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话 复制品翘课。 作者:榛名丼 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 第一卷 – 第2话 复制品翘课。 「唉,是怎么回事?」 我才刚醒过来,连好好深吸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素直立刻逼问我。 尽管替我命名「Second」的是素直,她命名后从未喊过这个名字。她总是叫我「唉」或「你啊」,心情不好时还会喊「喂」。今天也是如此喊着:「你啊!」 我偷偷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短针指在五,而长针在二十七的位置稍作歇息。只有秒针一刻不得闲却毫无怨言地辛勤工作。 现在不是早晨而是傍晚。我昨天才被叫出来,所以今天是星期五。 真田同学的《心》看到哪里了呢?虽然我很好奇,现在没时间说这个。因为素直一脸随时都要喊出「喂」的表情。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啊。」 彷佛狠甩我一巴掌的恐怖声音。 在空调过冷的室内,素直态度高傲地在床边坐下。我被迫站在她面前,彷佛忘记写作业被叫到走廊罚站的小学生一般举步维艰。 素直绝不会在房间以外的地方叫我出来。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和复制品同时出现。 「真田突然跑来找我说话。」 啊──我不禁捂住嘴。这样说来我忘了告诉她。这是因为我不会对素直详细说明文艺社的活动。 尽管以前曾对她说过,素直后来觉得听我报告的时间很麻烦,不想听我说。 听到我说小律来到只剩我一人的社办时,明明她还惊讶地睁大圆润的大眼,但是在我说起小律在写小说以及小说的大纲与内容时,她感到无趣地表示「我对那个没兴趣」,打断了我的话。 「说电风扇什么的,我根本听不懂。」 啊啊,我好想双手抱头。我回顾素直今天早上的记忆,迟了一步才得知发生了和电风扇有关的小骚动。 「我不是要瞒你。真田同学加入文艺社了。」 「真田是真田秋也没错吧?」 「对,真田秋也同学。」 「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但是我没想过要特别去问本人原因。入社申请书上也没有填写入社理由的栏位。 而且尽管素直如此说,从周遭学生来看,外貌姣好的素直加入文艺社才显得更加奇怪。 「我不清楚原因,可是他加入文艺社了。然后因为社办里的电风扇坏掉了,他就说他要拿家里的来给我们。」 我原本想接着说「真是太感激他了」,但是又把话收了回来。 就算对我和小律来说很开心,对素直来说并非如此。素直连文艺社社办里有没有电风扇都不知道,也根本没兴趣。 我一焦急,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有嘴唇以平时的一点五倍速动起来。 轻薄的风扇正在空转。 「之前用的电风扇很老旧。那个,我听小律说,便宜的电风扇一千圆左右就能买到。」 「这种小事我知道。」 啊啊,又来了。 我反省着总是这样。我又说出不可以说出口的话了。 素直用明显蕴藏怒意的双眸睨视着我。 「你别得意忘形。」 我知道素直讨厌我装模作样地说出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情。 不管我说什么,素直都会生气地说「那种小事我知道」。即使素直根本不知道,我在明白素直不知情的前提下说出口,她仍然会感到愤怒的样子。 「对不起。」 但是啊,素直。听我说啊,素直。 上哪里都找不到比我更有上进心的复制品了喔。我说真的。 只要考试和体力测试时拿到好成绩,素直就会很开心,所以我一直很努力, 「已经够了。」 她冷漠地抛下结束的一句话。 在我回话之前,我直接沉入黑暗中消失。 素直最近对我很不耐烦,我常常以这种形式消失。 我突然惊觉,我已经几年不曾见过素直的笑容。 ◇◇◇ 下一次被叫出来是三天后。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下星期到下下星期的五天期间将举办期末考。即使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只是麻烦的例行公事,对我来说是很开心的事情。 因为到考试结束前,素直几乎每天都会让我去上学。取而代之的是我得考出好成绩才行。考出素直不会失望的成绩。 这天从一早起便淅淅沥沥地下着绵绵细雨。我抱着阴沉的心情抬头看灰色的天空,同时迅速扣上雨衣前方的钮扣。 学校指定的奶黄色雨衣分成上衣和裤子。上衣还有遮掩口鼻的面罩,因此只要一穿上,雨声就会顿时变得遥远。 我想像着自己被无法承受重量而掉落地面的天空压扁,同时跨上自行车。 偶尔在路口刹车「哈啊」一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后,面罩便会染上一片白。 雨衣不受欢迎的理由之一就在此。水蒸气闷在里面,会让鼻子底下冒出小胡子般的讨厌汗水。由于没办法把雨湿的手伸进去,直到脱下雨衣前都无法擦汗。不会被谁看见是唯一的救赎。 车轮框的「匡啷」转动声也好遥远。 终于抵达自行车停车场脱下雨衣的瞬间,我感觉听到屏息至此的全身发出欢喜之声。 我拿出毛巾拼命擦拭汗湿的身体,然后只在脖子和腋下喷了一点止汗喷雾剂。 脱下来的雨衣则摊开在自行车上晾干。为了避免被风吹走,我把边边塞进龙头和置物架之间。 说起挤进教室里的同班同学们,大家都一脸无精打采。看来大家都对纠缠不休的湿气感到厌烦。 不过我不是对下雨或湿气感到忧郁。这天我有件挂心的事情。 放学后,我穿过稀稀疏疏出现的空位间去找真田同学说话。 「真田同学,前几天很抱歉。」 他抬起头。感觉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也一起转过头来看我们。 坐如针毡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真田同学站起身,把后背包挂上右肩背着,下颔朝斜上方努了一下。 「去社办吧。」 我前几天曾对他说过,考试前也会打开社办。 真田同学走出教室,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着。 「那么,你刚刚在讲什么?」 不是在装傻,真田同学用真的不明就里的声音问我。 但是我拥有素直的记忆,所以我知道。 「你专程拿电风扇来,我却做出很失礼的态度对吧?」 「我没特别在意啦。」 我从后方探看真田同学的表情。他面无表情,所以我也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不在意,或者只是压抑着怒意。 真田同学打开社办门,不过里头不见小律。 桌上只有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张,上面写着「今天值日生是也!」。小律似乎先特地绕过来开门的样子。 此时我突然发现,然后忍不住惊呼: 「电风扇!」 彷佛与生离的兄弟重逢的心情。我一跑过去,电风扇便缓缓转过头来朝我微笑。 大概是小律打开的,扇叶开心地转个不停,毫不吝啬地提供凉风。 真田同学把后背包放在地板上边对我说明: 「我在那之后去一年级的教室绕了一圈找到广中,请她打开社办门搬进来的。坏掉的电风扇则请赤井老师拿去当作大型废弃物丢掉了。」 很多事情对不起他,不知该从哪件事情开始道歉。 「对不起。那个,真的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哪个啊?」 「两、两个都是。」 全部混成一团。我想要道歉,也想要道谢。 我在紧邻的座位上坐下,还有点坐立不安。 