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复制品也要谈恋爱) 作者:榛名丼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十六岁夏天,第一个青春。 身体不舒服的日子,有麻烦值日生工作的日子,要定期考试的日子…… 碰到不想去学校的日子会被叫出来的分身,那就是我。 没办法自由外出,人生的使命便是代替本尊工作。 原本明明应该如此,我却坠入情网了。 为了让心仪的他可以分辨出我,我开始绑起公主头。 会翘掉学校课业,两人偷偷单独去远足。 接着约定明天、后天,以及之后也要见面。 原本空无一物,名字、身体,所有一切都是借用的我,只有这份爱意专属于我。 第一卷 ──────────────────────── 第1话 复制品不作梦。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我不曾躺在床铺上睡觉。 我曾把棉被晒在庭院的晒衣竿上,让它吸收满满的阳光,也曾在夕阳西下之前赶紧将其收回来。 但是,我不知道重新铺上床的洁白被褥的触感。 一旦想像就让我怦然心动。要是躺上去了,会是如何松软的感觉呢? 「你在发什么呆啊?」 我顿时睁开眼睑眨了几次眼。 眼前就像隔着一层膜一般不甚清楚。这是因为躺在床上的她视野尚未清晰。 「对不起,早安。」 打招呼没有得到回应。 她没看这边,只是跟赶猫一样伸出一只手挥了挥。 「今天是第二天,我好累。你去吧。」 难怪会这样──我理解之后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我走出房间,首先去一楼的盥洗台。虽然知道这个时间空无一人,我已经习惯压低脚步声了。 掬起冷水洗脸,然后刷牙,脑袋也在此时清晰起来。 褐色头发的少女从明亮的镜子中回看自己。 窄额、细眉、深邃的双眼皮,以及纤长睫毛妆点着又大又圆的眼睛。 坚挺的鼻形、樱桃小嘴、如猫般纤柔的四肢,以及穠纤合度的身材。 我从这个人人会夸赞「可爱」或是「美丽」,充满魅力的女孩身上别开眼,拿起全新的毛巾轻轻擦拭湿润的嘴。 把水擦干后,依序在肌肤涂上化妆水、精华液和乳液。 最后在脸、脖子以及手脚涂上防晒乳。虽然她说涂最少所需的量就好,毕竟我也是个女孩,无论如何都会在意护肤。 用梳子细心梳整长发,仔细去除缠在梳子上的头发丢进垃圾桶。这些全都是借用的东西,因此得再三小心使用才行。 顺便绕去厨房一趟,把沥水篮中的两个杯子翻过来,接着打开水龙头各自装好两杯水,一口饮尽其中一杯──这就是我的早餐。 手拿水杯、止痛药,以及包着便当的布巾走回她的房间。 卷成一团的棉被小山蠕动起来,精致的小脸从中现身。 ──和镜中某人有同样一张脸孔的女孩。 「早餐是什么?」 「今天好像是日式的。有白饭、鲑鱼片、白萝卜味噌汤、煎蛋卷,还有……」 「够了。」 她很是厌烦地打断我的话。爱川家的早餐似乎只有两款,日式或西式,日式的比例较高。尽管稍微有点不同,基本上配菜的种类似乎不太会变。 身为药妆店药剂师的母亲,会在公鸡尚且沉眠的早晨起床,准备好早饭之后就去上班。入夜时回来后,再手脚俐落地准备晚餐。 比起母亲的脸,我更常看到她穿围裙的背影。 她从床上起身,如强盗般夺过我手中的水杯和药。 空腹吃药会胃痛,其实先吃点东西再吃药会比较好。而且反正都要叫醒我,先吃饱再叫我也算帮我的忙。 可是她讨厌我抱怨,所以我转过头去面对米白色墙壁。 「你真好,只会流血不会痛。」 「嗯。」 她不耐烦地看着乖乖回应她的我。 我接过剩下半杯的水和空的药片包装,又来回厨房一趟。 我回到二楼的房间后,在房间角落偷偷摸摸地把睡衣脱下来。 脱下睡衣摺好藏到床底下,从挂在墙上的衣架上取下熨烫平整的制服。 白衬衫、格纹百褶裙,以及在胸前绑上绿松色的缎带。这是在社群网站上也广受可爱好评的制服,冬天会在外面搭上深蓝色的西装外套。 她受到制服设计吸引而报考现在的高中。 我也喜欢这身可爱的制服。 只是穿上就让人精神振奋起来,会变得想要抬头挺胸走路。 「我拿四片卫生棉喔。」 果然没有回应。大概觉得回应我每一句话很麻烦吧。 为了慎重起见,我边看折起来收在铅笔盒里的功课表,边确认书包里的课本和笔记本。 她上次唤醒我是五天前。下下周就要期末考了,这次也得考个好成绩才行。 做好准备后,我朝床铺说话: 「智慧型手机呢?」 唉──只有大声的叹气回应。 熟悉的智慧型手机就在她朝我伸出的手心上,造型简单的淡粉色智慧型手机壳。 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机带有微温,她大概在被窝里滑智慧型手机了吧。 「我去上学了。你要把房门锁好喔。」 我老早就知道不会有回应,趁她命令我其他事情前离开房间。 先去走廊底的厕所换卫生棉,边走下楼梯边用智慧型手机的天气软体确认今天从早到晚都是晴天后关机。 时间为上午七点半。 当我准备穿上学生皮鞋时,发现鞋后跟被踩扁了,我心想自己明明那样小心使用,感到有点沮丧。硬皮革的鞋子被踩扁后,就得整双鞋换新才行。 由我向母亲提议也行,可是我擅作主张又会被她骂。虽说如此,要是直接对她说又会被她当成我在找麻烦,会更伤脑筋。 我边把软烂无力的鞋跟皮革拉起来,边把脚尖塞进鞋里。穿上鞋子后,脚尖在磁砖上「叩叩」敲两下。 自行车摆在玄关门内,我把书包放进车篮中牵车出门。为了避免海风使得自行车生锈,平常都会把自行车收进家里。 头上顶着几朵白云流动的蓝天,今天似乎是梅雨季中难得的晴天。 要是不抬头仰望天空,我就没办法确实感受季节。 我用手遮掩阳光,眯眼看水平线。「啪唰啪唰」的激烈海涛声从远方乘风而来,常在台风现场报导出现的用宗海岸今天也很热闹。 我没忘记确实锁上大门。要警戒的不只小偷。虽然双亲都已经出门工作,也几乎不会有人来访,不管有什么万一都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在房内休息的身影。 她的房间也有门锁,是她小学时拜托双亲加上的。她现在大概正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边叹气边锁上房门吧。 我跨上自行车出发。 靠海的这附近听说有海潮气味,可是早已澈底习惯的鼻子闻不出来。 我,是爱川素直这位少女的复制品。 素直七岁时创造出我,和她拥有相同的外貌,用相同声音说话的存在。 被命名为「Second」的我,任务就是代替素直去上学。 没有人发现我是素直的复制品。没有人会知道真正的素直正待在房间里酣睡。 和擦肩而过的邻居阿姨问早,然后不停地加速,超越正在遛狗的老爷爷。全身毛茸茸的约克夏,它踉跄的脚步比老爷爷还更加不稳,希望它务必也能够活过今年夏天。 轮圈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转动,感觉轮胎有点没气。即使变速也没加快速度,回家后得打气才行──我在脑海中写下预定。 轮圈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转动。 熟悉的景色从前方往后方流逝。 由于正好转绿灯,我没有刹车直接穿过马路,骑上静冈大桥铺设完善的自行车道。强风从山那侧吹过来,如果不降速且不站着骑就没办法前进。 在我费尽千辛万苦时,汽车伴随着「咻咻」声高速从我左侧经过。就算车轮灌饱气,就算我不是正值生理期,我也赢不过汽车。素直肯定也相同。 我交错看着因两天前下的雨而水位上涨的安倍川以及正前方的富士山过桥。尽管头上顶着白雪如白色糖粉般的富士山不是多罕见,五天前受到灰暗天空遮掩而没能看见,久违的景色使我笑了出来。 只要越过这个难关,接下来全是平坦的道路。虽然祈祷今天只会碰到两次,今天被三次红灯阻挡。 同班同学常常被便服警官逮到,为了不被开黄色罚单,我在灯号开始闪烁时就会提早按刹车。 写着违规内容的罚单,正式名称为「自行车指导警告卡」,学校规定被开罚单就得把罚单贴在教室后方的黑板上。虽然有男生把这当勋章般搜集了高达十五张,因为谣传最后一名的班级会在全校集会上公开,大家都在靠近学校时刻意减缓自行车速度。 终于骑到学校后门。被夹在其他自行车当中,气势十足地冲进洞穴般的大型停车场中按下刹车。从自行车上下车时,双脚的小腿肚已经累积超越舒适,达到倦怠的疲惫感。 素直家到学校约九公里,每天都得踩自行车上学,这距离显得有点长。 我状况好时花三十五分钟,状况不好时花五十分钟就能骑完九公里。状况好除了身体状况以外,具体来说还受到桥上迎面风和红绿灯的影响。 就我的感觉来说,今天的纪录大概是四十二分钟左右。我不会动不动拿关机的智慧型手机确认。 我拿出小手帕擦汗。梅雨季过后就会正式迎接夏天,到时不会只流这一点汗。 在身穿相同衣服的少年和少女挤得水泄不通的鞋柜区脱掉鞋跟被踩扁的学生皮鞋换上室内鞋,室内鞋的鞋跟没事让我松了一口气。素直大概也很小心不被严厉的老师们盯上吧。 「早安~」 「早安。话说你汗臭味好重~」 「讨厌啦~!」 在我脚趾尖敲鞋时,胡闹抱在一起的女孩们的声音震动我的耳膜。 走上鞋柜区旁边的楼梯,第一间就是素直就读的二年一班教室。 我说着「早安」走进教室,学生还只有十五人左右。之中转过头来看我的几乎都是男生,看着我的女生都浮现不知其真面目的含糊微笑。 我单耳听着三三两两回应的招呼声,走到窗边后排的位置坐下。 虽然窗帘拉开,从全开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着窗帘在轨道上一点一点地滑动。阳光也照射在我的桌子上,烦得我别过头去。轻风吹拂,像在安抚汗湿黏在脸颊上的头发。 广播喇叭旁明明有台冷气,我却不曾见过吹风口开阖的模样。 导师在学生们逼问下说明,我们高中的冷气是向市借来的,所以每次要开冷气都必须得到市高层的许可。 然而即使今天申请「今天这么热想要开冷气」,也不可能几分钟就能得到许可。许可申请书会在市公所中被互踢皮球,冷气毫无用武之地。 当我们如同饥渴的小狗般伸出舌头,把手贴在冰凉的抽屉内时,高官们也在凉爽的房里舒适地度过吧。 顺带一提,教职员办公室的两台冷气随时都在全速运转。假如没有老师在办公室里,那里就是盛夏的绿洲;在有老师的前提下,则变成无人想靠近的海市蜃楼。 我的手撑着下巴,班会前的时间闲得令人乏力。 这班上没有一个只要有五分钟、十分钟就想要跑去聊天的朋友。一年级要好的朋友在二年级分班时分开,也找不到有气孔般能趁隙而入的团体,所以素直选择在这个班级中独来独往。当然我也是。 所以我把钟响前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拿来浪费在观察教室内上面。 在光辉照耀地面的太阳烘烤下、宛如三温暖的正方形盒子中,嘴巴动个不停的同龄同班同学们的眼睑沉重得就快闭上。 该说炎热会降低判断能力吗?他们的会话能力显而易见地降低。大家不是拿垫板搧风,就是把手贴在窗边的扶手上贪凉。还有男生七早八早就喝光水壶里的水,又跑到教室前的水龙头去。 我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也开始产生困意。呵欠消失在单手掌心中,我觉得有一种温水逐渐渗入我耳朵中的感觉。 ◇◇◇ 上完课到了放学时间,气氛瞬间放松。 在我用力伸懒腰时,好几个人抱起庞大的社团包包,脚步匆忙、慌慌张张地跑出教室。 我在这之后也和他们相同,预定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文艺社──素直参加的社团。因为校规硬性规定,除去特别因素,所有学生都需要参加社团,素直无奈之下选择了容易当个幽灵成员的静态社团。 虽然只是偶然选择文艺社,对我来说却是幸运。我和素直不同,我爱看书。 所以起码在社团活动上,我想当作自己所属而非素直所属的社团。即使最后写下入社申请书的人不是我。 把课本和笔记塞进书包里,打算从后门走出教室时,黑板右下角吸引了我的目光。 上面用淡淡字迹写着,比我自己的名字更令我熟悉的名字。 「啊!」 我完全没发现,今天是素直当值日生。 值日生的工作很琐碎,不过基本上只有四件事。 每节课上完后擦黑板、换教室时要锁门、写班级日志,以及放学后关教室的门窗。此时我才终于发现,素直受到生理痛与值日生双重攻击而感到厌烦,所以才会找我出来。 到第五堂课为止,同为值日生的男生似乎都一语不发地默默做完课后擦黑板的工作。彷佛表示以此作为交换,他人现在已经不在教室里,英文会话的板书还完美地留在黑板上,尚未动工的班级日志待在讲桌上苦等。 我产生制服衣摆遭人拉扯的感觉,愧疚的我决定完成值日生的工作。 首先把脏掉的板擦压在板擦机上面,让它吸走所有白色粉笔的粉尘。接着把手穿过软软的带子,站上讲台垫脚从上而下擦黑板。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覆盖住又宽又长黑板的文字不会如此轻易消失。 包含教室后方黑板用的在内,教室里共有三个板擦。虽然试着想像自己一手拿一个板擦与黑板奋战的画面,感觉效率反而会更低。 「我帮你擦左半边。」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背后传来低沉的声音。 这大概不是在和我说话吧。尽管这样想,慎重起见我还是转过头去,接着便屏住呼吸。 声音的主人是真田秋也。 他有一对粗黑的剑眉、锐利的丹凤眼,以及强壮的肩膀。 粗壮的脖子支撑着头部,五官精悍有形。因为他总是冷漠地板着一张脸,第一眼见到他会不禁感到恐惧。 我不曾和他说过话。素直似乎也没说过一句话。 不过我常听见他的传闻,才刚入学就在篮球队里展露头角,听说与强校举办练习比赛时,得分几乎都是他拿到的。 我们学校的篮球队在他加入后,创校以来第一次有机会拿到高中联赛的资格。周遭的人也兴奋说着他是能在高中联赛中发光发热的巨星,大家都很期待他未来的发展。可是…… 「我看你好像很辛苦。」 心不在焉的我对他说出的话都迟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真田同学的手没穿过带子,而是紧紧握住板擦来回擦动。他的动作乍看之下很粗暴,受他操控的板擦却如同优游于和缓大海中一般滑顺地来回活动。 我注意着他的动作,同时试图想要说些什么。 因为素直和真田同学的关系,没有要好到只是见她看起来很辛苦就会上前来帮忙。 「可是你应该很忙吧?」 「我现在又没参加社团活动。」 我不小心踩到地雷了。真想让时间倒转──我想着这种不可能办到的事情。 「别废话了,快点动手。」 「啊,嗯。」 我移动停下的手。从上而下,从上而下。进入第二轮的他超越慎重地从上往下擦的我。 我的眼睛偷偷瞄过去,他平静的侧脸没有丝毫苦闷神色。他从和我说话那时起,就一直将重心放在身体左侧。 与我的担忧相反,可说顺利过头地,沉默平坦的黑板找回它出生那时的干净样貌。只不过只有左侧。展露大而化之的我嫌麻烦一面的右侧,正欣羡地侧眼看着隔壁。 最后,擦掉右侧角落爱川素直和男同学的名字,写上明天两位值日生的名字。 结束任务的真田同学走下讲台。我则拿白色粉笔写下同班同学的名字,同时朝宽大的背影喊: 「谢、谢谢你。」 喊出口的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 真田同学走出教室后,教室内只剩下我一人。 尚且明亮的窗外传来运动社团练习的声音,在似近又远的地方响起「铿」的好听声响。看来球棒准确打在球心上了。 我拿起班级日志走回位置坐下,从铅笔盒中拿出自动铅笔。 「喀喀喀」押了三下之后,笔心彷佛这才想起自己的使命而探头出来。我在等累的日志上写下今天的日期、天气以及课表。 备注栏中原则上要写下当天发生的事情,需要向老师或班上报告的事项。不过我回顾先前的内容,有同学和导师玩文字接龙,也有同学画满整个备注栏。也就是说,可以随自己开心写。 我还来不及思考,就在上面写下第一个字。 当我做值日生的工作时,真田秋也同学说着「你看起来很辛苦」,来帮我擦黑板。 根据素直的记忆,真田同学似乎在两天前才刚回学校来上课。 他是擦黑板的专家。多亏有他,黑板变得很干净。 然而事实上,我没资格得到他的亲切对待。 因为我在他住院时,一次也没想过要去医院探病。 写到这边,又全部擦掉。 ◇◇◇ 我拿着留下橡皮擦痕迹的班级日志,把教室门锁上。 走下楼梯、把日志和钥匙还回教职员办公室之后,走到走廊尽头就能抵达社办。 文艺社的社办很小,听说是我不认识的学长姊们和学校交涉之后,把以前当成置物间使用的房间改造成社办。 尽管我不认识他们,我知道他们的名字和作品。因为文艺社在每次校庆时发行的社刊,从创刊号到现在全都留存了下来。 上面刊载着他们创作的短篇小说、诗歌以及专栏。搭配的插画有漫画风格的插图,也有用水彩认真画出来的花与植物。每次看着绣球花与圆滚滚的橘子,都会很遗憾是黑白印刷。 「啊,学姊,辛苦你了~」 「小律,早啊。」 我一拉开门,语尾拉长音的问候声便迎接我。 广中律子,小我一届的学妹,戴着圆框眼镜,浏海牢牢地用学校规定的黑发夹固定,一个青春痘也没有的光滑额头彷佛剥壳的水煮蛋。 对着在她对面的折叠椅坐下的我,小律发出「唔呵呵」的奇怪笑声。 「我每次都觉得,说『早啊』好像演艺圈的人喔。」 「可是说『午安』不觉得很生硬吗?说晚安又太早了。」 「是这样吗?」 我觉得早安最柔软,跟用很多蛋做出来的戚风蛋糕很像。 午安是煎得偏硬的荷包蛋。蛋白也稍微焦掉,蛋黄和滑顺的半熟状态相差甚远。 我看着小律的额头,满脑子想着蛋。 「对了,学姊,请看我的新作品。虽然才写到一半就是了。」 「好喔~」 「太棒了。」 (插图008) 涂上薄薄护木漆的长桌,和相同大小的平台面对面并在一起。小律急急忙忙拿来一叠稿纸放在上面。 小律在写小说,还是现在相当罕见的手写派。小学学过书法的小律字迹非常工整。我常在想,等到她的书出版时,也希望她能出个手写版本。 素直和小律认识在很久以前,町内自治团体的活动上。 自治团体会把住同一个区域的小学生集合起来,星期日早上一起去清扫海滩,暑假期间一起做广播体操,秋天在运动会上赛跑,去游乐园玩,在每年年底举办保龄球大会……就是这类活动。也有人单纯称呼「儿童聚会」。 小律比素直小一岁,可是小学时性别与年龄的差异并不是那么重要,住得近的小律对素直来说是可以轻松往来的玩伴。 玩水枪或玩捉迷藏,去河边玩或开心BBQ,我知道这些记忆现在也仍旧鲜明地存在于素直心中。 即使如此,在素直升上国中那年,小律搬家后两人因而疏远,只有在隔年互寄贺年明信片,在那之后便完全断了联系。 今年四月,两人再度重逢。 那是春风强抚,樱花花瓣翩翩飞舞的一天。 两位学长在三月时毕业,不过他们几乎不会到社办露脸,所以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原本单独一人的文艺社社办,迎接同样单独一人的小律来访,那是开始社团体验的第一天。 一开始相当紧张的小律,看见我的瞬间微张着嘴小声喊了「哦哦」。虽然我没有跟着喊「哦哦」,我的表情应该和她差不多。 毕竟文艺社只是空有形式做了张海报张贴在布告栏上,连全校集会中的社团介绍也没参加。我根本没想到没知名度的文艺社会有一年级学生,而且还是令人怀念的朋友上门。 不过紧张在我们两人促膝讨论喜欢的书时缓解,不停涌上怀念与愉快的心情。在外面奔跑玩耍的小学生时代已经过去,我们彼此转变成喜欢阅读的高中生,可是我们的对话热络,甚至让人觉得连职业棒球选手都无法如此有节奏地传接球吧。 我们阅读的兴趣并不相同,甚至可说喜欢轻小说与漫画的小律,和我的阅读倾向完全合不来。但是我们宛如接续说着昨天也热烈谈论的话题一般,彼此随心所欲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然后互相欢笑。 尽管我没准备表示欢迎的点心与茶水,小律当天就提交了入社申请书。 我听着学妹充满热情的解说,同时阅读她的稿纸。 故事以被身边的人当作死神畏惧的少年,邂逅被遗弃在教堂的少女来揭开序幕,标题则未定。 两位主角的外貌都相当出色,其他登场人物也是令人不禁屏息的俊男美女。虽然有「怎么可能有这种事」的感觉,小律也很喜欢动画,登场角色皆俊男美女已经是她的铁律。 我把意识拉回到稿纸内容上,男主角的少年与弃婴少女似乎是生离的双胞胎。他们两人巧妙利用相似的容貌,闯过无数的困境活下来,最后成为在地下社会中被称为「Double」的杀手…… 「啊,小直学姊。」 「嗯?」 我遮羞似的稍微嘟起嘴。小时候叫我小直的小律重逢之后开始叫我小直学姊,不过我对她喊我学姊仍旧感到害羞。 「你觉得这部分怎么样?可能会和Mixed roots混淆,是不是变更名字比较好啊?」 「这边的Double是取『二重身』的意思吧。」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用Doppelganger也可以,可是也不是见到就会死掉啊。」 Double。Doppelganger。 二重身。又或者是分身。 与自己拥有相同外貌的另一人。 「你觉得怎么样?」 稿纸大约有六十张。当我花上一小时细细读完后,坐在我对面的小律便仰头看着我。 「我可以老实说吗?」 「我不希望爱川素直大人说些讨好我的话,所以拜托你了。」 小律挺直她有点驼背的身躯。 「我觉得有点把读者置之不理的感觉。」 「喔不~」 小律瘫在折叠椅的椅背上,装出吐血倒下的样子。她平常总会这样夸张地反应。 「开头这边,两个主角在雪中重逢的场面,我希望这边可以再加以描写一番。这应该是很重要的场面吧?比起戏剧化的表现,我更想要知道两人真实的感情。」 我迅速翻过第三页到第五页。 「少年注视着同样容貌的少女感受到了什么?少女又在想着什么?我觉得我会想要知道更多吧。」 我在黄金周前已经先告诉她「只能提供外行人的意见」。根据她的说法是说,「小直学姊不知道感想有多值得感谢,你太没自觉了」。听说看完小说把感想说出来的这个行为,是件难度不小的事情。 这已经是我读过小律的第三个作品。小律三到四个月可以完成一个作品,由于她从国中开始执笔写作,好像还有好几个我没看过的作品。 我只是老实把想到的事情说出口而已,可是小律总是边频频点头边写笔记听我说感想,让我感到害臊。 「这些给我很大的参考。请你要再帮我看喔。」 「嗯。」 我们这个互动在四月时完全不是这样。因为之前小律的大眼不安地四处游移,小小声地问我:「你愿意再帮我看吗?」 随着时间过去,我感觉我们逐渐回到朋友的关系,也慢慢变成确实的学姊和学妹。 一年前完全没想过会变成这样。我只是偶尔来社办看书而已。我不讨厌独自待在空无一人的空间中只有翻页声响起的宁静日子,不过我感觉现在的社团时间变得更加充实。 小律面对稿纸低吟,我坐在她对面阅读着文库本。 我正在看川端康成的《伊豆舞娘》,这是以静冈东侧的伊豆为舞台的故事。 我有天也想要去旅行。不是伊豆也没关系,热海、沼津、三岛、富士或是富士宫都行,哪里都好。 当然不是县内也没问题,可是因为县内几乎都是我陌生的场所,所以我想先从附近开始探索。即使我知道这大概是无法实现的梦想。 窗外传来管乐社练习的小喇叭乐音。旋律偏高,非新版的宝岛。 就在我看完一半左右时,目光看见长桌表面闪过红色的光泽。 抬头一看,窗户外头已经逐渐染上深红。下午五点五十分,差不多要到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了。 我在文库本中夹上书签。这张夹进小小白色石头花的手作书签被人丢在社办里,我暂时拿来借用。 我看书的速度很慢,而且我只有社团时间可以看书,所以需要花很多天才能看完。 从图书室借来的书本来应该放在自己视线可及的范围内管理才行,可是我能称为私人场所的地方只有社办。 所以我总是偷偷把书放在社办书柜的角落。社办平常会上锁,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然而明确打破规定的感觉让我心惊胆跳。 借出时间为两周,距离归还期限正好还有一周。如果素直不找我出来,我就没办法继续看下去,所以我稍微有点焦急。 锁上社办,和小律一起走在无人的走廊上。 「社团下星期开始休息呢。」 「是呀。」 期末考十天前,运动社团和静态社团的活动都会受到限制。 「你会来社办吧?」 「那当然。」小律笑着点点头说。紧接着又补上一句:「那里是最好的念书地点。」 没有过多杂物的社办,比在自己房间念书的效率更好。 「嗯~女主角的名字该怎么办才好呢。」 小律持续殷切思考自己作品,开口说着几秒前话题的延续。 「该怎么办才好呢。」 我知道她这番碎念不追求我给她答案,所以只是随口应和。 她表示把话说出口就能整理脑袋,进而浮现各种不同想法。她常常在嘟嘟囔囔碎碎念之时突然大喊一声「啊!」,拿出便条纸潦草地写下笔记。 看来今天她脑袋中的电灯泡还需要一段时间才有办法点亮。我在心中替努力的学妹加油呐喊。 「小直学姊不写小说吗?」 「嗯~不写。正确来说是写不出来吧。」 我肯定办不到。就算做出认真表情,就算我倒立也觉得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如果是素直,她写得出来吗? 我想我应该没有机会问她,可是还是不自觉这样想。 我独自走进教职员办公室。钥匙架空荡荡的。运动社团和管乐社都会很认真练习到天色昏暗。 还完钥匙后前往鞋柜区,脱下室内鞋换上学生皮鞋,和引颈期待我回家的自行车会合。 和小律在后门前道别,她家就在学校附近。她不是因为制服可爱,而是因为通学方便而选择这间学校。 车轮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转动,我一圈又一圈持续踩动紧贴在踏板上的脚。 皮鞋的脚跟似乎很想瘫软下来,用力压迫着我的阿基里斯腱。它已经忘记自己原本的形状了。 ◇◇◇ 这是我诞生那天的事情。 那天,素直无论如何都不想参加儿童聚会的活动。 因为她和小律吵架了。素直是个很倔强的女孩,所以即使吵架也没办法自己先道歉。不过她知道吵架的原因在自己身上,被夹在不想道歉的自己和非道歉不可的自己之中。 这般情绪纠葛的最后,我诞生了。不过实际上,那天不是素直第一次和小律吵架,因此也无法断言这就是理由。 尽管素直很惊讶,依旧对着我双手合十。 彷佛向神明祈祷的姿势一样。 「你可以代替我去公民馆和小律和好吗?」 面对和自己同一张脸孔的生物,她带着紧张、戒备,以及些许期待的声音。 我听从她的话第一次前往公民馆,第一次见到广中律子这个女孩,做出爱川素直会有的不耐烦举动,迂回地向她道歉。 小律没一会儿就原谅素直,我抱着凯旋归来的心情步上第一次的归途。对引颈期待我归来的素直报告之后,她喜不自胜地用力抱我。 那天傍晚,在双亲回家之前,素直对我挥手道别。只要素直说「再见」,我的意识就会随之中断。 隔天,素直又把我叫了出来。 我没有消失期间内的记忆,然而只要素直叫我出来,意识碎片般的东西就会突然从黑暗处一口气涌出来,集结起来创造出我这个存在。 我每次被叫出来都会像照镜子一般,和当下的素直相同打扮现身。她穿睡衣,我也会穿睡衣;她穿新衣服,我也会跟着穿着新衣服。当我消失时,我穿来的衣服也会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不过,如果我中途从睡衣换穿其他衣服,听说当我消失时,我身上的衣服会留在原地,而我穿来的睡衣会和我同时消失。 宛如不增加任何事物。宛如不减少任何事物。或许是因为神明或哪位人物的需求,事物总会巧妙地调整成合情合理的状态。 素直得到没人拥有的稀罕玩具,这份喜悦与骄傲在她的大眼中灿烂浮现。 「你知道吗?看起来跟真品一样却不是真品的东西叫做复制品喔。」 素直得意扬扬地对我展露她刚学到的新知。 而且小时候的素直有着孩子特有的旺盛好奇心,想要尝试各种不同的事情。 复制品可以存在多长的时间?要是一起分食点心,肚子会不会变成两倍饱?写相同的考卷会不会拿到相同分数?猜拳可以平手几次……素直尝试了她小小的小孩脑袋所能想出来的各种事情。 然后在这之中得知,素直和我在生物学上几乎是相同的存在。只不过,我们两人之间有大河般的巨大隔阂。 不仅是身上的衣服。我每次出入,都会带着素直最新的记忆诞生。但是那不是我自己的经历,宛如定睛凝视河川对岸的景色一般,和实际感受相差甚远的感觉。 举例来说,我记不清楚素直昨天看的综艺节目内容。因为素直自己没有清楚记住。 阅读小说和我探索素直记忆的感觉很相似,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会用清晰的明朝字体撰写,工整且容易阅读。不过模糊不清的字,或是墨水糊成一团的字会难以解读。 看起来素直感到开心或感到厌恶的事情等,影响喜怒哀乐的记忆会很清晰,除此之外不感兴趣的事情,我就会感觉模糊不清。 在海边堆沙堡,只要下一波海浪打上来就会瞬间毁灭,只有堆过沙堡的痕迹会稍微残存下来。对没办法即时接收素直记忆的我来说,总得要极有耐心地等待大浪扑打后的沙地上浮现出什么痕迹。 我感到很焦虑。我想要帮上素直更多忙。希望得到素直夸奖。希望素直开心。 季节流逝,我知道素直随着年级增加,越来越跟不上学校的课业。 我只要找到机会就会打开课本读好几次,在脑袋里整理内容。 素直无法共享我的记忆、经验和伤。大概是因为不需要,爱川素直是爱川素直,她的构成不需要复制品的要素。 所以我某次提议要帮忙教她念书时,她玻璃弹珠般的眼睛看着我小声说: 「不用了。不过你代替我去考试。」 我不能让素直丢脸,所以我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想要得到最好的成绩。 一开始,素直把我当成不用客气的朋友,或者双胞胎姊妹般对待。素直是钥匙儿童,所以我对她来说是能排解寂寞的存在吧。 素直只要叫我出来就会把最喜欢的泡芙分一半给我。我们一起看书,一起看动画大笑。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们两人同时现身,我们的感情好得宛如共享秘密、只有彼此的好朋友。 可是在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时光消失无踪。素直叫我出来之后只会传达要事,再也不对我说其他事情。 我为了素直,替她和吵架的朋友和好。 我为了素直,替她考试考得好成绩。 我为了素直,替她爬山、替她跑马拉松,就连折返跑测验也摆动手臂拼命跑。 为了素直、为了素直……我的一切都是为了奉献素直而存在。 虽然我和人类同样需要饮食、排泄与睡眠,可是只要素直一句「够了」,我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她便不再把我的生活放在心上。 所以我没吃过早餐。很常吃午餐。点心只有在素直会和我分享那时吃过。两人分着吃也不会让肚子变成两倍饱的泡芙,变成素直自己独享了。 我几乎不曾吃过晚餐。顺带一提,我从来没有吃过生日蛋糕。 升上高中之后,午餐从营养午餐变成便当,这真的让我感到非常开心。因为忙碌的妈妈准备的便当里,有前一天晚餐的剩菜。 为了放进塑胶容器中而用厨房剪刀剪开的炸鸡块、可乐饼以及汉堡排,每样都很入味,非常好吃。 而且还有为了填满便当的空隙而特别准备的配菜。和甜甜美乃滋完美融合的马铃薯沙拉,摆在铝箔纸上的通心粉焗烤,拥抱微苦芦笋的培根,撒上盐巴的水煮蛋。为了下饭,白饭还撒上鲑鱼香松、牛肉燥或是海苔蛋香松。 素直不知道,我每天看见饭上的香松都会很开心。 素直现在已是不折不扣讨厌运动的人,但是我喜欢运动。 素直讨厌念书,我则还算喜欢。如果不逼自己这样想,我就无法继续当个复制品。 ◇◇◇ 隔天,素直也把我叫出来。承受重度生理痛折磨的素直,叫我出来的频率增加了。 她今天早上连起床的力气也没有,我轻轻把水和止痛药放在猫脚矮桌上后出门。 上课,独自吃便当,下午昏昏欲睡,放学后收课本。所有人作梦也想不到,是复制品来代替本尊上课吧。 去文艺社社办。一如往常,社办门锁开着。小律放学后都会第一个去拿钥匙开门。 没有上锁的房间莫名有种安心感。因为从学校回家时,迎接我的玄关大门以及素直的房门都锁得牢牢的。 「早啊。」 「小直学姊早安。」 白煮蛋额头闪闪发亮,汗水带来的影响似乎很大。 小律的表情透露出些许疲惫。从全开的窗户往上看,如实呈现夏天形状的积雨云看起来很舒服地飘浮在空中。 生锈的电风扇在社办角落发出「喀咚喀咚」的声响摇头晃脑,它吹出来的微风却不怎么有用。它既没有想让我们活下去的气力,更感受不到它想要活过这个夏天的骨气。 空有虚名的梅雨季尚未结束,天气预报明明持续画上降雨符号,可是昨天和今天都阳光普照。 「要是有经费,就可以买新的电风扇了。」 「就是说呀。虽然是作白日梦啦。」 小律没个样地趴在桌子上,半睁着眼瞪着电风扇。 只有两个成员的文艺社,学校只借给我们小小的社办教室用。 「要不要收社费?」 我吓了一跳。 理所当然的,身为复制品的我拿不到零用钱。 我看见父母买娃娃、护唇膏、衣服、蓝光光碟和智慧型手机给素直的记忆,曾经感到羡慕。虽然为了避免同班同学起疑也会带智慧型手机来学校,这终究不是我的东西。 空无一物的我,好想要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小时候会主动打扫浴室或洗衣服换零用钱。 我持续把五十圆硬币藏在布满尘埃的罐子中。那是素直小学六年级去迪士尼乐园毕业旅行时,当作伴手礼买回来的巧克力酥饼的罐子。 素直不知道我偷偷把罐子拿来用,我想她大概连有这个罐子都忘掉了。 我从未花过零用钱一直存到今天,大罐子早已装满五十圆硬币,伤脑筋的我把叠两个超市塑胶袋装的钱和罐子藏在二楼走廊的柜子深处。 这两个东西里都装满五十圆硬币。满满的。因为不能被素直发现,我从来没把充斥金属气味的塑胶袋提起来过。 「电风扇大概多少钱啊?」 「我去家电量贩店看过,旧型机种颇便宜喔。最便宜的大约一千圆左右。」 「咦?好便宜!」 考虑电风扇在夏季中的价值,我还以为起码要一万圆耶。 「那么一个人只要有十枚五十圆硬币就买得起呢。」 「为什么要换算成五十圆硬币啦。」 小律打趣笑我。不管打扫浴室、洗衣服、摺衣服还是吸地一律都是五十圆。五十圆看起来跟甜甜圈一样很可爱,孩提时代的我将硬币当作宝物般紧紧握在手中。 此时门扉响起「叩叩」的敲门声。 我和小律停止说话面面相觑。至今从来不曾有人特地敲门来访文艺社。 小律开口喊: 「门没锁。」 照理说不好拉开的门静静打开。 我抬头看站在门前的人。高个子的他,我知道他的名字。 真田秋也,我的同班同学,前篮球队员,擦黑板的专家。和昨天不同,现在的真田同学看起来有些许惊讶。 可是为什么真田同学要来文艺社社办?我的疑问堵在喉头说不出口,看着无声困惑的我,真田同学轻轻歪头。 「我想加入社团,可以吗?」 「咦?」 感觉他低声说出意料之外的事情,我睁大眼睛。 「请问是谁要加入?」 「还能有谁,是我啊。」 这样说也是。这样说是没错啦,可是太令人意外了。 大概是我平淡的反应引发误会,真田同学不好意思地搔搔脸颊。 「是不是有什么规定?」 (插图009) 规定? 「加入社团的条件。」 「没有特别的条件,可是您……」 「干嘛用您?」 「咦?这是因为……」 「你们不在这种不上不下的时期收新社员的感觉?」 「哇啊啊。」 他连珠炮似的不停提问,我的脑袋追赶不上,嘴巴也支支吾吾。 「我们超级欢迎新成员加入哟~因为只有两个成员。」 手肘撑在长桌上的小律笑眯眼。 对方明明是男生、是学长,而且还是真田同学,小律好冷静。比我还轻松以对。 「小直学姊,请让他写入社申请书,然后你们一起去交给老师吧。」 「咦?啊,嗯。」 小律自然地伸出援手救我,比我还像学姊。 不过就跟小律说的一样,即使空有虚名,我也是社长,这是我的工作。总之我先站起身,却在此时受挫。 「小律,入社申请书放在哪里啊?」 我的脸颊微微发红,立刻就被新成员发现我是空有虚名的社长了。 「就在那个架子上的罐罐里啊。」 罐罐,罐罐啊。 这也是迪士尼的罐子。之前装仙贝的平坦大罐子。原本装满罐子的仙贝,已经被很久以前毕业的学长姊们吃光了。 我打开布满灰尘的盖子,里面出现乱七八糟的纸张。我边想着「这些是什么啊」边翻动,终于找到入社申请书。 把A4裁成一半的A5纸张被橡皮圈束起来。大概是没用美工刀切割,纸张歪七扭八,大概随手拿剪刀来剪吧。 总觉得好像有点脏,当我想要抽第二张起来时突然惊觉,真田同学还很有规矩地站在社办外面。 「麻烦你写这个。」 我拿起申请书快速说完,真田同学稍微弯腰走进社办。他把体重全放在左脚上,把右脚踩地的时间压到最短。 感觉问他「还好吗?」很多余,于是我沉默不语。小律眨眨眼,但是她果然也没说话。 他拉出折叠椅。是我身边的位置。尽管有四张椅子,小律身边的位置在窗边,所以自然而然会选择门口附近,我身边的位置。 他放下背着的黑色后背包,小律说着「请用」递出原子笔给他。这是平常总在桌上滚来滚去,某位学长姊留下来的原子笔。透明的墨水看起来早就已经写完了,却仍旧源源不绝地涌出黑色墨水。 「谢啦。」真田同学简短回应。反应迟钝的我视线在两人头上左往右来,将入社申请书轻轻放在桌上。 真田同学工整的字迹填满申请书的空栏。社团名称的栏位已经印上「文艺社」的字样,因此只需填写年级、班级以及姓名三个栏位。 不到一分钟就写完的真田同学站起身,折叠椅没发出嘈杂的声音。他明明身材高大,很不可思议的是他身边的声响很小。我还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小律已经开口送我们出门。 「路上小心~」 我和真田同学立刻前往教职员办公室。 教职员办公室就在附近。走出教室后,右边的右边。 「啊~好凉喔。」 打开办公室门的瞬间,真田同学不禁轻声独语。我完全赞同,凉风骄傲地吹拂过汗湿的额头、脸颊和脖子。 这里果然跟绿洲一样。无敌的轻纱包裹住整个身体,彷佛成为自由自在运用冰魔法的魔法师。 「报告。」 睽违一天的慎重问候。原本面对桌子的老师们转过来看我,不过立刻失去兴趣又别开眼。我总会在这几秒的时间心跳加速。由于不擅长应付这份紧张感,即使知道归属地的隔壁再隔壁有片绿洲,也不太愿意靠近。 入社申请书要交给文艺社顾问的赤井老师,但是老师不在办公室。因为他兼任剑道社和文艺社的顾问,不用费心的文艺社平常被他丢着不管。老师十分清楚我和小律认真且乖巧不会做出违规行为,所以要我们有问题再找他商量。到目前为止正如老师所预料,我们并没有特别遇到类似的状况。 「放老师桌上吧。」 在冷气运作声与写字声交错当中,我张开自己干燥的嘴唇。 「好喔。」 真田同学似乎毫不紧张,他把入社申请书确实放在凌乱的桌子正中央。 我拿起青蛙摆设当作纸镇压住薄薄纸张的边缘,这样就不会被忽略了。赤井老师非常喜欢青蛙,桌上到处摆着他去旅行时搜集来的青蛙小物。老师每次回办公室,都会逐一确认青蛙们是否完好。嘓嘓。 在我们要离开办公室时,我迟了一步才发现,有好几个老师正看着这边。不是看我,而是看着真田同学。 他身材高挑,走路一拐一拐的,就算只有眼角看到也相当醒目吧。即使如此也感到厌恶。我讨厌那种宛如远远观察着「离开篮球队的学生来办公室干嘛啊?」,毫不隐藏好奇心的眼神。 真田同学装作不知情。 大概是因为他发现了刀刃般锐利的视线才这样表现。 「打扰了。」 「啪唰」──我发出攻击性的声音关上门,真田同学一句话也没说。他或许认为我是个粗暴的家伙。 走出办公室正好八秒,无敌的薄纱轻而易举脱落。经历短暂梦境的头顶到脚尖,轻而易举地回到原本的世界中。 真田同学相当不舍地拉起衬衫搧动,但是这里只留下温热的空气。 我不想要带着暴躁的情绪回到社办。 「我可以绕去图书室吗?」 教职员办公室的隔壁。也就是说,文艺社社办和办公室中间就是图书室。 虽说原为置物间,我非常尊敬可以得到这个绝佳地点的学长姊们。对许多学生来说,在教职员办公室附近或许跟惩罚游戏没两样,可是对时常利用图书室的我来说再好不过。 「我知道了。」 从敞开的门走进图书室,便看见熟悉的图书馆员和正在借书的高年级学生。 我稍微确认书背,是乃南朝的《肥皂泡泡》。从书名无法推断是什么样的书,下次借来看看吧。 利用图书室的人平常就不多。只有教职员办公室一半大小的房里摆满书架,但是我不曾见超过五个学生同时在这里。课程中需要查资料时,学生也会多到座无虚席,可是这种时候的图书室充斥过多杂音,有种变成陌生地点的感觉。 我走在沿着墙壁摆放的书架旁边,和通勤路径相同,是我熟悉的小路。在泛黄的书本香气包围中,我愤怒的情绪逐渐平稳。 我现在正在网罗近代日本文学作品。芥川龙之介、太宰治、樋口一叶、坂口安吾……拼命地阅读人人至少听过作者名字或作品名称,超级知名作家的作品。 与现在不同名字的时代中写下的作品,常会出现不清楚意思的词汇,我时常受到社办里的广辞苑与国语辞典的帮忙。有些书在最后面会统整单字解说,可是解说中也出现不懂的单字时,不翻开辞典就无法继续读下去。我喜欢翻阅厚重的辞典,喜欢用手指逐一寻找单字的时间,喜欢被映入眼帘的字汇吸引而不自觉沉浸阅读中的时间,所以我在上课时间以外不用电子辞典。 说起我在近代日本文学之前搜刮什么,我搜刮国外的推理小说。在那之前则是现代文学。我只看过几个知名作品以及我好奇的作品,所以也并非一下子就对那方面澈底了解。 我知道比起我看书的速度,一本书问世的速度还要快上许多。 真田同学一言不发地跟在我后面慢慢走。 我没花太多时间就想到要找他说话。虽然禁止聊天,只要不吵就不会被骂。之前只有在身边的小律大叫「天啊!竟然有《Re:Zero》耶!」时被骂过一次。 这样说起来,我忘了问《Re:Zero》是什么了。 「真田同学喜欢看书吗?」 「没特别。」 没特别喜欢,没特别讨厌,是哪一个啊? 「普普通通。」 原来如此。 我想多数人都这样。喜欢看书吗?没特别,就普普通通。 时至此时我才想到,我完全没有说明社团活动的内容。 「在文艺社里,我大概都在看小说,刚刚和我待在社办里的小律……广中律子学妹,她会写自己创作的小说。我偶尔会看小律写的小说给她感想。」 没听见他的回应。他刚才还会简短应和我一下耶。 我感到不可思议地回头看,只见真田同学正在搔脸颊。这是几分钟前也看过的举动。 啊,我现在才发现,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修剪得很整齐。他是不是习惯在不知所措时搔脸颊呢? 「我没写过小说,不写不行吗?」 我理解他在担心什么之后微微一笑。 「没有不行,完全没问题。我们也没举办比赛。啊,小律个人会投稿小说奖就是了。」 「是喔。」 丝毫不感兴趣的应和。 「然后就是校庆时会发行社刊。去年只有刊载感想文,可是之前会刊载小说、诗歌、专栏以及散文之类的内容。」 「感想文是看书心得吗?」 「没错、没错。」 我和两位学长都不是会写文章或画插画的人,但是也不能什么都没出,所以我们三人总之先写了一千字左右的感想,然后在旁边贴上免费素材的插画。这是历代社刊中,可谓最丢脸、最薄,也最没内容的一本。 今年有小律在,应该不会重蹈覆辙去年的窘境。 「爱川你啊,还挺认真参加社团活动的耶。」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我挂在脸上的含蓄笑容僵住了。 「因为我只有你老是在体育馆外面尖叫的印象。」 我差点要垂头丧气了。 素直从未来过文艺社社办。说起素直放学后在做什么,她跑去看以帅哥云集闻名的篮球队练习。 素直自己对篮球没有太大的兴趣,只是陪迷妹朋友一起去看而已,然而如此详细说明也没有意义。 真田同学不久前还是篮球队的一员,当然很清楚素直那群人尖叫个不停。他是怎么看待那副模样的呢? 「我不能否定啦。」 真田同学没有追击叹气的我。他似乎没有揶揄的意思,只是想到什么说什么。 他四处张望着,彷佛表示话题到此结束。身材高挑的他甚至可以和书柜比身高。 他很新奇地在全是书的房间里左顾右盼。 眼睛看见的东西肯定和我有所不同。 「你要借哪本书啊?」 「不对。今天不是我,来找真田同学要看的书吧。」 我还没看完《伊豆舞娘》,所以过一阵子再找下一本书就好。 真田同学转过头来看我一眼。 他该不会感到厌烦了?他并没有想看书之类的? 「你有推荐的书吗?」 和我的预想相反,他似乎相当起劲。 「咦?啊,嗯~」 虽然统称为书,还是有各种领域与类型。从绘本到文艺、图鉴、历史书以及学术书籍,还有奇幻小说或恋爱小说等,怎么举例都举例不完。 虽然用提问回答提问不太好也不一定,我还是姑且问一句: 「你有特别喜好看哪种书吗?」 「没有。」 直截了当。 「那么国文课本上的故事或诗歌,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吗?」 在白眼球中央转动的黑眼珠,看向日光灯的方向。 「没有上进心的家伙是笨蛋。」 我还以为这句话是在对我说,因此吓了一跳。 「突然想到上课曾经上到出现这句台词的故事。」 我让呼吸平稳下来之后回答: 「是夏目漱石的《心》对吧。『精神上没有上进心的人是笨蛋』。」 「对,就是那个。」 这是夏目漱石的代表作,据说也是日本最热卖的小说。 身为复制品,我认为自己是有上进心的人。尽管运动能力和素直差不多,我会反覆阅读课本,看书找折返跑的秘诀,累积自己能力所及的努力,取得还算不错的成绩。不过我没见过自己以外的复制品,无从比较起就是了。 我们在出现缺牙般空隙的书架之间行走。我从去年三不五时就会来图书室,所以大致掌握哪位作家的书摆在哪个位置。 拿起文库本的《心》,真田同学看见颇有厚度的书不停眨眼。课本上只撷取了几页,因此我非常明白他的心情。 「课本上的内容,大多都从长篇中撷取下来。《心》本身还分成上、中、下,课本只有下的几个场面而已。」 大概是抱着希望大家能多少熟悉书籍的想法而放进教科书中。虽然人数比大人想像得还要少,看完课本后对故事后续产生兴趣的学生,肯定会前往图书室或镇上的图书馆,或者上网看维基百科或书评部落格。 真田同学接过我手上的书。 「我读读看。」 「嗯。如果你愿意,请告诉我感想。」 「我知道了。」 我也喜欢听别人说感想。 即使读同一本书,每个人的心得也各有不同,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想法,实际感受这个理所当然的瞬间,我不知为何总会感到心安。 书架上四处都有我只知道书名的书。读过的书只有一点,不知道的书有好几倍以上。 我听说出版业一天出版数百本书。我得花五天到十天才终于读完一本书,可是在这段时间里,世界上增加了读也读不完的书。即使我不是复制品只是普通人类,而且每天都有自由阅读的时间,肯定仍然差不了多少。 到柜台办好借书手续回到社办时,小律哭喊着:「电风扇坏掉了啦!」不停跺脚。 发现我们呆傻以对,她便用戏剧性的动作张开双手。 「两位学长姊!终于不行了,要世界末日了。我会热死在这边。」 她泛红的脸是因为激动吗?还是因为气温呢? 要安抚情绪激动的小律得花费一番工夫。正当我烦恼着不知如何是好时,真田同学在我背后小声问: 「如果不介意,我拿一台来吧?」 「拿什么?」 「电风扇。我家有没在用的。」 我和小律互相对看。 「……救世主。」 只有这次我觉得小律的反应一点也不夸张。我也感动得想要双手交握崇拜他。我们的脸颊已经感受到尚未吹拂的爽朗凉风,因而心情雀跃。 「可以吗?真的吗?」 「反正没在用。」 果然是救世主。 「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我双手交握低下头。这是对神明祈祷的姿势。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 虽然真田同学如此说,他的耳朵似乎红了。 该不会害羞了吧? 不会吧,怎么可能。 「干嘛?」 「没、没什么。」 看来被他发现我盯着他看的样子,我双手在面前挥动。 尽管真田同学感到疑惑,仍然在位子上坐下打开《心》。他似乎打算立刻开始看。我不想打扰他阅读,所以迅速离开。 我小声对把电风扇搬到角落的小律说: 「小律,你真厉害。」 「对吧?话说是哪里厉害?」 「因为你面对真田同学也能正常说话啊。」 大概是我无谓紧张。虽然稍微讲几句话就知道真田同学不是恐怖的人,即使如此仍然有点心惊胆跳。光对方是男生这点,就让我有心脏表面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小学时还没这种感觉,因为大家的身高和外表都差不多。 可是现在有的人长了点胡须,或从衬衫衣缝中可以看见浓密的腋毛,只是靠近就会闻到浓厚的汗臭味,让我产生明确的抗拒。 这样说起来,真田同学身上的汗臭味很淡。 把书交给他时,他的衬衫袖口传来淡淡的香皂香。 「我偶尔会和堂兄弟一起玩,所以对脏兮兮的男生很有抵抗力喔。」 声、声音太大了啦。 我转过头确认,真田同学还在看书。他好像没听见,让我松了一口气。 素直没有兄弟姊妹,也没有年龄相近的亲戚。 要是她有哥哥或弟弟,我也有办法若无其事地与真田同学自然说话吗?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这种没意义的事情。 老旧的电风扇在社办角落沉默。它就连发出会让人不安的「嘎嘎嘎」怪声的力气也都没有了。 受到生锈的防护网所保护,脆弱且单薄的叶片。感觉无法飞上天的叶片正怨恨地抬头看着我们。 我大概和它对上眼了。 我是素直的复制品,但是电风扇从头到脚都是真品。 「电风扇要怎么丢掉啊?」 「算大型废弃物吗?我们去问赤井老师吧。」 两人一起低头看。 「唉,我们祭拜它吧。」 「干嘛要祭拜啦。」 小律笑着的同时配合着我,双手合十说着「南无南无」。 「谢谢你辛苦到今天。多亏有你,我们才能好不容易活到今天。」 不知为何,小律用老婆婆的口气如此说。 「谢谢你为我们工作了这么久。我们没问题的,请你安眠吧。」 大概发现了我们的举动,真田同学开口问: 「你们在干嘛啊?」 「在向它道谢。」 我还以为他问完后会把视线拉回书上,结果他把文库本放在桌上走过来。 模仿我和小律双手合十。 「电风扇,谢谢你。」 我心想他果然是好人。 「啊。」 我在此想到我忘记说很重要的事情了。 「真田同学,欢迎加入文艺社,我们诚心欢迎。」 「咦?现在说?」 因为真的给人「现在说?」的感觉,我觉得有点丢脸。 不过明天说更奇怪。大概是发现到了这一点,身旁的小律也说着「诚心欢迎你~」,献上空有气势的鼓掌。我也零零落落地跟着拍手。 在手心互相拍击发出声音的空档,真田同学点头表示:「谢谢你们。」 文艺社迎来了第三位成员的加入。 ──────────────────────── 第2话 复制品翘课。 「唉,是怎么回事?」 我才刚醒过来,连好好深吸一口气的时间也没有,素直立刻逼问我。 尽管替我命名「Second」的是素直,她命名后从未喊过这个名字。她总是叫我「唉」或「你啊」,心情不好时还会喊「喂」。今天也是如此喊着:「你啊!」 我偷偷看了墙上的时钟一眼,短针指在五,而长针在二十七的位置稍作歇息。只有秒针一刻不得闲却毫无怨言地辛勤工作。 现在不是早晨而是傍晚。我昨天才被叫出来,所以今天是星期五。 真田同学的《心》看到哪里了呢?虽然我很好奇,现在没时间说这个。因为素直一脸随时都要喊出「喂」的表情。 「什么事?」 「什么『什么事』啊。」 彷佛狠甩我一巴掌的恐怖声音。 在空调过冷的室内,素直态度高傲地在床边坐下。我被迫站在她面前,彷佛忘记写作业被叫到走廊罚站的小学生一般举步维艰。 素直绝不会在房间以外的地方叫我出来。因为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她和复制品同时出现。 「真田突然跑来找我说话。」 啊──我不禁捂住嘴。这样说来我忘了告诉她。这是因为我不会对素直详细说明文艺社的活动。 尽管以前曾对她说过,素直后来觉得听我报告的时间很麻烦,不想听我说。 听到我说小律来到只剩我一人的社办时,明明她还惊讶地睁大圆润的大眼,但是在我说起小律在写小说以及小说的大纲与内容时,她感到无趣地表示「我对那个没兴趣」,打断了我的话。 「说电风扇什么的,我根本听不懂。」 啊啊,我好想双手抱头。我回顾素直今天早上的记忆,迟了一步才得知发生了和电风扇有关的小骚动。 「我不是要瞒你。真田同学加入文艺社了。」 「真田是真田秋也没错吧?」 「对,真田秋也同学。」 「为什么?」 我也很好奇为什么,但是我没想过要特别去问本人原因。入社申请书上也没有填写入社理由的栏位。 而且尽管素直如此说,从周遭学生来看,外貌姣好的素直加入文艺社才显得更加奇怪。 「我不清楚原因,可是他加入文艺社了。然后因为社办里的电风扇坏掉了,他就说他要拿家里的来给我们。」 我原本想接着说「真是太感激他了」,但是又把话收了回来。 就算对我和小律来说很开心,对素直来说并非如此。素直连文艺社社办里有没有电风扇都不知道,也根本没兴趣。 我一焦急,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只有嘴唇以平时的一点五倍速动起来。 轻薄的风扇正在空转。 「之前用的电风扇很老旧。那个,我听小律说,便宜的电风扇一千圆左右就能买到。」 「这种小事我知道。」 啊啊,又来了。 我反省着总是这样。我又说出不可以说出口的话了。 素直用明显蕴藏怒意的双眸睨视着我。 「你别得意忘形。」 我知道素直讨厌我装模作样地说出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事情。 不管我说什么,素直都会生气地说「那种小事我知道」。即使素直根本不知道,我在明白素直不知情的前提下说出口,她仍然会感到愤怒的样子。 「对不起。」 但是啊,素直。听我说啊,素直。 上哪里都找不到比我更有上进心的复制品了喔。我说真的。 只要考试和体力测试时拿到好成绩,素直就会很开心,所以我一直很努力, 「已经够了。」 她冷漠地抛下结束的一句话。 在我回话之前,我直接沉入黑暗中消失。 素直最近对我很不耐烦,我常常以这种形式消失。 我突然惊觉,我已经几年不曾见过素直的笑容。 ◇◇◇ 下一次被叫出来是三天后。六月二十一日,星期一。 下星期到下下星期的五天期间将举办期末考。即使对大多数学生来说只是麻烦的例行公事,对我来说是很开心的事情。 因为到考试结束前,素直几乎每天都会让我去上学。取而代之的是我得考出好成绩才行。考出素直不会失望的成绩。 这天从一早起便淅淅沥沥地下着绵绵细雨。我抱着阴沉的心情抬头看灰色的天空,同时迅速扣上雨衣前方的钮扣。 学校指定的奶黄色雨衣分成上衣和裤子。上衣还有遮掩口鼻的面罩,因此只要一穿上,雨声就会顿时变得遥远。 我想像着自己被无法承受重量而掉落地面的天空压扁,同时跨上自行车。 偶尔在路口刹车「哈啊」一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后,面罩便会染上一片白。 雨衣不受欢迎的理由之一就在此。水蒸气闷在里面,会让鼻子底下冒出小胡子般的讨厌汗水。由于没办法把雨湿的手伸进去,直到脱下雨衣前都无法擦汗。不会被谁看见是唯一的救赎。 车轮框的「匡啷」转动声也好遥远。 终于抵达自行车停车场脱下雨衣的瞬间,我感觉听到屏息至此的全身发出欢喜之声。 我拿出毛巾拼命擦拭汗湿的身体,然后只在脖子和腋下喷了一点止汗喷雾剂。 脱下来的雨衣则摊开在自行车上晾干。为了避免被风吹走,我把边边塞进龙头和置物架之间。 说起挤进教室里的同班同学们,大家都一脸无精打采。看来大家都对纠缠不休的湿气感到厌烦。 不过我不是对下雨或湿气感到忧郁。这天我有件挂心的事情。 放学后,我穿过稀稀疏疏出现的空位间去找真田同学说话。 「真田同学,前几天很抱歉。」 他抬起头。感觉留在教室里的同学也一起转过头来看我们。 坐如针毡大概就是现在这种感觉吧。 真田同学站起身,把后背包挂上右肩背着,下颔朝斜上方努了一下。 「去社办吧。」 我前几天曾对他说过,考试前也会打开社办。 真田同学走出教室,我跟在他身后三步远走着。 「那么,你刚刚在讲什么?」 不是在装傻,真田同学用真的不明就里的声音问我。 但是我拥有素直的记忆,所以我知道。 「你专程拿电风扇来,我却做出很失礼的态度对吧?」 「我没特别在意啦。」 我从后方探看真田同学的表情。他面无表情,所以我也无法判断他是真的不在意,或者只是压抑着怒意。 真田同学打开社办门,不过里头不见小律。 桌上只有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张,上面写着「今天值日生是也!」。小律似乎先特地绕过来开门的样子。 此时我突然发现,然后忍不住惊呼: 「电风扇!」 彷佛与生离的兄弟重逢的心情。我一跑过去,电风扇便缓缓转过头来朝我微笑。 大概是小律打开的,扇叶开心地转个不停,毫不吝啬地提供凉风。 真田同学把后背包放在地板上边对我说明: 「我在那之后去一年级的教室绕了一圈找到广中,请她打开社办门搬进来的。坏掉的电风扇则请赤井老师拿去当作大型废弃物丢掉了。」 很多事情对不起他,不知该从哪件事情开始道歉。 「对不起。那个,真的很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哪个啊?」 「两、两个都是。」 全部混成一团。我想要道歉,也想要道谢。 我在紧邻的座位上坐下,还有点坐立不安。 我有意识地吸入氧气,接着一边吐出二氧化碳一边明确地说: 「真田同学,以后请你别在文艺社社办以外的地方跟我说话。」 「什么?」 我吓得身体一颤。男生的「什么?」很恐怖,特别是真田同学的「什么?」很有魄力。 大概是发现我在害怕,真田同学的手摸着后颈。 我心想不是搔脸颊啊?如果他不知所措时会搔脸颊,那么摸后颈是什么意思呢?是生气的意思吗? 「呃,不是啦。我听不太懂你的意思。」 「我想也是。」 这也是当然。突然听到这个要求,任谁都会感到混乱。 「该怎么说呢,我的情绪起伏很大。有高浪也有低浪之类的,有各种情绪。」 就像要将我吸进去的漆黑眼珠定睛注视着我。和他四目相对也令我忌惮,无处可去的视线转往窗外。 富含水分的厚重云层覆盖遮掩天空。尽管中午过后转为小雨,潮湿的操场上看不见平常总散落在操场上的运动社团成员的身影。 「我不希望带给你不愉快的心情。」 「不会啦,我不会因为被高浪打击就不高兴。」 好贴心的迂回说法。这是尊重对方的说话方法。 「是我不愿意。对不起。」 看见他眯起眼睛注视着自己,让我想挖洞钻进去。就像挖洞在地底前进的鼹鼠一样。 小学时,我曾经在通学路旁的田里发现一个大洞,看见从洞中探出头来的鼹鼠。可是一对上眼,它就立刻逃进洞里了。 这不是素直的,而是我的记忆。素直从来都不曾看过真正的鼹鼠。 「所以之后别来找我说话。我找你说话时,普通地和我说话就好了。」 说出口后才发现这个要求未免太自私,就连自己都深受冲击。不过我抬头看真田同学,他似乎没有生气。因为他的手正在搔脸颊。 骨节明显的手指动来动去。 「这样会有点伤脑筋。」 「为什么?」 「我想找你说话时该怎么办?」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回问,因此吓了一跳。 这表示真田同学想要找我说话喽? 我的脸逐渐升温,我不禁担心是不是脸红了,可是我无法在真田同学面前拿镜子出来。 不对。因为我是社长,才有找我说话的必要。 我不可以有奇怪的误会──我如此告诉自己。 「那么这样吧。」 我手上没有发圈,所以实际用双手把头发抓起来给他看。 就在我整理发型时,真田同学注视着我。 「这叫做什么?」 「这个吗?公主头。」 以前小律曾帮我梳头发,替我绑出这个造型。 虽然素直会绑马尾,却不会绑公主头。所以我才想到可以利用发型来分辨我和素直。 「我、觉得、很适合你。」 他不太自在的赞词让我的脸颊自然发热。 (插图011) 这样简直就像我在央求他夸赞。 脸颊逐渐升温。明明在小律说着「你好可爱」抱紧我的时候,即使感到害臊也不曾出现这样的心情。 「谢、谢谢你。那么我绑这个发型时,就是你可以找我说话的时候。」 薄唇无声地做出「谢」的嘴型动着。真田同学先别开眼,我岔着声道歉: 「乱七八糟的,真的很对不起。」 「不会,是我太麻烦。」 该怎么说呢。一种尴尬,但是又有种轻飘飘的感觉。 「这样说起来,你看完《心》了吗?」 这个话题或许转得有点硬,但是真田同学顺着说: 「还没看完。已经看完上了。」 正如我在社团活动中看到的印象,真田同学的看书速度似乎比我慢一点的样子。他会带着深思的表情,用皮厚的指腹翻过页面。 「今天开始看中。」 「不用准备考试吗?」 真田同学沉默不语。这并非表达答案,而是思考回答方式的空档时间。 「我不会特别准备。」 「不会准备?」 「他说我不用准备也没关系。」 是谁对他说了这种话呢?感觉不是学校老师,不过我也不认为出自家人之口。 我不清楚真田同学的学业成绩。我们一年级不同班,而我听到他的名字时总是与社团活动有关。 「这样啊。」 尽管很好奇,我并没有深问。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想被人深究的事情。 「辛苦了~」 门框发出「匡啷」声响打开,小律接着现身。我说完「谢谢你帮忙开门」之后,她对我比出YA的手势。和真田同学的对话则自然而然地在此中断。 在对面坐下的小律摸索书包拿出长方型的零食盒子。要是被老师发现就会被没收,所以大家都会偷偷把各种零食藏在书包的内侧口袋里。 「小直学姊,你要不要吃百力滋?」 「要!」 小律拿出百力滋摆在我的嘴边,我一口咬下前端。咸咸的沙拉口味在我口中扩散开来,我享受着这番滋味。 我边咀嚼边自然地看过去,小律的书包里不只有百力滋,还有百奇的盒子。 疲倦时大脑会渴望甜食,百奇也是紧急干粮之一吧。 「真田学长也请用。」 「谢啦。」 再怎么说也是将整个百力滋的银色袋子递给真田同学。 在我们三人的点心时刻结束后,我重振旗鼓般高声疾呼: 「好,那么我们来念书吧。」 我从书包中召唤出课本和题本等东西,小律在我对面扭曲双唇喊着:「不要啦。」 看来她原本打算拿我最爱的食物喂养我,试图让我忘记「念书」这两个字,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对了,小直学姊,先等一下,我有事情想问你。」 「你还不肯死心啊。快放弃挣扎吧。」 「不是,我说真的啦!忘了吗?我该用Double还是Doppelganger,无法决定呀。」 「你们在说什么?」 难得见真田同学如此感兴趣,小律正中下怀般说明: 「在说我写的小说。我无法决定主角们的别称,所以找小直学姊商量。」 「这样啊。」 真田同学不甚理解地轻轻歪头,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听说看到Doppelganger就会死掉喔。」 我在书上看过。我想着或许可以得知复制品的生态,所以从图书室拿了几本相关标题的书来看,结果并没有知晓重要的事情。 Doppel这个单字在德语中有复制的意思。以及Doppelganger出现,会被当作死亡的前兆而遭人畏惧。 第一次见面时,年幼的素直连惊呼都喊不出来,眼睛大张让人以为她的大眼珠就要掉出来了。 「像『回归的人鱼公主』就是以喜剧收场耶。」 在全世界可以举出几个看见Doppelganger的事例,小律口中的「回归的人鱼公主」是其中相对知名的故事。 一九八五年六月,德国北部一位名为阿罗伊奇雅·杨的年轻女性因为溺水陷入昏迷,可是她的恋人以及朋友都看见应该正在住院的她在自家附近海边散步的身影。 在海边走来走去、看起来很像阿罗伊奇雅的女性,一语不发地穿着衣服消失在大海中,她的朋友们回过神来想去找她却找不到人。接着在那十六分钟之后,她们接到医院的联络得知阿罗伊奇亚恢复意识了。 这一连串的事情几次被电视节目拿出来当作真实悬疑事件探讨,在日本也引起一定的话题。许多人都说阿罗伊奇雅超越不幸醒来的事情是奇迹,而她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被称为「回归的人鱼公主」。 然而因为见到疑为阿罗伊奇雅二重身的人只有认识她的人,开始有人认为是造假,甚至还让电视台和她的男性朋友闹上法庭。 「实际上到底是造假,还是离魂症的一种,没办法有个定论呢。」 身体与灵魂分离的现象,又被称为离魂症或是影子病。大多认为离体的灵魂只要回到身体,这个人就不会死掉且获救。发生在阿罗伊奇雅身上的事情,或许也可以如此解释。 我们则不同。 素直的身体和灵魂都不会因为我的出现而有所损害。 而且素直既没生重病,也很少发烧。虽然常受头痛与肚子痛折磨。 那么,与爱川素直拥有相同容貌的Second到底是谁呢? 开始思考就让我感到心胸苦涩,于是我替自己的思绪盖上盖子。 「哇啊,好想再多听一点小直学姊的知识库呀。」 小律双手交握,眼睛闪闪发亮。她这样的举止给我演戏的感觉,让我不禁耸肩。休息时间差不多该结束了。 「考试不会考这个喔。」 「啧~」 小律嘟起嘴巴。 「啊,真田学长,小直学姊脑袋很好喔。我建议你有不懂的可以问她。」 「是喔。」 「说什么『是喔』,而且你完全在看课外读物耶。呣,既然如此,那我也要。」 「喂喂喂。」 「呜噫~」 小律想拿出随时随地带着走的稿纸,我拍拍她的肩膀阻止她。 ◇◇◇ 从七月一日开始的期末考,中间穿插六日,在六天之后迎来最后一天。 总共有十一科,手感还算可以。 「考试考得怎样?」 「有点凄惨耶。」 再怎么样,考试期间都禁止我们打开社办。睽违一星期才见面的小律露出不带感情的微笑。这是「别再多问了」的表情。 真田同学和平常一样面无表情,脸上完全没有对考试的感想。 「图书室的书不能带去远足对吧?」 今天在教室里,大家热烈讨论着下下星期即将举办的远足。 不及格的学生有义务参加补习。因为补习最后一天撞上远足,肯定有很多学生因而发愤念书才对。至于努力是否开花结果,则必须等到考卷发还回来才能知道。 「嗯,要是在旅途中污损就糟糕了。」 已经看完《心》的真田同学正在看其他书。是收录包含《舞姬》在内的森鸥外几篇短篇的文库本。 这也是出现在课本上的作品,有同学痛骂:「不觉得森鸥外很混帐吗?」似乎让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舞姬》中登场的主角被视为森鸥外本人,为他怀孕的爱丽丝听说也是以实际人物为模特儿。 尽管还没听他说《心》的感想,看他完全迷上阅读,真是太好了。 「远足那天的解散时间也很早对吧?」 「那应该可以回家之后再看吧。」 不管期末考期间还是今天早上,真田同学一到休息时间就彷佛忘记考试,频繁地拿书出来看。 他的身边空无一人。我记得以前他身边总会聚集几个篮球队的朋友,但是五月之后就不曾再见过那个画面。 五月和真田同学右脚受伤后退出的时期重叠。 「话说回来真田学长完全没在念书,应该没办法去远足吧?」 遭到学妹怀疑会考不及格的真田同学耸耸肩。 「只要有上课就不会不及格。」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耶~」 小律咯咯笑着穿过长桌旁边跑到电风扇前。她的短发因强风而膨胀起来。 「哈啊啊,我活过来了喔喔喔喔。」 同时带着回声的声音。 我们是外星人。小学时,我和素直会彼此交互在客厅的电风扇前如此喊着。我们曾经一起做出这种无聊的事情之后捧腹大笑。 「一年级的远足是五月对吧?」 我随口说出这句话之后才想到,提及五月的话题是否不太好,但是真田同学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对。我们去川根搭乘SL蒸气列车。」 「大井川铁道啊?」 远足地点依老师们的考量决定,我们一年级时的远足地点是挂川花鸟园和挂川城。 虽说如此,我没参加去年的远足。因为是素直去参加的。 二年级的远足在暑假两天前举办。这被当作冬季校外教学的预演,意识着要和谁一组而行动的学生很多。 我肯定也没办法参加校外教学。 「SL有种远离现实的感觉,跟搭乘游乐器材很像呢~」 在我从思考的大海回到现实时,清楚听见小律的声音。只是稍微远离电风扇,就让她外星人的一面消失无踪。 「SL的乘客啊,一看到路过行人就会挥手对吧?」 「是啊。」 真田同学点点头。 「我一直在想那是为什么。跟游乐园一样神秘的兴致。不过我也有挥手就是了。」 搭乘一般铁路或新干线时,不会对不认识的人挥手。 SL和游乐园不同于日常,大家肯定都得意忘形、情绪兴奋,见到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亲近的邻人。 「大概是分享幸福吧。」 我试着想像。 ──假如我能跟素直一样去迪士尼乐园。 「如果互相分享快乐,或许大家都能展露笑容。」 事实上,每个人都知道这世界并没有那么和善。也有人看见他人幸福的笑容时会感到嫉妒,单方面憎恨对方。 看着吐烟吹响汽笛奔驰的SL,如果不会失去自然而然想要挥手的心情,纷争肯定可以从这世界上消失。 而我又如何呢? 如果搭乘巨雷山(注:东京迪士尼乐园的游乐设施)的素直,朝等得厌倦的我挥手,我会如何呢? 我有办法好好挥手回应吗? 「学长姊要去哪里啊?」 在我发呆时,话题似乎已经转移了。 我慌慌张张地从书包里拿出资料夹,里面夹着老师发的远足相关事项。素直似乎几乎没有翻阅,每一页都没有摺痕。 「滨松花公园跟旁边的滨松市动物园,还有要去搭游览船。」 当天早上八点到学校集合,搭乘游览车出发,先走东名高速公路前往位于滨名湖畔的花公园。 「听说三月下旬起,刚好是樱花和郁金香的赏花时期。」 印在资料下半部、满脸笑容的蜜蜂头上冒出对话框,替我们介绍这个设施。 「现在已经七月了耶。」 「说六月时也举办了花卉艺术节耶。」 「现在已经七月了耶。」 真田同学小声说:「我感觉越来越不安了。」 「应该有什么花开着,要不然就会关园了吧。」 「说得也是。然后吃完便当之后就移动到隔壁的滨松市动物园。听说有金狮面狨喔。」 「金色的狮子?感觉好帅。」 「不是狮子,是金狨。」 「金狨是猿猴对吧?」 「没错、没错。是毛长得跟鬃毛很像的猿猴。」 「光想像就觉得很有趣耶。」 小律双手手肘撑在桌面上,发出「唔呵呵」的声音笑着。 「最后去搭滨名湖游览船。」 似乎是绕馆山寺温泉区的路线。机会难得也想要去泡温泉,可是游览车的回程时间早已决定。女同学嘟嘴抱怨着「要是可以原地解散就可以去了耶」,导师却只是随意打太极。 「小直学姊,你要小心别太兴奋,从船上掉下水喽。」 「再怎样也不会掉下水啦。你以为我几岁了。」 「可是听说滨名湖可以捕捞到牡蛎耶。」 我睁大眼睛。 「咦?真的吗?牡蛎?」 「叫做流放牡蛎喔~听说比养殖牡蛎还有营养呢。」 素直小四时,双亲曾经要带她去吃海鲜BBQ,但是素直前一天熬夜想睡觉,所以拜托我代替她去。 搭上从车站出发的接驳车,我们前往BBQ会场。 现在回想起来不自己开车,是因为大人们打算要喝啤酒。而我坐在陌生气味的陌生车子中,感觉要被带往哪个不知名的世界,独自一人雀跃不已。 在可以一览烧津港的户外会场,已经摆好好几套烧烤组。在一群朋友或是一家大小热闹的欢笑声中,我们和小律一家人会合,吃了海鲜配料丰富的炒面。 虽然扇贝和虾子都很好吃,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牡蛎。 牡蛎拥有海中牛奶的别称,母亲说牡蛎的形状很恶心,我和父亲一起把牡蛎吞下肚,有种从鼻尖到口中都被包裹在海中的感觉。 