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复制品步行。 作者:榛名丼 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 第四卷 – 第5话 复制品步行。 「……咦?」 起初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因为回到素直身体里,我应该已经消失了。然而一度丧失的全身感觉,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手上。 我维持蹲在地上的姿势,无言地四处乱摸身体。手臂、腰、脚、脸颊、头发。不管摸哪都没有奇怪的感觉,依然是我向素直借用的身体。 不过也有怪异的地方。我身上穿着制服,但这个设计不是骏青的款式。 而且我的头发和身体,以及制服都没有颜色。彷佛老电影一般,眼前所见皆为黑白世界,明确显示这里是有别于现实的其他场所。 「怎么……回事?」 紧缩的喉咙也能清楚发出声音。 我身处的地方也不是素直房间,这里怎么看都像学校走廊。但这边果然也和我熟悉的走廊天花板高度不同。 这是哪里呢?我到底怎么了? ……而且,素直呢? 在我困惑地站起身时,身体一阵颤抖。 从昏暗的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边靠近。 附近理所当然地有好几扇连接教室的门,一瞬间冒出想躲进哪间房里的想法。但我没那个时间,那人已经走过转角。 连眨眼也忘了的我,用力睁大眼。 我认识这个人。 应该再也不可能见到面。因为那是在体育馆的舞台上,从大家面前消失的人。 我觉得自己在作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看见自己所期望的梦或幻觉。 但是,姿势端正的走路方法和美丽的笑容,都是我所熟悉的模样……我用难以置信的心情呼喊那个名字。 「凉学姊?」 距离我一公尺处停下的凉学姊,恶作剧般的眯起眼。 对只能呆站原地的我,用带着戏剧性的语气和动作说道: 「欢迎来到复制品之国。」 短时间内,我惊吓呆傻地无法回应。 我能迈出脚步,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正确渗透进大脑中。 只是想确认,微笑的她到底是否为本人,是不是真的在我面前。 「…………凉学姊?」 我伸出发抖的手后,凉学姊轻轻包住我的手。 温暖的手。确定这是活着的温度后,我自然地流出泪水。 真正喜悦的泪水,或许不是从眼睛深处,而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纤细的指尖轻拭我泪水不停歇的眼角。 「小直,好久不见了。」 「凉学姊……真的是凉学姊吗?」 「嗯,是真的喔。」 微笑的温度,确实是凉学姊所有。 我哭个不停,而她温柔地轻拍我的肩膀。因为这样让我的泪水流得更急,但学姊只是泰然地等待我停止哭泣。 终于冷静下来后,我重新仔细端详凉学姊的模样。她身上穿着和我相同的制服。 (插图019) 「凉学姊,复制品之国是怎么回事?而且这套衣服……」 「我简单说明喔。这边是结束任务之后的复制品聚集起来创建的国家。」 看见我吓呆了,凉学姊轻轻对我笑。 「我逐一对你说明。来,一起走吧。」 学姊牵起满心困惑的我的手。 彷佛替转学生介绍学校环境般,我在她的带领下逛着校园。 「虽说是国家,其实只有一间高中。大家互相合作,一起开心生活。来上学的当然只有复制品。老师之类的应该不是复制品……不过我也不是非常了解。」 尽管只有黑白不太容易判别,天空很明亮大概是白天。我以为空无一人的校内有非常多学生,他们彷佛证实凉学姊所说的话一般露出笑容。 因为是学校,几乎没有娱乐类设施的样子。想活动身体的人,就去体育馆、操场或游泳池。宿舍早晚会供餐,中午大多都买合作社卖的面包来吃。学姊俐落地带我参观,但我几乎无法出声应和。 以前我曾和阿秋想过。或许世界某处有复制品的国家,非常多的复制品在这个国家互相依偎共同生活…… 亲眼见证只是幻想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我没办法好好说出感想。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复制品被偷偷创造出来。不只我,没有任何人知道。 当发现到时,凉学姊在沉默的我面前停下脚步。 