我有意识地吸入氧气,接着一边吐出二氧化碳一边明确地说: 「真田同学,以后请你别在文艺社社办以外的地方跟我说话。」 「什么?」 我吓得身体一颤。男生的「什么?」很恐怖,特别是真田同学的「什么?」很有魄力。 大概是发现我在害怕,真田同学的手摸着后颈。 我心想不是搔脸颊啊?如果他不知所措时会搔脸颊,那么摸后颈是什么意思呢?是生气的意思吗? 「呃,不是啦。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 这也是当然。突然听到这个要求,任谁都会感到混乱。 「该怎么说呢,我的情绪起伏很大。有高浪也有低浪之类的,有各种情绪。」 就像要将我吸进去的漆黑眼珠定睛注视着我。和他四目相对也令我忌惮,无处可去的视线转往窗外。 富含水分的厚重云层覆盖遮掩天空。尽管中午过后转为小雨,潮湿的操场上看不见平常总散落在操场上的运动社团成员的身影。 「我不希望带给你不愉快的心情。」 「不会啦,我不会因为被高浪打击就不高兴。」 好贴心的迂回说法。这是尊重对方的说话方法。 「是我不愿意。对不起。」 看见他眯起眼睛注视着自己,让我想挖洞钻进去。就像挖洞在地底前进的鼹鼠一样。 小学时,我曾经在通学路旁的田里发现一个大洞,看见从洞中探出头来的鼹鼠。可是一对上眼,它就立刻逃进洞里了。 这不是素直的,而是我的记忆。素直从来都不曾看过真正的鼹鼠。 「所以之后别来找我说话。我找你说话时,普通地和我说话就好了。」 说出口后才发现这个要求未免太自私,就连自己都深受冲击。不过我抬头看真田同学,他似乎没有生气。因为他的手正在搔脸颊。 骨节明显的手指动来动去。 「这样会有点伤脑筋。」 「为什么?」 「我想找你说话时该怎么办?」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问,因此吓了一跳。 这表示真田同学想要找我说话喽? 我的脸逐渐升温,我不禁担心是不是脸红了,可是我无法在真田同学面前拿镜子出来。 不对。因为我是社长,才有找我说话的必要。 我不可以有奇怪的误会──我如此告诉自己。 「那么这样吧。」 我手上没有发圈,所以实际用双手把头发抓起来给他看。 就在我整理发型时,真田同学注视着我。 「这叫做什么?」 「这个吗?公主头。」 以前小律曾帮我梳头发,替我绑出这个造型。 虽然素直会绑马尾,却不会绑公主头。所以我才想到可以利用发型来分辨我和素直。 「我、觉得、很适合你。」 他不太自在的赞词让我的脸颊自然发热。 (插图011) 这样简直就像我在央求他夸赞。 脸颊逐渐升温。明明在小律说着「你好可爱」抱紧我的时候,即使感到害臊也不曾出现这样的心情。 「谢、谢谢你。那么我绑这个发型时,就是你可以找我说话的时候。」 薄唇无声地做出「谢」的嘴型动着。真田同学先别开眼,我岔着声道歉: 「乱七八糟的,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是我太麻烦。」 该怎么说呢。一种尴尬,但是又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这样说起来,你看完《心》了吗?」 这个话题或许转得有点硬,但是真田同学顺着说: 「还没看完。已经看完上了。」 正如我在社团活动中看到的印象,真田同学的看书速度似乎比我慢一点的样子。他会带着深思的表情,用皮厚的指腹翻过页面。 「今天开始看中。」 「不用准备考试吗?」 真田同学沉默不语。这并非表达答案,而是思考回答方式的空档时间。 「我不会特别准备。」 「不会准备?」 「他说我不用准备也没关系。」 是谁对他说了这种话呢?感觉不是学校老师,不过我也不认为出自家人之口。 我不清楚真田同学的学业成绩。我们一年级不同班,而我听到他的名字时总是与社团活动有关。 「这样啊。」 尽管很好奇,我并没有深问。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被人深究的事情。 「辛苦了~」 门框发出「匡啷」声响打开,小律接着现身。我说完「谢谢你帮忙开门」之后,她对我比出YA的手势。和真田同学的对话则自然而然地在此中断。 在对面坐下的小律摸索书包拿出长方型的零食盒子。要是被老师发现就会被没收,所以大家都会偷偷把各种零食藏在书包的内侧口袋里。 「小直学姊,你要不要吃百力滋?」 「要!」 小律拿出百力滋摆在我的嘴边,我一口咬下前端。咸咸的沙拉口味在我口中扩散开来,我享受着这番滋味。 我边咀嚼边自然地看过去,小律的书包里不只有百力滋,还有百奇的盒子。 疲倦时大脑会渴望甜食,百奇也是紧急干粮之一吧。 「真田学长也请用。」 「谢啦。」 再怎么说也是将整个百力滋的银色袋子递给真田同学。 在我们三人的点心时刻结束后,我重振旗鼓般高声疾呼: 「好,那么我们来念书吧。」 我从书包中召唤出课本和题本等东西,小律在我对面扭曲双唇喊着:「不要啦。」 看来她原本打算拿我最爱的食物喂养我,试图让我忘记「念书」这两个字,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对了,小直学姊,先等一下,我有事情想问你。」 「你还不肯死心啊。快放弃挣扎吧。」 「不是,我说真的啦!忘了吗?我该用Double还是Doppelganger,无法决定呀。」 「你们在说什么?」 难得见真田同学如此感兴趣,小律正中下怀般说明: 「在说我写的小说。我无法决定主角们的别称,所以找小直学姊商量。」 「这样啊。」 真田同学不甚理解地轻轻歪头,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听说看到Doppelganger就会死掉喔。」 我在书上看过。我想着或许可以得知复制品的生态,所以从图书室拿了几本相关标题的书来看,结果并没有知晓重要的事情。 Doppel这个单字在德语中有复制的意思。以及Doppelganger出现,会被当作死亡的前兆而遭人畏惧。 第一次见面时,年幼的素直连惊呼都喊不出来,眼睛大张让人以为她的大眼珠就要掉出来了。 「像『回归的人鱼公主』就是以喜剧收场耶。」 在全世界可以举出几个看见Doppelganger的事例,小律口中的「回归的人鱼公主」是其中相对知名的故事。 一九八五年六月,德国北部一位名为阿罗伊奇雅·杨的年轻女性因为溺水陷入昏迷,可是她的恋人以及朋友都看见应该正在住院的她在自家附近海边散步的身影。 在海边走来走去、看起来很像阿罗伊奇雅的女性,一语不发地穿着衣服消失在大海中,她的朋友们回过神来想去找她却找不到人。接着在那十六分钟之后,她们接到医院的联络得知阿罗伊奇亚恢复意识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几次被电视节目拿出来当作真实悬疑事件探讨,在日本也引起一定的话题。许多人都说阿罗伊奇雅超越不幸醒来的事情是奇迹,而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称为「回归的人鱼公主」。 然而因为见到疑为阿罗伊奇雅二重身的人只有认识她的人,开始有人认为是造假,甚至还让电视台和她的男性朋友闹上法庭。 「实际上到底是造假,还是离魂症的一种,没办法有个定论呢。」 身体与灵魂分离的现象,又被称为离魂症或是影子病。大多认为离体的灵魂只要回到身体,这个人就不会死掉且获救。发生在阿罗伊奇雅身上的事情,或许也可以如此解释。 我们则不同。 素直的身体和灵魂都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有所损害。 而且素直既没生重病,也很少发烧。虽然常受头痛与肚子痛折磨。 那么,与爱川素直拥有相同容貌的Second到底是谁呢? 开始思考就让我感到心胸苦涩,于是我替自己的思绪盖上盖子。 「哇啊,好想再多听一点小直学姊的知识库呀。」 小律双手交握,眼睛闪闪发亮。她这样的举止给我演戏的感觉,让我不禁耸肩。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考试不会考这个喔。」 