从那时开始,希望有天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捞捕牡蛎变成我小小的梦想。 「可以借到道具吗?」 看见我兴奋期待的样子,小律的眼睛在镜片后睁大。 「小直学姊,你该不会想潜下去捞牡蛎吧?」 「这是当然。我是认真的,别阻止我喔。」 「谁会阻止你啦。就让我对你的觉悟致上敬意吧。」 小律感慨甚深地看着卷起短袖衣袖的我,然后朝我敬礼。 「顺带一提,冬天才有办法补到喔。」 「现在是冬天对吧?」 「还挺夏天的耶。」 「噗呼。」 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我和小律一起转过头看去,只见真田同学低着头不停晃动身体。 他单手捂着嘴巴。难不成他在笑? 「你们两个从刚刚开始就好好笑。」 真田同学抬起头来,喉咙深处发出笑声。小律紧紧握住我的手,用娇羞的声音呼喊我的名字。 「小直学姊~他说我们好好笑耶。」 「是、是这样吗?」 「让我们一起以世界为目标吧。」 这样或许不错呢。 「要取什么团名?」 「牡蛎和衬衫和律子。」 「我上哪里去了?」 真田同学接着「噗哈」爆笑出声。令人意外的,他的笑点或许很低。 就在他停止笑声时,看着远足注意事项的小律开口说: 「这样说起来,不去滨名湖Pal Pal啊?还满近的耶。」 「啊──」 真田同学看向远方。他的眼睛深处大概看见小真田玩云霄飞车玩疯的画面吧。 我这样想着,但是总觉得他不是这样想。 「我没有去过耶。」 素直应该也没去过。素直和小律在儿童聚会中去的地方是山梨县的富士急乐园。 「那边的园内吉祥物,是那位有名的柳濑嵩先生设计的哟。」 「面包超人的作者?」 「对对对。那么我们下次一起去吧。」 我慢了一步才反应过来。 「可是那里比较适合小朋友去玩啦。」 小律快口补上一句。我感到很抱歉,同时驱动我差点打结的舌头。 我不希望小律出现「要是没说那句话就好了」的想法。 「不错耶。我们一起去吧。」 小律笑弯眼角,频频点头说着:「一起去、一起去。」 大概是因为久违没聚,这天的社团活动变成闲聊时光。就像这样,文艺社的活动总是非常轻松。 就在时间将近下午六点时,我们三人一起去教职员办公室还钥匙。小律自告奋勇要进去归还,所以我们在办公室外面等她,而我和真田同学有了这样的对话: 「好期待远足喔。」 「我可以跟你说话吗?」 「如果我绑公主头。」 「OK。」 在考试期间和今天,我的发型一直都是公主头。妈妈原本打算丢掉的可爱水蓝色发圈束,妆点在我的后脑勺上。 没错。 我并没有自觉。尽管我只是个偶尔被课以代替素直生活任务的复制品。 此时的我,竟然从「爱川素直与Second被视为不同的存在」这件事中发现喜悦。 ◇◇◇ 或许是惩罚吧。 下一次被素直唤醒时,我如此想。 暑假前最后一个上课日,这是我接下来再次醒来的日子。 远足在昨天结束了。梅雨季结束后气温上升到将近三十度,远足中好像有好几个学生身体不适。 今天素直严重生理痛而把我叫出来,我所共享的素直记忆就像解读平淡、罗列事实的小说一样,所以并不能清楚感受她自身的痛苦与感情。 尽管如此我也知道那是难以忍受的痛苦。今天是只为了品味长期休假前的雀跃情绪而存在的日子,素直却痛苦到不惜把这天丢给复制品应付。 我低头看着被窝中苍白的素直,「噗叽」一声扣上制服前面的扣子。 「远足好玩吗?」 「什么?」 比起真田同学的「什么?」,我觉得素直的「什么?」更恐怖。 我或许会在下一个瞬间被她消灭。尽管担心,我无法不问出口。 至少希望她玩得开心。 希望她尽情玩耍、尽情欢笑,度过一段名副其实青春岁月的时光。 如果是这样就太好了。如果这样,就太好了。 明明知道我这份自私的期待和素直毫无关系。 「没什么大不了的。再说热死人了。」 那么,你也可以让我去啊。 我产生责难素直的情绪。 「干嘛?」 「没什么。」 我的肩膀逐渐下垂。 「我原本很想去。」 连在水面泛起涟漪也做不到的轻声细语流泻,素直似乎没有听到。 一到学校,教室里四处可以听见热烈讨论昨天远足的声音,让我坐立难安。 谈论智慧型手机共享的照片,谈论靠近游览船的海鸥,谈论哪个得意忘形的同班同学下车上洗手间时差点没坐上车,谈论回程游览车上看的恶心电影。 真好。好羡慕喔。 因为我不能去啊。 当我叹气时,他的身影映入眼帘。 他没和任何人聊天,认真看着手边的文库本。 我在看书时会不知不觉驼背,他的姿势却很漂亮,彷佛背上夹着木板。 我现在在教室时,仍然几乎不曾与真田同学说话。从向他道歉电风扇那件事以来,也不曾一起去社办。 我咽下喉咙涌上的唾液,转而面向教室右方,努力说服自己别在意后方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早安。」 在秒针前进两步之后,真田同学抬起头来看我。 他的表情没有惊讶。看起来他用粗实的拇指当书签夹在书页间。和夏目漱石相比,森鸥外似乎比较难阅读,页面前进的速度偏慢。 「早。」 「远足玩得很开心呢。」 开口说出口是心非的话需要很多能量。 我明明知道他要是「嗯」的一声点头回应我,会让我更加受伤。我也觉得起头的自己很愚蠢。 「我还好而已。」 或者我正在期待吗?期待他会这样回应我。 「因为没办法说话。」 「和谁说话?」 「和绑公主头的某人。」 真田同学的眼睛看着我。 因为感受到那股气息,我一时之间无法抬起头。 心脏「怦通怦通」鼓动。不会很快,但是跳动的声响异于平常。 和真田同学说话时,我的心脏偶尔会变得奇怪。 「你今天绑公主头呢。」 「嗯。」 「那么我们两人一起去?」 我抬起头。 发现时,真田同学已经阖上书本了。 「远足。」 如果话语有光,我在此时或许正在看着星星。 「要去!」 没有思考任何细节,我点了点头。 短暂班会时间后,同班同学们吵吵闹闹地陆陆续续走出教室,我和真田同学则穿过人潮各自前往洗手间。 因为不点名,应该不会有人找我们。正如我们所料,等到谈话声与脚步声平息后,我们两人回教室拿东西。 「你东西真少。」 「彼此彼此吧。」 没有便当也没有课本,里面顶多只有钱包、智慧型手机和化妆包。真田同学的大背包今天看起来也很干扁。 又等了一会儿。三分钟、五分钟。在第一堂课钟声响起的同时,我们偷偷从后门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校内安静得教人惊讶。学生和老师都往体育馆集合了,因此这也是当然的。 这个瞬间,我已经兴奋到想要大喊「天啊」了。我甚至觉得经由阳光照射下,尘埃粒子闪闪发亮地在走廊上飞舞的景象都好美,好想要从这头跑到另一头。 翘课这种事,装病请假这种事,还是我有生以来头一遭。原本的我此刻应该要代替素直坐在坚硬的地板上。 我一直装成素直欺瞒周遭的人,然而今天的我并非如此。 我现在是我自己。 「我们去哪里玩吧。」 我背上就像长出翅膀,可以飞到任何地方去。 在换鞋子时不经意的一句话,让我这份心情烟消云散。 又不是在附近公园玩泥土的小孩子,到街上去玩当然得花钱。我完全忽略了。 抱着罪人忏悔的心情,我向真田同学坦白: 「我没有可以玩乐的钱。」 素直的钱包里随时都有三千圆,可是那是素直的钱,我没得到许可不能用。 「我替你出钱。」 「不可以这样。」 妈妈反覆交代「绝对不可以欠钱或借钱」,讲到我耳朵都要长茧了。更别说让他请客了,这点万万不能。 我焦急到最后,脑袋闪过一道光。话说回来,我有五十圆硬币的存款啊。现在正是时机解放只存不用的存款吧。 「你等等我,我回家拿钱。」 真田同学从烧津站搭电车和公车来上学,所以如果要回家一趟,我得自己回家。 「现在回家?你家在哪里?」 「用宗车站附近。只要我全力骑车,一小时就能回来。」 其实不管骑多快,单程都要三十五分钟,所以正确得花一小时又十分钟。考虑到我得瞒着素直回收存款,会更花时间。 但是我如此断言。就算现在有种轻飘飘作梦的感觉,随着时间过去,真田同学或许会改变主意。我对此感到恐惧。 从SL的车窗朝外面挥手,每个人都会笑着挥手回应。尽管如此不可能永远挥下去。作梦般的数秒过去后,就会放下手回到日常。 真田同学或许也会回到日常。 「那么我也和你一起去。只要借用朋友的自行车就好了。」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他的车钥匙都插在车子上。」 「咦?啊,你有朋友啊。」 当我回过神时,我的话早已说出口了。 我的脸颊抽搐,真田同学吓了一跳之后扬起单侧嘴角,他看起来感觉很愉快。 「虽然少,基本上还是有。」 「但是,那个,你的脚没问题吗?」 踩自行车时可能会造成他的负担。 「没~事。」 他简短说完,朝隔壁班的自行车停车格走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也走往自己的自行车。涂上天蓝色的车体。现在要回家太早,我抚摸感到疑惑的坐垫。 拉出自行车,和我对上眼的真田同学有点不高兴。他感觉不太舒适地跨坐在朋友的自行车上面。身材高大的真田同学一坐上去,椅垫上开了小洞的坐垫看起来变得好小。 「他改造成夸张的鬼龙耶。」 「鬼龙?」 我头一次听到这个单词。 「鬼龙头。把龙头的位置调过。」 听他一说,我才发现真田同学骑的自行车龙头很高。和我的以及其他自行车的位置完全不同。 「这要怎么弄啊?」 「用六角板手弄。」 就算听到道具名称,也没办法想像实际上究竟是怎么样改变龙头位置。 因为真田同学看起来不太高兴,我想着得说些什么才行。 「不过看起来很好骑喔。因为你上半身很高。」 「别嘲笑我。」 真田同学用左脚踩地靠近我,轻轻戳我的额头。 尽管不会痛,我吓了一跳。我从来没有和男生如此靠近的经验。 如果是素直,应该不会感到惊讶吧。但是我不希望他对素直这样做。 「不、不是啦,我不是在说你脚短。」 真田同学的脚更长。不只脚长,上半身也比别人还要高,所以感觉鬼龙头这种特别的龙头他抓起来很顺手。 「而且我小学时觉得上半身高的人很厉害。」 我拼命辩驳,真田同学从龙头间看着我。 「你也很高吗?」 「嗯,算是吧。」 「我比小律还高喔,很厉害对吧?」──素直如此自豪的往事真令人怀念。这种事情明明不值得自豪啊。 真田同学发出一句「哦~」应和着,仔细地上下打量我。 「现在也是?」 「别说了,快走啦!」 他咧嘴笑着看打断话题的我。大概对我说出丢脸的往事感到满意,真田同学的心情好像变好了。 「小心驾驶喔。」 「嗯。」 由我领头,我们两人在闷热的炎炎烈日下前进。 大多都在夕阳中驰骋而过的这条路,光是在日照强烈的上午通过就给我特别的感觉。要是有强风吹过来,感觉空荡荡的书包就要毫无依靠地飞上天。 我用力握紧龙头,心脏附近不输给柏油路般强烈地燃烧。 我把六段变速的变速器调到最重,感觉现在可以无极限地踩下去。 「我第一次翘课耶。」 听见我的自白,真田同学笑弯嘴角。 「我也是。」 他的脸部肌肉比平常更活泼,或许他也因为只有两人的远足而感到兴奋吧。 遭受灿烂闪耀光辉的太阳欺负,我们聊了很多话。 「要去哪里呢?」 哪里都行。我打从心底认为哪里都好,不管哪里都很开心。 但是,哪里都好、什么都行,是会被解释成与「随便都无所谓」同义的话,爸爸常常因为这样引起妈妈反感。「明天晚餐要吃什么?」「都好。」然后全盘完蛋。 可是我不知道高中生平常会去哪里玩。素直偶尔会和朋友出去玩,不过都会去电影院、卡拉OK、保龄球场或连锁餐厅等地方。 肯定每项都很有趣。 可是我看过远足的须知事项之后,一直想去某个地方。 「动物园……啊。」 我说完之后,才发现这个提议有多愚蠢而感到丢脸。对真田同学来说,他昨天才刚去过动物园。 「不是啦,呃……」 「可以喔。」 声音毫无抵抗地窜进耳中。一开始,这比爸爸低沉的声音还让我害怕。 「很好啊,动物园。」 现在则完全不害怕。 越过静冈大桥后,真田同学对我说:「那么我去用宗车站等你。」大概是觉得别知道我家在哪里比较好的贴心。 我觉得被真田同学知道我家在哪里也没关系,但是我不知道素直是否有同样的想法,所以静静点头。 只剩下一人的我,把自行车停在从家里窗户看不见的位置。 当我走进阴影处时,大量汗水使得制服紧紧黏在身上。 我的脚步虚软。汗水从额际、腋下、后背,以及胸口滑过的感觉。 只有今天,我毫不手软地全身喷满平常节省使用的止汗喷雾剂。玫瑰香气彷佛化为粉色烟雾飘散。 重新绑好头发、咽了咽口水的我,谨慎地打开大门门锁。 即使打开一小缝探头进去偷看家里,也没有人的气息。门前只摆着素直雨天穿的雨鞋。 素直身体不舒服时大多都会闷在房里,只有上洗手间和吃饭时会离开房间。她会在十二点左右早午餐一起吃,现在才九点十五分,她肯定正在睡回笼觉。 或许我应该避免绕远路,可是还是先绕去厨房补充水分。把冒出水珠的杯子反过来润喉,光听到冰块摇晃的声音,就让我感觉从身体中心慢慢冷却下来。 接下来才是重头戏。我走出厨房,然后以四足跪姿爬上楼梯。这个姿势最能压低脚步声。尽管很花时间,却是最确实的方法。 对于「我在家里干嘛啦」感到害臊的同时,「这里不是我家」这个事实慢慢浮现在我的面前。 总觉得我跟小偷一样。 这不是现在该思考的事情。即使如此告诉自己,手脚仍不停发颤。 发现奇怪的触感而看过去,我的右手沾到蜘蛛网了。使力甩开蜘蛛网,我继续往前进。 我立刻在走廊的柜子中找到目标物品。迪士尼的罐子和双层的超市购物袋。当我拿起来时,心脏疯狂跳动让我几乎以为要爆炸了,不过素直到最后都没有打开房门。 把重量超乎我想像的罐子和袋子塞进带回来的书包中,抱着书包走下楼梯。与其说小偷,实际更像忍者。我如此说服自己,努力赶跑会让肌肉紧缩起来的冰冷感觉。 直到我走出大门为止,我吓得简直要魂飞魄散了。 重新振奋精神骑脚踏车往用宗车站前进,只见真田同学站在狭长自行车停车场的入口滑智慧型手机。 他背靠在樱花树上,多亏有繁茂的枝叶创造出树荫。我原本打算说出「抱歉,让你久等了」来道歉,发现我的真田同学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的视线落在我的自行车前篮上。 「看起来超重耶。」 「嗯,很重。」 我老实承认。因为真的很重。 我勉强把拉炼拉上,然而书包和十分钟前相反,变得相当饱满。 我打开书包让他看,真田同学看见里面全部都是五十圆硬币又更加惊讶了。 我原本已经作好抱着草包米袋般的书包前往任何地方的觉悟,可是他的手指指着车站的反方向。 「那边有家信用金库,我们先过去一趟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一趟银行,不过我还是点点头。 「先暂时存进去可以吗?」 每当我总之都先点头之后,不知为何真田同学反倒露出不安的表情。 当我在停车场把自行车的脚架立起来时,真田同学使力拿起我的东西。 「我自己拿得动,没有关系。」 「别在意。不过还真亏你拿到这里来耶。」 真田同学佩服地说完之后先走进银行,我则慌慌张张地追上去。 我第一次踏进银行,里面冷气很强。得以从全身冒汗中解脱的前三秒宛如置身天堂,可是从第四秒起像被丢进冷冻库中。 走进银行立刻可以看到三台并排在一起的自动提款机。真田同学看都不看自动提款机一眼,朝并设的窗口走去。大概是因为来者是高中生,柜台小姐彷佛看见罕见人物。冷气果然太冷,她的制服外面还披上一件质地较薄的开襟衫。 「麻烦全额存款。」 全额存款。真田同学接过存款单后迅速填写,接着和蓝色的存簿一起递出去。原来有高中生会随身携带存簿啊──我在奇怪的地方感到钦佩。 这世界上哪里都找不到「爱川Second」名义的存簿。 「那么,请把硬币交给我。」 真田同学看着我,大概是要我把放在柜台上的书包打开。 打开书包的我此时发现重要的事情。再怎么说都不能把生锈的迪士尼罐子整个给她吧。 我原本想把罐子里的硬币倒进超市购物袋里,不过她似乎看穿我的意图般对我说「直接给我就好」。我红着一张脸把罐子和塑胶袋交给她,柜台小姐脸色不改地全部拿到后面去。 接着突然从后面传来「匡啷匡啷」的巨大声响,我不禁睁大眼睛。 该怎么说呢?硬币一口气全部流动的声音,与之同时还有机器不停歇动作的声音。 「现代版洗豆老人?」 真田同学似乎听到我的低语,他感到有趣地笑了笑。 柜台小姐回来时,手上只拿着空罐。 「请问罐子要怎么处理呢?」 素直大概不记得这个罐子了。 「呃,我要带回去。」 但是我不能随意丢弃素直的东西,回到家后再放回柜子里吧。 塑胶袋则请她帮我丢掉。我和真田同学互相对看。 「已经全部存在我的帐户中了,立刻领出来吧。」 见我吓了一跳,真田同学尴尬地搔搔脸颊。 「对不起,如果要换钞需要手续费,所以我才想这样应该比较好。」 我终于理解「全额存款」和那个声音的意思了。真田同学先把钱存进他的户头里,然后领取钞票出来给我。 「别道歉,谢谢你。」 因为硬币很重,真田同学体贴我才这么做。 我们立刻走向自动提款机。真田同学打开存簿,被自动提款机吸进去。 从结论说起。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圆。这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存到高中二年级的存款总额。 对学生来说毋庸置疑是一大笔钱。我把真田同学交给我的全部财产收进书包内的口袋中,拉上一半拉炼。 数十张钞票以及硬币,这些太过轻盈如同羽毛般,让我稍微不安起来,应该没有被行员偷拿钱吧。 「你放心,不会被偷拿钱。」 继洗豆老人之后,接下来出现读心妖怪? 「如果我是银行行员,才不会偷万年缺钱的学生的钱。」 刚刚帮我们存钱的柜台小姐,一脸有话想说地看着我们。 「我、我们走吧。」 我慌慌张张地催促,真田同学边笑边跟着我走。 「然后啊,日本平动物园。」 「咦?」 「从东静冈车站有直达日本平动物园的公车。」 日本平动物园──我在嘴里复颂。 那是素直幼儿园时全家人一起去的地方。是和小型游乐园结合在一起的动物园,前几年大规模翻新之后人气增长。 东静冈站在静冈站隔壁,从用宗站搭电车大约十分钟。 「可以去那边吗?」 他刚刚在树荫下大概在看前往动物园的交通方法吧。 真田同学试着实现我想要去动物园的梦想。光是这样就让我感觉一阵黄色旋风吹过我的胸口。 「可以,完全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澈底超棒。 我在闸口前的售票机购买来回车票,真田同学拿电子票卡进站。我们在月台的自动贩卖机各自买了五百毫升的宝特瓶饮料。 我买爽健美茶,真田同学买麦茶。 连自动贩卖机的简短哔哔声都令我感到爱怜。 东海道本线。车身上有灰、橘线条的电车滑进闷热的月台来。 越过月台间隙的单脚,彷佛可以飞去任何地方。 冷气微凉的车内让我感觉重获新生。车上空荡荡的,同一个车厢中只有弯腰驼背的老婆婆、正在看报纸的老爷爷,以及在打瞌睡的大学生年纪的男性。套上无敌薄纱的我们在空位上并坐下来。 我们没有约定好,却同时打开宝特瓶的盖子。很有男子气概发出「咕噜咕噜」声响上下滑动喉结的真田同学,似乎喝了一半的量。 他润喉之后再次滑起智慧型手机来。 「假如电车准时抵达,五分钟后就有公车。可以顺利搭上就好了。」 「你好厉害。好老练的感觉。」 真田同学顿时停止动作。 我可能又说错话了。该怎么重新说明才能表达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单纯觉得你很厉害。」 我对于自己语汇贫乏感到可恨,完全没有文艺社社长的样。 电车发出「喀当、叩当」的声音摇晃着,旁边是长长的车窗。景色流动的速度明明比我骑自行车时更加快速,每间房子的形状以及店家的看板却理所当然地映入眼帘。 悠闲沿着铁路前进的婴儿车遮阳罩往前拉下,我看不见小婴儿的脸。 「这是我第一次和女生单独出门。」 我的视线从车窗拉回来看身边。 手抓扶手的他眼睛看着远方,黑发中若隐若现的耳朵好红。 (插图012) 我好想伸手戳戳他朝向我这边的汗湿后颈。 真田同学今天身上也有香皂香气。要是靠近他,肯定是汗水味更重。 「我也是第一次和男生出门。」 感觉甚至连就像回应的轻声呢喃都彷佛染上了色彩。 翘课,知道什么是鬼龙,走进银行,买到东静冈车站的车票,这些全部都是第一次。 我好害羞,没办法好好说话。其实我很想要讨论《心》,但是根本没有心思做这件事。 电车的速度慢慢减缓下来,流动的景色变成慢动作,一转眼就抵达我们要去的车站。 走下南口的楼梯立刻就看见小熊符号的公车站。它彷佛在向我招手,使我的心情雀跃。 「公车从那头过来了。」 真田同学轻轻用手指着说。 车体上画着许多动物符号的绿色巴士,飒爽地朝我们这里而来。我不得不努力忍下想要朝司机挥手的冲动。 除了我们以外,公车只有另一组母子乘客。平日上午大抵就是这样吧。 到了发车时间,我们在广播声中出发,公车在陌生的景色中前行。 坐在双人座位上,身材高大的真田同学的膝盖立刻就撞上我的膝盖。 我装作没有发现,然后看着窗外。 「好多没看过的店家喔。」 「你该不会不知道麦当劳吧?」 「你在嘲笑我吧~」 我戳了一下在他浏海后方做好准备的额头,真田同学忍不住笑了。 我用左手包住自己微微发麻的食指,装出若无其事的表情。看来他似乎是相当罕见的石头脑袋之人。 公车一停下来,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抢着第一个跳下车,年轻妈妈在后面追赶着他让人心惊胆跳的脚步。 我们隔了一段距离,走在朝售票口走去的母子后面。 「真田同学,你来过这里吗?」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 「说有也算有。」 好奇怪的回答。 是以前曾经和女生一起来玩,然后想要隐瞒这点吗? 尽管这么想,他刚刚才说过他不曾和女生单独出门。我不认为他那句话在说谎。 「你呢?」 「嗯~不算有吧。」 正确是素直来过,而我一次也没来过。 母子离开之后的售票口相当闲散。 一般门票(高中生以上)是六百二十圆,真田同学竖起两根手指对售票员说话,即使我们身穿制服他们也不在意,大概是因为周边学校也迎接暑假了吧。我们高中今天也只有结业式和发成绩单,上午就放学了。 「两张一般门票。」 真田同学低头看着捞书包内袋的我: 「我来付。」 「别担心!我有十九万七千八百五十圆!」 即使花了来回电车车费四百圆,饮料一百五十圆,公车车票三百五十圆,现在的我也不太有东西买不起。就连电风扇也可以要买几台有几台。 「这种事情别说太大声。」 「我知道了。我不会说了。」 我们彼此把纸钞和硬币放在蓝色托盘上。 取而代之接下两人份的门票,上面印着不同动物的照片,分别是小熊猫和白猫头鹰。 「你要哪一个?」 「小熊猫!」 之后把这张门票拿来当作书签使用吧。如此一来每当只要看书,我就能鲜明回想起今天的事情。 售票口的姊姊微笑着说「祝你们玩得开心」,目送我们离开。从她微笑的温度来看,她或许误会我们是情侣了。由于她没有开口询问,我也无法否定。 我自然地抬头看隔壁,真田同学一脸平淡,这让我有点不甘心。 走进大门后,园内工作人员的大姊姊不知从哪里出现在我们面前。 「你们好~」 「你好。」我们也回应她。我今天见到各种笑容的大姊姊。 「欢迎光临日本平动物园。要不要拍个纪念照呢?」 「纪念照?」 我一回问,大姊姊便以专业的职业笑容笑弯眼回应: 「戴上动物的头套,在看板面前拍纪念照。洗出来的照片,小张的免费,一般尺寸的则是付费贩售中。」 我看向真田同学,他露出很不愿意的表情。我在百般烦恼之后回答: 「务必拜托!」 在我们把书包和后背包放到置物柜时,真田同学仍旧一脸不情愿。大概是因为我很兴奋,他一句不要也没说出口。 而我利用他的温柔,专注挑选动物头套。 「怎么办,该选哪一个好。」 看着头朝左朝右转来转去的我,真田同学毫不犹豫地断言: 「那个比较适合你。」 一槌定音。 我决定戴小熊猫的头套,真田同学则戴北极熊的头套。 把头整个套进头套中。大概从事这份工作很久了,有点缩水感的小熊猫的毛连耳朵也全都包住。 真田同学也放弃挣扎地戴上北极熊头套。见他戴上,我忍不住开口捉弄他: 「很可爱喔~」 「你很烦。」 臭脸上方是与凶猛沾不上边,有着圆润黑眼的北极熊。我与之对上眼,不禁「哈哈哈」扬声大笑。 拍照用的背板上画着北极熊、小熊猫、环尾狐猴等可爱的动物插画。看来日本平动物园主打的动物是北极熊和小熊猫。 我和真田同学背对背板站着,手拿粗旷黑色相机的大姊姊笑着朝我们挥手。和问话的大姊姊不同人,她是另一位褐发大姊姊。 「来,请给我笑容~女同学的笑容很棒喔!啊,男同学,可以再笑开心一点吗~?」 「啊,好。」 真田同学不自在地回应。即使不转头看他也能想像他带着什么表情,我不禁呵呵呵地咧嘴而笑。 「你们两位,请再更靠近一点喔~」 我无法继续从容地笑了。我和真田同学不自在地缩短距离,大姊姊还继续说:「再近点、再近点~」 啊啊。早知道我再多喷一点止汗喷雾剂就好了。 「一加一等于──?」 「小、熊猫──!」 伴随着说出工作人员事前告诉我们的台词,双手在脸颊旁摆出手势。听说这是动物威吓的姿势。 我原本以为真田同学绝对不愿意做出如此丢脸的姿势,可是和我的预料完全相反,他确实摆出姿势。喊「小熊猫!」的声音也比我还大,或许他早早发现重来一次更丢脸,所以看开了。 我们看了看免费的小照片。那不单纯只是照片,还如新闻报导般搭配大大的「发现珍奇异兽!」的标题。照片上的我和真田同学成为新种生物,上面还写着详细的说明。 尽管有趣却是黑白照,所以看不清楚真田同学的脸色。这样一来绝对需要彩色照片。 「附赠衬纸的照片一张一千圆,要不要买下呢?」 「我要买!」 今天的我是有钱人,有想要的东西不须犹豫,可以举手说想要。 看见洗出来的照片,上面有正如预料红着一张脸绷紧表情的真田同学,以及出乎预料之外满脸通红咧嘴笑着的我。哇啊啊! 我不自在地收下放进衬纸中的照片,真田同学嘴巴半张地看着我。 得到这令人无比害羞的东西确实很好,可是家里没地方可以摆。如此一来── 「摆在社办里吧。」 「这个……不太好吧。」真田同学露出喉咙被鱼刺梗到的表情说。 「你不愿意?」 「也不是不愿意,不过好像不太好。」他再次歪着头说。有趣得我不禁咯咯发笑。 一离开门口,首先看见一栋建筑物。 一看招牌,建筑物的名称直接写着「小熊猫馆」。 似乎有户外和室内的展示区。我边想着「原来如此」边移动视线,远远便发现到圆圆的物体。 「快看!是小熊猫!小熊猫本人耶!」 在有树木和小凉亭的户外展示区一角,有群小小的人潮。游客视线的前方,可爱的生物正在粗壮的树枝上面行走。 白色耳朵,宛如戴上面具般镶上轮廓的脸,以及圆滚滚的黑眼。 体型总之就是圆滚滚的。条纹模样的尾巴又长又粗。还有,它的爪子好尖锐! 「唔哇啊啊啊。」 好可爱。真的好可爱。跟玩偶一样。 一只小熊猫瞥了一眼眼睛闪闪发亮、又吵又闹的孩子们,若无其事地走进透明的水管中。它脚步轻快,带着碎步一步一步走。 前方似乎和室内展示区相连,人潮成群跟在后面走,大家眼中都冒出爱心符号,我原本也想要追上去, 「啊!这边也有一只!」 没想到,小熊猫不只一只。 大概不想晒太阳,有只小熊猫躺在凉亭里。它闭着眼,四脚朝天露出肚子在睡觉。 「在睡觉的也好可爱~」 不管正在做什么,小熊猫都好可爱。不管在睡觉、在吃东西,还是在便便…… 「跟小孩一样。」 身边的真田同学小声说。 「对吧。虽然很可爱,它已经是大人了吗?」 他不知为何看着我。为什么? 「你不拍照吗?」 「嗯,没关系。」 尽管我有智慧型手机,这不是我的,只是我跟素直借来的。 素直国中三年级春假时,父母买了智慧型手机给她。不管我怎么拜托和央求,她都不愿让我碰。 可是在我代替她生活时,发生了同班同学问我联络方式,让我不知所措的状况。自从那以来,虽然素直不情愿,还是会把智慧型手机交给我。 对素直的食指起反应,显示画面的智慧型手机。 理所当然也会对我的食指起反应的智慧型手机。 「因为我会好好记在心上。」 「你到底有多喜欢啊。」 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聊好开心。 看见小熊猫在眼前翻滚,又更开心了。 「真想待在这里一辈子。」 我已经不想离开小熊猫们身边了。一刻也不想。 真田同学看着在门口拿的园内地图。 「你确定?旁边有企鹅馆喔。」 「咦?」 「也有北极熊。」 「北极熊!」 动物园真讨厌,真是个诱惑太多的地方。 「那么最后可以再来看一次小熊猫吗?」 「可以啊。」 我抱着肝肠寸断的心情痛下决心离开这里。不要紧,小熊猫不会跑掉。 接下来我们逛了企鹅馆,去看了爬虫类和夜行性动物的展区。 园内比从外面看到的感觉更加宽敞,我偶尔还会回过头确认有没有漏掉的地方。此时真田同学都会很敏锐地发现,然后问我:「怎么了吗?」我回答「没什么」的声音好几次都带着颤抖。 尽管真田同学不怎么亲切,却好温柔。 我们走了一会儿累了,决定到三角屋顶的休息区享受迟来的午休。 毫无例外这边也很空荡。我见过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笑闹的孩子们,他们是在互动园区摸豚鼠的小孩。 我和真田同学摸了小鸡。与其说是摸,倒不如说它们成群跑到我们双手上来。特别是真田同学非常受欢迎,小鸡们争先恐后一般朝他的大手前进,还踹开其他同伴们毫不客气地往上爬。 工作人员的姊姊说着「这样会让小鸡受伤」,便把鸡群分散,最后只留下两只小鸡在真田同学手上享受胜利的短暂时光。 「同学,请你要养小鸡当作宠物喔~」 「我知道了。」 真田同学听到工作人员的命令后,用极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他轻轻地捧圆双手,小鸡们全身感受他的体温安心沉眠,名副其实地睡翻了。 「好温暖喔。」 真田同学的嘴角不停失守。我对于无法将这可爱的画面留下照片感到遗憾,同时心中某处也对这只有我能看见的一幕感到开心。 我不曾躺在床上睡觉过。有点羡慕小鸡们这件事也要对他保密。 「你要吃什么?」 餐券贩售机旁的墙壁上,有张贴着大字印刷的菜单。 「招牌是北极熊咖喱耶。还有水豚的红酒炖牛肉。水豚泡在炖汤里面的模样,好像在泡温泉喔。」 拜托,救命啊! 「不行。这太可爱了,我吃不下去。我要点酱油拉面。」 「那么我要点北极熊咖喱。」 「我要点水豚!」 最终无法抗拒诱惑,我点了水豚的红酒炖牛肉,真田同学点北极熊咖喱。 味道普普通通,但是外表超级无敌可爱。 上完洗手间之后,我四处张望寻找真田同学,发现他坐在长椅上。 「真田同学。」 弯曲的后背动了起来。尽管真田同学立刻端正姿势,他伸长的手似乎正在摸右脚踝。 「你的脚会痛吗?」 「没事~」 他的音调平坦。平坦得几乎不自然。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让你配合我了。」 我在旁边坐下来对他道歉,真田同学便搔搔脸颊。 「是我想要陪你的。」 就连这种时候,真田同学都不会生气,而是感到有点伤脑筋。 我感觉胸口正中央泛出痛楚。感觉应该还有其他更该说的话。 「我可以问吗?」 真田同学不发一语地转过来看我。 「听说学长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情,是真的吗?」 他之所以静静地睁大双眼,大概是我一直没有开口问这件事吧。 「受伤的人不是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办法继续深问,是因为我没有进一步深究的勇气。 大概误会我沉默的原因了吧,真田同学说: 「我们还没逛完吧?」 当我抬起头时,真田同学一脸若无其事的表情,手上握着园内地图。 红鹤的展示区。红毛猩猩馆。我也还没去看北极熊。 真田同学忍受着痛楚想要实现我的愿望。 他为什么会对我如此温柔呢? 「已经够了。我们差不多该回家了。」 「不再去看一次小熊猫?」 「你还记得啊。」 「你那么兴奋,我怎么可能忘掉。」 我想去看。 尽管想去看,我绝对不想要因为自己的任性而让他承受痛苦。 「没关系,我们回家吧。」 「你不是说你不想要离开小熊猫身边吗?」 我说了。 我确实说了没错,但是那并不正确。 因为实际上,我真正不想离开的是── 「下次再来就好了啊。」 真田同学停止说话。 大概被我说出口的话吓到。还是说,他发现我没骨气地颤抖着声音呢? 我才没有想哭。我不会哭。 复制品没收到命令才不会哭。 「好不好?我们再来吧。」 我露出笑容朝他伸出手。 我想我的笑容应该很僵硬。眼角渗出想要成为泪水的粒子,鼻子一吸气就发出声响,眉毛朝脸的中心用力挤上去。 「谢谢你带我来。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过得这么开心。」 (插图013) 啊啊,就是这个。 胸口平静下来了。我一直想要对他说这句话。 如果只有我,我不会想要翘课。因为我只是代替素直生活的存在而已。 但是真田同学带着我来到如此遥远的地方。 不只离家最近的车站,甚至越过静冈站抵达东静冈站,接着搭上公车来到动物园。 不只动物园,其实我哪里都能去。 我想要对告诉我这件事情的人道谢。 他似乎理解了我的心情。真田同学稍微别开眼,手像是想要摸头,接着在脸颊旁边不知所措之后── 很故意地朝我咧嘴一笑: 「我才要谢谢你。」 「什么啦。」我破涕而笑说。 我第一次牵起真田同学的手,他的手比我想像得还要宽大。皮肤厚实,骨节明显,然后好温暖。 我的记忆不会传达给素直真的太好了。 因为我不想把这温暖的短暂时光,与我和他以外的任何人分享。 ◇◇◇ 我们沿着原来的道路返回。 再次承蒙直达公车与电车的关照,我们两人一起回到离家最近的车站。 时间为下午五点。到了这个时间,暑气也会稍微缓和点,风也感觉凉爽。 为了要把自行车还给朋友,真田同学说要先回学校一趟。他朋友好像在结业式结束后步行十五分钟走回家,所以要真田同学把自行车送回他家。 就像这时才想起我们还握着手,我们同时放开手。 「那么,我先走了。」 真田同学跨上自行车,抓着鬼龙头的姿势也有模有样起来。 「嗯,路上小心。」 真田同学没有说掰掰也没有说再见,而是说「我走了」。我目送这样的他离去。 我也拉出在陌生场所等得不耐烦的自行车步上归途。只是经过银行面前就让我展露笑容,有什么和昨天不同了。 我一直想要仅属于自己的什么。 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圆现在重生为十九万五千三百七十圆。如攀住救命绳索般搜集起来的五十圆硬币,绝对没有白费。 我为了这天打扫浴室、摺衣服,以及拿吸尘器吸走廊。 有点不安自己是否确实踩在地面上。如此雀跃兴奋,或许我会变成气球飞上天。 不过那样或许也不错。 可是我还想再去动物园。 也想要去动物园以外的地方。 自行车就像在享受我的无忧无虑般,配合我步行的速度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发笑。 我雀跃地打开大门,身穿睡衣的素直就站在玄关。 「素直?」 我从来没说过「我回来了」,因为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 素直至今从未像这样站在门前迎接我回来。但是一看到素直的脸,我也不认为她是为了要对我说「欢迎回来」才刚从房间里出来。她看起来就像好几个小时前就站在门前。 素直,你这样很危险。如果妈妈他们现在回来就大事不妙了。尽管我想要这样说,却没办法好好发出声音。 果然无法说出「我回来了」。素直低头看着穿学生皮鞋的我,她赤着脚。素直的食趾比姆趾还长,当然我也是。 「你翘课了对吧?」 她为什么会知道? 「小律打我们家里的电话。」 我还没提出疑问,素直就先说了。 因为没在体育馆看见我和真田同学,担心我们是不是出事了吧。 很重要的学妹,素直的朋友。 「对不起。」 素直对着道歉的我咬紧下唇。 我无从判断这到底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不曾露出这样的表情。 相同的脸孔,相同的身体,相同的声音。 对Second来说的本尊──爱川素直。 「拜托你住手。」 住手? 住手什么? 「我拜托你,让我活我的人生。」 素直在说什么? 「把我还给我,我拜托你。」 「别说了!」 我打断她的哀求。因为觉得不能让她说到最后。 我的手脚发抖,颤抖的双唇好不容易编织出话语: 「我没有拿。我没有拿走任何东西。」 我从来不曾从素直身上夺走任何东西。 早中晚三餐。下午三点的点心。从医生交代要少吃油腻食物的父亲手上抢过来的炸鸡块的滋味。在母亲紧紧拥抱的怀中沉睡的时间。 因为我打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我根本没办法从素直手中抢走任何东西。 和素直不同,我一无所有! 「我到底做错什么了?」 「光是存在就让我厌烦。」 光是存在? 可是明明是素直唤醒我的啊。明明是素直利用我的啊! 素直却用宛如看着擅自住进房里的蟑螂的眼神看我。 「你明明只是个复制品。」 这句话如同冰冻的铅块,重重压在我的心脏上。 比撕裂我全身更痛的这句话,对素直来说仅仅不过是个事实吧。 明明只是个复制品。明明只是个复制品。明明只是个复制品。 我无法成为爱川素直。 我十分清楚这种事情。 素直应该也很清楚才对。 「你最好消失不见。」 「素直。」 「永远别再出现了。」 「素──」 一如往常。 我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 ──────────────────────── 闲话 没有她的暑假。 自从迎接暑假之后。 好几次都想着秒针「滴答、滴答」规律刻划时间的声音,可以变得更快一点就好了。 轻轻阖上读完的文库本靠在椅背上,接着交握僵硬的双手往天花板伸展。用力按压眼头,接着「哈」的一声吐出温热的气息。 真田过去没有阅读习惯,但是已经完全养出打开书本的惯性了。比起滑智慧型手机,比起看电视,比起听广播,比起睡觉,他更想要看书。 因为在手指翻动页面时,可以沉浸在故事的世界中。其他事情则会出现无法计算的空隙。出现不均等的空隙,让人不禁思考起多余的事情。 没有用处的智慧型手机被弃置在枕头旁。 「要是有问她的联络方式就好了。」 真田搔搔头。他失策了,忘记文艺社在暑假期间不会有活动。他们没有共通的朋友,所以完全想不到任何取得联系的手段。 漫长的暑假刚看完的第三本书是宫泽贤治的短篇集。 标题故事是《银河铁道之夜》,乔凡尼和坎帕内拉展开一段环绕银河的神奇铁路之旅,是一个有点悲伤又美丽,叙述与好朋友别离的故事。 我想要说我知道坎帕内拉的去向因为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的喉咙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在此之前明明都和意识切分开来,但是在读到这段文字的瞬间,她的脸庞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回想起加入文艺社隔天的事情。 「唉,关于昨天的电风扇的事情啊。」 即使真田如此开口,等了一会儿也没得到回应。 等了整整五秒之后再次开口,这一次他决定要确实喊出名字。 「爱川,可以打扰一下吗?」 正在滑智慧型手机的侧脸吓得动了一下,一脸疲惫地抬起头来。 「什么?」 在她不悦吐气的同时,细眉微微地朝额心拢紧。真田有点傻眼地看着她大眼不耐烦眯起来的表情。 手搔脸颊。这是真田不知所措时的习惯动作。他在梦中碰到困扰的状况时,也会在睡梦中搔脸颊,所以他的指甲总是修剪得很整齐。被僵尸攻击时,家人坐飞天汽车离开时,果然被鲨鱼攻击时。 他今后应该也会为了这些时候维持短指甲。不是因为篮球队员需要保持指尖的细腻感触才把指甲剪短,绝对不是。 「所以说,关于昨天讲到的电风扇的事情。」 真田试着重复刚刚提到的事情,但是她的反应很冷淡。 「昨天的电风扇是什么事?」 整齐向上摆动的睫毛和往前嘟起的下唇,都跟充满警戒心的猛兽没两样。 她为什么会摆出如此攻击性的态度呢?为什么要用宛如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他呢?因为完全无法理解,真田的困惑又更深了。 真田今天早上请家长开车替他把电风扇搬到学校来,所以才想要借社办的钥匙。他也想着如果可以多少说些才刚开始看的《心》的感想就好了,正随手在脑海中统整出言语,所以有种错愕的扫兴和遭到背叛的感觉。 她今天心情大概非常不好。真田知道女生有心情不好的日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句谚语如泡泡般浮现他的脑海,然而宛如要消灭这个泡泡一般,他想起昨天的她。 真田不知道爱川素直是文艺社的社员。真田认识的素直不是在教室里没劲地玩弄自己的头发,就是在敞开的体育馆双开门前,上半身几乎要贴在门上观赏篮球队的练习。 可是在文艺社社办里见到的素直,给人一种朦胧的感觉。不知所措微笑的表情也让他留下深刻的印象。尽管如此,才想着她竟然用力关上教职员办公室的门想要遮断聚集在离开篮球队的真田身上的好奇视线,她接着就露出来到游乐园的表情,脚步轻快地步行在图书室的角落…… 「到底干嘛。」 顿时回神。素直的声音明显带着不耐。 爱川素直这个女生,与真田不同意义地惹人注目。他不想在班上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便说着「对不起,没什么事」,道歉后走出教室。 走出教室,无处可去的电风扇就待在后门旁边。就算电风扇观察状况般抬头看着真田,他也只能吐出不冷不热的叹息。 真田并非想得到感谢。原本就是自己主动说出家里有没用到的电风扇。 但是昨天的素直软声道谢,彷佛对着神明祈祷般恭敬地低头致谢。 长发滑顺地从她头型好看的后脑勺朝肩膀散落,真田才终于发现她的身材穠纤合度。回想起部分篮球队员因为太在意她的视线,结果射篮频频落空被痛骂的事情,真田浮现难以言喻的情绪。尽管真田自己不管有没有她在一旁,都毫不在意地射篮得分。 当时的自己,曾经很傻眼地如此说过。 「跟每日特餐没两样的女人。」 又说出同样一句话,自己也觉得好笑,可是笑容逐渐消失在嘴角。 回想起两人一起去动物园的那天,她低语着「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闪耀淡粉色光泽的嘴唇。也想起自己想要碰触她泫然欲泣扭曲僵硬的脸颊,以及拥抱泪珠的长睫毛。 生平第一次。 她非常珍惜地,忍住眼泪地说着这样夸张的话。 握在手心的手好温暖,跟孩子一样小又柔弱不可靠。感觉一用力就会捏坏,肩膀和上手臂跟笨蛋一样努力想要放松力量。大量的手汗肯定也被她发现了。 那之后就没再见面。临别之前她明明还笑着说:「路上小心。」 「所以才会这样吧。」 时至此时才发现自己被书中这段话影响的理由。目送乔凡尼朝城市跑去的背影,感觉自己被抛下是因为无法认同乔凡尼与坎帕内拉分离。 一闭上眼睛便淡淡浮现脑海。 感觉看见绑着公主头的少女,仍然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样子。 好像只要追上去,就会如海市蜃楼般消逝,所以只能从远处注视着。 「拜托,暑假这种东西快结束吧。」 抱着走投无路的心情如此低语,同时往床铺倒下。 没有约定的夏日祭典和烟火大会,全都因为下雨停止举办就好了。海边出现大量水母,禁止游泳就好了。 不知谁家窗户上吊挂的风铃演奏起「铃、铃」的廉价声音,彷佛垂挂在香油钱箱上方摇晃的铃铛把愿望传达给神明一般。 然而不管许愿几次都没有实现,暑假结束之后她也没有回来。 名为爱川素直的少女有来学校上课,可是她的发型不是公主头。回想起那天的约定,他怎么样都不敢找她说话。 不对,并不是这样。 自己已经隐约察觉了。就算对那个撑着下巴、一脸无趣地眺望着操场的侧脸说话也没有意义。 突然感觉文艺社社办变得好宽敞。 「没有来啊。」 「小直学姊不会每天都来喔。」 律子一脸万事通的表情如此说。律子明明是学妹,此时的语调彷佛叮嘱孩子的母亲一般,因此让人感到很不自在。 可是即使律子如此说明,也无法就此想开来。每天彷佛有硬物想强行通过喉咙,却无法吞咽下去而在口中无所适从。 赤井老师去名古屋旅行带回来的伴手礼,放在社办里的青蛙甜馒头就快要过期了。 不知何时发现自己一到学校上课,就会祈祷般的看着窗边的位置。 我想要说我知道坎帕内拉的去向因为我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是我的喉咙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我怕得不得了。 感觉再也无法与绑公主头的某人再见面。 ──────────────────────── 第3话 复制品在哭泣。 我下次再度被唤醒时,已经时隔一个月以上。 暑假早已结束,好多夏蝉死去,掉落路边的干枯蝉壳被约克夏犬的小脚踩碎了。 日照仍旧炎热,看来夏日余韵依然相当有威力。 在我消失的瞬间,我还以为素直再也不会唤醒我。因为素直的怒意是那般旺盛。 但是久违不见的素直,总感觉她一脸愧疚的表情。对我来说,她明明在几秒之前还尖声朝我怒吼。 事到如今才又实际感受。 在我停止活动时,素直的时间也仍然不间断地流逝、前进。这段时间素直思考了许多事情,有过许多思绪,最后作出在我面前摆出奇怪表情的结论吧。她的愤怒没有持续,就在我不知情时借由某种形式消化掉了。 我的肌肤比最后一次见到时变得更黝黑一点。 今天身体也确实更新为素直的最新状态。可是我的心总有被她抛下的感觉。 这大概已经不能被称作记忆,对我来说是纪录。我如同阅读般晚了一步才知道素直经验过的事情。以爱川素直为主角的故事中找不到复制品的踪影。 被素直唤醒的我,今天也做准备要去上学。 在动物园拍的两张照片,被收在透明的文件夹里避免折到。 素直在放暑假前的那一天,翻遍装满她所不知物品的书包找到那些东西,替我全放进纸袋中保管。钱也是全额收在朴素的褐色信封中。 只有动物园的门票被丢掉了。跟迪士尼的罐子一起被丢进垃圾桶中。妈妈似乎骂她:「罐子要丢资源回收。」由于这是一段相当鲜明的记忆,不须开口问也能理解。 今天早上我出房间时,难得看到素直追上来。 「你和真田在交往吗?」 「没有。」 不是这样。 因为素直并没有和真田同学交往对吧?我没办法把这句话说出口。 素直感到不安。素直感到恐惧。现在的我也能理解了。 但是她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恐惧的理由。 因为啊,素直。 复制品肯定根本不会恋爱啊。 即使仅仅一天展翅高飞了,隔天就连脚尖踏上地面都做不到。 我一走进教室,便漫无对象地随口道早,听到几声回应。我如在波浪间摇荡般,从不成毒也不成药的微笑旁经过。 走到窗边的位置坐下,我便依序拿出课本、笔记本和文具。 去年放完暑假刚开学上课时,怎么样都会气氛松懈,老师们看起来很痛苦,而学生们更是加倍痛苦。 认真在座位上坐好的学生大约一半,剩下的一半懒懒散散、无所事事、神游太虚。明明展露出跟老是在睡觉的小熊猫差不多的怠惰模样,今天同学们一直神采奕奕,完全看不出小熊猫的模样。 即使我侧耳倾听大家的喧哗声,已经没有人在提暑假时的话题了。我只能紧咬牙根,努力压抑想要从这里逃出去的心情。 教室的门再次被打了开来。 看见走进来的人物,我终于得以喘气。 真田同学与我相反,看见我之后倒抽一口气的样子。 他看着我的眼睛朝我走过来。没先把东西放回自己的位置,彷佛走在单行道般直直朝我前进,接着开口。 没说一句话便闭上嘴,然后又开口。我多亏有真田同学而得以呼吸,可是他宛如挣扎着渴求氧气的鱼。 他看起来有点痛苦,让我无法不开口对他说话。 「早安。」 平凡无奇的道早。但是真田同学用他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口说了另一件事: 「你的发型。」 「咦?」 我眨眨眼之后,露出有点害臊的微笑。 「对不起,我还没把头发绑起来。」 我平常会在进教室之后绑头发,今天还没有心思顾虑到这件事。 我把镜子摆在桌上,用手当梳子整理头发。当我用发圈束将垂放在背上的头发绑起来时,突然感到奇怪。 我明明还没绑成公主头啊,为什么? 「你不是爱川吗?」 在我冒出疑问的同时,声音交叠。 提出疑问的,是一直沉默站在我桌子旁边的真田同学。 「咦?」 我没能明确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与意图,只能转过头回问。 彷佛看穿一切,彷佛要被他吸进去。 (插图016) 漂亮的黑瞳中倒映着我呆傻的身影。 因为他小心翼翼地一字一句发音,我连装作没听清楚也办不到。 「你不是爱川素直吗?」 我冲出教室。 不可以在走廊上奔跑。我从小学就知道这种事。我打破规矩,和来上学的学生反方向冲过走廊,穿着室内鞋踏进人烟稀罕的校园后庭。 为什么被发现了?为什么? 我确实为了区别自己和素直的不同而改变发型,可是到目前为止都没人说中这件事。 看起来跟真品一模一样,却不是真品。 假东西的我明明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我从制服上紧压胸口。心脏怦通怦通不规则跳动的声音使得我的视野跟着一闪一烁。 喉咙感到宛若绞紧的痛楚。 「我想要去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 那天,搭上电车的我觉得自己可以前往任何地方。 不过那是哪里呢? 我脚步虚浮地走在红、白、粉红波斯菊盛开的后庭。 家。那是素直的家。妈妈的怀抱与爸爸的掌心也是素直的。 身上穿的制服,人人夸赞很美的亮泽秀发,以及眼睛、鼻子、嘴巴。 也全都不是我的。 不是爱川素直的我,哪里都去不了。 「爱川!」 有人用力拉住我。 不知是手肘还是哪处关节嘎吱作响。大概听到了这个声音,表面浮出青筋的手吓得缩了回去,那只手与真田同学的脸孔相连在一起。 我抬头一看,气喘吁吁的真田同学一张脸皱得跟揉成一团的面纸没两样。 之所以没逃走,是他呼喊我的声音带着犹豫。尽管他迷惘着什么,还是追上来了。 「很痛吗?」 「没事。」 一点也不痛。比起我,真田同学看起来更痛。 他可能又弄痛他的右脚了,都是我的错。 「可是你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他的手贴上我的脸颊。 我的脸没有湿。眼角和眼头也都很正常。我没有落泪。只是装作人类的复制品不会擅自落泪。 「我没有哭。」 「明明绑公主头耶。」 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责备。 「为什么要逃?」 「我没有逃。」 面对擅自断定的真田同学,我也摆出吵架的态度。 真田同学仍然想要说些什么,但是他抿紧嘴唇,紧接着手摸着后脑勺。 「对不起,我没有要逼迫你的意思。」 他的眼睛看了一眼长椅。 「坐下吧。」 真田同学在蓝色油漆斑驳的长椅上坐下。 有某种预感的我怯生生地在他身边坐下。由于中间隔着一人份的空位,或许不能说在身边吧。 我一坐下,彷佛要抗议我很重,长椅后脚发出「叽」的声响,太令人可恨了。 从认识他那时起感受到的不对劲,此时我发现到它的真面目了。 真田同学总是很安静。 彷佛避免发出声音,彷佛避免产生摩擦,静静地待在教室的角落呼吸。 所以开门的时候,拉椅子的时候,在长椅上坐下来的时候,世界仍然维持如此宁静且安稳的状态。因为没有任何色彩改变。 这个人会用特别小心谨慎的动作碰触自己以外的物品。去动物园那天他握我的手时也相同,所以只要在他身边,我的心胸便会自然充斥着爱怜。 强风吹抚在向阳处的长椅上。 「我也跟你一样。」 眺望随风摇曳的波斯菊花丛的侧脸很紧绷。 他的侧脸如同紧绷的薄冰般,彷佛只要稍微碰触,就会破裂成碎片。 不可以碰触。得装作没有看见,然后远离他才行。 假如不这么做便无法安宁。无论是我还是他。 此时的他看起来相当寂寞,因此明明已经如此察觉却无法离开。 其实我从很久以前就觉得不对劲。 真田秋也是篮球队的成员。 篮球弹地的声音,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要求传球的声音,拳头互击的声音,观众的欢呼声,这些全都和寂静相距甚远。 因为他自己本身并不打算承袭过去,他想要和荣耀的过去保持距离。 说出「受伤的人不是我」的人。 说出「不用准备考试也没关系」的人。 说出「说曾经去过日本平动物园也算有去过」的人。 我知道眼前的这个他,不可能是真田秋也。 「早该死矣,为何苟活至今?」 他为什么要说出这句话。 我想问,又闭上嘴。这是K写在遗书上的话。出自夏目漱石的《心》。 「为什么K死了?」 其他文豪们、学者以及读者有各式各样的感想与假设。 老师上课时也出过题,要我们一起思考K为什么要自杀。 因为失恋对他造成巨大的冲击;因为被朋友背叛而无法相信人类;因为自己脱离正道了;因为真的孑然一身了。 可以说些煞有其事的假设,也能作出煞有其事的说明。 但是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无论「老师」还是「我」,更甚者或许连「K」本人都不太清楚。 早该死矣,为何苟活至今? 我明明从来不曾想要伤害素直。 即使如此,我大概── 「动物园。」 紧绷的侧脸转过来看我。 「如果明天能去动物园,那么我不想死。」 即使又会伤害素直,我也无法退让。 「你真的很喜欢小熊猫耶。」 彷佛表示无奈的笑容骚动我的心。 「你也真的是那样吗?」 我很清楚这是自掘坟墓的提问。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知道。 我想要知道眼前这个人。 沉默了几秒的时间。我感觉双耳听见心脏怦通跳动的声音。 接着他终于看着我柔柔地回答: 「嗯,我也相同,我不是真田秋也。」 他没有喊我爱川。 我也一样。我大概再也不会喊眼前的男孩「真田同学」了。 「这样啊。」 隐瞒至今的秘密。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察觉我的真面目。 全都无所谓了。随便怎么样都行。 我露齿开口说: 「我也相同,我不是爱川素直。」 实际说出口令人意外地毫不痛苦。 反而可说安心下来了也说不定。下一句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我是素直的复制品。」 「复制品?」 大概是不熟这个名词,他重复了一次。 严格来说,我也不知该如何称呼。不知该如何称呼不是分身,也不是神魂离体,而是仿造品的自己。 「我们都这样称呼。素直替我取了『Second』这个名字。」 「秋也叫我二世。」 我把手贴在胸口上,然后抬头看他。 「所以我要叫你二世同学吗?」 「有点不太想耶。」 他苦笑,我打从心底同意他的想法。 「我也不想。因为我也不想听你喊我Second。」 「爱川也替你取了过分的名字耶。」 「真田同学也一样。第二个是什么意思?他当自己是谁啊?」 我压住喉咙。难听的话就快如泄洪般冲出口,让我相当恐惧。 我痛恨「Second」这个名字,甚至让我想要一掌掴上素直自以为想到好点子的肥嫩脸颊。我好痛恨不承认我是我的素直,我好痛苦。一直都好痛苦。 「我小学时常常在想,那么要取什么名字我才能接受。」 「小学时?」 他一脸惊讶。对此我想着「难不成」。 「真田同学是什么时候制造出复制品的?」 「今年六月吧。出院后第一次要上学的那天早上。你们呢?」 「素直小学二年级时。原因是她和小律吵架了。」 即使同为复制品,诞生后的时间似乎有很大的差距。 「广中和爱川已经认识那么久了啊?」 「她们在儿童聚会认识后到现在喔。」 「真厉害。」 不知为何他在奇怪的地方表现出佩服。 「我刚诞生后不久,素直叫我小直,不过从某天开始,她说不能把『直』给我。」 「因为她自己会变成醋(注:日文中素直的「素」和醋的发音相同)吗?」 听见他巧妙的讽刺,我噗哧一笑。 他说的未必没有错。素直不想要只剩下「素净的自己」。 「我就算只有o也行耶。」 「不是蒙灰,而是满身沙子(注:素直的日文发音为sunao,拿掉o会变成suna,与「沙子」发音相同)的爱川素直。」 最后素直决定不把她的分毫分享给我,所以才会给我「Second」这个名字。 Second。第二个。因为有第一个才得以存在之物。 「我也叫你小直吧。因为我有点羡慕广中这样喊你。」 他彷佛窥探般偷偷看了我一眼。我嘟起不是素直的嘴唇说:「可以啊。」 我至今一直暗自思索着自己的名字,可是哪一个都不太对。不过被唤作「小直」,意外地让我感到贴切。 「那么我该怎么叫你?」 「……秋。」 「阿秋?」 没错──引导我这么喊的眼神好温柔。 阿秋。眼前的他是真田秋。 胸口「咚」的一声尘埃落定的感觉。融洽圆满的感觉。 从那天起,我和他成了小直与阿秋。 「阿秋和真田同学,是从六月开始交换的吗?」 我重新问了一次,阿秋点点头。 除了脚踝骨折还有其他伤势的真田同学住院,请假了将近三个星期。 那之后现身学校的真田同学,不是真田同学本人而是阿秋。他走路的方法也是从那时开始变化,把体重放在左脚上,几乎不让右脚着地。 「自从脚受伤之后,秋也完全没有外出过。」 「复健之类的呢?」 「主治医生说只要他复健一段时间,就能正常生活,但是他出院之后就没去医院。他骨折的状况很复杂,听说想重回球场起码得花半年的时间。」 尽管我只能靠想像,半年的时间对全心全意打篮球的真田同学来说或许太过于漫长了。 高中联赛预赛。失去王牌的篮球队。 冠军赛的结果是惨败。夏天结束,三年级引退。 我悄悄盯着阿秋眺望天空的侧脸。 「我好想要讨厌秋也,但是怎么样都憎恨不下去。」 感觉我懂这股心情。 不对,他的心情大概只有我──同为复制品──能理解。 我也想要讨厌素直。 她也有让我讨厌的部分。可是我不会打从心底憎恨她、怨怼她。 因为有素直才有我,她让我看见好多东西。即使仅是以替身的身分看见的景色,对我来说都是特别的。 「我觉得秋也很可怜,被人弄伤脚,然后没办法继续打篮球。他连上学的力气也没有,胸口开了一个大洞。」 我屏息。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感觉。 我没有听错。阿秋确实说了「被人弄伤脚」。 「真田同学很喜欢打篮球对吧?」 自己只能说出自以为是的话,让我好不甘心。 「他做得最好的一件事就是打篮球。只要做得好就能得到身边人的夸奖,所以他从一大早开始练习到七晚八晚。与其说他喜欢篮球,倒不如说他喜欢社团活动本身吧。」 阿秋低头。 「所以,我也快──」 「什么?」 尽管我回问,他彷佛表示言尽于此般再也没说话。 所以,我也快── 我将会后悔当时为什么没继续追问下去。 ◇◇◇ 自从共享秘密之后。 我和他的日常生活,迎来闭上眼两秒也分辨不出来的微小变化。 只要被素直唤醒,我就踩着自行车。匡啷匡啷匡啷。 在教室将头发绑成公主头的手法,也越来越有模有样了。 上课,吃便当,下午昏昏欲睡,放学后两人一起去社办。 在图书室寻找两人的书,翻动书页,大口吸满夹在书页之间充满尘埃的空气。 看小律写的小说并且说感想。小律对他犀利的意见赞叹,他正式成为副社长。 暑气消减,插在树枝上的蝉壳也开始消失踪影时。 空气清新且天气晴朗的那天,当我从科任教室走回教室时,有人从背后喊我: 「爱川。」 我一转过头,一个三年级男生站在面前。 模特儿般的外表,四肢修长。 染上造型剂气味的褐色头发,四处都有经过算计的抓发。 长浏海底下的细长眼眸直直盯着我看。 「早濑学长。」 脱口而出的称呼,对我来说是第一次说出口的名字。 早濑光,素直认识的其中一个篮球队成员,听说也是弄伤真田同学脚的人。 学校里煞有其事地谣传这个人弄伤了他看不顺眼学弟的脚。因为和早濑学长要好的学生,以前把这桩事当作英雄事迹般吹嘘给大家听。 他们私下找真田同学出去,三个人联手压制他,又是揍他的肚子又是踢他的膝盖或脚。而且这种行为还不是一两次,还美其名称作「制裁得意忘形的学弟」。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拿到梦想中的高中联赛门票。 最大功臣的真田同学,因为这个人而没办法站上决胜的舞台。 「好久不见。」 早濑学长熟稔地继续说。他的嘴角上扬,展露自信的声音与态度。 学长朝我走近,我动作自然地往后退一步,用怀中的课本张开看不见的防御墙。 学长朝我伸出来的手,彷佛表示原本就打算往那里去地朝自己的腰上一摆。这个人总是这样,懂得保护自己自尊的小手段。 「是呀。」 放完暑假之后,素直澈底不到体育馆去了。放学后不是待在教室里发呆,就是和别班同学聊天,或者直接回家在客厅里看电视。这就是最近的素直。 这几天的素直,彷佛被夏天抛下的蝉壳。 「要是你来当球队经理就好了。」 这是他第二次抱怨似的说出这句话,只是说法有点不同。他上次则是说「要是你能当球队经理就好了」。 「我很怕麻烦。」 我说出素直第一次时说出口的借口。 新生的素直在朋友的邀约下一起体验了篮球队的球队经理工作。不过在球队经理的学长姊教导中准备饮料、擦拭沾满汗水的篮球、清洗大量衣物之后晾晒、写日志、写计分表……有点累了吗?但是这还只是工作的一部分,接下来是…… 素直一天就被击垮,那天回家路上还骑自行车去撞电线杆。自行车的篮子中柱现在还是弯的,隔天连唤醒我的力气也没有,直接跟学校请假。 「你老是这样说。」 早濑学长似乎有点不高兴。虽然他没露骨地皱起脸来,却皱起了眉头。 我一句话都没说,从不慎熟悉的男性脸上别开眼。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才好。 ◇◇◇ 上课铃声响了。 被早濑学长纠缠的我,烦闷地回到教室。 放学前短班会时间的内容完全没听进去。高二时大多会提到与升学或就业有关的事情,可是我几乎全当耳边风。 素直在暑假期间似乎参加了几间县内大学的说明会,硬性规定想升学者要参加的暑期辅导也一日不缺全数出席。 三方会谈时导师也保证「就她现在的能力来看,可以顺利考上想念的学校」,不过也说了「但她平常有时上课态度不太好,除了考试以外的时间也要好好专心上课,别松懈」。 母亲对老师的每个建议频频点头道好,素直在母亲身边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呢?只能把她的记忆当作纪录探索的我,没办法看见她的表情。 「小直学姊,听说你被一个帅哥纠缠了呀?」 我吓了一跳。被人看见了吗? 小律在我走进社办时立刻露出奇怪表情的理由似乎就在此。 坐在对面位置上露出窃笑表情的小律别无他意。小律对校内的流言不甚清楚,我想她大概没什么兴趣。她不知道那位帅哥就是让真田同学受伤的人。 我身边翻页的声音骤停,我感觉到阿秋的视线。 「哎呀,就是那个褐色头发,装模作样感的人啊。」 「小律。」 我不希望她继续说下去。而我着急的反应或许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是早濑学长啊?」 感觉说「对不起」道歉也怪怪的,所以我只能抿紧双唇。 那是对真田同学做出过分行为的人。是不能原谅的人。 不过我同时发现了。那天,就像素直和小律吵架我才得以诞生一般,阿秋因为真田同学的脚受伤才能诞生。 所以我现在仍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早濑学长才好。因为我怀抱着自私且心虚的心情。 那天社团活动结束后,阿秋难得主动开口跟我说话。 「社长,对不起,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咦?」我的声音不禁分岔,不知该把拿起的书包继续往上拿还是该放下。 小律制造出「沙沙」的声响,把一张黑白传单放在桌上。 「两位前辈,你们要聊天要不要顺便去这里?」 「咦?」 「这是只有附近居民才知道的活动,是私房秘境喔。」 在我回问「什么意思?」之前,小律已经说着「那我先失陪啦」,快步走出社办。 被留在社办里的我们无言以对一段时间。 宛如幼儿园的小孩用蜡笔乱涂一通,一点也不真实的夕阳照亮狭小的社办。 从忘记关上的窗户吹进来的风,吹动窗帘摆荡。 两人伸长的影子,书柜的影子,轻柔摆头的电风扇影子。 阿秋缓慢移动身躯。 「要不要去?」 小律放在桌上的,是祭典的传单。 ◇◇◇ 祭典会场在学校附近的神社境内。 我牵着自行车,和徒步上学的阿秋一起走到小神社。 原本预定在夏末举办的祭典,受到台风影响而延期到九月举办。 我把自行车停在已然变身自行车停车场的小石子路上。一走上短石阶,便看见栉比鳞次的摊贩像是要把神社外圈包围起来。 「哇。」 刨冰、苹果糖葫芦和葡萄糖葫芦、章鱼烧、炒面、法兰克福香肠、棉花糖和冰凤梨。还有捞水球和捞金鱼。 络绎不绝的人潮穿梭在一眼无法全数看尽的摊贩之间。在今天这个日子,大人和小孩都开心地满脸笑容。 红霞天空底下,摊贩、拥挤的人潮和小石子地,全都被红色灯笼染成橘红色的这个地方,宛如异世界般美丽。 音响不停歇播放的祭典音乐声以及嘈杂的说话声,在我的耳朵深处融为一体消逝。住在附近的小学生,彼此拿着用糖浆画出来的涂鸦仙贝给对方看,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 看着这些的我,脸颊大概也染上了和他们相同的色彩。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祭典。」 「我也是。」 我兴奋的低语得到些微雀跃的回应,让我无可救药地感到喜悦。 彷佛受到邀约,我脚步虚浮地走在细心铺设的石板路上,可是立刻又停下脚步。因为阿秋站在原地不动。 「怎么了吗?」 我转头问他,他搔搔脸颊回答: 「我只是在想,真想看浴衣打扮耶。」 我想问「看谁的?」,但是立刻闭上嘴巴。这种事情不用问也明白。 身穿浴衣打扮、手拿束口袋的女孩们,吵吵闹闹地经过我们身边。他看见这一幕,似乎也想看我穿浴衣,让我感到有点害臊。 我和阿秋都是一身乏味的制服打扮,我想着既然如此── 「我也想看你穿浴衣。」 就跟女生穿浴衣特别漂亮一般,男生穿浴衣也特别帅气,外表爽朗的阿秋肯定非常适合穿和服。 阿秋用装模作样的举止,手抵着自己的下颔。 「那么,我们就用假装穿上浴衣的样子去逛吧。」 「那什么啦。」 又感觉到害臊,我笑了笑。阿秋偶尔会一脸正经地说些奇妙的话。不过这很特别,我知道自己在他每次开口时,都在期待他的薄唇接下来会吐出什么样的一句话。 我想要侧耳倾听,不想错过任何一句话。 我半开玩笑地轻轻拎起裙摆,稍微歪头问他: 「那么你觉得我现在穿着什么图样的浴衣呢?」 他稍微思索后回答: 「花朵图样吧。水蓝色、蓝色,或是粉红色。白色也很适合你。」 「不错耶。阿秋穿素色的深蓝色或深绿色的浴衣感觉也很不错。」 阿秋不停地眨着眼。令人惊讶的,我们两人幻想中的浴衣彷佛从眼底唤醒,烙印在我们的眼中。 我已经挥动着花朵图样的衣袖了。 「我们也换上浴衣了,去吃点东西吧。」 光是站在远处看未免太无趣,祭典就该开心享受才行。 我和点头同意的阿秋一起闯进热闹当中。 「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有点口渴了,所以要先吃刨冰!」 「收到~」 盛开的绣球花,黑色布料搭配樱花,白百合的浴衣。 头上插着金鱼或蝴蝶造型的可爱发簪,七彩的腰带系紧浴衣腰际,穿不惯的木屐带子磨红了指间。 只要和阿秋在一起,我可以穿上任何模样的浴衣。 「草莓、哈密瓜、柠檬、橘子,还有蓝色夏威夷啊……」 排在刨冰摊贩的短列中,我彷佛思索难解问题般陷入沉思。站在我后面的阿秋则一脸游刃有余的表情。 「你已经决定要吃什么了吗?」 「决定了。」 「小姐,请点餐~」 一转眼就轮到我了。我慌慌张张地从束口袋中拿出千元钞票,脑袋全速运转。 刨冰三百圆,如果要加炼乳得加一百圆,但是现在没有时间思考要不要加炼乳…… 「那个,请给我一个哈密瓜口味。」 「柠檬?」 「哈、哈密瓜。」 「柠檬是吧。」 「哈密瓜!」 重复好几次类似的问答后,刨冰器才发出怀旧的沙沙声转动起来。 清爽的绿色糖浆融化了小冰山的山顶,我接过杯子和阿秋一起走到摊贩后方。 拍掉沙石,我们并坐在矮石墙上。大概是为了避免蛾群聚过来,熄灭灯光的摊贩后方相当昏暗。带着香气的烟雾从其他摊贩的方向飘过来,只是更加诱人食指大动。待会儿非得要吃到炒面不可。 我拿起前端做成圆汤匙造型的吸管搅散刨冰,边听着好听的「沙沙」声响舀起一大匙放进口中,冰凉的甜蜜便瞬间在口腔中扩散开来。 「好冰喔!」 我们两人异口同声大喊。由于实在太有趣,我们不禁互视而笑。 不用说出口也明白,不仅是祭典,我们肯定连淋满糖浆的刨冰也都是第一次吃。 「你点什么口味?」 我顾着和老板搞清楚柠檬和哈密瓜,没听到阿秋点了什么。昏暗中每种口味的刨冰看起来颜色都相同。 「你猜猜看。」 舀起一口刨冰的汤匙不知为何对着我。 我反射性地张开嘴。 一口吞下,含着汤匙的舌尖好像麻掉了。舌尖上融化的冰到底淋上哪种口味的糖浆,根本无从猜测起。 「吃出来了吗?」 「吃不出来。」 阿秋「呸」地吐出舌头。上面不是天生的粉红色,而是染上了人工的色彩。 「你的舌头好蓝,是蓝色夏威夷。」 「答对了。」 阿秋带着恶作剧般的表情咧嘴一笑。冠上大海另一头小岛之名的糖浆,在揭穿了他的真面目之后,仍旧维持难以言喻的味道继续朝我的喉咙深处滑下去。 汤匙沙沙探索逐渐融化的细冰,接着朝阿秋嘴巴方向伸过去。我无法直视,左手紧紧握住冒出水珠的杯子,眼睛看着远方。 我担心要是我的热度把冰全部融化了该怎么办才好。我还没想到被他发现时该拿什么当借口。 拜托只有怦通怦通的心跳声,会被祭典的音乐掩盖过去──我想如此相信。 阿秋不在意我的沉默开口说: 「话说回来,Shitabera(舌头)似乎是方言喔。」 「真假,那Shitabero(舌头)也是方言吗?」 我曾经听爸爸说过Shitabero,妈妈说过Shitabera。而我喜欢说Shitabera,素直则喜欢说Shitabero。 「大概是。」 「再吃一口。」他说着又再次分享蓝色夏威夷给我的舌头。这次感受到水嫩清爽的味道……我有这种感觉。 只是吃他的让我感到不好意思,我决定鼓起勇气,寻遍我身体每个角落搜集出来,微不足道的勇气。 「你也要吃我的吗?」 「嗯。」 我为了掩饰害臊,舀了一大口要满出汤匙的哈密瓜口味刨冰,不过阿秋张开比小冰山更大的嘴一口吞下。 彷佛要冲出鼻子的「唰唰」咀嚼声响起── 「我一直想要吃哈密瓜。」 冒出像是揭开秘密的一句话。 当我理解他刚刚那句「再吃一口」是诱导我如此做的行为,我的脸变得跟苹果糖葫芦相同颜色。 「那你早点说啊!」 嘟起嘴来的我,用力拉了拉阿秋摇晃的虚幻浴衣袖子,几乎弄皱他的衣袖。在昏暗中也能看出他满脸通红,他笑弯眉角说着「对不起啦」,肯定是因为他也很害臊。 吃完刨冰,两人一起去把杯子丢掉后── 阿秋轻轻握住我获得自由的手。如水煮般热烫的温度,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的手。 「要是走散就不好了。」 「……说得也是。」 其实人潮没有拥挤到会让我们走散,不过我露出认真的表情点点头。 从食指到小指,跟胆小的孩子一样缓慢动着。察觉我意图的阿秋也缓慢动手和我十指交缠,没有让任何人闯入其中的空隙。 我听见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剧烈跳动,炸裂,感觉要跟烟火一样在高空迸裂。 