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话 互相扯平的秋天 作者:榛名丼 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 第五卷 Side:Original – 第4话 互相扯平的秋天 无论哪个年龄层的人,都是透过眼睛能看见的事物判断一个人。 而小学生这种生物在这方面的倾向更为显著,体型、头发、五官、体味以及服装。 小律的情况是因为说话方式而遭人耻笑。 「她说『我自己』耶!这家伙超怪的!」 他指着小律捧腹哈哈大笑。对这没礼貌又低俗,只是为了伤害人的笑声,我感觉自己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那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低我一年级的小律在校门口碰面之后,我邀请她到我家玩森林家族。小律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我的内心雀跃不已,想着有央求爸爸买给我真是太好了。 我记得应该是我们一边侧眼看着用宗港一边说话的时候。突然从后面跑过来的同班男生开始戏弄起小律。 那时的我喜怒哀乐都很明显。说难听一点就是血气方刚,根本不顾后果。所以听到好朋友被戏弄,让我火冒三丈,直接怒吼回去。 「啊?你才更奇怪吧!」 小律在准备要吵架的我身边显得惊慌失措,露出困扰的表情。 「小直,没关系啦。我自己不在意的。」 就在我要大声地说出「但是」之前,男生像是起哄般用力拍手。 「你看~她又说了!说『我自己』!『我自己』!」 他站在每天往返的道路前方,随心所欲地大吼大叫。我想跑过去逮住他,但小律从后面抓住我的书包。 「为什么要阻止我?被说成这样,当然无法原谅啊!」 「所以就说了没关系啊!」 这是小律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心想,小律被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肯定非常难过。所以我才想替她出口气,但她为什么要吼我? 不合理的对待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小律发现我的变化后吓得放开手。 「啊,对、对不起。小直……」 「我最讨厌小律了!」 我一边哭泣,一边用力地如此大喊。 用力握紧书包的背带往前跑。就算听见小律喊住我的声音,我仍然一次也没有回头。 然而不巧的是隔天在公民馆有儿童聚会。 必然会在聚会上见到住在同一个地区的小律。说到底,原本也是因为儿童聚会才会认识小律。我的胃完全缩起来,食不下咽。 至今为止也曾和小律吵过几次架。但这次的心情远比那几次更加沉重,我坐在床上抱着双脚。像是被欺负的小虫子般缩成一团发抖。 怎么办?得好好向小律道歉才行。 但是,倘若她不原谅我该怎么办? 如果最喜欢的小律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该怎么办? 「……救救我。」 其实我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魔法。就算挥动圣诞老公公在圣诞节送给我的魔杖,玩偶熊也不会因此飞起来。 我很清楚,虽然很清楚。 即使如此,有谁可以…… 「救救我……」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布满泪水的视野中似乎映出了什么。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脚。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名女孩担心地垂下眉尾注视着我。 和我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身体。仿佛只有眼眸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我以为是出现幻觉,或是在作梦。所以我在闭上眼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之前,将唯一一个愿望说出口。 「你可以代替我去公民馆和小律和好吗?」 那是你诞生那一天的事情。 那是你的开始,而我结束的那一天的故事。 ◇◇◇ 九月底的期中考试结束后,制服换季完毕的校园便一下子开始为青陵祭忙碌起来。 话虽如此,临近大考的三年级生的摊位走节能路线,我们班决定要举办集章活动。参加者需要到设置于校内各处的地点回答问题,同时收集印章,就能兑换我们亲手制作的东西作为奖品。