫不喜欢被摸其他地方,所以我不会到处乱摸。 织音同学在一旁瞪大了眼睛。 「好、好厉害……」 我自认为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不过就像织音同学说的,或许我身上真的有某种容易被动物喜欢的特质。 「织音同学,慢慢把手指伸到这只猫的鼻尖前。」 接下来就看织音同学能不能跟它成为朋友了。这只猫的心理防线应该有点高,不知道行不行。 织音同学轻轻点头,悄悄伸出了食指。黑猫的鼻子抽动着,确认那个气味。 「你、你好……」 织音同学打了招呼后,黑猫抬起头来回看着她。过了几秒,黑猫跳过我的膝盖,绕到了织音同学那边。 「温柔地摸它哦。」 我轻声说道,织音同学紧张地点了点头。 当她的手指碰到黑猫时,黑猫趴在了长椅上。织音同学的手抚摸着它的头和背上的毛。她的动作不是单纯因为想摸而摸,而是在试探黑猫是否觉得舒服。那是一种能够沟通的抚摸方式。 黑猫突然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是撒娇的声音。并不怎么亲人的黑猫,认同了织音同学。 织音同学抚摸猫的手非常漂亮。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被那双纤细美丽的手指抚摸的话,不管什么猫都会发出咕噜声吧。 说起来,我也被那双手摸过很多次了。大腿、屁股、侧腹、背…… 织音同学的手像在挠痒般抚摸着猫毛,黑猫舒服地发出咕噜声。明明只是人和猫在接触的一幕,看着看着,我全身都热了起来。 明明没有什么下流的事情,却有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的感觉。我的脑袋好像变得不正常了。 猫突然改变了姿势。它站起来,高高地翘起了屁股。这是某些猫在撒娇时会做的动作。 我回过神来,给织音同学建议。 「拍拍它的屁股。在尾巴根部附近轻轻地拍。」 「咦,拍它?可以吗?」 「猫被拍屁股会觉得舒服的。」 「咦,猫是抖M吗?」 「不是那个意思啦!?」 织音同学半信半疑地用指尖拍了拍猫的屁股。黑猫便发出「呜喵呜喵」的舒服叫声。 那声音在脑中回响的瞬间,我的大脑又被染成了一片粉红色。 猫喜欢被拍屁股,据说是因为会感受到类似生殖行为的刺激。也就是说,织音同学和黑猫的行为意味着…… 不不不!我在想象什么啊! 「嗯,再用力一点拍比较好吗?」 织音同学的手法变得更激烈了。指尖啪啪地拍打着,黑猫发出更高亢的叫声,身体因快感而颤抖。然后又像在索求一般翘起屁股。 好猥琐!这绝对很猥琐,绝对不是我的想象力太丰富!毫无疑问很猥琐! 织音同学用她那艺术品般的手指,执拗地玩弄着黑猫。意识到这一事实后,看起来更加色情了。 我明明只是个毫无关系的旁观者,全身的血液却沸腾起来。明明看不下去,却还是两眼发直地盯着看。因快感而颤抖的黑猫的叫声,一直在我的脑海里回荡。 「织、织音同学……」 我忍不住叫她,声音里混杂着炙热的吐息。 「黑猫也满足了,差不多该……」 我伸手的瞬间,黑猫敏锐地反应,发出威吓。它露出牙齿,强烈地表达了「别妨碍我们幽会」的意思。 「对、对不起……」 我灰溜溜地退下,织音同学哈哈大笑。 「没办法,那就再继续一会儿吧。」 织音同学的指尖用力地拍打着,又响起了像喘息般的叫声。 就这样,直到黑猫满足地离开为止,我都在长椅的角落红着脸忍耐着。 离开公园后,自然而然地变成了去我公寓的走向。 因为摸了太多猫,需要洗手,而且也不能让满身猫毛的织音同学就这样坐电车回去。 从车站步行约二十分钟的距离,有一栋五层公寓。钢筋混凝土结构,配备自动锁。我们上了三楼。 站在自己房间的玄关前,我正从口袋里取出钥匙,织音同学在旁边说道: 「你一个人住在这么好的地方啊。我只能跟姐姐住在一起,超羡慕的。」 「虽然可以住更便宜的,但父母说女孩子一个人住很危险,所以选了这里。」 我打开门,事先说了一句「虽然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然后请织音同学进来。 在等她脱下运动鞋的期间,我的视线一直钉在那白皙的指尖上。脚后跟勾住鞋子的动作看起来莫名地妖艳。 啊啊真是的,我这是怎么了!自从刚才把织音同学的手当成猥亵之物后,我就一直很在意她手的动作。在回公寓的路上也是,一有机会我就会用眼神追着织音同学的手。感觉好像觉醒了什么奇怪的癖好。 等织音同学脱完鞋,我慌忙移开视线,带她进屋。 「啊,那里可以洗手。洗完手后请到里面的房间……」 进入玄关后的走廊,左边是厨房,右边是洗手间和更衣室。直走到底就是六叠大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最低限度的家具。床、小架子、矮桌。 总之先让织音同学坐下,我急忙翻找冰箱。 「我马上泡茶!只有冷的可以吗?」 「可以哦」 我没有招待客人的经验,完全静不下心来。我拿着装有麦茶的水壶和玻璃杯回来后,觉得矮桌上有点冷清,又站了起来。 「有零食之类的会更好吧。等一下哦。」 「我说,燕。」 被叫住了,我低头看着优雅正坐的织音同学。她好像在用手机查什么东西。 「猫喜欢被拍屁股的理由,是因为会刺激到与生殖器相连的神经,感觉很舒服啊。」 虽然她的语气像是在闲聊,我却冷汗直流。 拍猫屁股之类的,对猫来说本来是理所当然的亲密接触。然而我却莫名地感到强烈的愧疚。 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僵在原地。织音同学突然站了起来。我吓了一跳后退一步,脚被身后的床绊住,摔倒在床上。 我慌乱的样子完全暴露了。得赶紧爬起来才行。 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织音同学压了上来。一股甜香扑鼻而来,几乎让我窒息。 织音同学解开了马尾辫。长长的黑发像窗帘一样散开,遮住了我的视野。昏暗狭窄空间的主人俯视着我,露出嗜虐的笑容。 「我说,你在想什么?我在拍猫屁股的时候,你一直红着脸。而且,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盯着我的手看。你到底在想象什么?」 全都被发现了。全都被看穿了。我不敢直视织音同学的脸。不想知道她正用什么样的表情看着我。 我别过脸去,织音同学把薄薄的嘴唇凑到我耳边,轻声说道。 「你是不是把自己代入那只黑猫了?」 全身的血液沸腾了。身体烫得仿佛快要融化,让我产生了与床融为一体的错觉。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我又不是在责备你。」 这是什么感觉?和羞耻不同的冲动在皮肤内侧翻涌着。难道我是在兴奋吗?还是在期待?到底在期待什么? 织音同学的手动了。她抓住我的双手手腕,举过头顶用右手按住了。 这是无法抵抗的姿势。我不由得想到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 「等、等一下……」 「没必要等吧?我只是在做燕想让我做的事而已。」 织音同学的左手钻进我的T恤下摆。当她的食指拂过侧腹时,甜美的刺激像电流一样在脑中奔涌。 「啊,不要……」 我的舌头像麻痹了一样无法正常工作,口中的悲鸣变成了沙哑的呻吟。 织音同学的手指。纤细白皙的美丽手指。她用如同对待宝石般精细的动作摆弄着我的腹部。大脑接受了太多信息,像遭遇了洪水般混乱。 织音同学的手法很温柔。她总是一边观察着我的反应,一边找出让我扭动的地方进行刺激。 我告诉过织音同学,与动物的接触就是交流。感情不能是单向的。 织音同学并不是在任凭欲望驱使。她是为了让我沉入快感的海洋,才注视着我。织音同学那艺术品般的手指,只为我而动着。 脑中警报在作响。就像错误提示一样,「好舒服」的信号在剧烈地闪烁着。 在即将断裂的意识中,我不知为何想起了和圣良酱的对话。在初次见面的那天,公园里,我说过「我捡过黄书」。 那个时候,我是怎么说的来着。 『就算同班同学聊色情话题聊得热火朝天,我也从没想过要掺和进去。虽然因为那些黄书多少增加了些知识,但就是完全提不起兴趣。』 『黄书没什么大不了的。就算看到男女做那种事的画面,也只会觉得不舒服,甚至有点恶心。』 难道我之所以对小黄书冷眼相待,是因为上面画的是男和女?如果上面画的是女和女呢? 不对不对不对!不可能的! 『说来意外的是,上面还会登一些类似专栏的东西。』 『有那种让女性舒服的触摸方法讲座什么的。我身为女生,就算知道那种事也没有意义啊——』 瞬间,黄书上的专栏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中闪过。我进入了能一览无余的状态。这是在目前状况下最不想看到的糟糕闪回。 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我的头脑冷却了下来。 接下来我的肉体,肯定会被依次尝试那本黄书上的所有内容。如果是现在的织音同学的话,掌握那种程度的知识也不奇怪。 这样下去,我的身体将不再属于我自己。会被改造成完全陌生的东西。 我的人生,到此为止了。我根本不想知道人生最大的伏笔回收是通过黄书来完成的。 回过神来,牛仔裤的扣子已经被解开,内裤都露出来了。T恤也被掀到了很高的位置。 织音同学的眼睛闪着光。她像失去理性的野兽一样,重复着潮湿而滚烫的呼吸。 这样下去,我会被吃掉的。 我的直觉立刻应验了,织音同学的左手伸向我的下腹部。就在她的手指即将滑入内裤的瞬间,我的防卫本能启动了,反射性地叫出了声。 「我、我觉得这种事情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 虽然理由太孩子气了,但对织音同学起了作用。她的左手犹豫地停在了空中。 织音同学的气势骤然减弱,小声地辩解道。 「……可是我的心意已经传达给燕了。」 我无法坐视不理,提高了声音。 「你没有传达!我从来没有听织音同学说过一次『喜欢』,也从来没有说过『结婚』!你只是一直在暗示而已,一次都没有明说过!」 织音同学显得大受打击,看起来跟快要哭出来一样。刚才的兴奋像假的一样,整张脸垮下来。 织音同学轻易地放开了我的双手,回到矮桌前重新正坐。 我对她如此轻易地中断行为感到困惑,也坐起了身。 「燕觉得……我不能用明确的方式表达,也是问题吗……?」 她用虚弱而无助的眼神看着我,完全不像几秒前还在试图登上成人阶梯的人。 「在我的家乡,拐弯抹角说话才是正确的做法,我已经习惯了。可是来到东京后,因为措辞太过迂回,我跟朋友之间总有隔阂。我知道必须改正,却一直改不掉……」 我觉得自己算是比较敏锐的那类人。自认为能够正确解读织音同学的京都腔。但很明显,她很难跟那些和不擅长解读言外之意的人相处。 我不知道她有这么深的烦恼,刚才还那么严厉地指责了她。 「织音同学,对不起……」 「不,该道歉的是我。没有好好沟通,就强行对你做了过分的事,对不起……」 虽然可能是我多心,但我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圣良酱。 她的话语总是直来直往,同时她也只能理解直来直往的话语。织音同学刚才所说的「和朋友产生隔阂」的过去,指的会不会就是圣良酱呢? 如果这样的话,织音同学的伤口也许比想象中更深。但我不认为她的措辞方式总是错误的。 「今天,你告诉了我鞋带松了,还有头发翘了,对吧。」 在碰面地点见面的时候,织音同学不经意地告诉了我。如果没有那句话,我可能会踩到鞋带摔倒,或者顶着翘头发出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果然,织音同学像往常一样装傻。 「不只是今天,你一直都在帮我。我想,过去一定也有很多人被织音同学迂回的措辞所拯救吧。」 「……你想说什么?」 直接的表达方式,有时会在对方心里留下伤痕。织音同学的话不是难以理解,而是顾虑到对方心情后的结果。 「我想说的是,『一直以来谢谢你』。」 织音同学紧抿着嘴唇。如果是平时,她应该会回一句「不知道你在谢什么」,但此刻她只是默默地咀嚼着我的「谢谢」。 「视情况而定吧。」织音同学吐出一口气,说道。「如果遇到必须简洁表达的时候,我会努力在那时候简洁表达的。所以你好好看着吧。」 织音同学的措辞,是纯粹的温柔性格的结晶。绝不是所谓应该改正的东西。 看到织音同学露出积极的笑容,我也安心地点了点头。 傍晚的东口,人流逐渐变得密集。 「那我也会试着跟附近的猫搞好关系的。」 想起今天原本的目的「跟猫搞好关系」,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因为今天过得太浓密了,完全忘记了猫的事。 「如果交到了好朋友,记得发照片给我哦。」 我挥手送别织音同学。可她走到检票口前时,突然又快步折返。 忘了什么事吗?我正奇怪时,织音同学在我面前停下,左右张望,然后像是下定决心般抬起头。 「我,喜欢燕!喜欢到想跟你结婚的程度!」 毫无杂质的爱的告白,重重地击中了我的心脏。 织音同学好狡猾。这种平时只是暗示好感的傲娇,一旦直白地说出「喜欢」,就有强烈的破坏力。 「啊,那个,谢谢你……」 我被这种反差折磨着,暂且道了谢。 织音同学似乎还想说什么,把食指对在一起,抬起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我好好坦率地说出来了,所以想要奖励。」 真贪心。不过,对织音同学来说这应该是很大的进步吧。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想知道你平时穿什么样的胸罩。」 「为什么啊!」 这是奖励吗?这不就是单纯的性骚扰嘛。 「又不会少块肉,有什么关系。都是女生,没什么问题吧。」 我觉得她会一直纠缠到我说出来为止,只好无奈地回答。 「……就是后面有扣子的普通那种。」 织音同学勾起嘴角。 「哼哼,后面啊。原来如此……听到了个好消息。」 看着织音同学露出可疑的微笑,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 「织音同学,你打算用我的内衣情报做什么?」 「在妄想里脱燕的衣服不是会变得更容易吗?」 听到这个最糟糕的回答,我脸红到了耳根。 织音同学留下炸弹般的发言,蹦跳着回到了检票口。 「忘掉!忘掉!忘掉!」 我对着织音同学的背影念叨着,但大概不会有效果吧。总之,我决定下次买内衣的时候要买前扣式的。 ──────────────────────── 五章 明明不感兴趣的! 刚认识的时候,我只觉得圣良酱是个超级明星,是我理想中的完美女生,无论什么都做得到。 但相处一段时间后,我发现她只是个非常努力的普通人。她对美容和时尚的研究从不懈怠,成绩好也是努力学习的成果。 还有就是,为了让我喜欢上她,她也是一点都不马虎地在努力……这点就先放一边。 某个星期六,手机上收到了一条消息,内容仿佛就是圣良酱那种严于律己的象征。 『明天,我们两个一起去大学的学园祭吧?我第一志愿的大学好像有办这个。』 我讨厌人多的地方。无论是繁华街道、风景名胜还是满员的电车,我这十五年来都与这些无缘,所以避之唯恐不及。 如果是蟑螂或臭虫之类的害虫,我还更能忍受一些。虫子还能靠自己驱除,但人潮涌动的人群却没办法减少……要是能减少就好了…… 我讨厌人类到几乎要被这种邪恶的感情吞噬,但大学的学园祭却意外地让我觉得还好。 明明校园里到处都是节日气氛,到处都挤满了人,我却一点也不在意。因为圣良酱就在我身边。 「呐,燕,那个看起来很好吃耶?」 「啊,真的耶。我们去看看吧。」 圣良酱的引导简直如同神助。无论是模拟课程、社团展示还是小吃摊,她都一一带我逛过;就算不得已要和不认识的大学生交谈,圣良酱也会帮我从中斡旋。 太有男子气概了。老实说,我有点心动。乡下姑娘纯真的心灵,就是这么容易被打动…… 不过,除了绅士般的引导之外,今天的她还有一个帅气的地方。 「圣良酱要上这样的大学啊……」 我一边排在小吃摊的队伍里,一边喃喃自语。 看到被带来的大学名称,我吃了一惊。竟然是日本最顶尖的大学。圣良酱说这所超一流大学是她的第一志愿。 光是在高一就决定好志愿校已经很了不起了,目标还这么高。果然我还是比不上圣良酱。 我多少也有在努力学习,所以圣良酱才会邀我来这所大学的学园祭吧。但我完全无法想象自己能考上这里。 看看摊位上的大学生们,每个人都散发着智慧的气场。我完全不觉得自己能变得和他们一样。 「没有没有,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学只是顺便而已。只是学习之余顺便当个目标。」 圣良酱用谦虚的语气说出了不得了的话。 「顺便!?把考这所大学当成附带的!?」 「我之前没说过吗?