「啧~」 小律嘟起嘴巴。 「啊,真田学长,小直学姊脑袋很好喔。我建议你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是喔。」 「说什么『是喔』,而且你完全在看课外读物耶。呣,既然如此,那我也要。」 「喂喂喂。」 「呜噫~」 小律想拿出随时随地带着走的稿纸,我拍拍她的肩膀阻止她。 ◇◇◇ 从七月一日开始的期末考,中间穿插六日,在六天之后迎来最后一天。 总共有十一科,手感还算可以。 「考试考得怎样?」 「有点凄惨耶。」 再怎么样,考试期间都禁止我们打开社办。睽违一星期才见面的小律露出不带感情的微笑。这是「别再多问了」的表情。 真田同学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脸上完全没有对考试的感想。 「图书室的书不能带去远足对吧?」 今天在教室里,大家热烈讨论着下下星期即将举办的远足。 不及格的学生有义务参加补习。因为补习最后一天撞上远足,肯定有很多学生因而发愤念书才对。至于努力是否开花结果,则必须等到考卷发还回来才能知道。 「嗯,要是在旅途中污损就糟糕了。」 已经看完《心》的真田同学正在看其他书。是收录包含《舞姬》在内的森鸥外几篇短篇的文库本。 这也是出现在课本上的作品,有同学痛骂:「不觉得森鸥外很混帐吗?」似乎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舞姬》中登场的主角被视为森鸥外本人,为他怀孕的爱丽丝听说也是以实际人物为模特儿。 尽管还没听他说《心》的感想,看他完全迷上阅读,真是太好了。 「远足那天的解散时间也很早对吧?」 「那应该可以回家之后再看吧。」 不管期末考期间还是今天早上,真田同学一到休息时间就彷佛忘记考试,频繁地拿书出来看。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我记得以前他身边总会聚集几个篮球队的朋友,但是五月之后就不曾再见过那个画面。 五月和真田同学右脚受伤后退出的时期重叠。 「话说回来真田学长完全没在念书,应该没办法去远足吧?」 遭到学妹怀疑会考不及格的真田同学耸耸肩。 「只要有上课就不会不及格。」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耶~」 小律咯咯笑着穿过长桌旁边跑到电风扇前。她的短发因强风而膨胀起来。 「哈啊啊,我活过来了喔喔喔喔。」 同时带着回声的声音。 我们是外星人。小学时,我和素直会彼此交互在客厅的电风扇前如此喊着。我们曾经一起做出这种无聊的事情之后捧腹大笑。 「一年级的远足是五月对吧?」 我随口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想到,提及五月的话题是否不太好,但是真田同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对。我们去川根搭乘SL蒸气列车。」 「大井川铁道啊?」 远足地点依老师们的考量决定,我们一年级时的远足地点是挂川花鸟园和挂川城。 虽说如此,我没参加去年的远足。因为是素直去参加的。 二年级的远足在暑假两天前举办。这被当作冬季校外教学的预演,意识着要和谁一组而行动的学生很多。 我肯定也没办法参加校外教学。 「SL有种远离现实的感觉,跟搭乘游乐器材很像呢~」 在我从思考的大海回到现实时,清楚听见小律的声音。只是稍微远离电风扇,就让她外星人的一面消失无踪。 「SL的乘客啊,一看到路过行人就会挥手对吧?」 「是啊。」 真田同学点点头。 「我一直在想那是为什么。跟游乐园一样神秘的兴致。不过我也有挥手就是了。」 搭乘一般铁路或新干线时,不会对不认识的人挥手。 SL和游乐园不同于日常,大家肯定都得意忘形、情绪兴奋,见到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亲近的邻人。 「大概是分享幸福吧。」 我试着想像。 ──假如我能跟素直一样去迪士尼乐园。 「如果互相分享快乐,或许大家都能展露笑容。」 事实上,每个人都知道这世界并没有那么和善。也有人看见他人幸福的笑容时会感到嫉妒,单方面憎恨对方。 看着吐烟吹响汽笛奔驰的SL,如果不会失去自然而然想要挥手的心情,纷争肯定可以从这世界上消失。 而我又如何呢? 如果搭乘巨雷山(注:东京迪士尼乐园的游乐设施)的素直,朝等得厌倦的我挥手,我会如何呢? 我有办法好好挥手回应吗? 「学长姊要去哪里啊?」 在我发呆时,话题似乎已经转移了。 我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拿出资料夹,里面夹着老师发的远足相关事项。素直似乎几乎没有翻阅,每一页都没有摺痕。 「滨松花公园跟旁边的滨松市动物园,还有要去搭游览船。」 当天早上八点到学校集合,搭乘游览车出发,先走东名高速公路前往位于滨名湖畔的花公园。 「听说三月下旬起,刚好是樱花和郁金香的赏花时期。」 印在资料下半部、满脸笑容的蜜蜂头上冒出对话框,替我们介绍这个设施。 「现在已经七月了耶。」 「说六月时也举办了花卉艺术节耶。」 「现在已经七月了耶。」 真田同学小声说:「我感觉越来越不安了。」 「应该有什么花开着,要不然就会关园了吧。」 「说得也是。然后吃完便当之后就移动到隔壁的滨松市动物园。听说有金狮面狨喔。」 「金色的狮子?感觉好帅。」 「不是狮子,是金狨。」 「金狨是猿猴对吧?」 「没错、没错。是毛长得跟鬃毛很像的猿猴。」 「光想像就觉得很有趣耶。」 小律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发出「唔呵呵」的声音笑着。 「最后去搭滨名湖游览船。」 似乎是绕馆山寺温泉区的路线。机会难得也想要去泡温泉,可是游览车的回程时间早已决定。女同学嘟嘴抱怨着「要是可以原地解散就可以去了耶」,导师却只是随意打太极。 「小直学姊,你要小心别太兴奋,从船上掉下水喽。」 「再怎样也不会掉下水啦。你以为我几岁了。」 「可是听说滨名湖可以捕捞到牡蛎耶。」 我睁大眼睛。 「咦?真的吗?牡蛎?」 「叫做流放牡蛎喔~听说比养殖牡蛎还有营养呢。」 素直小四时,双亲曾经要带她去吃海鲜BBQ,但是素直前一天熬夜想睡觉,所以拜托我代替她去。 搭上从车站出发的接驳车,我们前往BBQ会场。 现在回想起来不自己开车,是因为大人们打算要喝啤酒。而我坐在陌生气味的陌生车子中,感觉要被带往哪个不知名的世界,独自一人雀跃不已。 在可以一览烧津港的户外会场,已经摆好好几套烧烤组。在一群朋友或是一家大小热闹的欢笑声中,我们和小律一家人会合,吃了海鲜配料丰富的炒面。 虽然扇贝和虾子都很好吃,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牡蛎。 牡蛎拥有海中牛奶的别称,母亲说牡蛎的形状很恶心,我和父亲一起把牡蛎吞下肚,有种从鼻尖到口中都被包裹在海中的感觉。 从那时开始,希望有天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捞捕牡蛎变成我小小的梦想。 「可以借到道具吗?」 看见我兴奋期待的样子,小律的眼睛在镜片后睁大。 「小直学姊,你该不会想潜下去捞牡蛎吧?」 「这是当然。我是认真的,别阻止我喔。」 「谁会阻止你啦。就让我对你的觉悟致上敬意吧。」 小律感慨甚深地看着卷起短袖衣袖的我,然后朝我敬礼。 「顺带一提,冬天才有办法补到喔。」 「现在是冬天对吧?」 「还挺夏天的耶。」 「噗呼。」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和小律一起转过头看去,只见真田同学低着头不停晃动身体。 他单手捂着嘴巴。难不成他在笑? 「你们两个从刚刚开始就好好笑。」 