这样一来,只需要少数人手便能运作。 第三节课前的下课时间,我一边制作每个人被分配到一定数量的手链,一边在脑海中如同诵经般默念面试的回答。我顺利通过综合型选拔的第一阶段审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正好在十天之后进行的第二阶段甄选。 这次不只有面试,还需要根据提交的课题文章进行发表。虽然已经在暑假前决定好要报考的学院与科系,也请老师帮忙修改课题文章,但一想到当天的情况,就让我意志消沉。现在就开始紧张只是消磨身心,总之我先专注于用线穿过珠子。 虽然离正式的大考季还有一阵子,但进入第二学期之后,学生也分成两类。不用说也知道,分为已经决定升学目标或就业目标的学生,以及尚未决定的学生。 大概是顾虑到身边的人,几乎没有同学显而易见地放松或是表现得开心喜悦,但光看教室内也隐约能分辨出不同的气氛。这种特别的紧张感大概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喔,你很努力耶!」 在头上响起的声音使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吉井将椅子倒过来坐,接着看着我的手边。 「你呢?被分配到的分做完了吗?」 「…………」 吉井的视线望向远方。看来他还没做完。 第二学期换位置之后,我和吉井坐在教室中央附近的前后座位。 吉井的身边明明吵吵闹闹,却不可思议地令人平静。是因为二年级时也一直坐在吉井后面度过的缘故吗?虽然我并不打算对本人说出我的感受。 瞥了一眼时钟,下一堂是室内课,时间还算充裕。 教室内一片喧哗,没有人在注意我们。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别人听见吧。 贴上纸胶带,暂时停止串珠。可不能因为一时手滑让先前的成果毁于一旦。 我深吸一口气之后开口: 「吉井,我决定报考之前说过的大学的心理社会系了。」 虽然我没头没尾地突然这么说道,但吉井并未胡乱打岔。 「要念心理学,就表示你想成为咨商师之类的吗?」 「对,成为拒绝上学或茧居小孩的咨商对象的心理咨商师,或者是企业内的咨商师。而且还有犯罪心理搜查官之类的,毕业后的就业出路真的很多样。」 暑假期间,篮球社曾短暂请了一位运动心理教练。据说他原本就是骏青的毕业生,是为了协助以晋级冬季杯为目标的篮球社。 我从真田口中听到这件事之后,立刻说想去篮球社参观。那位心理教练特别说明自己不是念心理系,而是运动科系出身,接着才说起实务上的内容。他说到自己过去是如何指导朝更高目标迈进的选手,以及肉体强劲,但心理不够强韧导致无法留下成果的选手。也毫不保留地告诉我薪水与工作中的纠纷等事,这些内容也同样很有参考价值。 在这样的铺垫之后,我垂下视线说道: 「我现在仍不觉得自己是闪闪发光的,总觉得今后也不可能变成那样。」 教室的角落,有人拍手大笑。只要有一个人在笑,就会有一个人在哭。也有人是笑着哭的。只是毫无顾忌地转动万花筒,就再也看不到与上一秒相同的景色。 「但是,我希望自己能支持、陪伴那些努力奔跑而感到疲倦的人……我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人的心意,感情。那些至今一直选择回避、轻视的东西。 明明至今为止已经说出不计其数的话语,但这些却令人难以置信地不易驾驭。即使使用相同的语言,也无法保证其正确性。有时会意外地有如刀刃一般尖锐,也会像针那样刺伤自己或对方。甚至正因如此,我也曾说出毫不掩饰,充满恶意的话语。 但是,也有仅仅一句话,能如同魔法般令人心情放松,照亮脚边。 就如眼前的吉井曾经对我所做的那样。 「我很弱小。但我很清楚因为弱小而活得很笨拙的痛苦。」 当坦白说出自己终于确定的小目标时,父母说会支持我。他们说「只要是素直想做的事情,我们就会支持你,加油」,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结果只是我单方面疏远父母而已。妈妈和爸爸从未想过我的人生变得如何都无所谓。只是因为太幼稚,并未发现他们一直温柔地守护我。 「虽然现阶段不清楚能不能和我的未来接轨。也可能中途找到其他梦想。不过我觉得即使如此也没关系……这就是我的梦想。」 如此说完后,我用力吸一口气。就在我害羞地几乎要低头的那一刻—— 「很棒啊。」 这样的低语柔和地划破空气,传进耳膜。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仿佛被心跳牵动般抬起头。 「非常棒。爱川同学的梦想真不错呢。」 