「接下来,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吗?」 「……咦?」 「不只来到这里的理由。也想知道过往我不知道的小直。」 这是我一直希望凉学姊听自己说的事情。 我们在后院的长椅并肩坐下。眺望着灰色杂草,我开口说话。 我诞生那天的事情。 从那一刻到我回到素直身体里为止,这之间的故事。 有时一句话接一句话滔滔不绝地说出口,有时记不太清楚。一度也不曾停下,是因为如果不热切地动嘴,我不知道会把什么说出口。 在不久前,我才刚向阿秋告别。这段记忆太新,无法当作遥远的回忆讲述。我忽视脑袋发出的热度,宛如车轮空转,匡啷匡啷地不停说话。 就这样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当我的喉咙感到干渴时,凉学姊摸摸她左耳的耳环,只轻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当我提到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时,凉学姊吓了一跳,将她细长的大眼张得更大。那之后她眼神温柔地点头好几次。她大概一直挂心两人过得如何吧。 但她对其他话题反应冷淡。明明还包含关于复制品成因与根基的内容耶。 即使偷看她美丽的侧脸,也不清楚她感受到什么。 我也想听听凉学姊的故事。她和凉未学姊的关系。在富士宫的生活。用凉学姊自己的话语,说出她至今感受到的心情。 但学姊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因为她抬头看了无色的天空后,慢慢站起身。 「差不多要天黑了。最后带你去参观宿舍。」 「宿舍……吗?」 「因为复制品没有家。宿舍在学校旁边,大家都在那里生活。虽然我没有像凉未一样当学生会长,我是宿舍长。很好笑吧?凉当宿舍长(注:凉和宿舍的日文发音相同)。」 凉学姊咧嘴一笑,我被她影响也跟着笑了出来。凉宿舍长,确实有点饶舌。 「大家都直接用职称叫我宿舍长。」 「那个……我想跟先前一样喊你凉学姊,可以吗?」 「当然。」 我朝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学姊后背,问出自己很好奇的事情。 「那个,凉学姊,这里有佐藤梢同学和阿罗伊奇雅·杨的复制品吗?」 如果复制品之国是结束任务的复制品聚集起来的地方……那她们两人的复制品或许就在这里。 虽然我这么认为,凉学姊伤脑筋地摇摇头。 「很遗憾,只靠名字找人可能有困难。就算来到这里,她们两人很可能都使用不同的名字。」 「不同的名字?」 「对。因为脱离了本尊的束缚,很多人会改名。」 我哑口无言,但是可以理解这么做的意义和意图。 就连小直这个名字,原本也是素直的绰号,只是我把它抢走了。既然如此,那我也…… 「小直也要改吗?学校的一楼是公所,在那边可以办理各种手续。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 凉学姊抢先一步这样说。我小声回应: 「这个嘛,现在还没关系。我也想不到其他名字。」 「这样啊。我知道了。」 虽然错过问她黑白画面的事情,我没心情继续提问。 不用花太多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复制品之国的生活。 最大的不同,只有不住在家里而是学校宿舍,以及搭乘自行车或电车等交通工具的机会极少而已。 平常在学校上课,假日则和凉学姊以及新交的朋友聚在房间里,举办读书会或睡衣派对,尽情享受普通的高中生生活。 虽然没写在学生手册上,有禁止刺探彼此私事的不成文规定。第一天的凉学姊之前就认识我,所以是例外。彷佛要佐证这点,她在那之后没再问过我其他事情。 其他还有许多和现实不同的事情。 除了世界没有颜色,天空不下雨也不下雪。风是温热的,听不见鸟叫虫鸣。也就是说,没有季节。 不能离开学校。高墙的外侧,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见。学生完全不会进级。虽然有定期考试,谁也不谈论将来的事…… 有时会感到极度沮丧,但诸多疑问随着习惯生活后雾散。那只是细微末节。即使不在意这些事,大家也能笑着生活。 如果在这里,我也能过着平凡和平的时光。 已经不需要顾虑任何人了。每天吃饭,在床铺上睡觉,醒来之后可以去上学。我可以当我自己,度过每天每分每秒。 