真田同学抬起头来,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小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娇羞的声音呼喊我的名字。 「小直学姊~他说我们好好笑耶。」 「是、是这样吗?」 「让我们一起以世界为目标吧。」 这样或许不错呢。 「要取什么团名?」 「牡蛎和衬衫和律子。」 「我上哪里去了?」 真田同学接着「噗哈」爆笑出声。令人意外的,他的笑点或许很低。 就在他停止笑声时,看着远足注意事项的小律开口说: 「这样说起来,不去滨名湖Pal Pal啊?还满近的耶。」 「啊──」 真田同学看向远方。他的眼睛深处大概看见小真田玩云霄飞车玩疯的画面吧。 我这样想着,但是总觉得他不是这样想。 「我没有去过耶。」 素直应该也没去过。素直和小律在儿童聚会中去的地方是山梨县的富士急乐园。 「那边的园内吉祥物,是那位有名的柳濑嵩先生设计的哟。」 「面包超人的作者?」 「对对对。那么我们下次一起去吧。」 我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可是那里比较适合小朋友去玩啦。」 小律快口补上一句。我感到很抱歉,同时驱动我差点打结的舌头。 我不希望小律出现「要是没说那句话就好了」的想法。 「不错耶。我们一起去吧。」 小律笑弯眼角,频频点头说着:「一起去、一起去。」 大概是因为久违没聚,这天的社团活动变成闲聊时光。就像这样,文艺社的活动总是非常轻松。 就在时间将近下午六点时,我们三人一起去教职员办公室还钥匙。小律自告奋勇要进去归还,所以我们在办公室外面等她,而我和真田同学有了这样的对话: 「好期待远足喔。」 「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如果我绑公主头。」 「OK。」 在考试期间和今天,我的发型一直都是公主头。妈妈原本打算丢掉的可爱水蓝色发圈束,妆点在我的后脑勺上。 没错。 我并没有自觉。尽管我只是个偶尔被课以代替素直生活任务的复制品。 此时的我,竟然从「爱川素直与Second被视为不同的存在」这件事中发现喜悦。 ◇◇◇ 或许是惩罚吧。 下一次被素直唤醒时,我如此想。 暑假前最后一个上课日,这是我接下来再次醒来的日子。 远足在昨天结束了。梅雨季结束后气温上升到将近三十度,远足中好像有好几个学生身体不适。 今天素直严重生理痛而把我叫出来,我所共享的素直记忆就像解读平淡、罗列事实的小说一样,所以并不能清楚感受她自身的痛苦与感情。 尽管如此我也知道那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今天是只为了品味长期休假前的雀跃情绪而存在的日子,素直却痛苦到不惜把这天丢给复制品应付。 我低头看着被窝中苍白的素直,「噗叽」一声扣上制服前面的扣子。 「远足好玩吗?」 「什么?」 比起真田同学的「什么?」,我觉得素直的「什么?」更恐怖。 我或许会在下一个瞬间被她消灭。尽管担心,我无法不问出口。 至少希望她玩得开心。 希望她尽情玩耍、尽情欢笑,度过一段名副其实青春岁月的时光。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如果这样,就太好了。 明明知道我这份自私的期待和素直毫无关系。 「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热死人了。」 那么,你也可以让我去啊。 我产生责难素直的情绪。 「干嘛?」 「没什么。」 我的肩膀逐渐下垂。 「我原本很想去。」 连在水面泛起涟漪也做不到的轻声细语流泻,素直似乎没有听到。 一到学校,教室里四处可以听见热烈讨论昨天远足的声音,让我坐立难安。 谈论智慧型手机共享的照片,谈论靠近游览船的海鸥,谈论哪个得意忘形的同班同学下车上洗手间时差点没坐上车,谈论回程游览车上看的恶心电影。 真好。好羡慕喔。 因为我不能去啊。 当我叹气时,他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没和任何人聊天,认真看着手边的文库本。 我在看书时会不知不觉驼背,他的姿势却很漂亮,彷佛背上夹着木板。 我现在在教室时,仍然几乎不曾与真田同学说话。从向他道歉电风扇那件事以来,也不曾一起去社办。 我咽下喉咙涌上的唾液,转而面向教室右方,努力说服自己别在意后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早安。」 在秒针前进两步之后,真田同学抬起头来看我。 他的表情没有惊讶。看起来他用粗实的拇指当书签夹在书页间。和夏目漱石相比,森鸥外似乎比较难阅读,页面前进的速度偏慢。 「早。」 「远足玩得很开心呢。」 开口说出口是心非的话需要很多能量。 我明明知道他要是「嗯」的一声点头回应我,会让我更加受伤。我也觉得起头的自己很愚蠢。 「我还好而已。」 或者我正在期待吗?期待他会这样回应我。 「因为没办法说话。」 「和谁说话?」 「和绑公主头的某人。」 真田同学的眼睛看着我。 因为感受到那股气息,我一时之间无法抬起头。 心脏「怦通怦通」鼓动。不会很快,但是跳动的声响异于平常。 和真田同学说话时,我的心脏偶尔会变得奇怪。 「你今天绑公主头呢。」 「嗯。」 「那么我们两人一起去?」 我抬起头。 发现时,真田同学已经阖上书本了。 「远足。」 如果话语有光,我在此时或许正在看着星星。 「要去!」 没有思考任何细节,我点了点头。 短暂班会时间后,同班同学们吵吵闹闹地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我和真田同学则穿过人潮各自前往洗手间。 因为不点名,应该不会有人找我们。正如我们所料,等到谈话声与脚步声平息后,我们两人回教室拿东西。 「你东西真少。」 「彼此彼此吧。」 没有便当也没有课本,里面顶多只有钱包、智慧型手机和化妆包。真田同学的大背包今天看起来也很干扁。 又等了一会儿。三分钟、五分钟。在第一堂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我们偷偷从后门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校内安静得教人惊讶。学生和老师都往体育馆集合了,因此这也是当然的。 这个瞬间,我已经兴奋到想要大喊「天啊」了。我甚至觉得经由阳光照射下,尘埃粒子闪闪发亮地在走廊上飞舞的景象都好美,好想要从这头跑到另一头。 翘课这种事,装病请假这种事,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原本的我此刻应该要代替素直坐在坚硬的地板上。 我一直装成素直欺瞒周遭的人,然而今天的我并非如此。 我现在是我自己。 「我们去哪里玩吧。」 我背上就像长出翅膀,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 在换鞋子时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这份心情烟消云散。 又不是在附近公园玩泥土的小孩子,到街上去玩当然得花钱。我完全忽略了。 抱着罪人忏悔的心情,我向真田同学坦白: 「我没有可以玩乐的钱。」 素直的钱包里随时都有三千圆,可是那是素直的钱,我没得到许可不能用。 「我替你出钱。」 「不可以这样。」 妈妈反覆交代「绝对不可以欠钱或借钱」,讲到我耳朵都要长茧了。更别说让他请客了,这点万万不能。 我焦急到最后,脑袋闪过一道光。话说回来,我有五十圆硬币的存款啊。现在正是时机解放只存不用的存款吧。 「你等等我,我回家拿钱。」 真田同学从烧津站搭电车和公车来上学,所以如果要回家一趟,我得自己回家。 「现在回家?你家在哪里?」 「用宗车站附近。只要我全力骑车,一小时就能回来。」 其实不管骑多快,单程都要三十五分钟,所以正确得花一小时又十分钟。考虑到我得瞒着素直回收存款,会更花时间。 但是我如此断言。