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的当事人,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看着他宛若自己的事情一般开心的模样,我感觉全身的血液急速流动。 手贴着脸颊,却烫得吓人。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想转换话题便重新开口: 「说、说起来,吉井,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即使不特别注意,也会经常听到谁要报考哪间学校的消息,但不曾听闻吉井这方面的消息,我有点好奇。 于是吉井抓着后脑杓偷偷看向我,他的头发稍微留长了。 「你不会笑我?」 「不会笑的。」 我还不至于没人性到听了别人毕业后的规划后会一笑置之的程度。 吉井不再靠着椅背,一脸认真地双手抱胸。 「我啊,到目前为止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像是太空人、大联盟球员之类的,只是开玩笑说说而已,并未真的采取行动。身边的人逐渐抛下我之后,我也有想过这下糟糕了……之前你跟我说对将来很烦恼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我有种现在才终于得到答案的感觉。那么吉井也和我一样,对毕业后的出路很烦恼。 「但因为和你的谈话,我开始觉得,学习神道……学习关于日本的文化以及神明,好像也不错。」 吉井接下来说出口的是东京都内的大学名字。 终于听见同班同学毕业后想念哪间大学,但我没办法回以开朗的反应。这是因为我无法掩饰对他说出口的大学名字所感到的惊讶。 「……那不是超难考的学校吗?没问题吗?」 「老实说,我完全没自信。」 吉井「唉嘿」一声装傻带过,让我更加不安。毕竟如果原因是当时的对话,至少我对自己的发言也需要负点责任。 「没考上就会转换成一般入学考试,也会报考保底学校。哎呀,不太容易找到可以接纳我这动感十足的成绩的宽容大学就是了。」 我觉得在这一点感到害羞的吉井是个大人物。 「这样啊。但如果你考上的话,我们就在隔壁县市了。」 我不经意地低声说道后,才慌慌张张地补充: 「我是说如果我们彼此都有考上的话。」 吉井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因此我没办法看清他的脸。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在想些什么呢?我无计可施,只能全神贯注在听觉上,接着从旁传来声音。 「吉井,你跟爱川同学在聊什么啊?」 感觉被救了一命,我亲近地叫了朝我们靠近的两人的名字。 「A和B。」 「那是之前的叫法!」 「铃木双人组。」 「就是这个!答对了!」 虽然从很早以前就记住他们的名字,但是因为太过有趣,所以决定不说出口。 两人一看见我的手边,似乎才想起来手作饰品的事。一边扭扭捏捏地点着指尖,一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一点也不可爱。 「爱川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连我们的分一起做?」 「别投机取巧啦。」 「对吧!」 两人很干脆地放弃。说到底,我并没有手巧到可以连别人的分一起做。 「话说回来,好期待青陵祭喔。」 「就是说啊,我预计到时已经考完试了。」 「真的假的,也太羡慕了吧!」 一边和铃木双人组说话,我一边茫然地想着。如果是去年之前的我,根本难以想像能像这样在教室里和同学……而且还是好几个男生谈笑。 替我创造这个契机的人无庸置疑就是吉井。此时,原先坚持沉默不语的吉井,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那个啊,爱川同学,你青陵祭……」 「驳回。」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梢像是要把男生们一脚踹开般,气势十足地走过来。已经取得县内知名大学推荐入学资格的梢,看着我的脸露出微笑。 「素直,要和我一起逛青陵祭喔!」 「嗯,也要邀小野她们吗?」 「好啊,女生们一起逛吧~!」 梢莫名亢奋地高举拳头。至于吉井,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有如嚼蜡的表情。 那天放学后。 虽然被准备大考和青陵祭追着跑,我还是来到文艺社的社办。 这是今年一月以来第一次来这里。话虽如此,当时只是到社办门前就折返,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数。 回想起这样的自己令我厌烦,但久违地来到此处,也是为了确认今年要不要帮忙贩售社刊。