图书室的藏书相当丰富,非常值得感激。尽管不会增加新书,不愁没书可看。 我在放学后频繁地前往图书室。 没参加社团活动。这间学校没有文艺社。虽然可以自己创立新社团,我不认为能找到人,所以放弃了。 无人的图书室里头,有看书及自习用的空间。我某天放学后也来到图书室时,看见凉学姊一个人在那边看书。 我原本想吓吓她,蹑手蹑脚地从后方接近。正当我在心中默念「一二三,木头人」时,被提拔成鬼的凉学姊在「头」那边转过头来。 凉学姊好笑地对着不开心的我笑了笑。 「你在看什么?」 她翻给我看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小男孩。 虽然无法看出温和的色彩,我知道伫立在小小星球上望向远方的,是身穿绿衣的金发男孩。那是圣·修伯里的《小王子》。 长桌上摆着素描本和几支铅笔。擅长画画的凉学姊或许想画出《小王子》的一个场景吧。我很好奇学姊会画出什么样的画,但她翻开的页面一片空白。 「小直也要一起看吗?」 我先前看过了,但这个故事深具魅力,看几次都没问题。我拉开凉学姊身边的椅子坐下,和她并肩阅读。 翻开的页面是小王子和狐狸对话的经典场面。即将出发的王子,对着要好的狐狸道别的场面。 「再会。」小王子说…… 「再会。」狐狸说。「现在我把秘密说出来。其实很简单。只有用心灵才能看清事物的精髓。光凭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 「光凭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为了不忘记,小王子复述一次。 「是你为玫瑰耗费的时间,使玫瑰变成无可取代之物。」 已经读过接下来内容的我,不禁背过头。 我觉得《小王子》就像一颗用话语编织而成的星球。 彷佛轻柔照亮黑夜、执手牵引般,温柔且爱恋,如宝物般的故事。 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柔软的部分被挖掉一大块。 「当心灵感到疲惫时,就让人想看《小王子》。可是当人心中有所愧疚时,读这本书可能会变得痛苦。」 凉学姊「啪」的一声阖上书本。她看出我无法回答后改变话题: 「小直,听说你又甩掉对你告白的人啊。」 大概因为学校里少有娱乐,恋爱相关的谣言总是传播迅速。虽然不清楚被谁看见了,或者是对方四处宣传。 和现实没太大差别。交朋友,偶尔吵吵架。眼睛追着在意的人跑,有时直接告白。学业、社团、朋友,以及谈恋爱。复制品之国的青春,也是由这些要素构成。 我没有融入其中,所以才会每天自己一个人来到图书室。 「试着跟他交往看看也好啊。」 凉学姊这样说,但我不想让自己不确定会不会喜欢上的人有那种意思。而且我丝毫无法想像自己喜欢上他的样子。 「我几乎不认识他。」 「所以才要试啊。」 手靠在长桌上撑住下颔的凉学姊,恶作剧般的笑着歪头。学姊自己才是,大家知道不管谁对她告白,她都不会爽快答应,但学姊的情况是她满脑子只有画画。 我又如何呢? 得到自由的我,想在这里做什么? 「小直,你不须顾虑任何人。这里是我们的国度。只有复制品居住的国家。」 彷佛被学姊看穿心思,我吓了一跳。 「……我去找其他书喔。」 我起身离开桌子。 大概是因为明明没打算看书却离开座位吧。每个书柜都弯弯曲曲,看起来就像巨木般大幅扭曲,我彷佛被关进没有出口的森林中。 我害怕地转过头去,背后的凉学姊再次打开了《小王子》。白皙的指尖慈爱地抚过每一个字。 「『但是,你也不能忘。你要对亲近你的事物,与你结缘的事物永远负责。你对你的玫瑰有责任……』」 她用美丽清澈的声音,如朗读剧般朗声读出我刚刚才看过的狐狸说的话。 彷佛这声音在苛责我,我钻过互相纠缠的树木之间,急忙离开图书室。 ◇◇◇ 只有复制品的学校,没有远足、研习与校外教学活动。因为无法离开学校,这也是当然的。 取而代之,会举办运动会和校庆。今天是球类竞赛的日子。 女生可以选择排球或躲避球。 我百般烦恼之后选择躲避球。听到凉学姊也选择躲避球时,我们还胡闹说着决赛见,但我没想到彼此的班级真的留到了最后。 哨音响起。 跳球先抢到球的是三年级的队伍。 立刻有人被打出场。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球,立刻回击对方内场。展开激烈攻防的对战,看得四散在体育馆内的观众情绪沸腾。 最后留在内场的是我和凉学姊。 其他同班同学都在外场,所以实际上是我们一对一。 持球的凉学姊,眼睛带着好战的光芒看着我。 