我们牵着手逛过一个又一个摊贩。重复经过同一个摊贩面前好几次,铁板的热气抚过脸颊,正面迎接从棉花糖机吹送出来的甜风,开心地互相欢笑。 配料只有高丽菜的酱汁口味炒面,以及画上拙劣小熊猫画像的涂鸦仙贝,为什么都这么好吃呢? 彼此互相喂食的圆滚滚章鱼烧,两个并排在一起、彷佛双胞胎一样的苹果糖葫芦,为什么这么可爱,令人爱怜地几乎想要磨蹭脸颊呢?我感到不可思议的同时,呼呼吹气安抚热烫的章鱼烧,舌尖一点一点地舔着苹果糖葫芦。 从我的发簪飞出去的金鱼,在神社腹地内自由自在地畅游,蝴蝶优雅地到处飞舞。从浴衣上脱离的花朵们在头上如跳舞般飞舞散落,将祭典之夜点缀得色彩缤纷。 嘿咻嘿咻、哔哔,祭典音乐高声歌唱。 只要和他在一起,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的经验就跟着不断更新。 ◇◇◇ 肚子饱得几乎要筋疲力尽的我们,再次穿过鸟居回到石阶下。 不曾停歇的祭典音乐音量明明没有改变,然而随着夜色渐深,感觉祭典的热度也随之远离。听见树丛中传来「唧唧」的虫鸣声,感觉秋天的气息正逐步逼近。 正如同季节也有结束的一天,我既无法永远和小熊猫在一起,也没办法逞能地永远穿着浴衣。 我带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换上制服,突然想到一件事。 话说回来,我还没有问阿秋想要说什么。 唉──我想要开口问身边的他,看见他严肃的表情让我有不好的预感。 「小直,我今天要和你道别了。」 阿秋抢在我说话前先如此轻语。 怦通──我的心脏疼痛地跳动。我没办法完全抬起头,只能蠕动嘴唇。 「什么、意思?」 「他似乎要在下星期一执行计画。」 阿秋大概有自觉自己说出口的话不得要领,他搔搔脸颊。沿着石阶变形的深色影子如此动作。 无风的夜晚炎热,感觉和盛夏的傍晚没两样。 「秋也交给我的任务,就是代替他成功复仇。还有在那之前为了争取时间去上学,过着看似毫不在意的日常生活。只有这两件事。」 「复仇?」 「秋也已经做好利用复制品的作战计画。」 从右到左,从左到右。来回穿梭通过我大脑的这句话,我无法理解其中意义。 他急忙接着进一步说明,看起来像是想要避免我插嘴。 「作战计画本身很单纯。首先,我把早濑找出来痛打他一顿,打到他无法再次振作。早濑在那之后会大声宣扬我打他,可是秋也会在我打早濑的那个时间被其他人目击到他人在不同的地方。如此一来,他就有不在场证明了。」 复仇。不在场证明。只会出现在刑侦电视剧中的恐怖单字从我头顶飞过去。 我慢慢抬起头。 我好想哭。因为阿秋已然放弃地笑着。 因为他露出要放弃至今累积的所有幸福的表情注视着我。 「为什么?」 「所以说,为了复仇。」 这不算答案。 「为什么是你去打人?为什么不是真田同学本人,而是你去打人?」 阿秋面露微笑没有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我这句话不是对他说,而是对不在场的真田同学说。 「早濑学长所做的事情不可原谅,这点无庸置疑。既然如此,应该由真田同学直接去打早濑学长才对吧?为什么非得是你去打人不可呢?为什么只让你一个人背负?」 行使暴力的人不会懂。 大家都有武器。有拳头,有脚,还有坚硬的头壳。即使没有特殊道具,人人都拥有伤害他人的手段。 揍人的人,踢人的人,丝毫不理解对方也拥有相同手段,只是选择不使用这些方法。 因为知道对方会痛,所以才不选择。 阿秋就是这样的人。 真田同学也是这样的人吧。 所以真田同学才会把所有重担全丢给自己的复制品承担。 「其实你根本不想打人对吧!」 即使我大喊,阿秋仍然不发一语。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因为替真田同学着想,所以什么也不说。 我的喉咙紧缩,手脚发麻。而且头好痛,彷佛有铁锤从内侧不停敲打。 眼头发热,热得我想要大声尖叫。额头中央快要裂开了,简直要怒发冲冠。眼角卷起龙卷风,脸颊变身瀑布,在下颔弹开,大雨飞散。 啊啊,不行。不行啊。 我明明只是素直的复制品而已。 我跟在祭典中迷路的孩子一样,无所适从地扬声大哭。看着这样的我,就连阿秋也跟着泫然欲泣。 他不知所措地对我伸出手,我用双手包住他的手。 在宛如只剩下我们两人的世界角落中,我祈祷般的低下头闭上眼,不停滑落的泪珠顺着下颔滴落。 听我说,神明大人。 我从不曾相信的神明大人。 何处都不存在的神明大人。 拜托请祢千万别让这个人握起拳头。 如果祢能看见这双美丽的手,还请把残酷的命运从他身上扯远。 「这是双温柔的手。不是为了揍人而生的手。」 为了不发出声响,他是会轻轻打开门的人。 为了不伤害朝他伸出的手,他是会小心翼翼握紧的人。我不希望这双手刻划上任何一丝伤痛。 耳朵听见呜咽一般的声音。 「我是为了秋也而存在。」 「才不是。你是为了与我相遇才诞生。」 我听见头上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滑落,飞散的黑点覆盖地面。即使洪水暴力地想吞噬一切,我也已经无法阻止自己说话。 是从何时开始呢? 我是从何时开始如此重视这个人呢? 「为了和我去动物园,为了和我去游乐园,为了和我去祭典,为了和我去水族馆,为了和我去电影院。」 「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排好了之后的预定行程啊?」 「明年我们连烟火大会也要一起去。」 阿秋苦笑着,而我只是一个劲地用力握紧他的手。 我说谎。其实要去哪里都行。 就算不去任何地方也行。即使是小储藏室的社办,走廊角落,后庭长椅,就算是更微不足道、无名杂草丛生的路边也无所谓。 附近没有小熊猫也没关系。 只要他在我身边欢笑就好。 「我知道了。」 这句话让我抬起头。 我还无法准确推敲他的心思。阿秋彷佛要慢慢说给我听,对着双唇发颤的我说: 「我其实也不想揍人。」 「……嗯。」 「所以,请你替我说服吧。」 说服? 「说服谁?」 阿秋对着吸鼻子的我笑着说: 「爱川素直。」 ──────────────────────── 第4话 复制品坠落。 星期一从一早起,校舍整体飘散着浮躁的气氛。 每当听见毫不掩饰充满好奇心的对话,尽管我感到烦躁,也不会为了这种事而退怯。因为阿秋的侧脸相当平静。 可以看见他冷静且专注。看见想要向他搭话的每个人都无法靠近他,就让我对只有自己心绪不宁这点感到难为情。 重复深呼吸好几次。在午休时间来临前,感觉度过了一段无止尽的漫长时间。 墙上挂钟的分针刻划时间的声音迟钝缓慢。会如此感觉,或许是因为我心底深处祈祷着午休永远不会来临吧。 一听见钟响,我慌慌张张地站起身。 班长还没喊起立,我发现老师傻眼看着我的视线。可是因为我先动作,连带影响班上开始出现上完课的气氛,同学们也开始把桌子并在一起。 四处都能听见「体育馆」这个单字。在突然出现的喧嚣声中,我转过头看后方,发现已经不见阿秋的身影。他还要换衣服和做准备,所以大概先去体育馆了。 我们已经尽人事了。 所以肯定没问题。 即使如此,当我慌乱踩响室内鞋的脚步声冲出教室时,便看见学妹不知所措站在洗手台旁边的身影。 「小律。」 「小直学姊!」 我和松了一口气跑过来找我的小律一起前往体育馆。小律肩上也飘荡着紧绷的紧张感,在我们走过连接校舍与体育馆的走廊时,我们一句对话也没有。 午休时,男学生大多会聚集在体育馆里打篮球。至于体育馆外面,则都是女生在打羽球的光景。 这天就不同了。宛如正在上体育课,可是无数的学生围绕在空荡荡的两面球场旁,把体育馆挤得水泄不通。 既有高年级的学生,也有同年级和低年级的学生。虽然男生比较多,却也有不少女生。这代表广受大家关注吧。 他们迫不及待地期待比赛开始。大概是因为人潮众多,飘散着不小的热气。 约莫过了三分钟,两位主角彷佛算计好地分别从前门和后门现身。与我的预料相反,体育馆内悄然无声,甚至可以听见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这声音或许是我,也或许是身边的小律所发出。 两人站在门口这一侧的球场,稍微拉开距离面对面相视。 阿秋身高高了五公分左右,却因为他的重心朝左边倾斜,使得早濑学长看起来更高大。 两人都维持衬衫加长裤的制服装扮,只有把室内鞋换成各自爱用的篮球鞋──为了不弄伤脚踝。 除了篮球鞋以外维持平常的打扮,当然是为了做表面工夫。 这只是单纯午休时的游戏,打发时间的延伸。阿秋说,如果换上队服、准备裁判,只会让对方加倍警戒。 「早濑学长,谢谢你特地前来。」 阿秋礼节周到地鞠躬致谢,脸上没有可说表情的表情。 早濑学长轻轻转动肩膀,同时很故意地扬起眉角和下嘴唇嘴角。 「你的伤没问题吗?」 现场一阵骚动。大概没人想到他会自己提及这个话题吧。 阿秋当场蹲下身重新系好鞋带,即使面对挑衅也无动于衷。至少我看起来是这样。 「日常生活无碍。」 「那真是太好了。」 让人不禁背脊发毛的皮笑肉不笑。 「听说你加入文艺社了吧?」 早濑学长这么说,同时看着站在远处的我。他似乎眼尖地在围观群众中找到我。 阿秋装作没听到他的低语继续说: 「那么,关于今天的比赛,如果我赢了,请你对弄伤我的脚一事道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早濑学长没有这么说。 反正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他也已经从篮球队引退了,因此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出问题。他大概如此确定,所以更认为自己不可能会输吧。 「要是我赢了呢?」 「如果你想弄伤我另一只脚,随你开心。」 阿秋挑衅地扬扬下颔,早濑学长眼中闪耀残酷的光芒。 比赛形式是一对一,没有时间限制,先进篮的人获胜。 之所以订定这极为单纯的规则,是考量到真田秋也脚踝有伤,无法负担长时间的比赛。 「那就让我先防守吧。」 早濑学长嘲弄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哦?可以吗?」 只要进篮一球就获胜,所以先攻的一方压倒性地有利。早濑学长相当有实力,他是真田同学入队之前的主将。 「因为我想你需要让步。」 早濑学长不发一语,不过他的脸颊很不悦地抽搐。 他接下篮球队队员丢进场的球。 就像要确认触感的规律反弹声揭开序幕。 「比赛开始的口令是?」 「随时可以开始。」 咻、咻、咚、咚──体育馆地板传出声响。 没有哨声。 在几十人的观众面前,比赛静静展开。 面对不停单手运球的早濑学长,阿秋不停缩短距离。 早濑学长摆出前倾姿势,球在他的手边弹跳。和刚刚明显不同,现在的运球有轻重缓急。尽管阿秋几次牵制他,球彷佛受到吸引般一再回到早濑学长手上。 就连外行人的我也看得出来毫无破绽,真的有办法劫走那样活动的球吗?光在一旁看都觉得呼吸跟着急促起来。 球快速地在早濑学长的腿间穿梭。就在我好不容易追上他的动作之后── 早濑学长以子弹般的速度从阿秋左边切过去。 右脚有伤的阿秋一瞬间迟了一步反应。他表情紧绷,而早濑学长没有错过这个破绽。 早濑学长打开胸膛打直背脊,双手持球摆好架式。阿秋拼命想要挽回劣势,伸长手试图阻挡。 然而学长没有投出球。那是假动作。伪装成投球的进攻。早濑学长的双唇弯曲出笑容,把球往前方推。 学长大概确定自己突破防守了吧。或许在场的所有人都如此认为。而这一次早濑学长真的摆出投篮姿势,球就快要穿过篮框了。 铿──破裂声响彻体育馆。 女孩们发出惊声尖叫纷纷走避,篮球气势十足地穿过人群用力砸上坚硬的墙壁后反弹。 是阿秋。他看穿早濑学长的假动作佯装被欺骗,之后反手截掉抛上半空中的篮球。 「攻守交换。」 阿秋俐落的宣言使得体育馆一阵骚动。 变有趣了耶──耳朵可以听见观众如此喧闹的声音。早濑学长不耐烦地咂嘴,脸上明显写着: 「我小看他了。不认真点打真的会输。」 阿秋让早濑学长先攻当然有意义。他不能把比赛拖太久。为了要以最短时间获胜,在成功阻止轻敌的早濑学长的攻势后,阿秋非得要活用接下来的机会不可。 要是继续打下去,阿秋将无法承受。 「你的脚已经好了吧?」 早濑学长充满恨意地吐出话语。 「如果能让你这样认为,是我的光荣。」 篮球被丢到阿秋身边。 阿秋运球一次,篮球彷佛要贯穿地面般在地板上弹跳,有着动摇整个体育馆的魄力。 (插图018) 「学长,轮到我报仇了。」 那是表示「不知何时会切进防守」,舔舌般的声音。 早濑学长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放亮眼睛看着阿秋的一举一动,聚精会神以期能追上阿秋的所有行动。 然而阿秋一动也不动。 没有往旁边移动,只有篮球纵向移动。 从线外抛出的擦板球。 我在心中专心致志地大喊:「进去啊!」 接着越过傻眼的早濑学长头顶,划出漂亮的抛物线,彷佛嘲笑早濑学长警戒的三分球成功进篮。 篮球连篮筐边缘都没有碰到,被吸进篮筐当中。 咚、咚、咚咚咚──篮球掉在体育馆地板上,最后停下来。 阿秋对着呆然以对的早濑学长耸耸肩。 「临时入队那时,你教过我们吧?一对一最重要的是演技。」 故意说出「轮到我报仇了」,让人误以为他不可能在那之后直接投球。只要早濑学长一如计画退后防守,阿秋就不需要动。 短暂寂静之后,周遭响起巨大欢声。 体育馆内被异常的热气所包围。折翼的前王牌华丽的逆袭,让所有人都看得激动不已。 「我赢了呢。」 喧嚣声中,阿秋粗鲁地揪起衬衫胸口擦拭脸颊上的汗水。 「可以请你对我的脚道歉吗?」 即使在喧闹声中,也能清楚听见他的声音。 「……那只是个意外。」他的声音细若蚊鸣。「但是,对不起。」 他就不能更加诚心诚意地道歉吗? 我感到很不耐烦,不过阿秋点了点头。 「那么,辛苦你了。剩下的我来整理就好。」 严重扭曲表情的早濑学长离开体育馆。慌慌张张跟上去的应该是他的朋友吧。 虽然比赛结束了,总觉得人潮越聚越多人。其中似乎还有吃完饭匆忙赶来的学生,四处都可以听到错过比赛的遗憾哀号声。 好几个人围在阿秋身边,他们大概是篮球队的队员。看见阿秋回话时脸上带着笑容,我松了一口气。其中应该也有放暑假前借我们自行车的那个朋友。即使变得疏远了,他们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断绝。 我把重要的任务丢给小律负责,也急急忙忙地跑过去找她。 「小律,谢谢你。影片拍得怎么样?」 「没有问题~我确实拍下来了。」 小律放下拿在胸前的智慧型手机。这是阿秋的智慧型手机。其他似乎还有几个学生也同样拍下了比赛的状况。 我接下小律递给我的智慧型手机。 「真田学长好厉害喔。」 「嗯。」听见小律兴奋的一句话,我也只能点点头说:「很厉害。」 我顶多只有上体育课时碰过篮球,就连这样的我也能理解阿秋相当厉害,甚至可说根本可以不把早濑学长放在眼里。 我拜托小律帮忙拍摄比赛状况,将阿秋和早濑学长最初接触到比赛结束的状况,在某个聊天群组里实况转播。 对小律来说,这个请求大概相当无厘头,不过可靠的学妹没有追问详情,只是拍拍胸脯说包在她身上。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让真田同学……让真田秋也同学即时看见这一幕。 看见阿秋为了他全力打这场篮球比赛。看见阿秋向早濑学长报了一箭之仇的这一幕。 ◇◇◇ 星期五的祭典当天── 完全哭肿眼的我,拿阵阵发痛的眼皮不知该如何是好时,跑去摊贩一趟的阿秋回来了。 「这个。如果不介意的话,请喝。」 他手上拿着灯泡造型的果汁,是在摊贩中也特别引人瞩目的灯泡造型饮料。 大灯泡的底部有个开关,从这边可以切换灯光闪烁的速度。 闪闪烁烁、闪烁闪烁。当我看着点亮人工灯光的灯泡时,突然觉得许多事情好像很愚蠢,忍不住噗哧一笑。 他到底是顶着什么表情,自己一个人去排队买这个回来啊? 买完回到这边的途中,是不是被错身而过的人看了第二眼而感到无比害臊呢? 光是想像就让我忍俊不禁,我无法忍住自己的笑意。 「是不是买弹珠汽水或宝特瓶饮料比较好啊?」 遭到我嘲笑大概让他不甘心,阿秋无法接受的感觉。我则擦拭溢出眼角的泪水摇摇头。 「不是啦,我很高兴。谢谢你。」 我心中点燃明亮的火焰,连在社群网站上吸睛的光芒也相形失色。 双手接过饮料,把冰凉光滑的灯泡贴在眼睛上。 啊啊,冰冰凉凉的好舒服。 感觉我狭隘的视野跟着眼皮一起瞬间开阔。 当我口含做成梦幻心型的吸管,用力吸起弹跳的草莓碳酸饮料时,阿秋从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来。 「你要打给谁?」 「打给秋也的手机。」 发出亮光的画面上出现「秋也」两个字。 「真田……同学手上也有手机吗?」 「对。这支智慧型手机是秋也给我的,说我可以自由使用。」 即使同为复制品,素直和我的关系,似乎与真田同学和阿秋的关系有很大的不同。 按下拨号,把智慧型手机贴上左耳的他用眼神对我示意,我立刻就知道这是希望我也一起听的意思。 我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右耳贴上温暖的智慧型手机背面,就这样按到手边的开关,灯泡的灯光切换成高速闪烁模式。 他的手肘轻轻碰我,嘴角弯出笑容。 瞬间蒸散出两人份混杂青草与泥土气味的浓厚汗水味。明明感到害臊,但是不知为何,真希望两人并排紧贴的膝盖以及汗湿的手肘能一直维持现状。 希望他也能有同样想法。 在我关掉灯泡灯光的同时,话筒传来真田同学的回应。 『喂?』 是因为声音转变成机械声的关系吗?我觉得这个低沉的声音和阿秋的声音一点也不像,听起来就像陌生人的声音。 「秋也,对不起,我决定不参加你的复仇计画了。」 感觉电话另一头传来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大概没想到会听到自己的复制品说出这种话吧。复制品就该听从本尊的命令。无论真田同学、素直还是我都这样相信,认为被输入这种观念的现状才是受到认同。 阿秋正面否定这个想法,只是平淡地阐述执行复仇计画之后会有多不愉快,伤人是犯罪行为,做这种事情就跟早濑学长的所作所为没两样等。他不带一丝骄傲地做出惊人之举。 令人意外的是,真田同学完全没插话,只是在智慧型手机另一端屏息安静地仔细聆听阿秋说的话。 我们两人坐在石阶角落,小学生、一家大小、中学生情侣从我们身边经过。大家从祭典回到日常生活的脚步同样悠哉。 其实大家都依依不舍,还不想回去其他地方。 正因为如此,祭典终将有结束的一刻──我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如此心想。 就在我手边的草莓果汁喝光时,我听见真田同学小声说: 『也就是说,你想叫我别复仇吗?』 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的不知名情绪。尽管如此,阿秋斩钉截铁地否定这句话。 「不是。我想说的是要用堂堂正正的手段完成复仇。」 『堂堂正正的手段?』 「就是要『像个运动员』。如果是用这个方法,我就会帮忙。」 于是阿秋接着提出替代方案,而真田同学同意了。他或许也对自己的计画感到恐惧而烦恼吧,受伤至今近四个月都无法下定决心执行计画的原因或许在此。 真田同学在没有退出的篮球队群组中向早濑学长提出对赛要求,借由让其他队员也看见后,让早濑学长无从脱逃。 作战计画顺利进行,没几分钟就得到学长的同意。看见两人对话的其他队员们,在周末两天把对赛的事情在学生间散播开来。 我和阿秋道别后回家,边听着菜刀「咚咚咚」轻快的节奏,对母亲的背影说声「我回来了」,朝二楼的房间前进。 阿秋开口的唯一一个请求。因为我只有这件事能帮上忙。 「素直,拜托你下星期一让我代替你去学校。」 开锁打开房门的素直大概想问我为什么这么晚回家。或者打算和平常一样抛下一句「够了」,就要让我消失。 但是因为我在她打开房门的瞬间劈头说出这句话并低头请求,而且我身上还飘散着祭典残留在身上的气味,素直小声惊呼「咦?」之后便陷入沉默。 素直明显不知所措。因为这是我第一次对素直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见。 我还想她应该会生气。 然而素直没有不分青红皂白地怒吼。 「总之先进房间。到晚餐时间前我会听你细说。」 大概为了避免被妈妈听见对话声,在素直的催促下,我带着要走进陌生会客室或哪个房间的心情踏出虚张声势的第一步。 我就像面试工作的学生一般在椅子上坐下,对坐在床上的素直没有丝毫隐瞒地说明事情的始末。 真田同学也有复制品。自从他受伤之后一直都是复制品代替他来上学。我们知道彼此的真面目。真田同学计划复仇。因为阿秋希望,我星期一无论如何都想要去学校…… 素直带着有点呆傻,又有点伤脑筋的表情听我说话。奇妙的是她这副模样跟电话那头的真田同学很相似。 我说完之后,听见妈妈从一楼喊素直的声音说:「今天吃蛋包饭喔。」素直大声回应「好喔」之后,转头面对我。 她的脸上带着浓郁的困惑色彩。尽管我很不安,素直轻轻对我点头。 「我理解状况了。你要代替我去上学无所谓,可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我站起身,几乎可说是用飞扑的姿势,膝盖朝地毯滑过去。 如果要我下次考试全考满分,我也绝对绝对会办到。我抱着如此巨大的觉悟。 因为我知道,他贴着我的膝盖小幅度发抖。 这样的阿秋只拜托我这件事。他说只要我在他身边,就不会输给任何人。 既然如此,我就算得用爬的也要去学校才行。 素直似乎被我的气势吓到,可是仍嘟嘟囔囔地说: 「我也想要看比赛的实况。」 出乎意料的话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只能回应:「等我一下。」 这个发展在我的预料之外,因此我得先征询阿秋他们两人的意见才行。 我拿素直的智慧型手机打电话给阿秋给我的联络方法,阿秋立刻针对这个要求回答没有问题。如果可以直接把人找到体育馆去当然最好,但是因为没办法做到这件事,才会采用直播这个手段。 那时素直、真田同学以及阿秋建立了三个人的聊天群组,我们就这样迎接决一胜负的星期一来临。 ◇◇◇ 「那么,我回自己教室去喽。我还没吃午餐。」 「嗯。小律,谢谢你。」 「不用谢啦!」 小律离开体育馆。此时宽敞的体育馆也变得空荡荡的。 只剩下我和阿秋两人。一发现这点,他彷佛表示等很久了,当场躺在地板上。 就连倒地时,他也都很安静。 「啊~累死我了。」 接着偷偷看了我一眼。就连迟钝的我也能理解他这股视线的意思。 我在累瘫倒在体育馆正中央的阿秋身边坐下,拿着带来的运动毛巾为他轻轻擦拭汗湿的脸颊。 「你很帅喔。」 「太棒了。」 阿秋笑眯眯地握拳摆出胜利姿势。 就在此时电话响起,阿秋的智慧型手机发出震动。 他用眼神征得我的同意后,按下通话键。 一转成扩音模式,便可以听见男性的声音。 『辛苦你了。』 「喔~」 阿秋躺在地上回答。因为他掀起衬衫擦胸腹,我别开视线看向远方。 『真的赢了耶。真不愧是我自己。』 那是真心感到佩服的声音。他的音调开朗得完全无法想像他一直闷在家里没出门,不过或许是为了不弄僵气氛而刻意装出这幅模样吧。 『辛苦你了。』 这是素直的声音。有点冷淡且尖锐,可以感觉得出来她在紧张。面对两个几乎第一次说话的男生,这或许也是当然的反应。 素直也确实收看直播影片了。 「喔~」 阿秋和刚才一样用平坦的声音回应。他大概累到觉得逐一思考说话内容太麻烦了吧。 对话无法延续而陷入沉默。大概是厌恶宁静,真田同学突然大喊: 『啊~呃~就那个啦。反正你不会痛嘛。所以,嗯,真是太好了。』 『啊──说得、也是。』 得到素直拉长音的附和后,真田同学的声音也得意忘形起来。 『我现在连走路也都还很痛苦,复制品果然很厉害耶。连装痛的演技也有模有样,我觉得早濑学长也会被那个演技骗到。』 ……到底── 到底哪里太好了? 我怒火中烧,肚子深处的岩浆正不停沸腾,产生无法抗拒的冲动与热度。 「对不起,你稍微忍耐一下喔。」 「咦?」我在阿秋发出异议之前先行动。 我朝躺在地板上的他的右脚踝戳了一下。 「痛死我了啦啦啦啦。」 阿秋痛呼。那道挤出来的痛苦声音,或许说是惊声尖叫也不为过。 智慧型手机那头的空气冻结。他们大概理解到现在的声音绝对不可能是演出来的。我可以想像真田同学和素直在电话另一头倒抽一口气且全身僵硬的模样。 「怎么可能不痛啊?他一直忍着痛楚战斗耶。」 阿秋用眼神责备我「你说什么话啦?」,我轻轻戳了戳他的石头脑袋。 我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阿秋的心情。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办法沉默。 真田同学在智慧型手机另一头低声说了些什么,但是他说得太小声我没听见。 「唉、唉,所以你也很痛吗?」 素直开口掩盖真田同学的话。她感到焦急时,声音会带着尖锐。 我噘起嘴回答: 「素直头痛时我也会头痛,肚子痛时我也会痛。」 『但是你从来不曾提过啊?』 「这种事情我说不出口啊。」 我用力皱起眉头。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们到底是怎么想我们的啊?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因为我想要帮上素直的忙啊。」 不管多痛都没关系,不用勉强自己没关系。因为取而代之的,会让不会肚子痛的复制品去上学。 看着因为这样而安心缩在被窝里的素直,我每次都松了一口气。我确实帮上素直的忙了,我被她需要。因为这么认为,我才会选择偷偷吃止痛药。 阿秋肯定也一样。为了真田同学,他不曾告诉真田同学自己有痛觉,或许甚至就连在家里都不曾做出减轻右脚痛楚的走路方法。 好想讨厌他,但是怎么样都无法憎恨。 因为这是阿秋的真心话。 阿秋「呼」的一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么我先退出通话。剩下的就请两位本尊尽情说话吧。」 『咦?等……』 真田同学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是阿秋不留情地关掉智慧型手机的电源。 其实这也是照我们的预定。因为素直提出在对赛顺利结束之后,希望可以给她一点时间和真田同学单独对话。 不过她没告诉我她想和真田同学说什么。 「素直和真田同学会说什么呢?」 「我大概可以想像。」 什么?我吓了一跳。我连想像的「想」字也没想出来过耶。 「爱川大概想要问秋也该怎么面对复制品吧。」 该怎么面对复制品。 该怎么面对Second……该怎么面对我? 「我想秋也的做法也不见得正确,可是对于与自己处于相同立场的人,他们的意见或许多少可以当作参考吧?」 这样说起来,听说阿秋诞生之后还不曾被真田同学消除过。 他平常每天都以真田秋也的身分上学,回家之后就在真田同学的房间里看书,或是提早去洗澡。 家人共度的晚餐时间由阿秋负责,真田同学会在自己房里吃阿秋替他买来的超商饭团或三明治。晚上阿秋躺在床上睡觉,过着日夜颠倒生活的真田同学则在念书。 彷佛阿秋是真田同学本人,而真田同学是他的影子般屏息生活。 「如果被消除后再被叫出来,我会变成胖子。」 阿秋这么说着,然后耸了耸肩膀。由于真田同学本人过着茧居生活,好像无法维持运动选手时期的体型。 真田家家境富裕,真田同学拿自己的零用钱就足以买智慧型手机给阿秋用。除此之外吃饭和娱乐用的钱,好像也会把双亲拿给他的钱对分之后给阿秋。 真田同学说他可以随心所欲过校园生活,所以阿秋才会加入文艺社。 你喜欢看书吗? 对于提问的我,阿秋回答:「没特别,普普通通。」 不过他大概不是一时兴起才来社办。至于理由,我想果然只有我才知道。 就算是复制品,也想要有专属于自己的归属。即使只是偶然,他走抵的地点是文艺社社办,让我感到骄傲。 「小直,谢谢你。」 「咦?」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打篮球。」 我星期五也听他说了。听说他想证明纯粹用真田同学本身的实力也能获胜,因此甚至没练习过。假如我没听说这件事,今天应该也不会如此紧张了。 「我也不知道能不能获胜,超级不安的。因为有你替我加油,我才能跨越难关。」 这句话吓了我一跳。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你最后大叫『进去啊』对吧?」 总觉得有种恍惚的感觉。 我的声音传进阿秋心胸正中央了。 涌上的喜悦浪潮卷浪掀波,我随波逐流几乎要撞上体育馆静默的墙上。 我不想要丢脸地撞上去,所以全力摆出恐怖的表情。因为比赛造成阿秋的脚极大的负担也是不争的事实。 「尽管很帅气,你不能再做这种事情了。」 「我知道啦。」 「绝对别再做了喔。」 「都说知道了啦。」 那之后我们返回教室,在各自的座位上慌慌张张地吃便当。 煎蛋卷里混入细小的蛋壳,可是我连挑蛋壳的时间都没有,所以直接咬碎。蛋壳充满钙质,肯定对健康很好。 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明明才刚发生那种事,时间却一如往常流逝,一如往常上完下午的课,以及一如往常度过放学后的时间。 尽管在社办中热烈谈论篮球的话题一阵子,却也没有说很久。小律终于要写完小说这件事对我们更为重要。 主角们的别称既不是Double也不是Doppelganger,最后决定用Dual。根据眼镜闪烁光芒的小律所说,「听起来很帅气的发音是关键」。 Dual这个拉丁语本身不只有二重的意思,也有两者的意思。二话不说赞同的我,卯起干劲阅读小说。 小律预定继续反覆琢磨内容后,要投稿到截稿日期最近的小说奖参赛。 希望可以顺利完成──我们宛如朝香油钱箱祈祷般对着电风扇双手合十。它是这个夏天拼命地摇头晃脑拯救我们的救命恩人。差不多到了该把它收起来的时间,可是已经对它产生了感情,而且社办里的收纳空间也全都满了。 气氛活络的社团活动结束后,我在回家路上朝前往公车站牌的背影说: 「我送你到最近的车站去。」 阿秋转过头来睁大眼睛。 我发现他偶尔会偷偷摸右脚。即使他反对,我也没打算退让。 虽然对待在停车场中不安的自行车很不好意思,今晚就拜托它露宿一夜。最起码还有能遮风避雨的屋顶。尽管不知道明天早上来上学的是素直还是我,反正只要搭电车或公车来上学就好。 我会好好对素直说明状况并拜托她。 我从来没想过,我竟然会有产生这种想法的一天。 要是素直思考着该怎么面对我,那么我也得思考才行。 我到目前为止只想着不能给素直的生活产生风波,甚至已经逼近病态。 可是不可能办到这种事。正如同我受到素直极大的影响一般,素直也承受不少我带来的余波。 我们都分成两个人了,当然会承受彼此溅起的浪花,不可能只有好事发生。 阿秋思索了一阵子,接着把手放在脖子后方回答: 「那么~就拜托你了。」 「我接下请托了。」 我胡闹地敬礼后走在他身边,为了在他脚步不稳时可以立刻扶住他。 公车站牌没有其他人影,搭公车上学的学生比骑自行车上学的学生少很多。 没多久,前往静冈车站的公车照班表抵达,我们两人坐上车。虽然不到那天去动物园的公车那种程度,车上的人并不多。 我们在最后一排并肩坐下。 或许是因为午休时的疲惫,阿秋在公车开动的同时双手环胸闭上眼。 「你可以靠在我身上喔。」 我感觉阿秋转过头来看我。 「要躺在我的大腿上也可以。」 被他察觉我的声音带有些微颤抖了吗? 阿秋的身体稍微朝我倾斜,他的手臂和我的手臂客气地碰在一起。 最近的距离,热烫的身体。身上没有香皂香气而是淡淡汗臭味的他,我也还是好喜欢。 (插图019) 双眼闭上的他看起来心满意足,全身包裹在放下重担般的安心感中。 复仇已经结束了。 阿秋不需要打人,而真田同学的心情是否也稍微轻松了呢? 「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我觉得没有答案也无所谓,也期待着他含糊不清地蒙混过去。 然而阿秋出乎意料地用明确的语气回答: 「我想秋也应该会把我消除。」 我听见这句不想听到的话。 「他大概能振作起来,可以自己踏出脚步,也能去上学。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我了。」 恐惧窜过,我全身的毛孔全部打开,鸡皮疙瘩争先恐后冒出来。 我好想说「我不要」。想要扯破喉咙尖叫反对。 可是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口,因为阿秋的身体在发抖。 早该死矣,为何苟活至今? 「这并不罕见。主角和虚假的自己合为一体,故事即将迎接喜剧收场。」 「你读了什么书啊?」 我不自觉大喊出声,坐前面的老奶奶很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 「我要把它撕烂,告诉我书名。」 阿秋静静笑了笑。他那完成所有任务般的爽朗表情令我难以置信。 我不想承认。不想承认我们只是为了最后被吸收的存在。 不想承认我们活到现在,只是被拿来当作好用的故事调味剂。 沉默中,公车没过多久抵达车站南口。 穿过人潮壅挤的收票口,坐电梯抵达月台。虽然阿秋无奈地说我太夸张了,他就是伤者,这一点也不夸张。 我们在黄色数字的十二号停下。此时大概正值返家巅峰期的时段,陆陆续续有人排在我们后面。以我和他领头,队伍不停延伸,越来越多人。 把沉重的书包摆在脚边,从月台抬头看天空。静冈明明没有高耸的大楼,夹在大楼与大楼之间的夕阳天空,彷佛被夹扁一样显得拘束。 「我想要去看电影。」 阿秋──比谁都温柔的他,没有装作没听见。 「现在去吗?」 「不了,明天再去。」 他搔搔脸颊。我现在让他困扰了。 我觉得要立下约定才行。和阿秋立下明天、后天,再之后也要见面的约定。 其实没办法作这种约定。不能做这种约定。如果明天是素直和真田同学去上学,或者只有我们两人其中一人去上学,这个约定就没办法实现。 我觉得真不自由,可是我很清楚,素直和真田同学都不是神明。我们的愿望没办法全部实现,也找不到完美的答案。 他们两人其实也只是单纯的高中生。 大家还真不自由。不管是人类还是复制品皆同。 看着在夕阳照射下,没有一点青春痘的脸颊。 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想在这个人身边。 「唉……」 这时他想要说什么呢? 我想他应该打算说些什么。 彷佛要打断他的话,「咚」的一声响起。 阿秋的身体诡异地往前方倾倒,只有我看到这一幕。 可谓思考的思考被赶往远方。 我完全无法正常思考。 只能使出全力拉住要跌下去的阿秋的手。只能办到这件事。 反作用力让我踉跄,穿学生皮鞋的脚腾空。总想瘫软下去的鞋跟,只要逮到机会就想让我顺它的心意,可恨的脚跟。 他叫喊着什么。我转过上半身回看,看见他拼命的表情。 眼睛沐浴在刺眼的强烈光线中,我感觉自己全身都被光线照射,连闭上眼睛都办不到。 灰色与橘色线条,熟悉的车辆迫近眉睫。 紧接着我── ◇◇◇ 我呆然以对。 连呼吸的方式都遗忘,呆站在月台上。 刺耳的紧急刹车声在我的脑海中如细烟般拖着长长的尾巴。 有人掉下去了──某人高声大叫。宛如与「呀!」的尖叫声呼应一般,惨叫声传了过来。站务员急急忙忙跑过来,上百个手拿智慧型手机的人,眼睛都往下探寻轨道的状况。 刚刚有人掉下去了对吧?看见了对不对?我的天啊。是跳下去了吗?自杀个屁,拜托别这样吧。电车会停驶几分钟啊?我等一下有打工耶,糟透了。 好像有肉块和血迹喷得到处都是喔。天啊,肯定很恶心。会作恶梦啦。但是好像没人耶?是被压在车子底下之类的吗?一般来说应该会有肉块大范围飞散吧…… 喧嚣、吵闹,以及恣意妄为的胡言乱语交错。 我的呼吸变得急促,视线变得狭隘。没办法好好站着,我当场跪地,然而没有任何一个喧哗的乘客在意我。 「小直。」 即使看身边也没找到人。 「小直。」 即使低头看已经有列车进站的轨道,也没有得到回应。 「小直。」 不管经过多久的时间,也没有听见「嗯」的柔声回应。 可是她确实就在我身边。在我身边小小声说着想去看电影,很不安地盯着我看。 这样的她好可爱,看起来好可怜,让我胸口紧缩好痛苦。尽管我想立刻紧拥她入怀,由于感觉这么做真的会成为宣示我们别离的行为,我只能握拳忍耐。这些只是几分钟前的事。 站务员和车掌在说些什么,走下轨道的站务员手拿什么东西。 我发现那是破裂的制服碎片,我这会儿才终于想起该怎么呼吸。 现在不是愣住的时候。 只要一点点就好,冷静点啊。 「……啊啊。」 白色的布料碎片上有灰炭的痕迹,但是没沾染红色的物体。即使我缓慢地转动脖子,也没看见任何意味她死亡的证据。 右脚阵阵发痛。因为我踩稳脚步时把体重用力压在脚上了。午休篮球赛带来的负担也加重我的痛楚。 在我就快要掉下轨道时,小直抓住我的肩膀救了我,多亏有她我才能平安无事。 但是我不是因为太累而晕眩,而是有人推我。 彷佛在我背上留下掌印,那个触感现在仍然清楚地留在背上。带着明确恶意烙下掌印的主人,那个瞬间想要杀了我。 就算现在回头看,也只会看见无数陌生的脸孔吵吵闹闹,要从这之中找出凶手应该困难至极。 而且对方肯定早在我茫然自失之时逃之夭夭。虽然对迟钝的自己生气,即使我看见凶手的脸,我也不认为自己能瞬间作出反应。 我以左脚支撑摇摇晃晃起身,把小直的书包背上肩。 电车大概会暂时停驶,不过有件事情得尽快确认才行。 我离开月台前往北口的公车站,看着公车站的指引寻找前往用宗的公车。 其实我想要用跑的过去,然而比起用有脚伤的身体奔跑,搭公车反而更快。我手中还留着能作出这个判断,与残渣无异的冷静。 幸好我立刻就找到用宗路线的公车。似乎是经由驹形路前往用宗车站。虽然平日傍晚一小时只有一班车,幸好大约十分钟之后就会有公车进站。 约莫只要三十分钟就能抵达用宗车站。我接在似乎刚从医院回来、弯腰驼背的老婆婆后面刷了橘色的LuLuCa之后,在最近的空位上坐下。 LuLuCa不只能搭公车,也能搭乘简称静铁的静冈铁道,而且只要持卡在车站内的商业设施CENOVA消费,还可以累积点数。在固定日子出示LuLuCa,在CENOVA看电影会比较便宜,对高中生来说也是必备物品…… 你是为了与我相遇才诞生。 为了和我去电影院。 我空转的思考彷佛得到光照,她带泪的沙哑声音在我脑海深处响起。 我原本打算当自己是最厉害的英雄,在任务结束的同时干净俐落地放弃,抛弃这个借来的人生,女孩的声音却让我无法轻易放弃。 我原本打算要对小直说。 问她:「唉,要看哪部电影?」 有人摇动我的肩膀,我找回自己的意识。和一脸担心我的司机对上眼,我逃跑似的下公车,右脚踝又阵阵发痛。 几天前才来过的白色小车站,顶着温暖的红瓦屋顶不理睬我。 我抬头一看才惊觉,我果然一点也不冷静的事实似乎就摆在眼前。 从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来操作。 漫长得令人感到厌烦的响铃声后,对方接起电话。 『干嘛?』 我听见宛如尖锐树枝尖端的冷淡声音。 「小直说不定死掉了。」 尚未熟悉的用宗景色扭曲,此时我才发现自己哭了。 ──────────────────────── 第5话 复制品会作梦。 我睁开眼睛。 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睁开眼。 为什么?因为我早已…… 视线糊得乱七八糟,我眨了好几次眼也无法对焦,甚至让我以为视力瞬间下滑了。 我立刻就知道原因。 我用皱巴巴的睡衣衣袖擦脸,素直就站在我正前方。 眼前青紫的嘴唇微微张开,我以为她在渴求氧气,然而并非如此。 「哟。」 素直打算要说什么?打算要继续说什么呢? 我不明白。因为我总是不明白素直。 素直突然当场蹲下。她的手肘用力敲在猫脚矮桌上,手上的智慧型手机掉在地毯上。 素直没有喊痛,只是把身体缩成一团不停发抖。 「素直,你怎么了?」 「苏、怎、了。」 我的话不成声,听起来像野兽的呻吟。 我在混乱中试图探索素直的记忆。 此时门铃声响起。就是在这种时候。素直抖个不停无法行动的时候。我得代替她去开门才行。 我离开房间走下楼梯,下楼梯中发现自己穿着睡衣,但是我没时间换衣服了。 睡衣。明明几秒钟前,我还和阿秋一起站在静冈车站的月台上才对。 当时穿着制服。洁白的衬衫与格纹百褶裙,胸前绑着绿松色的蝴蝶结,脚上穿着脚跟瘫软的学生皮鞋,发型是公主头。 我披散着没绑起的头发,赤脚打开玄关大门。 一开门,只见气喘吁吁的阿秋站在门前。 泪水从他睁大的双眼不停涌出。眼前的他看起来消磨得光是站着就费尽全力了。 「太、好了。」 他惊慌失措地朝我伸出手,将我紧紧拥入他的怀中。 「太好了、太好了。对不起。太好了,对不起、对不起。」 不是香皂味,而是浓郁的汗臭味。混杂不安与恐惧的气味。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我没有询问任何人答案,探询素直刚刚的记忆找到答案。 拉了阿秋一把的我,在电车进站时跌下轨道。 听说没发现我的尸体。 许多人目击我跌下轨道,站务员接到有女高中生跌落轨道的通知后沿线查找,然而只找到破破烂烂的制服及学生皮鞋。列车为了检修先送回车库,下行电车过了一小时左右复驶。 我从他不停颤抖的肩膀往下看,熟悉的书包掉在脚边。 他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呢?他是如何苛责自己,然后又有多痛苦呢?他在智慧型手机那头说明状况的声音,听在素直耳中也抖得难以听取。 素直告诉阿秋我们家在哪里,接着要他立刻来我们家。 阿秋说他没看见凶手。 素直的记忆也断断续续的。素直只要心神不宁,记忆也会跟着混乱。即使翻开页面也找不到可说是文字的文字,只留下抓伤般的粗暴痕迹无尽纵横地撕裂页面。 我被抱在他结实的怀中,如同不会融化的冰雕雕像般全身僵硬。喉头冰冻,耳朵鼓胀,现在仍然能看见早已不在眼前的光景。 我看见了。 我看见推阿秋跌下轨道的人。那家伙就站在阿秋背后。 我想那个人在笑。扭曲成上弦月的嘴角,张大的鼻孔,以及诡异睁大的眼睛。 我顿时冒出冷汗。只是回想起那个瞬间,就让我恐惧地想要大叫。不过我冰冻的喉咙无法动弹,紧贴在喉咙深处的尖叫声顿失去处并萎缩。 过了一分钟了吗?或者十分钟,更或许是一小时也说不定。 阿秋要回家了。因为已经到了妈妈要回家的时间。要是被妈妈看到我和同班男生在大门前拥抱,感觉妈妈会昏倒。 我站在门前目送阿秋离开,他还很担心我,所以我笑着对他挥手。就像是看见SL绝对会做出的动作一样。 我有带着笑容挥手吗?真的吗? 我想要立刻冲到洗手台前看镜子确认。 当我拿起书包时,素直站在我背后。 「素直,对不起。制服还有鞋子等,我好像弄坏了很多东西。」 素直一句话也没说,看起来很疲倦地摇摇头。她的眼皮很肿,而我也相同。 我把书包的把手挂到素直朝我伸出来的手上。 「你先去洗澡吧。」 「咦?」 我从小学以来就没洗过澡。那时为了和素直做实验,要看复制品是否连腋下的黑痣也完美重现。 「可以吗?」 「可以。」 真的可以吗?虽然我很迟疑,还是决定接受素直的好意。全身莫名地汗流浃背,让我很不舒服。 那双恐怖的眼睛,现在仍紧盯着我不放。 素直替我放洗澡水,我在洗手台前换下衣物,把身上穿的睡衣和内衣裤放进洗衣篮里。尽管在我消失之前衣服不会消失,素直说无所谓。 进浴室后先洗脸,拿海绵起泡之后从身体开始洗起,再用洗发精洗头发。洗澡的顺序和素直相同,习惯早已深入骨髓,就算没想要重现,我的手脚也自己动了起来。 边冲掉润发乳,这会儿才想到我没有照镜子。不过也不需要照了。 我现在顶着糟透的一张脸。只要看到他紧咬嘴唇的表情就能知道。 两脚分别发出「扑通」的声响踩进热水当中,我把自己泡进浴池里。加入温泉入浴剂的乳白色热水,不知道有什么功效呢?肯定是消除肩颈酸痛、肌肉酸痛、压力…… 即使在热气中闭上双眼,那副光景也没有消失。扯笑的嘴唇,以及邪笑的眼。 洗完澡后护肤,穿上素直的另一套睡衣。不是我刚刚穿的绿色那套,而是灰色的睡衣。 用吹风机,以及用梳子梳整随着热风轻飘摆荡的头发。 当我回到房间时,双手环胸且双脚岔开站成八字形的素直在房里等我。 对着紧张的我,素直说出一句出乎我意料的话。 「快睡。」 她手指着床铺──素直睡觉的床铺。当素直肚子痛时,可以安抚缩成一团的她,松软软的床铺。 我想我当时应该露出很呆傻的表情。 「可以吗?」 素直一脸「你很麻烦耶」的表情点点头说:「可以。」 我曾经想像床铺大概如躺在云朵上一样舒服,其实却不如我的想像,还满普通的。普通的被褥,普通地松软。枕头上凹了一个正好收纳素直头颅的形状。 彷佛博物馆展示品般摆放在枕头上的我静静地看着素直。大概是因为她替我盖上薄被,我产生了感冒时的不安感。 「素直不一起睡吗?」 素直停下手,感到很意外地看着我。 「我还要吃晚餐。」 确实如此。妈妈已经回到家了吗?我明明有走过一楼走廊却完全不记得。仔细回想,我似乎有听到「欢迎回来」的声音。 在素直的记忆中,妈妈就算比自己晚回家,也一定会对素直说「欢迎回来」,然后素直会刻意口齿不清地说「回来惹」,这是她们两人的日常。 「你肚子会饿吗?」 「不会,没事。」 我被传染了他的口头禅。就算有事,他也会若无其事地说「没事」。 我也一样。 我想要大声地说现在没事。 「不是素直真是太好了。」 「什么?」 我第一次感觉素直的「什么?」一点也不恐怖。 大概是因为如此,我才能立刻开口: 「被推下轨道的不是素直,真是太好了。」 是我太好了。不是阿秋也不是素直,是我太好了。 近在咫尺,耳朵听见深吸一口气的声音。听见吐气的声音。 「我也觉得太好了。」 就是说嘛。 「你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 我转过头,耳后传来头发摩擦的声音。 素直低头看着我,她的眼中浮现泪光。 「太好了。」 我刚刚只听见素直说到一半的话,现在重新听清楚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说的话很卑鄙,我明明一直很害怕你。」 素直怕我? 「因为我是来路不明的生物?」 我摆出思索的样子,素直摇摇头否定: 「不对,不是那样。我很怕你,但是又很羡慕你。妈妈和爸爸希望我可以成为比谁都坦率且温柔的女生……所以才会替我取这个名字。」 小学三年级时国语课中的作业,要我们调查自己名字的意义,理解家人在名字中寄托的宝贵期望。 大家要把调查出来的事情写在图画纸上,在家长参观教学时发表。素直发表完之后,妈妈不停鼓掌,鼓掌声就是祝福。 素直是在许多人的愿望与希望中诞生在世上的女孩。 「比起我,你更像爱川素直。」 原来素直这么想吗? 我完全没有察觉素直的孤独。不对,让素直感到孤独寂寞的,是我自己吧。 「从第一次见到那时起,素直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当我戳了戳盯着我看的肿胀泪袋,感觉要被弹开了。 「我第一眼看见你,立刻想要帮助你。希望你能和小律和好,快点笑出来。」 「小直,你果然和我不同。」 她说出口的这句话看似将我推远,听起来却是相反意义的音调。 以前的我好喜欢素直喊我「小直」的声音。 「我明明觉得你连小律也从我身边抢走了。」 「……为什么?」 「因为我根本不看书啊。大概和小律也聊不起来。就算我们聊天,小律应该也会觉得很无聊吧。」 素直扯动脸颊露出又哭又笑的表情,这让我胸口一阵紧缩。 素直一直将这份真心话压抑在自己心中。 她不想听我说文艺社的事情,装出毫无兴趣的模样,是为了保护她自己的心。 为了坚持自己一点也不羡慕,坚持自己完全不觉得不甘心。 「其实我原本打算偷你的钱当作报复。」 突然其来一句话,我一时不知她在说什么。 「我从很早之前就知道你把钱存在迪士尼罐子里。暑假前收在书包里的万圆钞票……我发现时,也想着擅自拿一张起来用也没关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我果然对素直一无所知。 「那么你为什么没这么做?」 「我觉得好羞愧。对自己竟然若无其事想偷别人的零用钱这件事感到羞愧。」 别人的零用钱。素直如此称呼我的全部财产。 「真田也对我说了。他说他没办法把复制品当成自己的分身来使用。真田说他的复制品比他还帅气。」 「这一点,嗯,或许如此。」 尽管我对真田同学本人不太了解就是了。 听见我老实说,素直稍微笑了一下。 就连几个月前才诞生的阿秋和真田同学都有如此大的不同了,小学时诞生的我和素直之间肯定有更大的差距。我们只有外型相同,而看不见的部分逐日变化。 「素直想上大学对吧?」 素直用力皱起鼻头。这个模样好丑喔。 不过她没办法瞒过复制品。尽管我完全不理解素直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清楚素直的所见所闻。 「我找不到想做的事,要拿父母的钱创造休止的时间。」 刻意用嘲讽态度说话的素直,自己一个人完成暑假的作业与课题,没有倚赖最后以吵架道别的我。 如此一来就不需要我了──我想起阿秋的这句话。 「我会替你加油,希望你可以找到梦想。还有,要努力念书喔。」 「你很烦耶。」 素直就算丑也还是很可爱。 「还有啊,我话说在前头,我才是姊姊。」 「咦?」 「你别这么不甘愿。」 被她弹额头,我痛呼:「好痛喔。」 越过还没发红的额头,素直轻轻摸我的头。 「谢谢你一直替我努力。」 (插图021) 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或许是我听错了吧。 在我回问之前,素直关掉房间里的灯,只有橘色的小夜灯俯视着我。 我变得好不安,紧紧抓住棉被的一角。 「坏掉的制服和学生皮鞋,可以拿我的钱重买吗?」 夏天制服有两套,可是家里只有一双学生皮鞋。 「我会跟妈妈说,你不用在意。」 我没想到会被素直拒绝。因为素直的声音从来没如此温柔过。 素直轻声打开门,说了「晚安」之后走出房间。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不过,大概是因为身体无比疲惫吧,没过多久我的眼皮便逐渐变得沉重。上眼皮与下眼皮每次相会,都在向我控诉他们不想分开。 和因为素直的命令而消失的瞬间不同。 身体慢慢变得沉重,取而代之只有脑袋像轻飘飘的棉花糖一样,有无限膨胀的感觉。 ◇◇◇ 我睡着了。 生平第一次作梦。 现实中不可能出现的光景,让我立刻明白这是梦境。 地点在教室。在我熟悉的正方形盒子里,身穿制服的我和素直一起冲进教室。 早啊。早安。早安──开朗地和同班同学互相打招呼。 宛若黄色戚风蛋糕的声音与笑容,有弹力、可爱又甜蜜的蛋糕Q弹软嫩地在空中飞舞。我们悠哉地吃着蛋糕,并且在相邻的两个座位上坐下。 我的视线前方是阿秋和真田同学的身影。面无表情的两人面对面说话的这一幕让人感到无比的压迫感,我和素直相视而笑。 跑到我们身边来的小律,拿出零食和我们分享。 巧克力、牛奶糖、有巧克力碎片的饼干,还有百力滋。 喜欢吃百奇的素直,啧啧作响地啃咬前端。 当我发现素直的视线,她拿起下一根凑到我嘴边。 发现我一语不发,她戳戳我的嘴唇。快点张嘴。 我问:「真的可以吗?」 素直说:「可以啊。」 我怯怯地张开嘴,百奇滑入口腔正中央,在舌尖融化,替嘴唇染上淡淡的色彩。巧克力甜甜的滋味。 真好吃。就是啊。 明明没什么好笑的,我们却一起咯咯发笑。 喜欢百力滋的我,这天也爱上百奇了。 教室摆荡,小律撒开的稿纸,如满天洒落的花瓣般飞舞。 学长、学姊,请你们读读看啦。我和阿秋彷佛表示已经久等了,率先站起身。素直踌躇着,我拉着她的手带她过去。 这是多么幸福的梦啊。 我一直想要这样活着。 我明明一直想和大家这样活着。 ◇◇◇ 隔天── 我穿上素直平常穿的白色布鞋去上学。 教室没有人谈论昨天的电车意外。 虚幻的女高中生撞上电车,可是只留下身上的衣物后突然消失。这种跟灵异片没两样的新闻,只稍微在目击者之间传了开来。多亏昨晚有日本足球代表队的比赛,这件事完全没成为话题。 阿秋不安地看着我,我对他回以笑容后把书包挂在桌子旁边,用环在手腕上的发圈把头发绑成公主头。 天蓝色的发圈束和制服一起弄丢了,我用朴素的黑色发圈绑完头发站起身。 在班会时间开始前,我得先办完一件事。 我走出教室迈上楼梯。被忘了拿畚箕的学生们堆在一旁的尘埃小山,每当我从旁经过都会不停崩落。 我眼中的世界有不太对劲的感觉,彷佛眼睛被装上了一层薄玻璃板。尽管眼球可以转动,只要隔着一层玻璃,谁都没办法读出我的情绪。 不可以紧张。不可以有些微的动摇。 我不能像个普通女高中生一样笑。 走廊上满是陌生的脸孔在走动。 我和从眼前教室里走出来的人撞个正着。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在对方认出我之前,我先把嘴角朝天花板扬起。 装成小恶魔的可爱学妹对他搭话: 「早濑学长,早安。」 这句早安和戚风蛋糕差距甚远。 如果硬要形容,大概和被丢弃在平底锅里的荷包蛋差不多。干硬,戳戳它也只会冷淡地反弹一下的烧焦荷包蛋。 他的反应非常大。 「咦?啊?等等,为什么?」 发现眼前之人是我的瞬间,早濑学长无比错愕。比他魄力十足进攻的反应更大,往后退试图要逃跑。 「碰」的一声,他的背撞上门,巨大的声响引来教室中学生的注目。 受到关注的期间,早濑前辈的眼珠也依旧无法冷静地不停转动。他似乎连聚焦在我身上都感到畏惧。 事实上,早濑学长应该全身颤抖吧。昨天肯定也在确认傍晚的新闻后深感不解。为了检修轨道,列车运行时间一度出现延误。然而不管哪一个频道,都没有报导变成一团肉块的女高中生。 我不是为了让这个人放心才来到三年级教室。 我没有办法当好人,放过这个没有人来制裁的罪恶。我是为了澈底凌虐他才来到这里。 我在瞠目结舌、鼻孔大张以及全身僵硬的早濑学长耳边。 垫高脚,彷佛要说悄悄话一般靠近他的脸。 「非常感谢你杀了我。」 无法想像是出自我口中的微凉冰冷声音倾泄而出。 「哇啊啊!」 早濑学长显而易见地大声尖叫,当场跌坐在地。 看来他似乎脚软了。他无法站起身,全身抖得几乎要发出声音。他无法咬合牙齿,实际上也嘎吱作响。 这异常的模样使得教室内的喧哗又提升几分。大概受到昨天比赛的那一幕影响,没有任何人跑过来关心。 我冰冷地低头俯视这个不停发抖的丢脸男人。 我没有任何感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 这么说来,我记得阿秋曾经如此评论躲在家里不出门的真田同学: 他的胸口,好像破了一个大洞。 我也是如此。 这个男人在我身上穿出无数大洞。 「超级痛的耶。」 说出口的话,带笑的嘴角,贴在地板上的脚,以及飘逸的头发。 全部都和我分离。真正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没笑,甚至没有哭。 「原、原谅我。原谅我!」 「如果他死了,我已经杀死你了。」 「哇啊,原、原、原谅我啊!」 我把视线从只能说出这句话的无趣男人身上移开。 这样一来早濑学长应该再也不会靠近真田同学以及阿秋了。大概再也不会伤害他们了。 稍微放下心后,我松懈了。 我环抱开始发抖的身体,火速冲进洗手间。 我朝马桶不停吐出胃中空无一物的所有东西。起泡的黄色胃液拉出丝线,不管过了多久都无法拭去这股恶心的感觉。 ◇◇◇ 放学后,文艺社社办── 「小律,你的小说投稿了吗?」 我一提出疑问,小律便一脸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还没有~我还没有修改完。」 「这样啊。」 虽然感到遗憾,我没说出口。小律或许察觉我有点不对劲了。 「等我完成后,就算你不愿意,我也会把你绑在椅子上,朗读给你听。」 小律「哦哈哈」笑着。 一如往常的社团时间流逝。从上而下,从右到左,又从左往右而去。 转动转动转动。笑声响起。慵慵懒懒、柔柔弱弱的时光。是我最重要的时光。 把钥匙还回教职员办公室后,去迎接我的自行车。转动轮圈。我对阿秋和小律挥动单手,笑着向他们道别。 我察觉到阿秋用有话想说的氛围看着我,可是我一次也没回头。因为要是回头了,感觉就会让我的决心动摇。 转动轮圈。匡啷匡啷匡啷。听见一次、两次、三次,我的脚着地。 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回到家门前了。 替自行车上锁,拍拍温暖的龙头,在心中对它说:「对不起喔,要暂时让你吹个海风,忍耐一下喔。」 我把自行车留在原地,朝通往海边的单行道走去。 用宗有许多只要撑伞便无法错身而过的小路。 我曾经听人说过,因为这里是临海地区,为了要降低海啸的冲势才会盖成这样。不过我也不清楚真实性。到目前为止,不管在我出生前还是出生后,这附近都没有遇过大海啸带来的灾害。 海涛声越来越大,防波堤附近的公园种着一横列的松树。听说这是防潮林,在这边种植耐盐的树木,可以防止海啸及涨潮带来的灾害。为了预防喊了几十年会发生的东海地震,以及不知何时会发生的灾害,海岸附近下了许多工夫。 公园里有老婆婆牵着两只狗散步。这是什么品种的狗啊?一只是柯基犬,另一只白色的脸皱成一团的狗,我想不起来是什么。 从堤防往下看,大海又红又黄。它正大口吞下夕阳。 再过不久应该连火焰的残骸都会消失殆尽。我低头看漫步沙滩的情侣,以及身穿贴身潜水衣的中年男性。喷高的浪花还不会打到他们身上。 布鞋踩上石造的堤防往上爬。 一蹲下身往下看,令人意外地可以看见远方的沙滩。我的心脏顿时发寒。 以前素直和小律曾经手牵着手,从这个堤防跳下去。如果用相机拍摄落下的瞬间,看起来宛如在天空飞翔。小学时曾经很流行这种跟试胆一样的游戏。 秘密游戏在一个女生跳下时被玻璃碎片割伤膝盖之后,被老师和家长们发现。甚至召开全校集会,全面禁止只有小孩子跑到海边去玩。 我也想要跳一次──我也曾经这么想过。不过同时也在想,如果很危险,还是别玩好了。尽管素直说我很温柔,我却不像素直那样大胆。只要有人摇头评论「那不好」,就会削弱我投身的意志。 视线投向远方,双脚颤动。 「我都跳下轨道过了,无所谓。」 已经没有遗憾了。 无趣的低喃尚未溶入风中便消失。 我眺望着大海一段时间。漂浮海上的白色小船,以及从头上飞过的海鸥。 之所以转动头,是因为我感觉听到某个走在海边的人发出的笑声。 我变得孤单一人。夕阳早已沉入海底,周遭也变得昏暗起来。 我在这里发呆多久了呢? 我走过堤防,走下五公尺前方的金属楼梯到沙滩上。 每踏出一步,带着锈斑的阶梯都像在苛责我一般发出「铿、铿」的刺耳声音。就好像在警告我什么。 海浪声和湿黏的海风。我吸吸鼻子,鼻腔确实感受到平常没感觉的咸咸气味。走到这么近的地方来,大海的气息顿时浓郁起来。 远方只有防波堤灯塔在闪烁。红、绿、红、绿,彷佛交互踩踏步般光彩夺目。脚边滚动的无数小石头因为海浪的飞沫而转变成湿润颜色的砂石。 我踩上打出泡沫的海浪边角。 眯起眼睛,我直直凝视着消波块的更前方,沉下去的水平线。 隐藏在云后,连月光光线也没有的夜晚。 啊啊。 夜晚的大海简直就像怪物。 黑色海浪打起。 巨人的手招手要我过去,宁静的咆哮显得有点哀伤。 之所以等到这个时间,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 只要不被任何人看见就不会有问题。即使有复制品在无人知晓中消失,也不会出动警方搜索。 我在脑海中想像「回归的人鱼公主」。 至今曾经想过好几次。 要是我如同阿罗伊奇雅·杨的二重身一般步入大海,或许这个我也能变成泡沫静悄悄消失也不一定。 在海浪边际脱下穿不习惯的布鞋﹑脱下袜子,然后摺好放进鞋子里。 本来也应该要把制服脱掉。因为这是素直的衣服。不过,虽说空无一人,我还是很抗拒仅穿着贴身衣物走在户外。 对不起,我把两套制服都弄坏了。 最后一刻还是对不起。 素直,要原谅我喔。 赤脚踏得砂石沙沙作响,这声音彷佛在责备我。 我慢慢踏进打上岸又往后退的海浪中。 夜晚的大海比我想像得更加温暖且没现实感。大概是因为受到日光照射的时间长,温度也下降缓慢吧。 我蹲下身舔一口海水,便咸得我不禁皱起脸。 挺直腰站起身,同时往前进。海水已经泡到我的小腿肚了。 这么说来,素直不会游泳呢。 国中前的体育课都在岸上旁观,拿着长柄捞网心惊胆跳地捞捕浮在游泳池水面上的青蛙和椿象。 我又如何呢? 还会游泳吗? 可能不会游了。 不会游就好了。 「小直。」 有人粗暴地用力拉我的手往后扯。 我转过头。 「你明明绑公主头,别对我视而不见。」 呼吸急促的他在眼前。 从几分钟前,我就听见背后传来怒吼声,听见拼命喊住我的声音。我明明想装作没有听见,然而不管经过多久,这道声音都没被浪涛声掩盖,不愿意放过我。 他是从何时开始不停寻找我的呢? 我轻声对阿秋说: 「我决定要消失了。」 「……为什么?」 为什么? 我咬牙。他分明知道啊。 就算其他人不懂,只有你绝对理解啊。 「人类只要一死就结束了。」 在伦理课上学过。人类、昆虫和动物都只有一条生命,所以我们要善待邻人,要重视彼此,携手合作一起活下去。 「但是我没有结束。明明在我的心中某处,想着自己是人类。」 不觉发笑。我扬声卑屈地笑了。 我原本如此打算,可是阿秋难过地皱眉,因此让我没办法好好笑出来也说不定。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从昨天开始就是如此。 「我不是。完全不是。复制品死不了。」 阿秋没有回答。他不可能回答得出来。 我和他肯定都不停恐惧着。 「我到底是谁?」 我的喉咙喷血了吗?痛得让我不禁这么想。 脑袋、肚子还有喉咙,都好疼、好痛苦,没办法呼吸,搞不清楚状况。 「我和死之前的我,真的是同一个我吗?」 因为我昨天已经被电车辗成肉酱死掉了啊。 被压扁了喔?痛得我想要大哭大叫喔?我确实死掉了喔? 我清楚记得这件事。 然而我再生了。只要本尊呼唤,复制品便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复苏。 可是现在的我,是变成肉酱的我? 还是只记录下变成肉酱这件事,装成是我的我? 「我是和你去动物园的我?和你在社办里撞上电风扇,一起读小律小说的我?在一旁守护你打篮球赛的我?我现在也还确实是我?」 没有人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对不起。」 喉咙不自在地抽搐。我无法明确掌握阿秋道歉的意思。 浸在海浪中的脚宛如陷入冰块中无法动弹,只有被他抓住的手臂微微发热。 只有那里活着。有脉搏,活着,心跳鼓动──几乎令人憎恨。 「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只有这点不对。反被对方怨恨而差点被推下轨道的人怎么可能有错。 「即使如此我也认为太好了。因为你还活着。」 「这句话太过分了。」 「对不起。」 「太过分了。」 「对不起。」 其实我根本没有责备他的权利。 因为如果那天我的手来不及抓住他,让他在我面前跌下去,我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我应该会跑去真田同学家,哭喊着要他救救阿秋,对不知从何处而来现身在面前的复制品,对睁大眼睛全身僵硬的复制品,喊着「太好了、太好了」紧抱着他不放。 认为眼前这个人,无庸置疑就是这个人。 只能如此深信。只能感谢奇迹。 「那么你愿意和我一起变成泡沫吗?」 我逼迫他一般说,露出嘲讽的笑容眯起眼睛对他笑。 我想被这个温柔的人舍弃。只要连抓住我右手的触感也甩开,我就算不溺毙在大海也能消失。 阿秋放开握住我的手。 「我不要。」 嗯,说得也是。 听到阿秋答案的我转身背对他。 我不认为他冷漠。因为我说出要他和我殉情这种蠢话,他对我幻灭了。 这样就好。这样一来我就能毫无牵挂地消失了。 可以在出生长大的海边小镇化作一粒泡沫。 膝盖、屁股、大腿逐渐浸入连温度都搞不太清楚的水中。 抓住砂石的脚趾踉跄。身体随着打上岸又后退的海浪摇摆,摇摇晃晃的没个安稳,在无从支撑的大海中感觉随时都会倒下。 ……不对,不是因为那样。 我对阿秋推开我这件事大受打击。 鼻子深处的酸楚,绝对不是因为咸苦的海水。 「小直,我不要。」 我的肩头一颤。 为什么?──我涌上难以置信的情绪。他为什么还留在这里不走呢? 「阿秋,很危险,你快回去吧。」 脚步不稳的我没有回头,只是扬声大喊。可是我的声音感觉被激烈的浪潮声所掩盖,没确实传进他的耳中。 「我怎么可能把你丢在这里啊?」 然而只有他低沉的声音,分毫不差地贯穿我的耳膜。 「明明是你让我放弃了我的放弃,你现在太自私了。」 我没停下脚步。 「就算要我对秋也下跪,我也会拜托他别把我消灭。即使哭着恳求他,就算丢脸很难看,我也会全力攀住活下去的机会。」 海水已经浸到肚子一带。 「因为我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 冰冷让我窒息,我被玩弄于浪潮之间。 「为了和我去动物园,为了和我去游乐园,为了和我去祭典,为了和我去水族馆,为了和我去电影院,小直是为此诞生的吧?」 海水浸到胸口处。 「我们还只有去动物园和祭典。」 脚底没有沾染砂石。 「你哪里都别去。如果要变成泡沫,那么就一直待在我身边。」 宛如恳求一般,泪湿的喊叫比浪涛更大声。 我── 无法装作没听见。 「我喜欢你啊!」 啊啊………… 破了一个大洞的胸口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发出「匡啷匡啷」开始转动的声音。 不过我不承认。不可以承认。只要承认了,我就会害怕消失。 不对。那样果然也不太对。 其实打从一开始。 我明明就对无法再见到他感到无比恐惧。 「小直!」 我听见他走投无路的痛呼声。 抬头一看,大浪已经迫在眼前。 我连喊叫的时间也没有,就被黑水洪流吞噬。 没办法睁开眼。我拼命挥动手脚,避免自己被冰冷的黑暗囚困。 哪边是上,哪边是下?我分不清楚方向胡乱躁动,手腕撞上随波逐流的树枝还什么东西而发麻。咸咸的砂石跑进嘴里,我吐出泡沫。 我要成为这样无趣的一粒泡沫吗? 不要。 不要、不要、不要! ……扑通──就在此时,我感觉到强而有力的手。 有着结实肌肉的手。能立刻分辨出来,是因为我摸过好多次,非常清楚那健壮的触感。 我忘记挣扎,全身放松力量。 全部交给他,然后被紧拥入怀。 黑暗波浪如生物般气势凶猛地蠕动。他没有抗拒海流,抱着我脱离朝海岸推去的海浪。 「噗哈!」 我立刻就知道我的脸浮出水面。 倒在湿润的沙滩上,之后不停咳嗽把吞下肚的咸苦海水吐出来,弯曲身体痛苦喘息。 好痛苦。好疼。大概是因为全身上下都有小伤口,海水刺激着皮肤。 但是会疼、会痛苦,全都是因为我还活着。 「还好吗?」 我喘个不停,他抚摸我的背。 我从变得跟裙带菜没两样的头发之间,看到他近在眼前的脸庞。 注视着我的眼睛闪闪发光。此时我才终于发现,覆盖天空的云层松动,明亮的月光把他的眼睛照射得灿烂闪耀。 星星在头顶闪烁,那是令人不自觉想哭泣的美丽夜晚。 是死也死不透,美丽且温暖的夜晚。 他替我梳整头发。仔细地梳整湿润扁塌,比深蓝夜空颜色更深的头发。 我的头发、嘴里以及制服都满是砂石,全身砂石的我难以忍受地低语: 「一点、也、不好。」 下个瞬间,阿秋露出担心的神情。 「有哪里痛吗?」 「因为我什么也没有呀。」 我靠蛮力压住「匡啷匡啷」作响的胸口。 「就连名字都只是借来的。健保卡、学生证、家、家人还有自行车都是。我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 「你有十九万八千七百五十圆。」 「不对,现在是十九万三千四百三十圆。」 已经花掉电车票、饮料费、公车票,还有动物园的门票。 两个人一起拍照的费用,以及水豚泡温泉的红酒炖牛肉。 融化在你嘴里的哈密瓜刨冰,一人一半的章鱼烧。无法替代的众多东西,让我原本就微不足道的全部财产变得更加轻薄了。 「你有公主头发型。」 「这个发圈是妈妈的。是放在洗脸台上的东西。说是饭店附的美妆品。」 「还有我。」 「匡啷匡啷」是轮圈转动的声音。 浪涛声与逐渐崩垮的沙堡,全都一口气被冲走,不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在你身边,你觉得怎么样?」 他有点不满地说:「这样不行吗?」 月光照耀下的耳朵和脸颊都染上红色,让我移不开眼。 「不……」 我一边发抖,好不容易才摇摇头。 「……不、不是、不行。」 他生硬对我说出的这句话,已经无法完全收进我的心胸中了。 那是个扭曲的大洞。应该不可能会再次被填满的伤口。 他却完美地把坑洞填满。大概找遍全世界,也无法找到其他能完美填满的东西了。 「我真是个笨蛋呢。」 时至此刻,我的手脚才害怕地开始发抖。我原本打算做出多么天大的错事啊。 说什么消失,就算用华丽词藻加以包装,我就是打算寻死。 明明那般疼痛,我竟然还想要死。 不停滑过脸颊的泪水混进砂石中,海水变得更咸。悲伤、后悔、恐惧,以及其他的什么东西混成一团。 阿秋的双手紧紧抱住不停哭泣的我。 好温暖,让我放心。这个瞬间,我的泪水溃堤般流泄。 「明明有你在身边却想要死,我还真是笨蛋。」 我哇哇放声大哭。 我真是个笨蛋。明明有这么温柔的人在我身边。 明明有理所当然抓住我奋力分开海浪的手,把我拉回来的人。 「我竟然想抛下最喜欢的你,真是笨蛋。对不起。对不起!」 阿秋的肩膀就像对什么起反应般动了一下。 就在此时── 『大笨蛋!』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大声怒吼,我和阿秋都吓得发抖,瞬间分开。太过惊吓让我的泪水都收回去了。 这是因为我们听到两人都相当熟悉的声音。 从阿秋胸前口袋探出头来的智慧型手机似乎维持扩音模式。无论是合成音或其他,我都不可能错听这个声音。 「小律?」 「广中现在也在学校附近找你。她要我找到你就跟她联络。这么说来,我们可能一直都没挂断通话。」 篮球赛那时,文艺社所有人都交换了联络方式。 「智慧型手机没坏掉啊?」 「因为有防水功能。」 「这样啊,还真厉害。」 『那种事情一点也不重要!』 是──我们两个二年级当场跪坐着说。 原本刺痛我脚底的砂石,现在就像变成柔软的抱枕接住我。 『你这个蠢蛋!大笨蛋!小直学姊真是的,擅作主张的大笨蛋笨蛋笨蛋!』 小律气得大发雷霆。我感到戒慎恐惧的同时也觉得好对不起她。 其实根本不需要担心我。和小律感情要好的爱川素直,现在也还待在家里。 「小律,那个啊──」 『绑公主头的是小直学姊对吧?』 我屏住呼吸。 我不太确定我有没有好好发音「为什么」这几个字,但是小律似乎听到了。 『我分得出来喔。因为完全不一样嘛。』 耳朵听见她轻快的笑声。从小学那时起,我就很喜欢小律的笑声。光是听见就让人心情愉悦,让人想和她一起笑。 这么说起来,小律总是会分我吃百力滋。 喜欢百奇的素直,喜欢百力滋的我。 小律的书包里,大概两种零食都是常备品。 『如果你无处可去,就请来我家。我会想办法,什么都愿意替你做。』 她大概听见我和阿秋的对话了。至少小律对我尚未说明的事情似乎多少有所掌握。 『所以,你不可以一个人跑不见。我打电话给素直学姊之后,她说小直学姊还没有回家……我好担心好担心,感觉都快要疯掉了。』 「小律。」 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才好。 