如今小直不在,阿秋也几乎不会来学校,小律自己一个人应该很伤脑筋。 然而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我一直将这件事往后延,但我有话想对小律说,也有话得对小律说。以及有礼物要交给她。 如果想太多,就真的会陷入思绪泥沼中无法动弹。 我重复深呼吸三次之后,同时拉开门。 「午安。」 「素直学姐!」 我根本无暇验证第一声说出这句话到底正不正确。露出灿烂笑容的小律,气势十足地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暌违将近一年造访的文艺社社办,除了小律还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文学少女风格,双肩垂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另一个是身材娇小,有张幼犬脸孔的男生。两人大概都是新生吧。 「啊,是爱川学姐。」 男生用尚未变声的高亢声音喊我,我不禁眨了眨眼。 「你认识我?」 「这是当然的。你是有名的美女,而且也从小律学姐口中听到很多事。」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有什么弦外之音。以及连学弟妹都喊她小律,让我觉得这真有小律的风格呢。 「来来来,别光站着,请坐。」 这段时间小律迅速地行动,为了我去把靠在墙边的折叠椅拿过来。我边道谢边在主位上坐下。 在我坐好之后,简单进行自我介绍。虽说如此,实际上是我记下这两个人名字的时间。小律对不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我小声说道:「请你喊他们麻吕和小健就好了。」 接下来,用仿佛是昨天才见过面的朋友的表情说道: 「素直学姐,我们三个人正好在讨论,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也参加社刊制作呢?」 「什么?」出乎意料的邀约让我一时语塞。在三人充满期待的注视下,有些无力的我皱起眉头。 「但我写不出小说耶。」 「不用是小说,也非常欢迎写诗或是散文喔~三年级生这段时期应该很忙,要不然写篇感想也可以!」 「啊,我预计只会画画而已。」 如此说道的人是一年级男生小健。 「其实我原本想加入插画社或漫研社,但一入学才发现只有文艺社。」 「不用说这么多次你是用删去法才选择这边!小律学姐会很受伤耶!」 「呜哇,小健欺负我~」 「你看,学姐哭了。我要去跟老师告状!」 我瞠目结舌。天生嘴巴狠毒的小健,班长类型的麻吕,受欺负人设的小律。他们如同短剧的对话节奏轻快,可以看出他们的感情有多好。 以为小律一个人应该会很孤单,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想法,就在我这么认为时—— 「嗯,确实是啦,小律学姐可是在知名新人奖进入第三阶段审查,很有实力呢。」 「……唔!」 小健这句话让小律痛苦地捂住胸口。 「所、所以叫你别说那么多次!」 「没有啊,我是真的觉得很厉害,就算在第四阶段被刷掉了。」 小律终于忍不住发抖,所以我忍不住插嘴。 「别、别在考生面前说被刷掉啦!」 三人分的视线投注在我身上,就在我感到不安时,他们啪啪啪替我鼓掌。 「爱川学姐,太精采了。」 「说得太棒了,真不愧是学姐!」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似乎受到夸奖了。 在我愣住时,小律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站起来迅速拉开窗帘,巧妙地反射秋天温暖的阳光,让眼镜镜框闪闪发亮。 找回绝佳状态的小律,开朗地说道: 「那么今天接下来就去图书室吧,素直学姐说不定也能找到可以当作题材的书。」 一年级异口同声说着「赞成」后起身,有种变成我也要一起制作社刊的感觉,总之也跟着点头。 文艺社隔壁就是图书室,一踏入室内,立刻闻到旧书上会有的霉味。 在我止步不前时,一年级们迅速朝书架走去。从他们的行动来看,他们比高年级的我还更加熟悉这个空间。 「素直学姐。」 喊我的人是小律,大概是考虑到地点,她压低音量。 「不好意思,刚刚凭着气势说了那种话,但我不会勉强你的。」 她一脸抱歉地垂下眉尾,表达没有强迫我的意思,小律果然一点也没变,比起自己更体贴别人的个性跟以前一模一样。 「嗯,没关系……小律,你今年也写小说了吗?」 「对,虽然才写到一半。今年的小说写得相当不顺利。」 小律焦躁地碎碎念着迈出脚步,我跟在娇小的她身后。 看着小小的背影,我突然想到小律肯定不会找我商量小说的内容。即使会对小直说,也绝对不会对我说。 这个现实让我感到有点寂寞,同时也让我有种从什么束缚中解放的感受。