我是为了能穿自己喜欢的衣服、弄自己喜欢的发型才学习的。我们高中只要成绩好,稍微改一下制服也不会被说教对吧?」 我们就读的高中校规大概还算宽松。学校似乎信任学生,只要保持最低限度的分寸就不会被说什么。 「选高中的时候我查了很多资料,然后发现在这所学校只要好好学习就不会被说教,所以就拼命学习了而已。」 为了能随心打扮而学习。所以大学升学也只是顺便——原来如此。 但圣良酱并没有轻视学业。她不仅以第一名考进了升学类学校,现在还保持着优异的成绩。 实际上,穿着制服的圣良酱总是干劲十足。她是高一学生中裙子最短的,头发也总是从发根开始染成漂亮的金色。但我从没见过她被老师警告。 不久前,我在走廊里被香坂老师逮住时,她曾这么说过: 『教职员会议上,我们指名讨论了田桐同学哦。』 『圣良酱做了什么会被骂的事吗?』 『嗯——那孩子啊,打扮很张扬对吧?讨论的是能不能允许她那种打扮。』 『原来如此……』 虽然觉得把会议内容告诉学生不太合适,但我还是先附和了一下。 『结果来说,她没有受到任何处罚。因为除了外表之外,她是个优等生,而且虽然打扮张扬但非常有礼貌。连顽固的年级主任都被田桐同学笼络了呢。』 香坂老师垂着肩膀叹了口气,我在意地问: 『……老师觉得圣良酱的打扮不行吗?』 『不,是嫉妒。我也想把头发漂成那样,但我的职业不允许我那么做吧?只有田桐同学被允许,真狡猾啊。早知道年轻时就该那么做了。』 也就是说,香坂老师对圣良酱的打扮是默许的态度……不,应该说是不怎么在意的态度。 然后老师最后这样总结道。 『老师也想试着把头发漂白一次看看,栗本同学觉得适合吗?』 圣良酱用自己的双手赢得了随心打扮制服的权利。她无论何时都很可爱,但正因为那堂堂正正的态度,才让她看起来更加耀眼。 今天的便服打扮也是,漂亮得不得了。 我偷偷瞥了圣良酱一眼。 她穿着前开襟的黑色针织衫,非常成熟性感。和制服的西装外套不同,能够凸显她的好身材。 腰部紧致,胸部却很大。没错,胸部很大。 因为穿着针织衫,身体线条很明显,从侧面看曲线美更加突出,怎么说呢,各种意义上都很厉害。而且因为胸口敞开的设计,时不时还能看到乳沟。好色哦。 ……好奇怪。明明是在说圣良酱的便服很可爱,不知何时却只盯着胸部看了。 「……你在看哪里呢?」 回过神来,圣良酱正用湿润的眼神看着我。我那热情的视线被她察觉了。搞砸了…… 「不,这是……」 我一边畏缩着一边找借口,但凝视圣良酱身体的事实是确凿无疑的…… 啊啊,真是的!我又一点点地变得奇怪了!明明对女孩子的身体没有兴趣的! 「燕的视线,最近变得好色呢。」 圣良酱明显在戏弄我。她一脸坏笑地享受着我的反应。 话说,「最近变得好色」是什么意思!?我应该没有一直用那种眼神看她啊! 我气鼓鼓地反驳道。 「因为圣良酱太可爱了,所以才看的!」 「诶诶!?」 「完全看入迷了!所以才情不自禁地盯着看而已!」 我没有说谎哦!?除了胸部以外,我也好好地看了其他地方,圣良酱本来就拥有完美的可爱啊! 圣良酱红着脸,为了掩饰害羞而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头发。 「……不只是看,好好地说出来不就好了。说『很可爱』。」 「啊,不是,今天见面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我们在车站前碰面的时候,我明明好好说出口过。不如说,私服打扮的圣良实在牵动我的心绪,那句「很可爱」几乎是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可是人家好想听你一遍又一遍地说呀……不行吗?」 圣良酱那惹人怜爱的抬眸贯穿了我的心脏。破坏力非同小可。 就在我快要神志恍惚的时候,圣良又继续说出更加直击心底的话。 「就连今天这身衣服,我当初怎么都选不定。打扮得太过用心,又怕燕会感到拘谨;可要是得不到燕的夸赞,我又不甘心,所以也不能穿得太过随意……我把房间里所有衣服全都翻了出来,直到最后一刻才敲定这套。尽管如此,在见到燕之前,我的心还是一直怦怦直跳。如果得不到燕的认可,我甚至找不到穿上这身衣服的意义……」 每当消化圣良酱这般毫无保留的直白心意时,我总会感觉心头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可我并不觉得厌烦。偶尔会觉得这份情感有些沉重,但一想到圣良酱挑选衣裳,只是为展现在我眼前,我的内心便被填满了。 「很可爱哦。今天圣良酱也很可爱。」 听到我的夸奖,圣良酱像是安心了一样,脸上绽放出笑容。 正如她所说,只要一遍又一遍地说「很可爱」就好了。我不想看到圣良酱因为不安而变得黯淡的表情。为了让圣良酱一直做我的偶像,我决定要用尽语言来夸赞她。 参观完学园祭之后,我本以为会直接回家,没想到圣良酱带我去了另外一个地方——校园附近的一家房地产公司。 圣良酱毫不犹豫地推开了房地产公司的门,让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啊。圣良酱和我都有住处啊。难道是离家出走?话说房地产公司会接待高中生吗? 我正担心自己是不是来错了地方,但圣良酱似乎已经预约过了。她报上姓名后,柜台后面立刻走出一位年轻女性。 她穿着利落的裤装,看起来非常能干。明明知道我们是小孩子,却还是礼貌地鞠了一躬。 「久等了。我是负责的水岛。马上带二位去看房。」 只有我什么都不知道,被蒙在鼓里。圣良酱似乎预约了看房,和水岛小姐已经谈妥了。 在走向附近房子的路上,水岛小姐向圣良酱确认道。 「根据您的要求,我们准备了几套候选方案,首先是两位女性合租——」 合租……?两位女性……? 我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忽视的话,于是把圣良酱拉到一边。 「你、你打算和谁住……?」 我为了不让水岛小姐听到,把嘴凑到圣良酱耳边。但圣良酱没有压低声音回答。 「我想和燕一起寻找爱巢。」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冒冒失失的圣良酱会这么做!还有「爱巢」是什么鬼!? 我深呼吸了一下,先冷静下来确认。 「圣良酱和我都有住处吧……?」 「我想和燕上同一所大学、住在同一个房间里。所以想提前来看看。」 「太早了吧!我们才高一啊!?而且明明没有签约的打算却来看房,不太好吧……?」 所谓看房,不就是多看几套房源,最后敲定签约吗?要是只看一看就打算走人,会不会被对方逼着签约啊……? 「不用担心。」 走在前面的水岛小姐回过头来。我原以为压低了声音,但好像全被听到了。 「有不少客人看完之后不满意,不签约直接离开。而且田桐小姐这边,我们事先也了解到本次大概率只是先看房而已。不过这次带您参观的房源当中,也有适合两名女高中生承租的户型,还请您不妨考虑看看。」 「两个女高中生也可以住吗?」 因为一直以为不可能,我惊讶地反问。 「说实话,确实有难度。不过,田桐小姐有模特工作的收入,栗本小姐也有父母的资助。根据房源不同,我们认为有签约的可能性。」 圣良酱似乎也出乎意料,她牵着我的手跳了起来。 「太好了!那从明天开始一起住吧!?」 圣良酱太性急了,我必须坚决地告诉她「不住」。 水岛先生苦笑着倾听着我们二人的交谈,最后开口说道: 「即便这次没能顺利签约,倘若两位在升入大学之际能够选择敝公司,我们也将不胜荣幸。」 水岛小姐带我们参观的最后一处房源,位于一栋河边小楼的三楼。透过通往阳台的窗户,可以望见映着夕阳的水面。 虽然离车站很远,但在介绍过的房源中却是房租最高的。 不过格局是2K,两个人住的话空间足够,而且附近还有条大河,感觉像老家一样让人安心。 如果要从今天看过的房源里选一处入住,大概就是这里了。直觉上很吸引我。不过嘛,我绝对不会搬家,更不会和圣良酱同居! 「这里,好像很棒。」 圣良酱也意外地持相同意见。虽然大概是偏见,但我以为她会避开离车站远的房子。毕竟她好像是周末经常出门的类型。 因为很心仪,我认真地听了房间的说明。但水岛小姐途中接到紧急电话,临时离开了房间。 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房间里,圣良酱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只有我们两个人了呢。」 她的声音像是在试探我的反应。我确实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还是摇了摇头。 「……不可以做奇怪的事。」 「什么都不会做啦……不过,要不要试着想象一下?」 「想象?」 圣良酱在木地板上滑了一步,背靠着墙站定。 「这里放电视!要个大点的!」 在我跟上圣良酱的思路之前,她又指向房间中央。 「电视前面放张桌子。为了能叫很多朋友来玩也不嫌挤,所以要大的那种。还有,再配上一张沙发吧。」 「呃,你在说什么呢……?」 「我在想象如果我和燕住在这个房间里的话,要怎么摆家具呀。」 「不会住的啦!?」 「所以只是想象而已嘛。」 圣良酱轻快地笑着,继续着她的模拟。家具的布局、颜色,甚至开始挑选餐具之类的小物件。 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想象起家具齐全的房间来。圣良酱果然品味很好,房间里布置得漂亮又舒适。 最后圣良酱站在我旁边说道。 「床,放这里。」 圣良酱指定的地方是通往阳台的窗户正前方。 「放那里的话,就没办法去晾衣服了。」 不知何时,我也开始陪她模拟了。 「直接从床上跨过去不就好了嘛。」 倒也是,我点了点头。 「对了,这张床是谁的?」 我一问,圣良酱就瞪圆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当然是双人床啊。两个人肯定要一起睡啊。」 睡。两个人一起睡。圣良酱说的「睡」,到底带着多深的意思呢。难道连夜晚的那些事也……? 我的脸突然热了起来,脚步也有些不稳。就在那一瞬间,圣良酱抱住我,我们一起倒在地板上,倒在圣良酱说要放双人床的那个位置上。 我们侧躺在那里,目光彼此交汇。感觉真的就像两人一同躺在床上一样。 心跳突然开始加速。仅存的理性敲响了警钟——「这只是想象而已!」。 「想象一下……」圣良酱低声呢喃道。「推开窗户侧耳聆听,河水潺潺流淌。仰面躺下眺望夜空,月色澄净如水。我们两个相视一笑,一同说着『好美啊』……」 刹那间,脑海里浮现出浪漫的画面。 我明明完全没有要和圣良酱睡同一张床的打算,却无意识地共享了那幸福的一幕。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的事吗?有一件事,我一直忘不了。」 圣良酱的眼睛湿润了。因为是侧躺,针织衫的领口松开,乳沟露出来。我的视线毫无悬念地被那里吸引了过去。 「燕,你说过在河边捡到过黄书,还读过对吧。所以知道怎么摸女孩子对吧……」 「不,那是,那个,只是偶然捡到读了一下而已……」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黄书!?她到底想干什么啊!? 「因为燕的那番话,我每天晚上都在妄想。妄想人家的身体,被燕肆意摆布的样子……」 那眼神像是在乞求,又像是在撒娇。我无法直视她如此赤裸裸地暴露出来的欲望。 「我不会对圣良酱的身体乱来的……?」 「真的吗?」 圣良酱一反问,我便咽了口唾沫。 「……你明明一直在看我的胸部。」 「没没没、没看啊!?」 我一边讲出这种可疑的话,一边全力移开视线——不对,这不等于承认我刚才有在看吗…… 不过,怎么又是黄书啊?如果我的人生中存在转折点的话,那一定就是在河边捡到黄书的那一天。真不想承认这种事啊…… 「说实话,注意到你在盯着我看之后,我其实很兴奋。因为燕对我的身体有兴趣,不是吗?所以,我的妄想就更停不下来了……」 诶,我平时有这么频繁地看吗!?不只是穿针织衫的时候,而是从穿制服的时候就开始盯了吗!? 「我希望你能负起责任。」 「负……负什么责!?」 【注】应该都能看出我这句译文在整活致敬0奈子吧? 圣良酱把身体转向天花板。仰面朝天之后,那对隆起毫无塌陷地宣扬着自己的存在。 「摸我?」 媚眼诱惑。 圣良酱的身体准备接受我。无论我做什么,她都已经做好了接受的准备。 啪的一声,我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螺丝松脱的感觉。 脑海里笼罩着一层粉色的迷雾,无法正常思考。 回过神来,我已经压在了圣良酱身上。 圣良酱说责任在我。说是因我读了黄书、增长了知识,才让圣良酱产生不该有的妄想。 那么,我变得奇怪也是圣良酱的错。还有织音同学的错。 女孩子是温暖柔软的,而且有着好闻的气味。是她们让我明白这些的,所以不能算是我的错。 其实我一直兴致盎然,心底早就盼着这件事。总想张开整只手掌抚上你,想知道当我触碰到你时,你会露出怎样的反应。 织音同学的肢体接触向来十分主动,圣良酱则没有到那种程度,这反倒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想来圣良酱的身体,一定柔软得超乎想象。 「……可以哦。来吧?」 在她的邀请下,我的左手伸进了圣良酱针织衫的下摆。一触碰到她的腰身,圣良酱就舒服地颤抖起来。 「呐,燕。」圣良酱的声音微微上扬。「如果我们两个人一起住在这个房间里,每天晚上都这样互相索求吧……?」 那将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圣良酱的妄想和我的妄想重叠了。 圣良酱将身子陷进双人床里的模样,清晰浮现在我眼前。明明理应只是幻觉,景象却真切得仿佛触手可及。 我的左手不断摩挲着圣良酱那宛若通透玉石般的肌肤。针织衫被一点点向上撩起,肚脐、肋骨相继显露出来。 针织衫的下摆最终卡在胸前隆起的位置,可内衣下缘已然暴露在外。那是黑色蕾丝,带着成熟韵味的纹样。 圣良酱柔软的躯体,近在咫尺。 粗重的呼吸自鼻腔溢出,意味着我现在并非处在幻觉中。 就在那时。玄关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非常抱歉!我回来了!」 听到水岛小姐声音的瞬间,我们立刻全力掩盖方才的模样。把针织衫下摆拉回原位,两人身形纠缠着站起来。 「没想到电话会讲这么久……」 我们若无其事地迎接走进客厅的水岛小姐。而在那背后,我内心如同墨迹扩散般开始动摇起来。 我是不是不对劲啊!?光是触碰到圣良酱的肌肤就已经是大罪了,还差点就要越过那条线……我到底在做什么…… 我想起了不知何时对织音同学说过的话。当她想要触碰我的下腹部时,我说过——我觉得这种事情是情侣之间才能做的。 回旋镖!超大的回旋镖!圣良酱明明不是我的恋人!为什么我会觉得可以摸啊! 我一边因为自己的不堪而感到想大闹一场,另一边圣良酱却一脸满足地在我耳边低语。 「剩下的部分,等到真正同居之后再继续吧?」 才不会有后续呢!?而且同居也绝对不会做的!?因为总觉得这样做会非常危险! 水岛小姐一副「发生什么事了」的表情,我敷衍道「什么事都没有哦!」。 回程的电车上碰巧有空位,我和圣良酱并排坐了下来。 假日的傍晚时分,人潮不算拥挤,乘客们看起来都平静地任由电车的晃动摆布。 离开那间公寓之后,我的脑海里一直在召开反省大会。 首先,不是特别的关系就不能触碰,更不能做出那种行为。这是作为人类理所当然的伦理。然而我却…… 还有,正在看房也是个问题。不能在别人面前做那些被人看到会难为情的事。 如果那时水岛小姐回来得再晚一点,圣良酱的内衣就可能会被水岛小姐看到了。没错,圣良酱的内衣…… 说起来,圣良酱的胸罩设计真色气啊。虽然只看到了一部分,但那是黑色蕾丝的。 啊嘞,该不会是决胜内衣吧?如果是的话,是预设了会被我看到才穿的吗?如果是的话,那可真色情啊。明明差一点就能看到全貌了。 等一等,我这家伙!为什么会因为圣良酱的内衣而闷闷不乐啊。刚才的脑内反省大会不开了吗!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去想,念头却不受控制地反复盘旋,一股燥热闷在身体深处散不去。 不行,实在撑不住了。迟早有一天我又会彻底失去理智。照这样下去,我肯定会再次越界。 「……燕?」 不知何时,圣良酱的大眼睛正注视着我。看来是我只顾着胡思乱想,一直没发现。 「怎、怎么了?」 「今天,不开心吗?」 「没有!完全没有!我很开心!」 糟糕了,烦恼可能表现在脸上了。 开心是真的。圣良酱的引导很帅气,也让我了解了大学是什么样的地方。 但听完我的解释,圣良酱的脸色还是不太好。 「果然我太沉重了吗?」 「诶!?」 炸弹般的问题让我措手不及。 她是在问,自己怀抱的感情和说出的话语是不是太沉重。 