就算现在有种轻飘飘作梦的感觉,随着时间过去,真田同学或许会改变主意。我对此感到恐惧。 从SL的车窗朝外面挥手,每个人都会笑着挥手回应。尽管如此不可能永远挥下去。作梦般的数秒过去后,就会放下手回到日常。 真田同学或许也会回到日常。 「那么我也和你一起去。只要借用朋友的自行车就好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的车钥匙都插在车子上。」 「咦?啊,你有朋友啊。」 当我回过神时,我的话早已说出口了。 我的脸颊抽搐,真田同学吓了一跳之后扬起单侧嘴角,他看起来感觉很愉快。 「虽然少,基本上还是有。」 「但是,那个,你的脚没问题吗?」 踩自行车时可能会造成他的负担。 「没~事。」 他简短说完,朝隔壁班的自行车停车格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走往自己的自行车。涂上天蓝色的车体。现在要回家太早,我抚摸感到疑惑的坐垫。 拉出自行车,和我对上眼的真田同学有点不高兴。他感觉不太舒适地跨坐在朋友的自行车上面。身材高大的真田同学一坐上去,椅垫上开了小洞的坐垫看起来变得好小。 「他改造成夸张的鬼龙耶。」 「鬼龙?」 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单词。 「鬼龙头。把龙头的位置调过。」 听他一说,我才发现真田同学骑的自行车龙头很高。和我的以及其他自行车的位置完全不同。 「这要怎么弄啊?」 「用六角板手弄。」 就算听到道具名称,也没办法想像实际上究竟是怎么样改变龙头位置。 因为真田同学看起来不太高兴,我想着得说些什么才行。 「不过看起来很好骑喔。因为你上半身很高。」 「别嘲笑我。」 真田同学用左脚踩地靠近我,轻轻戳我的额头。 尽管不会痛,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和男生如此靠近的经验。 如果是素直,应该不会感到惊讶吧。但是我不希望他对素直这样做。 「不、不是啦,我不是在说你脚短。」 真田同学的脚更长。不只脚长,上半身也比别人还要高,所以感觉鬼龙头这种特别的龙头他抓起来很顺手。 「而且我小学时觉得上半身高的人很厉害。」 我拼命辩驳,真田同学从龙头间看着我。 「你也很高吗?」 「嗯,算是吧。」 「我比小律还高喔,很厉害对吧?」──素直如此自豪的往事真令人怀念。这种事情明明不值得自豪啊。 真田同学发出一句「哦~」应和着,仔细地上下打量我。 「现在也是?」 「别说了,快走啦!」 他咧嘴笑着看打断话题的我。大概对我说出丢脸的往事感到满意,真田同学的心情好像变好了。 「小心驾驶喔。」 「嗯。」 由我领头,我们两人在闷热的炎炎烈日下前进。 大多都在夕阳中驰骋而过的这条路,光是在日照强烈的上午通过就给我特别的感觉。要是有强风吹过来,感觉空荡荡的书包就要毫无依靠地飞上天。 我用力握紧龙头,心脏附近不输给柏油路般强烈地燃烧。 我把六段变速的变速器调到最重,感觉现在可以无极限地踩下去。 「我第一次翘课耶。」 听见我的自白,真田同学笑弯嘴角。 「我也是。」 他的脸部肌肉比平常更活泼,或许他也因为只有两人的远足而感到兴奋吧。 遭受灿烂闪耀光辉的太阳欺负,我们聊了很多话。 「要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我打从心底认为哪里都好,不管哪里都很开心。 但是,哪里都好、什么都行,是会被解释成与「随便都无所谓」同义的话,爸爸常常因为这样引起妈妈反感。「明天晚餐要吃什么?」「都好。」然后全盘完蛋。 可是我不知道高中生平常会去哪里玩。素直偶尔会和朋友出去玩,不过都会去电影院、卡拉OK、保龄球场或连锁餐厅等地方。 肯定每项都很有趣。 可是我看过远足的须知事项之后,一直想去某个地方。 「动物园……啊。」 我说完之后,才发现这个提议有多愚蠢而感到丢脸。对真田同学来说,他昨天才刚去过动物园。 「不是啦,呃……」 「可以喔。」 声音毫无抵抗地窜进耳中。一开始,这比爸爸低沉的声音还让我害怕。 「很好啊,动物园。」 现在则完全不害怕。 越过静冈大桥后,真田同学对我说:「那么我去用宗车站等你。」大概是觉得别知道我家在哪里比较好的贴心。 我觉得被真田同学知道我家在哪里也没关系,但是我不知道素直是否有同样的想法,所以静静点头。 只剩下一人的我,把自行车停在从家里窗户看不见的位置。 当我走进阴影处时,大量汗水使得制服紧紧黏在身上。 我的脚步虚软。汗水从额际、腋下、后背,以及胸口滑过的感觉。 只有今天,我毫不手软地全身喷满平常节省使用的止汗喷雾剂。玫瑰香气彷佛化为粉色烟雾飘散。 重新绑好头发、咽了咽口水的我,谨慎地打开大门门锁。 即使打开一小缝探头进去偷看家里,也没有人的气息。门前只摆着素直雨天穿的雨鞋。 素直身体不舒服时大多都会闷在房里,只有上洗手间和吃饭时会离开房间。她会在十二点左右早午餐一起吃,现在才九点十五分,她肯定正在睡回笼觉。 或许我应该避免绕远路,可是还是先绕去厨房补充水分。把冒出水珠的杯子反过来润喉,光听到冰块摇晃的声音,就让我感觉从身体中心慢慢冷却下来。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走出厨房,然后以四足跪姿爬上楼梯。这个姿势最能压低脚步声。尽管很花时间,却是最确实的方法。 对于「我在家里干嘛啦」感到害臊的同时,「这里不是我家」这个事实慢慢浮现在我的面前。 总觉得我跟小偷一样。 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事情。即使如此告诉自己,手脚仍不停发颤。 发现奇怪的触感而看过去,我的右手沾到蜘蛛网了。使力甩开蜘蛛网,我继续往前进。 我立刻在走廊的柜子中找到目标物品。迪士尼的罐子和双层的超市购物袋。当我拿起来时,心脏疯狂跳动让我几乎以为要爆炸了,不过素直到最后都没有打开房门。 把重量超乎我想像的罐子和袋子塞进带回来的书包中,抱着书包走下楼梯。与其说小偷,实际更像忍者。我如此说服自己,努力赶跑会让肌肉紧缩起来的冰冷感觉。 直到我走出大门为止,我吓得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重新振奋精神骑脚踏车往用宗车站前进,只见真田同学站在狭长自行车停车场的入口滑智慧型手机。 他背靠在樱花树上,多亏有繁茂的枝叶创造出树荫。我原本打算说出「抱歉,让你久等了」来道歉,发现我的真田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自行车前篮上。 「看起来超重耶。」 「嗯,很重。」 我老实承认。因为真的很重。 我勉强把拉炼拉上,然而书包和十分钟前相反,变得相当饱满。 我打开书包让他看,真田同学看见里面全部都是五十圆硬币又更加惊讶了。 我原本已经作好抱着草包米袋般的书包前往任何地方的觉悟,可是他的手指指着车站的反方向。 「那边有家信用金库,我们先过去一趟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一趟银行,不过我还是点点头。 「先暂时存进去可以吗?」 每当我总之都先点头之后,不知为何真田同学反倒露出不安的表情。 当我在停车场把自行车的脚架立起来时,真田同学使力拿起我的东西。 「我自己拿得动,没有关系。」 「别在意。不过还真亏你拿到这里来耶。」 真田同学佩服地说完之后先走进银行,我则慌慌张张地追上去。 我第一次踏进银行,里面冷气很强。得以从全身冒汗中解脱的前三秒宛如置身天堂,可是从第四秒起像被丢进冷冻库中。 走进银行立刻可以看到三台并排在一起的自动提款机。真田同学看都不看自动提款机一眼,朝并设的窗口走去。大概是因为来者是高中生,柜台小姐彷佛看见罕见人物。冷气果然太冷,她的制服外面还披上一件质地较薄的开襟衫。 「麻烦全额存款。」 全额存款。真田同学接过存款单后迅速填写,接着和蓝色的存簿一起递出去。