我带着视野稍微开阔的感觉环视图书室。 「之前的社员会写哪类书籍的感想啊?」 图书室里有麻吕他们、其他学生,图书馆老师也在柜台里,这些气息宛如植物静静呼吸一般。我的声音也被吸进书架上的书本之间。 大概是料想到我会问什么,小律的指尖顺着书名移动。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将封面展示给我看。 「小直学姐一年级时,写了这本诗集的感想放在社刊里。」 感觉好像看过书名,小律一边翻开页面,一边说出答案。 「这是国三国文课本里的诗。名为《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素直学姐还记得吗?」 越过小律的肩膀,我读了这首诗的开头——「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如同那紫罗兰花一般,如同那白色的葱一般」,是以这段句子为始的短诗。 同时也有一个冷静的自己,思考着「紫罗兰是什么?」、「我从未见过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穗」之类的事。即使如此,我也明白在平常没有任何人能碰触的内心深处,对这首诗产生共鸣而悸动。 将「不要束缚我」换句话说后在心中小声说「别把我关起来」、「别把我盖起来」。三年前在我心中甚至没有掀起一丝涟漪的这首诗,现在竟然影响这么大。 小律和小直肯定是因为知道有这般充满奇迹的邂逅,所以才喜欢阅读吧。 「她写了『国中时,当我生平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哭了』。」 小律露出笑容,仿佛怀念着小直的感想。 「所以我自己之前曾经问过她现在也最喜欢《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吗?然后啊,小直学姐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喜欢的诗是每天,甚至是每分每秒都在不停改变的。」 把这本不厚的书翻了几页之后,小律边递给我边说: 「她当时说喜欢的,就是这篇《头发》。」 双手接过她摊开的书,低头看向内文。姆指指腹接触的泛黄纸面上有脏污,让人感受到这本书进图书室之后流逝的岁月。 有些早晨,就是没办法将头发绑起来。 就如同别人家田里的麦子, 明明不是偷来的, 却越来越慌张,反而无法绑好。 「…………」 读完这首用一个跨页书写的诗,我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喜欢这首诗呢?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逐一读下每个字呢? 我同时心想——这首诗不只是小直的,也是我的诗。 那大概一点也不奇怪,仿佛正反两面的我们,也有可以共有一首诗的时刻。肯定和许多完全相反的时刻一样。 「我借这本诗集来看看好了。」 小律静静地睁大眼睛,我小声继续说道: 「我想你们应该有截止时间,我快考试了,也没办法保证能写感想……但是,我想要写写看。」 我不擅长文学,更进一步说,我不擅长国文考试。就算要我「请分析登场人物在这个场面中的心境」也无法好好掌握,因为我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理解。 所以我很害怕说出感想,因为这让我感觉会被人得知我的想法有多陈腐且幼稚。 但是有些事情不说出口也不会知道。如果不化作言语,有些心情就无法传达。我在与许多人的邂逅以及冲突当中也算是学习到这点。 「……可以吗?」 「请一定要这么做!」 小律伴随几乎要跳起来的语尾一起开朗地笑了。 办好借书手续之后,我们先回到社办。麻吕和小健看起来还要花一段时间。他们刚刚还热情欢迎难得露脸的学姐,但似乎立刻忘记这件事了。 我把刚借来的诗集放在长桌上,接着缓缓呼吸。 如果是现在,感觉自己可以放松力道说出口。 「那个,你还记得吗?在我小学二年级,你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放学回家路上吵架的事情。」 「记得啊。」 几乎立刻回复的答案,正如我所预料。 「不愧是小律……其实我直到最近都忘记了。今天早上梦到以前的事才终于回想起来。我明明说出『我最讨厌你了』那种话耶。」 如果要找借口,就是因为吵架隔天发生小直诞生这个太过冲击的事情。 但小律没有生气,也并未感到无奈,只是像要开导我一般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那个男生啊,其实很想和你一起回家。」 「什么?」 小律对着哑口无言的我苦笑。 