只是素直和我没有发现而已。小律从小就从正面看着我们,面对着我们呀。 不知是感到丢脸还是感到羞愧,这次不是流泪,而是流出大量鼻水。 「对不起。对不起,小律。谢谢你。」 阿秋摸着自己的口袋拿出什么东西给我,我边吸鼻水边看过去,那是尚未开封的面纸。 我战战兢兢地拆开封膜,虽然有海水跑进去,有总比没有好。我兴高采烈地抽出正中央比较不湿的面纸。 擤鼻子。 「噗──」没紧张感的声音在夜晚的海边响起。阿秋转头看着月亮浮在海面上的大海,他的这份温柔令人感激,也让我感到害羞。 『你今天晚上要怎么办?要来我家吗?』 看准我擤完鼻子的时机,小律开口问。 「没关系,我会回家。」 『这样啊~』 我还以为小律会放心,没想到她有点遗憾,不过她开朗地继续说: 『那么下次在我家过夜吧。趁我爸妈不在家时,三个人一起。』 「三个人?」 『我和小直学姊,还有素直学姊。』 我试着想像,宛如那场梦的延续,让我期待起来。 可是如果是那样,会缺几个人。我偷偷看了身边一眼。 「阿秋呢?」 『这个人是打算带男友来参加仅限女生的过夜聚会吗?』 「男友?」 「是男友。」他连忙插话地大声说:「是男友吧?」 我和小律隔着智慧型手机面面相觑后咯咯发笑。被笑的阿秋不开心地扭曲嘴唇。 说是男友耶。 怎么会有如此不可靠的一句话。 和他交往的我。我是我。 拥有能确切如此断言的自己,拥有自己专属之物的人几乎不存在吧?无论是人类还是复制品。 如同我诞生到世上已经将近十年,却从来都不知道能有这么温柔的手一样。 这个世界上还有非常非常多神秘沉睡着。 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教会我这件事的人,是他。 ──────────────────────── 最终话 复制品谈恋爱。 把整叠稿纸放进立体信封袋中,贴上寄件单之后寄出。 尽管也可以当作规格外邮件投入有大型投递口的邮筒里,我能理解小律想要确实拿到邮局去寄的心情。她大概想以眼睛可见的形式,目送重要的作品出发。 拿着塞满满的厚重信封到窗口去的小律,规矩地说着「麻烦您了」,向行员鞠躬。 我和阿秋并坐在没有靠背的沙发上,在一旁守护学妹。我转头看身边,他全身僵硬,耳朵底下是紧绷的肩膀。 今天的阿秋身穿干净的白色短袖T恤加上黑色牛仔裤,脚上踩着白色短筒帆布鞋。虽然打扮简单,却无比帅气。 只因非平常日,不是身穿制服,就会让人心胸如此骚动吗?在他身边的我边品尝心跳加速感,故意捉弄他说: 「为什么副社长这么紧张啦。」 我身穿牛仔短外套,搭配高腰白色连身裙。当我说了想为了今天借用制服时,素直露出傻眼的表情说:「就我和他说话的感觉,他似乎会喜欢这类衣服……」把衣服、鞋子还有肩背包借给我,还替我画上淡妆。 将来有天,我也想要自己去买衣服,有了新的目标。 「没有啦。总觉得没办法当场知道结果会让人紧张耶。」 「我好像也懂这种感觉。」 这次小律投稿的,是设定在九月底截稿的小说奖,听说第一次审查的结果会在十二月发表。之后还有第二次、第三次审查,所以需要花上一段时间才会知道结果。 「希望能有好结果。」 「是啊。」 又想再次双手合十的心情出现。身为我们守护神的电风扇,今天在社办里留守。 每个电风扇都是本尊。 「是不是哪里有复制品的国家啊?」 对于我自言自语的低语,阿秋露出疑惑的表情。 我最近一直思考。 不只我和阿秋,或许还有其他复制品存在。 遇到与自己相同外表存在的人,因为没办法对外人说而保密而已,其实还有更多更多人知道复制品的存在也说不定。 或许同个班级里也有,只是我们错过了而已。 「你接下来想去那里?」 原本想要点头,但是我阻止了脖子的动作。 我知道只要我留在素直身边,就没办法以人类的身分活下去。 所以才打算消失在夜晚的大海中。但是我呼吸,踩地而行。我看开了,现在还在这里。 对我说我没有消失真是太好了的素直。把唯一一张床让给我睡的素直。 说害怕我的素直。说我很温柔的素直。我在心中反刍好多好多的素直。 我是从爱川素直这个女孩身上诞生的。 总有一天,我得从素直身边启程才行。非得离开临海小镇不可的那天肯定会到来。 「不,现在还不去。」 但是我不会不负责任,在搞不清楚方向的情况下就跑出去。 我还会暂时和素直在一起,自己思考后如此决定。 阿秋尊重我的意见。他想要在真田同学有办法去上学之前在他身边守护他的心思也是很大的理由。 「首先得让下个月的校庆成功才行。」 还得要教素直念书才行。不顾后果只是宠她的结果,接下来得用斯巴达教育挽回才行。 虽然素直很不情愿,我知道她微微笑弯了嘴角。 我会一点一点地了解,我原本毫不理解的素直。 「我也想要去滨名湖Pal Pal。」 「还有把我排除在外的过夜聚会?」 看来他似乎怀恨在心。 「既然如此,我们也在真田同学家举办过夜聚会吧。」 阿秋顿时停止动作。 「该怎么把秋也赶出去是最大的关键吧。」 他把手抵在下颔开始思考起什么事情。因为他的眼神太认真,我无法向他搭话。我这个发言或许太轻率了。 但是算了,没关系吧。 「两位学长、学姊,谢谢你们放假还出来陪我。」 办完重要事情的小律跑回来。身穿褐色衬衫搭配格纹裤装的小律,像个活泼的少年般好可爱。 「不会、不会。你辛苦了。」 我拍拍还在喃喃自语的阿秋肩膀后站起身。 星期六上午,今天是很舒适的天气,还剩下很多时间可以出去玩。 就在我打算询问接下来要去哪里时,小律动作迅速地摆出敬礼的姿势。她镜片下的眼睛闪闪发光。 「那么在下在此先失陪了!」 「什么!」 为什么这么突然? 她说完就迅速逃出邮局,我慌慌张张地追在她背后。 「小律,我们去哪里玩吧。还是你有事?」 「不了、不了。看你们的打扮就知道你们满心想去约会对吧?我再怎么说都不能当电灯泡啊!」 约会。 这个单词让我和阿秋面面相觑,彼此都红了脸。 「干嘛看着彼此看得如此入迷啦?所以我就说年轻人真是的。」 被小律如此刻意地嫌弃之后,又让我感到更加害臊。可是我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其实我有件事情想说。」 「加入文艺社的真田学长,其实也是复制品这件事吗?」 我这次真的无法阖上嘴。而阿秋则没感到特别惊讶。 「毕竟你听见我们那段对话了嘛。」 「是的、是的。」 我坐立不安地陷入沉默。这么说来,我像个小孩子一样闹别扭,最后还靠他把我从大海中救起,这整件事情的始末全被学妹听见了。 「而且我等一下已经和素直学姊约好要出去玩,所以就先让我放弃这次吧。」 「什么!」 「那么,我们社办再见喽!」 小律满脸笑容挥挥手之后,就往静冈车站的方向离去了。 尽管被她抛下的我勉强举起一只手,最后还是沮丧起来。 「总觉得好不甘心。」 我还没有在假日时和小律一起玩过耶。 素直和小律要去哪里呢?已经快接近中午了,会先去吃午餐吗?那之后去唱卡拉OK之类的? 起码午餐可以和我一起吃吧! 「比起和我约会,广中的地位更高吗?」 我这下才回过神。他双手环胸,一脸无法认同地站在我背后。 「你吃醋了。」 「没有。」 由于实在太有趣,我不禁放松脸颊「呵呵」笑了出来。 阿秋把手放在脖子后面,转向奇怪的方向。 「你今天的打扮很可爱。」 听他小声这样说,我无法抬起头。 我紧咬双唇,湿润樱桃色泽的下唇。虽然素直提醒过我会掉色,要我多注意。 双手紧握着纤细的包包背带。 「谢谢你。你、你也很帅气喔。」 我紧张地稍微结巴,比我更加结结巴巴好几倍的阿秋在我头顶嘟嘟囔囔地说了些什么。我想他大概说了「谢谢」之类的。 结结巴巴的我们两人,被能干可靠的学妹抛弃,所以得靠自己的力量改变这如同粉红泡泡的气氛才行。 而努力改变气氛的人是他。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玩?」 其实哪里都可以。不去哪里也可以。 因为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幸福了。 不过这天的预定行程,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电影!」 我们毫无顾虑地笑出声,十指交握。 互相交缠的指头与指头之间,和稳的秋风缠绕。 我在他身边。第一次的特别休假日揭开序幕。 (插图023) ──────────────────────── 后记 我是个怠惰的人。 幼儿园时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但是从小学之后,我每天都很认真想着该怎么翘课。 脱光衣服睡觉,或许就能发烧请假。干脆在冬天的晚上,边大叫边在公园里奔跑呢? 或者会有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现身,如果她微笑着对我说:「我代替你去学校,你可以躲在被窝里玩游戏喔,掰啦。」这样就棒透了! 不过,如果跟我一模一样的她,比怠惰的我更优秀、可爱、会读书、变成班上的风云人物的话……我可能会失去自己的归属,一想到这样就让我感到恐惧。 当我回想起这种往事时,我开始思考当时没有诞生,和我一模一样的那个人,会是什么样的人呢?想像如果让她代替我去学校,她会想着什么事情呢? 从这个想法中诞生的就是《二重身谈恋爱》,在付梓成书的同时更改标题成为这本《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作者本人将它简称为「复制恋」。 我总是感觉,我的想像力羽翼的力量还不足以让我自称作家。为了弥补这一点,我将故事的舞台设定在我出生长大的静冈县静冈市。 这是个在山海环绕下,气氛悠闲的城市。主角小直和素直等人到处走,骑着自行车生活的地方。 如果问我这里有什么值得自豪的,我也只能说出「可以……看见富士山之类的」这种话,但是这里是个好地方。真的很棒。 要是大家产生兴趣,还请务必前来一游。到时肯定会在哪个街角和小直他们擦肩而过。 本作品有幸荣获「第二十九届电击小说大赏」的大赏奖。 我还没有很真实的感觉,大概是因为接到联络时,负责人再三交代我「在正式发表之前,请务必要保密」,我到目前为止还不曾欢呼「太棒了!」或「万岁!」。 因为我害怕家中如果被人装了窃听器,就会被邪恶组织知晓我得奖的消息,这件事情可能就会无疾而终。过度警戒的结果,让我完全错失了欣喜的时机。 最近还被我妈抢先一步说:「不是我自豪啦,其实我女儿得到电击大赏了呢~」我会努力不输给妈妈的女儿。 为了表现出我不会输的意志,我现在边写这篇后记,第一次战战兢兢地试着举高双手。万岁(气音)。 从万岁的姿势转为平伏鞠躬的姿势,请让我在此致上谢辞。 看见这个作品、电击Media Works编辑部的各位,评论这个作品很有趣的各位评审,以及全力面对作品的责任编辑,真的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今后我也会一步一脚印地走下去,希望可以回报大家的恩情。 插画家raemz老师用出色的插画为这个作品增添了色彩。我无法忘记第一次看见封面图完成时心胸所带来的悸动,现在也还怦通怦通跳个不停。真的非常感谢您,今后也请您多多指教。 接着,我要向购买这本书的你由衷致上谢意。如果你能看得开心,没什么比这点还要让我感到更加高兴了。 结果,虽然我想了很多请假的方法,有些方法试了,也有些方法没试过,几乎全都失败,没有一天顺利发烧。 尽管我是个怠惰的人,怠惰的人在感觉麻烦中活到现在的结果,让这个故事诞生了。 我想着,用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情爬出被窝洗脸开启的那个无趣的一天,也确实成为时至今日的累积了吧。 我今后也要这样悠哉地累积每一天,同时继续把故事写下去。 二○二二年十二月 榛名井 ──────────────────────── 插图 ──────────────────────── 第二卷 ──────────────────────── 第1话 复制品动摇。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这个季节,和我喜欢的人同名。 大概是因为这样,比起去年,我变得更加喜欢秋天了。 日照温柔抚触脸颊,在松软又圆滚滚的日光包围下,让我产生宛如被亲密的人紧拥怀中的安心感。 在树梢沙沙摇晃的树叶,尖端已经染红。彷佛受到邀请般动动鼻子,闻到不知从何处乘风而来的香气。 或许是发现我的偏爱,不论是秋天的阳光还是飒爽的秋风,都变得对我好温柔──我不禁产生这种感觉。 九月三十日,星期四。 期中考结束的这天放学后,轮到我负责打扫正面大门。 一开始还想着真想快点去参加睽违好几天的社团活动,可是当我换上学生皮鞋、拿起竹扫帚走出外面时,在太阳守护下打扫变得非常愉快。 我双手握着粗大不好操作的竹扫帚,即使打算把落叶和灰尘扫成一堆,跟着扫帚过来的也全都只有单纯的沙石。 对我来说,要像飞天魔女般灵巧地运用扫帚太困难了。 「爱川同学,垃圾请拿过来这边,我一起拿去丢。」 一转过头,同样负责打扫的同班同学朝我轻轻挥手。他的脚边有一个开口大张的垃圾袋正在等着。 我点头回应,接着重新拿好扫帚。从这边到校舍门口大约有七公尺。 我裸露在衣袖外的手臂用力,摇摆的裙摆掀起旋风,我和竹扫帚同心协力,嘿咻嘿咻地移动。 正面大门的扫具柜里,不知为何没有畚箕。它现在或许正在某个地方享受优雅的秋日散步吧。 我在心中对差点被扫帚波及的球鼠妇道歉,稍微改变前进方向。受波及的球鼠妇缩成一团,迫不及待我这场暴风雨能够快点离去。 在伸长手也构不到的清澈蓝天底下。 和千辛万苦的我朝反方向前进的学生里,可以看见零星的深蓝色。由于这星期开始逐渐转凉,穿上毛衣或西装外套的学生也变多了。 从迎接新月份的明天开始,我和其他学生也会成为他们的同伴吧。 就在我如此自然地想着时,我轻轻摇头。明天的我会不会穿上西装外套,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 不是魔女也非球鼠妇,我名叫小直。 我不是人类,是爱川素直这名女孩创造出来的复制品。 素直七岁时和年纪比她小的朋友吵架之后创造出我,之后她偶尔会将我唤醒,代替她去做她不想做的事情。向朋友道歉、参加考试、跑马拉松…… 我觉得素直是非常漂亮的女孩。然而身为她的复制品,这其中或许多少包含偏爱。 长及腰间,闪耀光泽的褐色头发。在长睫毛保护下,黑白分明的大眼。跟讨厌人类的猫咪一样尖锐的下腭线条,穠纤合度的匀称身材。 我不必望向深渊,只要看洗手间里的镜子,或者看胡乱用抹布写N一般擦拭的窗户,专心致志看着我的爱川素直就倒映其中。 我往前迈出右脚,爱川素直就会抬起左脚。 只要我朝左边歪头,她就会朝右边歪头。 唯一的不同是公主头造型。宛如刚诞生的机器人般动作卡顿的我,就在穿过大楼间走廊抵达前往特别教室大楼的道路时,逐渐回想起走路的方法。 当我抵达社办时,我的心跳已经回复平常。 「小直学姊,好久不见,我好想你喔!」 我一打开文艺社教室门,就收到夸张的欢迎,令我不觉微笑。 「好久不见。我也很想你喔。」 越过相拥的小律肩膀,我看见他。他是我的同班同学,我的男友,阿秋。 这三人是文艺社寥寥可数的成员。 「小律,你考试考得怎么样?」 「嗯?有考试这种东西吗?」 放开我的小律歪歪头。讨厌念书的学妹似乎立刻就把整段记忆消除了。 「期中考这种东西随便啦。那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她如此说道,果然还记得嘛。小律双手紧紧交握,气势猛烈地当场旋转。 轻飘开展的短裙就像盛开的花朵。她短裙底下穿着安全裤,有铜墙铁壁般的防御。 我守护着情绪偏兴奋的学妹,把书包放在长桌底下。正在看书的阿秋身边的座位,是我的固定位置。 「辛苦了。」 「嗯。」我点点头。同班的阿秋知道我今天负责打扫。 阿秋低沉的声音让我联想到秋天日照。原本想要对他提及这种想法,可是脱口而出前又感到害臊,于是我假装无意地用手肘顶了顶他的手臂。 大家都还没穿上西装外套的文艺社。 一想到进入十月之后,我的手肘就会见不到这双充满夏日颜色的健壮手臂,让我感到些许不舍。 「你在看什么?」 他静静地把文库本的封面翻给我看。那本书叫做《雁》。 我以前倾姿势站起身,手往后抓住摺叠椅想要移动,结果阿秋露出不解的表情。 「你要去哪里?」 「我想到我读《雁》的时候,完全不想有人找我说话。」 这是森鸥外的中篇小说。成为高利贷情妇的小玉喜欢上医学生冈田,可是她还来不及表达心意,冈田先出国留学,就这样永远别离。我读完后想到小玉的心境,就感到无所适从,然后非常沮丧。 即使如此,这仍旧是一部充满令人心痛感觉的名作,所以我希望阿秋也能充分沉浸在故事中。 于是我原本打算逃开,然而不管怎么前进,摺叠椅都没有跟着我走。 我转头确认是怎么回事,只见他单手抓住不怎么可靠的靠背。看起来明明没怎么用力,我却拉不动。 「阿秋,放开啦。」 「我不要。」 不要是怎样。 「好久没社团活动了还离这么远,这岂不是惩罚吗?」 见他噘起嘴巴这样说,我只能把椅子放下。感觉比刚刚的距离更近了些。 阿秋满意地放开手,再次把视线转回文库本上。 「话说回来,两位学长姊,下个月就是期待已久的青陵祭了哟。」 在视线余角转圈圈的小律,摆出漂亮的着地姿势。 阅读之秋、食欲之秋、运动之秋。以及对静冈市立骏河青陵高中,简称骏青的学生来说,秋天也是校庆的季节。 骏青在十月底周末会连续举办两天名为「青陵祭」的校庆。明天下午会抽出两小时的课堂时间,大家一起讨论班上要推出什么东西。 「去年参观兼放松,我第二天有参加,很好玩喔,不管走到那里都很热、很吵。」 一个学年五个班级,一班约四十个人,所以全校学生大约有六百人。再加上校外前来参加的人数,听说每年大约会有三千到三千五百人。 「小直学姊觉得怎么样?」 小律问我,而我摇摇头。 「我没能参加。」 去年第一天和第二天都是素直参加。 我在准备期间偶尔会来上学,所以过十一月被素直唤醒时,有种眼前的看板突然消失踪影一般顿失依靠的不安,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去年的青陵祭,素直可能曾经在哪里和小律擦肩而过。 我突然想到,素直和小律或许不是在樱花纷飞的文艺社教室,而是在染上金黄色彩的校庆中重逢。 当我想着这些想再多也没用的事情时,小律露出不满的表情。 「所以我才没见到你啊?而且也没有见到素直学姊,还真是不走运。」 这句话让我悄悄笑了出来。 我想即使顺序调换,小律大概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年纪比我小的朋友,她的开朗总是让我有获得救赎的感觉,素直肯定也相同。 难得提及青陵祭的话题,我想要再多说些什么便再度开口: 「我们班去年卖吉拿棒喔。文艺社则照例在社办卖社刊。」 我们班贩售从专卖店大量进货,然后自然解冻的吉拿棒。校庆前一天试吃的吉拿棒,整根洒满砂糖,光有「甜度」这个单字就感觉有炸过的滋味。 小律稍微歪头之后突然睁大眼。 「吉拿棒!啊,我有吃,我有吃到。巧克力口味的!」 「还有香草口味跟草莓口味!」 「对!我很犹豫要买香草还是巧克力!」 我们毫无意义地互相击掌。「啪」的一声,狭小的社办响起好听的清脆声响。 「话说回来,我也有来买社刊耶。」 「是这样吗?」 仔细想想,小律在社团体验开始那天立刻来社办,她大概很早就知道骏青有文艺社,好奇文艺社有什么社团活动吧。 「可是不知道为何,文艺社的社办锁着喔。我换个时间来了两次,然而两次都扑空。」 小律大概想起当时的事情皱起脸来。 「你还特地跑过来,对不起喔。」 「不会啦。我到了今年也有机会看社刊了嘛。」 去年的文艺社包含我在内也只有三个人。 我不在的那两天,素直当然不可能帮忙文艺社顾摊位,所以是两位学长姊协力销售社刊。考量吃饭和上洗手间的时间,社办开放的时间相当有限才对。 小律把目标转向阿秋。 「阿秋学长呢?」 文库本伴随着啪的声响阖上。 「我也没有参加。」 我这才惊觉确实如此。 真田同学今年六月才创造出阿秋,阿秋和我一样,没有参加过青陵祭。 不过阿秋并不特别在意的样子,他的手抵着下颔。 「秋也的篮球社好像是卖章鱼烧,而他们班选择上台跳舞。」 「哦哦,秋也学长跳了什么啊?」 「《大家来跳舞》(注:知名动画《樱桃小丸子》的主题曲)。」 「啊~我也有看到那个耶!是跳桃色幸运草版本舞蹈的那个!」 看来小律在去年的青陵祭从头到尾玩得很透澈。 《樱桃小丸子》的作者樱桃子老师出身自静冈的清水。我记得兜风看着窗外景色时,驾驶座上的爸爸对我说:「那边就是樱桃子老家所在的地方喔。」这句话吓了我一跳呢。 听说她老家是蔬果店这件事情很有名。叭叭叭啦叭。 阿秋发现我的视线带着期待后皱起脸来。 「我先说了,我可不会跳。」 真是太浪费了。我的脑海已经开始播放那相当有特色的前奏了耶。 「只有手部动作也可以喔。」 「我不记得了。」 他绝对在说谎。 阿秋撑着下颔别开眼。小山丘般隆起的脸颊,总是让我想要戳一戳。 「一般来说会不想吧?很丢脸耶。」 「那么,就让在下我来跳吧。」 小律把这里当作滑冰场又开始当场旋转起来,接着像弓一样弯曲身体。 「哔哩叭啦哔哩叭啦,来吧,贝尔曼旋转!」 「呃,这个啊,顶多只能说是后仰旋转吧。」 当我模仿解说员解说后,阿秋笑着说:「判定还真严苛耶。」 在刚考完试的兴奋感加乘下,我们如此自顾自地喧腾玩闹,就在此时── 「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进去吗?」 客气的敲门声震响鼓膜。 我慌慌张张起身,小律也用「糟糕了~」的表情捂住嘴。 大概从不久前就有人从走廊上呼喊我们。声音的主人看准我们的对话中断,才又再度呼喊我们。 「不、不好意思。」 我边道歉边打开门,门后站着一组男女。 「我们才是,不好意思在你们玩得正开心时来打扰。」 对方柔柔微笑,而我摇摇头说:「不会。」 细眉、椭圆大眼,以及发尾微卷的黑发在她肩膀轻微摇摆。 带着成熟气质的她背后,站着一个大约矮她两公分,眼角上翘的男生。尽管他的目光锐利,大概是因为脸孔稍显稚嫩,给人警戒心强烈的小型犬印象。 我看着这两人,然后不解地歪头。 该不会继阿秋之后,有人在不合时节的时间入社? 「是森凛凛耶!森林妖精森凛凛!」 小律兴奋地大叫。 被唤作森凛凛的女性害臊地低下头,最初产生的成熟美人印象如雪花般轻柔融化。 「都这么久了,你也该习惯了吧?」 「因为不关你的事,你才能这样说吧。觉得害臊的事情就是会害臊。」 男生吐槽后,被唤作森凛凛的那个人无法平静地摸着自己侧边的头发。 小律对着愣在原地的我咬耳朵说: 「小直学姊,你应该知道森凛凛吧?就是在五月的全校集会上现身的妖精喔。」 「呃,我知道森学姊啦。」 我有点苦涩地如此回答。 复制品的内情。 素直对没兴趣的事情漠不关心。只能模糊共享素直所见所闻的我,没有森凛凛这个妖精的记忆。 只不过,我知道森学姊是前任学生会长。点缀在她胸口的,是只发给会长使用的酒红色蝴蝶结。 而且,她背后的男生应该是学生会干部。骑车进停车场时,我常常看见正努力推行礼貌运动的他。 「我也不认识。」 六月才诞生的阿秋坦白断言。虽然森学姊的表情没有变化,男生却有点慌张。他可能觉得我们是很不认真的学生。 小律比手画脚地对我们两位无知的学长姊简单说明: 「之前在全校集会上,学生会做了一点表演。哀叹高中生风纪混乱的森林妖精森凛凛,教大家怎样穿制服才能勉强不违反校规。」 新入学以及升上下个年级的四月,大家都还算绷紧神经,可是一旦进入五月,也会变得越来越松懈。像是头发颜色太淡、裙子摺太短、蝴蝶结或领带松脱,以及钮扣解开等,太放松的学生随之增加。 尽管学校想要提醒学生注意,只是强逼大家守规矩只会招来不必要的反弹,所以才决定别由老师出面,而是以学生会为中心表演容易被大家接受的短剧。 短剧内容颇受欢迎。森学姊穿上绿色的玩偶装扮演森凛凛这个神秘的妖精,也在学生之间引起话题。 因为这件事,森学姊被学弟妹们亲切地叫做「森凛凛学姊」,违反校规的学生也减少了三成,森凛凛的效果似乎相当显著。 「听到很多人都说自己被很害羞也努力演戏的森凛凛学姊萌到,在我们学校里或许比富士比还更受欢迎呢。」 富士比是静冈县的吉祥物。正如其名,富士山长出手脚,浓眉大眼让人印象深刻。 我举起手说: 「请问!比今川先生还受欢迎吗?」 「今川先生眼睛带泪很可爱嘛。」 被当作今川义元转生的今川先生是静冈市的非官方吉祥物,挂在上吊眼眼角的泪水和倒V的嘴型很具象征性。 「咳咳。」 听见跟训导主任没两样的严肃咳嗽声,离题的我们才回过神来。 现在不是开心讨论吉祥物的时候。学生会里的两人来我们这里耶。 时至此刻才连忙请他们坐下。围绕着长桌,文艺社成员并坐在走廊这边,学生会成员并坐在窗户那边。总觉得跟面试一样。 「那么请让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森凉未,前任学生会长,三年四班,请多指教。」 森学姊朝我们行礼,我们也跟着集体行礼。 学姊之所以自称前任学生会长,是因为以二年级为中心的新学生会,已经从十月起开始运作了。 学生会长选举在期中考前举办,是空有选举之名的信任投票。因为参选的学生本来就是努力做事的学生会干部,在他决定参选的当下,就几乎已经确定会当选。 十月的青陵祭是一年一度的大活动,所以九月结束任期的前学生会成员,以及十月开始运作的新学生会,照惯例会一起负责营运的工作,说这是交接的一个月也不为过。 「正如这位同学所介绍,学弟妹们常叫我森凛凛学姊或是森凛凛会长,文艺社的各位也可以随意喊我。」 在此,森凛凛……森学姊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啊,我的头发是自然卷,所以没有违反校规。如果自然卷同伴们可以主动跟导师说一声,也帮了我们大忙喔凛凛。」 「给粉丝福利啊!」 由于小律鼓掌,我和阿秋也跟着拍拍手。森学姊很害羞地清了清喉咙后转过头。 「好的,轮到望月了。」 刚刚咳嗽引关注的男生双手环胸注视着我们。 「我是前任学生会副会长望月隼,三年二班。」 他眉间的皱摺好严肃。毫无笑意的自我介绍似乎到此结束。 「那么两位前任学生会干部来文艺社有什么事情呢?」 小律面对学生会成员也毫不畏惧。 她一这么问完,森学姊和望月学长便互相交换眼神。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因为已经察觉到他们简单交换视线的意思了。我来说吧?不,还是我来说吧。 我的预感看来成真了。森学姊先以「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开口,接着一口气说: 「文艺社可能会遭到废社。」 太过唐突的通知吓得我们目瞪口呆。 隔壁的望月学长叹气道: 「我们在暑假前就已经通知赤井老师了,可是在那之后无消无息,所以我们才会再次上门通知。」 赤井老师是文艺社的指导老师。不过因为他兼任剑道社的指导顾问,实际上我们被他置之不理。 我脑海浮现赤井老师的悠哉模样。老师在暑假期间全程陪着剑道社练习,所以大概忘记学生会对曾经向他提过的事情了。 森学姊眉毛下垂,然后朝我们双手合掌。 「社团预算一年比一年少,所以决定要慢慢废掉人数少且没有活动成绩的社团。」 「这完全是文艺社的写照呢。」 阿秋这句话狠狠刺进我的胸口。 「但是,那个,文艺社几乎没有拿到社团经费耶。」 我好不容易说出口,望月学长便彷佛在表示「别顶嘴」般瞪了我一眼。此时森学姊慌慌张张地插嘴: 「我知道爱川同学想要说什么。可是不只有经费因素,高层希望能够废除人数少的社团,这样管理起来也比较简单。」 「感觉你们很像焦头烂额的中阶主管耶。」 「二年级小鬼,你在讽刺我们吗?」 望月学长紧咬着阿秋这句嘟囔,森学姊不禁扶额。 此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律突然大声敲桌站起身。 「怎么可以这样,怎么能突然说要废社!」 「小、小律,你冷静点。」 尽管我嘴上这样说,其实同样很焦急。 文艺社是我重要的归属,我难以相信这里竟然会以这种形式突然丧失。 「怎么可能有办法冷静啊?因为这种……这种事……」 小律仰头望天不停地发抖。 由于这惊人的事态大受打击,她说不定已经哭出来了。我站起身想要扶着她,然而早我一步把头低下来的小律,呼吸粗喘地大声宣言: 「这种事太令人兴奋了啊!」 「……什么?」 兴奋? 「这是常在动画或轻小说里看到的剧情啊。突然出现的废社危机,超热血的耶。」 小律眼睛闪闪发亮,就跟找到新奇事物的小学生没两样。 我似乎误判学妹的潜力了。或许不仅限于我,在场每个人都傻眼地注视着小律。 从结果来说,小律的兴奋表现把现场的气氛拉回平静。 无敌的学妹把眼镜推回原位后,嘴角露出挑衅的笑容。 「那么,该怎么做才能让文艺社免于废社呢?」 要是不由分说就要废社,学生会也不会在此时先来通知。森学姊微笑回应看穿这一点的小律说: 「你反应快真是帮大忙了。」 她眼中已经没有我,而是只倒映着小律。看来她早早便领悟到挂名的社长无能。 我避免自己碍事,悄悄往后移动。不久前还留住我的阿秋也用同情的眼神目送我,使我更感悲哀了。 在这期间森学姊开口说出正题。 「学生会要对文艺社提议的,就是在青陵祭中做出实际成果。我们希望你们能够在青陵祭中卖出一百本社刊。」 「一百本吗?」 小律发出「唔呣呣」的低吟。森学姊又紧接着说: 「毕竟废社这件事,也只是刚好文艺社被选为牺牲品而已。只要能达成这次的条件,我想老师们也不会强硬要你们废社。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还以为小律会立刻回答。 然而她没有。她最先转头看我。 「小直学姊,你觉得怎么样?」 阿秋也相同。他的眼神表示:「全交给你决定。」 ……说得也是。我再怎么样也是文艺社的社长。 即使空有其名,在此给出回覆应该是我的工作。我用力吸一口气且吐气后,说出代表文艺社全体意见的回答: 「我、我明白了。我们会努力。」 我用力握拳。 尽管搞得好像选手宣誓,我想努力的心情真实无伪。 森学姊环顾我们三人的脸之后轻轻点头说: 「如果有我们能帮忙的地方,请别客气尽管说。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协助。」 「森,不可以说这种话。」 「咦──?如果是小时候的阿隼,你也会说出相同的话吧?」 森学姊调侃似的朝望月学长一笑,学长满脸通红。 「别提往事!还有,我说过好几次,在学校里禁止叫我阿隼。」 「你们别在别人的社办里上演爱情喜剧──!」 小律一喝斥完,森学姊便一脸伤脑筋,而望月学长恼怒地红着脸陷入沉默。 小律先是「哼」了一声,接着说: 「因为有一组已经够多了。」 「小律!」 虽然有这段小插曲,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学长姊──正确来说只有森学姊──对我们挥挥手后走出社办。 目送暴风雨过境般的学生会干部离去,我们又坐回座位。 大概为了缓和气氛,小律开口: 「我听班上同学说,那两个人是青梅竹马耶。听说从幼儿园认识到现在。」 「是喔~他们看起来感情很不错。」 应该是彼此非常熟悉的关系。毕竟还一起加入学生会嘛。 「话说回来还真辛苦。亲自来通知可能会被废社这件事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 确实如此。学生会给人的印象,就是总是被迫去做大家都不愿意做的杂事。像是礼貌运动,或是去体育馆排椅子等。刚刚那个,或许也是接下新学生会不想做的事情吧。」 我边听阿秋和小律说话边回想。 告诉我们废社消息时,森学姊的上半身十分僵硬。当我说「我们会努力」时,很明显可以看见她松了一口气。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说那种事吧。尽管我至今不曾和她有过私人对话,我觉得她是位很和善的人。 「在动画或漫画当中,学生会有绝对的权力,甚至连老师都敬畏三分,是台面下掌管学校的存在就是了。」 「要是真有这种学生,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面对傻眼的阿秋,小律挥了挥手说: 「不不不,你错了,真的超多这种设定。对了,我下次来写嚣张跋扈暗黑学生会的校园超能力战斗作品好了……」 小律一如往常想要趁兴拿出稿纸,然而今天可不能让她这么做。 「那么,我们青陵祭该怎么办?」 当我大声一问,四颗眼珠全朝我看过来。 暴风雨并未过境,它又折返转回来了。要是我们就这样双手一摊,文艺社极有可能会就此废社。 森学姊提点我们让文艺社继续存续的道路,我们接下来得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达成目标。 阿秋歪着头说: 「文艺社的社刊,每年的销量如何?除此之外,价格是多少?」 我试着回想去年的状况。在我不停对学长姊们道歉自己没来帮忙时,也问了销售情况。 「嗯~……我不清楚两年以前的状况如何,但是去年似乎印了三十本左右,价格设定一本一百圆,总共卖出五本。剩下的社刊被赤井老师拿去后庭和谷壳一起烧掉来烤番薯了。」 他们两人一脸沉痛地沉默,接着我又补充一个重要事项: 「啊,烤番薯很好吃喔。」 「重点不在那里!」 小律趴倒在长桌上。 「只卖出五本,这岂不是太糟糕了吗!糟透了糟透了。这表示我们今年得卖出十五倍才可以耶!」 「是二十倍吧?」 阿秋冷静地吐槽。 「那不就更糟了吗!」 但是我没有那么悲观。 「一百本而已,应该可以马上卖掉吧。小律,你打算写小说刊登在上面对吧?」 即使如今回想起来,去年的社刊也是相当糟糕的东西。反倒是我听到卖出五本时,还非常开心呢。 小律发出啧啧啧的声音,同时竖起食指左右摆动。 「小直学姊,你太天真了。比我昨天吃的草莓蛋糕还要天真!」 「你昨天吃蛋糕啊?真好耶~」 「因为昨天是我妈生日。很好吃喔。喂,重点不在蛋糕──!超级外行人出书也不可能突然就卖出一百本。」 「可是小律写的小说很有趣啊。」 小律开心地抬起头来,接着害臊地摸摸鼻头。 「谢、谢谢夸奖。不过愿意看我小说的,只有小直学姊和阿秋学长而已。其他人说到底,对外行人写的小说根本不会有兴趣。」 听她如此断言,我也无法强烈反驳。不知有趣的人,也不可能特地前来购买。 「既然如此,我们该怎么办才好呢?」 即使在脑海中回顾历代的社刊,基本上每年的内容都大同小异,无法从中学到什么。 青陵祭就近在一个月后了。 该怎么做,该编出什么样的内容,才能做出让许多人产生兴趣,进而购买的社刊呢? 我们三人「嗯」地低吟着,一边倾斜身体。因为全员都往同一个方向倾斜,感觉整间社办快要跟着翻转了。 当我们轮唱似的发出「嗯嗯」的低吟后,小律突然说: 「就那个啦。最后要是不行,只能让小直学姊换上女仆装卖东西了。」 「咦?女仆装?」 为什么突然冒出女仆装? 我无比困惑,而倾斜一边的小律竖起手指迅速说明: 「只要买社刊就能拿到小直学姊的握手券,买五本还能拍手戳脸颊的可爱照片,要是买十本竟然可以……」 「我反对。」 阿秋斩钉截铁地打断,我这才发现他的椅子已经恢复正常了。 大概是他太过坚决反对,小律的嘴角不怀好意地笑着。 「虽然嘴上这样说,阿秋学长也很想看小直学姊穿女仆装吧?」 「当然──」 说到这边,阿秋突然住口。 「都说出『当然──』了,几乎已经回答了嘛~」 「你很烦耶。」 小律故意这样调侃,阿秋不禁咂嘴。 「总之,禁止让小直变成揽客猫熊。」 「呿~我知道了啦。」 小律似乎心不甘情不愿地同意。 之后也没提出好方案,我们便作出「总之先各自在明天之前想出什么方法来」的结论。 明天开始进入十月,而且正好是星期五。 一想到青陵祭在十月底举办,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且我还有一个大问题。 「对不起,话说回来,我可能从明天开始都不会来学校。」 今天考完期中考,我已经没有代替素直来上学的理由了。 当素直来上学时,我就在她体内沉睡。我能出来的日子,仅限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 文艺社明明面临废社危机,身为社长的我却没办法参加作战会议,真是太丢人了。 我的话越说越小声,小律对着我摇摇头。 「你不需要道歉啦。反倒是素直学姊和真田学长要是也能借点智慧给我们,我们会很感激呢。」 之所以提到真田同学的名字,或许是小律也很担心他的状况吧。真田同学创造出复制品之后,他本人还没来上学过。 察觉其中意思的阿秋简短地说: 「秋也最近三不五时会外出。虽然只在晚上或周末就是了。」 「是喔~他去哪里啊?」 「不知耶。」 「为什么!」 歪着头的阿秋似乎不太好奇真田同学的去向。 虽然以复制品的身分诞生,阿秋还不曾有被本尊收回的经验,所以他完全没有真田同学六月以后的记忆。或许是因为这样,我和素直与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呈现完全不同的样貌。 这天时针似乎特别辛勤地工作,转眼间已经将近傍晚六点,即将来到社团活动结束的时间了。 小律跑去洗手间,所以社办只剩我们两人。 我和阿秋之间漂荡的沉默,平常总让人感到舒适,今天不知为何令人难以平静。 夕阳天空挂着卷积云。就像无法成为魔女的某个人,用竹扫帚往左右胡乱扫出的云。 从窗帘隙缝吹进来的风低喃,告诉我阿秋几分钟前吞下肚的未竟之语。 当然── 当然──想看。 「刚刚没说完的话啊……」 他突然开口说话,吓得我一耸肩。 「如果我拜托你,你愿意穿给我看吗?」 阿秋把手摆在双腿间,侧眼看着我。 趁人不备时重提这件事,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或许阿秋耳边也吹起鼓舞的风。如同风搔动我的脸颊对我低语,让我脸颊发热一般。 歪了一边的摺叠椅「啪当」一声回到原位。在摆动的公主头还没静下来的期间,我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个,如果阿秋也愿意穿,那么我会考虑。」 但是我的脑袋好像还没有办法运转。 「我?穿女仆装?」 阿秋露出调侃我的笑容,彷佛在说:「你想看?」 我闭上眼睛和眼皮打招呼,然后稍微思考一下。 穿着女仆装的阿秋冷漠地说着「欢迎回来」,用苦瓜脸拿番茄酱在蛋包饭上写上什么。 在我想要看他写什么之前,有人戳了戳我的额头。 坐在身边的阿秋没有穿着女仆装,而是穿着夏季制服。 「你在想什么怪事对吧?」 我摸着额头不停摇头。 「我只是在想,就算不是女仆装也很棒。」 说完口是心非的一句话后又试着想像,果然还是心口如一耶。 穿管家服之类的肯定也很帅气。阿秋不仅身材高挑,容貌也很俊美,所以应该各种服装都适合。 只是想像就让我感到开心。每个阿秋都一脸不情愿这点很有趣。就算不情愿,只要我双手合十拜托他,他也会臭着脸换上衣服。 「那就让我准备两套吧?」 我们同时转过头去。 从洗手间回来的学妹,似乎很精明地在社办外听得一清二楚。 「都说不需要了。」 对于回嘴的阿秋,小律「唔呵呵」地诡异一笑。在日光灯反射下,她的脸今天也跟水煮蛋一样光滑。 我这才想到,板着一张脸的阿秋,到底在用四颗蛋做出来的梦幻蛋包饭上写了什么呢? 时至此刻才后悔没仔细看清楚,即使我抓到什么就胡乱敲打,我的眼皮内侧也没出现任何画面。 ◇◇◇ 那天傍晚。 回到家的我,对素直说在社办里发生的事情。 以前素直很讨厌我钜细靡遗地报告当天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最近只要我一回家,她就会打开房门小声对我说:「欢迎回家。」 我去上学时,素直会待在家里念书。她的书桌上摆满题库和笔记本,连手都无处可放,甚至连笔电也摆在桌上。 笔电是从爸爸房间拿来的,素直偶尔会用电脑看影片。她不是在玩,几乎都在看家庭学习用的教学影片。话虽如此,她偶尔也会看放松心情用的动物影片,大概是把智慧型手机给我时的替代品。 坐在椅子上的素直不会转过头来看我,也不会随口应和我,可是她会停下手上的自动铅笔,沉默地听我说话。 我为此感到高兴,明明没有延长时间的打算,偶尔会不由自主地分心而不知如何是好。 当我说完来自学生会的通知后,素直坐着有轮子的椅子整个人转过来。 形状好看的眉毛往她脸中央挤上去。 「文艺社出大事了耶,还好吗?」 「嗯~」 我小声低吟后回答: 「我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事……但是,有小律在。」 「说得也是。有小律在嘛。」 身穿制服的素直用力点头,坐在地毯抱枕上的我也频频点头。 妈妈明天肯定就会对素直说要换地毯,要她帮忙。因为夏天用的地毯比较薄,就快要不够温暖,大概六日的哪天就会把秋天用的地毯拿出来吧。 每当妈妈如此催促,素直都会嫌麻烦地噘起嘴巴,可是回到房间后,就会迅速把夏天用的地毯收拾好。 正如我抬头看天空确认季节变化一样,妈妈大多都在月份变化时采取行动。她会很确实地在月初意识着变化。 素直则两种都不是。总是突然想到什么就做什么。 这天也相同。 「不过如果是那样,或许正刚好呢。」 「咦?」 素直没回答回问的我,她的双眸倒映着我的身影。 她轻轻歪头,柔顺的头发顺着她纤细的肩膀往下滑。 感觉能听见滑落时飒爽的「唰沙」声,然而比这声音更早传进我耳中的,是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唉,你可以暂时代替我上学一段时间吗?」 (插图008) 「咦……」 我愣住了。 在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静默时,我的脑袋不停重播这句话。 你可以暂时代替我上学一段时间吗? 不是我听错,素直这么说了。 「为什么?」 所以,我需要勇气才能问出口。 点头听话是我的工作。虽然是我的工作…… 期中考已经结束,下星期要开始青陵祭的准备工作。 现在的素直没受到生理期折磨,如今找遍全世界也找不到我留在这里的明确理由。 旁人应该明显看得出我的无措。素直把长发勾到耳后,摆出思考该怎么说话的模样。 「我还不能详细说明,但是这么做对我们彼此都有好处不是吗?你得为了不让文艺社被废社而行动,而我现在也没空去上学。」 「这样就利害一致了对吧?」素直相当干脆地作出结论。 「但是──」 说出否定的只字片语后,我又闭上嘴。 不知怎么说,思绪整理不出来。 素直低头看着这样的我眯起眼。LED萤光灯照射下的眼珠看起来微微发光,我反射性觉得好美。 无论父母看孩子,还是老年人看年轻人,美丽事物只有美丽。而在美丽事物和缓人心的威力之下,父母与老者皆无法不臣服。 当我读到《雁》的这段文字时,脑海浮现出素直的身影。就算心不会因此变得柔软,只要她以那张脸孔命令我,我随时都会服从。 美丽事物有其威力,所以令人想要服从。不是因其正确性,而是人想将那股美丽像灯塔一般倚赖。 「如果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不会勉强你。」 「我、我想去。」 我摆在并拢双腿上的手紧紧握拳。 这点……因为……绝对如此嘛。 我想去学校。我想去上课。我想吃便当。我想要和阿秋还有小律聊更多、更久,想聊到彼此都嫌腻。 我想在社办里看书。想眺望窗外的景色。想打扫。好多好多想做的事,根本没有尽头,可是我很清楚自己只是复制品。 这是爱川素直的人生。 我绝对不想要阻碍。 我嘴巴内湿黏,汗湿的拳头躁动,宛如在地上爬动的球鼠妇。我不安地张开手,但是手中空无一物。 白皙的掌心变得更加更加不安了。 对额上的汗水感到不适,我放软僵硬的嘴唇开口: 「真的……可以吗?」 「可以。」 我抬头看过去,素直慵懒地只用这句话首肯。 她的手肘撞到题本,题本掉到桌子下。她喊出类似叹气声的呵欠「啊~啊」一声,抚摸冰冷的课本封面。我则无声地看着这副模样。 现代文。请思考作者的意图,选出最适当的答案。 「不过你不必勉强,只要正常去上学就好。不想去的时候也可以请假。」 我垂头丧气地垂着肩膀,看着蹲下身捡起课本的白皙指尖。 我不知道素直口中的「正常」是什么。 我平常都是正常去上学吗?正常当爱川素直吗? 原本想确认又放弃。我不想让素直觉得自己理解能力差,不希望她对我感到傻眼。 在我一语不发时,素直扬起单边嘴角说: 「你觉得我说出这种话很诡异?」 结果飞来一个难以肯定的问题。 九月的星期六,我和阿秋去看电影那天,素直和小律去家庭餐厅。小律当时除了聊怀念的往事和近况,也提了我的事情。 面对话变得很少的素直,小律完全没说一句探人隐私的话。在这个前提下,她还对素直说有什么能帮上的忙,随时都可以找她。 小律把素直和我都当成朋友看待,这样的她说出的话,或许稍微改变素直,让素直心中萌发什么新芽。 我完全不清楚那是什么。既然素直说了无法详说,就断了我从正面询问的手段。 「你要去青陵祭吧?」 我牵强地转换话题。当我用提问回应提问后,素直含糊地回应: 「嗯,大概会吧。不过你也──」 素直彷佛感觉自己失言而皱起眉头,接着重新说: 「小直也想要去吧?」 我点点头。 「那我们今年就各参加一天吧。时间改天再决定,这样可以吗?」 「嗯,我知道了。」 我回应的声音相当迟疑。这是因为我总觉得所有事情都照着自己的期望发展。 但是顺利令人感到害怕。感觉如同硬币翻转般,前方有毁灭一切的瞬间等待着我。 借用素直所说的话,大概是我对此感到模糊不清的诡异。 「你今天打算怎么样?想洗澡吗?」 彷佛表示青陵祭的话题到此结束,素直开始已成惯例的仪式。 「不用。」 「晚餐呢?」 「也不用。」 「躺在床上睡觉呢?」 「不用,没有关系。」 面对借用他的口头禅努力挤出笑容回答的我,素直点点头回应:「这样啊。」 和先前不同,就像逐渐调整至今不曾说出口的事情,素直开始懂得顾虑我。 早上先洗脸、吃完早餐,然后换好制服再把我唤醒的频率变高了。或许是把一套夏季制服弄坏之后,导致素直不得不这么做吧。 妈妈去跟住附近的毕业生要来旧的夏季制服,并且买来新的学生皮鞋时,素直相当抱歉地说了「谢谢」。那是我让她说出这句话。 我开始不常看见素直瘫软在床上的画面。唤醒我时,我的胃温暖满足的频率变高,也不再需要每次都得脱睡衣换制服,素直开始会事先做好准备,让复制品可以轻松地拿起书包就去上学。 小心不让妈妈和爸爸起疑,同时尽可能地给我方便、尊重我,也会进行这个疑问形式的温柔仪式。 尽管最近的素直带着生硬的温暖,中心有冰冻的冷淡。如同放在舌头上的冰沙糖,在融化的同时也让我惴惴不安。 比如暂时,会到什么时候。 以及还不能,会到什么时候。 即使我会将素直鲜明的记忆当作纪录继承,却没办法共享她深藏心中的感情,所以无法准确判定她心中天秤失衡的瞬间。 「学业上有哪里不懂吗?」 我只能回问这个问题。一无所有的我能帮上素直的,只有持续努力至今的学业而已了。 昨天的素直点点头,但是今天相反。 「没有。」 「这样啊。」 「那就明天早上见喽。」 「……嗯。」 尽管感到难以启齿,素直仍继续说: 「小直,消失吧。」 素直没有秋季的脸孔,不是春季也不是夏季,更不是冬季。 即使感觉稍微回到过往的亲近了。 我现在仍然不了解爱川素直,所以今天我也还没答出「嗯」,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 隔天的第五堂和第六堂课,班上开会讨论青陵祭的内容。 没有人在意回到我们手中,脸上一片红的考卷,大家的心都朝十月底举办的青陵祭奔驰而去。 个性刚毅的班长佐藤同学,以及猜拳猜输只能当副班长、看起来怯懦的大冢同学站在讲台上。 已经染成整片深蓝的教室,有点陌生得让我静不下来。不熟悉的教室气味,和守护西装外套的防虫剂气味混杂在一起。 「最传统就是卖吃的,或是设计展览。不然去体育馆表演舞蹈或话剧也行。」 佐藤同学折着手指俐落地说。大概是穿着西装外套不好活动,她只穿衬衫和毛衣背心。 「大家可以尽管和旁边的人讨论,要是有什么意见,欢迎举手发言。那么,大家开始讨论吧。」 彷佛表示等待已久,教室立刻喧闹起来。 不过别班似乎也差不多,可以听见隔壁班传来某人大喊「灰姑娘!」的声音,班上同学都笑了。 这种时候,素直不会说自己的意见。她会不怎么感兴趣地看着窗外或找头发的分岔。 坐窗边的我原本也想试着和她一样,可是不管怎么样都会受到吸引而看着教室内。 「我我我!我们想要开女仆咖啡厅!」 坐前面的男生胡闹地叫喊,我稍微晃动身体。 我或许对「女仆」这个词汇过度敏感了。捏捏脸颊后偷偷看阿秋一眼,他也正侧眼看着我,吓了我一跳。 我立刻别开视线专注在黑板上,佐藤同学拿起白粉笔朝黑板迅速写字。 佐藤梢同学──隶属剑道社的她身材结实,后发际修剪得很短,后颈纤细。我每次看见她,脑海都会浮现「高不可攀」这句话,看在女孩眼中,她也是相当帅气的女生。 剑道社每年都会在体育馆舞台上表演舞蹈,今年的我有办法看见佐藤同学他们的舞蹈表演吗? 佐藤同学写完字后俐落地转身拍拍黑板,黑板上的白色粉笔灰随之飞扬。 印上淡淡掌印的黑板上,强而有力地写着「女仆咖啡厅!」几个字。 「女仆咖啡厅,可以!」 可以耶。 以此揭开序幕,意见此起彼落。 女仆咖啡厅、执事咖啡厅,以及中国风咖啡厅等各种主题咖啡厅。炒面、炸薯条、珍珠奶茶等餐饮类,还有咖啡杯、密室逃脱、集章游戏…… 光看写在黑板上的文字,我就无比兴奋雀跃。 感觉只要一松懈,我的意识就要如气球般飞到青陵祭当天。可是文艺社现在面临存亡危机,我得拿起牙签戳破装满氦气、带领我前往梦境的气球才行。 讨论四十多分钟后进入白热化,最后我们一班决定要做鬼屋。 虽然这样说,这还只是第一候选。第二候选是密室逃脱,第三候选是执事咖啡厅。如果有太多班级选择相同主题,就要举办猜拳大赛一决雌雄。 佐藤同学分析,因为三年级即将面临大考,大多希望制作不需要花时间的展览,选择鬼屋的可能性似乎很低。 「大家放心,如果是我认识的一年级,不是我的对手。只要我叫他们出石头,老实的学弟妹们就会出石头。看,就像这样。」 佐藤同学用左手和右手交互握拳、开掌来猜拳。笑着说出恐怖的话语,引起班上一阵骚动,然而她再可靠不过也是事实。 第五堂下课时间一到,佐藤同学两人立刻前往学生会办公室。如果想办竞争率高的摊贩或企画,就得在今天之内去跟学生会说前三候选。青陵祭是学生会和青陵祭执行委员会共同主办的活动,所以作战总部设在学生会办公室。 因为讨论进行得很顺利,第六堂课就决定要讨论鬼屋的主题。尽管觉得有点太急,大家都不想阻止班上的气氛。 关于主题与概念,意外地顺利就订出来了。 「那么,鬼屋的主题就用『遭到诅咒的废弃医院』。」 「废弃医院几乎就是富士急嘛。根本就是颤栗迷宫。」 从旁打岔、泼冷水的,是刚刚说想要开女仆咖啡厅,坐在前面的吉井同学。 「战栗迷宫是我们应该要打败的敌人喔。打倒战栗迷宫!」 大家都对这过分宏大的目标喝倒采。 「目标是青陵祭最优秀奖!」 佐藤同学接着换了一个近在身边的目标,于是响起零零落落的掌声。 第二天在大致收拾完毕之后,全校学生会到体育馆集合。有个空有「后夜祭」名目,被学生称为慰劳会的小活动。 慰劳会时会举办颁奖典礼,分别颁发「摊贩部门」、「活动部门」和「表演部门」的优秀奖,然后从中选出最优秀奖。 荣获最优秀奖的队伍代表会上台抽奖品,听说去年得奖班级抽到哈根达斯的商品券。传闻抽奖箱里面有迪士尼的门票,但是不知真伪。 关于鬼屋内的机关,大家接连提出意见。佐藤同学听取大家的意见,美术社的大冢同学把影印纸贴在黑板上画出草图,然后写上注记。他们两人意外地有默契,超越我想像的顺利进行。 人员分组也很快就决定好。我被分配到负责制作一些小道具和剪纸,只有女生的小组。由于感觉自己无法在制作企画书和服装上派上用场,我松了一口气。 阿秋似乎要加入全都由运动社团成员组成的大道具小组。他的脚状况好像不错,最近几乎不会拖着脚走路了,所以身体方面应该不成问题。 在我思考这些时,佐藤同学穿过座位间朝我走过来,然后对我说悄悄话: 「爱川同学,你不和真田同学同一个小组可以吗?」 「咦?」 「你们在交往对吧?」 我一时之间愣住了。 我和阿秋在教室时基本上不太交谈,也很注意喊对方的称呼。顶多只有时间凑巧时会一起去社办,连中午也是分开行动。 班上还有其他刚交往的班对,也有同学和别班或不同年级的人交往,我有自信跟这些人比起来,我们相当低调,因此我对佐藤同学的提问感到相当惊讶。 佐藤同学彷佛想让我放心,对我微笑说: 「别担心,大概除了我以外,没有其他人发现。」 完全没有可以放心的要素。要是我点头回应,就会创造出「爱川素直和真田秋也在交往」的事实了。 「我们没有在交往喔。」 「哦~那我就当作是这么回事吧。」 我对她看穿一切的笑容不寒而栗。 「一起努力做好鬼屋吧。」 我奋力撑住回以笑容。 「嗯,请多指教。」 青陵祭不只学生会和执行委员会,大家都会变得相当忙碌。因为不只班级,加上社团和委员会等,各类团体都会设摊或表演。 以佐藤同学为中心,我们一班以有空的同学为中心准备,取而代之是当天所有人都要抽出一小时到两小时轮流来顾摊。 早早表示想以练习优先的合唱团及管乐社的同学明显松了一口气。而我也得到放学后可以把时间分配给文艺社的许可。 在第六堂课快结束时,我们收到学生会的通知。 全班大声欢呼。二年一班的摊位,顺利决定要做鬼屋了。 ◇◇◇ 放学后的文艺社社办,也化身作战会议室。 而且还是攸关文艺社存亡的会议──原本应该如此。 「哦~是鬼屋啊?感觉很有趣,我一定要去玩。」 「嗯,来玩、来玩。」 我和小律正在聊不久前才刚决定,班上要设置的摊位。 「学长姊也要扮鬼吗?脸上流着血说『我好恨喔~』之类的。」 小律翻白眼吐舌头,双手摆在脸旁边摇来晃去。 「没有,我推掉了。」 「咦~太遗憾了。」 我很怕黑,素直大概也相同。因为她睡觉时绝对会留下橘色的小夜灯。 扮鬼的人在黑暗中心惊胆跳的肯定很扫兴,我认为拒绝是明智的抉择。 「小律班上要干嘛?」 「一年五班要卖可丽饼。我会使出超级绝妙的技巧煎可丽饼,请务必来品尝喔。」 小律握紧双手不停地铲动。她大概想表现煎可丽饼饼皮的动作,可是看起来像在用煎铲炒面。 「炒面还真棒耶。感觉很好吃。」 「不是炒面,是可丽饼啦。顺带一提,你喜欢什么配料?」 「草莓和鲜奶油!」 酸酸甜甜的草莓和香甜化在口中的鲜奶油完美结合,光是想像就让我的口腔甜蜜起来。 「草莓啊?从预算上来看,我们可能会用草莓果酱吧。」 「那也可以!」 我模仿佐藤同学用力点头。 「小律喜欢什么?」 「我喜欢香蕉巧克力鲜奶油。」 「很不错耶。是经典口味。」 「我喜欢鲔鱼或起司。」 门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打开,然后阿秋现身。大道具组似乎立刻就开会讨论,所以他留在班上。 「会选择咸食类还真是成熟耶。」 阿秋在小律的钦佩中,往固定位置坐下。 我有点烦恼,是否该把佐藤同学的事情对阿秋报告。因为在我这边扑空,她很可能会突袭阿秋。 「那么两位学长姊,关于社刊啊……」 然而我们没有时间谈论这档事。 小律在三人到齐的瞬间转为精明的表情,我不禁咽了咽口水。 「你有什么想法了吗?」 「是的,我认为这方法或许行得通。」 我没打算找借口,可是我被素直消除的期间没办法思考。说出「明天前想些什么方法来」却毫无头绪来到社办的我非常丢脸。 「那我们立刻去学生会办公室吧。」 「咦?学生会办公室?」 「对呀、对呀。好了,我们大家一起去吧。」 小律气势十足地催促我们离开社办。她似乎不愿意提前告诉我们她有什么方法。 该不会想要直接谈判,希望别废社吧?或者希望把册数从一百本降为更低的数字? 尽管我试着思考,小律瘦小的背影充满自信,感觉我的两个想法都是错的。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教室大楼的四楼。在空气略显稀薄的走廊上迈进,就可以看见学生会办公室的牌子,不过根本无须敲门,门大大敞开着。 「有人在吗──!」 小律气势汹汹地踏入办公室。 再怎么样都不能来踢馆,所以我跟着说:「不好意思打扰了。」 第一次来学生会办公室,里面比我想像的还要杂乱,四处堆着文件小山。 不过这或许也是无可奈何。学生会是青陵祭的主办单位,为了顺利进行,以及确保学生和参加者的安全,有无数需要确认的事项。 「什么嘛,是文艺社啊。」 有颗头从文件与档案小山后面冒出来,是望月学长。 大概是全员出门去了,没看见其他学生会干部和执行委员。可能因为我四处张望引起误会,望月学长先开口警告我: 「森有工作外出中。我先说,来找我哭也没有用。」 我想得到的事情,望月学长似乎也想到了。 可是小律毫不畏怯。 「不是,我今天是来找望月学长的。」 「找我?」 望月学长手拿着文件,露出疑惑的表情。 现场无可避免变成「学生会VS文艺社」的画面,而后者全员出动。 「首先是提问。请问除了文艺社之外,有其他面临废社危机的社团吗?」 不知哪点惹得望月学长不快,他皱起眉头回答: 「有喔。有一个。」 我歪头想着是哪个。 此时小律的眼睛闪闪发亮。 「是话剧社对吧?」 彷佛在故事最后说出凶手的侦探般,她的语气相当有自信。 「因为大家都知道,话剧社是需要寻求外援的弱小社团。」 「是个弱小社团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听见学长很不爽的语气,我这才发现。 「难不成──」 「我就是话剧社唯一的成员,但是那个一年级似乎早就知情了。」 「是的,我知道。知道话剧社的状况比文艺社还更危险。」 望月学长恶狠狠地瞪着小律,不过最后放松全身力量叹了一口气。 「算了,无所谓。反正我也快毕业了,就算要废社也是明年之后的事。只要能在这次的青陵祭上划下完美句点,我就没有不满。」 望月学长只是语气平淡地说着,然而对小律来说,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在此有个提议。话剧社和文艺社在这次的青陵祭上携手合作如何呢?」 「什么?」 小律双手扠腰,对哑口以对的学长露出满脸笑容。 「我们来写剧本,然后由话剧社在青陵祭的舞台上演出。我们会将话剧外传故事写成小说,当作文艺社的社刊贩售。」 小律就像唱歌般滔滔不绝地接着说: 「当然,我们也会帮忙话剧的部分。只要能拿到表演部门优秀奖,或者拿到最优秀奖,对话剧社来说也是大加分。假如有必要,我们也不惜出借我们家的美女上台演出。尽管力量微薄,我也会尽最大心力。」 在我呆傻之时,小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 「拜托你啦,美女。」 「咦咦!」 虽然我非常错愕,望月学长似乎认为有考虑价值,手抵着下颔。 「……这个提议还不错。我们以往都使用既有剧本,要是你们能够提供,就已经单纯帮大忙了,有美女上台演出也能创造话题。」 望月学长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看着我。我完全搞不懂他是认真的还是开玩笑,只能回以僵硬的笑容。 学长眼神锐利地看着小律。 「可是,如果剧本无趣就不用说了。你已经决定好主题了吗?」 「是的,我想要用『辉夜姬』。」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小律已经想好要演什么了。 小律的一天或许长达六十小时,晚一点得确认才行。 「要用『辉夜姬』,也就是《竹取物语》啊?算中规中矩吧。」 望月学长似乎认为这则故事有知名度,所以观众也容易接受。 昔者,有竹取翁者,每入野山,取竹造物,以谋生立世。讳,赞岐造麿。 一日,于竹林,见一竹光华明彩。老翁诧怪,趋之以视,见其筒中,有光出矣。更复察斯,则有美人,身长三寸,居于其中。 《竹取物语》是由这段知名序文起头的故事。尽管无人知晓作者是谁,普遍认为这则故事写于平安时代。 娇小可爱的女孩,出现在发光的竹子中。她越长越美丽,全城男子皆倾心于她,然而她的真实身分是来自月亮的公主。 这也是国中国语课本的内容之一,素直班上的其中一个课堂作业,就是要把课文背下来。那段时间班上同学只要见到面,就会一脸苦瓜地彼此开始背诵「昔者」等内容。 「剧本呢?再怎么说应该还没写好吧?」 「很遗憾,但是这里已经有片段了。」 小律「咚咚」轻敲自己的额头。她的动作真够帅气。 「不过嘛,剧中会有超能力对战的场面就是了。」 「等等,是《竹取物语》没错吧?」 虽然望月学长眼角抽搐,小律又更强力地解说: 「表演时间最长只有十五分钟对吧?我认为要让五个求婚者都有表现,用血战来呈现最恰当。彼此拿火鼠裘与蓬莱玉枝等东西对战,但是战斗中逐渐出现破绽,接着揭穿『原来如此,他们拿的都是假东西』的真相。让五个人互打大败后一起退场,也可以节省时间。」 小律如鱼得水,说明简单易懂又合理。而且她大胆改编《竹取物语》,故事听起来相当有趣。 「除此之外的部分几乎遵照原著,学长觉得怎么样?」 这个提议不仅双方都能得利,而且可以互相补足彼此的弱点。 望月学长对此在脑海中是如何权衡呢?他顶着难以言喻的表情一段时间后,放弃挣扎般地开口: 「虽然我有很多意见想说……听起来好像很有趣。」 「真的吗?」 「就照这个路线试试看吧。」 「太棒了。」 小律当场又叫又跳。看见她满脸笑容,连我也跟着开心起来。 「那么打铁趁热,我们马上来分配角色吧。」 阿秋看见大家的脸色,把办公室角落的空白白板拉出来,拿起黑色白板笔写上登场人物的名字。辉夜姬、老爷爷、老奶奶、帝王…… 这时候,望月学长难以启齿地开口: 「啊──关于这点,我想要指定部分角色。」 「哦?请问是哪个角色?」 「辉夜姬由森来饰演,而我要演帝王。」 一瞬间,办公室充满沉默。 「别露出那种窃笑的表情。你们肯定误会什么了吧?」 「才没有呢~小直学姊,对吧?」 「嗯,没有误会呢~」 望月学长可能喜欢森学姊。更进一步说,他们果然可能在交往? 我们两人止不住窃笑,望月学长见状很刻意地叹气。 接着开始说起希望让学姊饰演辉夜姬的理由。 「我和森是青梅竹马,我们幼儿园的时候演过白雪公主的话剧。尽管当时森很想演白雪公主,却被分配到不受欢迎的后母角色。」 成熟的美人。我脑海中浮现森学姊这种气质的容貌。 她绝对没有「恶毒的后母」气质,可是如果她从小就有现在容貌的片鳞半爪,那么揽镜自照的神秘女王,比起纯真的白雪公主更符合她的形象。 「我当时和她约好,将来有一天再一起扮演公主和王子。」 光凭这段话还没办法判断出,两人之间是否存有情愫。 不过这个约定好棒,简直可说跟童话故事一般。 我的眼睛闪闪发亮,小律在我身边跟着应和: 「公主与王子确实可以对应《竹取物语》中辉夜姬和帝王的角色。虽然是场悲恋。」 望月学长点点头。 「森很认真念书,加上学生会的工作很忙,所以我之前问她都被拒绝了。我们一起演的戏,顶多只有之前的森凛凛而已。」 望月学长在全校集会上扮演哪个角色啊?不用问也很明白不是王子。 「要是照往例,明年二月也有公演,可是再怎么说那个时期的难度更高。所以说……这次是真真正正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望月学长端正坐姿,朝我们深深一鞠躬。 他们两人毕业后的发展肯定不同。所以,要是错过这次青陵祭,就没下次了。 「拜托,请让我们扮演辉夜姬和帝王。」 「小直学姊,要怎么办?」 小律不知为何向我确认。 「我觉得很好啊。」 没有特别反对的理由。当我回应这么后,小律也用力点头。 「我了解了,那么这两个角色就交给两位了。」 「谢啦。」 望月学长的表情和缓下来。不知是不是我多心,虽然他的视线朝下,在他眨眼之时已经换回标准装备的严肃表情了。 阿秋手脚迅速地把两人的名字写在白板上。 「啊,我想要参加战斗,所以想演其中一个求婚者。」 「OK。爱川和真田呢?」 「这、这个嘛……」 完全没思考的我惊讶得睁大眼。 我至今完全没有演话剧的经验,所以想要避开醒目的角色。 《竹取物语》中不醒目的角色是谁呢?顶多只在最后出场的月之使者吗? 「我要演老爷爷。」 在我思考时,阿秋先自告奋勇。小律直直盯着阿秋看。 「啊~很适合耶。」 「喂。」 阿秋边说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才这样想他就转过头,而且用就像在问明天天气如何的口气问我: 「小直,你要不要演老奶奶?」 感觉老奶奶在整个故事的出场画面相当多……尽管我这样想,也对难得的邀请点点头。因为我也没特别想演哪个角色。 空栏逐一被填满。森、望月、广中、阿秋,以及小直。 阿秋是故意这样写的吧。望月学长似乎认为那是绰号,所以没特别在意的样子。 「还少了四个求婚者和月之使者。我去问问平常都会来帮忙的人,服装就拿六月演《羽衣传说》做的衣服来用。」 说到这里,望月学长露出「被算计了」的表情。 「你是连这点也算进去,才选择《竹取物语》啊?」 「是的。我听说话剧社在六月的演剧研究大会上,演出过这出戏。」 「演剧研究大会是什么?」 我对第一次听见的名词感到不解,小律便替我说明: 「每年静冈市各地区加盟学校的话剧社会齐聚一堂举办比赛,只要在评审中获胜就能参加县大赛、关东大赛。」 「哦……」 我都不知道运动类社团之外的社团也会举办这类大赛。正当我钦佩感叹时,望月学长苦笑着说: 「你调查得真详细耶。我太小看你了,文艺社社长。」 「社长是小直学姊,我是参谋。」 小律自豪地笑着昂首挺胸。认真搞错的望月学长则很尴尬。 「对了,你们还有班上的摊位要忙吧?大道具和服装置准备等,基本上可以交给我。」 「如果是这样,可以让我帮忙准备道具吗?我们班没有那么忙。」 「是可以,可是广中也要写社刊刊载的小说吧?」 「我可以在家里写。」 学长眯起眼睛说: 「唔嗯……顺带一提,剧本有办法在下星期一准备好吗?」 「我会完成给你看……但是,细节部分可以后面再调整吗?」 「大致剧情不会改变就没问题,不过尽可能别改太多台词,否则演员会混乱。」 「我明白了。」 小律姿势端正地敬礼。望月学长在此转过来看我和阿秋。 「关于练习,总之希望可以一周三次,在一、三、五的放学后集结。大家也都各自有事,所以请尽可能参加。」 全员一起点头。 「穿运动服类的衣服在校门口前集合,然后每次都要从稍微慢跑、伸展操和发声练习开始,接着照剧本对念几次之后再加上实际的动作。特别教室大楼四楼的多功能教室是话剧社的练习空间,我们就在那边练习。」 话剧社没有给人慢跑的印象,但是望月学长理所当然地说,我完全没有插嘴的余地。 「我和森还有学生会的工作,或许很难每次参加,不过我身为负责人会尽可能露脸。」 此时外出的青陵祭执行委员陆陆续续回来。虽然没看见森学姊,好像看到其他学生会干部也在其中。 因为大致都说完了,我们决定离开学生会办公室。 一走出走廊,我立刻就对小律说: 「小律,你真厉害!」 望月学长会感到些许不甘心也很理所当然。小律自始至终都掌控步调,完美地谈妥这件事情。当时主导权完全握在小律手中。 然而不知为何,今天的最大功臣眼神游移。 「不,其实几乎全都是阿秋学长的功劳。」 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话让我停下脚步,迟了一会儿后,两人也停下来。 「阿秋的?什么意思?」 阿秋开口代替沉默的小律解释: 「我昨天回家之后问了篮球社的人,然后其中有人知道望月学长是话剧社的。他告诉我话剧社的状况,以及他们六月演出的戏剧内容。听说他们演出的剧本,也是拿专业编剧写的剧本。」 「那么,这个作战也是阿秋计划的?」 「我只是把消息汇整之后告诉广中而已,想出具体办法的人是她。」 我听到这里,发现一件重要的事。 事前共享资讯的这两人,故意瞒着我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先告诉我也没关系吧。」 有种只有我被排挤在外的感觉。 我就这么不值得依靠吗?不,回想这两天,我好像非常不可靠耶。 我越想越沮丧,小律便一脸抱歉地苦笑。 「关于这点是有原因的。是我阻止阿秋学长说的。」 没想到还特地阻止他告诉我,会不会太严重了啊? 「我自己来说也有点怪,但是我知道这个作战计画的胜算很高,我也有自信能说服望月学长。不过在前一刻突然烦恼,这样真的可以吗……因为我也有点不甘心。」 「不甘心?」 「因为变成借用《竹取物语》的知名度了。」 小律「呼」地用力吐一口气。 她慢慢拿下眼镜,用素色眼镜布擦拭。有抗蓝光功能的厚重镜片,看在我眼中就像蓝色透亮地发光。 「昨天小直学姊说了吧?说我写的小说很有趣,那让我非常、非常开心……可是现在的我,没有自信写出可以让一百个人愿意看的原创小说。」 难得听小律说丧气话,我忘记眨眼地专注听她说话。 「但是将来有天会做到,不对,别说将来有天,明年的青陵祭我想要靠自己的力量轻松卖出一百本。不对,是绝对要卖给大家看!」 重新戴上擦拭干净的眼镜,燃烧斗志闪闪发亮的小律好耀眼。 「小律,就是这股气势。」 「是的!所以我首先要尽全力写剧本。虽然没写过话剧剧本,得从头开始学起才行,总之我接下来要先去一趟南部图书馆找指南。」 听说在学校的图书室里没找到相关书籍,小律热烈宣言的模样让我也跟着握紧双拳。 努力的学妹比平常更加努力,我身为社长,身为她的朋友,应该还能做更多事情。 「小律,我什么都愿意做,会一起努力,所以请千万别客气。」 「小直学姊……」 小律彷佛对我的话感动,眼睛泛出水光。 「那么,请让我马上拜托你。」 「嗯、嗯。」 比我想像的来得更快。 「请你寻找可以帮忙画《竹取物语》宣传海报的人。」 这应该是责任相当重大的工作吧? 「顺带一提,这张海报也会变成社刊的封面,我们拜托赤井老师印彩色封面吧。」 也就是说,变得更加重大了耶。 「我来找吗?我自己一个?」 「因为我接下来会很忙碌。」 小律发出「嘿嘿嘿」的笑声。看她恢复精神真是太好了,然而被她交办重要任务的我开始不安起来。 「阿、阿秋呢?」 他肯定愿意帮我才对。我这么想,攀住救命稻草般抬头看他,他却摇摇粗壮的脖子。 「我要做大道具也很忙。」 怎么这样。 阿秋看看露出没用表情的我又看看小律。 「我先说了,我真的不会画画,小直学姊也很惨烈。」 猜想到阿秋想问什么的小律抢先一步回绝,阿秋转头看着我。 「惨烈?」 「才没那回事。我还满擅长画画的哟。」 被他瞧不起就伤脑筋了。 「小直画家,还请用这个。」 小律从口袋拿出学生手册,恭恭敬敬地递给我。我收下后打开后面的页面,拿原子笔迅速画画。 嗯嗯,画得真棒。 我心满意足,阿秋探过头来看我的手边。 「小老鼠啊?画得不错耶。」 「是猫咪!」 到底从哪个角度看会觉得这是老鼠?完全不同。有汤姆与杰利这么不同。 可是我的画会让人把猫咪和老鼠搞错,我果然没有绘画天分。 说起擅长画画的人,应该是美术社的人了吧。就算我没有头绪,也得想办法才行。 因为我才刚发誓自己会努力,事到如今不可能收回,而且我也想要完成一件社长该做的事情。 尽管这样想,仍然无法消除不安。 小律说她立刻就要去市立图书馆,我们目送她到鞋柜区后,我不禁低语: 「我没问题吗……」 「找画家?」 「这也是一个,但是我完全没演过戏耶。」 这点最为不安。 幼儿园时,素直在话剧发表会上扮演公主。尽管扮演公主的总共有五个人,在那之中素直出色得彷佛聚光灯全打在她身上一样,妈妈很开心地如此说着。 素直冷淡地说着「才没那回事,很普通吧」的声音有点开心很可爱。这是很重要的记忆,所以我清楚记得那一天。 那是在我诞生之前的事情。 「也并非如此吧?」 和我同样没有演戏经验的阿秋一派轻松地说。 阿秋手插口袋,然后从窗户眺望操场。比起运动社团的练习声,努力准备青陵祭的声音更加清晰。 「并非如此是什么意思?」 