原来有高中生会随身携带存簿啊──我在奇怪的地方感到钦佩。 这世界上哪里都找不到「爱川Second」名义的存簿。 「那么,请把硬币交给我。」 真田同学看着我,大概是要我把放在柜台上的书包打开。 打开书包的我此时发现重要的事情。再怎么说都不能把生锈的迪士尼罐子整个给她吧。 我原本想把罐子里的硬币倒进超市购物袋里,不过她似乎看穿我的意图般对我说「直接给我就好」。我红着一张脸把罐子和塑胶袋交给她,柜台小姐脸色不改地全部拿到后面去。 接着突然从后面传来「匡啷匡啷」的巨大声响,我不禁睁大眼睛。 该怎么说呢?硬币一口气全部流动的声音,与之同时还有机器不停歇动作的声音。 「现代版洗豆老人?」 真田同学似乎听到我的低语,他感到有趣地笑了笑。 柜台小姐回来时,手上只拿着空罐。 「请问罐子要怎么处理呢?」 素直大概不记得这个罐子了。 「呃,我要带回去。」 但是我不能随意丢弃素直的东西,回到家后再放回柜子里吧。 塑胶袋则请她帮我丢掉。我和真田同学互相对看。 「已经全部存在我的帐户中了,立刻领出来吧。」 见我吓了一跳,真田同学尴尬地搔搔脸颊。 「对不起,如果要换钞需要手续费,所以我才想这样应该比较好。」 我终于理解「全额存款」和那个声音的意思了。真田同学先把钱存进他的户头里,然后领取钞票出来给我。 「别道歉,谢谢你。」 因为硬币很重,真田同学体贴我才这么做。 我们立刻走向自动提款机。真田同学打开存簿,被自动提款机吸进去。 从结论说起。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圆。这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存到高中二年级的存款总额。 对学生来说毋庸置疑是一大笔钱。我把真田同学交给我的全部财产收进书包内的口袋中,拉上一半拉炼。 数十张钞票以及硬币,这些太过轻盈如同羽毛般,让我稍微不安起来,应该没有被行员偷拿钱吧。 「你放心,不会被偷拿钱。」 继洗豆老人之后,接下来出现读心妖怪? 「如果我是银行行员,才不会偷万年缺钱的学生的钱。」 刚刚帮我们存钱的柜台小姐,一脸有话想说地看着我们。 「我、我们走吧。」 我慌慌张张地催促,真田同学边笑边跟着我走。 「然后啊,日本平动物园。」 「咦?」 「从东静冈车站有直达日本平动物园的公车。」 日本平动物园──我在嘴里复颂。 那是素直幼儿园时全家人一起去的地方。是和小型游乐园结合在一起的动物园,前几年大规模翻新之后人气增长。 东静冈站在静冈站隔壁,从用宗站搭电车大约十分钟。 「可以去那边吗?」 他刚刚在树荫下大概在看前往动物园的交通方法吧。 真田同学试着实现我想要去动物园的梦想。光是这样就让我感觉一阵黄色旋风吹过我的胸口。 「可以,完全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澈底超棒。 我在闸口前的售票机购买来回车票,真田同学拿电子票卡进站。我们在月台的自动贩卖机各自买了五百毫升的宝特瓶饮料。 我买爽健美茶,真田同学买麦茶。 连自动贩卖机的简短哔哔声都令我感到爱怜。 东海道本线。车身上有灰、橘线条的电车滑进闷热的月台来。 越过月台间隙的单脚,彷佛可以飞去任何地方。 冷气微凉的车内让我感觉重获新生。车上空荡荡的,同一个车厢中只有弯腰驼背的老婆婆、正在看报纸的老爷爷,以及在打瞌睡的大学生年纪的男性。套上无敌薄纱的我们在空位上并坐下来。 我们没有约定好,却同时打开宝特瓶的盖子。很有男子气概发出「咕噜咕噜」声响上下滑动喉结的真田同学,似乎喝了一半的量。 他润喉之后再次滑起智慧型手机来。 「假如电车准时抵达,五分钟后就有公车。可以顺利搭上就好了。」 「你好厉害。好老练的感觉。」 真田同学顿时停止动作。 我可能又说错话了。该怎么重新说明才能表达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厉害。」 我对于自己语汇贫乏感到可恨,完全没有文艺社社长的样。 电车发出「喀当、叩当」的声音摇晃着,旁边是长长的车窗。景色流动的速度明明比我骑自行车时更加快速,每间房子的形状以及店家的看板却理所当然地映入眼帘。 悠闲沿着铁路前进的婴儿车遮阳罩往前拉下,我看不见小婴儿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和女生单独出门。」 我的视线从车窗拉回来看身边。 手抓扶手的他眼睛看着远方,黑发中若隐若现的耳朵好红。 (插图012) 我好想伸手戳戳他朝向我这边的汗湿后颈。 真田同学今天身上也有香皂香气。要是靠近他,肯定是汗水味更重。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生出门。」 感觉甚至连就像回应的轻声呢喃都彷佛染上了色彩。 翘课,知道什么是鬼龙,走进银行,买到东静冈车站的车票,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 我好害羞,没办法好好说话。其实我很想要讨论《心》,但是根本没有心思做这件事。 电车的速度慢慢减缓下来,流动的景色变成慢动作,一转眼就抵达我们要去的车站。 走下南口的楼梯立刻就看见小熊符号的公车站。它彷佛在向我招手,使我的心情雀跃。 「公车从那头过来了。」 真田同学轻轻用手指着说。 车体上画着许多动物符号的绿色巴士,飒爽地朝我们这里而来。我不得不努力忍下想要朝司机挥手的冲动。 除了我们以外,公车只有另一组母子乘客。平日上午大抵就是这样吧。 到了发车时间,我们在广播声中出发,公车在陌生的景色中前行。 坐在双人座位上,身材高大的真田同学的膝盖立刻就撞上我的膝盖。 我装作没有发现,然后看着窗外。 「好多没看过的店家喔。」 「你该不会不知道麦当劳吧?」 「你在嘲笑我吧~」 我戳了一下在他浏海后方做好准备的额头,真田同学忍不住笑了。 我用左手包住自己微微发麻的食指,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是相当罕见的石头脑袋之人。 公车一停下来,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抢着第一个跳下车,年轻妈妈在后面追赶着他让人心惊胆跳的脚步。 我们隔了一段距离,走在朝售票口走去的母子后面。 「真田同学,你来过这里吗?」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说有也算有。」 好奇怪的回答。 是以前曾经和女生一起来玩,然后想要隐瞒这点吗? 尽管这么想,他刚刚才说过他不曾和女生单独出门。我不认为他那句话在说谎。 「你呢?」 「嗯~不算有吧。」 正确是素直来过,而我一次也没来过。 母子离开之后的售票口相当闲散。 一般门票(高中生以上)是六百二十圆,真田同学竖起两根手指对售票员说话,即使我们身穿制服他们也不在意,大概是因为周边学校也迎接暑假了吧。我们高中今天也只有结业式和发成绩单,上午就放学了。 「两张一般门票。」 真田同学低头看着捞书包内袋的我: 「我来付。」 「别担心!我有十九万七千八百五十圆!」 即使花了来回电车车费四百圆,饮料一百五十圆,公车车票三百五十圆,现在的我也不太有东西买不起。就连电风扇也可以要买几台有几台。 「这种事情别说太大声。」 「我知道了。我不会说了。」 我们彼此把纸钞和硬币放在蓝色托盘上。 取而代之接下两人份的门票,上面印着不同动物的照片,分别是小熊猫和白猫头鹰。 「你要哪一个?」 「小熊猫!」 之后把这张门票拿来当作书签使用吧。如此一来每当只要看书,我就能鲜明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售票口的姊姊微笑着说「祝你们玩得开心」,目送我们离开。从她微笑的温度来看,她或许误会我们是情侣了。由于她没有开口询问,我也无法否定。 我自然地抬头看隔壁,真田同学一脸平淡,这让我有点不甘心。 