「我可能因为太喜欢燕而变得奇怪了。今天的看房也是,一想到『想和燕一起住!』就停不下来,回过神来已经预约好了。」 虽然这么说很对不起她,但我确实觉得圣良酱有点沉重…… 倘若不能像每日给花朵浇水那样,持续对她说「好可爱」的话,她的自我认同感就会摇摇欲坠。她向我流露的爱意,向来厚重得让人难以承受。 可我没法对圣良酱说出「这份感情太沉重了」。其实我同样背负着沉重的心意,甚至觉得,或许我比圣良酱还要沉重。 自从被两个人告白之后,我就变得越来越扭曲。 如今我的内心庞大、沉重、复杂且扭曲。虽然这么说很遗憾,但我或许也算是病娇了…… 也许,无论谁都多少有些病娇。织音同学也一样,和我和圣良酱差不多。 我隐约看到了一些像是真理的东西,对圣良酱的回答也逐渐成形了。 「我刚才想到啊……说不定大家其实都很沉重。无论谁都怀抱着无法承受的巨大感情。如果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也只是把那份感情表现出来,还是隐藏起来而已。」 我的心虽然膨胀到快要破裂,但并不是能展示给别人看的东西。不如说,我连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还无法用语言表达出来。 「圣良酱只是情感比较外露而已吧。」 我,为什么在说这种仿佛很懂的话呢。明明又不是老师。 其实我很想变得像圣良酱一样。能把自己怀着的感情转换成直率的情感,也能传达给对方。真羡慕啊。 「那我,可以就保持这样吗?」 她像个孩子一般,充满期待地看着我,我也用毫无虚假的话语回答。 「当然。我觉得能好好用语言表达出来,是圣良酱的优点哦。」 圣良酱高兴地哼哼笑起来。 「这样啊这样啊。是我的优点啊。那从今以后,我的感情也得好好地传达给燕才行呢。」 「啊,还请适可而止哦……?」 因为如果太过沉重的话我也撑不住啊!?请调整到我能承受的程度啊! 我正困扰地看着满脸笑容的圣良酱时,电车的广播声响起。我记得圣良酱应该是在这个站换乘。 「呐,燕。我想接吻。」 她毫不留情地提出了请求。我的视线一瞬间被圣良酱粉色的嘴唇吸引,但马上冷静下来摇了摇头。 「当、当然不行!而且还有别人在……」 「能好好用语言表达出来,是我的优点吧?」 「话是这么说,但不是这个意思!」 电车开始减速了。我随着那平缓的惯性倾斜,圣良酱的脸凑了过来。 柔软的嘴唇触感落在我的脸颊上。紧接着,洗发水的余香刺激着我的鼻腔。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的事,我的大脑却已经宕机了。 「今天谢谢你!最喜欢你了!」 车门打开,圣良酱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电车。 搞什么啊!那可是我的初吻!虽然只是脸颊! 虽然直率确实是圣良酱的优点,但我暗暗发誓一定要让她学会自我克制。 ──────────────────────── 六章 明明打算是讨厌你的! 第四节课结束的铃声响起后,我立刻飞下楼梯,直奔一楼的保健室。因为燕身体不舒服。 从早上开始她就不太对劲。平时一见面她就会说「圣良酱今天也好可爱」,今天早上却是刚打了个招呼,就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我很担心,所以每给课间休息都去跟她说话。果然,她在第四节课中途倒下了。 我平时都能认真听课,今天却因为太担心燕,第四节课完全没听进去。 我按捺不住焦急的心情,在一楼的走廊上全力奔跑。最后在保健室前紧急刹车,敲了敲门。 「栗本同学在吗!我是她的同班同学!」 我气喘吁吁地喊道,一位年轻的保健老师缓缓转过头来。 「啊,你是田桐同学吧。」 我们应该没见过面,她却认识我,大概是我发色的缘故吧。我只是出于喜欢才染的明黄色,结果好像变得太显眼了。 「栗本同学在那边帘子后面睡觉。」 「非常谢谢!」 下一秒我已经钻进了帘子里。我想快点知道燕的情况! 那张床摆放在靠窗的位置。燕的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因为发烧而泛着红晕。 看样子她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我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我往床边一看,才发现有个板着脸的女生已经坐在圆凳上了。是织音。 我压低声音,以免吵醒燕。 「你怎么来得这么快?我明明一下课就火速飞奔过来了。」 「是吗?看来你走路还挺快的嘛。」 「当然是跑过来的。还有织音你出教室也太快了。你肯定是在铃响之前就出去了吧。」 「真奇怪啊,我记得是铃响之后出去的。说不定是圣良你自己太磨蹭了吧?」 「这种时候我怎么可能磨蹭啊!」 回想起来,一到休息时间,织音就会从教室里消失。铃响的瞬间,她就已经不在了。 虽然她好像是因为不想见到我才躲开的,但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算了,反正费力气的也不是我,她爱躲就躲吧。 「不过你也太狡猾了吧?一个人先跑过来探病,这分明就是偷跑吧!就不能遵守下校规吗?」 「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在铃响之前出去的啊。圣良也没亲眼看到我出教室吧。东京的人真是性子急,让人头疼啊。」 老师隔着帘子提醒我们「请安静一点哦——」但都到这个份上了,我可不能就这么闭嘴。于是我压低音量反驳道。 「我说的是物理上不可能!我是在铃响的同时全力跑下楼的。而你却比我先到保健室,这很奇怪啊。织音你明明跑得比我慢。」 「哈?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圣良的运动水平明明不怎么样吧。以前初中体育课打篮球的时候,你被球砸到还会流鼻血。」 「那、那是我转头的时候被砸到的,我也没办法啊!而且,你虽然说得好像是在骂我,但当时明明超担心我的!」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我的鼻血啪嗒啪嗒地落在体育馆地板上时,织音比我还要慌张。 你没事吧!?有骨折吗!?模特工作怎么办啊!? 反反复复地问着那些话…… 「你、你、你在说什么啊!?我可不记得!而且那件事跟现在有什么关系!」 是吗,织音不记得了啊。对我来说,那倒是初中的珍贵回忆之一呢。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织音突然涨红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那件事就让她这么生气吗。算了,无所谓。 我清了清嗓子,试图把话题拉回去。 「总之,我想说的是,希望你至少遵守一下校规——」 就在这时,燕很不安稳地哼唧起来,她要被我们吵醒了! 我反射性地捂住嘴,正要反驳的织音也一样。 勉强算是有惊无险。我刚这么想着,燕就睁开了眼睛。完蛋。 「圣良酱,织音同学……」 燕抬起沉重的眼皮,有些口齿不清地叫着我们的名字。 「你怎么样?还好吗?」 我小声问道,但她似乎还在半梦半醒之间,只是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织音对燕说道。 「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什么都可以哦。」 「要不要我们去买点什么回来?还有没有什么让你不安的事?我会尽量帮你的。」 燕离开父母独自生活,应该有很多困难吧。我想让她安心一些,尽力说了很多话。 「不安的事……」 燕眼神恍惚地望着天花板。 「我在想,就算在我不在的时候,圣良酱和织音同学能不能好好相处……」 我的脸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知道她只是刚睡醒在说胡话。但此刻,我仍然为自己的愚蠢感到羞愧。 燕,对不起。我们刚才还在吵架。在病人旁边确实不对。但是,我们不会再吵架了。 「我们一定会和好的!绝对不会再吵架了!对吧,织音!?」 织音也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说。 「我们一定会好好相处的!真的!所以你安心休息就好!」 「太好了……」 燕像是放下心来似的微微一笑,然后又闭上眼,开始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燕果然很在乎朋友。明明感冒身子虚弱,不想着自己,反倒惦记着我们。 我也搬了张圆凳,在织音的对面坐下,也就是坐在燕的左侧。 我想起了小时候感冒时,父母会在床边握着我的手。光是那样,心里的不安就会减轻很多。 燕则是一个人住的。身边没有家人。此刻她心里的孤单,一定是我无法想象的。 所以我从被子里找出燕的左手,握住了它。织音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我抬起头,和织音对上了视线。但她立刻移开了目光。 有燕在的时候,我们多少还能说上话,但现在气氛很尴尬,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我们似乎只能通过吵架来交流。 「……唉,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我轻飘飘吐出的一句话,换来织音的一声叹息。 「别提以前的事了吧。这对我们俩都好。」 尽管如此,在这个安静的保健室里,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来中学时代,想起和织音共度的那些日子。 我们的关系开始出现裂痕,大概是在初三的秋天。 但我并不清楚我们关系恶化的根本原因。虽说说很奇怪,但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的关系就已经变得很差了。 现在我也能隐约猜到其中的原因——我和织音在沟通方式上有着巨大的差异。 我喜欢直来直去。自己说话是打直球,听别人讲话也只会接直球。 但织音打的是变化球。燕似乎能很好地接住她的话头,但我接不住。或者说,按我的性格根本接不到。 初中的时候,我跟织音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分歧。想必,我是错过了织音想传达的重要心意。所以才被她讨厌了吧。 织音想告诉我什么?我忽略了什么东西? 我努力挖掘记忆,总算想起了一件事。 关系恶化前不久,我们经常聊高中志愿校的话题。我很早就决定了志愿校,也把理由告诉了织音。 想穿自己喜欢的制服。想把头发染成喜欢的颜色。所以要上一所只要学习好就不会被说教的升学高中——我当时是这么跟她说的。 那时候我的头发还只是浅茶色,很朴素。所以那时我满心期待着进入高中后要染成什么颜色。 某天午休的时候,我曾在手机上给织音看过发型模特的照片。 『织音,你看这个。我打算进高中后染这个颜色,你觉得怎么样?』 那是明亮又可爱的颜色,我早就决定要染这个颜色了。 织音瞥了一眼手机屏幕,说道。 『好花哨啊。』 『对吧?初中只能染很朴素的颜色,所以我打算彻底漂一下。』 『……真的会超显眼吧。』 『嘛,虽然我不是为了显眼才染的,但结果上可能会变得显眼吧。』 在那之后,每次聊到发色的话题,织音都会重复同样的话。 花哨、显眼、花哨、显眼……我甚至觉得不用说得那么多次吧,她却一直反复说着。 那些话里,有一种莫名的违和感。 「呐。」 我隔着床和织音对上了视线。但这次我没有移开目光。 「织音,你是不是反对我把头发染成明黄色?」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织音的目光似乎在闪躲。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也说不太清楚,不过我的头发不是一直有争议吗?虽然老师们没说什么,但我知道如果我成绩下滑的话绝对会被警告。还有像燕这样会夸我『可爱』的人,但我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我坏话。织音你是不是预见到了这些,才提醒我说『不要做得太过火』?」 当时的我,不管是被说「花哨」还是「显眼」,都只觉得那是夸奖。我喜欢花哨,也不怕显眼。 所以就算织音反复说同样的话,我也没有觉得奇怪。 但是,如果那些话里包含着织音的温柔和关心的话。 染了明黄色头发的话可能会被老师骂。可能会被其他同学讨厌。 如果织音是出于这样的担忧才选择了「花哨」「显眼」这样的词,那我也太差劲了。因为我忽视了朋友的温柔,甚至还抛弃了它。 「我的理解对吗?」 我刚问完,织音的睫毛就垂了下来。她低头看着紧握着的燕的手,轻声说道。 「……你发现得太晚了。」 猜对了。我猜对了。我心里涌出一阵潮水般的喜悦。 「呐,我是不是很厉害?第一次读出了织音的暗示!」 我顿时兴奋起来,织音却是一脸无语。 「我们认识都快一年了,直到今天才有第一次。是不是太少了点。」 「那、那个!虽然确实如此……」 「还有,不要把别人的说话方式称作暗示。这会显得解读的人太蠢了。」 「好好好,反正我就是个蠢货。」 我一边应付着织音的嘲讽,一边思考起来。 织音说得对,事实上相处了整整一年,顺畅沟通的经历却仅有这一次,实在太少了。 我仅仅因为成功理解别人的意思就感到兴奋,才是不正常的现象。 我和织音,始终无法互相理解。彼此实在合不来,对话根本无法顺畅进行。 我一直在逃避这点。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一直没有接受。大概是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我们会互相理解吧。 直到现在,我才强烈地感受到,我们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但没想到的是,我彻底放弃和织音沟通后,心情反而轻松下来了。 「喂,织音。我们绝对无法互相理解对吧。」 「事到如今你还在说什么?这还用确认吗。」 「我现在理解了。我理解了『我和织音无法互相理解』这件事。」 「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一直以来都在拼命想要理解织音。所以才会跟织音处不好吧。」 对我来说,织音是难以理解的、异质的、像外星人一样的存在。但我还是一直努力去接纳她,所以织音的形象在我眼中总是模糊的。 我看向织音。乌黑的长发,白皙的肌肤,如画般端正的脸庞,总是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我和织音无法互相理解。当我承认这个事实的瞬间,织音的轮廓似乎变得清晰了起来。 「我对织音一点都不了解。但我终于理解了一件事,就是『我无法理解你』。我完全承认了织音在我眼中是个怎样的人。」 「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听起来好像有点矛盾……」 「无所谓了。反正对我来说是成长了一步。」 有种房间收拾干净后的爽快感。我再也不需要被织音那些意味不明的话牵着鼻子走了。 以前每次和织音见面,我都会下意识地紧张起来。但现在,那份不适感消失了。 明明我们依然在帘子内侧这个狭小的空间内共处,我却不再感到窒息。虽然对方依然是个无法理解的对象,但我已经承认了织音的存在。 「燕好像希望我们好好相处,但无法互相理解也可以吗?」 织音尖锐地指出了这一点,我低头看着燕的睡脸。 「说得也是……在燕看来,我的想法也许不行吧……」 我对着安稳入睡的燕低下了头。 「对不起。我发现我和织音无法互相理解了。要好好相处恐怕很难,请原谅我吧。」 「你这是道什么歉啊。」 「因为没办法啊。织音觉得你能跟我好好相处吗?」 织音抿了抿嘴唇,扭过头去。 「……嘛,不可能吧。」 「对吧?那织音也道个歉不就好了。」 织音似乎对我指手画脚很不爽,皱起了脸。但她叹了口气,也像我一样道了歉。 「燕,对不起。我觉得我和圣良没法好好相处。原谅我吧。」 「真的对不起。」 我也再次道了歉。 如果燕在清醒时候听到我们说「没法好好相处」,一定会气得直跳脚吧。还是趁现在道歉为妙。对不起。 不过,能走到这一步,都是托了燕的福。因为有燕夹在中间,我们才能勉强说上话。 我紧握着的燕的手是温热的。能感受到她的体温。 我和织音无法手拉手。 