我视线望向身边的侧脸,和他四目相交。 「你今天也扮演着爱川素直对吧?」 啊啊,原来是说这个。 「这样说或许也是呢。」 我知道阿秋想说什么,但是我没有太多正在演戏的自觉。 因为即使老翁和月之使者看见辉夜姬望月垂泪的场面感到不安,也不会吵吵闹闹地说「她可能被别人取代了」、「她可能有复制品存在」。会有这种怀疑,反而才奇怪。 不只是辉夜姬,每个人都有情绪起伏,有时温和、有时冷淡、有时反应很强烈、有时发呆,以及有时可能很缠人。昨天还很要好的朋友,今天突然冷漠以待,然后放学后又突然开朗地来约你一起回家。有时可能突然说出无心之话,有时也可能相反。 幼儿园、小学、国中或高中,在名为学校的盒子中,充满不合理以及任性。长大成人之后该学会控制的情绪起伏,我们却被其玩弄在股掌之上生活。 或许大人也相同吧。 「阿秋也扮演着真田秋也同学呢。」 扮演素直,扮演秋也的我们。 我偶尔会想,真田同学是什么样的人。他是用什么样的表情笑着,用什么样的温度说话的人呢?不曾对话过的同班同学面容,在我脑海中只有模糊的印象。 今后也不想见他。要是他在面前,我肯定会说出绝不能说出口的自私要求。 尽管彼此都不曾明确说出口,大概阿秋也相同。 「只要看见公主头,我就会松一口气。」 他低头看我的头。我绑头发的发圈,今天是水蓝色的。 他露出想摸我的眼神,而我也想被他的手碰触。 可是这里不是社办。佐藤同学说出口的话在我脑海角落响起,所以没办法,我只好自己抚摸后脑勺。 掩饰害臊地扭扭捏捏说: 「其实暂时都会由我来上学。」 阿秋静静睁大眼笑了出来。 「这样啊。真开心。」 他毫不迟疑地如此说,而我也好开心。 阿秋的脸颊淡淡染红。尽管秋天日落的时间早,我知道这个颜色来自他的心中。 不管我绑什么样的发型,阿秋都不会再错认我了吧。 不过我大概没办法放弃这个发型,正如我不想再次放开他的手一样。 空无一物的我,仅拥有两个。 「嗯?」 空气突然出现晃动。 上方传来骚动,发生什么异状了。望着窗外日暮的阿秋眯起眼睛,手指着什么。 「那是什么?」 我连换穿学生皮鞋也忘记,穿着室内鞋跑出操场。其他似乎还有好几个和我同样跑出来的学生。 往斜上方看,一开始还以为是白鸟。 然而不是。往地面洒落的是无数的纸张。 几十张A4纸,或者近百张吧。从右往左大幅度晃动,而且乘着风往下掉。 是从哪里撒下来的呢?应该不是从屋顶才对。几年前邻近学校发生坠楼意外之后,屋顶就被封锁了。 仰头看面向操场的教室大楼后,大概是正值青陵祭的准备期间,很多扇窗户都开着。 几个发现异状的人,从三年级教室并排的三楼探出头来。 学生会办公室所在的四楼走廊也有人。那间办公室里有许多文件,所以是有人搬文件时不小心弄掉的吗?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一张纸掉在我脚边。我一捡起来,立刻发现上面写着什么。 怦通──不好的感觉震撼我的心脏。 我睁大眼,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纸张。 写在纸上的短文,无比平淡地回看我。 「小直?」 阿秋追上我,但是我无法回应他的声音。 纸张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所有纸张上,都用单调的明朝体印上相同一段文字。 这个学校里有分身体。 ──────────────────────── 第2话 复制品探寻。 十月四日,星期一。 上星期气候相当舒适,今天却热得彷佛夏天突然跑回来拿遗忘的东西。 听说预报最高温达二十八度,体感温度则早就超过三十度。深蓝色西装外套如昙花一现般消失身影,今天短袖、长袖衬衫及体育服的白色相当显眼。 在进行青陵祭准备的校舍中,四处传来说话声。到处吵吵闹闹、汗流浃背、拼命努力,没有任何一个人留意我。 我仗势这一点,在走廊的正中央前进,没有目的地却快步前行。偶尔碰到摊开蓝色防水布工作的团体,我连跳着避开都嫌麻烦,转而寻找替代道路。 轻轻吐气闭上眼,回想起三天前的事。 「得去找才行。」 我想自己应该是再次拾起掉落的传单后如此说道。 当时被传单吸引而来的人潮逐渐散去。因为满脸感觉被找麻烦的学生会干部和执行委员陆续现身开始回收传单。 其中有几十张,被跟我一样的其他人捡走。大概是内容并非在攻击个人,他们判断不需要强行回收吧,即使我手中拿着传单也没被提醒。 留在校舍里的学生,现在应该正打趣地用智慧型手机联络朋友吧。「有人乱撒奇怪的东西耶」、「那是什么意思啊?」之类的。 不过我完全没有那种心情。 「得去找才行,对吧?」 这不是包含决心的一句话。听见我透露出寻求同意的真心低喃,阿秋轻轻歪头。 「找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因为可能有谁……发现我了啊。」 只是说出口,就让我的额头冒汗。 我将传单视为举发。 上面说的「骏河青陵高中的分身体」或许是在指我。 「得去调查是谁撒这种传单。」 「别这样做比较好。」 阿秋明确断言。 「不管那家伙是不是真的发现你了,都不应该行动。」 「为什么?」 没能得到赞同的我,或许露出生气的表情,可是阿秋表情不变地继续说: 「因为这么做等于主动告诉对方答案。」 我耐心地思考这句话的意思。 就这样再次低头看着手上的传单,然后才发现。 「……啊。」 要是撒传单的人只是怀疑我的真面目而已……我做出诡异的举动,就正中对方下怀。 而且话说回来,如果他怀疑特定人物,就不需要采取这样迂回的手段。因为直接逼问本人,或是在传单写上名字会更加确实。 传单只不过是饵。想钓出对这张内容产生危机感而做出诡异举动的人。阿秋认为,这是要找出分身体的陷阱。 「这种时候的正确答案就是置之不理,别感到不安或畏惧,只要照常生活就好。不过对传单毫无兴趣也不自然,这部分要稍微下工夫。」 阿秋看得比我还远,他的冷静沉着真可靠。 但是我无法说出「这样说也是」,没办法说出带有认同意义的话。 我一低下头,头上便传来熟悉的声音: 「而且这可能不是在说你,而是在说我。」 阿秋很明显为了鼓舞我才这样说,我却连软弱点头都做不到。 ◇◇◇ 今天早上的班会时间,导师提醒了传单那件事。 听说那些传单似乎是利用电脑教室里的印表机制作,影印纸也是学校的东西,所以老师简短地告诉我们别用来恶作剧,如果知道是谁做的,晚一点到办公室去。 老师没提及传单的内容,学生之间也因为隔了一个周末,没引起太大的讨论。 素直也相同。就算我把传单给她看,她也不太在意。 进入十月之后,班会结束后多了一段早晨阅读的时间。 三天前在传单骚动之后,我到图书室借来《竹取物语》,想趁着演话剧的机会再重读一次。我借的书收录了原文及白话文翻译,偶尔还有整面的美丽插图。 至少可以将素直说的「暂时」视为到青陵祭结束为止没有问题。我仗恃着这一点,没把文库本放在社办的书柜上,而是放进书包里带着走。虽然还没习惯看见这本书和课本及笔记本一起沉睡的画面就是了。 短短十五分钟的阅读时间,现在对我来说十分宝贵。从今天起就要开始话剧社的练习,还有鬼屋的准备工作,放学后感觉很难有时间悠闲阅读。 这明明是我无比期待的时光,我的眼睛却很平淡地从文字上滑过去。 我以为才读到美丽人儿被取名为「从竹子中取出的辉夜姬」的场面时,却发现辉夜姬已经把假火鼠裘丢进火里,便慌慌张张翻回前面的页面,然后不停重复以上动作。 完全无法专注。 明明是难得的宝贵时间,明明要演这个话剧,明明是阅读之秋。 我的眼睛酸涩或许也是原因之一。自从今天早上被唤醒后,眼睛深处就有点痛。只要素直过度操劳,身为复制品的我同样会眼睛痛。 「你是分身体对吧。」 一阵冰冷空气「咻」地抚摸后背的感觉。 我全身僵硬,无法抬起头。因为我感觉坐前面的吉井同学低头看着这边。 「别不说话,快承认。你就是阿罗伊奇雅·杨对吧?」 我难以忍受,拿书的手微微发抖。 阿罗伊奇雅·杨被称为「回归的人鱼公主」,是现代的分身体传说。 我好几次将她的存在和自己重叠。最后走进海里消失无踪的神秘女性,让我感觉与复制品的存在相仿。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吉井同学要突然说这种话? 今天的我如此不正常吗?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我不像人类? 「不对、不对,反过来说你才是阿罗伊奇雅·杨吧?」 「你别用阿罗伊奇雅·杨反击。」 「阿罗伊奇雅,讨厌啦~」 「白痴,很无聊耶。」 ……我屏住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 我搞错了。吉井同学不是对我说,只是和同学一起胡闹传单的内容而已。 即使在心中说服自己,也无法掩饰我呼吸急促。我举高书本遮住脸。 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表情。我有自觉自己现在带着一张看似放心,又看似无比焦躁的奇怪表情。而这或许就是阿罗伊奇雅的脸。 「吉井,你别胡闹,专心看书。」 「咦~老师,为什么只骂我啦。」 「安静。大家都在看书。」 「好啦、好~啦。」 吉井同学不正经地笑着,把包着书皮的书立在桌上。 「话说吉井啊,你那是漫画耶。完全就是《航海王》啊。」 「唔噫,你别拆穿我啊。」 「而且还是空岛篇。」 「这边最有趣吧?」 导师傻眼地穿过座位间走过来,吉井同学稍微哀号了一下。 我闭上眼。 在钝痛的另一边,闪烁着白色闪光。结果我没办法继续读《竹取物语》的后续,晨读时间就这样结束了。 「爱川同学,你还好吗?」 明明知道有人喊我,我却忘了要回应。 「爱川同学。」 「咦?啊,对不起,我在发呆。」 此时才终于喊出声。站在我身边的佐藤同学担心地看着我。 为了准备青陵祭,十月几乎每天的第五、第六堂课都拿来做准备工作。 鬼屋的准备工作也以佐藤同学为中心顺利地进行中。就跟扫地时间一样把所有课桌椅集中到最后面,大家坐在地上工作中。 由于担心弄脏制服,大家都会换穿运动外套或运动服。因为第四堂课是体育课,教室内充斥着汗臭与止汗剂的气味,不过有人贴心地打开窗户。 今天要在鬼屋内用来隔间的纸板上贴黑色的纸,以及制作设置于教室前方和拿在手上的看板。 也有小组去办公室找老师交涉,要借用理化教室和音乐教室的黑色布幕。因为预算有限,能省则省。尽管已经讲好交涉遇到困难,就要向佐藤同学传简讯发出求救讯号,没收到联络就表示一切顺利吧。 小道具组正在确认全班同学提供的道具。 要逐一确认是否可以用在废弃医院的设定上。其中有玩具针筒、手断掉的婴儿人偶、空药瓶…… 我这段时间仍然心不在焉,所以来看状况的佐藤同学才会喊我吧。 察觉异状的小组成员全都停下手转过头来看我。更正确来说,平常总是一匹狼的爱川素直让人不敢搭话,所以才用眼神向佐藤同学求救吧。小道具组成员是群在班上不起眼,很安静的学生。 「唉,你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 「对不起,有点睡眠不足。」 我没说谎。素直昨晚念书到深夜,所以眼睛才会这么酸涩。 佐藤同学担心地说: 「这样啊。因为你从早上脸色就不太好。」 班长佐藤同学似乎很仔细观察每个同学。她也是因为这份观察力,才会发现我和阿秋的关系吧。 当我想再次道歉时,佐藤同学眯起单眼双手合十。 「话说回来啊,其他小组的胶带好像不够用了。爱川同学,可以拜托你到备品仓库去拿回来吗?」 在我看来,大家的胶带都还很够用。 我原本想这样回,但是又闭上嘴。佐藤同学当然掌握了这类事情吧。她用轻拍肩膀灰尘般的轻柔语气,通知我现在不成战力。 我决定恭敬不如从命。即使勉强自己留在这边,感觉也只会打乱大家的士气。 「我知道了,那我去一趟。」 我手撑地板站起身,并且离开教室。 「小直。」 当我走过转角时有人喊我。那个人是阿秋。 大道具组似乎跑到走廊上工作。他看见我离开教室感到奇怪,所以才会追上来。 我简单说明事情始末后,又小声加一句: 「趁着去拿胶带时,我顺便寻找感觉有办法帮我们画海报的人。」 坦白我要翘班。虽然我笑着说,阿秋却皱起眉头。他或许是担心传单那件事吧。 「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啦,大家都很倚赖你耶。」 能干的阿秋发挥很大的力量。用美工刀切割纸板时,会规规矩矩地拿尺规来用的男生,也只有阿秋而已。 原本与周遭保持距离的他,最近慢慢会找同班同学说话了。大概是在那场篮球赛之后,不再给人难以接近的印象了吧。 在这次青陵祭的准备工作中,我好几次看见他被女生叫过去。 而且感觉超越了必要常常找他。阿秋不会自己积极找异性说话,不过他既不冷淡,也是个会笑着开玩笑的男生。 我想着这类事情时,眼前的嘴角往上扬。 「吃醋了?」 「才不是。」 我们稍微相视而笑,接着直接道别。 然而他给我的安宁,只有今天无法长久持续。 我原本还慢慢走,但是越走越快,快到几乎要跌倒。明明意识着吸气,呼吸却变得比平常还粗浅的样子。 感觉现在也有人躲在阴暗处看我,然后逐一观察我的一举一动。 有人看着我,或许正追着我跑。我如同处在隆冬中起鸡皮疙瘩,隔着衬衫揉擦手臂。 不管怎么安抚,鸡皮疙瘩都没有消退,只是不小心产出摩擦热。 为什么? 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要发撒那种传单? 就算找出分身体……就算找出复制品,那个人打算干嘛? 或许在我试着思考时,就已经不可为。或许掉进不知真面目的陷阱中,或许已经被逼入死胡同。 阿秋所说的「和平常一样」是怎样? 我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现在的我,离那种状态很远。 彷佛下意识追寻没有人的地方,我站在静悄悄的特别教室大楼中。背后的教室大楼,传来轮廓模糊的笑声。 火灾警报器的红灯,用它艳红充血的单眼瞪着我。 我宛如遭到驱赶般急忙转过走廊转角后,便看见美术教室。 那不是没要上课的人去的地方,我马上就想掉头,但是我背负小律交给我的重要任务。 虽然纯属偶然,来美术教室看看或许是正确答案。我边这样想边从小窗户朝里面看,室内空荡荡的空无一人。 「一个人也没有。」 我喊出声音后越觉得空虚。 试着转动门把,门没有锁,可能是老师忘了锁。 但是这样或许正好。我决定在这边转换心情,接着去备品仓库后再回教室。 无论何时来,美术教室都有一股窜进鼻腔深处,刺鼻油画颜料的气味。这是经年累月慢慢渗入墙壁、地板,乃至于整个空间的气味。 从密实拉上的窗帘底下,只看见阳光从底下伸出来的长脚。 室内摆着四座石膏像,彷佛正在迎接客人来访。我已经不记得同班同学是指着哪个石膏像,把它命名为赛里努迪斯了。 在《奔跑吧!梅洛斯》中登场的赛里努迪斯,是个很重视友情的男人。要是被留下来当作死刑犯的替身,对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他却用无言的拥抱送梅洛斯离开。 《奔跑吧!梅洛斯》的作者太宰治,和朋友坛一雄在静冈的热海喝酒,可是他付不出酒钱,就把坛当作人质一样留在这边回东京去,迟迟没回热海的他竟然在和井伏鳟二下将棋。这是个太过荒唐,还被拿来当作《奔跑吧!梅洛斯》题材的小故事。 如果小律是梅洛斯,而我是赛里努迪斯。 我认为自己会相信她不会抛下我,会等着她回来。不过会一度感到不安,在晚上以泪洗面也说不定。 五官深邃的石膏像正下方,有只蝇虎正跳来跳去。我的视线追着它跑,发现教室后方有不同的景色。 是哪个班级上课时间画的吧。十张左右的图画纸被摆在并排的两张桌子上。 有许多美丽的水彩画;还有以风景画为中心,从熟悉的操场及学校看见的富士山,其中也有看似安倍川河堤,以及用宗港风景的画。 我深感兴趣地从最旁边逐一看起,最左边的一张画吸引了我的注意。 那是画出一整片玉米田夕阳风景的画。 光带受到互相交叠出的橘色所包围,看着这边的两位老人家是夫妻吧。两人沾满尘土的手上,各自抓着硕大的玉米。 大概是夕阳太刺眼,他们的表情被深深压低的帽子所掩盖,我看不见他们有什么表情。 不过肯定在笑。他们两人的动作,转过头来看这边的脖子角度,透露出眼睛看不见的柔和笑容。 我用力抿唇。如果不这么做,「我回来了」这四个字就会气势凶猛地脱口而出。 我明明不曾造访这风景的地点,明明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名字。 然而让我感觉「现在立刻想回去这里」的乡愁感充斥我的心胸。这不是我的感情,是作者痛切的心思将看画的我也卷入其中,动摇我的心绪。 我不懂太困难的事情,不认为自己有看穿艺术的审美观。 即使如此,我也打从心底这么想。 「好美。」 「谢谢你。」 不可能让人听见的低语得到回应,于是我慌慌张张转过头。 森学姊就站在那里,西装外套松松地包裹着她的细腰。 「对不起,吓到你了吗?」 我无法回答。不是在文艺社教室,而是在尘埃飞舞、光线昏暗的美术教室见到的森学姊,蕴含着宛如失焦旧照片一般的危险感。 是谁最先将她塑造成妖精的呢?果然是望月学长吗?因为知道她这份静谧,才会如此喊她吧。 「这张画是我画的。在上美术课的时候。」 森学姊站到我身边,用指腹轻轻抚摸带着水分、凹凸不平的画纸表面。 「有个针对高年级学生举办的绘画比赛,现在正在挑选参赛画作当中。」 既然如此,并排在桌上的都是候选作品吧。也能理解为什么张张都是好画。 森学姊就这样看着,平静地继续说: 「我祖父母的家在富士宫。这张画里画的,是家前面的农田。面带笑容的这两个人,是我的……」 说到一半停下来的嘴唇轻轻地发抖。 「是我的爷爷和奶奶。」 她的指尖慈爱地抚摸两人的轮廓,我这才终于理解解开谜底的感觉。 「所以他们两人才会都笑得这么愉快吧。」 因为学姊站在他们的视线前方。 (插图010) 这是张画下「欢迎回来」的画作。他们对着孙女说:「肚子饿了吧?我们来吃晚餐吧。」所以他们的笑容才会看起来比夕阳温暖。 视线相交说出口的,是确认重要事项的真挚提问: 「你看起来是这样吗?」 「是的。」 我点头回应后,森学姊的嘴角柔柔弯曲,而我也跟着微笑。 能遇见足以拨动心弦的画,这种机会肯定不多。 我觉得在这个时间点遇到森学姊是命中注定。尽管化作言语后感到夸大,甚至是陈腐。 要是错过这个瞬间,我将来会后悔。我有这种感觉。 既然如此,即使失败也没关系,开口问问看吧。被拒绝也无可奈何,因为我很清楚森学姊已经很忙了。 「森学姊,可以请你帮忙画社刊封面吗?」 沉默片刻,没得到答案。 「咦?我?文艺社社刊?」 森学姊睁大眼,然后指着自己的脸问。 「是的。」 我一肯定,学姊便伤脑筋地摸了摸后脑勺。 「嗯~我很荣幸你邀请我,可是拜托美术社应该比较好吧?我完全不懂专业。」 「我希望由画出这幅画的学姊来画。」 时间瞬间静止。 森学姊蹲下身,由下而上探看我的脸。 「你该不会在追求我吧?」 「呃……」 会变成这么一回事吗? 或许会变成这样。在我不知所措时,学姊先喷笑。 她笑得身体不停颤抖,就像气氛顿时变得热闹起来。 「难得有这种委托,而且我之前也说了会帮忙对吧?总之我就试试看喽。」 「非常感谢你!」 我用力一鞠躬。好开心。因为感受到森学姊对接下委托的态度相当积极。 「顺带一提,是要画什么样的画呢?」 「《竹取物语》的画。」 小律没有指定「应该谁来画、要画出什么感觉的画」。我在脑中注记,得和小律确认可以交给对方决定吗? 「这样啊。那是社刊的主题?」 我感到疑惑,同时为了慎重起见加以说明: 「与其说是社刊,正确来说是话剧主题。」 「话剧?咦?我们在说文艺社的事情吧?你们要演戏吗?」 总觉得我们在鸡同鸭讲。 望月学长没细说吗?尽管我感到疑问,还是说明了话剧社和文艺社要共同演话剧的事情,结果森学姊吓一跳,并且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这样啊。那你要演辉夜姬喽?」 我这次真的哑口无言。 学姊连剧目都不清楚,当然不可能知道角色分配。 可是这样很奇怪。因为她的名字明明就排在第一个。 该怎么说呢?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望月学长说,而是由我来说真的可以吗?学长可能有什么原因,正在等待开口的时机。 我好犹豫,然而学姊在等我回答。 我拜托学姊,希望她可以帮忙画封面,所以没办法含糊其辞。 「辉夜姬,是森学姊。」 学姊调侃我的笑容瞬间消散。 「……呃,等等,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是我?」 感觉和缓的气氛变了音色,顿时急转直下。 森学姊明显透露出拒绝的氛围,我很委婉地加以说明: 「望月学长说,希望能让学姊饰演辉夜姬,让他演帝王。他说要一起演公主和王子是你们在幼儿园时定下的约定,也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每当我说出一句话,学姊的表情就越来越严肃。 他人生气的表情好恐怖。心脏像在全身上下移动,我的耳朵和手腕怦通跳动得我好痛。 我觉得自己越是开口,就会让学姊越不开心,所以还没过一分钟,我就沉默了。 「唉。」森学姊脱口而出的沉重叹息动摇美术教室的空气。 「阿隼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 森学姊咬着下唇,大概不想让人看见她的表情而转过头。 「我也不是被迫演后母角色。之所以自愿扮演,是因为没有人想要演,照那样下去每个人都演白雪公主,戏就演不下去。」 感觉将学姊的叹息搜集起来,会变成沙丁鱼和鲭鱼挤成一团的卷积云。 「不管什么故事都需要坏人角色嘛。要是没有坏心眼后母,白雪公主就不会在森林里迷路遇见小矮人。假如没有毒苹果,白雪公主会继续和小矮人们过着平静的生活,然后不会遇见王子路过。如此一来,故事将永远不会有进展。」 她听起来像在自言自语,所以我既没办法应和,也没办法否定。 「反正都要演,比起辉夜姬,我更想要演坏人。」 森学姊很明显不太想演出话剧。 我努力挤出声音说: 「那么,我去找望月学长说说看。」 话说回来,我们决定角色那时,森学姊根本不在场。我听到他们的约定后擅自赞成,可是没办法强迫不情愿的人接受。 大概是我露出极为不安的表情,森学姊摆动头发稍微笑了笑。 「你放心,我会好好做决定的事情。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学生会长耶。」 她补充一句:「虽然是前任啦。」语气还带点嘲弄。「第六堂课似乎有一年级要用这间教室,我们趁现在离开吧。」 我目送学姊离开美术教室。果然还是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 放学后的集合地点在校门口。 我遥望校舍正门,努力暖身中。 我穿运动外套和运动裤,胸口还有写上名字和座号的名牌。学校的灰色运动服,可以靠条纹颜色判别学年。 学年颜色从入学起的三年都不会改变,今年三年级是红色,二年级是蓝色,一年级是绿色。室内鞋和运动鞋上面也都有条纹。 和制服不同,运动服的评价不太好,常听见学生说运动服很丑。不过我个人觉得跟小老鼠一样有点可爱,吱~ 我和小律站在一起转动肩膀并伸展身体。因为身穿制服的学生从旁经过,他们的视线令我觉得害臊,总之我努力暖身,装作不在意。 穿着运动服和运动裤的阿秋预定用快走参加。他平常体育课时也都会休息。 「我差不多有办法跑步了耶。」 「阿秋,严禁勉强自己。」 「我知道啦。」 阿秋对着变身啰嗦老妈子的我摆摆手。 我侧眼瞪他,一边转动手腕和脚踝。脚上穿着体育课用的运动鞋。最近体育课上排球,所以我还特地去叫醒在鞋柜里打呵欠的鞋子。 「话说回来,真期待森学姊画的画耶。能让小直学姊一见钟情,实力究竟多强啊?」 小律边伸展阿基里斯腱边说,我则含糊一笑。 「不太确定她愿不愿意帮忙画耶。」 我到中途还感觉很有希望,但是见到学姊临走之前的样子,无法保证她绝对愿意帮忙。 「到时就交给小直大师了,请你豁出去吧。」 「要是整张画都是老鼠也无所谓,我很乐意。」 「那把剧目改成《饭团滚啊滚》吧。」 「文艺社,让你们久等了。」 就在我们胡闹时,望月学长来了。 他的体育服似乎有点大,整体来说松垮垮的。大概是身高没长到家长的预期吧,不过我死也不会把这个说出口。 附近没看见森学姊,也没看见要帮忙演话剧的朋友们。 「森预定一小时后来会合,其他人则是后天会来露脸。」 我算怕生的人,一想到要和不认识的学长姊们见面就感到紧张,但是现在不能忧虑两天后的事情说丧气话。 「那么,要从稍微慢跑开始对吧?」 「没错。大概先绕着外围跑三圈。」 小律的笑容僵在脸上,望月学长则不在意地暖身。 绕行学校一周的路线约为六百公尺。 「根本不是稍微吧?至少今天跑一圈就好了啦。」 「你在说什么,走喽。」 彷佛被这句话推着跑,我和小律冲出校门。 「恶呕呕,累死了!」 冲出校门后,室内派的小律倒了下去。我看见阿秋拉她起来。虽然有点担心,有阿秋跟在身边应该没问题。 总之先以跑完三圈,将近两公里的距离为目标。 束起的头发规律地摆荡,打在背上彷佛催促着我。 「别太勉强自己喔。还只是第一天而已。」 和我并排的望月学长如此说。 可是我还满擅长长跑。虽然素质不喜欢运动,她的运动神经绝对不差。只要不搞错步调,她能够毫无困难地跑完这个距离。 或许是察觉我的呼吸仍有余裕,望月学长改变话题说: 「这么说起来,你对森说这件事了吧?谢谢你啊。」 「咦?啊,不用谢。」 他道谢的语气很自然,感觉不到有言外之意,侧脸也很平静。我原本还想要抱怨他事情安排得很差劲,却没了力气。 森学姊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呢? 不过话说回来,她当时生气了吗?尽管她语气强硬,也散发出刺痛人的氛围。 可是那或许与愤怒有所不同。若是如此── 我在没统整好思绪之际跑完三圈,边调整气息边朝特殊教室大楼四楼前进。小律爬楼梯时也累得半死。尽管她很努力,还是跑一圈半就放弃了。 偶尔会用在学年集会上的多功能教室空间宽敞,中间没有柱子,地上铺满浅蓝色的地毯砖。从走廊往里头看一览无遗,然而离天空最近的四楼没有其他学生的身影。 望月学长一声令下,我们四个人躺下圈成一个大圆。大概是日照从摆动窗帘的大窗户照射进来,脸颊旁的地毯散发强烈浓郁的太阳气味。 花时间伸展之后,大家横排成一列开始发声练习。因为我们等距离散开,就算张开双手也碰不到阿秋和小律。 水黾红红AIUEO,水藻小虾也在里面游。 我们异口同声一起念出,交给我们的纸上印有的五十音歌曲。 水黾会变红吗?平常看起来是黑色的耶。 可是在日落时分看河边,弹开水面往前游的水黾肯定是红色的。如果附近有水藻或小虾载浮载沉,小虾看起来肯定也不是粉红色,而是红色的。柿子树栗子树KaKiKuKeKo。 发声练习结束后,小律把剧本分给大家。她说自己得到赤井老师的许可,利用午休时间去影印。 总共有四张A3纸,只在右上角用订书针固定,相当简单。 第一页大大写上《新译竹取物语(暂定)》,广中律子着;接着列举登场人物的名字。虽然外行人的我没资格说,我觉得有确切做出剧本形式的感觉,小律果然很厉害。 故事从第一页下半页面开始,一张纸等于两张A4纸,正反面加起来总共印了四张。 直书形式和平常的小说原稿相同,可是并非手写文字。小律为了让大家好读,似乎用电脑来写剧本。 我随意坐下,暂时把剧本放在地毯上。就在我为了单手好拿,把纸张对摺时,望月学长开口: 「首先,大家先稍微看过剧本,第二次以自己出场的场面为中心再读一次,边拿萤光笔把自己的台词画起来。」 大家都专注看着剧本,所以教室短时间内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 我也着迷地阅读剧本。这不是平常阅读的小说形式,除了人物台词以外,只注记了人物的动作与状态,因此可以流畅地读下去。尽管比小说单纯,每句台词、每个场面的表现,都很有小律的风格。 由于望月学长拿出整套笔来,我用水蓝色的笔,阿秋则拿橘色的笔在自己的台词和动作旁画线。 黑白世界明确染上色彩。 我的台词总共有十五句。我看向旁边,阿秋似乎有将近三十句。 导演和编剧立刻就在离我们稍远的位置开始讨论起来。 「长度怎么样?我在家里基本上有边念边测时间。」 「看起来不错。后天读本时,我会拿码表来。」 「再来就是为了不让观众想睡觉,整体来说我不希望语气太严肃。」 「虽然如此,也不能太过口语。要是让人感觉在胡闹,也会影响观赏态度,这边要稍微调整。」 「了解。」 「还有这边,求婚者一起登台的场面。虽然我理解你的表现意图,体育馆里只有一个聚光灯。」 「是这样喔?呃……那么,就让演员主动站到灯光下逐一自我介绍呢?」 「加进动作不错耶。假如设计成推开前一个人来抢锋头,也能表现出个性。」 我竖起耳朵听,他们好像正在讨论表现方法。 小律一边和望月学长交换意见,一边认真地在剧本上写笔记。她忘记慢跑疲倦充满热情的侧脸好耀眼。 接下来终于来到读本了。 我们四个人围成圈坐下来。旁白部分,这次暂时请饰演帝王的望月学长兼任。正确来说,不在现场的角色部分全都由望月学长来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住着一位被称为采竹翁的老人。他砍竹子回家做成篮子或筛网,以贩卖这些物品维生。他的名字叫做赞岐造。」 我双手拿着剧本偷偷看望月学长的脸。 学长平常说话也让我有相同的感觉,他的发音正确且口齿清晰,是容易听明白的声音。 不愧是话剧社──就在我感到钦佩之时,阿秋稍微清喉咙调整状态。 旁边的我也突然紧张起来。正如旁白所述,《竹取物语》由老翁登场的场面揭开序幕,在舞台上第一个讲出台词的人是阿秋。 他的实力究竟如何。 「哇啊~吓我一大跳,竟然有个如此可爱的小婴儿从发光的竹子里跑出来。」 竹林吹过一阵冷风。 小律喃喃一句: 「连白萝卜自己也没看过这么白萝卜的演员吧(注:日文中将演技拙劣的演员称为「大根役者」,「大根」即为白萝卜之意)」 别这样说。我会笑破肚皮。 在我们两人呵呵呵不停忍笑时,望月学长轻敲剧本。 「爱川,马上就轮到你的台词了。」 我慌张地用指尖划过水蓝色的线,从上而下抚摸第一句台词。 这是老妪看到老翁带着小婴儿回家吓到的场面。台词不长也不饶舌困难,我却觉得运动外套底下的上半身僵硬起来。 可是阿秋说过,我平常都扮演素直。正如他所说,我从小到大扮演素直累积了独一无二的时间与经验。 呼吸逐渐冷静。我想自己大概做得到。 「我回来了。老太婆,你快来看,我在竹子里发现这个孩子。」 「唉、唉呀,老头子,你说什么?怎么有这么可爱的女孩。」 然而那只是我的错觉。 「根本是第二根白萝卜。」 望月学长毫不留情地批评,我的脸瞬间喷火。要不是地板上铺着厚重的地毯,我大概就徒手挖洞了。 但是我无法反驳。我的演技也没好到可以嘲笑阿秋。反而可以说,比起支支吾吾的老翁,破音又吃螺丝的老妪更让人不忍卒睹。 「算了,这是高中校庆。老实说,观众大概也没追求到那种程度。」 贬低我的本人开口替我这么圆场。 可是与他的发言相反,望月学长的额头冒出难以抚平的皱褶。 「虽然观众没追求到那种程度,时间还有将近一个月,我会把你们训练得有一定程度,你们这群白萝卜作好觉悟。」 「……遵命。」 一想像有斯巴达教育,就让我发抖。连耳朵都红透的我只能不自在地点头,阿秋也乖乖跟着应允。 难得可以演出小律撰写剧本的《竹取物语》。 就算无法锦上添花,也起码不能造成困扰。 「请学长多多指教。」 「有干劲就好。」 感觉学长有「可别空忙」的言外之意,是我过度解读吗? 「对不起,我迟到了。」 在我们剧本读到一半时,身穿制服的森学姊跑了进来。 她边道歉边坐进圆圈里。望月学长看了她一眼,同时也没停下旁白。 森学姊从小律手中接下剧本,准确打开对应页面。看到剧本的瞬间,她气势软弱地说出台词: 「爷爷,我无意结婚。我想和爷爷、奶奶在这个家里生活一辈子,这样不行吗?」 不只痛切控诉的声音,还有痛苦紧拢的眉间,以及不停发颤的双唇。即使如此仍旧凛然,试图传达出自己的想法而睁大的双眼。 优雅静坐,身穿十二重单衣的辉夜姬确实就在这里。 不只我一个人看呆了,望月学长也惊讶得屏息。 因为旁白沉默,读本也就此中断。我无法掩饰兴奋地对坐在我对面的森学姊攀谈: 「森学姊,你有演戏的经验吗?」 「咦?」 我的疑问大概出乎她的意料,学姊明显手足无措。 「没有那种经验喔。但是,呃……硬要说的话,就是白雪公主的后母和森凛凛吧。」 「不,你比起当时进步很多。」 望月学长小声说。森学姊则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微笑。 接着立刻再次开始读本后,出现了一个最令人意外,发挥才华的人。 无须隐瞒,那个人就是我们家的小律。 「辉夜姬,还请包在我阿倍右大臣身上。我绝对会拿到火鼠裘,送到这个家里来。绝对会将我火热燃烧更甚热炎的心意展现在你面前!」 不,或许也不意外。小律平常就爱用戏剧性台词或举动,她活力充沛地演出充满自信的富有右大臣。 没错,小律从五个求婚者当中选择演出阿倍右大臣。理由似乎是「火鼠裘很帅气」。 石作皇子要寻找佛钵。 车持皇子要寻找蓬莱的玉树枝。 阿倍右大臣要寻找火鼠裘。 大伴大纳言要寻找龙首之玉。 中纳言石上麻吕足要寻找燕子安贝。 每项物品都是不分轩轾的传说级宝物,假如有人能找到宝物,就会嫁给那位男子。辉夜姬提出的难题,更让他们燃起熊熊斗志。 然而,结果没有一个人找到宝物,只能放弃对辉夜姬的遐想。从辉夜姬打败五位风靡一世贵公子的模样,可以感受到她的聪颖与坚强。实际上这段场面比起之后与帝王之间的交流更受人欢迎。 白萝卜老翁和老妪、受人喜爱的神秘辉夜姬、演技精湛的帝王,以及燃烧斗志的右大臣。这五人组终于跑完最后一页了。 读完剧本后,社团活动时间也只剩一点。虽然正值青陵祭的准备期间,没事前提出申请也不能在校舍留太晚。 我们决定拿剩下的时间来练习各自的台词。因为老妪的台词本来就少,要背起来并不难,问题只在演技上面。 我决定站到大窗户旁边念台词,眼角看见阿秋在演机器人默剧。那该不会是把小婴儿抱起来的动作吧? 视线看往窗外,染上红霞的天空,比从地面上看更加靠近。 重重交叠的云层看起来很舒服地手牵手与富士山嬉戏,根本不把我的辛苦当一回事。 吸一口气。总之现在得练习才行。 「唉,辉夜姬啊,你为什么突然要回月亮去啊?」 「爱川,别用喉咙发声。」 从我背后经过的望月学长,声音锐利地说道。 我半张着嘴呆愣。这样一来,我好像没办法说话了耶。 焦急与疑问似乎全挂在我脸上,望月学长敲了敲自己的下腹部。 「用肚子发声。演员都是从肚子发声。就算你用喉咙发声,也没办法传到后面位置。人类的身体会吸收声音,所以不管呼吸还是发音,最重要的都在肚子。」 旁白预定会用麦克风说话,但是我们不同。我们得靠自己的声音让观众听见。 望月学长环视四散的另外三人。 「这个嘛,剩下的时间正刚好,大家一起来试试看吧。大家躺在地上,把掌心放在下腹部。不要移动手的位置,就这样感受腹部上下移动。腹部呼吸,开始。」 我慌慌张张地躺下,在陌生的天花板注视下,手隔着运动外套轻轻摆在肚子上。 「好的,慢慢从嘴巴吐气……一、二、三、四、五,用力从鼻子吸气……一、二、三、四、五。再来一次,一、二、三……」 学长宛如节拍器般正确地打节奏。 接着重复很多、很多次。 吸饱气再吐气,偶尔会变得很痛苦,可是身体逐渐适应、习惯这种呼吸,就这样慢慢感觉这种呼吸才最自然。 一吸气,肚子就像抱着蜂蜜桶一样膨胀起来;一吐气,就会变成消风的气球。 身体彷佛荡漾于波浪间逐渐放松。 「好,慢慢站起来──」 配合望月学长的号令,我慢慢站起身。 明明只是反覆呼吸而已,站起身时肚子突然饿了起来。彷佛将多余的东西推向远方,我的身体好轻盈。 「只要习惯腹式呼吸就可以缓解全身紧绷,也能让声音更加响亮。这么做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家尝试有意识地在日常生活中也这么做。」 望月学长说着,在此大拍一掌说: 「辛苦大家了。今天的练习到此结束!」 ◇◇◇ 以那天为起点,每天眼花撩乱地忙碌起来。 青陵祭的准备工作很重要,然而当然不能忘记上课。期中考之后,期末考随时做好准备等着我们。 明明不是考试期间,我却能每天上学。这还是我诞生以来头一遭,至今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情,但是我没有余裕停下来思考。 连续的时间过得很快。对没有夜晚的我来说,或许又更快。不管早上、中午还是傍晚,都如流星般的速度飞逝,好几次都让我几乎晕眩。 能练习话剧的日子超乎我想像的有限。 话剧社可以使用体育馆舞台的时间,被分配在青陵祭的第二天。所有人一起练习的时间只有一、三、五,本来有十二次,不过其中也包含定装和体育馆排演的时间,所以实际上次数更少。 星期二和星期四放学后,我不是帮忙班上的工作,就是在社办读小律的小说。或者如果时间能配合,我也会和阿秋一起读剧本。 正如望月学长预告的一样,第一个星期三和来帮忙话剧社的人见面了。 饰演四位求婚者的人以及旁白,加上负责音效和灯光的人总共七个人,人数庞大。 负责旁白和音效的是女生,其他都是男生,而且全员都是三年级。想让一出戏顺利上演,所需的人数比我想像得还多。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他们俐落又顺畅地迅速决定好该决定的事情。选择每个场面的背景音乐和舞台灯光等,基本上考量望月学长和小律提议的内容后,再搓合彼此的意见。我帮忙听音乐,偶尔在他们询问时提供自己的意见。 听说这些人常常来帮忙话剧社公演,其中还有从一年级就参加的人。大家气氛和睦,也很亲切对待新加入的文艺社成员。 我在舞台上有对手戏的顶多只有老翁和辉夜姬,小律则有和其他求婚者的战斗场面。有限时间里要确认台词的间隔和彼此的动作相当辛苦,但是学长们似乎相当喜欢个性开朗的小律。随着一次又一次练习,五个求婚者也越来越有默契。 学长姊中有已经拿到推荐入学或找到工作等,已经决定好毕业后出路的人,也有忙着准备明年的共通考试或是正在找工作等相当忙碌的人。即使如此,他们仍然伸出援手,大概是他们想帮忙望月学长吧。 望月学长不只很会指导呼吸法与发声法,演技指导也很出色。 虽然没有一步登天,我和阿秋的演技也一天比一天好。大概是白萝卜开始长毛的程度,茁壮成长中。 其他三年级学生也展露无懈可击的演技,不过森学姊果然鹤立鸡群。她光是站在那边,好几次都让我感觉煞风景的多功能教室变身成老翁奢华的宅邸。 森学姊一星期会露面一两次,也曾经匆匆忙忙地只能参加练习十分钟。 我没办法跟她确认海报的进度,也不清楚她画出什么样的画。在美术教室里发生那件事后,我有种不好意思和她单独说话的感觉。 除此之外,我的脑海一隅老是闪烁着那个传单上的文字。 ◇◇◇ 十月十二日,星期二。 放学后前往文艺社时,社办门锁着,今天似乎还没有人来。 小律应该在班上。因为我没在班上看见阿秋,才自己一个来耶。 该去办公室拿钥匙吗?还是该去图书室看看呢? 我想了许多方案,但是全部放弃。 「唉。」 我对着社办门叹气。特别教室大楼很安静,所以正适合思考。 即使我把意识专注在话剧上,只要稍不留心,就会想起传单。 距离传单发撒那天至今将近两个星期,现在已经没人提及这件事。我偷偷警戒着对方会不会对这种状况不耐烦,可能会接着散播第二张、第三张传单,然而完全没消没息。 感觉连传单的存在本身都只是我的错觉。不过书包的内侧口袋里,还摆着摺得小小的传单。每次打开,就像看见写上五十音文字、如召唤钱仙的纸张般的紧张感袭击我。 文句跟我第一次看见时相同。 「这间学校里有分身体。」 从背后追赶而来的恐惧,一天比一天淡薄,现在反而更感疑惑。 发撒这张传单的人,到底想对谁说什么呢? 「小直。」 「哇哇!」 一个声音在极近距离响起。 有摺痕的影印纸从失措的我手中滑落,阿秋先捡起纸张。 「啊,不是啦,那是……」 「不是」什么呢?我连这也不清楚就开始找借口,阿秋蹲着仰头看我。 漆黑的眼睛。好久没这样近距离注视彼此,我心跳加速。 「小直,那个啊……」 我原本要说「对不起」。因为我以为阿秋打算对现在还在意传单的我说教。 「我们去约会吧。」 完全不是。 「……约会?」 「对,现在就去。」 阿秋顺着摺痕仔细地把传单摺起来,然后把它还给我。 他没有当作没看见。这件事与他约我去约会同等开心,甚至错觉接过手的平凡纸张带着的热度。 「我也想要约会。」 「很好。」 阿秋笑皱一张脸,我也跟着他笑。 他把手探进口袋,拿出的智慧型手机画面上显示水族馆的官方网站。 Smart Aquarium Shizuoka──从静冈车站走地下道,就能抵达松阪屋静冈店。这个小小的水族馆就位于七楼。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曾经看到过一次妈妈拿回来的广告传单。 「我刚刚查的。这里在市区,所以现在也能去。」 阿秋没忘记我曾经说过想要去水族馆。这微不足道的事情,使我胸口一紧。 「这里好漂亮。」 我回这句话时,图书室的门打开,三名不认识的学生走了出来。 「那我们走吧。」 和担心「可能被听到了」而慌张无措的我不同,阿秋总觉得轻松自在。他用视线催促着我快点,就跟期待远足的小学生没两样。 很遗憾,今天得把自行车抛弃在停车场了。如果只到车站也就算了,从静冈车站到我家太远了。 明天早上要搭电车或公车上学,也得确实告诉素直才行。 我们从学校前的公车站搭上公车。 尽管公车座位很硬,胸口也不计较地雀跃着。每当遇到红灯,或是在十字路口左转时,不知为何都想发笑。 为什么的答案显而易见。这是我第一次去水族馆,也是第一次放学后约会,而且约会这件事本身也睽违已久,所以现在就算只是筷子掉到地上,肯定也会让我笑出来。 我按耐不住,从裙子底下伸出的腿前后摆动着。 真希望快点点亮下车铃。 「你跟小学生一样。」 阿秋边笑边说惹怒我了。那明明就是在讲刚刚的阿秋。 「像个小学生还真是不好意思耶。」 我故意鼓胀脸颊,从身边的他身上别开视线。坐在三排前,拿拐杖的老婆婆偶然闯进我的视野中。 望月学长先前给了我很多建议,其中一个就是「观察和自己的角色年龄相近或相同职业的人」。 在那之后只要看见推助步器的老奶奶,我都会用不让人起疑的程度仔细观察。 只不过学长也说了,不需要夸大人人都能想像出来的老人举止。如果牵强地弯腰驼背或讲话很慢,在舞台上反而会显得很刻意。 世上有形形色色的老奶奶。照顾辉夜姬的老妪无病无痛,身体肯定相当健朗。 我要在舞台上演出什么样的老奶奶呢? 大概发现我的视线正看着谁,阿秋开口: 「《竹取物语》中的老奶奶啊……」 「嗯?」 「虽然是老奶奶,我觉得她年轻的时候应该常常和老爷爷去约会,不是只有洗衣服和采竹子。」 我睁大眼。 「我完全没想过这件事。」 不过正如阿秋所说。 长久以来,他们两人肯定过着相互依偎的生活。而且理所当然,几十年前的两人还不是老翁和老妪,而是男与女,男孩与女孩。 他们并非一直手上拿着采竹的道具和待洗衣物,肯定也在有空时出去约会,然后牵起彼此空出的手。 虽然没有孩子,也不能过上奢侈生活,但是他们一起活着。所以从发光的竹子中发现小孩子时,他们既没感到诡异,还把她当作上天的恩赐,悉心扶养长大。 「他们也去水族馆了吗?」 「接下来就要去。」 他握住我摆在座位上的手,公车抵达终点站静冈车站北口。 车站地下道的空气总是有点冰凉。 我戒慎恐惧地确认来回交错的人潮中是否有熟悉的脸孔或制服,同时阿秋握着我的手。 「阿秋,可能会被人看见。」 就算是青陵祭的准备期间,还是会有学生到车站附近玩,或是正好在回家路上。 「被看见又没关系。」 走在前面的阿秋不在意地说,似乎打从心底如此认为。不过无法甩开手的我也是共犯就是了。 我们从地下的JR连通口走进松阪屋。我搭上手扶梯,语气兴奋地对前方的男孩说: 「好期待海豚秀喔。」 阿秋用另一只手搔搔脸颊。 「我想应该没有海豚。这边是松坂屋。」 「海狮秀或海象秀之类的。」 「我想都没有。」 「企鹅、海獭、水獭、海狗!」 「你故意的吧?」 答对了。被他一瞪,我哈哈大笑起来。 就算那是只有空荡荡水槽并排的水族馆,能和阿秋一起填满那些空白,就让我很开心。 但是因为令人觉得害臊,这件事还是保密吧。 就在我们聊天时,勤劳的手扶梯把我们带到七楼。 「哇啊……」 不停往上爬升中,我仰首往上看,几乎都要让自己往后倒了。简陋的天花板妆点着蓝色与水蓝色的灯泡,跃动的灯饰彷佛萤乌贼优游的大海。 「哇!」 我着迷地盯着看,结果差点在手扶梯尽头跌倒。 阿秋拉着我的手扶住我。多亏有他,我才不会在约会一开始就丢脸地跌倒。 「谢、谢谢你。」 「不用客气。」 阿秋突然咯咯笑起来。 我们朝售票小姐所在的柜台走去。尽管放开他的手让我不安,为了要拿钱包,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我努力这么说服自己。 一个人的入场费是一千四百日圆,不足与身上有三千圆的我为敌。 我的──正确来说是素直房里的褐色信封中,还剩下大约十九万圆。 我最近又开始跟以前一样打扫浴室或摺衣服。因为想着五十圆存款多多益善。 付入场费的同时也在脑中计算,还剩下十八万九千五百九十圆。 就算破十九万了,也还完全不成问题。 「也有集章手册耶,要买吗?」 阿秋指着贴在柜台的介绍问。 「要!」 我们两人买了一本集章手册,简单设计的封面画着摆出装模作样姿势的角色。 「是红色蜥蜴耶,好可爱。」 「这是蜥蜴吗?」 「就是蜥蜴啦~」 「这是草莓箭毒蛙。它的名字叫做奥斯卡,是负责水族馆导览的角色喔。」 柜台小姐告诉我们。我红着一张脸,尽可能摆出严肃的表情点头。 买集章手册还赠送两张明信片。 「你要哪张?」 我双手各拿一张问阿秋,他指着右边说「这张」。我正好对左边卡片上滑稽的插画很感兴趣,太刚好了。 把东西收好后,我们在入口处剪票入场。现场没看见其他游客。 馆内的空气比地下道冰凉,有潮湿的感觉。没有游泳池的氯气气味,淡淡的水气穿过我的发间。 迎宾区的水槽里有一棵宏伟的松树跃然而出,似乎是以被登录为世界文化遗产的三保松原为原型。 「这个听说是松平健设计的水槽喔。」 「松健森巴那位?」 「对对对,森巴那位。」 松树盆栽里,有一个牵着马的松健人偶。我感受到全心全意的欢迎,然后立刻开始愉快起来。 看摺成三折的简介,馆内有观赏、连结、发现等配合各自主题设计的五大区域。游客需要照顺序逛下去,印章也摆设在各个区域中。 我们最先从「观赏」区开始,这边有崁进墙壁里的小水槽,以及直接立在地面上的圆形水槽。 我和阿秋在投影机映射在地板上的水中悠闲地优游。不是蛙式也不是自由式,而是直立游泳。 「啊,是海鳗耶。」 发现凶恶版鳗鱼的海鳗,我在水槽前弯身。 两只横躺的海鳗似乎根本不把着迷地看着它们的我放在眼里,迳自发呆。在透明的水中,它们黄褐色的身影相当清楚。 一张一阖,动个不停的嘴看起来很悠哉。 从我后面看水槽的阿秋小声说: 「小直,你的脸变得跟海鳗一样。」 「咦!」 说我跟海中流氓一样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咧嘴窃笑的阿秋手指着自己的嘴巴。 「你和海鳗同时张嘴、闭嘴的样子都倒映在玻璃上了。」 咦咦咦! 我好不容易才忍住尖叫的冲动。就算没有其他人,水族馆也和图书室相同,是需要保持安静的地方。 「你早点说啊。」 即使我站起身小声怒吼,阿秋也只是打趣地笑着。变成海鳗的我用双手遮住脸,努力把想要一张一阖的嘴巴恢复原状。 接着重新振作精神,蹲在圆形水槽前观看。 有红色身体,名叫柄真寄居蟹的生物看着这边。和海鳗相反,它似乎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圆圆的眼睛就像在诉说什么。在说什么呢?感觉是单纯且真挚的愿望。 「给我饭饭~」 不知从何处传来高昂的声音。难不成── 「刚刚那是柄真寄居蟹的声音吗?」 我看见寄居蟹后面有什么。定睛凝视后,发现那是玻璃折射后扭曲身形的阿秋。 「阿秋,你肚子饿了吗?」 「不是我,是柄真寄居蟹。」 白萝卜一号厚脸皮地如此坚持,我握住他的手。 蓝色四方形的世界,一个接着一个地现身在我们面前。 (插图011) 黄色尾鳍的锯尾副革单棘豚,似乎伪装成有毒的瓦氏尖鼻豚。假装身上有毒吓退其他生物,借此保护自己。 「在鱼的世界中,或许不在意是复制品还是本尊吧。」 阿秋看着水槽的眼中,有只鱼正在优游。是棘豚还是尖鼻豚呢? 「瓦氏尖鼻豚不会对锯尾副革单棘豚发怒对吧?其他人也不会动不动就对锯尾副革单棘豚说:『虽然很像,你不是瓦氏尖鼻豚。』」 我和素直,阿秋和真田同学。 「意思是阿秋比真田同学高又屁股大?」 瓦氏尖鼻豚的背鳍和尾鳍比较小,而锯尾副革单棘豚都很大。 阿秋在此直直地注视着我。 「那么,小直也比爱川大吗?」 我用力拍了拍他的屁股,不对,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好痛!」 「你的肉很结实,所以声音不错呢。」 我拉着故意装作疼痛的阿秋走向下一个水槽。 「哇,你看,这种鱼叫做黑色幽灵鱼(注:线翎电鳗。亚马逊雨林中一些部落相信,死去人们的灵魂会寄宿在这些鱼中,因此如此称呼)耶。」 「这什么啊,第一次看到。」 正如其「黑色幽灵鱼」之名,它们是全身漆黑,尾鳍上有白色斑纹的鱼。 细长身形看上去很不安定,黑色鱼鳍缓缓摇摆的模样彷佛正在跳舞的贵妇。虽然背景不是鹿鸣馆,而是漂流木啦。 黑色幽灵鱼的视力不好,所以借由放电来判别周遭景色,据说发现同伴时还会改变电波频率。 要是我的身体也会放电,我可以靠这个力量找到其他复制品吗?如果能办到,我要怎么向对方搭话呢? 我模模糊糊思考着这种事,顺着参观方向前进。 长着小胡子的侧斑兵鲇、杂色兵鲇、不吃竹子的波鳍兵鲇(注:水族市面上称为熊猫鼠)。不是鲇鱼的我们两人在海中散步。 没有鲨鱼和魟鱼优游其中,可以覆盖整个视野的大型水槽,小巧精致的水族馆只在此时像是世界的正中央。 我好想过着在透明美丽的水世界中,被水草纠缠、和锯尾副革单棘豚握手,以及在贝壳床铺上入眠的生活。 清澈的水替我排除所有危险,感觉没有任何痛苦。 不过,我很清楚事实并非如此。鱼类为了生存下足工夫,即使在水槽中也拼命努力着。 或许会对一天就能游完的小小世界感到厌烦,然后晚上哭着想要回大海、想要见家人。或许水槽中丰润的水,就是如此由每一滴泪珠聚集而成。 准备朝下一区前进时,有人轻轻拉住我的手。 转过头仰首,阿秋就站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表情。身穿深蓝色西装外套的我们,因为灯光昏暗而难以看清彼此。 「小直不是辉夜姬真是太好了。」 「因为我是白萝卜?」 阿秋摇摇头。他不愿意配合我的装傻。 「继成为泡沫之后,如果你接下来想回月亮,我就伤脑筋了。」 「我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哟。」 我不是人鱼公主,更没想过成为辉夜姬。 我笑着回答明明是想让他放心,他的脸却朝我靠近。 晃动的影子与影子交叠。阿秋露出为难,像是走进绝境中的表情。 我的背不由分说地抵上墙壁。男孩的喉结在我眼前「咕嘟」动了一下,那是吞下涌出唾液的动作。阿秋正在紧张。 「怎么了吗?」 我明明希望他回答,他却摸自己的后脑勺,然后拉远自己的身体。 「如果你说谎,可要吞下河豚喔。」 阿秋若无其事地接续原本的话题。尽管有点踉跄,我仍努力配合他的步调。 「不是吞下一千根针吗?」 「那很痛吧?所以吞河豚就好。」 两个都很痛。而且河豚也不想被人类一口吞下吧? 「可以喔。我们勾手指吧。」 小指和小指互相勾住,我们约定好了。 感觉小时候也曾经和谁这样勾手指。 我却想不起来是和谁这么做。是素直和谁勾手吗?不对,或许是我。 我曾经想就这样逐渐遗忘。在比海洋更宽广的脑海中,有记忆会如沙子从缝隙遗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然而只有阿秋,我片刻都不想遗忘。 果然不需要贝壳。取而代之,要是可以在他害臊地微笑时,在如山丘隆起般的脸颊上沉睡,我应该会无比满足。 感觉时间极为缓慢地流逝,可是一看时钟已过下午五点,我们似乎在水族馆里逛一小时以上了。 「去商店看看吧。」 「对耶,水族馆的商店!」 这次绝对要买礼物给小律还有学长姊们,为日本平动物园没买雪耻。 原本打算跟着阿秋走的我,突然「啊」的一声惊呼。 「怎么了吗?」 「阿秋,糟了啦,我们完全没有盖章!」 满心顾着看鱼,完全忘记收在书包里的集章手册了。 感觉封面的奥斯卡露出悲伤的表情。或许是傻眼我们未免忘得太快。 阿秋以手指抵着下颔发出「唔呣」的低吟。 「也只能那样了。」 他对我伸出左手。 「只能再逛一圈了。」 「好主意耶。」 我牵起他的手,用灿烂至极的笑容点点头。 ◇◇◇ 打开门。 边说「我回来了」边脱下闷热的学生皮鞋,还没看见妈妈的鞋子。绿松色自行车也不在家的玄关显得寂寥。 我们在那之后又绕了一圈水族馆,结果没时间悠闲地挑礼物。要是我太晚回家,会让素直不安,虽然买了给小律和学长姊们的礼物,却没时间挑我们自己的。 我提着购物袋爬上楼梯,便听到素直房里传来说话声。 她正在和某人讲电话,而且好像在笑。就算听不清楚说话内容,隔着门也能感受到欢乐的气氛。 素直没发现我回来了。要待在走廊上等她也可以,可是快到妈妈回家的时间了。 我试着轻轻敲门,模糊传出来的声音立刻停止。 脚步声靠近,眼前的房门打了开来。 「我回来了。」 「我只是在和朋友讲话而已。」 我明明什么也没问,素直却冷淡地抛下一句话后转过头去。心情不平静的素直似乎没有对我说「欢迎回来」的从容。 「对不起,吵到你了。」 素直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往上翘。长毛地毯很温暖,可是用脚趾尖玩弄地毯的素直没被抚平心绪。 书桌上,电话子机横越在题本和笔记本上面,大概是她从一楼拿上来的。 「反正我差不多要挂了。」 假如多说一句话,恐怕会惹得素直不开心,所以我一句话也没说。 不过下一次被唤醒的瞬间,我和她共享的记忆就会更新到最新版本,我也会知道素直打电话的对象以及电话内容。 大概是回想起这件事吧,素直小声咂嘴。 「我会忘掉。忘掉和谁讲电话。」 我皱起眉头说: 「嗯──这样一来,反而会更印象深刻了耶。」 素直印象深刻的事情,也是复制品的我印象深刻的事。人的记忆很复杂,强烈意识着想忘记,反而会造成相反结果。和考完试的瞬间,就从脑袋中蒸发的公式不同。 「总觉得真不公平。」 「什么?」 「……没什么。」 素直吐气撩起头发。我觉得这是她要结束对话的讯号。 要说就要趁现在。我握紧书包提带挤出勇气。 「素直,我今天把自行车放在学校了,所以明天要搭电车和公车去上学。」 素直用眼神询问我理由。 「因为我今天去水族馆了。」 「水族馆?」 宛如听到奇妙的单字,素直睁大眼。 「不是跟上次一样翘课去的,是放学后才去。该怎么说呢,要作为话剧参考的感觉。」 途中完全忘了,满心享受约会的关系,听起来很像在找借口。正如我所预料,素直没有被我蒙骗过去。 「和谁?」 「阿、阿秋。」 「哦。」素直低吟一声。不是从嘴巴,而是从喉咙深处发声。 她看着我手上的购物袋,接着没和我对上眼地继续提问: 「你和真田……阿秋,在交往对吧。」 「嗯、嗯。」 「你们进展到哪步了?」 这点我片段都不会忘记。我边折手指边细数和他至今的回忆。 「呃……有日本平动物园、祭典,以及CENOVA的电影院。今天去了松坂屋的水族馆。啊,祭典是学校附近神社的祭典。小律给我们传单,然后我们放学后绕过去逛。」 我明明满脸笑容告诉她,素直却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 原本下弯的双唇扭曲,眉间出现皱褶,嘴角还在抽搐。 「素直?」 我一喊她的名字,素直便单手捂住脸。这样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了。 「唉。」 甚至还大叹一口疲惫大人会叹的气。 「素直,你还好吗?身体不舒服吗?」 「没事,什么也没有……你去洗澡吧。」 「咦?但是……」 「没、有、但、是。」 她不容我反驳地说着,我只能点头。 这天的我睽违已久洗了个澡,而且用了海蓝色泡澡球的泡澡剂。这是水族馆的颜色。 ◇◇◇ 隔天的午休时间。 这天从一大早就开始下雨,被冰冷的秋雨锋面掌控的一周天气预报变成一片蓝。 「爱川同学,要不要一起吃便当?」 坐在窗边座位上解开布巾蝴蝶结的我,就这样愣住了。因为佐藤同学出现在我身边如此问我。 「呃……」 我陷入迟疑。这还是第一次。 这种时候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答案?素直想要的答案。不会弄糟同学关系的答案。 「最近啊,小道具组会边吃饭边开会,有效利用午休时间。」 佐藤同学用不输周遭吵闹喧哗声以及午休广播的音量说。 仔细一看,在前面悄悄移动桌子的三人,确实全都是小道具组的成员。话虽如此,她们原本就是平常一起行动的好朋友。 拒绝可能会弄僵关系,而且好久没和别人一起吃便当,我也产生想这样做的心情。 「那么,好。」 我拿起便当和水壶,跟在佐藤同学后面走。 把附近几张桌子合并组成的餐桌,如同沙上阁楼。可以感觉气氛有点紧张。除了坐在多出来的主位上的我之外,原因别无其他。 而游走各个团体的佐藤同学,动作轻巧地打开便当盒。那是和我一样的两层便当。大概是因为参加运动社团,分量比我还要多。 大家也跟着佐藤同学把便当盒拿出来,我也这样做。自从要解开蝴蝶结的手指无处可去后,我就一直紧抓着打结处。 我每天都很期待妈妈准备的便当。 冷冻食品的炸腰内肉排、在竹轮里玩捉迷藏的起司和小黄瓜、用盐昆布搅拌的毛豆,以及过马路提袋(注:日本静冈县特有,将「过马路中」交通号志印在布包上的黄色提袋)颜色的煎鸡蛋卷。白饭上的粉红色鳕鱼子香松,粒粒分明地跃动着。 过马路提袋是只有静冈县才会使用的手提袋。小学六年,它忠心地负责没办法收进书包里的东西。 素直在毕业典礼隔天就丢掉了。我则很喜欢那个随着使用而黄色逐渐褪去的过马路提袋,对它难以忘怀。 「爱川同学的便当看起来好好吃。」 佐藤同学说完,其他三人也说着「嗯嗯」,点头表示认同。 「谢谢夸奖。大家的也看起来很好吃。」 不只色彩丰富。毛豆用颜色鲜艳的食物签像烤鸡串一样串起来;苹果不是削成小兔子,而是削成叶子形状等。可以看见每户人家的常识,觉得很有趣。 佐藤同学说完「我要开动了」拿起筷子,立刻就开始吃了起来,然后将食物塞满嘴巴。 用餐中的话题正如刚才听到的,是以鬼屋为中心。小道具已经备齐了,所以下午要来做用在背景上的剪纸。 只要明确认定为校庆讨论,就能让对话如上油般顺利进行。因为中午的广播会介绍各班与各社团推出的东西,这点也帮忙接续了话题。 午休时间开始五分钟左右后,去买午餐的人陆陆续续回来。 阿秋也是其中一人。他手上拿着炒面面包、波萝面包、淋上番茄酱的热狗面包,另一手则拿着应该是从贩卖机买来的蔬果汁。 阿秋最近会确实发出声音了。开门声、拉椅子的声音、随意把面包放在桌上的声音。已经看不见彷佛想成为鬼魂,屏息生活的样子。 「真田,你有好东西耶。分一个给我吧。」 「五千万。」 「好贵~」 吉井同学跑去找阿秋说话。 男生不会像女生一样积极搭建阁楼,大多坐在前后的位置上。然而吉井同学特地站起来跑到阿秋身边去,好像是因为同为大道具组而变得要好起来。 和男生说话时,阿秋偶尔会忍不住般喷笑。那时的笑容,总觉得和我说话时的笑容不同,让我心跳加速而无法承受。 所以我在心中祈祷,希望吉井同学能多找他说话。 当我故作自然地看着两人时,悄悄说话的声音打在我耳上。 「真田同学啊,还挺不错的耶。」 咦? 我连忙拉回脖子的角度,佐藤同学这句话便像抛砖引玉般,大家面面相觑后开始悄声讨论起来。 「意外地温柔。」 「硬汉的感觉?」 「和其他男生感觉不同耶。」 「嗯,和吉井天差地远。」 空气轻微摇荡,产出轻笑声。 「挺不错」根本无法道尽阿秋的好。 可是我不能说。这种状况下根本不可能说出来。 佐藤同学把眼睛眯成一条线看着我。我装作不在意,想把绿茶倒进保温瓶的杯子里,却不小心手滑了。 刚硬的「匡啷」声响起,教室瞬间安静了一下。被拉出来的天使,似乎也对冒失的我感到傻眼。 「爱川同学,你没事吧?」 「嗯、嗯,对不起。」 「青陵祭会不会出现新的情侣啊。」 在我捡起杯子前,已经讲到这个话题。佐藤同学没放过这句轻语。 「怎么办,我们的鬼屋很暗,可能会被亲耶。」 「呀──!」的尖叫声响起。虽然是压抑过的尖叫,这次确实直达教室天花板。 接着大家一起回过神来捂住嘴巴。每个人都不想要承受周遭不必要的关注。 即使如此,大概是好奇心更胜一筹,坐在左边的女生小声问: 「唉,爱川同学,接吻是什么感觉啊?」 为什么这种事要问我呢? 素直既可爱又漂亮。所以,大家或许认为她有丰富的男性交往经验吧。 可是我不知道。素直也是。她就像发冷的手脚瞬间喷汗一样一无所知。 当我在心中如此断言时,脑袋突然冒出一件事。 和鬼屋相同,水族馆也很昏暗。昏暗、宁静,而且没有人。 该不会在当时,阿秋想对我…… 「怎么了吗?你的脸好红耶。」 我用手搧了搧自己的脸颊。 「有点热。今天还真热耶。」 有吗?应该有点冷吧?大家都疑惑地歪头。 我趁隙迅速收拾便当盒。明明是难得的便当,我却几乎食不知味。 (插图012) 我抱着便当和水壶站起身,佐藤同学便立刻问我: 「你要去哪里?」 「图书室。我借的书到期了。」 我已经读完两次《竹取物语》,想趁还书时顺便借下一本书。目前秋日阅读月还在持续进行中。 「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这比一起吃便当还难拒绝,我只能含糊点头。 跟着我来的不只佐藤同学一人,我总共带着四个人走进熟悉的图书室。 室内相当多人,感觉今天无法遵守保持安静的规则。 图书室管理员所在的柜台只有两个人在排队。 扫描器的红色雷射光读取书本背后的条码,连续听见小小的哔哔声。 发挥在这特定期间超受欢迎特性的图书室,畅销书几乎都被借走,新书架上空荡荡的。 不过我即使没有新书也不会失望。我仍在持续搜罗近代日本文学,正在思考要借什么。 「其他人呢?」 「在那边。她们正在激动地讨论着这里有『剑心』的完全版。」 我看向佐藤同学手指的方向,便看到她们三人并肩坐在入口附近的沙发区,专注地看着一本漫画。 「我也是看了那个之后才开始练剑道。」 「这样啊。」 「如果我先看《棋魂》,应该就会创立围棋社了。」 她摆出下棋的姿势。看来佐藤同学相当喜欢漫画,而且好像很容易受影响。 「爱川同学,你是文艺社对吧?」 「嗯。」 「你有什么推荐的书吗?如果没有像这样的机会,我根本不看书。」 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我回想起六月的图书室。 和阿秋第一次对话已经是四个月前的事情了呢。我边在脑海中回忆边仿造当时的状况。 「国文课本上的故事或诗词,有让你印象深刻的吗?」 「啊~这个的话……」 佐藤同学「咳咳」一声清了清喉咙后,转换音色开口说: 「佐藤怒火中烧。她下定决心,绝对要铲除那狡诈暴虐的吉井。」 「是《奔跑吧!梅洛斯》。」 「说他狡诈暴虐说过头了啦。昨天放学后啊,吉井那家伙得意忘形,把『此路不通』用的纸板弄坏了。」 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最后还好吗?」 「嗯。真田帮忙修好了,真的帮了大忙哟。」 这样说来,阿秋昨天在话剧练习途中离席。原来是智慧型手机收到求救讯号的关系啊。 「……我这个人啊,基本上很边缘喔。」 佐藤同学用手指把快要从书架上掉下来的书戳回去,同时开口说: 「只要和团体的哪个人发生争执,就会让人难以靠近那一带对吧?这种时候跑去其他团体转一转,然后过一阵子再回来时,有过争执的事实也会被当作没发生过一般欢喜迎接。这种算打了就跑吗?」 佐藤同学忍笑着说「好像有点不同」。在旧书中笑着的她,透露着温柔的放弃想法。 「爱川同学就算一个人独处,也完全没有悲惨的感觉呢。」 佐藤同学拿起眼前的书,眼神带着欣羡地说。 「不过偶尔,真的很偶尔,你看起来很寂寞。这是我错觉吧。」 她看见的是我吗?还是素直呢? 「抱歉,说了这种自以为是的话。就因为这样,我才不太受女生欢迎。」 「很受比我小的女生欢迎就是了啦。」她又深有感触且细细体会般的说,让我觉得有点奇怪。 「这样啊。」 「就是这样喔。」 「可是,我认为只是那些人没有看人的眼光而已。」 我觉得佐藤同学是很好的人。 老师在体育课时随便说一句「两人一组喔」,总是让我感到伤脑筋。我都要聚精会神寻找,是否有和我相同困扰的同学。 这种时候,我还来不及找人,佐藤同学就会先一步跑来找我。根据她的理论,这应该不是帮忙孤独的同班同学,而是属于顺便在各个团体间游走的工作。 看见佐藤同学朝我挥手,都会让我有点松一口气。因为这样让我感觉到,至少身为班长的她确实看见我。 而佐藤同学正感到哑口无言。 「爱川同学,你这样是在追我吗?」 「咦!」 总觉得不久前也被说了类似的话。 「害我心跳加速了一下。美少女还真恐怖。」 当我不知该如何反应时,佐藤同学夸张地拍了拍额头。 「唉呀呀~我原本想看《人间失格》耶,已经被借走了吗?那就去找之前被翻拍成电影的那本好了。不知那本也被借走了吗……」 佐藤同学害臊一笑,朝其他书架走去。 她似乎没有想要特别重读《奔跑吧!梅洛斯》,我的推荐作战瞬间失败。 不过没有关系。毕竟可以单独说话很开心。 我想着这种事情,同时转过视线好奇另外三人是否还在看漫画,接着感到疑惑。 我看见一个女生从敞开的门前走过去。 是小律。她没有注意到我,注视前方的眼神莫名认真,让我很好奇。 「抱歉,我出去一下。」 我对佐藤同学说一声之后,便离开热闹的图书室。小律经过图书室前方,正打算走进社办里。 「又扑空了啊……唔~再这样下去,就没办法解开事件了。」 「小律。」 「噫呀!」 我出声呼唤似乎吓到她,小律发出奇怪声的叫声。 她转过头看见我的脸,立刻大吐一口气全身放松。 「是、是小直学姊啊……吓死我了。」 「抱歉、抱歉。话说回来,你说的事件是什么?」 「啊哇哇哇。」 小律惊惶失措,拉着我的手钻进门锁已开的社办。 「我、我该不会说出声来了吧?说了事件什么的。」 她站在墙边小声地问我。 「说出声了。」 「唔,竟然说出声了啊。」 看着有点沮丧的小律,我灵光一现。 「你该不会在找撒传单的凶手吧?」 「凶手」这种说法或许有语病。因为对方并没有犯下什么罪行。 面对我的提问,小律弯成八字眉。这对眉毛的角度胜于雄辩。 「呃,这个嘛……」 「小律,告诉我。」 「……是的,我在找凶手。」 小律彷佛放弃挣扎般,举高双手坦白。 我想喜欢事件剧情的小律,或许正在独自奔走,试图解开撒传单事件的谜底。然而我的想法错了。 「因为我很担心嘛。而且那个传单说不定在讲小直学姊和阿秋学长。」 小律沮丧地继续说: 「如果我自己偷偷找,就不会造成你们两人的困扰,也能警戒对方有什么行动。」 「小律,原来你想了这么多啊?」 我们之间没提过传单那档事,而这也是小律对我们的贴心。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废话吗?」 面对鼓起一张脸的小律,我不知该露出什么表情好。 为了社刊写小说、调整剧本,还有班上的摊位要准备。明明如此,小律却偷偷地,避免被人发现地寻找凶手。她真的是我远远高攀不起的朋友。 「小律,谢谢你。」 「不会、不会。况且我也还没找到任何线索。」 我同时想,要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肯定办不到,而且只是有勇无谋。 不过,假如是和直觉敏锐的小律一起── 「小律,我可以帮忙找凶手吗?」 「咦?可是你会被阿秋学长骂喔。」 我不禁苦笑。 「真是的,我早就已经被他警告了。」 阿秋说我们不该找凶手。 我知道这点再正确不过。然而如果可以,我想知道撒传单的人真正的意图。知道之后再自卫也不迟。 「对阿秋保密吧。当作我和小律的秘密。」 我竖起食指抵在嘴唇上,小律便一脸愁眉苦脸。 「只要我觉得有点危险,就会立刻跟阿秋学长说喔。」 「嗯。到时一起被骂,一起到走廊罚站。」 「拿着水桶吗?」 「没错、没错。双手都要拿。」 就这样,我们的共犯关系成立了。 「可是想找就能找到吗?」 对方应该也知道撒传单不是一件值得夸奖的事。肯定会再三注意行动,小心不暴露自己的身分才对。 而且已经过了两个星期,有什么痕迹也会随着时间过去而找不到。就算哪里留有线索,可能也早就被凶手回收或消失无踪了。 「我觉得盲目找也没有用。不过,小直学姊,就交给我吧。我一定会找出凶手。」 小律停顿很长一段时间后,才露出精明的认真表情说: 「赌上小律之名!」 她似乎很想说这句台词。 (插图013) ──────────────────────── 第3话 复制品找到。 逐步接近十月底,各班的准备及展示品也即将完成。 二年一班也已经在教室里组出废医院的布景。尽管之前曾经尝试组了一部分,这是第一次全部照正式营运组装。 太阳睽违已久露脸的今天,包含老师和学生会在内的执行委员来视察大家的摊位。听说鬼屋会仔细审查会不会太暗,会不会有让顾客受伤的危险惊吓行为等。 在中午灿烂光线照射下光亮的鬼屋,甚至有点搞笑。 负责要吓人的同学们,也已经化好妆、换好衣服。 「话说回来都不来耶~视察团一行人。」 佐藤同学等人从后门探出头来看走廊。 他们好像也还没来二班和三班。原本预定第五堂课要来视察,可是已经快到下课时间。是在哪一班花太多时间了吗? 大家只是躁动不安,时间不停流逝。我们班的执行委员也不在,所以没办法跟他确认,只是越等越烦。 无所事事的我决定试着提议: 「我去学生会办公室看看。」 「真的吗?帮大忙了。」 因为和望月学长他们有所交集后,我三不五时去学生会办公室的机会变多了,比起其他学生能更轻松地踏入。 独自走上楼梯,我也稍微探头看了看三楼,可是人来人往的走廊不见视察团的身影。 此时上一层楼传来说话声。 完全不须竖耳细听,学生会办公室的门没关。 「你这分数是怎么回事。」 「考卷藏在这种地方果然行不通啊。」 这两个声音是我认识的人。 练习话剧时听过无数次,我不可能错听,这是望月学长无比傻眼的声音,以及森学姊精神紧绷的声音,这已经足以让我全身僵硬。 「你有努力念书准备共通考试,之前这样说过吧?」 「我可能曾经说过吧。」 「我想应该不可能,可是你该不会把功课丢到一边,跑去到处玩了吧?」 「……我不可能会做那种事情吧?」 我反射性感觉糟了。 从对话内容推测,好像是望月学长发现到森学姊藏起来的考卷还是什么东西,然后上面的分数不好看,因此学长单方面苛责学姊。 然而,森学姊的声音在发抖。如果我放任不管,可能会出现难以挽回的后果。 我打算走进学生会办公室。要不要劝架呢?如果行不通就假装什么也没听见,确认视察的事情就好,如此一来或许能暂时让这件事情不了了之。 可是与我的意志相反,我的双脚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室内的气氛极度紧张根本不容许外人随意踏入。 「那就太奇怪了吧?为什么你会考出这种跟笨蛋没两样的成绩。」 「你很啰嗦耶,够了!」 一口气爆炸了。 望月学长这句话引爆森学姊的怒吼。室内温度瞬间攀升,没有人能控制住,两位当事人当然也做不到。 「这种事情与你无关吧?就算我考五分、十分,为什么非得像这样被你教训不可!」 「就因为难以置信考出五分、十分吧?