我轻轻一跳,避开她瞄准脚丢来的球。我不像某人一样跌倒流鼻血。 因为我很擅长活动身体。替她去爬山、跑马拉松,还有跑折返跑嘛。 「小直,你真敏捷。」 「凉学姊才是!」 凉学姊动作轻快地躲球。外场互相传球勇敢追击,但她轻易躲过敌人的包围。 凉学姊轻而易举接住朝她胸口飞去的球。我一边往后退,冷静地看清学姊的动作。 我们这般一来一往,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专注在比赛上,即使没有奖品也想拿到优胜。我想拿到她的班级没有实现的胜利。 「小直,你腻了吗?」 「咦?」 从正面飞来的不是球,而是出其不意的提问,我不停眨眼。 「我没有腻啊。」 我明明很认真打球,被人如此认为太令人意外。我如此回应,但凉学姊彷佛忘记正在比赛,把球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颔说道: 「是这样吗?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无聊。」 「凉学姊,你在说什么?」 我不禁傻眼。 这该不会是什么战术吧?打算削弱我的气势,或准备瞄准我松懈的瞬间朝我丢球。 但若是如此,凉学姊把球一直拿在手上就有点古怪了。快点把球送到外场,从死角攻击我,应该能让成功率大升才对。 不理会我疑问的眼神,凉学姊说: 「说起来,爱川素直学妹现在跟阿秋关系怎样了呢?」 「……咦?」 宛如被人淋了一头冷水,我全身僵硬。 真的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因为他们不在这里,我没机会叫名字。 学姊没有把球丢在满身破绽的我身上。只要她丢出球来就能暂时中断对话,但是学姊不允许。 「佐藤梢学妹不是说过吗?如果小直回到爱川学妹的身体里,应该会对她的人格、记忆、认知产生影响。我记得是『本尊和复制品的个性和经历过的事情不同,所以对事物的思考方法与解释方法也不同。但融合之后,或许……』吧。」 明明是听我转述,凉学姊却轻而易举地背诵出来。 「你说当时佐藤学妹想继续这样说吧。或许爱川同学和阿秋会互相吸引,然后进一步交往……」 血液「咻」的一声从脑袋倒流。 「……那种事情……」 不想思考的事情被人摆到面前,我的双唇不止发颤。凉学姊同情地凝视我。 「小直,你应该理解有这个可能性吧。如果阿秋感觉到爱川学妹中的你,他……」 「别说了!」 我最后终于蹲在体育馆地板上,「啾」的一声,我的鞋底发出要被磨破的惨叫。 「然而应该已经回到爱川学妹身体中的你毫无感觉。你完全不清楚他们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就是所有答案。」 「……我觉得很不舒服,今天要早退。」 即使我语带讽刺地抛下这句话,凉学姊仍旧不放过我。 「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从现实中逃走,在这个世界也继续逃避。你到底想怎样?你想去哪里?」 凉学姊丢出来的球,打中蹲着的我的肩膀。 软弱无力地打在身上,掉在体育馆地面。咚、咚咚……我不清楚球滚去哪了。 「你别老是逃避,要老实面对。你有你的责任。因为你伤了很多人。」 「我才……」 我想反驳没有。才没有任何人因为我而受伤。 可是凉学姊低下头继续说: 「阿秋好可怜。搭乘摩天轮时和女友接吻了,她却就此消失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没办法再踏进游乐园了吗?」 「……才没那种事。」 「广中学妹和望月同学也一样。那样一来,欢乐的回忆岂不是全毁了。他们在寒假期间真的能笑出来吗?是不是一直抱着无法接受的心情生活呢?」 「但是,我没在那里留下任何东西。」 不能单方面挨打,所以我反驳。 我不想遭受责难,说自己做的事情不正确,说我在逃避。看见我认真计较,凉学姊皱起眉头。 「是这样吗?如果你真的如此认为……」 彷佛乐团指挥家,又或许如同魔法师一般,凉学姊举高左手。 「小直,换上制服吧。」 我一边想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边低头,只见我不是穿运动服,而是换上制服了。而且这套制服还是我熟悉的骏河青陵高中制服。 凉学姊朝哑口无言的我走来,手指解开我胸前的蝴蝶结。 