但是现在,我们之间有燕在。隔着燕的体温,我能感受到另一边织音的体温。 燕所期望的,大概是三个人手拉手围成圈吧。我们能够实现她的愿望吗。 和无法理解的人互相理解的方法,真的存在吗——我叹息般低吟着。 就在我的脑子快要变成迷宫的时候,帘子上映出了人影。 「栗本同学在吗?我进来了。」 班主任香坂老师从帘子的缝隙探进头来。 之前和织音吵架时被她狠狠地骂了一顿,我到现在还是有点怕她。她身上有一种让人直觉「赢不了」的东西。虽然也不是要跟她打什么,但就是觉得没法跟她抗衡…… 织音似乎也把老师当成眼中钉,看起来比平时更不高兴了。 虽然我们明显带着戒备,但老师却完全不在意。 「啊,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也来了?栗本同学怎么样了?」 织音像炸毛的猫一样眼神锐利,于是我替她回答道。 「……现在睡着了。不过感觉没什么好转。」 「这样啊……谢谢。」 老师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燕的肩膀。 「栗本同学,能起来一下吗?」 「嗯……」 燕的眼皮微微抬了起来。果然动作很迟钝,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如果难受的话就早退吧。回家好好休息。」 「好的……」 听到早退,我立刻举起了手。 「老师!我也要早退!我来照顾燕!」 「可是,课……」 香坂老师正要犹豫,织音终于开了口。 「就算您拦着我们也会自己走的。」 老师扶着额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反正就算我说不行,你们肯定也会早退的……栗本同学一个人住,有人在身边照顾也会安心些吧,我允许了。」 我和织音正暗暗握拳庆祝时,老师从钱包里掏出三张一千日元。 「给,这是车费。我会帮你们叫车的,也会把栗本同学家的地址告诉司机。」 我们看着递过来的钱,没有伸手。 「车费我们还是出得起的。」 大概织音也和我有同样的想法吧。总觉得不想接受香坂老师的施舍…… 「收下吧。这种时候老师也想耍个帅嘛。」 老师用不知所以然的理由把钱塞过来,织音冷笑了一声。 「香坂老师真是阔气呢。燕家离学校应该有不短的距离吧,您居然舍得拿出三千日元这种大钱,真是有钱人啊。我明白您想耍帅的心情了。要是您给了三千日元这么大一笔钱,肯定能轻松把燕送到家里了。我都开始憧憬像香坂老师这样帅气又能拿出三千日元的老师了,好想成为那样帅气的老师呢。」 我还在想织音居然会憧憬老师,真是意外,不知为何老师却露出一副像吃了苍蝇的表情。 织音刚刚那番话,到底哪里惹人不快了?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紧接着,老师紧绷着脸,颤抖着手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一万日元纸币。 「这、这样老师就能耍帅了吧……?」 想来织音肯定跟老师灌输了些乱七八糟的意思。我不知道她究竟耍了什么手段,但一万日元的车费实在贵得离谱。一定是织音用晦涩绕人的话术,才把老师逼到这份地步的。 所以,在织音接过一万日元之前,我抢先一步从老师手里把三千日元抢了过来。 「老师,这样就够了!谢谢!帮大忙了!」 在保健室拿到口罩后,我和织音回教室取了书包。然后扶着摇摇晃晃的燕朝正门走去。 等出租车的时候,阳光直射在我们身上。明明还没到梅雨季节,阳光却格外强烈。 我喜欢晴天,但今天却格外担心燕的身体会不会恶化。我只能祈祷出租车快点到。 这时,一群认识的女生朝这边走来。是同班的五六个女生。午休时间本来是不允许出校门的,但实际上这条校规并没有被严格遵守。 她们注意到我们后,慌张地停下脚步,商量了一会儿。然后似乎达成了共识,朝我们三人走了过来。 「……栗本同学要早退吗?看起来不太舒服的样子?」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女生开口了。但她似乎在犹豫该对谁说话。 燕看起来摇摇晃晃的,很难开口向她搭话吧。所以她们应该是在跟我们搭话。 燕几乎已经没什么意识了,于是我代她回答。 「嗯,她要早退。老师让她回家休息。我们会送燕回去的。」 「这样啊……那……」 队伍里另一个女生走上前来,递给我一个塑料袋。 「这是我们给栗本同学买的运动饮料和布丁什么的……可以帮她带回去吗……?」 同班同学居然特意给燕送慰问品?而且还是这么多人?我几乎没见过燕跟除我们以外的人有来往,原来她有这么多关系好的朋友吗? 「……我知道了。我替她收下了。」 可能是没预料到早退的事,不然她们肯定想把东西亲手交给燕。 不过,居然会有学生给燕送慰问品…… 我正困惑地接过来,旁边的燕用恍恍惚惚的声音朝她们挥了挥手。 「谢谢大家——……」 因为发烧而意识模糊的燕露出了毫无防备的笑容。看到那个笑容的女生们,集体红了脸。 「不、不客气!」「我们这样硬塞给你不好意思……」 「我们是希望栗本同学快点好起来……」「我们会在学校等你的!」 她们突然围住燕,纷纷给她送上鼓励的话。简直就像我和织音不存在于她们的视野里一样。 看到这一幕,我忽然明白了。这群人是体育课时总对着燕尖叫的女生们。 因为燕是个野孩子,运动神经超群,每次上体育课都会引来一片欢呼。我本来没在意,因为全班同学都会关注燕,但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对燕投去炙热的视线!而且还有这么多…… 这些女孩子对燕究竟是爱慕之情,还是单纯的憧憬呢?如果仅是远远看着倒也罢了,否则的话,我可能就无法忍受了…… 燕会怎么对待她们呢。会说「很可爱」吗?我一直以为那是我的特权,但如果是燕的话,说不定也会对别的孩子说「很可爱」。我喜欢燕的温柔,但这种情况除外。我想要独占燕。 我心里正乌云密布的时候,有一个人已经准备放出雷电了。是织音。 她眼神失去了高光,脸上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打个比方的话,就像能乐面具一样。明明还是大白天,织音背后却仿佛能看到黑洞般的黑暗。 【注】能乐面具:日本古典戏剧能乐专用假面。虽然表面带着笑意,但无法窥见内里真实情绪,诡异又惊悚。 感觉好可怕!虽然我早就知道织音和外表不同,实际上是个容易激动的人,但还是超级可怕。 「嘶——」 人群中有人注意到了织音的表情,发出了惊叫。所有人都被那表情吓得从燕身边弹开。 织音依然纹丝不动地保持着那张诡异的能乐面具般的脸,刚才走在前头的那个女生一边后退一边说道。 「我、我们只是单纯想给栗本同学加油而已!并不是想妨碍观月同学你们——」 「为什么要辩解?」 「诶……」 「我又没有在责怪你们什么。为什么要辩解?」 「啊、呃,对不起……」 「就算你道歉,我也不知道你是在为什么而道歉啊。」 织音同学啊,你这是不是有点咄咄逼人了……但我自己也害怕,没法上前帮忙。 说起来,燕总是很擅长平息争吵。我做不到她那样。我再次深刻体会到要让织音冷静下来有多困难…… 我正在为难时,站在后面的一个女生快要哭了。 「我早就说还是不要来了吧!」 那句话成了导火索,其他女生也纷纷开口。 「就是啊,明明一眼就知道会变成这样。」「但既然买了就只能送了吧。」 「我们自己吃掉不就好了。」「可是我希望栗本同学能收到啊……」 「但我们对于观月同学和田桐同学来说就是碍事的人吧。」 「诶,那我们是该不送慰问品吗?」「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说好了只远远看着栗本同学的吗?」「可是栗本同学发烧了啊?我们想帮帮她。这是特例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队伍最后的女生突然尖声叫道。 「我想跟栗本同学说话!其实我才不想只是远远地看着!可是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总是在她两边,所以我连话都搭不上啊……」 刚才还几乎要内讧的场面,一下子停了下来。没人反驳那句真情流露。 诶,这就是这个群体的总体意见吗?想跟燕说话,但因为我和织音碍事所以没法搭话?怎么搞得好像我们才是坏人一样? 「我们并没有想要独占燕——」 我正要辩解的时候,燕摇摇晃晃地走到了前面。她站到那个情绪激动的女生面前,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 「那等我康复后,我们再好好说说话吧——……」 那个女生瞬间满脸通红,连连点着头。 那表情我再熟悉不过了。那是恋爱中的女孩的表情。她对燕的感情已经超越「憧憬」的范畴,达到了「爱慕」的层次。 我心中的乌云变得更黑了。 燕确实是个温柔又美好的孩子。但我希望她不要随随便便给身边的女生发福利。 我都没被燕摸过头呢。受不了了。我要崩溃了。 「燕。」 正当我被嫉妒心弄得心烦意乱时,织音动了。她抓住了燕正抚摸着那个女生头的手。 「感冒会传染的。燕你体内的病毒可是珍馐,给她太浪费了。要传染的话就传染给我吧。」 燕一脸不明所以的表情,还想伸手去摸那个女生的头。就在此时,一辆出租车正好停在我们面前,我不由得喊了出来。 「织音!出租车!出租车来了!」 「还真是。那我们早退了。」 织音利落地把燕拽开,拉着燕的胳膊。我也一起推着她的肩膀。 「抱歉!我们得走了!」 虽然退场方式显得有些刻薄,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要是燕又把别的女生给迷住了,那可就麻烦了。 织音把燕拉进车里,我在后面把燕推了进去。 就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我想起了什么,赶紧说道。 「谢谢你们的慰问品!」 出租车很快开动了。香坂老师说过已经把目的地告诉司机了,所以交给司机应该没问题。 过了一会儿,确认燕已经睡着后,我双手撑着膝盖,垂下了头。 「我们,是不是变成了超级讨厌的女人啊……?」 一方面是因为不知道燕这么受欢迎而深受打击。另一方面,以现状来看,就算被人说我们独占燕也确实无法反驳。 不,不对。说实话,我想独占。一想象出燕对其他女生温柔的样子,我就要崩溃了…… 感觉我好像变得不正常了。不,从喜欢上燕开始,就一直不正常。 「圣良你最好还是有点危机感比较好。喜欢燕的人越来越多,麻烦的是我们这边。你得像我一样强硬一点才行。」 我理解织音的意思,但我也做不到那么厚脸皮。而且我也没法像织音那样给别人施加压力…… 「喂……」 本来应该睡着了的燕突然微微张开了嘴。 「那些女生……喜欢我吗……」 我心里一惊,慌忙说了起来。 「是粉丝!她们只是粉丝式的憧憬而已!不是什么喜欢!」 我信口开河。织音也罕见地慌张起来。 「虽然说是粉丝,但情况不一样的!她们好像只在体育课的时候给燕加油!所以体育课之外你不用在意她们!只有体育课的时候!」 「这样啊……我还以为我很受欢迎呢……原来是我想多了……」 说完燕又闭上了眼睛。等她再次开始均匀呼吸后,我压低声音对织音哭诉道。 「我刚刚是不是对燕撒了个弥天大谎!?」 看来燕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还挺受欢迎的,但我不想让燕意识到这一点。因为我不想让她对其他人心动…… 但撒那么大的谎也太过了吧!我果然是个坏女人…… 我正被罪恶感折磨着,织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燕本来就很有魅力,有人气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不撒点谎根本防不住啊。」 「……果然织音也是个坏女人呢。」 「真是冤枉啊。」 织音嘴上这么说,脸上却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倒不如说是『全力投入恋爱』吧。」 那句话莫名地戳中了我,我苦笑着点了点头。 「嗯,也许吧。我也只是太投入了而已。」 我和织音,都只是在努力加深和燕的关系而已。 「算了。我承认我是个坏女人。而且身边就有一个比我更坏的女人,所以我也不用太在意了。」 「比圣良更坏的女人,你在说谁啊?不会是指我吧?」 「啊哈哈,秘密!」 我不擅长撒谎,但织音却能随口说出机灵的谎言。虽然这一点上我们也完全相反、无法互相理解,但我觉得她有点可靠。 织音能毫不犹豫地赶走情敌,不会因任何坏女人行为而内疚。 互相无法理解的关系,或许也不坏。因为对方拥有自己所没有的东西。 「拜托你了,搭档。」 「啊?谁是你搭档啊?」 看着织音那副极其厌恶的表情,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 七章 明明觉得吵架是不行的! 「……嗯,嗯……我已经没事了……谢谢,那先这样。」 星期天上午,我在公寓里和妈妈打完电话,松了口气。 女儿独自在外生活,一旦感冒,做父母的难免牵挂于心。可手机铃声接连不断响起,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我告诉她现在已经退烧、身体完全恢复了,应该暂时不会再打来了吧。 另外,虽然妈妈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我担心,可她说了句让我没法置之不理的话——她说我的说话方式变得很奇怪。 才不奇怪呢。我只是不说方言,改说普通话而已。 连在东京土生土长的圣良酱都说我「普通话说得很好」。反正妈妈只是因为我说话不带方言而感到寂寞罢了。回老家的时候就让她见识见识被都市污染的我,惊讶得目瞪口呆吧…… 先不说这个了。 我抬头看了一眼挂钟,还不到十点。我决定先出门去买东西。 初夏的早晨天气晴朗。走出公寓,惬意的清风拂过发丝。这种日子去野餐一定很开心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朝车站方向走去。 几天前感冒那天发生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当时难受得近乎意识模糊。 我记得自己上课时实在撑不住,去了保健室,但那之后的记忆就很模糊了。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在自己的房间里迎来了早晨,当时还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不是瞬间移动了。 我失去记忆的那段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是妈妈在电话里告诉我的。 听她说,是圣良酱和织音同学来我家照顾我,还打电话向妈妈报告情况。 妈妈说她们讲的话牛头不对马嘴,很让人担心。虽然最后没有吵起来,但可以看出她们的关系确实很差。 听到这里,我垂头丧气地心想「果然啊」。 虽然圣良酱和织音同学的关系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但看来我一睡着,她们还是会吵起来。 唉,果然还是需要我啊。在那两个暴躁的家伙之间,我的存在似乎不可或缺。真没办法,那就待在你们身边吧。 话虽如此,仅仅靠我从中调和,她们真的能和好吗?虽然看起来她们是因为某些误会才闹僵的,但她们从本质上看似乎就合不来。就算干脆利落地了结过往的种种纠葛,骨子里的本性终究难以改变。 不过,她们的品性都不坏。我憧憬圣良酱那种坦率的性格,也觉得织音同学体贴入微的一面很棒。只是她们的相性实在太差而已。 要怎样才能让那两个家伙不吵架呢?要怎样才能在保持各自魅力的同时,跨越性格不合这道难关呢? 无论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我决定先暂时放下这个问题。 既然是出来买东西的,就得集中精神才行。特别是护发素已经快用完了,要是不买就麻烦了。 我在车站前的药妆店买完东西,又朝着超市走去。今天有什么特价商品呢?因为菜单由这个来决定,所以我心里还挺紧张的。 去超市的路上,我经过一条餐饮店林立的繁华街道。我经常路过这一带,每次都能闻到美味的香气,还有几个很吸引人的招牌。 不过,虽然在意,却从来没进去过。 因为必须节约嘛。并不是因为一个人不敢进店,也不是因为害怕。 不过话说回来,在进店之前完全不知道店里的规则,难道不让人不安吗?是坐到桌前跟店员点单,还是用点餐平板,又或者是用自助机?要是能提前知道,我也好有个心理准备。