这种分数就算边睡边考也考不出来!」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你擅自决定要我演辉夜姬,别这样自以为是教训我!」 明显感受到望月学长用力倒抽了一口气。 「那、那你拒绝不就好了吗?说你根本不想要和我演戏!」 「你别自说自话了,明明什么也不知道!」 只是为了伤害对方的谩骂在头顶交错,然后彼此血口喷人。 胡乱冲出来的人,是满身鲜血的森学姊。 我和森学姊四目相交,她睁大的双眼蓄满水光。她胡乱擦拭随时都会落泪的眼睛,紧接着在走廊上狂奔离去。 我只能呆站在原地,只要稍微放松就会哭出来。 我们从懂事之前就晓得,比起手上的利刃,从嘴巴说出来的话语更容易杀死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才更需要谨慎小心才行,却怎么样都会遇到冲动扣下板机的瞬间。 明明放任不管会出现难以挽回的后果;明明不管哪位名医,都无法将深埋肌肤的那东西开刀取出。 我无能为力,什么也做不到。即使如此,还是无法坐视不管。 「是爱川啊。」 看见我战战兢兢地探头进办公室,望月学长叹了口气。 「唉。」 站在窗边的他背靠着墙,一点一点地往下滑。他就这样在地板上坐下,双手抱膝且垂头丧气。 果然应该装作没看见比较好。对望月学长来说,他或许也不想被不怎么要好的学妹看见这一幕。 安静离开现场,明天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才是聪明的选择也说不定。 但是我无论如何都想说句话。纵使那么做是在伤口上洒盐。 「学长,可以让我说句话吗?」 「什么啦。」 他的语气带有攻击性。我之所以不害怕,是我已经决定好该说什么了。 「用那种方法说话,任谁都会感到受伤。」 森学姊都快哭了,被望月学长说出口的话逼入绝境。 然而不仅如此,森学姊感到不甘心。因为她以口还口地说出不该说的话。 「……这样啊。说得也是。」 望月学长意志消沉的声音,虚弱得几乎要消失在空气中。 我和抱膝的学长拉开一点距离,在墙边坐下。我小心不让裙子出现奇怪的摺痕,也双手抱膝坐,结果学长以试探性的口气问我: 「爱川,你口风紧吗?」 「有时紧,有时会松一些。」 望月学长卷曲的背轻晃,可以听见他闷声笑着的声音。 「你也太认真了。不过也是啦,这样反而值得信任。」 学长接着把脸从双腿中抬起来,平淡地开始说: 「暑假时,我和森一起去了安倍川的烟火大会。然后,虽然我对她告白了,她到现在都还没给我答覆。」 他坦言说出超乎我意料之外的事。 今天的烟火大会在七月二十四号举办,翘掉结业式的我被素直消除,是我毫不知情的一天,可是海报贴在很醒目的地方,我记得上面的日期。 我有好多问题想问,却没有插嘴。这个人现在把我当成树洞,所以才能无所畏惧地开口说话。 「森的脑袋很聪明,可以排进年级前三名。她说想要努力念书上东京的大学,将来想从事媒体相关的工作,所以暂时保留回覆。」 学长沉默了几秒钟。 「但是啊,那家伙太惊人了。暑假期间完~全没有跟我联络,放完暑假后也脸色不改地来找我说话。我可是每天心中痛苦旁徨,都快要死掉了耶。」 望月学长搔着头。他似乎打从心底认输了。 我试着想像自己对阿秋告白的场景。假如他说要晚一点回覆,不过还是理所当然地每天都和我碰面── 「这样会觉得很郁闷耶。」 「是不是,会很郁闷对吧?」 望月学长双手捂住脸,重重地叹息一声。 什么时候会回覆呢?现在吗?明天吗?还是一秒之后? 或者会把他一生仅一次的告白当作没发生过呢?如果她另外有喜欢的人,可不可以快点断了自己的后路呢?拜托快点给自己一个痛快吧。 每分每秒想着这种事而坐立不安,无法保持理智。 不知是否有所自觉,森学姊对待望月学长相当没有神经,做出相当残酷的事情。 「原本就已经够忙了,可是还想要让自己更忙。只要晕头转向到搞不清东南西北,就能尽可能不胡思乱想。」 我第一次感觉望月学长很亲近。 学长也相同,被自己无法驾驭的感情耍得团团转。 不是因为我是复制品,大概大家都相同。心中怀抱着只要说出口就会结束,就会有所改变的什么,因此痛苦、不停挣扎。 不过我也知道让心情变轻松的魔法。那是我在两个星期前学会的。 「望月学长,请用鼻子呼吸。」 「啥?干嘛突然这么说。」 「别问啦。来,吸气。」 大概是条件反射,望月学长用力吸气,鼻孔撑开了。 「吐气──……一、二、三、四、五。」 「噗哈!」 大概是抱腿姿势做这动作很勉强,最后有点痛苦。 「学长,要用腹式呼吸哟。」 这是现在看起来很痛苦的人教我的重要呼吸法。只要能得到这个呼吸法的协助,他在森学姊面前的身心紧张应该也能稍微缓解。 不负责任的鼓舞,也只是现在一时的安慰而已,所以我取而代之这么做。 最重要的是,如果学长想要寻求鼓舞,应该有比我更加适合的人。因为望月学长有非常多出色的朋友。 所以我决定一句话也不说。这是帮不上忙的我想出来的加油。 从肚子发声。无法说出口的加油,也发自肚子深处。 大概心情稍微放松了,学长伸直弯曲的脚。 「顺带一提,你和真田在交往吗?」 学长抢先一步问我,我顿时语塞。 大家都很有自信地问我这句话,是因为青陵祭的脚步近了吗? 「我们没有在交往。」 我用力皱眉。学长则从喉咙深处发出笑声。 「说得也是呢。在被保留答案的人面前,没办法承认嘛。」 虽然不是因为那样,他如此解释或许比较方便。 「爱川,你和我想像的有点不同。」 学长轻语,我睁大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我注视着望月学长,结果他有点尴尬地别开视线。 「在我们三年级之间,大家描述你是孤高的公主或冰山美人之类的。」 有点搞不太懂是否为称赞的别称,是在说素直吧。 所以我决定稍微坦白说一点。 「我这种态度,只有和文艺社的成员在一起时才会有。」 「是喔?」 「是的。我平常既孤高又冷漠。」 我不清楚素直和别班朋友在一起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 因为素直不会随时随地照小镜子。对于之后才知道本尊所见所闻的我来说,对素直本身并不了解。 不过,她或许不怎么开心。之所以这样感觉,是因为素直和她们共度时光的纪录,每一段都模糊不清。 「这句话是自己说的吗。」 「因为难得很没礼貌的学长对我这样说啊。」 我装模作样地生气后,咧嘴一笑。 「唔哇,你刚刚那样有点恐怖,吓死我了。」 学长很故意地搓揉自己的肩膀附近。我相当得意。 「演技很棒吗?」 「是啊。这完全没有活用在话剧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学长毫不客气地挖开我的心,然而他似乎没有说出狠话的自觉。 「这样啊。不过,这也表示文艺社对你就是这么重要吧。难怪你们三个都那样拼命。」 学长似乎理解了什么,用力点点头。 话剧和鬼屋都很开心。很快乐,第一次的经验,全都很特别。 不过我果然最喜欢在文艺社,那个小小社办中的悠闲时光。我最喜欢那宛如待在暖暖日光下的安宁时光。 不想要失去,所以拼尽全力。 即使那一开始并不属于我。 「望月学长,你为什么会加入话剧社呢?」 我转移话题快口问出这个问题,不知我意图的望月学长回答: 「我嘴巴很毒对吧?」 「对。」 「就算是说谎,也该否定一下吧?」 无奈的叹息声中没有闹别扭的语气。 「小学时,我们全班要演出《Swimmy》这出戏。」 学长所说的,是一只和大家不同颜色的小黑鱼名字。 「虽然这样说,我演的是一开始就被鲔鱼吃掉的超级小角色。不过,契机就是从那出戏开始。」 学长的眼睛望向远方,看着在聚光灯下的舞台。 「站在舞台上时相当不可思议,该说是我不是我的感觉吗?在许多人面前扮演另一个人说话,既不会说出预期外的失言,还会产生很久以前就走在不同人生上的感觉,对此我感到相当有趣。」 听见他的独白,我突然想到。 森学姊也是用类似的心境在演戏吗?因为完全化身成另一个人,她的演技才会显得特别耀眼吗? 总觉得好像并非如此。练习中的森学姊相当自然。 她不是以辉夜姬的身分行动,而是相反。是辉夜姬在接近她,所以那无法称为演技的真实才能感动人心。 在沉默的我身边,望月学长用努力表现开朗的声音说: 「下周末就要正式演出了,一起加油吧。」 脚步声响起。 我以为是森学姊回来了,身边的望月学长大概也抱持相同的想法。在地板上放松的膝盖抽动了一下,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的惊慌。 可是出现在门边的是阿秋。坐在地上的我们上半身倾斜从桌脚间探出头才看见。 「哦~是真田啊。」 难得看到望月学长亲切地喊人,或许是因为他感到害羞吧。 「学长好。」 阿秋简短地回应,不过就这样呆站在门口。 好像有又好像没对上视线,总觉得他怪怪的。尽管我想问他怎么了,学长却早我一步站起身。 学长朝天花板拉伸僵硬的肌肉后,转头看向我: 「爱川,谢谢你啦。」 学长没等我回答,就和阿秋错身离开办公室。 他肯定要去找森学姊。希望他们两人可以和好,我在心中如此祈祷。 「老师已经来视察了喔。没有问题,非常顺利。」 「这样啊,太好了。」 阿秋走近且拉我一把。 我抓住他的手站起身,轻拍裙子。当我抬头想对他道谢时,眼前的他一张苦恼的表情吓了我一跳。 「你和望月学长在聊什么?」 我原本想回答,不过瞬间闭上嘴。 望月学长很在意我口风紧不紧,是为了判断我会不会把学姊考试成绩很差的事情,以及他对学姊告白后被保留回覆的事情说出去。 刚刚的对话全都是基于信任我,才会全盘托出。就算对象是阿秋,也不能老实说出口。 「是、是秘密。」 我以为这样说,阿秋就能理解。 「是不能对我说的事情吗?」 我的后颈窜过一阵电流。 阿秋的声音和表情,流露出无从隐藏起的不悦。 他产生非常大的误会。而且还是会留下祸根的误会。要是放任不管,极有可能发生那两人刚刚那种状况。 「可以对你说喔。望月学长找我商量感情。」 只透露这些应该可以被原谅。我如此判断后,说了一点内容。 阿秋散发的气氛稍微缓和。 「商量感情?」 「没错。因为我给他很棒的建议,他才会谢谢我。」 实际上,望月学长那是自言自语,没找我商量。而我只是提议腹式呼吸而已,完全没提出任何有效的建议。 没有任何会让阿秋感到不安的事情,希望只有这点能让他理解。 「这样啊。」 或许是努力有了成果,似乎免于被他误会我劈腿了。 当我放心吐气时,他提出意外的要求。 「那么,希望你也能听我商量。」 这句话不能错过。因为和他交往的人是我。 他有事情想要商量,就表示他对恋人的我有什么不满。 虽然感到害怕,我仍然怯生生地催促他: 「你有什么烦恼吗?」 「对。女友只是和其他男生说话,就让我感到心情很不好。」 他看着我,脸上写着「我该怎么办才好」。这个男人还傲慢地特地弯下身子,我弹了弹他的额头。 等着我吐槽的阿秋终于笑了。 「我受重伤了,这一辈子也治不好。」 「治不好啊?」 阿秋露出大为困扰的表情小声说:「这下伤脑筋了耶。」不过他没搔脸颊,很明显一点也不困扰。 我咬着下唇,烦恼整整两秒半到底该不该说。 这段期间,他和森学姊、佐藤同学以及班上女生说话的宽广背影历历在目。 「可是,你的女友似乎也烦恼着相同的症状,所以我想应该没问题。」 下定决心要说时还没问题,但是说出口太令人害臊,我越说越小声。 阿秋的鼓膜确实捕捉到几乎要消失的话语,他比我还更害臊地皱起粗眉笑了笑。 「这真是好消息。」 我对他的笑容真的很没抵抗力。 ◇◇◇ 鬼屋的视察结果,只被点出一处纸板很容易倒下的地方就顺利结束了。 同学们手脚俐落地拆解完毕,把东西全塞进空教室里。这是因为每天的课程并没有免除,无法让教室一直维持阴森森废弃医院的模样。 下一次再组装大概就是二十九号。那天是青陵祭前一天,整天都会用来做准备。 随着青陵祭逐步接近,整个校舍飘荡的情绪激昂感也与日俱增。 「大家,赤井老师送慰劳品给我们喔~」 当我们在多功能教室里结束发声练习时,小律单手拿着超市购物袋现身。她睽违几天从慢跑时就不见人影,似乎是去找老师拿慰劳品了。 看见慰劳品,理所当然要中断练习。我们看见袋中物品后高声欢呼: 「是鳗鱼派!」 而且还不是单纯的鳗鱼派。 「有坚果的!」 可以享受杏仁酥脆口感的特别口味,比普通鳗鱼派贵上许多的鳗鱼派,大家立刻各自坐下来享受点心时光。 今天帮手军团没有来,所以多功能教室显得很宽敞。我们先另外留下了他们的鳗鱼派。 「我个人也很喜欢魩仔鱼派。」 「我懂,魩仔鱼派也很好吃呢。」 两者都是滨松春华堂的商品,不用说,当然没有鳗鱼的味道也没有魩仔鱼的味道。 因为不会自己主动买当地产的零食,收到别人赠送的就会感到很开心。像是COCCO蒸蛋糕、安倍川麻糬、八字饼干,以及心型源氏派等。 我一口咬下鳗鱼派前端。听说他们在细致的派皮涂上秘传的酱汁,明明没有用力咬,甜蜜却瞬间在嘴里散开。 嗯~好幸福。 「然后,我也写完小说了!」 「锵锵!」小律拿出用订书针固定的纸张,鼓掌声便响起。我当然也跟着鼓掌。 小律写下从老奶奶的角度看见的《竹取物语》。 对老爷爷和老奶奶来说,辉夜姬是多么地可爱,是多么珍贵的宝物。即使没有血缘关系,她都是两人深爱的孩子。 这个小说由老奶奶缓缓叙述,在故事中几乎不曾提及、三人一起度过的时光。 四十页左右的小说很容易阅读。因为我在中途曾经数次提过自己的感想,早就已经看完全部的内容了。 「也可以让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请请请。」 小律跪着前进到森学姊身边。学姊单手拿着鳗鱼派,就这么收下纸张。 顺带一提,剧本已经换成新的。把「暂定」拿掉,正式取名为《新译竹取物语》。 A4尺寸的剧本在右侧三处用订书针固定,接着用深绿色的书背胶带贴起来固定。单手很好拿取,文字也大,非常容易阅读。我也没忘了要用水蓝色萤光笔重新画重点。 「就我来看也是本非常棒的小说喔。」 「这样啊。」 面对勇敢搭话的望月学长,森学姊的回应很冷淡。 望月学长畏缩地陷入沉默,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越来越浓厚。 然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因为几个小时前,他们俩才刚大声吵完架。 森学姊光是愿意出现在多功能教室就已经接近奇迹。与其说是为了和望月学长和好,倒不如说是她「做好答应的事情」的个性使然。 我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咀嚼酥脆的鳗鱼派。一想到细长、味道醇厚的鳗鱼派也快吃完了,就让我感到悲伤。 此时,我感觉眼角余光看见闪亮的东西闪过,于是转过头去。 我惊讶得连最后一口的味道都尝不出来。 森学姊哭了。 彷佛忘记手上的鳗鱼派,学姊只是专注地看着小说。她睁大的双眼不停地涌出泪水。 水蓝色的地毯砖染上好几个黑点。 即使如此,森学姊似乎连从下腭滴落的泪水触感也没感觉。让泪流不止的她回过神的,是我们的视线。 森学姊吓了一跳,接着才用手背抹去流不停的液体。 「抱歉,我突然哭出来。就是,我没办法好好表达,这小说好棒。」 抬起头来的学姊面带微笑。因为她用令人担心的力道擦拭,眼睛已经变红了。 「比起《竹取物语》的正篇内容,我可能更喜欢这个故事。」 「喔喔喔,学姊,你过奖了啦。」 小律滑稽地笑着。看得出来她是为了不让气氛变得阴沉,才故意这样笑。 森学姊转过头来看我。 「画也快要完成了,再等我一下喔。」 差不多应该在校内张贴海报了。吸引来场人们注目的布告栏和墙壁,是兵家必争之地。 读过小律小说哭泣的学姊,到底会画出什么样的画作呢?我怀抱着各半的期待与不安,然后点了点头。 ◇◇◇ 终于剩不到一星期,就要举办青陵祭了。 班会时间只交代最起码的事项便结束、放学了。除了负责打扫的同学以外,部分有社团活动的同学也快步走出教室。 鬼屋终于进入最后收尾,然而小道具组的工作前几天就结束了。今天可以去帮忙别组,如果人手足够,去社办看剧本或许也不错。 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时,看见在教室外华丽地旋转的白色手帕。 这让我想起在音乐节目中见过的演唱会会场。我见过那条转个不停的手帕上的花纹,立刻起身走到走廊。 「小律,怎么了?今天是星期二耶。」 只有一、三、五要换衣服到校门口集合。 「不是,我有事来找小直学姊。」 小律把手帕摺起来。那是我从水族馆买回来的礼物。 上头是寿司材料的花纹。我听取阿秋的建议,百般烦恼后才选了这个礼物。看见她拿出来用,总觉得心头暖暖的。 给话剧社的礼物,我选了龟田仙贝只在水族馆贩售的鲜虾美乃滋口味。大家好像也很喜欢那个。 「找我有事?」 「对,要报告那件事。」 我睁大眼。 阿秋和其他同学还在教室,我们悄悄在走廊上移动。 来到人烟稀罕的地方后,小律才继续说: 「我找到传单是从哪一层楼往下撒的了。」 「真的吗?」 我也在场。虽然没看见传单撒下的瞬间,却看见了传单随风飞舞的场面。 传单是从教室大楼往下掉落。从高度来看,可以先排除一楼和二楼。 「但是啊,三年级的教室在三楼对吧?那天有不少人从窗户往外看。四楼也是,学生会办公室外的走廊也有人。」 也就是说,不管是哪一层楼,都有不特定多数的人看着。在这种状况下,真的能不被人发现地撒传单吗? 大概很清楚我会如此反驳,小律毫不动摇。 「所以,如此一来只能用删除法。我认为是从屋顶上撒下传单的。」 「屋顶?」 通往屋顶的铁门,平常应该都会上锁。 「其实只有十月一日那天,早上要检修水塔设备,有业者进出屋顶。检修工作则在午休时进行。」 事到如今当然不用说,十月一日就是撒传单那天。 「你的意思是当时有人偷偷上屋顶,待到放学后才撒传单吗?」 「我一开始也这样想,不过不是。因为这样凶手撒完传单之后,也没办法离开屋顶。」 「啊,真的耶。」 在他闯进屋顶后门被锁上,他就会在屋顶上变成木乃伊。 「我想当时监督检修的老师恐怕忘记锁门了,凶手看到之后,突发性地产生了撒传单的念头。又或者老师自己就是撒传单的凶手……大概这两者最有可能。」 「原来如此。顺带一提,是哪位老师监督的啊?」 「这点就不清楚了。」 小律叹气。 「我跑去教职员办公室试探了好几次,不过都找不到答案。尽管这是我的推测,教职员之间应该也讨论过传单的事情。负责监督的人害怕得负起责任,所以才闭口不谈吧。」 这样说起来,我曾经在图书室前看见小律,那时她应该才刚从办公室调查出来吧。 可是这样一来就没办法找出凶手的真实身分。 「在此,不肖广中律子,想到了一个新方案。」 「是什么、是什么?」 小律的想法一个接着一个。我的眼睛闪闪发亮充满期待,她则迅速地调整一下滑落的眼镜。 「我们到屋顶附近去看看吧。人家都说凶手会重回现场。」 「呃,也就是说你束手无策喽?」 「也可以这么说!」 无论何时,小律总是自信满满。 一直站着说话也不好,所以我们决定先朝屋顶前进。虽然这样说,因为铁门早就已经上锁,我们没办法出入屋顶。 「我去买红豆面包和牛奶来吧?」 「感觉得在这边埋伏很久呢。」 我们边开玩笑边走到三楼途中。 头顶上传来敲打什么的声音,还听到几个人的爽朗笑声。 我们反射性地当场迅速蹲下。 声音的主人不在屋顶上,应该在门前的平台。 「小律,虽然说这种话有点轻率。」 我用气音小声说。 「可是这样有点好玩耶。」 小律回我满脸笑容。 「小直学姊,其实我也有相同的想法。」 我们用近乎爬行的姿势,一阶一阶往上爬,此时根本不在意会不会弄脏膝盖。 当我们看见有蓝色线条的室内鞋鞋尖时,小律猛然起身大喊: 「别动!警察!」 「条子来了,你们快逃!」 大概是小律太光明正大地自报名号,对方反应相当迅速。 两个男生跳过阶梯扶手,一溜烟地往楼下跑去。 在这之中有一个人来不及逃,小律立刻手指着他。 「小直学姊,抓住他!」 「嗯、嗯!」 我依照小律的指示冲出去,可是该怎么制伏对方才好呢? 我惊慌失措,对方也惊慌失措。在宽敞的平台上,我们陷入胶着。 而且此时我仔细一看,发现对方是我熟悉的人。 「咦?吉井同学?」 「哎呀,是爱川啊?」 一脸呆样的是同班的吉井同学。 「你在这边做什么?」 「咦,是什么呢。我在做什么来着啊~」 吉井尴尬地笑着,眼神朝着背后游移。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湿淋淋掉在走廊上的抹布、吉井同学反过来握着藏在背后的扫帚,还有── 「啊!畚箕!」 我一大喊,吉井同学的身体就抖了一下。 我拿起塑胶制畚箕,其后面用黑色奇异笔写着「正面大门」。尽管文字历经长久岁月已经变得模糊,不过没错。 这是从正面大门消失已久的畚箕。我以为它跑到别的地方散步,原来是被吉井同学他们绑架了。 揉成一团的抹布被当成球,反过来的扫帚当作球棒,畚箕则当作捕手的手套用。 证据如此齐全,不是名侦探也能找出答案。我拿起畚箕,伸出手指指着吉井同学。 「吉井同学,你们翘掉打扫跑来玩棒球了对吧?」 「哇啊~被发现了。」 吉井抱着头。 「拜托别跟老师告状。我们只是单纯在打棒球而已。为了前进甲子园特训中。」 「说这种蠢话可是会被棒球队的人骂喔。」 「咦?你是谁?」 吉井同学似乎现在才发现小律。 「我是文艺社的广中律子,初次见面您好。」 小律简单自我介绍后,立刻进入正题。 「那么吉井学长,我有件事情想请教你。十月一日星期五那天,你也翘掉打扫跑来这里了吗?」 面对侦探的质问,吉井同学招架不住。 「咦~就算你说日期,我也想不起来那么久以前的事情。我连昨天的早餐都忘了。」 这样让人有点担心耶。 「十月一日是期中考结束的隔天喔。班上决定要弄鬼屋,放学后有人撒传单那天。」 「啊~是那天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那是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天。说到这边,就连吉井同学也回想起来了。 「那天,你在这边有看到谁吗?」 「看到谁?」 原本要说「没有耶」的吉井同学闭上嘴。 黑眼珠转来转去,似乎在寻找记忆。 「这样说起来……有耶,有一个人。其他人都一溜烟就逃跑了,可是我弄掉抹布,所以慢了一步。」 「你知道对方的名字吗?」 吉井同学犹豫了一下之后才点头。 「我知道。因为那个人很有名,你们两个应该也都认识吧。」 我和小律面面相觑。看来我们终于要找到答案了。 「但是啊,我跷掉打扫这件事啊……」 「如果你告诉我们,我们就会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小律如此打断他的话,扭扭捏捏的吉井同学终于松了一口气。 如此一来交易就成立了。吉井同学清清喉咙后,深吸一口气。 「那我要说喽。那个人的名字是……」 ◇◇◇ 今天这房间也充满静谧的气氛。 身穿制服的森学姊,站在宽敞的美术教室中。她双手环胸,从各个角度看图画纸。 白色调色盘上,摆着结束任务的水彩笔,还有用水溶开的颜料。色彩太过鲜艳,让我产生黑色以外的全部颜色都在上面的错觉。 「学姊。」 「啊,爱川学妹,我刚好画完海报了喔。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她对我招手说着「过来、过来」,我站在森学姊旁边看那张画。 「我非常烦恼该画哪个场面喔。简单明瞭画出所有登场人物也不错,画恋爱场面或广中学妹讲究的超能力战斗场面也不错。但是啊──」 学姊继续说着并拿起纸张,图画纸已经完全干了。 「我还是觉得《竹取物语》是讲家人的故事,所以才画下这张画。」 昏暗的竹林中,闪耀着耀眼的光芒。 正中央画着在发光的竹子中沉睡的小小女孩。她胖嘟嘟的红润脸颊很可爱,嘴巴幸福地扭动着。 而且从画面的右端和左端,各有一双手朝女孩伸出去。 布满皱纹的手,是老翁和老妪的手。 这是故事开头的场景。本来这边只有老翁,可是森学姊认为,发现这个尚未取名的孩子,而且抱起她的手是两个人的手。 用淡水彩画出的画充满了温柔。充满三人未来即将成为家人的预感。 我的脸颊自然而然浮现笑容的形状。 「好棒,我觉得非常棒。」 「谢谢你。读完广中学妹的小说之后,我也认为这是正确答案。」 这样呈现或许不华丽,但是有吸引目光的魅力。无论作为海报或作为小说封面,都没有比这幅更棒的画了。 「这还是有人第一次拜托我画画呢。啊──我好紧张喔。」 森学姊手贴胸口放松力量,我则对着她微笑。 「辛苦学姊了。小律他们肯定也很高兴。」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明天社团活动时拿给大家看吧。」 「好的。」 美术教室充斥着寂静。 「学姊,你在晨读时间会读什么?」 「你读什么?」 明明是我出奇不意地提问,森学姊却彷佛已经预测我会这么问,回问我相同的问题。 「现在正在读《奔跑吧!梅洛斯》。」 我老实地回答。因为在美术教室看见赛里努迪斯,然后和佐藤同学聊天后,让我久违地想要重看一次。 听到我的答案,学姊笑眯了眼。 「和我一样是太宰治。」 「咦?」 「我正在读《人间失格》。你看。」 森学姊从放在椅子上的书包中拿出一本文库本,是那天佐藤同学在找的书。 「这个书名总觉得有点恐怖对吧?大家应该都担心上面是不是写着自己的坏话,所以拿起来看吧。」 「我没读过这本书。」 「是喔。不过为什么呢?你是喜欢阅读的文艺社社员,如果看过《奔跑吧!美洛斯》,感觉也会拿起《人间失格》来看。」 冷汗慢慢滑过背脊。 「因为其他还有很多书。」 这样并不奇怪。 喜欢太宰治的人,并非一定读过《富岳百景》;深爱坂口安吾《盛开的樱花林下》的人,也不见得喜爱《堕落论》。 我没说错什么话。原本想要表达这个意思,可是这样做只是徒劳。 「那你要不要读读看?」 我彷佛朝米糠打钉子般毫无手感,森学姊把书递给我。 我无法直视书籍封面。 感觉冰冷之物滑过我干涩的喉咙,类似在寒风彻骨的天气吞下冰块的不快感。 「我也很害怕《人间失格》。」 「害怕什么?」 「……我觉得他好像手指着这里在嘲笑我。」 写成汉字不过只是四个字排列,我却相当畏惧。 彷佛指着我说:「你只是伪装成人类而已。」 「撒那些传单的人,是学姊吧。」 我看着森学姊的表情。 她吓了一跳,接着相当开心。她往上扬的嘴角透露出喜悦。 我终于知道了。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逃跑或藏匿,一直等着有人像这样质问她。 「好厉害,正确答案。你怎么知道的?」 「有人目击。」 吉井同学说:「是森凛凛喔。」那天出现在屋顶上的,是在全校集会上登场的森林妖精森凛凛。 十月一日放学后,森学姊肩背学校书包爬上楼梯。 书包鼓胀看起来很沉重,里面大概装着大量传单。 吉井同学说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他在屋顶附近见过森学姊。这也是当然,因为他和同学翘掉打扫跑去玩。要是他说自己看见凶手,也等于把自己翘班的事情公诸于世。 森学姊在椅子上坐下,用眼神示意我在旁边坐下,不过我没有动作。 学姊耸耸肩,然后揭开谜底。 「那天我去学生会办公室,然后一个人吃着便当。之后陪业者上去检修的老师来到办公室,说他想去洗手间,于是便把钥匙交给我,拜托我把门锁起来。因为能干的学生会长深受老师们的信任。」 她又加上一句:「虽然是前任的啦。」校内现在仍然有很多人喊森学姊「会长」,她就是如此受到大家信赖。 「检修工作很快就结束。当我目送业者离开准备要锁上门时,突然冒出一个想法。从视野辽阔的屋顶往下撒传单,不知会怎么样。」 我只是静静地听她告白。 「我一想到就立刻采取行动了哟。溜进电脑教室开Word随便写段文字印了一百张,接着在放学后撒出去。因为我马上就把钥匙还回教职员办公室去,应该没人发现是我做的……不过事到如今,这些事情也已经无所谓了。」 望着虚空的眼睛,捕捉住呆立不动的我。 其实根本不需要说出森学姊是凶手。 素直不曾和森学姊有过任何私人谈话,学姊根本无从发现素直有复制品,阿秋的猜想是对的。 只要我面对学姊时,小心别让她察觉就可以了。如此一来,我就能过着一如往常的安宁生活。话剧平安落幕,学姊也会平安从学校毕业。 可是我没这样做。 「谢谢你特地出面坦承。」 我理解学姊为什么向我道谢。会特地在这种忙乱时期找凶手的,仅限对传单内容感到威胁的人。 「真的很谢谢你。你不是爱川素直学妹,而是她的分身。」 我从正面注视学姊。 「请问找出我有什么事吗?」 「你别这么警戒。我不会把你送去奇怪的机构让人解剖你。」 学姊咯咯笑。虽然她笑着,却丝毫感觉不到愉悦。 「而且就算不调查,我也对你瞭若指掌。你就跟普通人类没两样。吸氧气会吐出二氧化碳吧?吃了饭就会想上洗手间,累了就会想睡觉。头发和指甲都会长长,也会长青春痘,没错吧?」 学姊沉稳地继续说: 「我很清楚喔。因为我也是分身体。」 同时产生难以置信,以及「果真如此」的理解心情。 我原本要说出「森学姊也」,又立刻停止嘴唇动作。 「你也是复制品啊。」 「复制品?」 「素直……我的本尊这样叫我。」 看起来跟真品一模一样,却不是真品。 素直叫我「复制品」,替我取名「Second」。透过各种言词将「我不是人类,我不过只是假东西」,不由分说地刻进我的脑袋中。 「复制品和本尊啊?原来如此,你们是这样呼唤彼此啊。」 学姊钦佩地吐气,同时手扶桌面站起身。 她朝我伸出手,我反射性地绷紧身体。 不过没出现我畏惧的冲击。 她紧紧拥抱我。那是个彷佛睽违数十年终于和无可取代的朋友相见,充满戏剧性的强力拥抱。 「学、姊?」 学姊不理会我的无措说: 「我一直想见到你,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想她应该哭出来了。 可是在数秒后,我得知自己的认知太过粗浅。 「唉,难得我们像这样见面了,拜托你,可以请你告诉我吗?」 放开我时,学姊的表情认真至极。她的神情冷峻。仍旧残留在我身上的体温,彷佛恶劣的谎言。 「你知道替本尊疗伤的方法吗?」 「……咦?」 「或者有把本尊身上的伤转移到复制品身上的方法吗?或是很接近的方法?」 我呆然以对。 她突然在说什么?学姊现在在说什么呢? 我想自己的表情应该很愚蠢。学姊不耐烦地咂嘴,紧接着用尽全力摇晃我的身体。 「复制品小姐,请你告诉我,如果你代替本尊去死,就能拯救本尊吗?」 她这句话让我回想起来。不过我从来都不曾遗忘过,所以说「回想起来」也不正确。 我被迫面对不想面对的那一天。 我被推下车站月台而死亡,被电车辗过而死亡,被撞成肉酱死掉了。我是知道自己那样死掉的我。 生命明明无法重来,如此才是人类正确的模样。因为只有一次,所以得好好珍惜。 我在那个瞬间。 和哭泣的素直面对面的瞬间,被迫得知自己真的不是人类。 「我、我……我只知道──」 我的声带紧绷,没办法好好呼吸,眼睑内侧光芒闪烁。 我的双肩被紧紧抓住,所以无法逃脱。 「复制品,即使死掉也能复活。」 学姊将身体往前探。 「什么意思?」 我的呼吸急促,眼角渗出泪水。要是不绷紧身体,我就没办法说话。 「复制品……就算死了,只要本尊再一次唤醒,就能复活。只要本尊毫发无伤……」 我好几次换气,而且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 「是喔,真厉害。原来是这样。我们原来是这样啊。」 然而森学姊的手,尖锐的指甲更加用力地崁进我的肩膀。 「那么无法反过来吗?这就表示,只要本尊死掉,就到此为止了吗?」 学姊恐怖的眼神不愿意放过我。 「举例来说啊,可以代替她受过吗?爱川素直死掉的时候,身为复制品的你可以代替她死去吗?」 学姊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 我曾经对森学姊做出那么过分的事情吗?我犯了什么罪吗? 「唉,真正的爱川现在怎么了?在哪里做什么?假如可以,我想要知道得更详细。」 就算我皱起脸来,森学姊也没有停止攻势。彷佛被什么附身一般不停重复,不停摇晃我的身体。 「我无论如何都想知道,不能说吗?你说啊!」 「请放开小直。」 听见熟悉的声音,身上的痛楚减缓。 阿秋把森学姊的手从我身上拉开,把我护在身后。 我呆傻地抬头看,结实的肩膀上下起伏,他的脸颊流着汗水。 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想要抛出疑问,不过脑袋立刻出现答案。 是小律通知他的。聪明的学妹在得知撒传单的凶手那时,或许就已经预测到我可能会有什么行动了。 「我也是复制品。要是你有话想问,就请你问我吧。」 我不禁屏息。阿秋为了保护我,主动说出自己的秘密。 在上下起伏的肩膀另一头,森学姊疑惑地歪着头。 「那么,该不会广中学妹也是?文艺社聚集了一群复制品?」 「小律不是。」 我想要说「她是很普通,真实无伪的人类」,不过我没机会说出口。 尽管冲势些微趋缓,森学姊仍然重复了几个相同的疑问。 阿秋表情严肃地听完之后才开口。 可是答案和我相同。阿秋的知识也和我没太大不同。 我们对我们不了解。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很羡慕人类。就算不特别调查,健康教育课本上都写着详细的解说。其中包含身体拥有的机能、平均寿命、各年龄层的死亡率,以及容易罹患的疾病。 可是我是顶着爱川素直的脸诞生的复制品。 要是被课以假装人类生活的义务,工作是全神贯注地寻找与人类之间的相异点,或许会有许多新发现,甚至可能得到诺贝尔奖也说不定。假如有能看着镜子,问上百次「你是谁?」的坚强,甚至能成为怪物。 而我做不到。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 在我的思考不停空转时,森学姊失望地叹气。 宛如巨大期待遭到背叛的疲惫眼神,她揉乱自己头发的手也没有力气。几分钟内,她彷佛老了几十岁。 「我知道了。那就算了。」 学姊冰冷地说完便转身离去。 在她离开美术教室的那一瞬间,我像断线人偶般全身瘫软。 膝盖撞到椅子,阿秋撑住我倒下的身体。 他的手好温柔,是唯一能填补我空洞之人的手。 阿秋的手带给我安宁,这份温柔有时会比痛楚刺进更深层的地方。 「小直,你还好吗?」 「对不起。」 我没办法说出更多。 「走得动吗?」 我用绝对不行的意思摇摇头,或许从外人来看也清楚我一脸惨白。 「要是觉得恶心,可以吐在我的肩膀上。」 我怎么可能这么做。取而代之,我把额头压在阿秋的肩膀上。 没有肥皂香气,而是咸咸的汗水味,感觉回到夏天。 那是篮球比赛结束之后,我在公车上闻到的气味。我无法负荷地闭上眼,稍微想起该怎么呼吸了。 「笨蛋。」 连责骂我的声音也充满怜惜。那让我感到好悲伤,比怒吼更让我难受。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危险的事?我明明要你别这样做了。」 「对不起。」 结果正如阿秋所说的。 「可是我想和她见见面,然后说说话。如果真的有除了我们之外的复制品存在。」 阿秋用一定的节奏拍着我的背。这种对待孩子的安抚很舒服,我渐渐加强额头压上去的力道。 膝盖后侧,感觉从腿上流下的汗水累积在凹陷的小池子中。 阿秋重重叹了一口气。 「我一直想要问你,尽管这种时候问可能不太对。」 即使如此,他还是觉得只有现在能问吧。 「早濑学长,他对你做了什么?」 阿秋不是说「你对他」,而是说「他对你」。 早濑学长从那之后没再来学校,我曾风闻他已经办好转学手续。因为他再继续请假,出席天数不足会被留级。 阿秋或许隐隐约约有所察觉,打算把自己推下车站月台的人是谁,以及最可疑的人为什么不来学校了。 可是我的答案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 「什么也没有。」 「你没打算说吧?」 「对不起。」 这单纯只是我的自私。 阿秋告诉我,我只是我。他把曾经一度撕碎这句话的我留在这里。 所以就算是只有我品味过的一半伤痛,我也不愿让他的心碰触。 ──────────────────────── 第4话 复制品游逛。 十月最后一天,最后一个星期日,我的青陵祭终于揭开序幕。 昨天是素直参加,她上午帮忙鬼屋的接待,下午则和别班朋友一起逛摊贩的样子。 最值得惊讶的,大概是素直首次到文艺社教室露脸。她和大为欢迎她的小律一起当销售员一阵子。 我跨上自行车,并且意气风发地出发。两天都是晴空万里的秋日晴天,感觉也能期待来客人潮。 我回溯素直昨天的记忆,社刊似乎卖出十九本了。 一本两百圆,十九本。我被这惊人的数字吓一跳,可是那是因为我和去年相比较。想到今天还得卖掉剩下的八十一本,更得振奋精神才行。 我上午帮忙鬼屋,下午要到文艺社教室卖社刊。下午三点起,短剧《新译竹取物语》会在体育馆舞台上演。 妈妈昨天看见校内张贴的海报吓了一跳。因为她在上面看见自己女儿的名字。 妈妈气鼓鼓地说:「你要演话剧,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不过这句话被素直当耳边风。妈妈今天好像有要事没办法脱身,哭哭啼啼出门去了。 只有自行车停车场仍旧昏暗得跟洞穴没两样,我停好自行车后绕到校门口去。一般民众从十点开始入场,所以现在外面还没有人影。 在打扫干净的正面大门前,有现代风格的彩色看板迎接来场者,蓬松的气球拱门充满欢迎气氛。 一走进操场,便可看见餐饮类的摊贩沿着外侧白线摆设。此时只有看见几个学生,还没升起炊事白烟,然而从画面上已经感受到强烈的吸引力。要是走进正中央的休息区会四面楚歌,很难脱离这个区域吧。 转身抬头看在晴空底下的校舍。 这两天,学校不再是学校。 四角形方盒中热闹非凡,彷佛从外界搬来一座主题乐园,里面充满了人、音乐,以及正式说出口会让人感到害臊的梦想与希望。 只有今天可以一整天穿着整套运动服,可以穿班服,可以变装,也可以穿玩偶装。除了禁止穿室外鞋进入室内之外,大部分的事情都可以做,是个不分身分地位、可以尽情欢乐的一天。 终于走进校舍的我,换上室内鞋朝空教室走去。二年级把相邻的两间空教室分别作为男女生的休息室。大家将东西统一放在这边,可是因为没有柜子也没有保险箱,严格规定贵重物品得各自保管。 我上半身换上班服。接近奶油色的黄色T恤,胸口处有星星图样,背后则印上所有人的绰号。 素直的绰号是将名字写成平假名,看起来像爱撒娇的奶猫叫声。 换好衣服的我把钱包和智慧型手机放进左右的口袋,然后快步走向教室。 走进二年一班的教室时,我一定会说早安。今天不管男生还是女生都看过来,笑着回应我早安,我觉得气氛真棒。 有许多人聚集到学校来的今天,只是穿上相同颜色的T恤,感觉就让我们萌发强烈的同伴意识。 「爱川同学,早安。今天拜托你帮忙整队喔。」 佐藤同学经过我身边时拍拍我的肩膀。 为了剑道社的节目,准备演示剑道表演的佐藤同学身穿道服,看起来英姿焕发,而且好帅气。我透过素直精神不济的睡眼,得以看见她的雄姿。 在全班到齐之后,我们以佐藤同学为中心开会。大家小心不碰到布景散落在教室中,鬼怪们认真听话的模样十分有趣。 每个人手上都各自拿着条状的资料,我手上当然也有。上面印着每个人两天的顾摊时间和休息时间,是大冢同学准备好分发给大家的。对健忘的学生来说跟生命线没两样,吉井同学甚至还拿胶带缠在手腕上。他还纠缠阿秋想替他缠胶带,阿秋极度不愿意。 昨天阿秋负责下午的顾鬼屋,今天则和我相同,只有负责上午两小时。 在会议最后,佐藤同学握拳上举。 「那么,第二天也努力加油吧!目标是最优秀奖!」 约一个月前只有拍手的我们,也用力握拳举高手说:「喔──!」 到了上午十点,开始开放民众入场。喇叭播放欢乐的背景音乐,鬼屋也同时开始营业。这是因为其他班级的学生早已大排长龙了。 鬼屋本身便是吸客力极高的企画,而我们一班因为有美术社的大冢同学制作出临场感十足的海报,于是一传十、十传百,昨天上午就已经盛况空前了。 今天的开头也状况绝佳。虽然这样再好不过,却因为队伍太长而引来执行委员指导。拜托大家尽可能排紧一点,就是我今天的工作。 可能会成为明年新生的国中生团体、带着兴奋孩子的亲子档、老夫妻,还有大学生年纪的情侣,各种团体从我眼前经过。 「唔哇,刚刚里面传来尖叫声了。」 「绝对很恐怖,我们别玩了啦。」 「妈妈,要尿尿~」 「还要等几分钟啊?」 「把爆米花收起来吧。」 「我超期待的耶。」 四处传来对话声。我听着断断续续的对话,同时扬声请排队者往前缩短距离。由于只是重复这个举动,一点也不困难。 「爱川同学,辛苦了。我跟你换班。」 引导穿着他校制服的女生团体排队的我,把「队伍末端」的牌子交给同班同学。似乎已经过了一小时,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小道具组的女生从空教室走出来,她们的休息时间似乎正好结束。我们擦身而过时,互相说了一句:「辛苦了。」 我定睛观察比自己放东西时膨胀两倍数量的书包群,找到素直的书包。 我小口小口喝着水壶里的茶。不冷也不热的焙茶,滋润了我干涸的喉咙。接着拿小手帕擦拭喝太快而弄湿的嘴巴。 我一次也没看见阿秋。大道具组会有几个人待在里面帮忙鬼屋内的节目,与此同时如果有道具坏掉,就会立刻修补,阿秋也是其中一人。 五天前,在美术教室那档事发生之后,我、阿秋和森学姊在表面上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在话剧练习中近距离对看,并且交互说着台词。小心注意没任何变化度过,正是出现巨大变化的证据。 话剧结束后,我们之间的连系也会自然地消逝。到了明年,森学姊他们会在樱花飞舞的季节毕业,我们的人生应该不会再有交集。 总觉得心情变得沉重,所以我想现在不该思考这些。 「啊,找到了,爱川同学~」 在我离开休息室时,应该负责接待的佐藤同学开口呼唤我,双手抱着一团布。 「怎么了吗?」 发生意料外的状况了吗?可是又没有那种感觉。 「鬼屋这边人手已经够了,所以我想请你帮忙发传单。发完之后你可以直接去文艺社没关系,可以拜托你吗?」 「这样啊,我知──」 「得救了!那么这是发传单用的服装,五分钟之后负责化妆的人会过来。」 我还没回答完,她就把手上的东西推到我身上。 有点强硬的佐藤同学满意地离去,被独自留下来的我总之先走回空教室。 当我把东西摊开在休息用的椅子上时,才发现那是极具特征的服装。 黑白基调,蝴蝶结加上蕾丝,以及迷你裙长度…… 「女仆装?」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女仆装。 一张纸条从裙摆飘落地面,上面用潦草的字迹写着这段文字: 唐吉买来的!说起要带去地府(注:女仆和地府的同音双关语冷笑话)的礼物,就是这个了! From吉井 意思完全不同。而且我想对他说他的买多一横,不过吉井同学本人不在这里。 这样说起来,他在第一次开会时,非常积极地表示自己想开女仆咖啡厅,大概现在还念念不忘。 虽然我手足无措,由于关系到青陵祭,队长佐藤同学的托付绝对不可违抗。我确认背后的窗帘确实拉上后,慢慢脱下衣服。 我穿上黑色连身裙,外面套上有蕾丝边的纯白围裙。腰际的白色缎带可以拆下来,所以我用来代替发圈绑头发。 此时当我想要喘口气时,有人轻轻敲了敲门。 「爱川同学,你换好衣服了吗?」 「好、好了。」 我转过头去看,两个抱着化妆箱的同班同学走进来。 「唔哇,天啊,超级可爱。」 「一想到我们现在要弄脏这个女仆,就让人好兴奋喔。」 「呃……」 她们的发言好恐怖,我的背直冒冷汗。 在鬼屋里,不用多言也知道,负责吓人的妆容十分重要。画上拟真的伤口和血迹之后,可以让鬼屋的品质跳升好几倍,可以媲美大家口中的颤栗迷宫。 因此,化妆组花上一个月的时间磨练技术,每到午休都会逮住空闲的男生,替他们化出伤口让他们跑去保健室。尽管被老师狠狠训了一顿,这也就表示她们化出的妆有多逼真。 她们笑着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让我坐在椅子上。在从后面搬来的桌子上,毫无空隙地摆满了化妆用品。 「请问这是……」 「安静!」 她用恐怖的眼神说。我反射性地闭上嘴后,她们便一起展开行动。 「爱川同学的皮肤好好喔~」 「你都是怎么保养的啊?」 「嘴唇好有弹性。」 「没有痘疤耶,超强的~」 闭上眼、把人中拉开、嘟嘴、转右边等,我遵循她们的指示动作。只要有空档就会插几句闲聊,不过她们两人干练的携手合作相当精采。 我承受可称暴风雨的狂攻猛击后,照了照镜子便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 阿秋和佐藤同学站在走廊上。 「咦!」 我半张着嘴,从上而下打量他。 白色衬衫,内里红布、外面黑布的斗篷,四处沾染血浆。 还可窥见嘴巴有尖牙冒出来,眼前站着变了个人的吸血鬼阿秋。 「爱川同学,怎么样啊?」 「哈哈哈哈。」 我捧腹大笑。 这个廉价版的吸血鬼,正好介于「帅气与搞笑」的精准界线上。冷静下来会觉得他很帅气,可是校庆这种场合太欢乐,令人无法冷静。 「你笑得太夸张了。」 尽管嘴上这样说,阿秋也在笑。 明明不久前还在认真地帮忙整队,或是修补大道具,为什么我们会变身成吸血鬼和女仆呢?实在太异想天开,因此只能笑了。 顺带一提,我额头正中央有个大伤口,冲势十足喷出来的鲜血弄脏了脸颊和下颔。 白色围裙上也喷上鲜血,整体来说黏糊糊的,相当血腥。 然而不用说,我们的伤口是假的。这是化妆组使出浑身解数化出来的妆。 「大家好厉害,真的好会化妆。」 化妆组的同学看起来相当自豪。实际上她们的技术极为高超,如果从远看,或是在昏暗处看到,或许会真的误以为受伤了。 完美完成工作的她们一阵风似的离去,留下的佐藤同学满意地手抵下颔。 「设定为『服侍德古拉伯爵的女仆』,完美地整合了世界观,真是太好了。这也都是多亏有唐吉啊!」 这真的能说是整合了吗? 「话说回来,医院里有吸血鬼和女仆吗?」 如果是护士还说得过去,可是女仆和护士完全不同,有汤姆和杰利等级的不同。 佐藤同学满不在乎地说: 「因为是国外的医院,应该有吧?」 「没有吧?」 「吸血鬼应该也会来捐血。」 「至少是来输血的吧?」 「别计较小细节啦。」 我这一个月来隐隐约约察觉到,佐藤同学相当大而化之。 「那么我要交付特别任务给你们。接下来请拿着牌子去发传单。你们的打扮应该可以好好打广告。」 听她这样重新说,我突然惊觉。 男女两人单独一起逛校庆,再怎么不情愿也很引人注目,立刻会传出谣言。 可是,假如有变装当盾牌,大家会关注打扮本身,旁人也会认为是在替鬼屋打广告,没有人会在意变装的两人之间的关系。 也可能只是佐藤同学鸡婆,不过我决定顺从她的好意。因为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和阿秋两个人一起享受第一次的青陵祭。 我拎起裙子并稍微歪头。 「你不想跟满身是血的女仆逛校庆吗?」 站在我对面的阿秋轻轻示意: 「那你呢?愿意和吸血鬼一起逛校庆吗?」 「超级欢迎。」 我用灿烂笑容回答。不管吸血鬼、科学怪人还是绷带男,只要里面是阿秋就好,无论是什么都超棒。 佐藤同学此时彷佛想到好点子,竖起食指说: 「对了,机会难得,两位首先就去挑战被诅咒的废弃医院吧。」 「咦!」 我吓了一跳,然而她推着我们,强迫我们在走廊上移动。 目的地明显是二年一班教室。路过行人被变装,正确说来是魄力十足的妆容吸引,视线聚集在我们身上还无所谓。 「我不太喜欢黑暗的地方。」 「只是不喜欢,不是不敢对吧?」 「呃,真的没关系。」 「没关系就太~好了。」 「不对,真~的没事。」 「没~事就太好了。」 啊啊,怎么这么难表达啦。 「那个,我说的没关系和没事是不用参加也没关系的意思。正确来说就是不想参加。」 「两位特别优待券的顾客入场~」 黑色塑胶条代替门帘挂在门前,抚过我的脸颊。当我意识到时,我和阿秋已经走进鬼屋,不对,是走进被诅咒的废弃医院里了。 用黑布幕掩盖的教室内相当昏暗。尽管四处有无法称上光源的电灯泡亮光,还是伸手不见五指。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虽然我走投无路地如此思考,在鬼屋里当然找不到答案。 不知从何处传来「咻咻咻」的微寒风声,是从缝隙吹进来的风吗?明明是医院耶。 我慌慌张张地看过去,发现放在柜台的电脑在发亮。那里发出混杂噪音,宛如贴地而行的低沉声音。 『踏入被诅咒废弃医院的人们啊,假如想从这里生还,就得往前去拿回你们的病历表。倘若办不到,你们将永远困在这个医院里……』 「噗滋」一声,声音突然中断,接下来听见「啪唰啪唰啪唰」,鸟群激动地拍动翅膀的声音。明明是医院耶。 电脑画面在此完成自己的任务转暗。 阿秋相当钦佩地点点头。或许是眼睛逐渐习惯黑暗,我开始可以看见他的模样。 「刚刚那个是大冢,还挺厉害的耶。应该也要请他来帮忙我们的话剧才对。」 「就、就是说啊。」 我脸颊紧绷地点头,他口气轻松地继续说: 「那么,总之我们就先去折返地点拿病历表吧。如果没拿到病历表,就不算过关。」 「这、这可能、有困难。」 阿秋不解地歪头。 「为什么?」 「不、不、不行、不行啦。」 「什么不行?」 「我会怕!」 我终于大喊出来。 阿秋傻眼。由于他张开嘴巴,可以清楚看见他没有尖牙的下排牙齿。黑暗中,他的白牙特别醒目。 我隔着女仆装搓揉自己起鸡皮疙瘩的上手臂,泫然欲泣地主张: 「我怕得不得了,没办法继续前进,我要弃权!」 「别说继续,我们根本一步都还没前进耶。」 「弃权啦!」 我大叫后想要折返回入口,阿秋拍拍我的肩膀。 我如惊弓之鸟看着他手指的墙壁,上面用鲜血有礼地写着「这是无法弃权的废弃医院,还请加油」。 我的脸色大概已经超越苍白呈现土色。要是这里有医生,应该已经下达医师禁令,然而非常遗憾,被诅咒的废弃医院里没有活着的医生。 「总之我们走吧。只要往前走,就迟早会结束。」 阿秋好像一点也不害怕这惊悚的空间。他这份坚强很可靠,可是说老实话,现在比起阿秋,我更想要病历表。 「要牵手吗?」 「拜托你。」 能依靠的果然不是病历表,而是身边的阿秋。 我立刻拉起他的手,然后用力握紧。他的大手好温暖。 尽管他的气息略有动静,却没有甩开我的右手。 「那么,我们走吧。」 「嗯……嗯。」 我颤抖着声音挤出回应,可是接下来辛苦了。 因为真的好恐怖。 这是班上的大家同心协力完成,也是我深有感情的布景。 虽然这样说,我也不可能在看见把桌子并起来弄成的床铺上沾满鲜血的状况后展露笑容,也不可能看见摆满诡异瓶子的药品柜后得意地说:「从左边数来第二个瓶子的标签是我撕的喔。」 我低着头走不敢直视,然而如此一来,视野也会遭到封闭而涌上最根本的恐惧,让我没办法好好移动双脚。 「小直,你还好吗?」 「一点、也、不好。」 我几乎边哭边回答。 才刚出生的小鹿肯定也走得比我还稳健。小鹿明明才刚出生,为什么那么厉害呢? 不过,要是就连小鹿都被丢进废弃医院里,它的小腿肯定也会抖个不停。 「呜、呜呜,阿、阿秋,你在吗?」 「我在喔。」 「真的在吗?」 「在啦。我的手牵着你啊。」 像孩子般拉着我的手摇摆,往左往右晃呀晃。 他明显在安抚我,我能安心都是因为感受到阿秋的从容。只要有阿秋拉着我前行,我就不会孤身一人。如果是这样,应该就能越过难关。 我拖着脚步前进,速度比乌龟更慢。途中阿秋在我耳边低语: 「小直,转过转角后会到下一区,扮演住院患者的吉井躺在床上。走到他前面之后,他会起来吓人,你要注意喔。距离敌人还有五秒。」 尽管违反规则,事前告诉我会有什么状况的阿秋太温柔了。我感激自己出色的男友,久违地抬起头。 「我、我知道了,谢……」 (插图016) 「呜嘎啊啊啊!」 「呜噫噫噫噫噫!」 我差点要昏倒,就是这么恐怖。 身穿病人服、浑身是血的患者突然从床上跳起来。对方痛苦地手脚抽动,接着才想起肚子上还插着手术刀而静下来。 如此这般,我还能保持冷静也只到这里。 「吉井,你太快了啦。」 「哎呀~我听到你的声音就卯起劲来了。如何啊,我稀世罕见的演技。」 「普普通通。」 「喂,你好毒。话说回来,女仆和吸血鬼还真赞耶。女仆果然是种浪漫!」 我完全没听进两人在说什么。 我躲在阿秋背后,抓住吸血鬼的斗篷,整个人僵硬。 根本不管他的衣服会被我抓皱,只是紧紧揪住,同时只能祈祷千万不是蜘蛛丝织的。 或许是发现到我的动作,吉井同学睁大双眼。 「爱川同学会怕这种东西还真意外耶。」 「你可别到处说喔。」 「我知道啦。会破坏她的形象嘛。」 我的额头直冒冷汗,身体因无法置信的事态不停发抖。 「爱川,差不多该继续走了。爱川?」 「心、心……」 「心?」 「……心脏停止了啦,怎么办。」 我从刚刚就没听见怦通跳不停的心跳声。 阿秋眨了眨眼。 「没有停,还在跳啦。」 「那你摸摸看啊!」 因为过度惊吓,我连自己在叫喊什么也无法理解。 可是这个瞬间,阿秋的表情看起来僵住了。 该不会继我之后,阿秋的心脏也停了吧?比起慌张的我,吉井同学不知为何看起来更加慌张。 「真田,别担心,我什么也没瞧见。好的,两位请继续。」 「……爱川现在只是很混乱而已。」 连阿秋也声音紧绷起来。怎么办,心脏真的停了吗? 「也就是说,换我当护花使者也没问题喽?」 满身鲜血的住院患者,期待着什么般看我们。 我动作生硬地摇摇头。 「请饶了我。」 「打击!」 吉井同学大喊后乖乖躺回床上。他大概是要等待下一个猎物吧。 在我要说什么之前,阿秋拉着我的手往前走。虽然力道比刚刚还要用力,这强大的力量在医院里闪闪发亮。 「小直,我拿到病历表了。」 「有两张吗?」 「嗯,你自己看。」 我慢慢地睁开眼确认,大量印刷的病历表上面当然没有我们的名字,可是我觉得薄薄的一张纸是强大的护身符。 不过我们终于拿到病历表了,这也就表示这边是折返点。 我无法置信恐惧的时间竟然还有一半…… 「阿秋,大家该不会在我不在的时候把墙壁敲破了吧?」 「二年二班在隔壁卖鲷鱼烧喔。」 虽然很可疑,他们似乎没有违法改建。 「只剩一点点了,加油。」 黑暗中,阿秋的声音和手的触感为我打气。借由持续和他说话,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 「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去吃鲷鱼烧吧。」 「嗯。虽然很可怜,我要从头开始吃。」 「就是这个气势。」 就在此时── 彷佛要夺走我微不足道的气势,冷风从女仆装和背中间窜过去。 「呜噫呀!」 后面传来窃笑声,很像小孩子的声音。 我猛然回头,垂挂的白色布帘正轻轻摇摆,声音的主人似乎往那边跑走了。我拉过牵着的手紧紧依偎。 「你、你去打倒鬼啦!快点!」 「别强人所难啊。」 「喔啊噫!」 接着一股温热暖风抚过我的额头。 视野被吹乱的头发遮掩,是不是被柳树附身了啊?明明是医院耶。 「我不玩了啦!」 连依赖的手也放开,我当场蹲下。 好没用,好恐怖,好丢脸,太恐怖了,泪水还是鼻水停不下来。 我就说我不玩了啊。就说我不行了啊。就说完全不是没问题了啊。 「好了,站起来。就说没事啦。」 我抱着膝盖呜呜咽咽地啜泣,阿秋朝我伸出手。 我挤出全部力气,想抓住他的手。要是被他丢弃在这片黑暗中就完了,我再也没办法回到外面的世界去。 一莲托生,命运共同体。我用这般悲伤的心情抬头看,难以置信的是,阿秋竟然笑得全身颤抖。 他竟然在笑。 「你为什么在笑!」 我明明这么害怕,他到底什么意思嘛。 阿秋看着气得全身发抖的我,捂住嘴巴闷声说: 「你太可爱,不小心。」 完全算不上圆场。 「对不起,我一直忍耐到现在,可是真的不行了。」 阿秋终于笑到弯腰。都听见「哈哈哈哈哈」了,是非常直截了当的大爆笑。 「过分!差劲!大笨蛋!」 我抱着膝盖骂不停,然而他笑得更大声,还笑到喘不过气。 在这样愚蠢的互动之后,我想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总之想要快点出去。抛下背叛者阿秋,只有我一个也要逃出恐怖的废弃医院。 可是我在此时注意到,接着冷汗直流。 「怎么了?」 「那个……我好像……站不起来了。」 我似乎脚软了。 泪水还没干的眼睛慢慢泛出泪光。我流于感情尽己所能痛骂阿秋,他绝对会对这样自私的我…… 「你要抛下我吗?」 「怎么可能呢。」 我语带哭腔问他,他大声回答。 阿秋转过身,顺顺斗篷后当场单膝跪地。我不懂他突然这么做的意思,开口问他:「怎么了吗?」 「我背你。」 阿秋表示他要带脚软的我前往出口。 「可是你的脚……」 「最近已经不太痛了。」 虽然有点愧疚,我还是决定依赖他。 我将手放上他的肩膀,身体往前趴到他的背上。 阿秋站起身把双手绕到我的膝盖后面。虽然裙摆往上跑了,我不可能抱怨这种小事。 我感觉自己变成无尾熊宝宝,紧紧攀在阿秋健壮的身体上。他的肌肉结实,锻炼得很棒,我明白是运动员才会有的身体。 我把头靠在他强壮的背上,他的短黑发刺在我的脸颊上。阿秋的后颈有咸咸的气味。 「很重吗?」 「是啊。」 啪的一声,我轻拍他的头。 「我修正,跟羽毛一样轻喔。」 「有够假。」 一笑出来,恐惧瞬间变淡。 说剩下一半好像假的一样,视野突然变得辽阔。 好刺眼。眼睛深处痛了起来,使我紧闭双眼几秒。 「欢迎两位回来~」 听到外界喧嚣的同时,响起佐藤同学迎接我们的声音。 我张开眼,领悟到诡异的风与窃窃私语声,都无法敌过日光照耀下的世界。 「要不要当作纪念,把病历表带走?」 「不需要。」 「唉呀,真遗憾。」 她收走被我捏得皱成一团的病历表。 「如何啊,玩得开心吗?」 原本在笑的佐藤同学,看见哭成泪人儿的我后表情一变。 「感觉真抱歉。」 认真地对我道歉了。 她朝我递出干净的手帕。那是有酷企鹅布贴的手帕。 要是沾上化妆品感觉会洗不掉,所以我摇摇头,不过还是很感谢她的贴心。 我维持被阿秋背着的状态逃进空教室。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吸血鬼的斗篷就是奈勒斯的毛毯。 由于正好错开休息时间的样子,教室里面空无一人。阿秋把我放下来。 我从书包拿出面纸,然后先擤鼻水。接着用粉扑拍打的方式,拿面纸轻拍泪湿的脸颊。 「冷静点了吗?」 「嗯嗯,稍微冷静了。」 从废弃医院生还的现在,我只觉得被部分同班同学看见哭脸太丢脸,恐惧什么的完全无所谓了。 休息一阵子之后,佐藤同学来找我们。她一手拿着一叠传单,一手拿着牌子。 「那么这些就拜托你们啦。话剧也要加油喔。」 海报上面明示我们也会演出《新译竹取物语》,所以很多人都知道。听说也传出文艺社和话剧社面临废社危机的谣言,以佐藤同学为首,还有买社刊支持我们的同学们,实在太令人感激了。 「不用帮忙其他事情没关系吗?」 「没关系。不如说,你看看吧。」 佐藤同学的拇指指着教室外。 我跟着往外看,立刻知道她想说什么。因为走廊上排起长长的人龙。 整队的同学拼命喊着,不过可以看见队伍绵延到楼梯那边去,感觉再过不久就会有执行委员跑过来。 「爱川同学的尖叫声太惊心动魄,大家都想知道多恐怖而使得队伍越变越长。我们可能真的能拿到最优秀奖耶。」 佐藤同学似乎因此心情大好。是否该开心我第一次对班上作出大贡献呢?我的心情非常无所适从。 她离开后,我手贴胸口试着说: 「水黾红红AIUEO,水藻小虾也在里面游。」 望月学长交代我们,有时间就要做发声练习。 阿秋也陪我一起,我们张大嘴巴清楚发声。我们的声音无法传到吵闹的校舍任何一处,正因为如此,可以认真地练习。 「小直,你好棒。」 当我们念完五十音之歌后,阿秋夸奖我。 「叫那么大声喉咙还不会沙哑,练习有成果了呢。」 「嗯──」我含糊地回应。被夸奖「不是用喉咙,而是用肚子吓一大跳好棒喔」,根本开心不起来。 「鬼屋啊,其实我也有点害怕啦。」 「真的吗?」 突如其来的坦诚让我睁大眼睛。 完全无法置信。阿秋的情绪从头到尾都给我一种,跟在社办里看书差不多的感觉。 阿秋搔搔头。 「我发现,只要身边有比自己还要害怕的人,就会变得不怎么害怕耶。也就是说,多亏有小直。」 「哼!」我哼响湿润的鼻子。这还真是太好了。 「真不好意思,我是胆小鬼。」 「要怎么样,你的心情才能好起来?」 方法只有一个。 「……接下来,我想要有个不会害怕的约会。」 「OK!」 他把一半传单交给我。 阿秋举起牌子,然后打开空教室的门。 从窗户射进来的日光,在走廊上创造出温暖的光明大道。我把约会的借口珍惜地抱在胸前,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 ◇◇◇ 「小律,辛苦你了。」 「辛苦了。话说你的装扮好惊人!」 时间来到十二点五分,看着满身是血的我出现在社办,小律咯咯笑个不停。 销售员小律坐在自己爱用的摺叠椅上,横排摆着长桌,在上面堆着社刊。 狭小的社办墙壁上,贴着两张话剧海报。那是写上《新译竹取物语》公演日、演员,以及工作人员名单的海报。 写在上面的公演日期就是今天。尽管公演时间就在三小时后,我还没有真实感。明明已经练习无数次,也在体育馆彩排过了。 我突然发现,我以为青陵祭的准备时间会一直持续下去。我对于永远会准备鬼屋用的小道具,以及永远会在多功能教室里作扬声练习产生错觉。 十月的我,是个不逊于任何人,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十一月的我,又会变得如何呢? 「这不是女仆吗?虽然浑身是血,该不会是为了阿秋学长吧?」 小律仰头看我,我笑着回答: 「不是啦,是吉井同学的礼物。」 「啊~那个笨蛋学长啊。」 虽然这个称呼很过分,我却无法否认。 「顺带一提,阿秋打扮成吸血鬼喔。」 似乎光是想像就感到有趣,小律不禁「噗哈」一声发出喷笑。 「他应该等一下就会过来了。」 去玩密室逃脱游戏、套圈圈,吃了鲷鱼烧、肉卷饭团,泡在冰水里抓宝特瓶,还顺便发完传单的我们暂时解散,阿秋现在回教室一趟还牌子。 我先过来这边,是为了拿慰劳品来给上午担任销售员的小律。 「然后是这个,请用。」 「哇,谢谢小直学姊。」 小律很开心地朝塑胶袋里看,接着睁大眼睛。 「这该不会是我们班的可丽饼吧?」 「很好吃喔。」 我很想在小律煎可丽饼时上门,可是得要交换顾摊,所以有难度。 我享用草莓果酱加鲜奶油的可丽饼,心情完全变好。我给阿秋吃了一口,结果对他来说似乎太甜,使他睁大眼睛。 「万岁!是香蕉巧克力鲜奶油!」 小律似乎发现可丽饼的内馅。她用随时都要高歌一曲的表情,有节奏地撕开包装纸。 「哇哈,可丽饼超甜,炸鸡块好吃,章鱼烧很棒。只有卡路里的味道简直可谓暴力,太赞了!」 小律气势勇猛地扫光食物,最后还灌下宝矿力收尾。她似乎饿坏了。 为了慰劳上午独自顾摊的学妹,我站到她背后替她按摩。小律的肩颈总是很僵硬,我很担心想当作家的她全身接下来会不会变得更加僵硬不堪。 「那么,状况如何?」 「嗯~目前的销售状况也不算不好啦。」 「真的吗?」 我回问的同时也发现,装社刊的纸箱数量变少了。 小律满脸笑容地回答: 「比我想像得还要好,加上昨天总共卖出三十三本。除了森学姊画的海报效果绝佳之外,也有许多学长姊的朋友们来捧场。还有我爸妈也来挖苦我了。」 小律不再称呼森学姊为「森凛凛学姊」。我简单对她说过我和森学姊之间发生的事情。 我在心中分别称呼两人为凉未学姊和森学姊。和小律相同,森学姊是演辉夜姬的学姊。 「好厉害,感觉不错呢。」 「接下来还得继续努力就是了。重点在话剧结束后。」 这是最初也是最后,一口气拉高销量的机会。就算说全部赌在约三小时后开演的话剧上也不为过。 「小直学姊,我说个假设性的问题喔。」 平常总是有话直说的小律,难得见她欲言又止。 「如果文艺社就这样没了,那个,今后也……」 「小律,禁止说丧气话。」 「唔……说得也是,对不起。」 虽然小律自信满满也相当努力,她心底深处其实很不安。 我用力拍打揉得稍微变软的肩膀替她打气。 「文艺社不会消失,我今后也会一直是你的朋友。」 「好!」 小律露齿而笑。 「要是真的消失了,我们就去找空教室吧。」 「是会消失还是不会消失啦!」 没有任何确切证据的我们相视而笑。只要能笑出来,就没什么好怕。大多数的事情都不如鬼屋恐怖。 当我们沉浸在欢笑的余韵中时,小律小声低语: 「尽管如此,从刚刚开始就完全没有客人,可能遇到危机了。」 「确实如此。」我这么说着,同时也有点着急。 话说回来,文艺社社办的地点相当不好。和教室大楼不同,特别教室大楼的一楼只有我们摆摊,所以来场者不容易看见我们,也很少有人会偶然经过。 橘色与白色,小律拿着刚刚还装满炸鸡块的条纹纸杯站起身。我还在想她打算去哪里,她很专注地从窗户眺望外面。 「小直学姊,你过来这边。」 「嗯?」 从社办可以看见操场,边缘可以见到三三两两手拿宝特瓶或竹签的人影。 不管是青陵祭还是迪士尼乐园,休息区和洗手间都是最受欢迎的地点。因为没有空椅子,不知该在哪里饮食的人才会移动到这边来。 「你看,那边有看起来很清纯的国中男生团体耶。你要不要朝那边挥挥手看看?」 「嗯、嗯……」 看见全身是血的女仆远远朝他们挥手,他们应该会逃跑吧。 尽管很不安,我仍然露出最努力的亲切笑容。因为有点距离,我模仿船上的人朝港边挥手那样用力挥手。 卖出三本了耶。吉井同学还有唐吉,谢谢你们。 ◇◇◇ 我和阿秋两人跟小律换班之后,担任了一阵子销售员。尽管对吸血鬼搭配女仆的奇怪组合感到困惑,还是有几个人买下社刊。 到了下午一点五十分,赤井老师也现身了。在文艺社所有人离席的期间,由赤井老师来帮我们卖社刊。剑道社表演已经结束的今天可以得到老师全面的协助,让我们相当放心。 我们一手拿着宝矿力走到附近的洗手台,拿卸妆棉擦拭血浆。没办法卸干净的,就用洗面乳洗掉,而且上完洗手间之后才前往体育馆。 为了让大家换衣服,体育馆的更衣室也开放了。表演话剧、音乐剧以及演奏会的团体,大家都在这里换上最重要的服装。 打开左边角落的置物柜后,记忆中那个软绵绵的纸袋在等着我。上面用我的字写着「话剧社,小直」。虽说是为了方便,自称话剧社让我感到很新鲜。 仅穿着内衣裤套上分趾袜之后,我才拿起衣服。老翁和老妪要穿着改良式袢缠(注:一种日本传统短外套,通常以厚实的棉布制成,并且于内部填塞棉花以提供保暖效果。通常有宽松的袖子,以及有一条系绳固定在前方),我穿浅紫色,阿秋穿黄绿色,衣服颜色都很朴素。 我解开白色缎带,然后撩起头发让它们呼吸,锁在发间的摊贩烟雾便瞬间散出。我目送引人食指大动的烟雾从天窗逃走,同时拿头巾重新束起头发。长发或许差不多要开始怀念起发圈了。 穿上草鞋后,就做好万全准备了。 我轻轻甩动手脚且握握拳头,动作没有不妥。把眼球转动到极限,从褐色浏海前端一路看到指尖和脚趾尖。 整体看起来就像要下田的老奶奶。这是素直绝对不穿的服装,可是我很喜欢。 打开门走出更衣室后,阿秋就在附近的墙边等我。 「可以走了吗?」 「这个嘛……」我把手贴在胸口,然后腼腆一笑。 「我开始紧张起来了。」 换上服装后,我产生自觉。说话特别慢是因为,如果像在舞台上那样清楚发声,感觉我心脏的帮浦功能会坏掉。 阿秋听到我这样说,开朗地笑道: 「我也是。」 声音比他坦白自己怕鬼屋时还有真实感。 我打开喝到一半的宝特瓶。睽违几分钟的宝矿力,感觉特别浓郁,就像要烧灼心胸。 阿秋大概也想补充水分,他打开瓶盖。 之后传来从来没听过,「喀」的一声。 好像是阿秋太用力,门牙撞到瓶口了。他瞪着宝特瓶宛如在看着杀父仇人,不过不是透明瓶子突然长出尖牙来。 「可能流血了。」 他相当在意自己的牙齿。 「没有流啦。」 我呵呵笑。 「真的吗?」 我看见他显得不安的粗眉,稍微笑了笑,同时也恢复了活力。看见别人比自己还要惊惶失措,自己就会变得平静,这道理似乎是真的。 「阿秋,走吧。」 阿秋边搓揉下颔边点头。 走进体育馆之后,我们朝舞台旁的休息室走去。因为不停有人进进出出,移动的人影并不醒目。 体育馆内正好轮到乐团表演中,陌生的男生们正站在舞台上。他们态度大方,让我感觉应该是三年级。 高声贯穿鼓膜。发出铿锵铿锵的声响喧嚣的吉他声,伴随着激烈的鼓声,会场前半部的气氛大为热络。 我脚踩穿不惯的草鞋前进抬头看,五光十色的灯光射照,彷佛要把卡在天花板的排球也吸到舞台上。 铺上深黄绿色地垫、整齐排满摺叠椅的这个场所,看起来和平常测试折返跑的体育馆不是同一个设施。 「哦,你们来啦。」 望月学长和森学姊已经在休息室中,小律也在。 几位没看见身影、负责幕后工作的学长姊们,已经进到音响和灯光室中待命。话剧社、文艺社以及话剧社帮手们全挤进舞台旁的休息室里,因此显得很狭窄。 「事不宜迟,赶快来化妆吧。」 手拿化妆用品的望月学长,让我想起化妆组的两位同学。 由于话剧表演没有摄影机,演员站上舞台需要在脸和手脚化上特殊妆容。因为舞台和观众有段距离,假如没有上妆或是只化日常淡妆,据说整体看起来很平板,会使得观众对脸没有印象。 此时为了加深动作与表情的印象,要涂上名为「多兰」的深色粉底强调。再根据角色凸显眉毛、眼睛与鼻梁,所以在舞台上以外的地方看时,脸给人的印象太强烈,会觉得化妆化坏了。 森学姊帮我化妆,望月学长则帮阿秋化。扮演老人时,一般来说都会在脸上化上皱纹,不过这次省略没做,也没有拿喷剂把头发染白。但是就个人来说,我两个都想挑战看看。 化完妆后,就是等待上台的时间。前一个团体表演完、穿插十分钟的休息时间后,话剧社的表演即将拉开序幕。 在那之前只能听着铿铿锵锵砰砰声,心脏怦通跳着在休息室的角落等待。 我在废弃医院一度停止的心脏,彷佛热舞般跳动着。 小律等五人求婚者们正在进行最后一次讨论。望月学长偶尔会起身伸展身体,或是从舞台边看观众席,静不下来。学长和我不同更接近兴奋,或是该说亢奋得浑身发抖的感觉。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只见他小跳步般的蹑足回来,露出小学生恶作剧的笑容低声对森学姊说: 「森,我妈和你妈一起来了耶。」 望月学长和森学姊是青梅竹马,所以他们的妈妈也认识吧。我看出森学姊听到这句话后用力抖了一下。 或许是光线昏暗的关系,望月学长似乎没有发现。更正确来说,或许是即将上台的兴奋感,以及还没得到告白回应的状态,使得他原本敏锐的目光变得迟钝。 不过坐在后面的我看见了。森学姊的呼吸越变越急促。 要是担任主角的她紧张起来,感觉会很糟糕。 我确认休息室墙上的挂钟。在执行委员的努力下,时间几乎与预定时程表没有误差,上一团的表演时间应该还有将近十分钟。 既然如此,包含休息时间在内,还有十五分钟以上的宽裕。我轻声对森学姊说: 「森学姊,要不要去外面透透气?」 休息室里的空气沉闷,待在这边大概只会郁闷。 我如此提议后,森学姊似乎吓了一跳,不过她仍旧白着一张脸点点头。她首肯的模样看起来很沮丧。 发现我们交谈的阿秋,绷着一张脸走过来。 他瞥了呆滞的学姊一眼后,在我耳边说: 「我不能让你们两人独处。」 「你操心过度了。」 「小直。」 他轻轻瞪着我表示「别岔开话题」。那个眼神毫无魄力,只能感受到担心。 「要是发生什么事,我会立刻用智慧型手机联络你。」 即使如此,阿秋仍旧一脸不同意,不过看见我也不退让之后,他叹了一口气。 我当作他同意了,自然地碰触学姊的手,接着吓了一跳。因为学姊的手比亡者更加冰冷。虽然我的手也很冰,依然完全无法相比。 我掩饰无措,同时扶着学姊走出休息室。而阿秋应该会帮忙对望月学长说明。 我们一边在体育馆角落步行,一边投以视线。我不知道坐在摺叠椅上的哪个人是森学姊的母亲。 大家都一脸笑容看着舞台,偶尔拍拍手或跟着一起唱副歌。这是充满校庆气氛,看不出任何缺点的灿烂光景。 只是从体育馆踏出一步走到外面,就好像稍微远离演唱会会场。我烦恼着该怎么办,探头看了更衣室。 接在话剧社后面的下一个团体还没来,我率先走进无人的更衣室中。 森学姊大概很担心鲜艳的红色衣摆,站着把背靠在拉门上。 呆站在她正面的我,犹豫该不该离开更衣室。 「对不起,都快上台了还这样。」 在我说话前,学姊先对我道歉。 「……为什么妈妈会来这里呢。