走进大门后,园内工作人员的大姊姊不知从哪里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们好~」 「你好。」我们也回应她。我今天见到各种笑容的大姊姊。 「欢迎光临日本平动物园。要不要拍个纪念照呢?」 「纪念照?」 我一回问,大姊姊便以专业的职业笑容笑弯眼回应: 「戴上动物的头套,在看板面前拍纪念照。洗出来的照片,小张的免费,一般尺寸的则是付费贩售中。」 我看向真田同学,他露出很不愿意的表情。我在百般烦恼之后回答: 「务必拜托!」 在我们把书包和后背包放到置物柜时,真田同学仍旧一脸不情愿。大概是因为我很兴奋,他一句不要也没说出口。 而我利用他的温柔,专注挑选动物头套。 「怎么办,该选哪一个好。」 看着头朝左朝右转来转去的我,真田同学毫不犹豫地断言: 「那个比较适合你。」 一槌定音。 我决定戴小熊猫的头套,真田同学则戴北极熊的头套。 把头整个套进头套中。大概从事这份工作很久了,有点缩水感的小熊猫的毛连耳朵也全都包住。 真田同学也放弃挣扎地戴上北极熊头套。见他戴上,我忍不住开口捉弄他: 「很可爱喔~」 「你很烦。」 臭脸上方是与凶猛沾不上边,有着圆润黑眼的北极熊。我与之对上眼,不禁「哈哈哈」扬声大笑。 拍照用的背板上画着北极熊、小熊猫、环尾狐猴等可爱的动物插画。看来日本平动物园主打的动物是北极熊和小熊猫。 我和真田同学背对背板站着,手拿粗旷黑色相机的大姊姊笑着朝我们挥手。和问话的大姊姊不同人,她是另一位褐发大姊姊。 「来,请给我笑容~女同学的笑容很棒喔!啊,男同学,可以再笑开心一点吗~?」 「啊,好。」 真田同学不自在地回应。即使不转头看他也能想像他带着什么表情,我不禁呵呵呵地咧嘴而笑。 「你们两位,请再更靠近一点喔~」 我无法继续从容地笑了。我和真田同学不自在地缩短距离,大姊姊还继续说:「再近点、再近点~」 啊啊。早知道我再多喷一点止汗喷雾剂就好了。 「一加一等于──?」 「小、熊猫──!」 伴随着说出工作人员事前告诉我们的台词,双手在脸颊旁摆出手势。听说这是动物威吓的姿势。 我原本以为真田同学绝对不愿意做出如此丢脸的姿势,可是和我的预料完全相反,他确实摆出姿势。喊「小熊猫!」的声音也比我还大,或许他早早发现重来一次更丢脸,所以看开了。 我们看了看免费的小照片。那不单纯只是照片,还如新闻报导般搭配大大的「发现珍奇异兽!」的标题。照片上的我和真田同学成为新种生物,上面还写着详细的说明。 尽管有趣却是黑白照,所以看不清楚真田同学的脸色。这样一来绝对需要彩色照片。 「附赠衬纸的照片一张一千圆,要不要买下呢?」 「我要买!」 今天的我是有钱人,有想要的东西不须犹豫,可以举手说想要。 看见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有正如预料红着一张脸绷紧表情的真田同学,以及出乎预料之外满脸通红咧嘴笑着的我。哇啊啊! 我不自在地收下放进衬纸中的照片,真田同学嘴巴半张地看着我。 得到这令人无比害羞的东西确实很好,可是家里没地方可以摆。如此一来── 「摆在社办里吧。」 「这个……不太好吧。」真田同学露出喉咙被鱼刺梗到的表情说。 「你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不过好像不太好。」他再次歪着头说。有趣得我不禁咯咯发笑。 一离开门口,首先看见一栋建筑物。 一看招牌,建筑物的名称直接写着「小熊猫馆」。 似乎有户外和室内的展示区。我边想着「原来如此」边移动视线,远远便发现到圆圆的物体。 「快看!是小熊猫!小熊猫本人耶!」 在有树木和小凉亭的户外展示区一角,有群小小的人潮。游客视线的前方,可爱的生物正在粗壮的树枝上面行走。 白色耳朵,宛如戴上面具般镶上轮廓的脸,以及圆滚滚的黑眼。 体型总之就是圆滚滚的。条纹模样的尾巴又长又粗。还有,它的爪子好尖锐! 「唔哇啊啊啊。」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跟玩偶一样。 一只小熊猫瞥了一眼眼睛闪闪发亮、又吵又闹的孩子们,若无其事地走进透明的水管中。它脚步轻快,带着碎步一步一步走。 前方似乎和室内展示区相连,人潮成群跟在后面走,大家眼中都冒出爱心符号,我原本也想要追上去, 「啊!这边也有一只!」 没想到,小熊猫不只一只。 大概不想晒太阳,有只小熊猫躺在凉亭里。它闭着眼,四脚朝天露出肚子在睡觉。 「在睡觉的也好可爱~」 不管正在做什么,小熊猫都好可爱。不管在睡觉、在吃东西,还是在便便…… 「跟小孩一样。」 身边的真田同学小声说。 「对吧。虽然很可爱,它已经是大人了吗?」 他不知为何看着我。为什么? 「你不拍照吗?」 「嗯,没关系。」 尽管我有智慧型手机,这不是我的,只是我跟素直借来的。 素直国中三年级春假时,父母买了智慧型手机给她。不管我怎么拜托和央求,她都不愿让我碰。 可是在我代替她生活时,发生了同班同学问我联络方式,让我不知所措的状况。自从那以来,虽然素直不情愿,还是会把智慧型手机交给我。 对素直的食指起反应,显示画面的智慧型手机。 理所当然也会对我的食指起反应的智慧型手机。 「因为我会好好记在心上。」 「你到底有多喜欢啊。」 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好开心。 看见小熊猫在眼前翻滚,又更开心了。 「真想待在这里一辈子。」 我已经不想离开小熊猫们身边了。一刻也不想。 真田同学看着在门口拿的园内地图。 「你确定?旁边有企鹅馆喔。」 「咦?」 「也有北极熊。」 「北极熊!」 动物园真讨厌,真是个诱惑太多的地方。 「那么最后可以再来看一次小熊猫吗?」 「可以啊。」 我抱着肝肠寸断的心情痛下决心离开这里。不要紧,小熊猫不会跑掉。 接下来我们逛了企鹅馆,去看了爬虫类和夜行性动物的展区。 园内比从外面看到的感觉更加宽敞,我偶尔还会回过头确认有没有漏掉的地方。此时真田同学都会很敏锐地发现,然后问我:「怎么了吗?」我回答「没什么」的声音好几次都带着颤抖。 尽管真田同学不怎么亲切,却好温柔。 我们走了一会儿累了,决定到三角屋顶的休息区享受迟来的午休。 毫无例外这边也很空荡。我见过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笑闹的孩子们,他们是在互动园区摸豚鼠的小孩。 我和真田同学摸了小鸡。与其说是摸,倒不如说它们成群跑到我们双手上来。特别是真田同学非常受欢迎,小鸡们争先恐后一般朝他的大手前进,还踹开其他同伴们毫不客气地往上爬。 工作人员的姊姊说着「这样会让小鸡受伤」,便把鸡群分散,最后只留下两只小鸡在真田同学手上享受胜利的短暂时光。 「同学,请你要养小鸡当作宠物喔~」 「我知道了。」 真田同学听到工作人员的命令后,用极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他轻轻地捧圆双手,小鸡们全身感受他的体温安心沉眠,名副其实地睡翻了。 「好温暖喔。」 真田同学的嘴角不停失守。我对于无法将这可爱的画面留下照片感到遗憾,同时心中某处也对这只有我能看见的一幕感到开心。 我不曾躺在床上睡觉过。有点羡慕小鸡们这件事也要对他保密。 「你要吃什么?」 餐券贩售机旁的墙壁上,有张贴着大字印刷的菜单。 「招牌是北极熊咖喱耶。还有水豚的红酒炖牛肉。水豚泡在炖汤里面的模样,好像在泡温泉喔。」 拜托,救命啊! 「不行。这太可爱了,我吃不下去。我要点酱油拉面。」 「那么我要点北极熊咖喱。」 「我要点水豚!」 最终无法抗拒诱惑,我点了水豚的红酒炖牛肉,真田同学点北极熊咖喱。 味道普普通通,但是外表超级无敌可爱。 上完洗手间之后,我四处张望寻找真田同学,发现他坐在长椅上。 「真田同学。」 弯曲的后背动了起来。尽管真田同学立刻端正姿势,他伸长的手似乎正在摸右脚踝。 「你的脚会痛吗?」 「没事~」 他的音调平坦。平坦得几乎不自然。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让你配合我了。」 