「咻」的一声抢走黑白缎带的凉学姊,把缎带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我只是困惑地眯起眼睛,迟了一会才发觉学姊的意思。 骏青缎带的颜色。 「啊…………」 对了。 只有一个东西。那时有东西留在原地了。 Pal Pal的一日券手环。绑在手腕上的蓝色手环。 那不是素直穿戴在身上的东西,是我外出后才绑在左手腕上。当时留下了让人记得我消失的物品。 「不可能有飞走的鸟儿不留痕迹这种事。反倒是会留下永不抹灭的伤痕更为正确。唉,小直……你为何要用那种方法从大家面前消失呢?」 正如凉学姊所言。 还有无数其他的方法。根本不需要演出这种会喷血、会伴随伤痛、会深深烙印在大脑中的戏剧性别离。 就像虚弱的猫咪会偷偷从饲主面前消失踪影。即使是那样平静且悲伤的别离,应该也已经足够。应该有其他无数更温和的方法才对。 我明明能那样做,却没那样做的理由。 那就是── 「……因为──」 「嗯。」 在她严厉要我面对的催促下,我一阵鼻酸。 「因为我不希望他们忘了我。」 我别开眼逃避的真实心情,化作热泪潸然而下。硕大水珠点点染湿了体育馆的地板。 「因为我不希望……大家忘了我。」 啊啊。 我多么自私啊。 「我希望找到我的小律,一起演话剧的望月学长,可以一直记得我。」 没办法擦拭泪水,我接着继续说: 「我不希望阿秋在自己之后交新的女朋友。除了我,就连素直也不可以。不希望他和谁牵手、拥抱,或是接吻。希望和我相同……对阿秋来说,最初及最后的人都是我。」 我不希望他身边有其他人。 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其实我……」 接下来的话已经说不出口。 彷佛圣诞树般,用繁复的词藻做出场面话,将其装饰得光鲜亮丽。深信只要弄得美观好看就没关系。 但是,根本不是没关系。我的心不停叫喊。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因为不知道,才选择了逃避。 我哽咽啜泣,凉学姊蹲下来拥抱我。 她的身体好温暖。有着连同心情一起轻柔包裹的好闻香气。 「真是的,你这个笨蛋。你忘记了吗?」 学姊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顺从地倾听她的声音。 「你对代替凉未的我说了吧。别装得那么懂事,好好说出来真正想和谁在一起。」 是啊,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让凉学姊说出真正的心思,自己则忘了。借口说是为了素直,想选择懂事的那条路。 「如果不知道,老实说不知道就好。就算卑鄙、任性、不知如何是好,也没关系。因为包含这些在内,全部可以用一句话统括,你知道是什么吗?……」 学姊在泪湿一张脸的我耳边轻声继续说。 听到这句话的我,缓缓抬起头。我抓起制服衣袖拭泪,不可以就这样蹲着哭哭啼啼。 凉学姊选择和养育自己长大的家人一起生活,她比谁都痛苦且受伤,在最后选择了不会后悔的答案。我也不想让这样的她对我失望。 我站起身后,凉学姊手指体育馆的后门说: 「你看得到那个吗?操场的正中央。」 我们两人一起朝敞开的后门走去。 我定睛凝视,看见有东西从头顶可见的天空垂落。 「……那是……」 「没错,为了回到现实而准备的道路。」 只有一条。从天空往下垂的银色丝线。 即使无风也不可靠地晃动的细弱丝线。宛如蜘蛛丝的那条线,不停朝遥远的上空延伸。 感觉就像从水里看着太遥远的世界,不知真面目的世界。变成螃蟹的我和凉学姊,眯起眼睛抬头上望。 如此一想的瞬间。 我的视野彷佛穿过长长隧道,一片开阔。 无比湛蓝,彷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无限澄清天空之中,飘浮巨大的积雨云。 树枝上休憩的小鸟飞起,轻风吹拂。这般掀起的风轻柔抚触对着太阳微笑的向日葵。 听见蝉唧唧地大合唱声,额头冒出大滴汗水。起雾的黑白世界彷佛追逐奔跑般找回颜色,不再有任何物品失去色彩。 彷佛和认识他的那个夏日牵着手回来一般。 色彩鲜艳得宛若虚假的世界,如此直率地回望着我。 「原来……不是黑白的啊。」 「哎呀,原来小直看起来是那样吗?」 凉学姊稍微调侃我。水亮光泽的黑发,和水嫩的粉红脸颊。创造出她的所有一切都让我觉得美极了。 这才终于发现。这世界没有颜色,是因为我如此认为。 我的风景染上颜色,是从自己理解何谓恋爱开始。只要在阿秋身边,天空就会看起来更美;雨水变得冰冷;心脏催促着:「快点、再快点。」一边弹奏音乐。 