我明明希望她可以陪在凉未身边。望月的妈妈大概还是那样强硬吧。」 接下来的内容接近抱怨,然而内容让我感到疑惑。 学姊说了「凉未身边」。 「凉未学姊的妈妈知道你的事情吗?」 学姊看着我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开始就知道了喔。因为拆散我和凉未的就是那个人。」 我现在才真实感觉,我对眼前这个人一无所知。 即使同为复制品,我们身处的状况也不尽相同。认识阿秋之后我应该相当清楚才对,但是我没推量过学姊的心思,至今从不曾试图思考过。 回想起来,学姊那天就像被逼入绝境。她奋不顾身拼命的模样无以名状,让我感到很恐惧,可是其中肯定有什么理由。 「可以告诉我,你的故事吗?」 我说出这句话,她就用看奇妙生物的眼神看着我。 「是不是常常有人说你好事?」 有吗?看见我轻轻歪头,学姊放松力气般笑了出来。 「好啊,我告诉你。这故事一点也不有趣,如果你不介意。」 学姊看着远方,然后开口说: 「我诞生在五岁的时候。在幼儿园话剧发表会之前被诞生出来,然后凉未拜托我,希望我代替她去演坏心后母。我听从她的要求,和妈妈一起去幼儿园。」 这是她身为森凉未复制品的故事。 「然而凉未追了出来,那个人……妈妈看着我们陷入混乱。这也是理所当然的。自己的孩子和自己牵着手,眼前又出现另一个同样一张脸的孩子嘛。明明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只有一个小孩。」 带有自嘲的微笑,也刺痛着听她说话的我。 妈妈因为爱女素直参加话剧演出很想来看,所以才会那样遗憾。她绝对不是想看长得像的人演出的戏。 「妈妈病倒了。尽管爸爸也很混乱,他说不能杀了诞生的生命。他们拆散我和凉未,把我送到富士宫的祖父母家中。他们是爸爸的父母。」 祖父母就是水彩画上的那两人吧。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的事。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凉未一面。」 「一次也没有吗?」 这件事让人难以置信。我忍不住插嘴后,学姊反问我:「你呢?」 「我只有在必要的时候会被素直唤醒。十月一直都是由我代替素直来上学……不过昨天是素直本人。」 「这样啊。」森学姊沙哑地低语。 体育馆内传来欢呼声,已经快没时间了。 「你知道吗?在日本就算没有户籍,在义务教育的范围内还是能去上学,所以我有念小学和国中。虽然没办法念高中,家里还有爷爷和奶奶,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能念书,所以这样就足够了。」 学姊没有特别夸耀,只是单纯陈述事实。 我们沉默地注视彼此一段时间。 她和我与阿秋两人完全不同。眼前的复制品无法和本尊见面,在完全不同的环境中,以人类的身分活到现在。 假如只是那样,我或许会感到羡慕。因为眼前一脸阴沉的人,早就已经得到我望眼欲穿的生活。 然而这样会出现矛盾。十三年来一直以另外一个身分活到现在的她,为什么现在会以森凉未的身分来上学呢? 这当然是应该提出的疑问,可是我很踌躇。 我将她在美术教室里对我抛出的疑问,与自己的经验对比。 那该不会是…… 「凉未啊,变成植物人了。」 一开始,我不懂她在叹气的同时吐出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她暑假时出意外撞到头,隔天开始就持续沉睡。刚开始住在医院,可是八月底转为在家疗养。那个人……妈妈来富士宫,也是在八月底的时候。她根本不想看见我,把我当作怪物看待,不过她当时看着我说──」 拜托你,假扮凉未去上学。再这样下去,那孩子的出席天数会不够。她为了应届考上大学而努力,再这样下去那孩子的努力会变成一场空。 拜托你帮帮那孩子。 你那天或许就是为了这个,才会凭空诞生。 「事故发生在暑假期间,或许可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即使没回应同学的联络,也只要道歉说自己全心全意专注在念书就好;只要说太烦了,所以把头发剪掉,也能蒙混过去。就算是对现在的凉未一无所知的我,也能强硬地把许多事情蒙混过去。」 学姊没有丝毫幸福的脸恍惚地笑了笑。 「不过脑袋就无法蒙混过去了。你听见学生会办公室的对话了吧?我和凉未不同是个笨蛋,只有国中毕业还能在高三的考试拿到五分,不觉得可以夸奖我吗?」 尽管学姊在笑,我却笑不出来。 明亮的双眼终于冒出泪水,染湿和服衣领,而我只是默默看着。 「自从我以森凉未的身分回来之后,我很努力喔。扮演凉未,扮演森凛凛,扮演学生会长,扮演辉夜姬……我自认为很努力了。」 她用力搔头,梳好的发型都乱了。即使如此,舞台用的浓妆也丝毫没有剥落,这点让我感到无比残酷。 我想起自己告诉学姊,她要扮演辉夜姬时的反应。想起她怒吼望月学长的声音,想起考试分数,想起她独自在学生会办公室里吃的便当滋味。 这些对她来说,肯定都是残酷至极的生活。她得在眼前众多人前,扮演只知道五岁前记忆的本尊。 没有任何人支持着她,应该不只有心灵被消磨而已。 可是,我判断错误了。 学姊不只在扮演替身的痛苦中挣扎。 「然而我也只是争取不成样的时间而已,这样根本没办法真正帮上凉未。遇见你,我还以为我抓住一丝希望……可是还是不行。用复制品的性命,根本救不了本尊。」 我感同身受,然后咬紧牙根。 为什么可以这样牺牲自己呢?为什么能拼命为了本尊粉身碎骨呢? 我或许用怜悯,以及同情的眼神看着她吧。 不过学姊也用相同的眼神看着我。彷佛揽镜对照,她的眼中浮现与我相同的情绪。 我被打得措手不及,因此吓一大跳。 她为什么要怜悯、同情我呢? 「唉,很奇怪对吧?我们为什么有办法这么努力啊?」 「……咦?」 我没办法好好回应她寻求我认同的笑容。 「爱川学妹的分身,其实你也有自觉吧?当我们稀松平常地想着『为了本尊』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扭曲了。」 全部都是为了本尊。 为了素直去爬山,跑马拉松,也去跑折返跑。她不想做的事情、觉得麻烦的事情,全都代为承担。 「凉未不想演后母所以创造出我。可是很奇怪吧?为什么凉未创造出来的我,可以为了演后母而离开家门呢?为什么能抬头挺胸说出『包在我身上』呢?」 学姊持续说着:「很奇怪吧?我们很奇怪吧?」 我的眼睑止不住抽动,背脊颤栗。 我不想再听下去,学姊却毫不在意地张嘴。她弯曲的身体挡住门口,所以我无处可逃。 「其实我应该也不想要做才对。应该可以说出『我才不要演后母,长得相同的你去演不就得了』,然后拒绝她。可是那么做对我来说才是当然。打从心底深信得由我来做才行……你应该也心里有底吧。」 泪湿的视线射穿我。 那是非常无聊的争执。我现在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吵架的原因是什么,就是那样无聊的争执。 可是素直没办法对小律道歉。无法道歉的素直创造出我。受她拜托的我,理所当然地前往公民馆,接着对年纪小的朋友,摆出难以启齿的模样道歉。 爱川素直不想做的事。爱川素直办不到的事。我能做的事。 并非一点一滴,有什么逐渐出现改变。 从诞生到这个世界的瞬间,素直和我就有决定性的不同。 阿秋也是如此。真田同学从五月之后就再也没来过学校。这大概是因为他依然对上学抱有恐惧。 然而阿秋答应本尊的请托,毫不畏却地来上学。或许他心底深处感到恐惧,可是他至今从来没请过一天假。 我们从一开始。 「现在也相同。我最后一次见到凉未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喔?然而我还是只为凉未而活。为了能让凉未活过来。只要为了凉未,我什么都能做。」 学姊露出更加残酷的笑容,然后血泪控诉: 「你看,是不是很奇怪?我们只有外形与真品精妙神似……可是心灵已经扭曲成怪异的形状了。这样就跟有自我意志的魁儡没两样啊。」 更为响亮的欢呼与掌声从体育馆内部传来。 声音太过开朗,所以有种发生在异世界的事情闯入的诡异感觉。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话剧就要开始了。」 看起来宛如羞红一张脸的她,是个不折不扣的名演员。 她拉开拉门朝我招招手。我看见这幅模样,产生一股奇妙的确信。 《竹取物语》尚未揭开序幕。 而这个复制品绝对可以超越任何人,完美演出森凉未无法演出的话剧。 ──────────────────────── 第5话 复制品在呐喊。 开幕音效响起。 舞台布幕上拉。胭脂红的布幕一拉开,掌声此起彼落响起。 旁白的声音透过麦克风在体育馆内播放。 『很久很久以前,某个地方住着一位被称作采竹老人的老翁。他砍竹子回家做成竹篮或竹筛,以此营生。他的名字叫做赞岐造。』 开头时的语速比练习时还快,不过学姊马上冷静下来。 旁白朗声响起中,阿秋饰演的老翁出现在舞台上。从左侧出来的他,手拿瓦楞纸做成的柴刀,毫不紧张地步上舞台。 画在布景上的竹林中,有根发光的竹子。一开始发现公主时只有三寸,换算成现在的长度就是九公分,所以望月学长手做的人偶在这个场面大为活跃。 辉夜姬人偶有张非常可爱的睡脸。人偶原本没有五官,森学姊说这样太可怜了,所以望月学长之后又绣上眼睛和鼻子。 「哇啊,吓死我了,没想到会从发光的竹子里,出现这样一个可爱的小婴儿。」 阿秋念出与练习时相同的台词,演技比第一次读剧本自然多了,完全无法想像和牙齿撞到宝特瓶的是同一个人。 而我呢,就在舞台几乎正中央的位置边摺衣服边听见他的声音。 《新译竹取物语》不会变换布景,观众眼中的左侧,也就是站在舞台上的右侧,连接好几片保丽龙板画上竹林,中间利用平台表现老翁的家。为了让观众容易理解布景的意义,所以我一开始就出现在舞台上。 望月学长一开始如此指示我时,我还以为学长在找碴,不过一正式上场,根本没时间可以确认自己的位置,我感觉这才是正确决定。 确认位置的萤光胶带,主要用在灯光转暗时,把布景摆在正确位置上的记号。因为这次不变换布景,才会拿来当作提醒演员站立位置与移动位置的道具。彩排时,望月学长边说「看这一点,接着看那一点」边到处走动,所以连我也记起来了。 即使有点逃避现实,话剧正在上演中。 我摺衣服的手微微颤抖。加油啊,我自己。 「那我就把这孩子带回家吧。老婆子肯定会吓一大跳。」 小心翼翼抱着辉夜姬人偶,老翁回到家中,我在此上前迎接。 第一句台词最重要,说这句话决定一切也不为过。我要加油啊! 在舞台上与我面对面的阿秋鼻影深刻,显得鼻梁高挺,舞台妆的效果十足。 「我回来了。话说老婆子,你来看看。我在竹子里发现了这个孩子呢。」 「唉呀,老头子,种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孩子。」 哇啊啊啊! 我第一句话就吃螺丝了,听见观众席传来小小的笑声。虽然是好意的笑声,问题不在这里。我羞得瞬间全身发热。 在此之前还能不太在意观众的视线,可是不用说也知道,我现在正沐浴在众多视线中,大家都屏气凝神守护着舞台表演。 或许佐藤同学、吉井同学、素直的朋友,还有不知名的人们都坐在座位上。伴随着延迟过久的真实感,我的指尖开始发抖。 明明练习那么多次,我也难以保证自己能满意地说出接下来的台词,内心惴惴不安,不过仍然按照预定走下舞台。 望月学长双脚岔开站在舞台边。话虽如此,他不是为了要教训我,只是单纯身为团长,站在这边观望舞台上的状况。 「望月学长,对不起。」 我一道歉,身穿华丽帝王服装的望月学长便眨眨眼。 接着才想到什么般点点头说:「啊啊,没关系啦。大家也都笑了。」 是这样吗?既然团长都这样说了,我想要相信就是如此。我有点沮丧,同时预备下一次出场,站在学长后面看着舞台。 时光飞逝,辉夜姬短短几个月便长大为成年女性。配合旁白出现在舞台上的,是扮演辉夜姬的森学姊。 彷佛是她登场时的固定呼声,她一登场,坐前面的三年级女生便一起喊出:「森凛凛。」我还听见「预备起」的号令声。 森学姊没有回应,但是仍然用辉夜姬应当有的优雅微笑回应。观众席四处都传来赞叹声说:「好美喔~」 虽然有这段插曲,话剧依旧顺利上演中。 其中场面最为热烈的,是小律讲究的战斗场面。 「缠上辉夜姬的苍蝇们啊,我就用手中的佛钵敲破你们的脑袋!」 「你说什么?那我就拿蓬莱玉枝戳瞎你的眼来应战。」 「你们这些人怎么如此野蛮,让我一把火把你们全烧了。我有火鼠裘可不怕火!」 「你才真是野蛮。看我用龙首之玉勒紧你的脖子。」 「呃,我的宝物是燕子安贝……这、这该怎么办才好啊?」 五位求婚者边惹人发笑边展开战斗,一心一意想和辉夜姬结婚的他们,竟然带给观众拿难以得手的宝物互殴,这样异想天开的场面。 在夸张的灯光表现,动感的对战配乐加持下,观众也跟着打节奏,而且看戏看得入迷。 打断此时气氛的是辉夜姬的一句话。一句话揭穿求婚者们的谎言,所有人空虚地散去,最后只剩下哀伤的辉夜姬一人。 辉夜姬主张自己不嫁人,而帝王看上了这样她。虽然第一印象极度恶劣,辉夜姬逐渐受到帝王吸引,开始有书信往来。 即使如此,辉夜姬仍旧在老翁家中生活。老翁与老妪也开始感觉三人一起生活才是最大的幸福,然而辉夜姬还有一个秘密。 「爷爷,奶奶,其实我来自月亮。虽然我想要一直待在地上生活,却无论如何都必须返回月亮才行。」 「怎么会……」 老翁惊愕,无法说出下一句话。老妪也表露困惑地说: 「辉夜姬,你怎么会突然说出要返回月亮这种话呢?」 「我是月都之人。满月之夜将会有月之使者前来迎接我,我无法逃脱。」 老翁颤抖着声音说: 「辉夜姬,自从我在竹子里发现你以来,一直悉心教养你长大。见你长得这般亭亭玉立,你不知我有多么幸福。我无法容许有人突然夺走你,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 「我也想要待在爷爷和奶奶身边,可是……无论怎么做,都无法赢过月之民啊。」 我和辉夜姬对上眼。 和她泪湿的眼睛四目相交时,我的心胸闪过一个想法。 然而我在舞台上什么也不能说。现在的我是老妪,只能说出剧本上的台词,以及些许的即兴演出。 辉夜姬已然放弃一切,但是老翁燃起熊熊斗志。他去拜托帝王,请求帝王无论如何都要保护辉夜姬。 帝王率领大军对抗月之使者。望月学长扮演的帝王,朝着观众席英勇疾呼: 「勇敢的大和青年啊,结合我们所有人的力量来保护辉夜姬。绝不能把辉夜姬交给月之使者!你们说是不是!」 观众相当困惑,不解帝王为何要热切地看着大家,接着才发现,体育馆内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打开,照亮所有观众的身影。整个体育馆化作决战舞台,观众们全部变身为帝王所率领的骁勇战士。 在帝王鼓舞下,观众握拳高举呼应他,全员团结一心要保护辉夜姬。 就这样,在满月之夜到来的月之使者,利用正上方的聚光灯来表现。 『愚昧的人类啊,臣服于吾面前吧。』 月之使者的声音由旁白兼任不现身,利用带有回声的声音来表现,让人深刻感受这是人类无法匹敌的对手。 因为演员不足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但是这样表现相当成功。 「唔,为什么?看见这道光,听见这声音后,我全身逐渐失去力量。」 帝王无力倒下,成为士兵的观众们也虚弱地抱着头,甚至有人用力从椅子上跌下去。 为了表现被厚重云层覆盖的情形,体育馆中的灯光一盏一盏消失,只留下正上方的刺眼光线。 「啊啊,怎么会这样。再这样下去,辉夜姬会被抢走。」 「陛下,已经够了。我会回到月亮上去,还请您忘记我吧。」 辉夜姬哭着离开地上,回到月之世界去。悲伤哀戚,凄美道别的故事就在此完结…… 我从舞台上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向聚光灯的身影,同时自问自答。 这样真的好吗? 就这样让森学姊离开,真的好吗? 因为森学姊到目前为止,从来不曾在「演戏」。近距离和她对上眼时,知晓那眼神和在更衣室面对的眼睛完全相同,我终于想通了。 对她来说,这不是《竹取物语》。从一开始到最后,彻头彻尾就是她自己的故事。 说到底,我根本搞错森学姊发撒传单的理由。 她不是为了找出其他复制品以搜集消息。那个传单不仅无法让她找到相同立场的存在,甚至只会让对方警戒。阿秋的反应就是如此。 不是这样。 她一直…… 『好了,辉夜姬,请您接下天之羽衣。』 彷佛与聚光灯交叠,淡樱粉的布缓缓从天而降。 天花板吊挂着一个叫做「雪笼」的道具。听说只要拉动钢丝,就可以让放在里面的纸片往下飘洒,然而这次不是用来放纸片,而是在上方勾上羽衣。这是话剧社六月公演时使用过的羽衣。 流传于世界文化遗产的三保松原地区的《羽衣传说》,表演绝美舞姿之后回到天界的天女,这个传说和《竹取物语》有着相似之处。 森学姊打算接过和纸片一起飘落的羽衣。 「你说谎!」 她的手用力抖了一下。 学姊没接到羽衣,清透的樱粉色衣服掉在地板上。 她转过头,无法置信的眼神捕捉住我。不仅如此,舞台上的所有演员都傻得转过头来看着我。 这也是当然。找遍剧本也找不到哪里写着老妪会在此时大声说话。 不过大家太过惊讶,根本想不到要阻止我。而不知道剧本的观众,则是屏气凝神观望剧情发展。 我仗恃这一点,继续大喊: 「你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所有人遗忘。你明明知道自己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别装得那么识大体!」 睁大的双眼出现动摇。 不知是谁的指示,聚光灯打在我身上,刺眼得让我昏眩。 在重要的话剧演出中,我在做什么啊。 可是我豁出去站稳脚步,双脚紧紧抓住地面深呼吸,我的肺随之膨胀。 关于腹式呼吸,我已经媲美专家了。 「请说出你的真心话!」 我全心全意灌注的声音,震响体育馆。 因为我注意到,那张传单上面写的分身体,就是指她自己。 不是森凉未。她呐喊着「我就是我」。 呐喊着「不是任何人的我,就在这里」。 「拜托你……」 学姊眼神茫然地全身僵硬,我抓住她的衣袖。 除了辉夜姬以外,任何人都不能动,不能说话。我为了翻转这个现实,挤出所有声音。 明明没有全速奔驰,我呼吸粗喘地说: 「你想要和谁在一起,请你好好说出口。」 眼前的双唇微微颤抖。 正如同遇见阿秋之后,他教会我许多事情一般。 森学姊看小律的小说后哭泣,是因为她想起双亲的事情。 不是森凉未的双亲,而是十三年以来,悉心照料这个与孙女相同容貌却无处可去的女孩双亲。 「……可以吗?」 学姊用细若蚊蚋的声音说。无论是她的口气还是表情,都无法与辉夜姬重叠。 站在此处的确实是人类。为了找回某人的笑容而不停牺牲自己,太过温柔的孤独少女。 (插图018) 任何地方都不存在没有自我意志的傀儡。 「你真的认为可以吗?我可以和妈妈、爸爸……在一起吗?」 「请和我们在一起。」 我毫不迟疑地回应,眨眼的双眸流下硕大泪珠。 「我希望你和我们在一起。」 「……嗯。」 哭得红肿双眼的学姊,又笑又哭地点点头。 这是我第四次看见她的哭脸,她在家里肯定哭得更多。 『……就这样,在老妪真心诚意的说服下,辉夜姬似乎改变心意了。』 流畅的旁白声和一开始不同,是我可靠的学妹作出即兴演出。 『比起没有共同生活的记忆,也不曾见过的双亲,悉心教养她长大的老妪和老翁,对她来说才是真正可以称为双亲的存在。描写这三人深厚感情的中篇小说《新译竹取物语~老妪的岁月点滴~》正在特别教室大楼一楼,文艺社社办好评发售中,价格为一本两百圆。』 小律,你的商人本性太坚强了。 『因为辉夜姬没有接下羽衣,月之使者很不甘心地撤退了。』 接着,缓慢的解说以及喇叭播放的感动配乐,发挥足够的效果让我和森学姊想起这里是体育馆舞台,我们正在演短剧当中。 回过神后的我满脸通红,可是辉夜姬仰头望天,然后眯起眼睛。 「母亲、父亲,还请看天空,已经天明了呢。」 「真的呢。感觉今日亦是晴朗的一天呢。」 走到我们身边来即兴演出的老翁好厉害。老妪明明只能无言地跟着点头。 「我今后也要和你们两位一起生活。」 辉夜姬接着在此「咳咳」一声清清喉咙。 「可是我不会和帝王结婚。」 结尾的最后一句话,惹得观众哈哈大笑。辉夜姬则是淘气地吐吐舌头。 就这样,《新译竹取物语》拉下布幕。 所有演员在观众前排成一排鞠躬致意。 沐浴在巨大掌声中的同时不须多言,我满手是汗。 不管怎么说,我一个人大为失控了。小律、望月学长,以及许多人帮忙下才完成的舞台剧,因为我一个人毁了。 确认布幕完全拉下之后,我不是面向观众,而是面向所有演员鞠躬。 「对不起,我……」 「现在先别说废话,赶快把大道具搬出去。下一个团体在等我们。」 「啊,好的!」 望月学长冷淡对我。可是正如他所说,我们现在没有闲暇好好说话。 「而且爱川,你那根本不是后悔的表情。」 我慌慌张张地摸自己脸颊,望月学长轻声笑了笑。 「而且,只要结局完美就一切都好。」 学长这么说完,率先开始搬平台。 迅速遭到解体的平台解除魔法,再也没有老翁家的样貌。我跑到要收拾竹林保丽龙的小律身边。 「小律,对不起。」 「不会、不会,很有临场感,我个人玩得超级开心。而且啊──」 小律有点害臊地继续说: 「尽管现在才能说……我在写老妪当主角的小说时,出现一种很苦闷的心情。明明随自己喜好让求婚者对战了,结果还是没办法改变结局,这点我力有未逮。」 「才没那回事喔。」 而且话说回来,一切多亏有这出舞台剧,有小律的小说,才能发现森学姊的真心话。 「所以说啊,我对喜剧结局的《竹取物语》大为满足!唔,哇哇哇!」 想要竖起大拇指的小律,差点把手上的保丽龙弄掉。 轻盈的保丽龙在我们两人的手心上砰砰弹跳。我们视线交错,然后相视而笑。 大家同心协力把大道具搬进多功能教室里。因为量不多,不需要跑两趟。 我先到空教室卸妆,今天是卸妆棉大为活跃的一天。卸不干净的部分就没办法了,于是我换上整套制服后走出教室。 「要不要来杯珍珠奶茶啊?」 手拿牌子的学生问我,不过我低头委婉地拒绝了。想在今天销售完毕的餐饮类摊贩非常拼命。 他手上的牌子画着大大的叉叉,珍珠奶茶已经降价了。 真切感受到祭典即将步入尾声。 「找到了,爱川学妹!」 我听见声音转头,是身穿制服的森学姊。她用力抓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 「你跟我来一下。」 我搞不清楚状况,被她拉进美术教室。 与青陵祭的喧嚣及香气无缘的空间,今天也满是尘埃,带着油画颜料的气味。 学姊一走进教室就立刻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我。她连电灯也忘了开,把手上的东西拿给我。 「刚刚呀,凉末的妈妈喊住我,把这个交给我。」 她拿给我看的,是简单的粉红色信封。 上面没有邮票,只有圆圆的字体在收信人上写着「给小凉」。 「听说在房间里找到凉末写给我的信,她妈妈说应该要早点交给我……但是我自己一个人怕得不敢看,完全无法料想到她会写什么。」 森学姊一脸走投无路的表情把信封翻过去。 贴住封口的圆点贴纸有被撕过的痕迹。大概是凉未学姊的妈妈拆开来看过,看完之后才判断应该拿给收信人。 当我一脸事不关己地观察后,学姊瞪了我一眼。 「这个,你应该要和我一起看。」 「咦?」 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在看完话剧之后,才改变心意的。」 森学姊以肯定的语调说道。可是从时间点来看,或许没错。 要是结尾全是即兴演出的话剧改变了凉未学姊的妈妈。 这封信上肯定写着消除森学姊迷惘的内容。 「上面或许也写着望月学长在安倍川烟火大会上告白的事情。」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听说耶。」 糟糕,我似乎说出口了。 「……爱川学妹对凉未的事情知道得比我还多耶。拜托,跟我一起看啦。」 「可是我得快点回文艺社才行。还要去更衣室拿女仆装。」 「学妹啊,你可别违抗学生会长。」 「你明明就是前任。」 「别嚣张。快点,来这边坐下。」 学姊用视线和指尖指示我,我只好不甘愿地顺从专横的学姊。 这不是先前那般,彷佛食物卡在牙缝中的互动。近乎真面目交谈这件事,甚至让我感觉再自然也不过。大概是因为,我们在上百位观众面前,用坦露真心的话语互相面对。 「安倍川的烟火大会是什么时候来着,七月底吗?」 「对,今年是二十四号。」 正在撕贴纸的指尖停止动作。 「凉未是从二十五号开始沉睡。」 森学姊深呼吸好几次之后宣言: 「那么,要打开了喔。」 信封被拆开。我坐在森学姊身边,低头看用圆滚滚的可爱文字写出的文章。 小凉: 你过得好吗?我很好。 哈哈,好像太见外了呢。好久不见,我是凉末。 会想要提笔写这封信,是因为望月刚刚在安倍川烟火大会上对我告白了。尽管我之前也写过好几次,都丢掉写给你的信了。不管写什么,该怎么说呢,都有种很假的感觉…… 但是现在,我感觉自己可以很坦率地写出想说的话。 话说回来,你记得望月隼吗?他是住在家里附近正义感很强,但是嘴巴很毒的男生。如果写到他和烟火大会,不论写几张信纸也不够,所以这边就让我跳过啦。 小凉,不对,今天请让我像第一次见到你那天那样喊你。 我的分身妹妹。 谢谢你那天回应我求救的声音。 谢谢你代替我,替哭着说不想演后母的我去幼儿园。 不过我最后还是觉得不能把不想做的事情推给别人,所以才追上去,结果我们就这样分离,再也没见过面。 分身妹妹变成小凉,不再是我的分身妹妹了。 可是这肯定才是正确答案。 我啊,偶尔会瞒着妈妈跟爷爷、奶奶讲电话,听说你很会画画耶!虽然我拜托他们拍照传给我,爷爷没有智慧型手机(汗)。 希望有天能让我看你画的画。我完全不会画画,你都画什么样的画呢? 假如有机会见面,我再把男友介绍给你认识喔。虽然他的嘴巴超级毒(笑)。 所以说,明天早上我会把这封信拿去寄。连同给望月的信一起寄。 感觉直觉敏锐的你应该察觉了吧?没错,因为我太害羞而保留回答,结果还是把我对告白的回答交给信纸了。 我对自己的没用幻灭! 不过我啊,那天有好好饰演后母,努力到最后了喔。 在那之后还跟望月约好,下次要一起演公主和王子。还真像他会做出来的事情呢。虽然这个约定还没实现,就算再害羞我也会试着努力。 我开始有点头痛了,所以第一封信就写到这边。 从烟火大会回来的路上人潮太拥挤,我撞到别人从楼梯上跌下去了。我真的很少根筋,好险是和望月分开之后才发生。(他绝对会嘲笑我!) 如果也能让你看看烟火就好了呢。 如果你愿意回信,还请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 凉未 看完写满五张信纸的信之后,我和森学姊沉默一段时间。 我身边的人,现在正努力整理脑中的思绪。因为知道这点,我才闭口不语。石膏像也懂得看气氛,安静不说话的样子。 沉默不语后,显得静寂更加浓郁。只有走廊上的灯光,照亮被遗忘的美术教室门口。 我没看时钟,所以不知道究竟过了一分钟还是十分钟。 「我可能谈恋爱了。」 森学姊感触甚深地彷佛理解了什么如此低语。 我的脑海闪过望月学长。不过他喜欢的,是拥有相同一张脸孔的另外一个人。 隐藏在信中的恋情,专属于沉眠的少女。就连复制品也无法共有。 「爱上谁?」 「凉未。」 她的指腹抚触信纸,指甲缝变成一片橘色,大概碰到脸上的粉底了吧。 「这十三年来,我一直想见凉未。好想见她,好憎恨她,好爱她,好悲伤。这不就是漫画或电视剧中会出现的恋爱吗?我的脑海随时随地满满都是凉未,连我自己也受不了。」 明亮大眼没有落泪。或许是因为这样,学姊看起来十分幸福。 凉未学姊不希望森学姊成为自己的替代品,只希望她可以活出自己的人生。 还希望有天可以看见森学姊的画,好温暖的愿望。 这样的森学姊实现了凉未学姊和心仪之人立下的约定,以帝王与公主的身分完美地演好话剧。 「植物人给人一种只有在呼吸的印象对吧?」 我沉默点头。 「凉未不太一样,她偶尔会笑。明明跟小婴儿一样柔弱、毫无防备,却空荡荡的。」 森学姊肯定对着好不容易重逢的凉未学姊说了好多话。 其实一定有好多话想说。就如同凉未学姊有相同的想法。 「即使听到喜欢的音乐会微笑,吹到缝隙窜进来的风会咳嗽,握住她的手会回握,那都不是凉未想这样做才有这些反应。只是身体反射性动作,其实凉未完全没有感受到。」 不管等多久,大概都得不到持续沉睡的人回应。 我试着想像。如果是我,如果素直撞到头昏迷不醒,我也会做同样的事情吗?会没办法什么也不做吗? 这是复制品的本能?亦或是我自己的意志? 感觉还找不出答案,可是我知道一点。 「真是寂寞呢。」 「嗯。」 森学姊难过地点点头。 「凉未,我好寂寞。」 昏暗的美术教室中,这细弱的声音连墙也没碰到就消失。我好想全部搜集起来,紧紧抱在怀中。 那天在美术教室里,我就该这么做。 森学姊一站起身,便立刻朝我鞠躬。 「我对你说了很多过分的话。对不起,我是个很糟糕的学姊。」 我一点也不生气。 不过我迟了一步才站起身,紧接着装出生气的表情。 「要我原谅你,有两个条件。」 「是、是的。」学姊摆出直立不动的姿势。 「那么第一个条件,请告诉我《人间失格》的感想。」 「……这样就可以了吗?」 「因为我是文艺社社长。」 我威风凛凛地抬头挺胸。 因为被森学姊威迫过,继废弃医院之后,我第二害怕《人间失格》。只要她告诉我恐怖还是不恐怖,就帮了我很大的忙。 学姊忍不住笑了。 「我了解了。但是我还没有看完,应该要等很久,可以吗?」 包含大为欢迎的意思,我用力点头。 「那么第二个条件呢?」 「请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学姊清楚地倒抽一口气。 信上写的应该就是她的名字,可是这不是她直接告诉我。我想听眼前这个人亲口说。 「我叫做爱川直,饰演老爷爷的是真田秋。」 学姊移动到我身边,边在手心上写字边告诉我: 「我叫做凉。凉未的名字有『仍然凉爽』的意思,取其中的凉这个字。是妈妈和爸爸替我取的,专属于我的名字。」 从三点水开始写起,冰冷又美丽的字。 我的嘴唇临摹出,极贴切眼前这个人的名字。 「凉学姊。」 我一喊完,凉学姊用至今最柔和的表情微笑。 「小直,谢谢你找到我。」 宛如将新生的风召唤至窗户紧闭的美术教室中。 这个微笑,比在美术教室紧紧拥抱的触感还要温暖。 「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 没有夸大,这句话让我开心得几乎哭泣。 「我……我要回富士宫的家里去喔。我也会好好跟凉未的双亲说。然后我会耐心等待凉未醒来,所以将来有一天,你可以来见见我真正的爸爸和妈妈吗?」 「富士宫有什么呢?」 凉学姊将手指抵在嘴边。 「嗯──这个嘛,最有名的应该是马饲野(MAKAINO)牧场吧。让学姊带你去玩吧。」 魔界的(MAKAINO)牧场?虽然这个名字很恐怖,我鼓起勇气回答: 「请务必带我去玩。」 毕竟应该很少有地方会比被诅咒的废弃医院还要恐怖。 我露出微笑后,学姊也回以笑容,然后我们几乎同时想起来。 「社刊!」 确认时钟之后,现在是下午四点四十分。距离青陵祭结束,只剩下二十分钟。 我们争先恐后一般离开美术教室走下楼梯。一冲进开着没关的门,便看到小律和阿秋在社办里。 「小直学姊,你终于来了。社刊卖得不错喔!」 小律收拾好东西,大概就直接过来了。身上还穿着阿倍右大臣服装的她高声说。 「呃,是在作梦吗?」 「是现实!」 不是在说梦话。排在桌上的社刊清楚可见数量锐减。 在我们对话的期间,也有女生团体走进来。我和阿秋交换,站到小律身边。小律负责结帐,我负责递出社刊。 虽然没出现排队排到社办外的状况,听说有在体育馆看过话剧的学生及一般民众在离开前特地过来买。 也有不少人开口问:「可以和阿倍右大臣拍照吗?」小律害羞地笑着答应。她每次都会摆出夸张的姿势,所以大受孩子们欢迎,比女仆装还更有效果。 我一度听到背后墙边传来凉学姊说着「之前很对不起」的声音。我转过头便看见阿秋已经展开眉头,因此松了一口气。 接着来到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只剩下两本了呢。」 小律颤抖着声音说。 我们总共印了一百零五本。五本是社员和保管在社办里的份,已经事先拿起来了。 距离销售百本的目标只剩下两本,可是在这个最后关头的场面,完全没了顾客的踪影。基本上应该已经没有一般民众还留在校内。 文艺社的三人面面相觑。 「都卖到这个量了,不知道能不能让我们就这样过关耶。」 「这在容许误差范围内吧。」 「就是说啊。」 尽管我们这样说,三人的脸色都很不好。 青陵祭即将结束,就要结束了。九十八本四舍五入后是一百本,可是他们愿意放水吗? 此时救世主降临。 「两百圆对吧?」 正在摸口袋的凉学姊,站在拿来当柜台用的长桌前! 「哈哇!」 小律回应奇怪的声音接过银色硬币。 「呼哇!」 递出社刊的我也一样。处于超极限状态,没办法好好说出感谢的词语。 剩下一本。还剩一分钟。不对,已经不到二十秒了。 头皮不停冒出汗水,开始头昏,感觉一放松就会昏倒。 再过不久,喇叭就会传出宣告青陵祭结束的广播…… 「也给我一本。」 有位人物上气不接下气地冲进文艺社社办。 「望月学长!」 三人的声音完美重叠。 在我递出最后一本的同时,宣告青陵祭结束的广播声响彻校内:「非常感谢各位今日前来参加第十七届青陵祭,离开时还请别忘记随身物品,路上小心。各位同学,接下来从下午五点三十分开始,将在体育馆举办后夜祭……」 我们完全没办法乖乖听广播。 我和小律互相握着手,当场跌坐在地。 「卖、卖完了。」 不需要四舍五入,刚刚好卖完一百本。 「文艺社的各位,你们真的很努力了。」 凉学姊低头看着闪烁泪光的我们微笑。 「那么,废除社团的事……」 「我们会好好跟老师们说喔。说你们已经不是没有实际成果的社团。接下来就交给学生会长吧。」 凉学姊爽朗地说,强力宣示:「虽然是前任啦。」 「我们先去体育馆喽。得做慰劳会的准备才行。」 凉学姊确认完时钟,急急忙忙想出去。 虽然已经交接给下一任学生会,在慰劳会上由前会长致词后,把麦克风交给新会长是固定的仪式。 「森,可以耽误一下吗?」 望月学长喊住凉学姊。 「望月,对不起,现在时间紧迫。」 「听我说,我本来就打算话剧成功上演后,要再对你说一次。」 这句意有所指的话,使得凉学姊停下脚步。 望月学长红着一张脸用力吸一口气,接着用力吐掉。 「正如我先前说过的,我喜欢你!所以,请、请告诉我你的答案。」 「对不起!」 围观群众连兴奋期待的时间都没有,凉学姊已经先低头了。 比起哑口无言的我们,望月学长大概更加惊讶。 「我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没办法和你交往。」 望月学长的脸变得如纸一般轻薄、惨白。 如此绝望的时间经过几秒过后,凉学姊吐舌说: 「……开~玩笑的啦。你放心,我想凉未的答案和我不一样哟。」 「咦?啊?嗯?凉未?」 「慰劳会结束之前,请你再等等。我有事要对你说。那么先这样。」 学姊说完便迈步奔跑。她奔放的背影,任谁都没办法喊住她。 「呃,那家伙,真搞不懂她在干嘛。」 遭到抛弃的望月学长呆然已对。 「我又在社办遭到爱情喜剧攻击了……?」 小律在奇怪的地方受到打击,不过有点难说从头到尾都是爱情喜剧耶。 只有我知道,刚刚那个是最喜欢凉未学姊的凉学姊,对望月学长使出的小小坏心眼。但是这失恋的报复,可能大为痛击望月学长了。 等到慰劳会结束后,凉学姊大概打算坦诚所有事情吧。 呆傻的望月学长勉强振作起精神。 「那个啊,二月还有一个如月公演。」 我不禁歪头。望月学长应该预定在这次青陵祭公演结束后就要引退才对。 「明年会在静冈市民文化会馆举办,移动也很轻松。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应该会放弃,要是学弟妹们要参加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望月学长「咳咳」一声清清喉咙。 「也就是说……你们要不要就这样加入话剧社?」 非常笨拙的学长似乎在邀请我们加入社团。 不需要大家坐下来开会,文艺社成员一起排成一排低头说: 「对不起。」 卖完一百本社刊后重新感觉,这狭小且没非常干净的社办,是多么舒适的地方。 放在外面没收的电风扇,以及丢在桌上的原子笔。 从创刊号保管到现在,装满社刊的纸箱。赤井老师摆在窗边的青蛙公仔,还有类别不感兴趣的书籍。 被这些东西包围,我还想继续看下一本书;希望阿秋坐在旁边,希望小律坐在对面。 「这样啊。尽管很遗憾,不过也没办法吧。」 望月学长只是苦笑。他在问之前,大概就已经预料到我们的答案了。而且买下第一百本社刊拯救文艺社的人就是他。 「不过演话剧真的很开心喔。」 这是我衷心的心情。虽然一开始充满不安,现在心中满满都是满足感,以及还希望继续下去的不过瘾感。 「我也超开心的!」 小律露出满脸笑容说完,阿秋也轻声同意说:「我也是。」 「既然如此,我也满足了。」 望月学长双手环胸用力点头后朗声说: 「辛苦你们了。」 我也相同,如同在多功能教室做过无数次一般,低头说出相同一句话。 这是身为话剧社成员的最后一次致意。 望月学长要直接前往体育馆,所以我们在社办前分别。 小律说她要先回教室看一下,我和阿秋也决定先回教室,但是路上没有对话,我们彼此就是如此疲惫。 因为废弃医院,因为《竹取物语》,因为社刊,今天一整天忙得团团转。认知疲惫的身体很现实,突然变得相当沉重。 今天好忙碌,是我人生史上最漫长的一个月。 空无一人的大楼间,走廊被夕阳染红,包裹脚踝的气温和煦,真想就此在这边躺下。 「小直。」 虽然连转头都嫌麻烦,声音中的急迫促使我转头。 出声喊住我的阿秋一脸难解的表情。这表情我看过。是在哪里呢?最近就在某处看过。 当我搜寻记忆时,他的脸越来越靠近,什么东西碰了我的鼻梁后立刻离开。 ……嗯? 我傻了一会儿,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阿秋又若无其事地迈步向前。 「班上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收完了。」 嗯嗯? 阿秋在那之后也边搔头边支支吾吾说些什么,听不太清楚,发声练习完全没有成果。 「话说班上应该差不多收完了吧。」 就跟坏掉的CD一样,持续重复同一件事情。 别提比较好吧。不过,果然还是…… 「唉,阿秋。」 「干嘛?」 「你刚刚要亲我失败了吗?」 阿秋立刻停下脚步,完全不看我。 「没有失败。那边原本就是我的目标。」 「你想亲我的鼻子吗?」 「理论上是这样。」 我跑到他正前方,点点我的鼻子给他看。 「你这么喜欢鼻子?」 「是很喜欢~」 阿秋最后终于抱头蹲了下去。 影子在走廊上拉长,而且在发抖。我可能伤害到男孩的自尊心了。 不过我只要在意起在意的事情,就想要大声说出来。 「然后啊,你在水族馆是不是也想要吻我?」 苦闷的阿秋后颈开始冒汗。 「原谅我,对不起。」 我听见阿秋吸鼻子的声音。怎么感觉好像是我弄哭他了呢?我想再怎么样他也不是认真哭出来,可是阿秋装哭的样子既可怜又可爱。 我们的鬼屋很暗,可能会被亲耶。 佐藤同学那句话在我脑中重播。 应该超越我的想像,他有过无数次的机会,只是因为顾虑到害怕的我,才有所保留。 他都看准绝不会错的时机了,却轻而易举就被击败。 我抱着双膝蹲下来,在这样的男友耳边悄悄说: 「那么,你再亲一次?」 只要在意起在意的事情,就算得小声说也要说出口。 静默的阿秋抬起头。只是和他对上眼,酥麻的感觉就从锁骨窜过全身。 「我想要和阿秋好好接吻。」 心脏伴随着「怦通怦通怦通」的声响疯狂跳动。 (插图019) 尽管心跳声太吵,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太清楚,阿秋好像听到了。他带有男子气概的喉结往上滑动,表现他的回答。 「可以吗?」 「……可以喔。」 这种时候还确认也太令人焦急。 阿秋的手缠住我的一束发丝。还没有碰到嘴唇,只是被他碰触就让我全身的细毛竖起。 感觉吐在脸颊上的气息好热,于是我停止呼吸。 轮廓相互交叠,这次不会搞错终点。 「啊,你们在这里。两位先生小姐,慰劳会要开始了喔~」 还来不及搞错。 我和阿秋立刻互相别过脸。 明明没有说好,但是我们似乎漂亮地背贴着背。 「你们在干嘛?在玩什么?」 吉井同学漫不经心地转过转角走过来,阿秋朝他的头重重一拍。 「为什么啊!」 成为我难以忘怀的校庆。 ◇◇◇ 就像这样,青陵祭到最后一刻都事件不断。 最后总结的慰劳会,即将在体育馆中举办。 凉学姊手拿黑色无线麦克风走上舞台,表情感觉神清气爽。 被当作表演舞台努力工作的体育馆,演讲台没有被搬回原位,所以可以清楚看见学姊笔直走在舞台上的身影。 仿效其他班级,我们一班也聚集在平常全校集会时列队的地方坐下来。 没有人乖乖整队。而还没收拾完的班级,则只派代表过来。我往一年五班看过去,发现小律正在和同学说话的后脑勺。 我前面是小道具组,后面是吉井同学他们,阿秋坐在更后面。在这么显眼的地方明目张胆地黏在一起,难度相当高。 有人忍着呵欠,有人开始预测最优秀奖会是谁,没有一个人认真。不过我想大家应该有把一半的意识放在前学生会长的声音上面。 我想应该有在好好聆听。 「正如大家所知,青陵祭是由前学生会与新学生会合力筹办的活动。同心协力完成这个活动之后,我们终于可以顺利卸任。虽然对新学生会来说,我们是类似小姑的存在啦。」 凉学姊淘气地说完,前方响起笑声。左前方和老师们站在一起的学生会成员们,举起手在面前左右挥动,也看见望月学长在其中。 此时,凉学姊环视体育馆内的眼睛发现了我。 学姊朝我轻轻眨眼,我胡闹地耸肩回应。短暂一瞬间,互相打了一个肯定没人看得出来的招呼。 学姊露出皓齿笑开怀又继续说: 「青陵祭可以像这样没发生重大事故就顺利结束,全都多亏有老师们、各位执行委员、所有地方人士,以及最重要的全校学……」 铿叽! 物品掉落声混杂强烈的杂音,一拳打在耳膜上。 有的学生瞬间闭上眼睛并捂住耳朵,低下了头。我也忍不住捂住耳朵。 三秒后睁开一只眼看台上,只见麦克风掉在地上。杂音来自麦克风,小红点持续发亮,在体育馆冰冷的地板上弹跳滚动。 一旁有个奇怪的装饰品。 那是用制服组成的装饰品。 如断茎花朵般展开的裙子上,层层叠叠上内衣、长袖衬衫、酒红色缎带以及西装外套。 彷佛有人从中挣脱。 有人褪下身上穿着的衣物直接消失一般,相当诡异的感觉。 我和素直曾经做过实验。被她唤醒的我换穿衣服后消失时,只剩下失去依附体的衣服留在原地。眼前的画面与其极为相似。 可是凉未学姊本尊并不在体育馆内。话说回来她还在沉睡,不是可以自由唤醒或消灭凉学姊的状态。 而这个事实代表── 「森凛凛会长?」 某人呼喊学姊的声音显得莫名响亮。 混乱开始扩散。大多数的学生似乎都没有掌握状况,甚至有人以为在表演魔术的样子,还能听见鼓噪的鼓掌声,不过那也被淹没在嘈杂声中。因为即使过了几十秒,也没有人跑出来揭开谜底。 好几个人站起身,四处张望想找出凉学姊藏身在何处。 学生会顾问的年轻老师正在和教务主任说话,并且打开备用麦克风的电源。又响起小小的噪音。 掉在地上的麦克风还开着电源,没有人想要接近。 大家总之先冷静,一班一班依序回教室去,准备放学回家。关于颁奖,则延迟至改天再公布。重复一次。 学生在老师们的引导下起身,陆陆续续朝门口走去。 阿秋刻意放慢脚步慢慢走,我和他隔了一点距离走在他身边。 「唉,阿秋。」 「嗯。」 「如果本尊的心脏停止,那么复制品……」 我无法呼吸,没办法继续说。不想说出口。 「森凛凛学姊该不会魔术失败,然后被传送到异空间去了吧?她没事吧?」 吉井同学走在我们前面。他完全没有玩笑意思的低语,紧黏在我的耳边不离去。 ──────────────────────── 最终话 复制品丧失。 「学校接到父母联系,上星期日,三年级的森凉未同学过世了。」 十一月四日星期四,青陵祭结束后,隔了两天换休及一天国定假日后的早晨。 低着头的导师没有看学生沉默的脸,平静地继续说明: 「听说她七月底撞到头之后,陷入长期昏迷在家里疗养。虽然很努力了,最后在父母的照看下安宁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听说已经由亲属办完守灵夜和丧礼了,学校方面将在明天第六堂课于体育馆举办追思会。」 意味死亡的语言罗列,一句接着一句朝我们飞过来,但是教室里没有任何人,将其如羽毛球般打回去。 对高中生来说,死亡是几乎不曾碰触过的遥远现实。当然还是遇过祖父母、亲戚或是邻居长辈的死亡。 但是── 「老师,森凛凛学姊那时应该在体育馆里吧?」 佐藤同学彷佛代表大家发言,语带困惑地问。 那是在慰劳会致词中发生的事情,在场所有人都目击那一幕。森凉未不是沉睡在自己家中,而是在体育馆里握着麦克风,而且在那几小时前还上台饰演辉夜姬。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边叹气边开口: 「要是有谁觉得不舒服,就跟老师说。要去保健室也行,心理咨商老师也从今天早上开放咨商。那么,大家准备上第一堂课吧。」 大概连教职员也只共享了最起码该知道的消息。老师没回答佐藤同学的问题,直接离开教室。 校内充斥诡谲的气氛。 我们班有两个女生早退,其他班的状况似乎也差不多。莫名沉重的气氛,如雾霭般垄罩学校。 自然而然有人将前任学生会长的消失,联想到十月初撒落的传单。 潜藏在学校里的分身体,其真面目就是森凉未。有人想告发这个事实而散布传单。 谣言开始四起,可是转眼间就平静下来。因为和她很要好的女生们群起强烈主张: 「森凛凛肯定是灵魂出窍来见我们喔。」 「因为她最喜欢庆典了嘛。一定是为了要和我们一起参加最后一次青陵祭,所以才那么努力。」 这唯美的解释,以学生会及她所属的团体为中心迅速散播开来。 就连二年一班也在午休期间听到这个解释。不清楚这是为了保护故人名誉的对策,还是他们所有人打从心底如此深信。 我试着想像明天和下星期,揶揄森凉未是幽灵或是分身体的人,可能会被其他人在背后指责态度太轻率了。这样的声音应该会被压制,台面上不会再听见。 放学前的短班会时间,每个学生都收到一张小卡。说要在追思会上,把卡片放入代替棺材的空箱子当中。 拿到小卡时,我好想撕成两半。可是如果做出这种事,凉未学姊的朋友大概会边哭边来责备我。 她们连凉学姊的名字也不知道。 ◇◇◇ 我在文艺社社办内,跟阿秋和小律说明。 说明我所知道的凉学姊,以及凉未学姊。说出口之后,短短十几分钟就结束了,真实感受我对她们两人几乎一无所知的现实。 离开社办后,我发现一个走上阶梯的身影。 一阶一阶离我远去的望月学长手上,拿着我曾经看过的粉红色信封。 大概是凉未学姊的母亲拿给他的。我原本想确认,不过还是忍住了。即使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因为凉未学姊和凉学姊都…… 「小直。」 有人拍拍我肩膀,于是我回过神。 我正牵着自行车,电线杆就在我面前。 要是对方没喊住我,我就要撞上了。我小心仔细地往后退一步。 小律不在旁边。我们或许是在后门那边道别的,但是我记不清楚。 「我送你回家。」 阿秋的提议让我笑开嘴角。 「和之前相反呢。」 「是呀。」 「你骑自行车吧。因为到用宗太远了。」 九公里要说散步或者复健都太长了。 阿秋维持背着背包的模样跨上自行车。他用左脚踢地,并且把脚放上踏板,接着慢慢踩踏一点点前进。 和走在人行道上的我若即若离,轮胎匡啷匡啷地响,以不同平常的速度转动。 「如果今天下雨就好了。」 我抬头看天空如此低语。最后一次下雨已经是何时呢? 当时的我,根本没想像过会有这样的未来。 「不合时节的台风也可以。」 「这样啊。」阿秋只是开口应和我。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同时慢慢前进。 今天静冈大桥的风也很强,就算穿着西装外套也有点冷。 侧眼看见儿童聚会时打保龄球的番茄保龄球场,西瓜打六折的田子重超市,走过素直毕业的小学后抵达用宗车站。就算和平常回家时完全不同路线,只要大方向对了,就能走到认识的道路。 以稀疏枫叶随处可见的城山为背景,东海道新干线发出强烈的风切声,然后从右至左经过身边。 像今天这样晴朗的天气还可以看见富士山。或许是因为如此,偶尔会看见手拿大型相机的人。 转过头去,从车站也能看见染红的水平线。 「我们去海边吧。」 这么说完,阿秋没有拒绝。 我们走了五分钟左右抵达海边,然后把自行车停在堤防前,两人一起走下沙滩。 海涛声很安静,海风吹拂的橘色海面上则掀起皱褶。在陆地上已经相当冷了,海水应该更冰冷。 远处可见拿着类似扫帚道具的剪影浮在海面上。虽然逆光看不太清楚,对方似乎站在板子上划水,应该不是遭遇海难了吧。 「那是SUP喔。立式桨板运动。」 阿秋随口告诉我。 我踢着小石头的单脚,感受来自后方的视线。小心翼翼地在旁守护着有前科的我,会冲动跑进海里。 不过他是杞人忧天。我为了强调这一点,在离海浪界线很远的地方,展现出翻身躺在沙滩上的模样。 「小直?」 声音从变身海豹的我上方而降。 「这样挺痛的耶。」 头好痛。背也好痛。好像全身的穴道被强硬按压一样,小石头朝我露出獠牙。 我闭上眼,白光在眼睑内侧闪烁了一会儿。 忍过烦人的洗礼之后,很多事情变得平静,开始听见海浪声。没染湿的脚尖,陷入浸泡在海浪中的错觉。 感觉得到阿秋在我右边坐下。 我从仰躺转成侧躺,阿秋注视着大海,在他头上接近满月的月亮从山脉绵延的东侧天空现身。 月都,或许是凉学姊和凉未学姊一同前往的地方。 她明明说要告诉我《人间失格》的感想。她明明才跟我约好,要带我去魔界的牧场。 我理智上很清楚,责备她是搞错对象。 那么,我现在该拿这股无处可去的感情如何是好呢?这明明没办法像打水漂一样,丢进大海里。 脑海浮现凉学姊的脸。她会画很棒的画。她可能会获选代表参加绘画竞赛。在她成熟的外表下怀抱着孤独。 她笑着对我说,谢谢我找到她。 她说,遇见我真是太好了。 「阿秋,你不会消失吧?」 我看着他的侧脸问。正如他把我从这片大海拉回来一样,我想他应该会对我说。 「我想要如此坚持。」 我自私的期待遭到残酷背叛。 阿秋看着夕阳下沉的水平线,视线始终与我没有交集。 如果有复制品的使用说明书,应该会写上以下注意事项:「当本尊死亡时,复制品也会跟着在相同时刻消失。」 如同台上只留下衣服和内衣裤,消失得无影踪。 正宛如海中的泡沫。正如回归月都的辉夜姬。血肉、骨头,甚至连灰都不留。 「小直。」 双手撑在身后沐浴风中的阿秋呼喊我的名字。 「没有关系喔。」 「什么没关系?」 「不是雨天,不是台风天也没关系。」 撞上消波块后碎裂的海浪,在思考什么事情呢? 「想哭的时候,就尽情哭泣吧。」 我倏然坐起身。 鼻子深处酸楚,眼头开始模糊。 无言的脸颊有什么滑落。我伸手一摸,发现那是泪水。 意识到的瞬间,我张大嘴,然后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重复喊了好几次凉学姊的名字,踢飞海砂,大哭大叫。嘴巴里有头发的味道,怨言也糊成一团,有海砂的味道,支离破碎。 不是下雨天,不是台风天,我的哭脸和破口大骂都无从遮掩起。 我好想撑伞。好想穿上有雨水气味的奶黄色雨衣。我好想好想好想见凉学姊。 好希望她可以用装傻的口气说:「我魔术失败跑到海上漂流了啦。一直没办法联络你,真对不起。」然后她吐舌对我笑。 只要能再见到面,不管怎么样都没关系。 「小直。」 肚子好痛,耳朵烫得快要碎裂,喉咙好痛,全身都好痛。 我弯下身体继续哭泣,阿秋健壮的臂膀抱住我。就像要把我锁进怀中般紧紧抱住我。 呼喊我的声音湿润,只有泪水不停涌出。我不知道该怎么停止。 (插图021) 海浪声过于平稳而令人厌烦。 为什么我会有感情这种东西呢? 要是生为一无所知的机器人就好了。假如只是程式就好了。那样一来,我肯定不会害怕明天。 就不会不小心喜欢上谁了。 ……啊啊。 要是我能认真这样想,不知会有多轻松。如果我能打从心底说出:「如果不曾得知替我遮掩哭脸的手臂有多温柔就好了。」 我已经无法回去不是现在的我了。 所以现在请容许我丢脸地闹脾气到身体的水分全部哭光,哀伤与你的别离。 ◇◇◇ 我在阿秋的陪伴下回到家。 因为没看见鞋子,双亲似乎都尚未回家。我立起自行车的脚架,打开玄关的灯光。 阿秋大概已经朝车站走过去了吧。 哭累呈呆滞状态的头好沉重。每次眨眼,都痛切感受到我的眼睑非常肿。 尽管全身都在渴求水分,我却没去厨房。感觉补充流失的水分后,我的身体会抛下心灵不管迳自获得畅快。 走上二楼,感觉一阶又一阶的台阶根本在找我麻烦。我争着气绝对不想跌倒,却在最后一阶绊了一下。 「我回来了。」 「欢迎回来。」 简短仪式结束后,素直要我进房。 表情写着「今天还真晚」的素直皱着眉头。我红肿的眼、沙哑的声音,以及疲惫的脚步,看在她眼中都显得怪异吧。 「怎么了吗?」 「学姊过世了。」 素直静静睁大眼。 「跟你很要好吗?」 「没有。」 担心我的眼中透露出疑惑。 我没对素直提过凉学姊的事情。还以为终于在宁静的美术教室中找到想说的话了,现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青陵祭结束后回家那天,我拜托素直快点让我消失。如此一来直到下次被唤醒前,我可以不需要思考多余的事情。 今天原本也打算这样拜托她。 要是素直犹豫,那我就提及那天和她讲电话的人。素直很明显不想让我知道那件事,只要我提起这个话题,她就会不由分说地把烦人的我消去。 「啊,对了。」 然后就在我策划着卑鄙手段时,素直突然想到什么动了起来。 「唉,小直。」 那双美丽的眼眸注视着我。 这个瞬间,过分迟钝的预感在我心中萌发,我的身体无声无息地冻结了。 我明明已经一度作好觉悟了才对呀。明明早已领悟到,将来有一天我将离开她,离开这个海滨小镇的日常生活。 这个瞬间,我祈祷着「千万别说出口」,可是我无法说出制止的话。 素直对着无力且只是呆站在原地的我说。本尊说出口。 说出要让我(复制品)结束的话: 「我从明天开始会去上学。考试时会去,身体不舒服时会去,每天都会去。」 ──────────────────────── 后记 咦?第二集吗? 我现在仍清楚记得,我那天感到如此不知所措。 在很早的阶段,我就接到希望可以构想本作品第二集内容的通知。 虽然非常感恩,我也超级烦恼。因为我自己一直认为这是一个一本就结束的故事。 「写素直出社会之后的故事如何?」、「我想要写主角是男生的故事。」、「全面加入SF要素呢……」等,我提出各种点子。尽管各有不同的理由,全部都被驳回了。 「身为一个读者,我想要知道小直接下来的故事。」 听到责任编辑对我这样说,我才发现自己心中有迷惘。 开口喊住笑着牵手一同步向光明的两人,真的是正确决定吗?这件事一直挂在我心上。 可是小直的世界,打从一开始就并非充满美好事物。有恶意、有不讲理,她甚至经历过活生生的人类不可能经历的巨大恐怖。 而且我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即使我不特别写出来,小直今天也仍然骑着自行车,看各式各样的风景,努力思考什么事情,也正谈着恋爱。 既然如此,只能写出来了吧。我如此作好觉悟,决定再次追逐她瘦小的背影。 虽然也曾经无比怨恨责任编辑说出那句话,也因为有那句话,我才能写完第二集。 现在的我绝对不会说:「什么?第二集吗?」而是会骄傲地抬头挺胸说:「这就是第二集!」嘿嘿!(威斯帕(注:威斯帕是《妖怪手表》中的角色)姿势) 在第一集发售时,我经历了非常多宝贵的经验。 以豪华的宣传开始,JR东海道本线整列车的广告,在静冈地区书店发送限定的两折文宣品,直到最近还有电视广告等。 「这什么啊,我都没追到!」的朋友还请拿智慧型手机搜寻,大多都可以找到照片或影片,所以请务必看一下。网路相当方便呢。 被「复制品恋爱」的广告包围,我和责任编辑两人搭着电车,这也不是那也不是地讨论第二集内容的那天,我想今后也永远不会忘记。 说起作者的近况,我和知心好友一起参加了,从以前就一直很好奇、由JR东海主办的「爽朗健行」健行活动。 一大早从车站出发,并且巡游公园及博物馆,然后下午三点前再回到同一个车站抵达终点……原本是这样的路线,然而我和朋友边赏花边走,聊天聊得太起劲,说着「鲷鱼烧好好吃喔~」抵达车站时,已经下午六点了。 在我出生长大的静冈县内,还有好多好多我不认识,充满魅力的店家与场所,我深深感受到「在我有生之年也不可能全部逛完吧」,真可惜以及开心的心情参半。 感觉一辈子也无法在时限内抵达终点,不过我下个月也要参加这悠闲且随心所欲的冒险,现在已经无比期待。 接下来请让我表达感谢。 这次也受到责任编辑很大的关照,不好的地方批评,好的地方毫不保留地夸赞我超棒,一手鞭子一手糖果的做法对怠惰的我效果绝佳。 负责绘制插画的raemz老师,非常感谢您。我看见设计图之后,更喜爱前学生会的两人了。除此之外,在这一集中也画出小直和阿秋崭新的一面,让我非常感动。 最后,请让我向选择购买本书的你致上衷心的感谢。如果这本书有触动你的心弦,我将感到非常荣幸。 本作品《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的漫画版也开始在日本的《电击魔王》杂志上开始连载,由花田ももせ老师在漫画的世界中描绘出小直他们的日常生活。这是一部让人心动不已的出色漫画,请务必和小说一起欣赏。 最后,我要说个小提议。 这本书发售时,应该是享用美味冰品的季节。 从大家都还穿着夏季制服的第一集重新看起如何呢? 二○二三年五月 榛名井 引用文献 ■「无论父母看孩子,还是老年人看年轻人,美丽事物只有美丽。而在美丽事物和缓人 心的威力之下,父母与老者皆无法不臣服。」 →《雁》森森鸥外着 ■「昔者,有竹取翁者,每入野山,取竹造物,以谋生立世。讳,赞岐造麿。一日,于竹林,见一竹光华明彩。老翁诧怪,趋之以视,见其筒中,有光出矣。更复察斯,则有美人,身长三寸,居于其中。」 →《竹取物语》 ──────────────────────── 插图 ──────────────────────── 第三卷 ──────────────────────── 第1话 复制品滚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 ◇ 初冬停留在笔挺伸直的拇指尖端。 只要戳刺迸开,白色冰冻的冷空气便随之倾泻,严冬转眼间到访。天花板吊挂冰柱的水晶艺术灯,地板是一整片滑冰场。床铺化作寒冻的冰块棺材,就连彻夜未眠的吸血鬼也不愿靠近。 边抬头看从天而降的冰雪结晶边吐出白色气息,手脚冻僵,我的身体不停发颤。连拍掉积聚在头上、肩膀上的白雪都感到麻烦,如果可以就这样成为雪人正刚好。只要戴上沉睡在庭院仓库里的红色水桶,大概就能成为从任何角度来看都是不折不扣的雪雕。 ……这样的冬之妖精尾巴并未来访,活生生的我待在潮湿温热的房间角落,背靠着墙壁坐着。 伸长的双脚没穿袜子,是因为素直今天穿袜子前就把我唤醒。假如不是那样,我应该会穿着袜子。 虽说静冈拥有温暖的气候,进入十一月之后还是会气温骤降。今天因为昨晚开始下雨又特别冷。可是明天肯定会放晴,而且不管变得多么寒冷,静冈县中部都几乎不会降雪。 沙沙大雨声不停从窗外闯入室内。 因为没看气象APP也没看天气预报,我不清楚下午究竟会放晴、会狂风暴雨,还是会打雷。 如果只待在房里,就算什么都不知道也不伤脑筋。只要陨石不会从天而降打烂屋顶,冰冷的雨滴就不会打在我身上。 爱川素直的复制品,是方便好用的替代品。 她赋予我的平凡高中生生活,轻而易举迎接终点。 正如她所宣示,五天前……从十一月五日星期五那天起,素直又开始去上学了。 只有一点和平常不同。那就是素直去上学的这段时间,也会把我唤醒。 因为周末有可能会被父母撞见,和先前相同不把我叫出来,可是不知为何,我在平日的早上到傍晚都停留在现实中。 彷佛看家的看门狗。更或者像木雕熊一样。又或许是失去自由的笼中鸟。 这段时间,素直没给我任何命令。素直穿着制服说:「我要出门了。」身穿相同打扮的我静静目送她。仅此而已。 几分钟还几十分钟,或者更久以前,踢开自行车脚撑的声音混在雨声中从底下传来。身穿奶黄色雨衣的背影,已经连我都看不出来是不是素直本人,但是那个人物跨上绿松色的自行车,转眼间已经远去。 我从窗户自始至终看到尾,如此一来我今天的无聊任务也在此迎接尾声。 如果肚子饿了,我偶尔会到一楼煮开水、拿锅子煮东西,或是微波加热。有一口没一口吃着只是重口味的泡面、炒面或是义大利面。 我今天吃冷冻乌龙面。微波加热,淋上用热水稀释过的沾面汤后,接着送入口中就好。 起居室兼餐厅的房间里晾晒着衣物,半湿半干的气味纠缠我的鼻腔。因为这样,让我吃不出过于单纯的乌龙面味道。 看墙上的挂钟,时间刚过下午三点,学校正在上第六堂课。 我吃完饭后回到二楼,又靠坐在墙边发呆。 甚至认为这个该不会是素直给我的严刑拷打吧? 要我原地踱步懊悔万分。要我认清并深切感受自己只是个复制品。 这些是素直给我的讯息吗?还是说有其他意图呢?我不清楚。老实说我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从她消失那天起,一直没有力气。 「凉学姊。」 即使朝虚空呼唤,也得不到回应。 我透过素直的记忆得知,学校五天前在体育馆举办前任学生会长森凉未学姊的追思会。 好多人哀悼她的死,哀叹她太早离开人世。 抱着一起哭泣的朋友们拼命压抑的呜咽声、吸鼻子的声音以及泪湿的呼喊,如雨滴般连续敲击在素直的耳膜上。全校学生哀伤的卡片收在白色盒子里。 凉未。森凛凛。森。森会长。森凛凛学姊。一滴滴不同音色的雨滴,滴滴怀抱不同的悲伤在体育馆中响起,可是其中没有任何一个凉学姊的名字。 许多人自始至终都不认识凉未学姊的复制品凉学姊。先前不知,此后也不可能知晓。她明明是在青陵祭舞台上,闪耀那般美丽光芒的人。 眼头发热,一道泪水滑过横躺在地板上的我的脸颊与鼻梁。 流过脸颊与太阳穴之间的水滴流入耳中,混入原本就稍微潮湿的头发中。即使背脊反射性一抖,我也懒得抬手逝去泪水,就这么放任不管。 沙哑的声音从齿缝中倾泻而出: 「凉学姊,我没有办法去上学了。」 大概……再也……没办法去了。 我这一个月在作梦吗?作一个每天去上学,勤奋准备青陵祭的梦。认识好多人,和好多人一同欢笑的梦。 和小律重逢、认识阿秋,以及和望月学长他们一起演戏。在关上前往俗世的路,化作牢笼的四角方盒中,我珍惜的所有事物化作泡沫梦境消失无踪。 在厚重的地毯上,我缩起双脚卷曲身体。虽然不曾在妈妈肚子里住过,我彷佛变成出生前的小婴儿。 也不在意裙子出现奇怪的皱褶。不管我把制服弄得多脏,素直都不会伤脑筋。因为只要我一消失,身上的制服也会跟着一起消失。 不用再原地折返跑了。 不用再考困难的考试了。 已经可以不用再做任何事情了。 然后,我心中某处也对不必再去没有凉学姊的学校感到松了一口气。 边感受两个相反的自己,我今天也在坚硬的地板闭上眼。闭上眼的同时被赶出眼眶的泪水满溢流下,迅速滑过脸颊。 雨,下个不停。 感觉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素直不想去上学的心情。 ◆ ◆ 我不曾在保健室里睡觉过。 尽管会在健康检查或上体育课稍微磨伤膝盖时到保健室去,我不曾借用保健室的床。 与其说我,倒不如说大多数的人都相同。但是我之所以不用保健室,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房间。头痛时、肚子痛时……我可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躺在自己最熟悉的床上。 虽然这样说,和其他学生不同,我不需要请假。 我有个方便好用的替身。即使身体不舒服或心情不愉快,也会代为去上学的我。无时无刻答应所有要求的我。 所以我不需要保健室。只是如此单纯的事情。 即使敲门也没听到房内有回应,可是我知道自己的目标有来上学,所以毫不客气地踏入室内。 我穿着室内鞋的脚尖,离开因为从昨晚开始下的雨而潮湿的走廊进入室内。下一秒,鼻尖隐约感受到消毒水的气味。 大概是晨会拖太久,保健室老师似乎不在。我不理会,直接走到三张并排床铺的最里面,靠窗的床旁边。 「真田。」 我非常确定地喊,之后唯一拉上的白色布帘另一头,隐约可见的剪影动了一下。从毫无隙缝、紧密拉上的布帘上,可以窥见他本人的心情。 那是「任何人都别靠近、别理我」的抗拒意思。 「真田,你在对吧?」 我盯着他小心翼翼打开的布帘另一头。尽管我也很紧张,却没透露些许畏惧,是因为我知道对方的心情更加混乱。 暌违五个月不见。身穿白色衬衫的真田秋也,在床上坐起上半身。 真田看起来很不安。他也和我相同,有「自己的房间」这个逃避场所。从布帘后冒出来的苍白脸颊感觉有点心虚,看起来不太自在。 「爱川……早安。」 明明关系没有多亲密,但是真田从浏海缝隙看到我之后,彷佛松了一口气般稍微放松身体力量。 他有一头纯黑色的短发和带有相同颜色的眼睛。粗眉和宽肩明明很有男子气概,却给人拘谨地缩起身体,害怕超出小小床铺的印象。 我拉过单调的折叠椅坐下来,真田则呆呆看着我的举动。 床铺旁的矮凳上摆着折叠整齐的立领制服和后背包,我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把带着湿气的头发勾到耳后。 「好久不见。虽然这样说也有点怪。」 「……说得也是。我们讲过好几次电话了。」 真田稍稍露出微笑。 那个笑容与他身为篮球队王牌活跃在场上时相比更加宁静。如果是在教室里,这无力的笑容应该会被卷进热闹笑声及喧嚣之中滚落脚边。 「现在班上正在决定校外教学的分组。」 「这样啊。」 对话聊不起来,视线也几乎错开,彼此都没办法像讲电话那样顺畅说话。 我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比打湿窗户的雨珠更松散地进行对话。 「好久没露面让我爸妈担心了喔。说我脸色很差。还问我今天要不要休息比较好。」 「真要说起来,你直到昨天之前都还在休息嘛。」 真田躲在自己房里。常在家人面前露脸,一日不休代替自己来上学的是他的复制品。 随口回应之后才发现讲错话,是因为我感觉踏入很敏感的领域当中。我慌张确认真田的表情,但是他没有勉强自己的感觉,脸上仍然挂着笑容。 「嗯。总觉得很好笑,让我笑出来了……听说青陵祭兵荒马乱?」 「你从阿秋那里听说了吗?」 「这也有。也听篮球社的朋友说了。」 这样啊。我将这句话含在嘴里。 青陵祭第二天的慰劳会。 我并不在场,也没听小直说详细状况,只是从别人口中辗转得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然而光是听人说,也能轻易想像出一连串的事情带给全校学生多么大的冲击和困惑。 一个人的消失。以及死亡。 就读同一间学校的学生死亡,不用说也知道是多大的冲击。倘若是与逝者亲近的朋友就更不用提了。 由于森凉未曾担任学生会长,比普通学生的知名度更高。虽然不是「本领优秀连外校也蔚为话题,相当引人关注的会长」,她亲切且学业成绩优秀,本人也是外貌亮眼的美人。只要这三个条件具备,可以说必定会受到身边人们的仰慕。 她在体育馆致词中突然消失身影,只留下身上穿的制服和室内鞋。在众人环视下,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 接着经过补假与假日两天休假后,十一月四日,全校学生得到她已经过世的消息。 而我似乎被认为是比其他学生更亲近前学生会长的二年级学生,老师要我别太难过,班上同学也安慰我。我含糊不清点头的反应,似乎被他们解读成拼命忍受悲伤的样子。 然而并非如此。我并不认识她。 不认识前会长,也不认识大概是代替她来上学的复制品。本尊死亡之后,复制品也会消失。而小直和这位复制品学姊有深度的往来。 我知道小直为了保住文艺社,和话剧社一起演话剧。我在青陵祭第一天看到了张贴在布告栏上的海报,去文艺社时也听小律解释大致的事情经过。 现在回想起来,小直曾经很不安地提过学校里发撒传单那件事情。当时我毫不在意,因为我有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 我大概可以想像自己的毫无兴趣,让小直不想对我说遇见了新的复制品这件事情。 不过即使事前知晓此事,我真的会有所不同吗? 我有办法陪伴突然和亲近的人永别而受伤的小直吗?我能安慰哭肿一双眼回家的小直吗?无论我怎么试着想像,都无法想像自己能做出这些贴心举动的画面。 今天早上,学校方面只宣布原本延期的青陵祭颁奖典礼停办。在这种气氛中,即使发表得到优胜的班级、上台抽奖品,也不会有人真心发出笑容。显而易见,教师们是如此认为并作出结论。 没有如往年般盛大庆功,也没有拍纪念照,今年的青陵祭就此落幕。吹跑所有喜悦的冲击与悲伤,如疾病般蔓延。 追思会结束后的五天,仍旧严重影响整个校园。不过我发现自己感受着这股气氛的同时,用冷漠的眼神看着一片惨白的校舍。 大概不会太久吧。 下星期二年级即将举办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无须多言,这是高中生活最具代表性的大活动。过世的人是三年级学生,当事人意识淡薄的二年级没理由一直受影响。 校外教学结束之后,二年级心中疙瘩般的东西会完全消失。一年级晚了几步后跟上,最后连三年级的学生,也会把一个学生的死亡当作完全过去的事情。 肯定会有人说这样太无情,痛骂大家不讲义气。 然而遗忘痛苦的事情并非坏事,也不是罪恶。 在我不停思考的期间,真田也持续保持沉默。他稍微低着头,双唇抿成一条线,感觉就像努力在忍耐什么。 我很介意便开口问: 「你还好吗?」 简单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样才说我不行啦。我这样事不关己地想着。 呼吸哽住没办法继续说下一句话。真田没发现我的这个变化回答: 「还有点……」 紧张。真田声音沙哑地说。 这应该不只一点。我心想。然而直接吐槽,或许只是单纯在找他麻烦。 真田秋也比我最后一次见到他的五月那时,变得更加软弱。 躲避人群一段时间的人,原来会变成这样自信尽失,畏畏缩缩的啊。 即使只是像这样单独来到保健室,应该也需要很大的努力。我想要嘉奖他,不过还是半途而废闭上嘴。 我也不适合鼓舞他人,大概只会带给真田多余的压力,或者让他感到不快。既然如此,倒不如什么也别说才好。 当我们沉默时,彷佛打破室内的沉默,有人用力拉开保健室的门。 「早!吉井大爷来了!」 根本不必确认,大声胡闹自报名号的人是吉井。 班上第一的开心果,总之无敌开朗。大概是因为他表里如一,不分男女都交游广阔,也常看他和别班学生说话。说明白点,他是情人节会收到大量巧克力而大为兴奋的人,但是那些全部都是友情巧克力。他就是这种男生。 我们眼睛一对上,吉井立刻吹口哨。莫名厉害真让人不爽。 「真田果然在这里,我的直觉超级准。」 「喂,你也敲个门吧。」 坐在床上的真田身体缩了一下,于是我替他教训吉井。而大大方方走进保健室的吉井则不停地眨眼。 「干嘛、干嘛,今天的爱川同学心情很不好耶。玩鬼屋时明明发出那样可爱的声音。」 「啥?你好恶。」 「咕唔!这股狠劲,就是爱川同学的感觉耶!」 吉井全身扭动不停摩擦自己的双臂,让我觉得真是受够了。 虽然我们在教室里坐前后,我几乎没和他说过话。