希望他们能对乡下姑娘温柔一点。 我满心不甘地瞪着饭馆的招牌,继续往前走,最后来到街道尽头的一家店铺。 这是一家有露天座位的居酒屋,在饭点前就已经热闹起来。店前摆着简易的桌子,有好几个人已经开始喝酒了。 天气这么晴朗,在外面喝酒一定很惬意吧。 说起来,老家也有老爷爷们在檐廊下小酌日本酒。原来不管是大都市还是乡下都有人会这么做。 等我长大以后,会不会也跟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一起喝到天亮呢?我正一边想象一边从店前走过,忽然注意到了露天座位上的一个人影。 那是一位正在豪爽地喝着酒的年轻女性。和我这个不敢一个人进店吃饭的人截然不同,她那喝酒的架势真是大方。 真羡慕啊。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 我正出神地望着她,忽然对上了视线。居然是熟人——是香坂老师。老师大白天就公然在外面喝酒。真让人感到意外…… 不对,今天可是星期天。老师也是有休息日的,就让她慢慢喝吧。 而且,香坂老师喝醉了肯定很麻烦。我有个亲戚跟她气质很像,一喝醉就喜欢缠着人不放。所以我实在不想扯上关系。 我正准备假装没看见直接走过去,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叫住了我。 「喂,栗本同~学~!为什么无视我啊——?」 老师朝我拼命挥手。要跑吗?但跑掉之后可能更麻烦。看来只能转回去面对她了。 「不好意思,请给这孩子一杯橙汁!……来,坐这儿。」 她抢先把饮料点了,我不好推脱,只好在老师对面坐下。 「……早上好。」 老师脸上已经红扑扑的,笑得不怀好意,让人有点发毛。 「啊,抱歉。不喜欢橙汁吗?我记得好像有可乐……要不要换?啊,你吃过午饭了吗?要不要点些什么?喜欢吃什么?」 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从哪里回答啊! 「我,不想打扰老师的假期……」 「等等。今天是星期天,别叫我老师。会让我想起工作上那些烦心事。叫我志帆酱。」 老师突然板起脸严肃地说,我不由得感到一丝害怕。 「……志、志帆小姐,」 「志帆『酱』。」 好麻烦!平时那个成熟稳重的老师去哪了!而且话说回来,身边想被我直呼名字的女生是不是太多了……? 「……我还以为志帆酱想一个人喝酒。」 糟糕。被她那种直呼名字的随意感影响,我不自觉也用起了朋友间说话的语气。 「没关系——!我就是想找人说话嘛。」 老师似乎完全不在意我的语气。那我也用平辈的口吻好了。反正也懒得跟这个醉鬼说敬语…… 「这家店的菜……贵吗……?」 老师随手翻了翻菜单。 「你在担心什么?当然是我请客啦。要不要吃烤串?有什么不喜欢的吗?来个拼盘可以吗?」 「啊,嗯。」 正好店员端来了橙汁,老师顺势就点了一份烤串拼盘。 「你很少在外面吃饭吗?」 老师又喝了一口酒,然后撑着脸颊看着我。 我也喝了口橙汁润润喉咙,然后回答道。 「嗯,基本上都是自己做或者去便利店……」 「真节俭啊,好孝顺。」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一个人进陌生的店很恐怖……」 老师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桌子哈哈大笑。 「啊哈哈哈哈!好可爱!」 这个人真的是老师吗!?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伤害学生的自尊心啊! 我鼓起脸瞪着她,老师用双手捂住了嘴。但她的眼睛分明还在笑。 「对、对不起。那以后我多带你去就是了。」 「我不想和喝了酒的志帆酱一起吃饭。」 「诶——?是吗——?可以吃白食哦?」 「讨厌就是讨厌。」 我本以为自己拒绝得很干脆了,可老师的声音始终很轻快。这就是酒精的魔力吗? 老师喝完杯中的酒,这次忽然有些感慨地说道: 「栗本同学果然很棒啊……」 「呃,棒在哪?」 我有些不明所以,结果话题又跳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啊,有个女朋友呢。」 从老师口中说出的「女朋友」这个词,听起来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香坂老师在是一名教师之前,首先也是一个人,我似乎下意识地忘记了这一点。不过,不是男朋友而是女朋友吗…… 这条意外的情报让香坂老师在我心中的形象发生了变化。我正思索着该怎么回应时,老师继续说道: 「栗本同学和我女朋友很像。所以跟你聊天的时候,我会觉得很幸福。」 如此重磅的发言让我不由得退避三舍。 「那你去跟女朋友聊天不就好了吗……」 「哎呀,因为是异地恋嘛……彼此都忙,很难见面。」 虽然她说得仿佛天经地义,但反而更让人觉得恶心…… 「也就是说,你是把我当代餐吗……?」 「等、等一下!外表完全不像!应该说是气质上更像吧,还有表情也是。生气和无奈的样子都跟栗本同学一模一样。现在也真的很像是在跟她聊天一样……」 老师虽然急匆匆地找了一堆借口,但语气始终轻飘飘的,嘴角也一直上扬着。她大概以为自己蒙混过去了吧,但在我听来,她就跟自掘坟墓一样。 我深深叹了口气,故意用尖锐的语气说道: 「香坂老师是为了满足自己扭曲的欲望才跟我接触的吧。我还以为您是个好老师,真是太差劲了。我很受打击。」 为了让老师清醒一点,我故意说了些刻薄的话。老师这才露出了有些歉疚的表情。 「不是啦,我在学校里还是有好好当老师的哦?只是今天情况特殊……」 我不想再看到香坂老师不像老师的那一面了,但她这样遮遮掩掩反而让我更在意了。 「发生什么事了?」 「我跟女朋友吵架了……是我的责任,从早上开始就在电话里吵得很凶。所以为了打起精神来,我才从早上就开始喝酒,正好这时候,跟女朋友很像的栗本同学出现了。遇到这种奇迹,当然会搭话吧?」 她又试图找冠冕堂皇的借口了,但说到底只是想把我当成代餐而已。 这个人真的是老师吗?就算喝醉了,这伦理观也有问题吧? 我深刻理解到老师不是正常人后,便把话题转向了别的方向。 「那志帆酱打算怎么办?要分手吗?」 对我来说,「吵架」这个话题来得正是时候。所以我开始在意起老师和女朋友的未来会怎样。 「怎么可能,才不会分手呢。等我喝完酒打起精神,就再打一次电话。」 虽然这对我来说是别人的事,但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打算和好吗?」 「不,是重新再吵一次。」 老师理所当然地抛出惊人的言论,让我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接下来不应该是双方和好的戏码吗!」 「我有我不能让步的地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可以吵架啊!志帆酱在学校不是也训斥过学生『不要吵架』吗!」 「我从没说过『不要吵架』。还有,休息日不要聊学校的事。」 「不,志帆酱绝对说过——」 等等?真的说过吗?关于圣良酱和织音同学的事,她确实说过「握住她们的缰绳」,但好像没明确说过「让她们不要吵架」。不对,好像说过……? 我正满脑子混乱,老师忽然眯起眼睛,抬头望向了天空。 「距离上次吵架是什么时候呢……学生时代?感觉反而开始期待吵架了。刚才明明还挺难过的,但一想到可以全力碰撞,突然就精神起来了。」 老师说出这种像战斗民族一样的话,让我的焦躁感愈发强烈。 「等、等一下志帆酱!吵架是不好的!」 「也没什么不好吧。长大后可就没办法吵架了哦?而且出社会后,会因为工作关系渐渐不再见面。我也有好几个还没吵出胜负就散了的人。当时恨得要死,现在反倒觉得有点寂寞呢。」 如果是恨到会吵架的对手,不见面才更安稳吧?我无法理解老师的话,大概是因为我只有十五岁吧。 「……志帆酱是赞成吵架的吗?」 「嗯——如果不用吵架就能解决的话,那当然更好。不过,既然要吵,就一定要彻底吵到分出胜负。半途而废的话,只会留下不好的回忆。」 我无法评价这句总结。因为我从来没有认真跟人吵过架。 不过我觉得,她这种思考方式非常重要,要牢牢记在心里。 店员把烤串拼盘端上了桌,老师把整盘都推给我吃。 虽然刚才还在心里嘲笑她是个醉鬼,但老师果然还是老师。 我咬了一口葱烧鸡肉串,像是闲聊般抛出话题。 「话说回来,志帆酱为什么跟女朋友吵架了?」 「啊,你要问这个?」 老师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让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们俩有个约定:不管每晚忙到多晚,都要互发消息说『最喜欢你啦』。但昨天我不小心睡着忘记了发,结果对方一大早就大发雷霆。我明明道了歉,还重新跟她说了『喜欢』,她却不肯原谅我。而且只是漏发了一次,她就开始怀疑我出轨。她说漏发消息是因为『最喜欢』的心情不够,所以才会出轨——这逻辑不是很离谱吗?再说了,我明明超级喜欢那个人的!几年如一日地向她表达爱意。即便如此还要被怀疑,我也气得火冒三丈。所以如今,我只能一遍遍告诉她我有多喜欢她。只能怀揣满腔炽热的爱意,全力碰撞上去了。栗本同学,遇到这种情况,你是不是也觉得只能再吵一架了?」 「啊,好的。是这样呢。」 她到底是在抱怨还是在撒狗粮,我好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第二天,在学校的时候,我一直在回味香坂老师的话。 吵架不是什么坏事。既然要吵,就要吵到底。 我很想相信老师说的话,但看着圣良酱和织音同学,我还是觉得吵架果然不好。 在洗手间洗手时,我看向镜子,发现自己明显的一副「我在思考」的表情。 我伸手理了理刘海,又揉了揉脸颊,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因为表情太阴沉的话,那两个人会过度担心。得注意才行。 我用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第五节课要移动到别的教室去上。那两个人还在教室里等我,得快点回去才行。 我正想着快点走出洗手间,却跟一个同班同学撞了个满怀。 「栗本同学!不好了!」 「怎、怎么了?」 我不太有印象,但好像是我发烧时来送慰问品的女生。呃,她好像是我的体育课粉丝来着? 老实说,就算说她是我的粉丝,我也没什么实感。虽然我确实稍微擅长运动,但跟真正的运动员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就算有粉丝,我也不会得意忘形,会谦虚地努力的。这是日本人的美德嘛。 扯远了,这个叫住我的女生正喘着气,看起来像是狂奔过来找我的。 找我这么一个人畜无害的乡下女孩,到底有什么急事呢……? 「田桐同学和观月同学吵得不可开交!」 我只花0.1秒就理解了状况。 那可不得了!难怪她会来找我!虽然我是个人畜无害的乡下女孩,但似乎到了为他人派上用场的时候了。我要恢复教室的和平。 「谢谢你告诉我!我会想办法的!」 我紧紧握住她的手,向她保证。她的脸一下子红了。然后她用力回握我的手,语速飞快地说道: 「不!如果是为栗本同学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虽然我并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人,但只要能帮上栗本同学,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知为何,她的眼神和声音里都透着一股湿漉漉的气息。 听说她只是我的粉丝,这是真的吗?我总觉得她隐藏着更深的感情…… 不,是错觉吧。哪来那么多对我有想法的人。只有圣良酱和织音同学是特别的。 好,那我全力跑回教室吧。我正这么想着,正要在腿上蓄力时,却看到织音同学正朝这边走来。 咦?她不是在教室里吵架吗……? 我跑过去正要询问情况,织音同学打断了我。 「我再也不管那种家伙了!」 织音同学平时总是很优雅,但此刻她的声音、表情、走路方式都粗鲁得透着怒气。 我正要问她怎么了,却注意到她不知为何背着书包。 虽然觉得不可能,但她该不会是准备离校吧……? 「接下来还有第五节课……」 「抱歉,我要回去了。我再也不想看到圣良酱那张脸。我大概也会转学,但我会去燕家玩的,你就原谅我吧。」 「转学!?你在说什么!?我就算了,但圣良酱怎么办!?」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掀桌搞得一片混乱,织音同学用冰冷到骨子里的声音说道: 「不用管她。一辈子都不用再见面了。我们本来就处不好,这样做才是正确的。这样以后也不会再吵架了。」 刹那间,织音的话唤醒了我儿时的记忆。 那大概是小学低年级暑假的时候吧。 在我们那里,每逢盂兰盆节,每家每户都有家人和亲戚回来。所以理所当然地,个人商店都会休息。 只有幸子阿姨的理发店例外,红白蓝的转灯一刻不停地转动着。 我当时正好头发长了,所以在盂兰盆节中间去了一趟幸子阿姨的店。 因为是这个时节,店里自然空荡荡的,只有我和幸子阿姨两个人。闲聊之中,我天真地问了不该问的话。 「幸子阿姨的家人不回来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那个平时总是喋喋不休、从不让气氛冷下来的幸子阿姨,第一次支支吾吾起来。 不过很快,幸子阿姨又像往常一样露出笑容。然后她用带着一丝寂寞的声音,告诉了我一件事。 「吵架是好事哦。因为只要说声对不起就能和好。最坏的是渐行渐远。因为那样就再也无法说出对不起了。」 我当时还不懂事,很难理解这番话,但现在已经理解了。这番话道尽了幸子阿姨的人生。 乡下偶尔会有人一去不返。虽然每个人的情况各不相同,但多少也能想象得到。 我住的地方什么都没有。没有明晃晃闪得人眼疼的高楼大厦、乱成一锅粥的时刻表、让人没法走直线的拥挤人潮。城市里有的东西,乡下真的全都没有。 所以回家需要一个理由。需要一个「那里有我爱着的家人」这样足够分量的理由。 大概幸子阿姨的家人再也不会回来了。从她的话里可以推测出,肯定是吵架闹翻的。 而且,再也没有道歉的机会了。幸子阿姨一定非常后悔,才会对我说出那番话吧。 多亏幸子阿姨的话,我终于理解了。老师不否定吵架的理由就在这里。 吵架不是坏事。连吵架都吵不了,才是最大的坏事。 我不知道圣良酱和织音同学过去发生过什么样的冲突。但可以看得出来,她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关系恶劣的。 这样下去,她们俩会渐行渐远,连吵架都吵不了了,一辈子都无法和好。 我不要那样。 我冲动地喊了出来。 「织音同学你这个笨蛋!」 「啥、突然骂我笨蛋……」 织音同学一脸不知所措,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走吧!」 我强行拉住了织音同学的手腕。当然,目的地是教室。 虽然她一直在挣扎,但我还是用蛮力拖着她走。 「不,我说了我要回去。」 「所以我骂你笨蛋!等到你后悔的时候,说不定已经变成了再也见不到面的关系了哦!?」 我提高声音,织音同学的抵抗弱了下来。我不知道她从我话里感受到了什么,但现在不是一一确认表情的时候。 我带着织音同学回到了教室。窗边的座位上,圣良酱正一脸不悦地俯视着操场。 我大步流星地走到她身旁,站在桌边。圣良酱注意到我,看了过来,但知道我把织音同学带了回来后,又别过脸去。 「圣良酱你这个笨蛋!」 我发出要打人似的声音,圣良酱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着我。 「为什么没有阻止织音同学离开!?」 「不,呃,我以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哦!?」 「就、就算织音不在也无所……」 「当然有所谓啊!」 我怒火中烧。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凭一时的感情就决定呢。 「你们两个!」 我的大喊让圣良酱和织音同学的肩膀都抖了一下。 「我绝对不允许你们分开!要是你们真的互相憎恨,我也不会阻止。但是你们其实很开心吧?虽然才过了两个月,但三个人一起度过的时光很开心对吧?也许是因为我是乡下人没见识的缘故,但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不要轻易地丢掉这一切……」 如果她们俩真的分开了……想象着那样的场景,我感到指尖像冰一样冷。 