希望对阿秋来说也是这样。 就连献上的祈愿,也如夜空的星星般歌唱。 「回归现实的道路,或许小直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也有所不同。」 我顺着凉学姊的视线看过去。 「或许看起来像游乐园的一日券。」 「如果是合成纸做的,就令人安心呢。」 「可能看起来像小熊猫的尾巴。」 「太可怜了,我拉不下去。」 「也可能看起来像舀锉冰的汤匙。」 「不是柠檬,而是哈密瓜口味。」 我们俩就像在玩双人翻花绳,交换话语以及笑容。 但我脸上的笑容,如退浪般迅速消失。 「嗯?怎么了吗?」 「我不想再也见不到凉学姊。」 我想见阿秋。有话想对素直说。也很在意小律和望月学长。我还没听说小说奖的最终结果,以及二月公演的事情。 然而回到现实,代表我再也见不到凉学姊。 「好不容易可以这样再次见面。可以聊天,可以一起欢笑。」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真是的……」 眼中泛泪的学姊,嘴角与她的语气相反扬高。 「有个爱撒娇的学妹真是伤脑筋呢。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 我立刻回答并询问她: 「凉学姊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就跟追在犍陀多后面抓住蜘蛛丝的罪人一样吗?」 凉学姊耸耸肩,露出苦笑。 「这么做也毫无意义喔。因为那里没有凉未啊。只要我握住,丝线一定会断裂。这是注定的。」 凉学姊不想摧毁我的可能性如此说道。 对于不太能接受的我,她带着恶作剧的笑容露出笑容。 「那么,让我们将来某天再相见吧。」 那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的方便借口,我紧咬下唇沉默以对。 「你可能没有发现,复制品之国的居民反覆增加与减少。有人和你一样因为什么理由回到现实……也有人说,心中的后悔消失后,可能就会离开这里。」 这句话引起我的兴趣,于是我抬起头。如少女般羞红一张脸的凉学姊将手贴着胸口。 「我啊,在将来不久会重生成另外一个人去见你喔。」 「重生?」 「这是有复制品存在的世界。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感觉会有更多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小小一个重生,或许简单就能办到喔?」 「…………」 「我也想再见到凉未、爸爸和妈妈。如果你以后遇到有优秀表现力又出色的美人,喊我的名字看看吧。」 凉学姊太过轻松地说出口,让我开始相信会有这奇迹似的重逢。 在无言以对的我面前,学姊的手指朝我接近。 「别一脸不安。」 「好痛。」 学姊毫不留情地戳我额头。皱起一张脸的凉学姊,安抚地摸摸我大概变红了的额头。 「小直是找到我的人。如果是你,不管几次都能找到我吧?」 我一瞬间迷惘。因为她的语尾带着颤抖。 大家肯定都很害怕。因为要作出什么选择相当困难。 即使如此,小律今天肯定也在写小说,望月学长在排戏。如同凉学姊目送我离开之后,就要从这里启程一般。 有一群人不只是悠哉地等待未来,而是全心全意地勇往前行。 既然如此,我也想抬头挺胸去见他们。 「好,绝对会!」 我用逞强的笑容回答后,眼泛泪光的凉学姊笑了出来。 「就是这股气势!」 学姊的双手温柔地轻推我的背。 我的脚可以离开体育馆,但学姊停在一步之遥的后方。接下来得自己一人走过去,我绷紧神经。 「好啦,去吧。机会大概只有这一次。」 「……好。还有,凉学姊,」 「干嘛?」 我没有转过头直接说: 「我也是……我也是可以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那是对那天她送给我的言灵的回应。 我没听见回应。只听见就像在强忍什么,闷住的吐气声。 我抬起右脚。一步又一步,每前进一步就感受身后的气息慢慢远离。连缎带在凉学姊左手腕上随风摆荡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那跟用双手掬起永不枯竭的泉水相同。 将来有一天,在哪处相见。只怀抱着口头说出的约定,往前迈进。 接着我伸出手,抓住从天空垂下的那条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