「因为想和你一起回家,所以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我太碍事了,他想把我赶走,然后只能像那样纠缠我们。」 我努力想要回想起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升上国中之后一次也没说过话,高中也念不同学校,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也太难懂了吧。」 「同感,很多男生都长不大嘛。」 有堂表兄弟的小律眼角露出慈爱神色。 「所以那时候,我明明很开心素直学姐替我生气,却做出不清不楚的反应。」 小律如此吐露心情,她比那个男生、比我都还要成熟。明明那时我们还是小学生,而且她还比我们小。 当我只注意到表面上的事实而放任情绪激动时,小律大概努力思考着该怎么样收拾那个场面。着急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语气强烈地对我说话。 或许让人感觉已经过了太久,但我想要好好道歉。当我如此下定决心时,小律充满悔恨的表情闯入我的视野当中。 「素直,对不起喔。」 令人怀念的叫法让我的心脏用力一跳,而且也没加上敬语,或许她本人几乎无意识就脱口而出了吧。 「为什么小律要道歉?」 「因为我也是到去年秋天才终于想起来。小学时,会用素直学姐和小直学姐分别叫你们两人……无论何时,我总是搞乱一切,那时候也相同。」 「那时候……是指小直和阿秋去动物园那时吗?」 可以看见眼前漂亮的额头用力皱起。 「果然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一年前的七月。滨松远足结束的隔天。 第二天,我的肚子痛得不得了,身体很沉重。前一天的疲劳还尚未消除的我,把小直叫出来之后让她去上学,到这边还跟平常没两样。 但明明只上半天课,小直却迟迟没有回家。家里电话在中午过后响起,平常我会当作没听见,这天因为这样我立刻扑过去。如果是平常,我会注意不和小直在同一时间行动。 电话那一头的小律,和我确认有没有和阿秋在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对小律来说,那是在对答案。 「写出两个相同容貌的人当主角的小说,来确认小直学姐的反应……那天也相同。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心情非常雀跃。接电话的人绝对是素直学姐,而阿秋学长不在那边。我今天就能完全确定果然有两个爱川素直。」 我沉默地注视用忏悔语气坦白的小律。 那天从小律口中听到的消息冰冻了我的思绪,再这样下去,我的人生会被小直夺走,我会变成小直的影子。无处可去的恐惧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连呼吸也感到辛苦。 结果,我决定要消灭小直。虽然在暑假结束后又把她叫出来了。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见小直学姐,也是我造成的吧。但我连这种事情也没发现,糟透了。把对非日常的憧憬当作借口,毫不客气地践踏别人的心情。」 我眯起眼睛看着几乎听不见说话声的小律。 到目前为止,我想我应该错过了非常多她的真心话。但正如有些事情只有小直能看见,也有些事情只有我能看见,还有我们两人都看不见的。 就像事到如今,我终于能接住过去遗落的小律的心意。 我的背往后靠在折叠椅坚硬的椅背上。 「……这样啊。小律也会想这类的事情啊。」 「会啊,所以肯定是惩罚。」 此时,小律的声音已经混杂哭腔,她用力捏皱裙子,拼命把话说出口: 「我对小直学姐说,她不可以一个人跑不见,不可以一句话不说就不见。但小直学姐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去了我伸长手也碰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小律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坚定地开口: 「我懂小直的心情喔。」 「唔!」 她大概有种被推开的感觉吧,痛苦紧咬下唇的小律轻轻吐了一口气。 对着这样的她,我交杂苦笑说道: 「因为如果被小律阻止,决心就会动摇啊。」 「……咦?」 小律吃了一惊,不断眨眼。 「如果被我阻止……?不是被阿秋学长吗?」 「小直很顽固,所以无论男朋友说了什么都不会动摇。但如果换成多年来的朋友,就很难办到了。」 「咦咦咦?」 小律已经超越惊讶,来到哑口无言的境界。她迅速地把眼镜调整回原位,用变调的声音说道: 「是、是这样吗?我的感觉是完全相反耶。」 