「一旦决定了不再见面,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了。长大之后,住的地方会越来越远,连联系也会变得困难啊……?」 人一旦离开,就会变得寂寞。真的很寂寞。 虽然只在老家待过十几年,但我已经见过太多次这样的光景。 全是空教室的小学。一直紧闭的卷帘门。无人打理庭院的空荡房子。盂兰盆节也照常营业的理发店。 这不仅仅是回老家或搬家的事。一旦离得远了,那个人就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心里了。 「我会很寂寞的……很寂寞啊……」 回过神来,我已经泪流满面。我慌忙用袖子去擦,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啪嗒啪嗒地沿着下巴滴落下来。 怎么办。我明明没打算哭的。而且仔细想想,这里可是教室正中央啊。好丢脸…… 而另一边,她们被我的眼泪吓得慌了手脚,完全不知所措。 明明刚才还在大吵特吵,一遇到我的事就变得默契十足——这反倒让我再次意识到她们的关系有多奇特。 要是我不在的时候她们也能好好相处就好了。想到这我又难过起来,泪水再次涌出。 意识到全班同学都像在看热闹,我遮住脸,硬是擦干了眼泪。被好奇的目光盯着看真的很难受啊! 这时,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她们两人分工,分别抱住了我的两侧。右边是织音同学,左边是圣良酱。 「走吧。」 「嗯,了解。」 她们简短交流后,然后拖着我离开教室。大概是因为快上课,走廊里全是匆匆穿行的学生。 「咦,什、什么!?」 「虽然是我们不好,但燕是那种不习惯在人前哭的类型对吧?」 「总之先找个没人的地方吧。」 看到她们俩态度突然转变,我一边被拖着一边挣扎道: 「既然这么机灵,一开始就该对彼此温柔一点啊!」 两人尴尬地移开视线,沉默着继续在走廊上前进。 不久,我们来到了校舍最深处楼梯间的平台。那里洒满了温暖的阳光,很安静,应该没有人会经过。 刚一脱身,我便凭着一股冲动,一把将两人同时揽入怀中。我用力抱着圣良酱与织音同学,把她们紧紧拢在一起,生怕我们就此分崩离析。 「不要再做这种事了!」 我把额头抵在她们胸前喊道,她们反省的声音在我耳边轻轻响起。 「……抱歉,我不该一时冲动说要转学。」 「对不起,我不该觉得织音不在也没关系。」 虽然她们的言语和态度都很真诚,但总觉得她们还没有完全理解我的心情。 我继续把脸埋在她们胸前。 「我以前,真的不知道自己害怕什么。你们关系不好、老是吵架什么的,那些都无所谓。我最害怕的,就是我们三个人分开。」 刚入学不久,我就被圣良酱和织音同学拯救了。为了专心学习,我本来没打算交朋友,但她们把我从孤独中拉了出来,让我能够在阳光下生活。 虽然突然的表白让我一阵头晕目眩,心想「饶了我吧」,但现在她们已经是我最重要的人了。 回过神来,每一天都过得那么充实,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是那么开心。 圣良酱那沉重得惊人的感情,织音同学的性骚扰,还有调解她们俩的争吵,全都成了我珍贵日常的一部分。 「我喜欢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的时间。我真的很喜欢圣良酱和织音同学。」 亲口对她们说出「喜欢」这个词,总觉得有些心跳加速。 我一边感受着口中那黏糊糊的滋味,一边寻找着接下来的话。 「所以,那个……」 我正支支吾吾的时候,她们用手臂圈住我的肩膀。我们三个人像团子一样抱在一起。 我鼓起一点勇气,继续说道: 「稍微吵一下也没关系。真的,只是稍微的话。」 说实话,我真心希望她们能和好。但如果彻底决裂的话,那个愿望就会永远无法实现。 「就算吵架也没关系,我希望我们三个人能在一起。」 说完最后一句话,我从她们怀里退开。 首先是圣良酱,她一脸抱歉地看着我。 「可以吗?对燕来说,我们吵架很麻烦吧?」 「麻烦才好啊。不过,如果你们能尽量好好相处的话,我会更开心的……」 织音同学也露出一副无法释怀的表情。 「说不定还会再大吵一架哦。」 「到时候我们一起寻找平衡点吧。不要像这次一样,在我不在的时候就闹着要绝交。」 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大概都很困惑吧。每次她们吵架,我都会挺身而出调解。如今我却突然说「吵架也没关系」,她们肯定理解不了。 不过,我的根本想法并没有变。 「我再说一次」——我这样开场,然后看向她们两人的脸。 「因为我,最喜欢你们了!最喜欢我们三个人在一起!比其他任何东西都喜欢!」 话音刚落,她们就同时扑过来抱住了我。 柔软的、温暖的、好闻的气味。是我心爱的两个人的气味。 虽然谁也没有说话,但我知道我的心情已经传达给了她们。 这是为了约定而举行的仪式。三个人在一起的约定…… 三个人紧贴在一起的时间是那么幸福,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然而无情的上课铃还是响了。 「第五节课!」 我悲鸣着从她们俩的手臂中挣脱出来。 明明要换教室,我连笔盒都没带!课都已经开始了! 我正慌慌张张地准备跑出去,圣良酱却拉住了我的手臂。 「等一下。」 「为什么!?要上课了……」 「有比那更重要的事吧。」 连织音同学也来帮腔,我头都晕了。 「现在应该以上课为优先吧!?」 我明明说的是公理,圣良酱却依然抓着我的手臂,扭扭捏捏地抬起眼来看我。 「你看,刚才燕不是说了『最喜欢』我吗。我可以把那个『最喜欢』理解成恋爱意义上的吗……」 「你对我也清清楚楚地说了『最喜欢』对吧。我想问能不能把这个当成告白的答复。」 继圣良酱之后,织音同学也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我。 我确实说了!但你们应该明白那不是那个意思吧!? 嘛,虽然我确实因为她们而心动过……但这份感情绝对不是恋爱! ……真的吗?真的不是恋爱吗?是不是有点可疑? 不,没问题。不是恋爱。不是那种「最喜欢」。大概吧…… 不知为什么,我的信念似乎正在动摇,得赶紧否认掉。 「我喜欢的,是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只是作为朋友喜欢三个人一起度过而已!」 为了消除误解,必须得把话说清楚。两人同时垂下了肩膀。 「什么嘛。白期待了。」 「真是的。还以为终于能等到回复了呢。」 「看来还得继续进攻啊。」 「到底要让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啊。」 两人瞬间失去了热情,转身朝教室走去。 也不用那么明显地表现出失望吧!不过,我确实一直在拖延答复,所以也没法抱怨什么…… 我也追着她们俩的背影走去。反正第五节课已经迟到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着急了。 我们并排走在走廊上时,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便开口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这次是在吵什么?如果有什么心结的话,不如趁现在解决一下?我也能帮你们出出主意。」 「啊,那个啊。」圣良酱开口道。「我们在聊喜欢燕身体的哪个部位,结果就分成了胸派和屁股派。」 「哈……?」 喂。这是什么鬼理由。因为胸派和屁股派吵起来……? 「希望你先别生气。」 织音同学似乎察觉到我快要发火了,连忙插嘴道。 「我确实很喜欢燕那小巧的胸部,但我也喜欢屁股。只是如果非要选的话我会选胸部,并不是在否定屁股哦?不如说,我是全身上下都喜欢。」 「要说的话我也是!从头到脚没有一处不喜欢的。」 冷静点,我要冷静点。现在发火还太早了。 「……我确认一下,你们是在教室里吵的对吧?大声争论着喜欢我身体哪个部位,对吧……?」 两人瞬间露出了反省的表情。 「是啊。搞砸了……」 「我也完全没注意到……」 「燕的肉体魅力也被其他同学知道了啊……」 「就是说啊。明明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搞砸了……」 啊啊,是吗。也就是说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大声地谈论了我的胸部和屁股。而且是在教室里。 「笨蛋!你们两个笨蛋!绝交!再也不跟你们说话了!」 我大步流星地把她们俩甩在身后。 虽然她们慌张地追了上来,但我已经不想理她们了! 「燕!?你这不是矛盾吗!你不是说喜欢三个人在一起吗!?」 「对不起嘛!我以后会注意的!」 「绝不原谅!在你们好好反省之前,我不会跟你们说一句话!」 已经是上课时间,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忍受着左右两边不断传来的百般讨好的话语。真是烦得不得了…… ──────────────────────── 八章 明明打算是讨厌你的! 星期六的早晨,我强忍着哈欠穿上T恤。 从公寓窗户俯瞰的东京街道,也莫名地带着一副困倦的模样。 从一年前开始,我就一直讨厌这个热闹的城市。不过,假日上午那平静的气氛,倒也不算坏。 放在床上的手机忽然响起消息提示音。是燕发消息来了吗?我满心期待地拿起来,结果发现是田桐圣良的消息,不禁咂了下舌。 『织音,你有好好起床吗?记得我们约定的时间是十点哦。』 我果然很讨厌这个女人。她分明知道我是个起床困难户,却还要特地来担心我——这一点最让我讨厌。 『我当然已经起床了。不用特地提醒我也知道。』 发送完毕,我再次把手机扔回床上。 我在客厅简单吃了早餐,在玄关的鞋柜前挑选要穿的鞋子。这时睡眼惺忪的姐姐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穿着暴露度很高的睡衣,像大叔一样挠着肚子。据说她在大学里是以品行端正的美女着称的,但从她这副假日模样来看,简直就是诈骗。 「今天也要出去玩吗?」 「一眼就能看出来吧。」 我专注于坐下来对付运动鞋的鞋带,只是随口应付着姐姐。但她毫不介意地从背后抱住我。 「织音酱最近放假都不陪我玩,我好寂寞啊……」 真是个妹控。别黏着我。 她那紧贴我的背的胸部,感觉既懒散又没品位。 真希望她能学学燕那含蓄而美丽的胸部。我讨厌乳牛女,无论对方是姐姐还是圣良。 姐姐一边抱着我,一边用力地嗅着我的头发,然后叫了起来。 「咦!?今天居然是和圣良酱两个人出去玩吗!?不是和燕酱吗!?」 「……是燕。」 「不对吧,如果是和燕酱去玩,你打扮得会更用心吧?上次假日约会的时候,你不还擅自穿上我的衣服出门了嘛——啊,倒不是责怪你——可是你看,今天连你最喜欢的护发香雾都没有喷哦。」 「话真多啊!」 讨厌!我最讨厌姐姐了! 「话说回来,和那个圣良酱……」 初三那年,和圣良决裂之后,我在学校变得很孤独。因为除了圣良之外,我几乎没有和其他同学来往过。 虽然也曾有好几次,其他同学邀约我和他们交朋友,可我始终提不起想要和谁亲近的兴致。 于是当我假日不出门时,姐姐就带我出去玩。当时她才大一,正值爱玩的年纪,却一直陪着我这个妹妹。 「要是织音酱都不理我的话,我会很寂寞的哦……」 嘴上说着寂寞,却根本掩饰不住那份高兴。反正她不过是感受到妹妹有所成长,正沾沾自喜罢了。她总是这样宠着我,果然我还是觉得她很讨厌。 我甩开姐姐的拥抱,站了起来。 「午饭我不吃。晚上会回来。」 「那我做织音酱最爱吃的蛋包饭等你哦。」 「……不用当成什么特别的日子啦。」 「是吗?那晚饭不吃蛋包饭,吃别的比较好?」 「不,还是蛋包饭好。」 「嗯呵呵,织音酱真是别扭,好可爱啊。」 她那种把我当小孩子看待的语气,终于让我忍无可忍。 「讨厌!我最讨厌姐姐了!」 「嗯嗯,我知道织音酱最喜欢我了,没关系的。谢谢你总是这么热烈地表达爱意。」 「我才没有说喜欢你!我说的是讨厌你!」 我果然讨厌姐姐!顺便也讨厌圣良。 我猛地一把推开玄关大门,踏出公寓走廊。 碧空澄澈,仿佛正行走在初夏的开端。走过桥梁下到堤岸,肆意丛生的野草那股清新浓郁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当我走近河边步道旁附设的公园时,那显眼的金发映入眼帘。省去了找人的功夫,那玩意儿只有在这种时候最方便。 暑假前的最后一个活动是球技大会。就在前几天,班会上决定了队伍分组。我和燕还有圣良分在一组,再加上另外三个人,组成了六人队伍。 燕说她暑假要回老家。所以我和圣良商量好了——「我们要在球技大会上夺冠,好让燕回去之后能有段值得说道的精彩经历当作谈资。」 我们的队伍应该很强。夺冠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梦想。 首先,燕的运动神经超群,甚至厉害到能吸引众多粉丝。 其次,除我们以外的三个人都是运动社团的,其中一个是排球社。 这么一来,战力的漏洞毫无疑问就是我和圣良了。我们虽然不算完全的运动白痴,但也称不上敏捷。 我想把冠军当作惊喜礼物送给燕。虽然担心燕在运动上出风头会更有人气,但到时候我暗中出手就是了。我会把每一个随便接近燕的女人都推入恐惧的深渊。 总之,要想夺冠,我和圣良该做的事就很明确了——暗中练习。 我踏进公园时,圣良晃着她那蓬松的金发转过头来。 「哦,你来了。竟然能赶上上午的集合时间,很了不起嘛。」 「这可是为了燕,分秒必争。我靠着一股气势硬是爬起来了。」 「是吗?那就马上开始吧。」 圣良一脸认真地点头,把球递了出来。 那是一颗很有年头的排球。原本大概是红白绿三色的吧,但已经褪色得不成样子。缝线开了,表面也毛糙起刺。 球是由圣良带来的,但我没想到她会拿出这么破破烂烂的玩意儿来。 「还真是颗高级球啊……」 我习惯性地讽刺了一句,圣良的表情却变得明亮起来。 「对吧!?这是我小时候买的球,超有纪念意义。虽然只是个排球,但以前不管打躲避球、踢足球还是玩捉鬼,全都是用这个玩的。好久没从仓库里翻出来了,光是看到就觉得很怀念。」 「……对不起。」 我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羞愧,反射性地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道歉?」 显然,圣良并没有理解我的意图,我顿时后悔自己半吊子的道歉。既然她没注意到,我本没必要说的。 「别在意。没什么。」 「为什么?很在意啊。」 为什么她就不明白我不想被追问呢?对圣良来说,明明不知道才更好。 「……解释起来会很长。」 「再长我也想听。我想学会理解织音那难以理解的说话方式。」 我的脑海里涌起一大堆想对圣良说的话,但我把大部分都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反正对圣良来说,只有直白的话才能传达到。 「没什么难以理解的。那个球对你而言很重要吧?所以我只是为说了它坏话而道歉而已。」 好丢脸。为什么我还得事后解释自己的发言啊。 尽管我已经用最通俗易懂的方式解释了,圣良还是歪着头。 「诶,织音说了什么坏话?为什么要道歉?」 我差点当场跪倒。 真的是不把所有话讲清楚,圣良就无法理解。她就是这样的女人。 虽然能明白,但我始终做不到配合圣良讲话,总是想着:要是有更巧妙的表达方式就好了。 因为太过空虚,我叹了口气。 「是啊。不管怎么努力,我们就是合不来啊……」 但是燕说过「吵架也没关系」。此外,她还明确地说过「想三个人在一起」。 对照燕的话来看,我和圣良现在的关系大概是正确的吧。因为尽管像这样吵吵闹闹,我们还是会一起在假日练习排球。 一般而言,吵架确实不好。但我跟圣良一度决裂。能修复到可以吵架的关系,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虽然我认可「三个人在一起」的想法只是因为自己很喜欢燕,但燕的话毫无疑问是正确的。 我对眼前这个我最讨厌的金发女说道。 「圣良,我们尽情地吵架吧。」 「咦,什么?你是在找我吵架吗?」 虽然早就料到,但圣良果然没有领会我的真实意图,皱起了眉头。 「燕不是说过了吗?就算吵架也没关系,只要不分开就好了。」 圣良仰头望向斜上方陷入思索。似乎一时难以梳理通透思绪,她一边小声喃喃自语,一边开始组织语言。 我都提示到这份上了,要是还领会不到,那可就让我头疼了。 