我在旁边坐下来对他道歉,真田同学便搔搔脸颊。 「是我想要陪你的。」 就连这种时候,真田同学都不会生气,而是感到有点伤脑筋。 我感觉胸口正中央泛出痛楚。感觉应该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 「我可以问吗?」 真田同学不发一语地转过来看我。 「听说学长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是真的吗?」 他之所以静静地睁大双眼,大概是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这件事吧。 「受伤的人不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继续深问,是因为我没有进一步深究的勇气。 大概误会我沉默的原因了吧,真田同学说: 「我们还没逛完吧?」 当我抬起头时,真田同学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手上握着园内地图。 红鹤的展示区。红毛猩猩馆。我也还没去看北极熊。 真田同学忍受着痛楚想要实现我的愿望。 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温柔呢? 「已经够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 「不再去看一次小熊猫?」 「你还记得啊。」 「你那么兴奋,我怎么可能忘掉。」 我想去看。 尽管想去看,我绝对不想要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他承受痛苦。 「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你不是说你不想要离开小熊猫身边吗?」 我说了。 我确实说了没错,但是那并不正确。 因为实际上,我真正不想离开的是── 「下次再来就好了啊。」 真田同学停止说话。 大概被我说出口的话吓到。还是说,他发现我没骨气地颤抖着声音呢? 我才没有想哭。我不会哭。 复制品没收到命令才不会哭。 「好不好?我们再来吧。」 我露出笑容朝他伸出手。 我想我的笑容应该很僵硬。眼角渗出想要成为泪水的粒子,鼻子一吸气就发出声响,眉毛朝脸的中心用力挤上去。 「谢谢你带我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过得这么开心。」 (插图013) 啊啊,就是这个。 胸口平静下来了。我一直想要对他说这句话。 如果只有我,我不会想要翘课。因为我只是代替素直生活的存在而已。 但是真田同学带着我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不只离家最近的车站,甚至越过静冈站抵达东静冈站,接着搭上公车来到动物园。 不只动物园,其实我哪里都能去。 我想要对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人道谢。 他似乎理解了我的心情。真田同学稍微别开眼,手像是想要摸头,接着在脸颊旁边不知所措之后── 很故意地朝我咧嘴一笑: 「我才要谢谢你。」 「什么啦。」我破涕而笑说。 我第一次牵起真田同学的手,他的手比我想像得还要宽大。皮肤厚实,骨节明显,然后好温暖。 我的记忆不会传达给素直真的太好了。 因为我不想把这温暖的短暂时光,与我和他以外的任何人分享。 ◇◇◇ 我们沿着原来的道路返回。 再次承蒙直达公车与电车的关照,我们两人一起回到离家最近的车站。 时间为下午五点。到了这个时间,暑气也会稍微缓和点,风也感觉凉爽。 为了要把自行车还给朋友,真田同学说要先回学校一趟。他朋友好像在结业式结束后步行十五分钟走回家,所以要真田同学把自行车送回他家。 就像这时才想起我们还握着手,我们同时放开手。 「那么,我先走了。」 真田同学跨上自行车,抓着鬼龙头的姿势也有模有样起来。 「嗯,路上小心。」 真田同学没有说掰掰也没有说再见,而是说「我走了」。我目送这样的他离去。 我也拉出在陌生场所等得不耐烦的自行车步上归途。只是经过银行面前就让我展露笑容,有什么和昨天不同了。 我一直想要仅属于自己的什么。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圆现在重生为十九万五千三百七十圆。如攀住救命绳索般搜集起来的五十圆硬币,绝对没有白费。 我为了这天打扫浴室、摺衣服,以及拿吸尘器吸走廊。 有点不安自己是否确实踩在地面上。如此雀跃兴奋,或许我会变成气球飞上天。 不过那样或许也不错。 可是我还想再去动物园。 也想要去动物园以外的地方。 自行车就像在享受我的无忧无虑般,配合我步行的速度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发笑。 我雀跃地打开大门,身穿睡衣的素直就站在玄关。 「素直?」 我从来没说过「我回来了」,因为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素直至今从未像这样站在门前迎接我回来。但是一看到素直的脸,我也不认为她是为了要对我说「欢迎回来」才刚从房间里出来。她看起来就像好几个小时前就站在门前。 素直,你这样很危险。如果妈妈他们现在回来就大事不妙了。尽管我想要这样说,却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果然无法说出「我回来了」。素直低头看着穿学生皮鞋的我,她赤着脚。素直的食趾比姆趾还长,当然我也是。 「你翘课了对吧?」 她为什么会知道? 「小律打我们家里的电话。」 我还没提出疑问,素直就先说了。 因为没在体育馆看见我和真田同学,担心我们是不是出事了吧。 很重要的学妹,素直的朋友。 「对不起。」 素直对着道歉的我咬紧下唇。 我无从判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相同的脸孔,相同的身体,相同的声音。 对Second来说的本尊──爱川素直。 「拜托你住手。」 住手? 住手什么? 「我拜托你,让我活我的人生。」 素直在说什么? 「把我还给我,我拜托你。」 「别说了!」 我打断她的哀求。因为觉得不能让她说到最后。 我的手脚发抖,颤抖的双唇好不容易编织出话语: 「我没有拿。我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我从来不曾从素直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早中晚三餐。下午三点的点心。从医生交代要少吃油腻食物的父亲手上抢过来的炸鸡块的滋味。在母亲紧紧拥抱的怀中沉睡的时间。 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我根本没办法从素直手中抢走任何东西。 和素直不同,我一无所有!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光是存在就让我厌烦。」 光是存在? 可是明明是素直唤醒我的啊。明明是素直利用我的啊! 素直却用宛如看着擅自住进房里的蟑螂的眼神看我。 「你明明只是个复制品。」 这句话如同冰冻的铅块,重重压在我的心脏上。 比撕裂我全身更痛的这句话,对素直来说仅仅不过是个事实吧。 明明只是个复制品。明明只是个复制品。明明只是个复制品。 我无法成为爱川素直。 我十分清楚这种事情。 素直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你最好消失不见。」 「素直。」 「永远别再出现了。」 「素──」 一如往常。 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