「朋友和恋人没有谁高谁低吧?我觉得恋人的地位绝对比较高,只是一部分的人自以为是的印象罢了。」 「或、或许是这么说没错。」 小律无法平静地游移视线。 小直当然没有轻忽阿秋,不是那样可以讲道理的事情。如果被小律阻止,小直就没办法去做。所以她才会到最后一句话也没说,我想这就是她真实的心思。 「但小直的心情也只是我的想像。和这件事无关,我接受你的道歉。」 「是的。但是……」 我对沉着脸即将开口的小律道出事实。 「小直还没有消失喔。」 一瞬间,眼前小律的脸上闪过各种不同的情绪。 小小的沉默降临在狭窄的社办,最后小律眼镜下的双眼带着力道说道: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因为我已经决定好要接受学姐们的决定了。」 「这样啊。」 我点头回应。 然后一边让折叠椅发出吱吱声响,一边起身,小律露出不解的表情。从小时候起,那双大眼睛总是直直注视着我。 「我也一直想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那天说了『我最讨厌你了』。」 因为在我心中,十年前的那一场吵架还没有结束。 对小律低头的我,接着说出那天没说出口的话。 「那是假的。到今天为止,接下来也是,小律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 那? 我想着「怎么了」而抬起头,小律睁大眼睛,仿佛眼珠都要掉出来,她红着一张脸,双唇不停颤抖。 「那、那种事……我、我也是啊。」 她凭借气势站起来,接下来双眼浮现薄薄的水雾。 「我也一样啊!素直学姐,还有小直学姐,是我一直一直最喜欢的朋友!」 对她几乎大喊一般的回答,我笑弯了眉尾。 「……嗯!」 要是再多拖延一秒,小律即将溃堤的泪水就要流出来了。 一年级的两人应该就快回来了,可不能惹哭小律学姐啊。我迅速拿出书包里的东西。 「还有这个,虽然迟了很久,是校外教学时带回来的礼物。」 小律一看见我手上的东西,立刻停下动作。即将溢出的水分仿佛蒸发般缩了回去。 「这、这个是……勾玉?」 「对,你喜欢这个,也有在收集对吧,小律?」 「勾玉!没、没想到竟然是勾玉!」 上一秒那充满泪水的气氛仿佛一场梦,小律细细端详之后喧闹起来。 我看着这过度的反应,突然感觉该不会买错了吧。因为她以前喜欢就买这个,或许是太过草率的判断。 「你该不会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我有点沮丧地发问,小律把勾玉举高,对我露出和平常相同的笑容。 「请你放心,勾玉和十字架都是我现在很喜欢的东西!」 太好了,我终于放下心来。就在我们这般对话之中,麻吕和小健从图书室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 我随心所欲地在校园里到处走。那不是我毕业的国中、国小,也不是骏青,是我陌生的学校,所以我立刻知道这是在梦中。 和好多学生在走廊擦肩而过。上课,在操场上奔跑,和朋友一起吃便当,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吵架,偶尔还有喜欢的人。成为透明人的我,从外侧看着一下欢喜一下难过的他们。 所以在这之中,看见认识的脸孔……看见我自己时,我反射性地大叫。 「啊!」 就在我要喊出一脸阴郁表情的她的名字时,世界急速离我远去。 我吓得睁开眼睛,身体和熟悉的床铺一起横卧在深沉的黑暗当中。 手轻轻贴着胸口,心脏扑通扑通地规律跳动。是活着的声音。活动的声音。往前进的声音。在我沉睡时也绝对不会停止的声音。 我在深处呼喊那个现在也确实和我相系的少女的名字。 「小直,出来吧。」 我的视野没有变化,也没听到回应。 明明呼唤了她,小直却没有出现。虽然是第一次这样,但我并未感到不安,因为心里某处早有预感。小直现在位于连我的声音也传递不到的地方。 「……这样啊,还不是现在啊。」 我翻了个身,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 真不可思议。我从来不曾以感觉的形式感受和小直之间的联系,现在却理所当然地感受着小直。 小直还在挣扎当中,还未找到答案,在急不可耐之中度过。而这一点我也相同。 「我也还没准备好。所以小直也不需要着急喔。」 仿佛投递不知道会不会寄达的信件一般,我轻轻低喃。 只是作梦而已并不足够。努力接着做出成果,用自己的力量得到延续至下一个场所的门票。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面对小直。 我闭上眼睛,慢慢回到轻柔的睡眠中。 从那天起,我不再梦到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