过了一会儿,圣良用拳头敲着掌心:「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织音不想和我分开对吧!」 「笨蛋!怎么可能!如果可能的话,我想现在就跟你分开!因为燕说想三个人在一起,我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她,仅此而已!」 她到底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我怎么可能会想和圣良在一起。 「哎呀呀,原来是这样吗?那你得直接说出来我才知道啊。」 「我以为你能听懂。」 正如圣良自己所说,她确实是「听不懂」。但是,当我们无法相互理解时,我们会直接告诉对方「听不懂」。 多亏燕说过「吵架也没关系」。 「吵架大概才是我们之间的沟通方式吧。」 「或许是这样吧。」 难得圣良一语中的,我坦率地点了点头。 即使是在吵架之中,也切实存在着言语交流。在旁人看来也许很危险,但那依然是一种沟通方式。 我和圣良的距离依然很远。但至少我已经知道具体有多远,今后或许能一点一点地靠近吧。 「那不如,我们一边小吵小闹,一边练习吧。」 圣良边说着边把排球递过来,我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咦?圣良酱和织音同学?」 传来那令人眷恋又可爱的声音。 我们立刻回头,只见燕不知为何出现在公园入口,正朝我们跑来。 「怎么了?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燕才是,为什么会在这里?」 「放假时候我偶尔会出来慢跑。总觉得沿着河边跑会让人安心,堤防的风景总让我有种莫名的怀念感……」 如燕所说,她额上确实渗着汗水。原来这附近是慢跑路线啊。 即便如此也还是很奇怪。这个公园离燕的家隔了整整十个车站啊。 该说不愧是野孩子吗?体力真是深不见底。 「你们才是,为什么在这里……」 燕问着问着,目光停在圣良抱着的排球上。 「难道,你们俩在练习排球?」 糟了。应该把球藏起来的。明明是打算瞒着燕练习的。 「不,这个是——」 「虽然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关系好让我很高兴,但你们居然不带上我,呜……」 燕沮丧地垂下了肩膀,我心里顿时乱成一团。 我并不想让她寂寞。我只是想在球技大会上夺冠,让她高兴而已。 我正急忙寻找措辞,旁边的笨女人开口了。 「我们想给燕一个惊喜!如果我们练好排球,在球技大会上夺冠的话,燕也会高兴的吧。暑假回老家的时候,也能给家人带个好消息了。所以我们不是在排挤燕,而是为了燕才这么做的!」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她全说出来了,惊喜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不过,她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谎话的女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 「但是,我想三个人一起练习啊……」 燕还是一脸沮丧,圣良拼命地大喊。 「说得对!那就三个人一起练习吧!对了,燕你来教我们打排球吧。你很擅长吧?如果是燕来教的话,我感觉会变得超厉害的!织音也可以吧?」 「你别指挥我行不行?不过,如果是燕来教的话,我也很高兴就是了。」 听到我们的回答,燕兴奋得身子微微发抖。 「虽然还没有厉害到能教人的地步啦!不过既然你们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教教你们吧。」 虽然不能把优胜作为惊喜送给她了,但可以在假日和燕一起玩,还算不赖。 燕似乎想快点开打。她跟我们拉开距离,用力地挥动双手。 「总之先试着打一场吧!」 「试着打一场,是怎么打?」 圣良不知道该把抱着的球放到哪里,呆呆地站在原地。 「二对一!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一组。」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和圣良一组,肯定会吵架的。」 「是啊,我也不觉得自己能好好打球。」 「球技大会上你们是同一队吧?学会配合不是更好吗?」 虽然我们有异议,但燕搬出了正论,我们也只能闭嘴。 「我想看你们友好合作打排球的样子。」 而且燕还笑嘻嘻地说着坏心眼的话。 「你不是说吵架也没关系吗!友好合作是不可能的!」 「那个指的是『比起分开,吵架也没关系』。我并没有放弃让你们和好。」 我和圣良再次面面相觑,撇起了嘴。 难道非得跟这个超华丽的金发女和好吗? 算了,既然是最喜欢的燕的请求,我就得想办法。虽然我完全没有和好的意愿,但既然是燕说的,那也没办法。等那个时机到来的时候,我也不是不能考虑和好。 当然,我依然讨厌圣良,不想和她和好。 「好啦,开始吧!球在圣良手上,所以圣良发球!」 「好……」 圣良也像是放弃似的应了一声,低手把球打了出去。我为了接燕的回球而摆好姿势。 之后,意想不到的地狱开始了。球一直不落地,对打怎么都结束不了。 老实说,我和圣良都不太擅长排球,失误当然也很多。但球就是不落地。 因为燕一定会把球打回来。只要球稍微往上飞,不管多烂的球她都能漂亮地救起来。无论发生什么,球都会回到我们这边。 我跟圣良渐渐喘不上气,两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失误也越来越多。尽管如此,燕回击的球还是划出优美的轨迹,直直朝正面飞来。 我们根本没有吵架的余裕,光是接球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团队合作。但我和圣良两个人,一直在拼命地接住每一个球。 好难受。手臂抬不起来了。腿也使不上力气。但燕丝毫没有放慢节奏,不断地把球传给我们。 在气喘吁吁、意识朦胧之中,我突然意识到,燕是靠着两条腿,跑到这个十站以外的公园来的。 但燕的动作中丝毫看不出疲劳。为什么她永远能完美地接球?难道她的体力是无限的吗? 这场对打可能会永远持续下去。我感到一阵绝望。 我再次跨步上前,追逐飞来的球。就在那一刻,双腿猛地绊在了一起。左脚勾住右脚,上半身向前猛地扑出去。 视野仿佛化作慢镜头。在我即将摔倒的前方,正是圣良。 圣良的脸上同样写满疲惫,怎么看都没有躲开我的余地。要撞上了—— 「没事吧!?你们两个没事吧!?」 意识因撞击变得一片空白,我只听到燕担心地跑过来的脚步声。 「好痛啊……」 恍惚的知觉渐渐恢复。 而后我骤然反应过来。我的左手正陷在一片柔软之中——那是圣良的胸部。 刚刚我整个人撞上去,将圣良压倒在地,为了缓冲撞击伸出左手撑地,手掌恰好落在圣良的胸上。 我的手一把攥住,深深按压下去。手掌根本包不住,反倒是我的手指被那柔软的触感吞没了。 我慌忙收回手,瘫坐在地上,满心绝望。 「糟透了!我搞砸了!我明明决定第一次要摸燕的胸部!结果却摸了圣良的!」 左手还残留着那没品位的触感。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能触碰燕的胸部,结果却被圣良夺走了第一次。 圣良也同样气得不行。 「这话应该我来说才对吧!明明还没有被任何人摸过!我的第一次也是打算献给燕的!你凭什么擅自摸啊!?」 「还不是因为圣良你站在奇怪的地方!为什么不躲开啊!?」 「是你自己撞过来的吧!」 正当我们吵得不可开交时,「你们两个」——一道声音从天而降。抬头一看,燕正冷漠地俯视着我们。 「妄想就妄想,能不能别把我卷进去啊!?这么想做色色的事情的话,你们两个互相摸不就好了!」 「我想摸的是燕的胸部!」「我想被燕摸!」 燕叹了口气代替回答,捡起球拉开了距离。 「白担心你们有没有受伤了。继续吧,快站起来。看你们俩这么有精神,我要提升强度了。」 我和圣良脸色发白地对视了一眼,慌忙站起来抗议道。 「让我休息一下!」 「燕,你看这里!我有点擦伤了!」 但燕已经摆好了发球的姿势。 「既然还有余力想胸部的事情,那就应该能更专注地打排球吧?」 又把燕惹生气了。我本想赶紧道歉,但球已经在空中划出抛物线朝我飞来。 地狱般的对打又开始了。 ──────────────────────── 尾声 明明只是想让她们和好而已! 虽说我现在挤进人潮也不会害怕了,但东京站还是得另当别论。正值返乡旺季,人多得像洪水般泛滥成灾。 本以为自己已经完全习惯都市生活,看来还是想多了。面对如此多的人群,我感到头晕恶心,还有点反胃。离成为都市女孩的路还远着呢…… 我摇摇晃晃地把行李箱拖到墙边,打开了手机。 『抱歉,可能会晚一点到。』 我给来送行的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发了一条消息。 不到三秒就收到了表情包回复,不过她们回消息一向很快,所以我并不惊讶。 很遗憾,暑假前举办的球技大会只能以亚军收场。因为是冲着冠军去认真练习的,所以很不甘心,但连同那些挥洒汗水的练习时光在内,一切都化作了弥足珍贵的回忆。时至今日,只要闭上双眼,仿佛依旧能听见决赛现场沸腾的欢呼声。 多亏了她们两人,我拥有了一段绝佳的见闻可以带回家。我能够和家人说,自己交到了十分要好的朋友。 我重新打起精神,鼓起勇气再次冲进人潮。被那些难懂的指路牌骗了好几次,兜了好几圈,总算找到了碰面的地方。 东北新干线的中央大厅里,有两个女生背靠柱子站着。金发与黑发的对比太过美丽,我不由得在人潮中央停住脚步。 真是如画一般的组合,我心想。 可爱、时尚,两个人都很有明星气质。圣良酱是模特,织音同学是名门千金,是所有女高中生都会憧憬的、女高中生的顶级形态。 倘若她们两人交往的话,一定会成为十分登对的情侣吧。两人同为美少女,彼此之间十分相称。 刚冒出这般念头,心底顿时涌上一团烦闷。 为什么?心绪为何如此躁动不安?明明只要圣良酱和织音同学走到一起,所有事情就能圆满收场。我也不必再纠结该如何答复她们的告白了。 我搞不懂自己的心情,呆呆伫立在原地,望见两人正聊着些什么。我突然来了兴致,在我不在场的时候,她们都会聊些什么呢。 她们相处得好吗?没有吵架吧? 我绕了一大圈,躲进视野盲区,转到两人所在的柱子后方。接着小心翼翼靠近柱沿,侧耳倾听。 「东京站的伴手礼品味实在不行。没有一件有特色的东西。」 「啊?哪有这种事。有名的甜点不是一大堆吗。」 「那种货色在哪儿都能买到大同小异的玩意儿。根本没有独属于东京的东西。」 「晴空塔曲奇之类的,这不就是十足东京特色吗?」 「不过就是印了图案而已,里面说到底只是普通饼干啊。」 「就算只是普通饼干,带着东京元素不就OK了?」 「那可不行。而且理所当然似的,连其他各县的特产都摆在那里卖。」 「这有什么不好,能一次性挑选各式各样的,不是挺开心的嘛。」 「难怪都说都市人啊……完全没有守护本土文化的自尊心。由东京担任日本首都本来就不合理,首都理应迁回京都。」 「京都也就只剩古建筑了,很没意思啊。」 「哈?你想找揍吗?」 我耸了耸肩。结果她们两个单独待在一起还是吵架啊。 虽然我确实说过「吵架也没关系」,但也不能一天到晚都在吵。果然还是需要我夹在中间调和才行吗…… 「让你们久等了……」 我若无其事地从柱子后面现身。她们俩便仿佛要扑上来一般急切地问道: 「燕!你已经买好伴手礼了吗!?」 「买、买了……」 「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 她们抢过我的纸袋,把里面的盒子抽了出来。 「东京铁塔的印花饼干……」 织音同学一副快要昏倒的表情,发出了沙哑的声音。而圣良酱则一脸得意地说: 「你看,这就是答案!就算是普通饼干,只要有东京特色就没问题了。嘛,其实还有别的好看的甜点……」 因为刚才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我不由得感到一阵难为情。别说它只是普通饼干啦!反正我本来就没有挑伴手礼的眼光,放过我吧! 「燕!印花饼干真的不行!你冷静一点。本质上就是那种到处都能买到的普通饼干而已。我出钱,现在再去买点别的吧。」 织音同学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着。 为什么你们两个总是这样羞辱乡下人啊!太过分了! 我强忍着发烫的脸颊说道: 「马上就要出发了没时间了,伴手礼就买这个了!」 新干线站台闷热的空气层层裹挟而来,光是站在那里,背上便渗出汗来。明明气温数值相差无几,可东京与老家带给我的燥热感受截然不同。 我要乘坐的新干线已经到站,正在等待清扫结束。 「真的好舍不得啊……」 织音同学用一把看起来很高级的扇子扇着脖子。圣良酱也用便携风扇吹着刘海,轻轻地说道。 「我……没有燕还能活下去吗……」 「你们两个太夸张了啦,才两周而已。」 总算熬过第一学期了。刚来东京的时候,我还担心会不会想家,但出乎意料地没事。 因为有圣良酱和织音同学在身边,即使被都市的浪潮拍打,也不觉得辛苦。虽然接下来的两周见不到面…… 那一刻,我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单。 见不到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了。明明刚说过「才两周」,却被自己光速打脸。两周根本漫长得可怕。 整整十四天都不能和她们一起玩。 怎么办。好寂寞。心里像是破开了一个空洞。 离开父母身边将近四个月,我都没有想家。可一想到要和她们两人拉开距离,心底就止不住地不安。 广播里传来车内清扫结束的通知。排队的乘客陆陆续续地进入新干线。 没时间了。莫名的焦躁感越来越强烈。 我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她们两人的手。右手是圣良酱,左手是织音同学。我慢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是想强行填满这份寂寞。 突然被我握住手,两人瞪大了眼睛。 我必须说点什么。我想现在填补这两周的离别。可是没时间了。 失去冷静的我,说出了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话。 「我,最喜欢你们两个了!」 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会冒出「最喜欢」啊!明明有那么多其他的话可以说吧! 果不其然,圣良酱和织音同学抓住了这一点。 「这个『最喜欢』,是什么样的『最喜欢』?」 「这次总算是对告白的答复了吧?」 面对两人步步紧逼的追问,我一阵头昏目眩。 我确实最喜欢她们,否则我根本不会感到这般寂寞。但连我自己也分不清,这份「最喜欢」究竟是哪种「最喜欢」。 而且,我没法在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之间作出取舍。两个人,我全都喜欢。 「「你愿意和我交往吗?」」 新干线的发车铃响了。 炎热、焦急、寂寞。 我用几乎转不动的大脑回答: 「我、我要脚踏两条船。」 她们俩咧嘴笑了起来。 「啊,不、刚才那是——」 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我说了脚踏两条船?疯了吗? 铃声还在响个不停。 「要出发了哦。」 「快上车吧。」 「等、等一下!听我解释!」 圣良酱和织音同学把我连同行李箱一起推进了新干线。车门随即关上了。 我回过头,只见两个美少女站在那里,露出计谋得逞的笑容。 「不是的!刚才只是一时冲动!只是说错了而已!」 隔着玻璃窗的呼喊淹没在杂声里,根本传不到她们耳中。 我苍白的脸淡淡地映在车窗上。玻璃后面,圣良酱与织音同学如同喝醉一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神情。 我立刻掏出手机打字。 『刚才只是脑袋没转过来而已!我不会脚踏两条船的!』 平日里三秒就能收到回复,这一次,消息却连已读都没显示。 喂!别把我脚踏两条船的话当成既成事实啊!听我解释啊! 载着陷入绝望的我,新干线缓缓提速,向前驶去。 ──────────────────────── 后记 无论是作为作家还是作为读者,这本书于我而言都是一次伏笔回收的经历。 我买的第一本轻小说是Fantasia文库的书,在刚开始读轻小说的时候,这个文库我看得特别多。当时拿着封面上有某位前辈穿泳装的新刊去收银台实在太害羞了,我就用另一本书挡着结了账——我记得那两本都是Fantasia的作品。 过了一阵子,当我终于能坦然拿着任何封面去结账时,我挑战了轻小说新人奖。当时只是出于「刚好赶上截止日期」这种随便的理由,就报名了第34届Fantasia大奖,结果获得了银奖。我想那动机确实很失礼。 没过多久我就陷入百合的泥潭,契机大概是在修改出道作稿子的途中读到的一本书。从此我便沉迷于各种媒介的百合作。朋友来家里、看到房间的墙壁被百合挂毯填满时,说了一句「很有御宅族房间的感觉,让人安心呢」。因为是京都朋友说的话,所以可能是在讽刺我吧。 那么,大约一年前,Fantasia文库启动了一个叫「GirlsLine」的项目,开始大力推广百合。当时我正在构思新作,本来打算老老实实地写男女恋爱喜剧,但随着百合推广的开展,我被告知「百合题材也欢迎」。对我来说,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那一刻串联起来。虽然并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无论是作为作家还是作为读者,Fantasia都是我的入口——我想,那一定是为了让我写百合而存在的。 正因如此,这本凝聚了我至今轻小说人生核心的作品,终于完成了。如果您能喜欢,我将感到无比荣幸。 接下来是谢辞。 感谢负责插画的昆布わかめ老师。承蒙您在百忙之中,将角色打磨成无可挑剔、无比可爱的模样,万分感谢。燕她们三人对彼此露出的每一个表情,全都让我觉得无比珍爱,我非常喜欢。 感谢责任编辑老师。感谢您一直陪着我这个写得慢的人改稿到最后。托您的福,这部作品最终呈现的效果令我十分满意,也成为了我发自内心钟爱的作品。 感谢各位读者。向所有喜爱百合题材的读者致以最诚挚的谢意。而对于尚不熟悉百合的读者,倘若本书能够成为您入坑百合的契机,那对我而言没有比这更令人欣喜的事了。 ──────────────────────── 插图 ──────────────────────── 特别短篇 明明两人独处过夜是不行的! 简介: 「呐,燕。周末要不要去京都旅游啊?可以在我家过夜哦」 「等等!我本来也打算邀请燕去约会的啊。话说过夜也太狡猾了吧!?」 「那就你们两个一起过夜,然后和好吧……」 究竟会怎么样!? 备注: Fantasia文库的一个欢乐企划。放出简介后,由推特上的读者进行投票,票选出本次特别短篇的主人公。结果织音×圣良的组合胜出。 —————————— 「给我适可而止!」 这是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燕大发雷霆时的事。虽然我和织音吵架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但这一天吵得稍微激烈了一些。所以燕气得不行。 「我说啊!我知道你们想和我一起过夜,但用得着抢来抢去吗!?三个人一起不就好了嘛!」 燕大概觉得自己说的很在理,但织音却红着脸撅起了嘴。 「那种事,当然是两人独处比较好啊……」 「织音同学你只是想干些色色的事吧!?两人独处绝对不行!」 我也顺势跟着织音举起了手。 「没错!我也想要两人独处!」 接着织音也摇着头主张道。 「我也一样。和燕过夜的话不需要圣良。」 「我也不需要织音。」 被她用这种让人超火大的方式说了,我也学着掺和了一句。紧接着,燕的眼神凛冽起来。 「不可以讲那种话!我们是朋友吧!?为什么能若无其事地说出『不需要』这种话!?」 嘛,嗯,确实「不需要」是说得有点过头了…… 面对怒气冲冲的燕,我正缩着身子,跟旁边织音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我们俩都尴尬得不行,低下了头。 这时,燕冰冷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 「那好,就这样吧。」 「诶,什么……?」 「圣良酱和织音同学,你们两个去单独过夜吧。」 「为什么!?」「为什么啊!」 「你们不是想要『两人独处』吗?」 「不是那样的,我们是想要和燕两人独处啊!」 我拼命主张道,旁边的织音也连连点头。 「做不到吗?能做到的吧?如果你们能好好相处一起过夜的话,我倒是可以考虑和你们单独过夜哦?」 我咬紧牙关,和织音交换了视线。织音也紧皱着眉头,表情复杂。 如果我和织音两人独处过夜,就能得到燕的奖励…… 为了和燕的夜间约会,必须要做到。 就这样,我和织音当场对好了日程,决定周五晚上一起过夜。 我老老实实地认命了,在日程APP里写下了「和织音过夜」,但织音那边却不太甘心。 织音像是在试探燕的心意似的,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果可以的话,燕要不要也一起来……?」 最后的最后,燕再一次大发雷霆。 「怎么可能去!你们两个给我好好相处!」 于是周末的星期六,我按响了织音公寓的门铃。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之后,门打开了。 「圣良酱,欢迎!好久不见啊——」 「姐姐!好久不见!」 来迎接的是织音的姐姐。外表和内在都很成熟,是理想中的大学生感觉。 我虽然现在和织音关系不好,但初中的时候来过几次织音家玩,和姐姐也算是认识。 「我好开心啊。没想到还能再次看到圣良酱来我家玩的……」 姐姐做着擦眼泪的假动作,反应稍微有点夸张。不过被欢迎这件事本身还是让人高兴的。 「我也很想见姐姐!」 「哎呀哎呀,嘴真甜。」 「不是客套话啦!看着姐姐,我也会觉得想成为一个优秀的大学生。」 「真的吗?我可一点都没像个正经大学生哦。」 果然姐姐很有大人的感觉,很帅气。相比之下,妹妹总是板着脸,又麻烦又孩子气——基因这东西难道不影响性格吗?外表氛围倒是挺像姐妹的。 「圣良。你刚才在想失礼的事吧。」 我现在才注意到,站在姐姐身后的织音正叉着腰瞪着我。 为了不让她看出我的动摇,我移开了视线。 「啊,不,我哪有什么失礼的……」 「你肯定在想『这两个人居然会是姐妹』对吧。」 「不,我还没想到那一步啦。我是觉得两个人都超漂亮,很有姐妹感。」 我这么一说,织音的表情莫名缓和下来。是在害羞吗? 「不过姐妹俩性格倒是不太像呢。」 我多补了一句,织音的表情瞬间变了。 「圣良你话怎么这么多!」 「啊,对不起。」 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并不一定是好事。遇见燕之后我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心里暗自反省,可织音却完全不肯退让,像猛兽般露出獠牙。我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姐姐上前从中调停。 「你们两个,先把晚饭做了吧?已经傍晚了,再不弄就晚了。」 听了这话,我才想起右手还提了个很重的塑料袋,里面装满了食材。 我们这次过夜,必须向燕展示我们关系有多好。为此,我们决定两个人一起做晚饭。 「织音,先做饭吧?」 「真拿你没办法。那就做饭时候再吐槽你吧。」 就这样,我终于被允许进入了观月家的客厅。 我的厨艺大概算中等水平。因为偶尔会帮家里人打下手,所以照着菜谱也能做出简单的料理。听说织音也差不多是这个水平,所以保险起见,我们决定做咖喱。 于是我把买来的东西在厨房里摆开,旁边的织音冷冷地俯视着那些食材。 「……这是什么。不是说要煮咖喱吗?」 「嗯,是啊。是咖喱的食材哦。」 「茄子和番茄和秋葵……是咖喱的食材吗……?」 「你没吃过夏野菜咖喱吗?」 我这么一问,织音原本就白的脸色看起来更苍白了。 「不知道。那种咖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里面有肉、土豆和洋葱的咖喱。」 「那配上胡萝卜吧。」 「……胡萝卜也不需要。」 看着脸色煞白、开始颤抖的织音,我才终于想起来。 「对了,织音你讨厌的蔬菜很多来着?」 因为疏远太久,我都忘了,织音似乎动不动就会对蔬菜说些不留情面的话。 糟了,我没考虑到织音的口味。 我正要再反省一次,织音突然低沉地吼了出来。 「哈?别把我当小孩。不许擅自断定我讨厌蔬菜什么的。」 「咦?你其实没事吗?太好了。那我来切蔬菜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你是讨厌还是愿意吃?到底是哪个?」 今天比平时更听不懂织音在说什么……我到底该做什么咖喱啊?要不只放咖喱块?只放咖喱块的咖喱?听起来不太好吃…… 「放蔬菜也没关系的哦。」 突然传来了姐姐的声音。她坐在客厅的桌子旁看着我们,笑眯眯地说道。 「就算是不喜欢的东西,织音酱只要端上来都能吃,不用在意。」 「啊,这样啊。织音,好厉害。」 我还以为她会闹别扭,没想到意外地成熟。我真心表达了敬意,但织音却红着脸发火了。 「你们两个别把我当小孩!谁都有不喜欢的东西吧!」 看着快要跺脚的织音,我慌忙打圆场。 「没有没有,我们没把你当小孩!反而是我更像小孩啦。我遇到不喜欢吃的菜只会请别人帮忙吃掉。你能正常地吃下去,对我来说真的很了不起。」 织音立刻张开嘴想反驳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出话来,安静了下来。 「菜刀和砧板在哪?」 织音沉默地打开了厨房下方的柜子,指了指。我一边拿出来一边问: 「切小块一点比较好吗?」 我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年纪小、很挑食的时候,妈妈总是把菜切得细细的,让我容易入口。那份温柔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切……」 织音的回答小得几乎听不见,我问了一句「什么?」这回她用虽然克制但能听清的声音重新答道: 「……切小一点。」 「嗯,知道了。」 要是平时也能这么坦率就好了——我心想,但没有说出口,切掉了茄子的蒂。 做好的夏野菜咖喱看起来非常好吃,我拍了张照片发给燕。这是展示我和织音关系很好的绝佳照片。 当然不只是卖相,味道也是一绝。最后调味环节中姐姐也帮了大忙。多亏有她在,织音一句抱怨都没有就全部吃完了。 之后我们懒懒散散地聊着天,轮流洗了澡。最后一个洗完、吹干头发的我回到客厅时,发现不知为何织音正抱着膝盖蜷成一团,一脸不高兴。 刚才明明还挺高兴的,又开始麻烦了……不过也不能无视她,姑且问一句吧。 「怎么了?」 织音瞥了我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姐姐出去了。说什么『你们两个慢慢聊』这种意味不明的体贴话,去了朋友家。还擅自把圣良的被子铺到我房间里了。」 「是吗?那我没机会跟她道谢了啊。」 「重点不是这个!我是气姐姐的态度!她擅自误会我和圣良已经和好了!?凭什么我要和圣良睡同一个房间啊!」 「睡同一个房间也没什么吧……」 虽然我也觉得姐姐把我们单独留在一起是有点多管闲事,但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织音刚来东京的时候只有我一个朋友,但我们却决裂了。那时织音大概很孤独。姐姐对此一定很清楚。 但是,我为了和织音过夜才回到了这个房间。织音已经不是一个人了。姐姐应该也看出来了。 「喂,织音。」 「……干嘛。」 「我们合个影吧?」 「哈?你听我说话了吗?」 「听了啊。听了之后,我想合影。」 「莫名其妙。」 「别管了来拍吧!得把我们可爱的睡衣照发给燕才行!」 「如果是那样的话,那倒是可以……」 织音一副不情愿的样子站起身。她那条蓬松的睡衣裙摆像流水般垂下。织音的睡衣意外地是可爱风格的。不过毕竟是真正的千金,穿起来非常合适。 我的睡衣是注重穿着舒适度的宽松T恤加短裤。 我掏出手机,拍下我们俩全身入镜的照片发给燕,顺便还备注「睡衣派对」。 之后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可做,所以很快就准备上床睡觉了。 织音完全不愿意跟我睡同一个房间,但那样就不算过夜了。我们最初目的可是要向燕展示我们关系很好。所以我老老实实钻进了姐姐铺好的被窝里。 灯关了的房间,和平时不同气味的被褥。旁边的床上还躺着曾经有过纠葛的对象。 织音安静的呼吸声和翻身的声音莫名地萦绕在耳畔。 怎么回事。静不下来。 「织音,睡了吗?」 「醒着。」 「这样啊……」 昏暗的房间里,两个女生独处。这个事实让我不自觉地在意起来。 如果旁边床上是个男生的话,我肯定会在意。因为可能会发生什么意外。 但我现在知道,女生之间也是会发生意外的。遇见燕之后,我的内在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当然我喜欢的是燕,也只愿意和燕做那种事。但如果现在织音一时冲动袭击了我呢?如果她执拗地攻击我的弱点呢?如果我舒服到浑身酥软了呢? 到那时,我还能好好抵抗吗?织音虽然是个麻烦的家伙,但她确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 「喂,圣良。」 「什、什么!?」 织音突然叫我,我差点跳起来。 「你刚才一直在动来动去,很吵啊。」 「真的!?我有动得那么厉害吗!?」 「你是那种在别人家就睡不着的人吗?」 「不不不,倒也不是那样啦?你看,现在不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那又怎样。」 「就是……我在想织音会不会袭击我什么的……」 说出口之后,我才冷静下来,觉得这个假设真是蠢透了。织音也和我一样喜欢燕。她没有理由对我下手。 就在这时,织音坐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她从床上俯视着我,在昏暗的房间里,我看到她的眼睛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你这么希望的话,我就真的袭击你咯?」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停摆了。 视线交缠,我在被窝里绷紧了身体摆好架势。现在的形势,就像捕食者和猎物一样。 我一直在等织音说「当然是开玩笑的吧」。不知为何,我自己没办法开口说出「别说这种奇怪的话」来拒绝她。 就这样过了多少秒呢,可能有几十秒。我们一动不动地僵持着。 然而打破这个平衡的,既不是我也不是织音——而是突然响起来的门铃。 听到那个声音,我才终于想起来该如何呼吸。我似乎一直在无意识地憋气。鼻子吸进空气的瞬间,感觉大脑一下子冷却了下来。 我产生了奇怪的误解。我和织音不可能做出什么越界的事。 织音打开房间的灯,走向玄关。 「肯定是姐姐忘了东西。而且连钥匙都忘了带」 我也跟着从被窝里出来,走向玄关。织音不耐烦地取下防盗链,打开了门。然而站在那里的并不是姐姐。 「燕!」「燕!?」 一脸尴尬、又像是害羞的燕站在那里。 「怎么了!?你不是说不来吗!?」 织音高兴地把门完全打开,把燕迎进来。燕站在玄关,低着头,像是在掩饰通红的脸。 「可、可是,你们俩看起来都玩得好开心……」 看到燕的反应,我明白了。 「啊——你是寂寞了吧。对不起哦。」 「才、才没有寂寞!是你们光顾着发照片却完全没回我消息,我生气了而已!刚才我发了『果然还是让我参加吧』,你们连看都没看!已读都没有!」 听她这么一说,我确实好像没看手机。反省一下。 「总之就是寂寞了,对吧?」 织音毫不留情地用调皮的声音指出,燕的脸更红了。看来是被说中了。 「我、我不说了!我回去了!」 燕真的在玄关转了身,我和织音迅速配合,抱住了她的两边。可不能让她跑了。 「就算要回去,末班车已经没了吧?既然来了就住下吧。」 「让你寂寞了对不起。我们三个人一起过夜吧。」 「啊,你还没洗澡吧?」 「是还没……」 燕不情不愿地回答,织音露出坏心眼的笑容。 「那一起来洗澡吧?」 「不要!而且织音同学不是已经洗过了吗!?」 「别那么死板嘛。」 织音的左手伸进了燕的衬衫下摆,燕发出了一声悲鸣。 「等、别脱!笨蛋!」 看着衣衫不整的燕,我也脱口而出。 「你穿了可爱的内裤呢。」 「笨蛋!变态!我要回去了!」 我们无视燕的抗议,把她拖向更衣室。途中,我和织音不经意地对上了视线。 我确实想和燕两人独处过夜。但说「不需要织音」确实是说过了头。 不过要我坦率地对织音说「对不起」还是有点难为情。所以取而代之,我笑着对她说: 「三个人在一起真开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