比起我们对话的次数,从他手上接过讲义的次数还要更多。 小直原本应该也和我相同才对。我交代她在教室里要和平常的我一样,别太积极说话。 可是碰到青陵祭的准备期间,似乎没办法继续维持。我听说她和吉井变得稍微熟稔一些,但是这种时候就会让我很伤脑筋。 在他眼里,怎么看不是小直的我呢? 我绝对不想知道。 烦人纠缠的吉井突然从我身上别开眼。他不是从我后面这边,而是特地绕到窗边掀开布帘闯入,头朝真田的床铺扑上去。 「飞扑!哦哦!保健室的床还挺舒服的耶。」 原本半发呆的真田突然遭吉井急速靠近,显而易见慌张起来。 彷佛被丢弃在雨中的小猫一般,害怕得让人心生怜惜。他不知如何应付吉井的态度。而因为棉被太厚,吉井大概没有发现到他在发抖。 「对了、对了,真田,可以打扰一下吗?」 「咦?」 听到吉井一喊,真田的眼睛求助般的看着我。我一瞬间烦恼是不是该出手救他比较好,最后放弃了。 「真田啊,你啊……」 「咦,怎样……」 为什么一上学就跑到保健室来?不来教室吗?真田最害怕有人如此责问他。 吉井偷偷瞄我一眼后,边笑边小声说: 「我想应该不会啦,可是你应该没有和爱川同学在保健室里……色色吧!」 虽然他是窃窃私语,我就在他们面前,当然也听到他说的话。 因为太幼稚了,根本生气不起来。我傻眼得叹气,从床上起身的吉井则胡闹地用手肘顶了顶一脸惊讶的真田的肩膀。 「因为你和爱川同学,真的感觉很棒嘛~你可没那么容易瞒过我这个好朋友的眼睛!」 烦人的吉井在此露出这会儿才终于发现什么的表情。 「还是说你今天真的不舒服?那我不就超级添麻烦了?为了道歉,要不要我陪你睡?陪你睡吧?」 面对吉井自来熟的态度,真田一段时间沉默不语。 他畏缩低头的表情,渐渐转变成有所理解的模样。我眯起眼睛,看来真田也终于发现的样子。 真田秋也确实一直躲在家里。 然而身边的人不这么认为。五月骨折之后住院的秋也,出院之后若无其事地在六月中旬重新回到学校。连面对害他受重伤的学长,也在篮球直接对决中展现出压倒性的实力让对方无话可说。以上才是对他理所当然的认知。 只要意识到这一点,事情就简单多了。 真田不需要畏怯周遭的眼光,只要理所当然地应对就好。因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人会对他投以奇异的眼光。 「……你很烦耶。谁会想要你陪睡啊。」 真田皱起脸来很自然地回应吉井。虽然语尾有些颤抖,吉井似乎没发现,咧嘴一笑。 「哦~哦~你状况变好了不是吗?你果然只是翘课吧。」 就在这时,门发出「匡啷匡啷」的声响又被打了开来。 「打~扰了。」 还想着是谁,接着现身的是佐藤梢,二年一班的班长。 清新摆动及肩短发走进保健室的她,看到同班同学在这里不禁歪头。 「我听到声音还疑惑一下,真田同学果然在这里啊。你们两个在这里干嘛?」 「班长真过分,你也要把爱川同学算进去啊。」 「啊啊,吉井也在啊。」 「啊,我搞错了,原来没被算进去的是我……」 吉井装腔作势地擦拭干涩清爽的眼头。 我看向佐藤皱起眉头。 「你才是,怎么了吗?」 「校外教学的分组,男生也就算了,女生吵翻天了。我无法忍受那股独特的气氛,所以就逃出来了。」 佐藤吐吐舌。 「话说回来爱川同学,我以为你也是同伴耶。所以才跑来这里看看。」 我尴尬地别开视线。长班会中开始说起分组话题时,我拿身体不适当借口离开教室。虽然是为了见一上学就往保健室跑的真田,旁人应该觉得我是逃跑了吧。 「女生确实迟迟没有进展呢。不过班长,这样好吗?你应该要负责调整吧?」 「哎呀,分组几乎都分好了呀?实际上接下来的分房间才是真正的战场。就算是朋友,也得事前决定好规则。我们这几个人一起吧;就算那个人跑来找你说话,也要笑笑地打哈哈蒙混过去喔;不可以当场回覆喔──类·似·这·样。」 「唔噫,超级恐怖!」 佐藤边轻轻摇头边用娇嗔的声音演戏,吉井不自觉发抖。 「我们班已经算好的了哟~」 之所以觉得算好的了,是负责指挥班级做事的佐藤太大而化之。虽然我这样想,却没说出口。因为即使多加留意,说出口的话也可能会被解释成挖苦。 站在窗边的吉井以手摸着下腭。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真田、爱川同学和班长都还没决定分组喽?」 听他指名道姓确认感觉有点不爽,但是我无法否定。因为这是不折不扣的事实。 「不如说你也是吧,吉井?」 佐藤一说,吉井便不怎么在意地回应:「是没错啊。」 当我对此感到意外时,吉井看了所有人的脸之后突然开口: 「话说回来『这也是什么缘分』的感觉?机会难得,要不要这四个人组成一组?」 出乎意料外的提议让我眨了三次眼。 原本还想吉井又在说蠢话了,但是这个提议本身不坏。因为规定要男女混合,四到五个人组成一组,碰巧人数也很刚好。 虽然还没对真田说过,我打算尽可能和他同一组。因为推他一把,要他今天来上学的人就是我。 我们两人同属文艺社,应该不会让人感到不自然,所以在否定意见出现之前,我先赞同吉井的提议。 「我无所谓喔。」 「咦?真的吗?」 明明是吉井自己开口的,他似乎吓了一大跳。 「我也可以喔。或者该说我赞成,我们四个人组成一组吧。虽然吉井很多余就是了。」 「你说什么?说我多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真田同学呢?」 当作没听见的佐藤向真田确认,接着真田也随波逐流地点头同意说:「那就这样吧。」如此一来便决定了。 「真田同学,你第二堂课有办法上课吗?得在这星期内决定好小组路线的主题才行。」 「什么主题?」 「唉哟,就那个啊。工艺品、日本庭园、日本画或抹茶点心之类的,每个小组决定好想调查的主题,然后根据主题决定第二天要去哪里参观,做表面工夫那个。」 很会照顾人的佐藤,折手指对真田说明。 旅程第一天须全班共同行动,第二天各小组根据各自的主题行动,第三天是自由行动。 「班长,你直接说出来是表面工夫了耶。」 「因为是真的嘛。我们配合想去的地方设定主题吧。回来之后还有小组发表,要是太随便,事后会很恐怖喔。」 他们两人边说边走出保健室。 我正想跟着他们走出去时,听到准备离开床铺的真田嘀咕: 「……全都得感谢那小子啊。」 (插图008) 「那小子?」 我转过头问,真田便穿上立领制服,同时用和他身体完全不符的小声量回答: 「二世。阿秋……我的……复制品。」 他没看着我,小小声地继续说: 「我没有亲眼看见,所以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我现在明白,他真的很认真代替我好好上学耶。」 如果要这样说,我也相同。和佐藤与吉井变成好朋友的不是我,而是小直。我和真田都是接收复制品的努力后站在这里。 真田在此抬起头。他直直注视着我,害我吓得别过眼去。 「除此之外,我当然也很感谢拉我一把的你,谢谢你。」 「我什么也没做。」 我噘起嘴来反驳。实际上,我没做任何值得他感谢的行为。 真田和我同样创造出复制品。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能和我谈论与复制品有关的事情,所以我在家偶尔会和真田讲电话。他是第一个和我有个人深交的男生,但是这种时光也不错。 我要他在校外教学前这个不上不下的时期来上学,就是因为现在是不上不下的时期。青陵祭结束之后,二年级学生会因为即将到来的校外教学更加心浮气躁。比起平常,这时来上学的门槛应该低很多。 然而我的算计因为前会长过世,而以超乎预料的形式落空。吉井和佐藤溜出教室大概也多少受到这件事情影响,他们两人可能对在教室里若无其事地吵吵闹闹感到痛苦。 想到这里,吉井应该不是那么神经细腻的人,于是我排除这个想法。大概是最近要好的真田不在教室,吉井才会跑出来找他,顺便杀时间吧。 真田站起身,把后背包的粗背带挂上肩。他的右脚好像还有点不舒服,但是看他走路的样子没拖着脚走。听说他这一个月都避开人多的时段在自家附近散步兼复健,似乎出现成果的样子。 真田搔搔脸颊,用像鞠躬又像低头的角度活动脖子。 「不过,谢谢你。」 继续反驳好像太煞风景,因此我轻轻点头。 我没对真田说过自己的目的。根据看事情的角度,也可以说我在利用他。但是他还向我道谢,这家伙人未免太好了。 因为他是这种人,才会遭到只有自尊心不断胀大的早濑前辈做坏也说不定──我突然产生这种想法。 痛苦的事情忘掉就好,遗忘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真正痛苦的事情,很难完全忘记。接下来的日子,真田肯定会继续被早濑学长的记忆折磨,蓦然回想起来就会感到痛苦。 所以,我真的没有做任何值得他道谢的事情。 「然后,校外教学请多指教喽,小组伙伴。」 「……嗯。」 我走出敞开的门,没转过头点点头。 校外教学就在下星期。不过对我来说重要的事情,是在那之前的…… 通知第一堂课下课的钟声响起。大概是情绪有点激动,我踏在走廊上的脚尖莫名使力。 ◇ ◇ 十一月十二日,星期五。 这天,我也沉默目送素直出门。 不理会仰头的我的心情,天空晴朗无云。我隔着窗户目送素直离去,转头一看,只见国语课本孤零零地被丢在她的书桌上。 「……啊。」 我在脑海中回想课表,记得今天应该也有国语课。 尽管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拿起孤零零的课本冲到门边,现在追上去太有勇无谋。就算素直骑得再怎么悠闲,凭我的脚力也不可能追上她,而且说到底,绝不能让任何人看见我们同时出现的场面。 早早就放弃的我,不成体统地趴倒在地毯上后翻开课本。光凭窗外照射进来的光线,已经足以照亮手边。 我回顾素直的记忆,下一堂课似乎要开始上〈山月记〉。 〈山月记〉是中岛敦写的短篇小说,故事背景设定在唐代中国。无法实现成为诗人的梦想,而且变成老虎的李征,与他的朋友袁傪重逢,对朋友诉说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还记得第一次读这部小说时,心胸同时感受到「如果我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老虎该怎么办」的恐惧和兴奋。然而如果我将来有天变成老虎,素直应该会在我之前先变成老虎,一想到这里就让我的恐惧缓和不少。 一边回想起这件事情,低头看见李征对袁傪说的话。一转眼就把〈山月记〉读完,之后继续看其他故事去冒险。 我也很喜欢像这样随心所欲看上课中跳过页面的时间。 国语课本上刊载许多小说、诗词、短歌、俳句与评论。规矩排版的故事片段,只要翻开一个页面,就像惊喜箱一样邀请我「快来这里」。 手指滑过第一次读到的诗词,无法压抑发出赞叹声,美丽又鲜艳的言词与表现跃于纸上。只要翻开页面,无时无刻都能带着我前去能看见景色、听见声音的场所…… 就在此时,听到拉长音的「叮咚」声响。 专注看国语课本的我吓得回神抬起头来。 是谁呢?会特地按门铃表示不是妈妈回来了。我想应该是宅配或通告版,总之起身离开房间。 我慌慌张张跑下楼梯,但是在即将踏上最后一阶时才想到。 平日的这个时段,素直的家中通常空无一人。双亲网购时通常会指定在周末,或是平日傍晚之后的时段送货。邻居阿姨们都知道,就算上午来找人也只得费两次工。 我边想着是哪家业者边快步走过走廊,站在大门前。 再怎么样我都没粗心大意到立刻开门,戒慎恐惧地对门的另外一头问: 「请问是谁?」 「是我。」 虽然只听见两个字的回应,我不可能认错这个声音。 我突然灵光一闪,彷佛秘密暗号般大声说: 「这个声音,莫非是吾友李征子?」 要是门后的人只是个单纯超喜欢中岛敦的陌生人,我的灵机一转便没有意义。 可是如果是他,应该会轻松默背出来吧。我知道坐自己后面的他和我相同,会在上课途中偷偷专心阅读其他页面。 「在下正是陇西的李征。」 我打开门。 正如我所料,站在门前的不是陇西的李征,而是烧津的阿秋。 身穿冬季制服的他背后,没有隔着窗户的日光刺眼得令人惊讶,于是我眯起眼来。眼睛深处抗议着强烈的疼痛,所以说我把脸全皱成一团或许更正确。 「阿秋?学校呢?」 「秋也去上学了,所以我留守,不过关于今后的事情还不清楚。」 睽违几天不见的阿秋,语气平淡地继续说: 「我接到爱川的联络,她说她决定接下来要自己去上学,所以小直在家里。然后我就来这里看看。」 「……是这样啊。」 素直和真田同学都去上学,也组成同一个小组参加校外教学。 我透过素直的记忆早已知道这些事情,但是重新从阿秋口中听到这件事情,稍微振作起来的心情又逐渐萎靡。 素直从夏天起持续和真田同学透过电话交流,我知道素直说服真田要不要试着在青陵祭结束之后去上学。 我回想起从房内流泄出来的笑声。电话另一头的真田同学,也和素直同样笑得很开心。 不仅我,阿秋接下来或许也不会再去上学了。 不对,不只是这样,我们已经…… 「小直学姊,也请别忘记石田街道的律子喔。」 「……小律。」 从阿秋后面探出头来的人是小律。 「你好,小直学姊。我好久没来用宗,也好久没来爱川家了,总觉得超级怀念的耶!」 她开朗的声音一如往昔,我知道她是为了我才这样。我原本想要回以笑容,却没办法好好扯出笑容,只能接着问: 「你们两个怎么了?先别说阿秋……小律今天得去上学吧?」 他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阿秋开口说出要事。 「小直,我们去泡温泉吧。」 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手放在门上不停眨眼。 「温泉?」 为什么突然要去温泉? 「对,因为很冷嘛。」 「今天很冷呢。」 阿秋和小律夸张地抖动肩膀。天空很晴朗,我觉得是很舒适的气温,应该没有那么冷。 「嗯~」 我没去过温泉,但是也不觉得心情能因此好转,正当我不知该如何回应时── 「机会难得,我们就一起去嘛。我来帮你准备换洗衣物!」 「小律,等等。」 我被态度非常强硬的小律推着后背回到家中。 「哇,你家里几乎没变耶。疯狂刺激着我的记忆中枢!」 小律很开心地在玄关和走廊到处看。 从她很常来玩那时到现在,家里没出现太多变化。顶多只有厕所翻新过,对小律来说是很熟悉的朋友家。 她推着我平坦的后背,我和她一起走到更衣室前面。 素直平常总把喜欢的衣服收回自己房里,但是在家里穿的衣服或睡衣会收进更衣室前的衣柜里,内衣裤类也相同。 小律拿了动漫角色的T恤和丹宁短裤,大概是预想泡完温泉会很热才这么挑。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内衣裤。那是素直认为差不多快到极限,准备淘汰的款式。 「可是我觉得,不经允许擅自借用素直的衣服和内衣裤会被她骂耶。」 即使加重了「我不想要被骂耶」的语气,在小律身上也行不通。 「到时候我会陪你一起被骂。」 不随便说出「她才不会生气啦」、「别担心啦」这点,显示小律非常了解素直。 把换洗衣物和毛巾塞进盥洗袋中后回到大门前,阿秋背靠在脱漆的栏杆上等着我们。 「好,走吧。」 「出发喽!」 我持续犹豫着并锁上大门。紧接着在我才刚锁好门,右手和左手便双双遭到阿秋和小律所挟持。 我的思考瞬间中断。 「……嗯?干嘛?」 「因为你可能会逃跑。」 小律表情严肃地回答。因为我真的无法否认,便贯彻沉默。 我们就这样走出家门前的道路,经过重新上过大红油漆的邮筒前。 在秋日晴朗天空的守护下,三人并排在熟悉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往前进。就连有车经过时,他们两人也坚决不放开我的手,只好变成纵排闪车。 总觉得跟小学生没两样。然后,我就像遭警察毫不留情逮捕的犯人,要是再散开一点,也像叠罗汉的最下面一排。 在不记得先前有什么的空地上,三只猫咪很舒服地躺在地上晒太阳。或许因为是靠港城市,用宗到处都有流浪猫。 麻雀发出可爱的「啾啾」叫声,在电线上优雅地散步。路旁的无人贩售所中,只剩下一束菜叶繁密的白菜,售价两百日圆。 气氛悠闲的上午,我们三人分别回应撑拐杖老爷爷的问候;与此同时,我握紧拳头的手加重力道。 不论是碰触人体温暖,还是和他人有意义对话,有种睽违已久的感觉。这几天的我只摸过墙壁、地毯、门和面条。 「温泉是哪里的温泉?」 我终于有问出基本问题的余裕。 因为朝车站的反方向前进,似乎不会搭乘电车或公车。我如此想着抬头看,阿秋的视线看着我。 「用宗港温泉。你去过吗?」 我摇摇头。虽然我知道这附近几年前开设了温泉设施,却从来没去过。 「之前素直和妈妈曾经讲过,如果哪天家里浴室坏了就去看看。」 不知是否该说很遗憾,我们家的浴室从来没坏过。明明用走的就能走到,但是我们家没有人去过。 「阿秋呢?」 「烧津市民不用说,一定都会去黑潮温泉。现在改叫做烧津温泉就是了。」 看来他也是第一次去。 「小律呢?」 「我也想过要是浴室坏了就去看看。」 每户人家的浴室都很坚固,真棒。 沿着这条路直直往前走穿出住宅区后,就会抵达用宗港。往右转弯,海水和渔获的气味乘着风从海港方向吹过来。 「啊,看到了呢。」 位于用宗港腹地内,拥有黑色外墙的建筑物正等着我们。好几个沿着屋檐摆放,画着温泉符号的小小鲤鱼旗随风摆荡。 「听说这栋建筑物以前是鲔鱼加工厂,可能会有鲔鱼鬼跑出来呢。」 「鲔鱼鬼是什么啦。」 「这样说起来,传闻中的鬼几乎都是人形耶,这是为什么啊?」 我听着小律感到疑惑地发出低吟:「唔呣呣……」同时看向停车场。虽然是平常日上午,停车场几乎全满的样子。 当我们绕过建筑物,走到温泉设施的大门前时,小律意外爽快地放开抱住我的手臂。 「鬼魂的谜团接下来慢慢思考,我现在要去学校上学了。因为已经达成看见小直学姊的目的了。」 「咦!」 超乎预料的一句话让我瞠目结舌。 「小律不去泡温泉吗?」 小律搔搔后脑勺发声说: 「嘿嘿,有点伤脑筋的是,我是个在微妙的地方相当认真的学生哟。我爸妈也说着『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你变坏了吗?』、『律子啊~』很担心我。现在搭电车加公车,第二节……应该赶不上,可是应该可以赶上第三节课。」 不认真学生代表的我和阿秋一起陷入沉默。 那么,小律真的只是为了见我一面特地在上学前来我家一趟,而这大概也是她第一次翘课吧。我突然感觉很对不起她,用力握住她的手。 「小律,对不起。」 「请别对擅自跑来突袭的学妹道歉。这样也很新鲜很有趣喔。」 小律不正经地笑闹,不过她接着换上担心我的表情。 「小直学姊,你的脸色比我想像得糟糕,请好好泡温泉暖暖身子。」 小律拍拍我干燥的脸颊,小小手掌的触感好舒服。 「嗯,我会连你的份一起泡。」 「就是这股干劲。」 小律稍微一笑之后,隔着镜片看着我的眼睛。 「还有,我之前对你说过的话不是开玩笑喔。要是你无处可去就告诉我,绝对不可以再一声不响地消失无踪喔。」 因为知道她多认真说这句话,又让我更加抱歉。 在夏天的海边还没有看见的现实,正逐渐逼近我眼前。聪明的小律肯定也深深感受到这一点。 要对我说出与当时相同的一句话应该需要很大的勇气,然而小律没有丝毫迷惘。身为朋友,她总是担心着我。 「……小律,谢谢你。」 我我现在能够回报她的,就只有道谢而已。但是小律露出甜笑点头说: 「好啦,那么就改天见啦!也要告诉我温泉的感想喔!」 我也挥手道别说:「嗯,掰掰!」小律则快步朝车站方向走去。 我和阿秋终于要闯入温泉了。 外观看起来全新的用宗港温泉,里面也漂亮又干净。 脱下鞋子放进鞋柜后上锁,我是五十二号,阿秋是旁边的六十号。 泡澡券似乎要在两台并排的按键式售票机购买。 今天是平日价格,不是会员也不是小学生的我们要买一般民众的九百日圆。从粉红色钱包中取出的千圆钞,被饥肠辘辘的售票机一口吞下。 我全部的财产,如此就剩下十八万八千两百四十圆了。最近想要存回十九万圆的我,和阻挠这件事情的欲望每天展开生死对战,持续殊死战。 手拿泡澡券走向柜台,身穿红色T恤制服的柜台小姐在柜台里疑惑地看着我们。我思考其中理由,然后才恍然大悟。 这么说来,我和阿秋都穿着制服。而且现在是平日上午,为什么会有学生来这里?她会这么感到疑问也不奇怪。 「那、那个……」 沉默不语会让人起疑,我努力想要挤出正经八百的理由,可是就是这种时候,什么也想不出来。 在我伤脑筋时,一旁的阿秋顺口说出: 「今天是创校纪念日,学校放假。」 咦? 柜台小姐轻轻点头后,交给我们护腕型的置物柜钥匙。她似乎不打算深究这件事情。 经过伴手礼区和餐厅,穿过通往温泉的紫色布帘。 走廊上装饰摆在相框中的黑白照片,有满是海水浴游客的用宗海岸,以及拍下整个用宗町的全景照片。这些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我一边看照片,一边询问知识渊博的男友: 「今天是骏青的创校纪念日吗?」 「我想应该不是。」 什么! 看来阿秋似乎一脸若无其事地撒谎了。这份大胆令我畏惧。 看完照片之后,蓝色和红色的布帘在前方等着我们。 「泡完之后,就在刚才的大厅集合吧。」 「嗯,待会儿见。」 我往左边,阿秋往右边走。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但是有温泉流出温泉水的声音。 寄物柜钥匙上有对应的号码。我找到自己的号码放好个人物品,伸手要脱裙子时发现一件重要的事情。 「……哇。」 制服裙子皱了。仔细一看,腰际甚至还有灰尘。 我朝更衣室的镜子一看受到更大的打击。大概是因为我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头发也乱七八糟。 我清楚明白阿秋和小律神情一脸担心的理由了。看见模样憔悴的我来应门,他们两人肯定大吃一惊。 我羞愧得满脸通红并脱下衣服,只拿着白色毛巾走进浴场。 即使我紧张地环视浴场,里面的气氛也很稳重。天花板和墙壁的上半部是白色,下半部是黑色,整体呈现出单调色调。安装在墙壁上的灯散发出温和的橘色光芒。 室内包含冷水池在内有三个浴池,还有三温暖烤箱。正中央的碳酸泉大概最受欢迎,最多人聚集。另外还有露天温泉。 我边四处看边点头,从脚尖开始淋热水。不仅洗掉身体脏污,也有先淋浴让身体先习惯热水的意义。 在淋浴处把头发和身体澈底洗干净之后,拿毛巾把长发包起来,我迅速站起身。 果然要泡露天温泉。最先泡露天温泉。总之就是露天温泉! 我心中下定决心后走向户外,不过那里和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露天温泉不同,没什么开放感。天空部分几乎全被屋顶覆盖,旁边有木板墙,所以也看不太到景色。 比这些更让我好奇的,是占据一角名为「富士见小屋」的小房间。那个占据露天温泉的三分之一,从那里似乎可以看见富士山。 桧木芳香扫过鼻尖,我在热水中不停移动,然后从入口进入小房间。 微微昏暗的小房间有种秘密基地的感觉令人兴奋。从小房间可以一览无遗港口与大海,幸亏今天天气很好,远处可以看见戴着白色帽子的时髦富士山。 我眯起眼睛看着富士山并把手肘撑在岩石上,温度适当的热水好舒服。 仔细想想,这里不是山中秘境而是面港的温泉。如果没有屋顶和墙壁,就等于将裸体入浴暴露在大众面前,需要作好防止偷窥的对策。 可是这样一来,比较像我在偷窥港口呢。如此一想觉得有点可笑,让我不禁失笑。 就在我想着「就这样住在小房间里吧」之时,听到几个人的对话声。我忘记数秒前的梦想,急急忙忙离开小房间。这难得的美景让我一个人独占未免太浪费。 在那之后,我在室内开心地玩一圈,最后在碳酸池中安分下来,在无数气泡的拥抱中伸直手脚。 「……好温暖。」 用力伸懒腰发出「嗯~」的呼声后,泡泡们一口气全部跑光。拍拍热水,气泡噗噗响,我的嘴角也跟着放松。 「温泉真厉害。」 我「呼」的一声将累积在肺中的温暖空气吐出来,在此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时钟。 十一点五十分。 不对不对不对…………就在我想要别开视线时,突然惊觉。 我记得小律确实这样说:「虽然第二堂课已经开始了,应该可以赶上第三堂课。」第二堂课是十点开始,第三堂课则是十一点开始。 如此一来,我该不会已经悠悠哉哉泡了将近两个小时的澡吧? 尽管我和阿秋约好了会合地点,却没决定会合时间。这是不习惯男女分开行动后约定时间会合的人,可能会出现的最基本错误。 阿秋已经泡完温泉了吗?现在还在泡吗? 我试着思考。一般来说,女生给人洗澡时间较长,男生较短的印象。爸爸都是三分钟战斗澡,妈妈则洗很久,曾经两小时都没离开浴室。偶然被素直发现跑去喊她,结果她在浴缸里睡着了。 我只花一分钟便作出结论。让他等太久会很不好意思。纵然我也想要被发出「哔哔哔哔哔」的声响发射远红外线的烤箱照射全身,差不多该离开了。 我分开热水发出「啪唰啪唰」的声响离开浴池。 稍微擦拭身体后走进更衣室,两个大学生左右的女生坐在镜子前面聊天。她们一边讨论要去海岸边的商业设施HUT PARK的哪家店吃中餐,一边用睫毛夹卷翘睫毛。 当我替泡完澡热呼呼的身体套上T恤时,有个东西掉了出来。是水蓝色的发圈。 我不记得自己有放进去,所以应该是小律放的。真像她的作风,表现很精采。 吹干头发之后,我用发圈把头发松松绑起。 从明亮干净的镜中回看我的,是绑公主头的我。是一如往常,但是有点久违的我。 我调整角度几次后才点头说:「很好。」接着拿起变重的袋子离开更衣室。 我在大厅里四处张望,不过没看见阿秋。他也不在餐厅和伴手礼区。 令人意外的是,我似乎比较早出来。在我对于自己没让他等待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身后传来慌张的脚步声。 阿秋钻过布帘现身,身穿褐色衬衫搭配黑色长裤。 「对不起!我在三温暖烤箱里被当地大叔缠上了。」 阿秋的个性很难开口打断对方,肯定相当伤脑筋吧。想像那个画面让我觉得很有趣。 「不要紧,我也才刚出来而已。」 阿秋松了一口气地说:「这样啊。」不过他似乎太慌张了,没有确实把头发吹干。虽说是短发,偷懒可能会感冒。 我从包包里拿出没用到的毛巾。 「阿秋,你的头发在滴水喔。」 我垫高脚想要替他擦头发。阿秋发现之后羞得想要挥开我。 「没关系,我自己来就好。」 「别废话,你乖乖的。」 (插图009) 我不容分说地回嘴后,愁眉苦脸的阿秋盯着我看。这个瞬间,我的心脏发出怪声。 「……小直?怎么了吗?」 阿秋一脸疑惑地看着顿时僵硬的我。他的短发闪耀水光的模样更让我心头小鹿乱撞。 只有一点和平常不同。 明明只是头发淋湿。不过只是头发淋湿了而已啊! 我不停如此重复告诉自己,但是淋湿头发的阿秋看起来年纪好小,有种特别毫无防备的感觉。有只有家人能看见,珍贵且值得感激的感觉。 然而我无法对本人说这种话。我想要掩饰自己苦恼的心情,于是便使劲地用力擦阿秋的头皮、头发和脖子。 「喂,很痛啦。」 阿秋抱怨着,难以忍受地抓起我的双手往上举。他的大手好温暖,感觉他全身散发着和我身上同样气味的热气。 我们视线一对上,阿秋便笑开脸说: 「总觉得好像住在一起一样。」 「咦?是这样吗?」 我心脏漏跳一拍,他毫无恶意地继续说: 「现在的小直好像妈妈。」 「……你是表示我像黄脸婆吗?」 我气得鼓起脸颊。 跟我期待的不太一样。阿秋发现我闹别扭之后,不自在地转换话题。 「对了,已经中午了,你会不会饿?」 我想着真拿他没办法,不过还是顺着他的话题。 「有点饿。」 因为我肚子饿了。 这几天都是肚子饿了,再无奈地吃些什么,现在和那种感觉完全不同,我明显有精神许多。多亏温泉温暖身体,以及托小律和阿秋的福。 馆内的餐厅人潮众多,所以我们决定午餐到别家店去吃。 离开建筑物之后,入口前的石墙映入眼帘。刚刚没有看见,耸立的石墙上方的看板上写着「有苍鹭的鸟巢」。 看板上苍鹭母鸟和雏鸟的图画很可爱,刚刚看到的餐厅名字叫苍鹭食堂也是受到这个鸟巢的影响吧。 我有点想要看鸟巢,所以原地往上跳,不过顶多只能看见长长的杂草,根本看不见类似鸟巢的东西。 「怎么了?」 「上面说里面有苍鹭的鸟巢耶。」 「是喔。」 「阿秋,你看得到吗?」 我想着「身高够高的阿秋或许能看见」,边跳边问他。 阿秋垫高脚,然后用手遮在眼睛上方看。 「完全看不见。要不要绕到另一边看?」 「嗯!」 石墙上方好像是第三停车场。因为可能会吓到苍鹭母子,我们远远地看停车场。 「鸟巢是哪个啊?」 「是哪个呢?」 完全看不见类似的东西。 就在我们做这种事情时,听见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我姑且摆出贴心的表情说: 「阿秋,你肚子饿了吧?我们下次再来找苍鹭吧。」 「我的肚子没有叫耶。」 我装作没听见,率先迈出脚步。 就在我们要走出停车场时,阿秋问我: 「要去哪里吃饭?」 「该怎么办呢?这附近开了很多新的店。」 店铺增加,人潮也变多,有用宗还在发展途中的感觉。素直似乎曾到海岸旁的店家吃义式冰淇淋、糯米团子和汉堡。 「海港横丁呢?我之前一直很好奇。」 海港横丁是用宗港前方的美食特区,几年前外观还相当复古,不过在翻新之后转变成时髦且充满活力的地方。与其说走一段路就到,倒不如说就在眼前。 「我想去看看。要吃什么?」 「我想吃鱼。」 我刻意发出感叹声: 「哦哦!真不愧是烧津小孩。」 「话说回来,泡温泉的时候一直闻到鱼的味道。」 「我也这样觉得!」 在泡碳酸温泉时,风从敞开的大窗户吹进来,一瞬间扫过鼻尖的风明显带着鱼产气味。 那说不定是某个高层为了吸引温泉游客吃海鲜的阴谋。我们认真地讨论这个话题,一边决定在海港横丁一楼入口附近的海鲜店「次郎丸」吃午餐。 有整片玻璃窗的店内座无虚席,不过刚好碰到结帐中的顾客。我们在外面候位的期间往横丁里面看,正如传闻是个时髦的空间。唯一吊挂在里头的红色灯笼感觉好可爱。 店员带我们到窗边的吧台座位。这里可以看见港口景色,有种赚到的感觉。 「要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阿秋开玩笑地说:「虽然是秋也的钱。」 「那我就不客气地拜托你啦。」 我决定乖乖接受他的好意,把菜单打开摆在两人之间。 「有好多种类呢。」 有很多种盖饭、握寿司,还有魩仔鱼比萨,难以抉择要选哪一个。 因为用宗是日本数一数二的魩仔鱼知名产地,家里餐桌也经常出现魩仔鱼。比起生魩仔鱼,素直似乎更喜欢水煮魩仔鱼。我知道她会把魩仔鱼放在热腾腾的白饭上,撒上细葱之后享用。 想起魩仔鱼之后,我就突然好想吃魩仔鱼。对于几乎没吃过晚餐的我来说,很少有碰到魩仔鱼的机会。 「我想要吃生熟魩仔鱼盖饭。」 我选择的是一半生魩仔鱼,一半水煮魩仔鱼的魩仔鱼全餐盖饭。 「真不愧是用宗的孩子。」 「阿秋呢?」 「我要点海鲜盖饭。」 阿秋手指菜单最上方,那是摆上生魩仔鱼、水煮魩仔鱼,还有鲔鱼中腹肉和樱花虾等各种海鲜的豪华盖饭。 点完餐不到三分钟,首先先送上前菜。炖煮小芋头和猪肉,好像在舌头上融化了。就在品味前菜时,盖饭和味噌汤也送上桌了。 阿秋的海鲜盖饭真的色彩丰富,可是加上黄色煎蛋卷和绿色细葱点缀的生熟魩仔鱼盖饭也不输。 生魩仔鱼和水煮魩仔鱼在窗外射进来的灿烂阳光照耀下,闪烁闪闪发亮的美丽光芒。 我把酱油倒在小碟子中,淋上一点点之后才大口吃下闪耀光泽的生魩仔鱼,口感弹牙又顺口。 「真好吃。」 在口中尽情品味劈头就能说新鲜的味道。 接下来搭配满满的青葱,有时吃生魩仔鱼,有时花心一下吃水煮魩仔鱼,最后将生熟魩仔鱼一起放入口中,想怎么吃就怎么吃。 我特别喜欢山葵酱油。把山葵混在酱油当中,然后沾一点在生魩仔鱼上面,微微呛辣的味道相当深奥。生魩仔鱼特有的淡淡苦味融在山葵的呛辣当中。 尽管生姜也不错,我更喜欢山葵。要是得意忘形加太多,会呛到鼻子让我不知不觉稍微呛出泪水来。 用温暖且口味温润的味噌汤安慰泪腺,阿秋小声说: 「小直真厉害。」 我用被山葵呛得泪湿的视线问:「什么厉害?」阿秋没有看我,拿起闪耀光芒的红色生鱼片沾山葵。 「你脚踏实地存钱,真厉害呢。」 「我只是跟妈妈拿零用钱而已喔。」 「不过那是你自己工作后拿到的收入吧?比啃秋也的我还要更厉害。」 阿秋比平常更常提及真田同学。他平常明明不会自己主动提到,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我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变化。因为我脑袋中无一刻停歇地思考着。思考着真田秋也,思考着自己突然去上学的本尊。 就算不问也知道。因为我也相同。 「我不厉害喔。」 如此回答之后,接下来便一句接着一句说出口: 「一点也不厉害。素直都去上学了,却完全无法抬头向前……连祝福都说不出口。」 「我也一样喔。」 阿秋用带着强烈感受的声音认同我。 我们几乎同时喝下茶杯中的茶。想着该说什么话时,有时会想从透明的茶水中寻找答案。或者也有和茶水一同吞下肚的时候。 店内明明人声鼎沸,好像只有我们两人身处在不同的地方。 「我在想,高中毕业之后就去工作好了。」 我手拿着温暖的茶杯愣住,完全听不懂他突然在说些什么。 「小直很聪明,要考大学吗?」 「我不会考大学喔。」 不是不会考,正确来说是没办法考。找遍全日本也找不到一间复制品也能读的大学。国外也绝对找不到。 「如果小直要念大学,我也要去同一间学校。」 阿秋不放弃继续说废话。卡在牙缝中的青葱,在我紧咬的牙齿后方作响。 「不可以用这种理由决定将来啦。」 「和女友念同一间大学,我认为是很诚挚的理由耶。」 「……复制品……没办法念大学。」 面对把这件事说出口的我,阿秋也没改变表情。 「不见得如此。凉学姊也有念国小和国中。」 国小、国中、高中,还有大学都不一样。 尽管不是很清楚,我原本想要说完全不同。但是我说不出口。不想说出口。 因为我也很想和阿秋聊聊。聊明天,聊更久以后,聊连尾巴都抓不到的未来,我想和他聊到厌烦为止。 「该去考哪间大学好呢?」 我终于随他起舞,阿秋轻轻一笑。 「果然要选东大?」 「去考纪念的?」 「既然要考,就要认真当目标啊。」 就算这样说,我觉得现在认真已经太晚了。 然而或许没这回事。我们还只有十六、十七岁,比在碗底回看我们的魩仔鱼还要青春有活力。俗语说活到老学到老,开口说「太晚了」或许才真的太早。 就算这样想,大概也不会遭报应吧。 「那要考哪里当安全保底?静冈县内?」 「真没梦想耶。」 「光讲理想,在失败时会很伤脑筋。」 「这句话说得真好。你果然想念文组?」 「重新学习关于文学之类的,感觉好像很开心。总觉得好像真的很有趣。」 每次说起不可能拥有的未来时,我的心都快碎了。 一个月后。一年后、三年后、十年后。我到时会想些什么呢? 我还是能想些什么的自己吗?还可以待在他身边吗? 「我吃饱了。」 声音和双手一起配合,对一粒米饭也不剩的空碗说话。 结帐之后,我们走出店家。正如阿秋宣言由他请客。我有点害臊,但是好高兴。 「唉,可以去看海吗?」 「嗯。」 我们再次经过温泉设施前面,朝海岸的方向前进。我不死心地回头看第三停车场的方向,果然还是没找到苍鹭的鸟巢。 我们横切过防风林面前,先前几乎被遮掩住的蓝天大海迎接我们。 我稍微助跑后爬上堤防,阿秋则单脚踩上堤防墙面后,轻而易举就爬上来。 在阿秋站好身体时,我已经在堤防上朝烧津的方向走去。一开始有点脚步不稳,可是我张开双手取得平衡。 一、二、一、二。 全长一点五公里的海岸线,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小直,很危险。」 这里是素直和小律国小时,想要试胆而手牵手跳下去的堤防,不过我没打算跳下去。 「没~事啦。」 阿秋好像有点无奈,但是他把更多的碎碎念吞下肚,跟在我后面走。 远方可见陡峭的大崩海岸。从堤防看见的蓝天,有一片比保鲜膜更薄的卷云。大海颜色接近深蓝,只有打在岸上的碎浪是白色的。 在我足不出户的时间,季节也朝冬天迈进。太阳的位置越来越低,白天也越变越短。当我注意到时,大地早已在冬季的拥抱当中了吧。 等到冬天正式到来后,我想要戴手套。想要吐出白色气息。想要碰触心性不定的雪花。想要吃披萨包子。肉包也可以。 彷佛要绊住正在作梦的我,海边吹来一阵强风。 「哇!」 毫无预期下被强风一吹,我的脚一个踉跄。 「危险!」 阿秋立刻伸出手抓住差点跌下去的我。 他的手将我拉进怀中,接着又有一阵强风袭来。 「哇啊!哇!哇!」 我们互相拥抱,努力想要停留在堤防上。我们配合声音和动作奋斗,却有如人偶般原地转圈圈。而就在转了两圈之后,我们的努力化为乌有。 太过轻而易举地,四只脚从地面离开。 一瞬间感受到飘浮感。配置在全身上下的内脏朝不知名的方向浮起来,当血液「唰」的一声倒流后,我的视线跟着翻转。 脸感受到些微冲击,手碰到沙子的触感。 最后世界的声音终于回来。海涛声、车子引擎声,以及不是我的呼吸声。「哔──噜──哔噜噜噜」的高声鸟鸣传来,不是苍鹭,而是黑鸢的声音。 ……我慢慢睁开反射性紧闭的双眼。 我的眼皮、鼻子和嘴巴都紧紧贴在阿秋的胸膛上,我们紧拥着一起跌下沙滩了。 就像骗人的一样,我们彼此碰触的身体好热。从远方看过来,我们可能正闪烁着艳红色的光芒。 阿秋似乎早我一步理解状况,可是他没有起身,也没放开环抱住我的手。从他全身不停发抖的触感,我知道其中的理由。 「我的心脏差点死掉。」 尽管这个比喻相当夸张,一起跌下来的我非常理解其中意思。我的心脏在一秒前也差点死掉,时至此时才用力打出一股又一股血液循环全身,所有脏器就像祭典般喧嚣不已。然后冷汗直冒,完全停不下来。 素直和小律为什么有办法笑着从那个高度一跃而下呢?因为还是小学生吗?还是和好朋友一起,所以无所畏惧呢? 「对不起。」 「你不是故意的吧?」 我在他怀中摇摇头。虽然他应该看不见我的脸,应该能靠头发摩擦感受到。 「我想也是。」 阿秋好像放心了。他应该是慎重起见才会确认。因为我有前科,他会感到不安也很理所当然。 拍打我的背安慰我的大手好温暖、好温柔。拍拍、拍拍拍,这一定的节奏也像在哄小婴儿一样。 我现在仍旧鲜明记得在这个海边哭到近乎崩溃的那天。在那之后才只过了一个星期。或者说,都已经过一个星期了。 「阿秋,我啊……」 阿秋的短发是和我一样的气味。是刺激眼睛的薄荷气味。 「好寂寞。」 一说出口,那股实感便涌上来。 「凉学姊走了好寂寞,没办法去学校好寂寞,不知道素直到底在想什么好寂寞。」 寂寞和恐惧十分相似。凉学姊走了好恐怖,没办法去学校好恐怖,不知道素直到底在想什么好恐怖。 我和素直不同,害怕的东西很多。 「我很没用对吧?」 「才不会没用。因为我也一样。」 阿秋对着带着鼻音嘀咕的我如此说。 「我也很寂寞。好寂寞,好恐怖喔。」 我缓缓地点头说:「就是说啊。」感到痛苦,而且感到郁闷无助的,不只是我。和凉学姊共度的时光太过鲜明,要称为回忆还太早。 即使如此,阿秋和小律努力迈步向前,拉着动弹不得的我朝阳光底下前进。 闭上眼回想起体育馆中的演出。想起边哭边微笑的凉学姊。我才刚找到她,但是已经只能在回忆中相见了。 而我们将她消失的身影和自己重叠在一起。 「我可不想自己像那样消失。很恐怖。」 拥抱我的手臂加重力道,彷佛控诉着不想要分开。 素直和真田同学不管怎么想像,大概都无法理解吧。无法理解我们有多害怕,害怕得无可自抑。 比起堤防上,比起大海中,都更加不安稳持续摇摆的复制品。可以因为一句戏言就改变所有的现实,让我们毫无头绪地感到恐惧。 「很恐怖呢。」 「嗯,很恐怖。」 言语带有力量。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无法挽回。但是人类不与他人分享恐惧,就没办法活下去。 我把头用力压在阿秋胸膛上。很恐怖呢、很恐怖啊。我们就这样分享伤痛,把几乎满溢出来的苦痛一人一半,同时努力压抑颤抖,不让两人堆叠起来的言语之塔崩塌。 头上突然传来如笛声般尖锐的「咻」的一声。 阿秋的肩膀吓得抖了一下。我也吓得往后仰,结果是路过的陌生大叔在吹口哨。 「年轻人,有够青春的耶!」 他竖起大拇指。 我们的人生经验还压倒性不足,没办法回答:「是的,我们很青春!」 无言目送心情愉快的大叔离去,我的耳朵听见阿秋小声嘟哝: 「那位就是三温暖烤箱里的大叔。」 「咦?真的假的?」 「我们两人在三温暖烤箱里一起看了《已是午间了!》。那个大叔好像想吃台湾的古早味蛋糕。」 真的超级无所谓。 「……呵、呵呵,哈哈哈。」 我忍不住大笑,接连拍着同样大笑的阿秋胸口。 那什么啦。台湾的古早味蛋糕是怎样。 澈底笑完,擦拭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后,才终于站起身。仔细确认彼此的惨况后,我们再次笑了出来。 「难得都去泡温泉了,现在却满身沙子呢。」 「就是说啊。」 太好笑了。这样一来泡温泉就没意义了。 不对,不是没意义。被温泉和海鲜盖饭温暖的身体中心暖呼呼的,甚至让人冒汗。让我感觉不管天气变得多寒冷,只要有这层保护膜,我就不会冷得发抖。 拍掉衣服和身上的沙子后,阿秋伸懒腰。 「我有个好点子。」 「嗯?」 「要不要来一趟只有我们两人的校外教学?」 我的眼睛闪闪发亮。 十一月十七日起,是二年级要出发去校外教学。 目的地是京都。如果素直和真田同学要参加,我们就无法参加的活动。我都会在此停止思考,但是阿秋真厉害。他怎么能想出这么棒的点子呢? 「三天两夜的外宿旅行?」 我用开心雀跃的声音确认重点。因为校外教学的日期是十七日到十九日。 我还以为阿秋会点点头,但是他点到一半突然停止。 右手手指搔搔脸颊。我很久以前就知道,这是他伤脑筋时会出现的举动。 「我没想那么多耶……再怎么样都别过夜比较好吧?」 「为什么?我想去!」 我气势十足说完后有些害臊起来。 「我想和阿秋一起去外宿旅行……不行吗?」 我扭扭捏捏地重说一次,不安地抬眼往上看阿秋。 对于这个绝顶美妙的提议感到雀跃的人,只有我一个吗? 然而既然搬出校外教学的旗号,当天来回未免太不满足了。既然都要出门,果然就想外宿,想要不在意时间尽情玩乐。 「也……不是……不行啦。」 阿秋吞吞吐吐的,我又继续进攻。 「那么就是可以?」 「……嗯。」 太棒了。 我用力忍下想要当场跳起来的冲动接着提议: 「既然如此,我有个想要去的地方。」 「哪里?夏威夷?」 今天的阿秋真爱开玩笑。不过我想去的地方不是国外、冲绳、北海道,更不是京都。 只有一个地方。 「魔界的牧场。」 ──────────────────────── 第2话 复制品踏上旅程。 ◆ ◆ 校外教学当天早上,要上午七点半在静冈站北口计程车招呼站附近集合。 前一天晚上,我看着校外教学参观活动手册把行李收进灰色的波士顿包,以及为了这天特别买的深蓝色肩背包中。 一边在确认栏内打勾,一边把每个所需的物品收进包包里。 就算看气象APP也看不出来京都到底有多冷,爸爸恐吓我冬天的京都总之超级冷。我姑且听他的忠告,决定带秋天的大衣和厚的内搭衣去。 每次夏季来临时都希望快点冬天,每次冬天来临时都希望夏季快点到来。半年前折磨我的气温,在我的脑袋中已经被赶往记忆深处了。 大包包内外有大量的小口袋。虽然我中途开始搞不清楚把面纸放在哪里,又把OK绷和常备药品放在哪里,我还是比平常早一小时上床,结果睡着的时间和平常相同。 隔天早上五点的三分钟前,我在闹钟响之前醒过来。 我靠自己的力量起床,妈妈还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妈妈说:「你有心就能做到嘛!」我听着这句不知褒贬的夸奖同时洗着脸。难得在我起床的时间看到爸妈还在家里,有种新鲜感。 「这样说起来结果呢?收到了吗?」 「还没。可能校外教学途中会寄到。」 站在盥洗台后方的妈妈边把粉扑轻轻拍上脸颊边说:「唉呀,是这样吗?」因为她替我出钱,似乎很在意结果。 我迅速吃完昨晚在便利商店买来的咸面包后,仔细打理自己。这种时候头发都会乱翘,我感到烦躁的同时拿离子夹让它乖乖听话。时间转眼即逝快得吓死人,正当我和镜子大眼瞪小眼时,已经来到集合时间一个小时前。 从我家走到最近的用宗车站正好十分钟。好像没有车班延误的消息,不过我还是决定提早出门。 我先回到二楼,一如往常把小直唤醒。在我眨眼后现身的小直,和我完全相同打扮。 看见她乱翘的头发确实拉直让我感到有点羡慕。 「我出门喽。」 「素直,路上小心。」 小直不知道我心里想着这些,露出睽违已久的微笑。看到这笑容差点看呆的我,超乎必要粗鲁地关上门后离开房间。两个包包立刻撞上墙壁,我轻轻咂嘴。 上完洗手间,对双亲打完招呼后出门。 我原本不打算在校外教学期间唤醒小直。虽然双亲白天不在家,他们下班后当然会回到家里。不管小直怎样扼杀气息,也不可能完美消除吃饭或上洗手间的声音。 可是小直说:「我也要和阿秋去旅行。」我只听说他们要去富士宫。 我一边走在前往车站的路上一边想,高二女生和男友外宿旅行真的好吗? 年纪轻轻的男女单独旅行,说不定会犯下什么错事。然而小直告诉我这件事情时,开心得令人感觉她最近忧愁的表情只是一场梦,所以我说不出口迂腐大人才会说的逆耳之言。 话说回来,我自己最后和男生手牵手是小四远足时。尽管没想要交男朋友,一想到只有小直像个高中生确实累积恋爱经验,就让我产生难以言喻的心情。 虽然不清楚那两人的进展,总之希望阿秋可以谨守分寸,要努力忍耐…… 我祈祷着,惊人的冷风吹过脸颊和脖子。我觉得已经完全入冬了。 先前根本不怎么在意季节变化,春天自顾自来临,接着变成夏天,秋天过后迎接冬天。对我来说,这个重复循环就称为四季。 但是,蓦然抬头会发现天空好遥远。对杂草推开柏油路往上生长的刚强生命力感到惊讶时,以为还在盖的新建独栋房子中传来小婴儿活力十足的哭声。 视线转过去仔细观察,世界确实一点一滴改变颜色。 穿过逐间转黄的紫藤棚架下方抵达用宗车站的我,在剪票口外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热绿茶。我还本以为自己走得太悠闲了,然而下一班电车还要一会儿才会来。 月台上可以看见西装笔挺,大概是准备要去上班的社会人,以及身穿可爱制服的小学男生。即使环视小小的月台,也没看到除了我以外其他熟悉的骏青制服。 话说回来,只是家住用宗车站附近的学生人数太少吧。纵然如此说服自己,我仍旧感到不安。 这种时候突然产生「我该不会提早一小时了吧?该不会搞错日期了吧?」这类无俚头的不安,是只有我会这样吗? 看活动手册和智慧型手机,确认我没搞错时间和日期之后,月台广播响起:『三号月台即将有列车进站,为避免发生危险,请站在黄线后方……』 不知不觉中形成队伍,我站在队伍最后方,定睛凝视从面前通过的列车车窗。原本想寻找穿着相同制服的人,但是完全没找到。 我戒慎恐惧地走进敞开的车门,接着便看见同一节车厢中有几张熟悉的脸孔,然后才稍微放下心来。 车上几乎没有空位,但是从这边到静冈车站不过短短七分钟。车门伴随着「噗咻」的声响关上,电车慢慢驶动。把波士顿包放在脚上的我,抓着吊环故作自然地观察车内。 彷佛在游戏中加上什么特殊活动标记,我立刻找到骏青的制服。大概是抵达集合地点前先行会合吧,许多学生三人或两人凑在一起。 他们的对话无从掩饰旅行前兴奋感的雀跃声音,沿着低矮的天花板震动我的鼓膜。 「我第一次去京都。」 「好期待喔~」 「要买什么伴手礼好呢?」 「我把Switch带出来了。」 「我要在这趟旅途中告白!」 他们跟远足前的小学生没两样的兴奋声音,流过我脑袋上方后消失无踪。我握住拉环的手更加用力。 我盯着窗外对自己说:「没问题。」就在车窗外射入的阳光刺激着我眼睛深处时,列车离开安倍川车站,抵达静冈车站。 我看着智慧型手机的画面,时间是上午七点零三分。 敞开的车门吐出安倍川车站无可比拟的大量人潮。我被人流推着下车,追在相同制服的学生后面朝北口前进。 集合地点的计程车招呼站前,已经有二年级学生聚集。与用宗车站零零落落的队伍不同,男女各两排,每班照座号坐在地上。 这样排和年级集会是相同排序,但是气氛没有那么严肃,坐附近的同学随性地聊天,吱吱喳喳、吵吵闹闹。 爱川素直的座号是二年一班的一号,所以我没必要把身体和行李挤进空隙当中,轻轻松松在空出来的最前方位置坐下。 如果我们班有「爱内同学」,我就能变成二号,然而从国小到现在,我没拿过一号以外的号码。没有才艺也没有兴趣的我,唯一不用努力就能拿到第一的只有座号。毕竟不是努力取得的东西,不会有人夸奖我。 可是一号要做的事情很多,也会擅自被加上一定的责任。扫地顺序和值日生,以及上课中被点名的顺序不是从一号开始,就是一号和最后一号猜拳后决定。姓氏从A和WA开头的人,学生生活会比其他人吃亏一点,这一点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 因为不想弄脏裙子,很多女生用所谓的亚洲蹲姿势,不过我毫不在意地坐下来双手抱膝坐。脚张开蹲下来会让汗水积在膝盖后面,让人很不舒服。 领队的老师们大声要大家别聊天,每班的班长站起身,来到自己班上座号一号旁边。 我和来到队伍最前方的佐藤对上眼。 「爱川同学,早安。一切都好吗?」 「还好。」 「那真是太好了。」 会对「还好」回以「那真是太好了」的班长,大概只有佐藤一个吧。 「那么,报号!」 在佐藤说出「那么」时,我用力吸了一口气。 「一号。」 我肚子用力,尽可能发出最大的声音。再来只需要等其他同学像骨牌般「二号、三号、四号」擅自接下去就好,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放松紧绷的肩膀。 点完全班号码的班长佐藤,和确认大家健康状况的副班长大冢跑去跟导师报告。 各班确认完毕之后,校长走到前面来致词。经过计程车招呼站前的行人用怀念似的,又感觉带有些许欣羡的眼神瞥了我们和校长一眼之后离去。 校长笑着说:「今年似乎没有人缺席,这是平常累积起来的结果呢。」骏青校长最棒的一点,就是在这类活动时的致词超级短。坏处是除了在两三分钟致词中展露出来的人品以外对他一无所知,所以没什么特别的感情。 最后由学年主任交代注意事项,从五班开始依序起身,移动到新干线的月台上去。 新干线的座位依座号顺序决定,回程也准备好同一号车厢的同一个位置,非常好懂。几乎不可能只有好朋友坐在一起,这应该是不希望移动中发生状况的老师们使出的策略。 把波士顿包塞进行李架上后不久,从静冈车站出发,前往新大阪的光号列车发车了。胡乱吵闹的学生立刻就被老师责骂,要他们别造成其他旅客的困扰。 啊啊,校外教学开始了呢。我呆呆看着朝行进方向缓缓出现的景色,同时心里这么想。 ◇ ◇ 我晚了素直将近两小时后站在用宗车站的月台上。 这是双亲出门上班,也不会被其他学生撞见的时段。 尽管空气冰冷,正是适合校外教学的好天气。不过听说山上天气说变就变,所以要多加注意。我背上的后背包也确实放进了折伞。 在售票机购买前往富士宫的车票,单程要九百九十日圆。这是我至今买过最贵的车票,通过剪票闸门后,小心收在后背包的内侧袋子中避免弄丢。 烧津车站驶来的上行电车滑入人潮稀疏的月台,我又更加绷紧神经看着那辆列车。 我们约在用宗车站八点五十分发车的上行电车第一节车厢。因为我没有智慧型手机,能不能见到阿秋,全靠他有没有坐在预定的电车与车厢里。 有办法顺利碰面吗?希望可以顺利碰面。 而我马上就发现阿秋了。 车门还没敞开,我们已经先对上眼。阿秋就站在车门旁边,这是能顺利会合,既简单又确实的方法。 就在我默念「快点开门」的瞬间,车门就像回应我一般敞开大嘴。 「阿秋!」 「早安。」 我轻轻挥了挥手。暌违五天不见的阿秋似乎有不可思议的力量,只短短道早就让我冷静下来。 大概是错开了通勤时间,车厢内的乘客只有小猫两三只。 我们在车门旁边的双人座位坐下来,两人一起把背包放在腿上。感觉就像穿着情侣装一样,让我感到开心。 阿秋看着我笑眯着眼睛说:「真可爱。」我知道他很努力把话好好说出口,所以我也想要回应: 「您才是,很帅气喔。」 「为什么用您?」 「呵呵呵。」 因为普通说出口很害羞嘛。 这次阿秋要我穿着容易活动的衣服,所以我穿白色的高领毛衣搭配卡其裤,脚上也穿着平坦的运动鞋。为了防寒穿上内侧刷毛的内搭衣,也带了暖暖包。除了暖暖包之外,其他都是素直借我的。 阿秋身穿灰色的连帽休闲服搭配牛仔裤。 彼此都穿着简单休闲的打扮,有一种「我们现在要去牧场喔!」的感觉。 车窗外住宅区的景色连绵,包含换车在内,到牧场最近的富士宫车站单程要花一小时以上。我们预定从那边转搭公车,下一站则是清水站……清水站…… 「对了,阿秋,请收下这个。」 我把收进后背包内侧的东西拿出来。 虽然这么说有点怪,到今天为止我总之非常闲。一边折手指一边等待今天到来,不停地等待。这样让我感觉时间变得更加漫长,好痛苦。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到。 「我试着做了校外教学的活动手册。」 「特地做的?」 「嗯,特地。」 虽然爸爸房间里有印表机,机会难得,我便试着亲手做了。因为我只有时间特别多嘛。 我找到多的牛皮纸,然后偷偷从印表机中借走列印纸,做了两人份的活动手册。 标题直接用「校外教学的活动手册」。因为在左上角打了一个洞,我自认做得很时髦。 有了活动手册之后,便涌上真的要去旅行的感觉,让我更加迫不及待地在地毯上滚来滚去好几次,但是这点要对阿秋保密。 「我可以看吗?」 收下活动手册后,阿秋的声音比平常雀跃几分。 「当然。」 就是为此才准备的呀。 格式参考了素直的活动手册。我做的活动手册,比学校发的蓝色手册还要薄。 翻开后第一个页面,我用黑色签字笔与原子笔写上校外教学目标的标语。 「『嗨玩』。」 阿秋念出声来,我突然感到好害臊,于是噘起嘴来。 (插图011) 「因为我想不到其他的……」 「『嗨玩』。」 「下一页!」 我从旁边伸出手,强迫翻页。 下一页写着这次旅行的目的。认识凉学姊说要带我去逛的「魔界的牧场」,接触富士宫的魅力。 ……以及创造美好的回忆作为旅行的伴手礼等。 「回忆。」 「嗯、嗯。」 「是和我共同的美好回忆对吧。」 「下一页!」 关于日程几乎空白。 写上去的只有阿秋查好的去程电车和公车的时间,连要住宿的旅馆都还没有决定好。这是因为只有高中生要住饭店,需要取得监护人的同意。 当然,因为爱川素直和真田秋也都去校外教学了,我们当然没办法拜托双亲签同意书。 这样下去,我们的校外教学很可能会变成当天来回的一日游。虽然很遗憾,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悠哉看活动手册的阿秋,看到某一页突然爆笑。 「只有这一页写满满的耶。」 那是确认行李的页面,我用力大叹一口气。 「其实我原本打算出发前给你的。因为我想你可能会忘东忘西。」 我会事前从头到尾确认一次,包含交通费和住宿费在内,零用钱要控制在五万日圆内。先买零食会增加行李,所以要到当地再买。 「旅行委员,可以请你替我确认吗?」 「那么恕我失礼了。」 正当我打算接过后背包时,阿秋又说: 「里面也放了两天份的内衣裤喔。」 我把接过来的后背包推还给他。 「你的脸好红,好像发烧了耶。旅行委员,请问你有携带常备药品吗?」 真是的,啰嗦。 大概因为旅行而特别亢奋,我在得意忘形的阿秋手臂拧了一把。然而很遗憾,受到厚重衣料阻挠,只让休闲服起皱摺。 看到最后一页的阿秋歪起头。 「可能是我看错了,最后留下了四页要写感想的页面耶……」 「直到全部写完交出来为止都不能回家,这是规定。」 端正坐姿后的我口气严厉地如此宣告。这是这次校外教学唯一且绝对必须遵守的规定。 阿秋笑了笑说:「真假。」我也跟着他一起笑了出来。 我们不像京都的校外教学一样,安排无数的参观地点。总之要去魔界的牧场,总之先去魔界的牧场,我们匆促行事就出发了。 真的不得已,光写关于牧场的事情就要写满四页才行。然而实际上,我觉得这一点页数也不够写。 「明明是校外教学却在县内,会不会太那个了啊?」 「那个?」 我扭扭捏捏地继续说: 「就是有点……会不会太浪费了。」 我做活动手册时突然想到。 如果现在拿到一张可以去任何地方的车票,我果然还是不想去其他地方,而是只想去富士宫市。 但是阿秋呢?他会不会想要去真田同学他们去的京都呢?他是不是尊重我的意见,勉强自己配合我呢? 古都京都聚集了各种观光景点与美景胜地,也有许多美食,是个很惊人的地点。就我从电视上得知,说京都是国内数一数二超受欢迎的旅行地点也不为过。 「我可以说一句超级那个的话吗?」 我已经作好听他抱怨的觉悟,然后用力点头。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其实我去哪里都行喔。」 阿秋柔柔微笑着继续说: 「而且我也想去凉学姊的故乡看看。」 「……嗯。」 因为知道这是他的真心话,我点头回应。 「不过嘛~你太喜欢凉学姊了,让我有点吃醋就是了。」 阿秋轻轻撞了撞我的肩膀,我回以更强的一击。 喀当喀当。每次车体摇晃,我们会撞在一起朝同一个方向摇晃。 绑成公主头的头发也随之起舞,彷佛坐在双人秋千上面。那是连小学生都不会兴奋的无聊游戏。 对凉学姊的喜欢,以及对阿秋的喜欢,是不同模样的喜欢。对他的喜欢,明明有着和其他喜欢完全不重叠的部分,他难道没有发现这一点吗? 我觉得他这一点让人感觉无以复加的可爱。 每当我发现阿秋新的一面,我就会想,今后应该也会觉得「啊啊,我好喜欢他喔」,就这样变得太喜欢,可能会让我的胸口爆炸开来,还出现「真希望阿秋可以克制一下自己的输出」这类愚蠢的想法。 阿秋又是如何呢? 对他来说,我可爱吗?胸口也快爆炸了吗?如果也爆炸就好了。在我想着这类更愚蠢的想法时,阿秋突然「啊」了一声。 难不成心声话不小心漏了出来吗?我惊讶地心想。 「下一站是富士站,我们要换车了。」 「咦?这么快?」 背上后背包,我们慌慌张张下车。 从JR东海道本线换搭身延线。前往甲府方向,从富士站发车的电车已经在月台等待。抬头看着萤幕的我不禁歪头。 「上面写着单人乘务耶。」 一般来说只会写着「普通」等显示车种的地方,出现了普通〔单人乘务〕这个我没看过的标记。 我脑海想像俗称「独裁老板」的电车。该不会我们即使请他在富士宫站停车,他也不会停……不由分说便直达终点站甲府之类的…… 「单人乘务就是没有车掌只有司机的电车。」 停下脚步滑智慧型手机的阿秋告诉我。和我想像的完全不同,不过真是太好了。 「听说有些车站必须按车门旁边的按钮才会开门。」 「交给我,我会确实按下去的。」 拍完胸脯后搭上电车,浅蓝绿色的四人对坐座位便迎接我们。 跟着我们从用宗站而来的富士山,到这里变得更大,存在感更强烈。连山顶的云和地表都看得一清二楚,好美。 真不愧是富士站,从冠上「富士」之名的区域看见的富士山别有一番风味。 中途停靠好几个没听过的车站,我们在二十分钟后抵达富士宫站。 顺带一提,下车时有别人很顺手地按下开门键,车门一下就打开了。 「小直没有出场机会了呢。」 「回、回程时一定会按。」 我回转手臂,展现自己的干劲。 因为公车班次的关系,我们在富士宫站下车,而不是在新富士站。听阿秋说,因为季节的关系,前往牧场的公车班次变得非常少。 我们穿过富士宫站二楼的北口走直通的陆桥。根据导览图指示,左边楼梯下方似乎有个公车站。 预计十五分钟后来的公车,此时当然还看不到。 在红砖色的道路上前进,我漫不经心地看了看路线图,接着停下脚步。因为我看见魔界的牧场用陌生的方法标记。 「……魔界的牧场是用平假名写的耶。」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写成汉字有什么意图吗?还是想骗外行人的精妙陷阱呢?我手抵下颔充满疑惑地看着路线图,阿秋在此时揭晓谜底。 「其实这个牧场的主人姓马饲野,所以叫马饲野牧场(注:「马饲野」和「魔界的」发音同为Makaino),汉字写成饲养马匹的原野的马饲野。」 我听完解说后呆愣住。 「原来不是魔界里的牧场啊……」 我还以为富士宫有通往异世界的大门,让我很兴奋耶。 我试着在心里默念「马饲野牧场」。暗黑之门转眼间关上,难以置信的我的脸颊彷佛感觉到高原的风温和地吹来,自己也很不可思议。 「话说回来,凉学姊应该要告诉我是这么回事呀。」 「你的反应很有趣,所以她才刻意不说吧?」 「你也是。既然发现到了,就早点告诉我呀。」 「你的反应很有趣,所以我才刻意不说喔。」 这些人怎么这么坏心。真是的,我鼓起双颊。虽然摆出闹别扭的态度,我的表情几乎都在笑。 一想到凉学姊,开口说出她的名字,就让我的心闪过一阵痛。大概不管经过多久,会有无比想要哭出来的瞬间这点都不会改变吧。想到她时,再也不会只有安稳的心情了。 即使如此,即使不是每天,我也想要和某人这般谈论凉学姊。我想要在脑海中回忆她曾经说过什么话,曾经带有什么样的表情。不管几年后、几十年后,我都想要这样做。 学其他等公车的人在候车室里悠哉等车也可以,可是机会难得,我跑去到处看路线图。 我们预定要搭的富士急公车不只会到马饲野牧场,也是去白线瀑布、麻糬屋游乐园和富士急游乐园等地很方便的公车。虽然我全部没去过,说起富士急乐园会反射性想到废弃医院,让我全身发抖起鸡皮疙瘩。 看到其他路线似乎还有前往关西的夜行巴士,吓了我一跳。目的地有京都和大阪等文字。一想到搭这辆巴士就能抵达正在校外教学的素直身边,让我感到十分难以置信。 素直现在正在做些什么呢?差不多要抵达京都了吗?身体状况还好吗?有没有忘记带东西呢? 我尝试探寻这段时间刻意疏远的素直记忆,她校外教学和真田同学、吉井同学以及佐藤同学同一组。大家一起查要去哪里参观,似乎过着非常充实的每一天。 准备青陵祭那段时间的记忆,已经遥远得如同幻觉一般。 不过我的心中某处,仍旧等待着素直又来依赖我。等待肚子痛的素直,觉得全部都懒得做的素直可以和先前相同把事情交给我…… 「小直?」 大概是我短暂沉默,阿秋呼叫我的名字。 我对任性又难搞的自己苦笑后伸出手指。 「阿秋,公车来了耶!」 一分一秒。马饲野牧场越来越接近了。 现在我只想尽情享受只有我们两人的校外教学。 ──────────────────────── 闲话 学妹等待。 第一堂课的下课时间,律子在教室里看书。 这是她喜欢的轻小说最新一集。她从昨晚开始看,因为太在意剧情发展,包上书衣之后带到学校来。因此她在短短十分钟下课时间,彷佛受到什么东西追赶般,眼睛追着页面跑。 四周还有几个学生跟她相同。在学校设定秋天早晨阅读的时间后,似乎成功让好几个学生培养出阅读的习惯。 沉浸在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世界中,律子心中某处同时想着其他事情。 询问赤井老师后得知,文艺社原本面临的存亡危机似乎已经消失。发下豪语说会说服老师们的凉在那之后倏然消失,所以大概是副会长隼代替她行动了吧。 也或者学校方面根本没有心思理会文艺社。即使如此,仍然想对学长道谢而去三年级教室,可是听说他这星期请假。不用想也知道其中理由,这点让律子无可控制地意志消沉。 在故事当中无数次,甚至可说理所当然地描绘人物的死亡。律子也曾经泡着澡思考,在人生最后勇猛如狮般活跃,生命即将消逝的伙伴留给生者印象深刻的话语。 最近的轻小说,这类硬派的世界观相当受欢迎,律子现在读的也是这个类型。失去重要的人,深受不讲理且残酷的现实折磨,痛苦得满地打滚;即使如此,主角仍然起身奋战。律子同样受到这样的主角吸引,边哭边崇拜这份帅气。 现实当然不会改变。人总有一天会死。虽然亲人大多长命,她也还是参加过几次亲戚的丧礼。 然而凉不同。复制品的她不是死了。在凉未咽下最后一口气后,理所当然从世上消失。彷佛一切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这是多么残酷且多么恐怖的事情啊。 律子知道。凉是不折不扣的人类。小直和阿秋两人也相同。和自己没有不同,会哭、会生气,只是普通的人类。 她还记得大家一起挑战话剧有多开心,现在还能背出台词。竹取公主的美还烙印在她眼中,饰演公主的她却已经消失无踪。 律子班上有人转传《新译竹取物语》其中一个场面的影片。那是话剧开头,凉和小直等人在舞台上对话的场面。被命名为「观赏警告!影片中有鬼出没!」的影片被老师发现,涉嫌散播影片的几个人被找去学生指导室。 律子没办法对小直他们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办法说出口。 小直和阿秋肯定对凉的消失仍旧感同身受。尽管律子的心也痛苦得让她想捶胸顿足,肯定无法与他们两人的悲伤相提并论。 不过律子出了自己房间从不曾哭泣,她已经下定决心在他们面前要维持开朗的自己。因为只要律子一笑,小直总会回以喜悦的笑容。 虽然不多,律子也有同年级的朋友。就连现在,他们也发现律子正认真地看轻小说,所以不搭话只是静静在旁守护,是志趣相投的宅宅朋友。 律子每天都过得相当开心,但是和小直两人相处时,偶尔会让她想着要是早一年出生就好了。 如此一来,就能以最喜欢的学姊同班同学的身分……能和她在一起久一点,帮上她更多忙也说不定。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就是了。」 律子用会被教室内的喧嚣掩没的音量小声说。 理想总如海市蜃楼。看完第二章后,律子暂时将视线从书页抽离眺望窗外。 「我也好想去京都喔……」 京都无时无刻充满令宅宅热血无比的事物。阴阳师、新选组、刀剑……可能出现不被其中一者吸引的宅宅吗?不,绝对没有。 律子国中的校外教学也是去京都和奈良,然而京都不管去几次都没问题。那里是逛几天都逛不完,满满观光景点的地方。 「真期待伴手礼。」 京都的话,是八桥或千寿仙贝?这样是否太老套? 至于富士宫,想破脑袋也只能想出富士宫炒面,但是去牧场应该又有不同吧。牛奶、优格、起司等,肯定非常多乳制品。 其实没有伴手礼也无所谓。只要有充满笑容的旅行见闻,这样就超赞的了。 律子抬头仰望晴空万里的静冈天空。 京都和富士宫。 希望不同目的地的两个旅行,都能是天公作美的快乐旅行。 律子在此倏然仰头望天。 「……话说回来,我是哪时开始感到不对劲的呢?」 不是最近,律子很久以前,就已经发现素直似乎有另一个人……有另一个人格存在。 国小时在町内会中认识素直后,两人立刻变成好朋友。素直开朗又温柔,但是有点冒失,连生气的表情都很可爱,是个充满魅力的女孩子。 律子立刻喜欢上这个大自己一岁的女孩,直呼「素直、素直」仰慕她,在搬家之前两家人密切往来。 不对,不是这样。律子轻轻摇头。 「我一开始是不是喊素直学姊『小直』啊?」 这个瞬间,奇妙的感觉闪过律子心胸。 「……嗯?」 疑惑歪头。 这个和那个感觉类似。看推理电视剧时,好像猜到又好像没猜到谁是凶手那种急不可耐的感觉。明明搜集散落整部戏中的小线索后就可以找出真相,却错失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有时间无谓流逝的感觉…… 律子低吟思考一段时间,不过上课钟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英文老师在钟声响完之前便走进教室。律子想起自己今天会被点到,慌慌张张把课本拿出来。 ──────────────────────── 第3话 复制品品味。 ◆ ◆ 校外教学第一天。 在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的伏见稻荷大社楼门前,一班导师和学生等所有人在整队拍摄团体照。 「大家,一加一等于──?」 七月远足时也曾经见过面的活泼男性,站在摆上单眼相机的脚架后方说道。他似乎十分习惯学生笑他:「未免太老套了吧?」然后连连按下快门。他拍摄的照片大多数都会收进毕业纪念册当中吧。 最高气温十四度,最低气温四度。即使是白天也仍感冰凉的冷空气吹抚过脖子。 在确认照片的几秒空档,我抬头看气派的楼门轻轻吐气。 应该说在京都,不气派的神社佛阁才更稀奇吧。尽管这样想,全国稻荷神社的总部伏见稻荷大社是其中规模特别大又气派的神社,和清水寺以及金阁寺并列热门景点。 正如「参拜人数压倒性第一」的资讯所示,参道上人潮汹涌。乍看之下,似乎约有六成的参拜者是外国人。除了勉强能判断出英文的声音之外,还有许多没听过的语言在头上交错。再加上难以理解的方言之后,感觉所有人都在说外语。 因为交通与管理上的考量,第一天的参观路线分成三组。 二年一班和二班的巴士依照伏见稻荷大社、清水寺、金阁寺、银阁寺和三十三间堂的顺序绕。三班、四班和五班也分别走不同的路线,参观的神社只有一小部分重叠。 旅行中的时程分秒必争,下车后参观三十到五十分钟,立刻回巴士前往下一个地方。只要读过校外教学委员制作的活动手册之后,自然而然能理解旅行中会不停重复这个动作。 大概每间学校的校外教学都这样吧。事前已经安排好所有事宜对懒得决定任何事情的人来说非常轻松。 拍完团体照之后,三三五五散开的学生仍旧带着兴奋的气氛。毕竟才刚抵达京都开始参观而已。 大概到银阁寺的行程时,就会开始显露难以隐藏的疲惫,应该会有学生在巴士上睡觉。说起来,我有自信自己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原本就因为早起疲倦,而且我也不喜欢走路。 旅行的重头戏从明天开始。会有这种强烈想法,是因为明天是小组行动,而后天则是完全的自由行动。 说起我们小组的主题,没特别难产便决定「百人一首」。因为佐藤坚持:「这个主题只要去岚山就能解决了。」 实际上她似乎早已打好主意要去喜欢的动画圣地朝圣,很兴奋地说:「嵯峨岚山绝不能错过,而且第一天也能去清水寺,超棒的呀!」吉井也因为岚山是柯南电影版的圣地而被轻松说服。 我和真田没有主张太强烈的意见。真田似乎是顾虑周遭的意见,而我只是单纯没什么坚持,觉得交给喜欢的人去安排就好。 即使觉得历史与古色古香的街景很棒,也没有强烈的兴趣。活动手册上写着校外教学主题是「直接接触古都的历史与文化,培养身为日本人的教养」……诸如此类的文句,然而走在一旁的外国人,应该比我更了解日本人雅致且细腻的心吧。 只要念同一班,第一天想要和谁一起逛就能和谁一起逛,但是我们不知为何同组,四个人聚在一起。 我们并排一列走在宽敞的石子路上看着被指定为重要文化财的本殿,走在我右边的佐藤刻意地大叹一口气。 「一班一定会有一个这种人呢。拍团体照时要躺在地上比YA的人。」 「班长,你该不会很羡慕吧?下次一起来吧。」 「我拒绝!」 不用说也知道,躺在地上的就是爱出风头的吉井。做出胡闹举止,同学和老师也只会笑笑地容许他,这大概就是他独有的特权。 而真田只要看见张贴于楼门和本殿等各处的QR码就会拿起智慧型手机读取。我探头过去看,那个似乎可以听观光语音导览。 「你不现在听吗?」 「我想上车之后听。因为应该能在写感想时派上用场。」 「唔噫!别让我想起讨厌的事情啦。」 吉井吐舌,真田则收起智慧型手机随口回应: 「你这种态度真的可以吗?之后才来哭,我可不理你喔。」 「真田学长,别这么冷淡,帮帮人家嘛。」 吉井绕到真田背后替他捏肩膀。在小组查资料的过程当中,这两人之间的距离感也越变越自然。 我们边胡闹边走,前方开始看见鲜红色的鸟居。不只一个,而是无数鸟居往深处延伸的梦幻鸟居。 彷佛要覆盖这些鸟居,染上艳红的枫叶摇摆着。尽管偶尔也会在参道旁看见,在穿过鸟居间的阳光照射下,那片红鲜艳得令人感到炫目。 「唔哇,超赞耶~」 吉井看傻眼地张大嘴。我发现自己和他摆出完全相同的表情,慌慌张张闭上嘴巴。 「拍纪念照吧,纪念照!」 彷佛呼应干劲十足摆好智慧型手机的佐藤,四处响起快门声。在无处不拍摄纪念照中,我们为了要把写着「稻荷大神」的匾额和垂枝的漂亮枫红一起入镜,蹲下摆姿势。 佐藤的智慧型手机萤幕上,出现不远又不近靠在一起的四张脸。虽然两个男生很要好,并非连其他人的关系也和黑白棋一样染上相同色彩。 至少我不是。非黑也非白困惑大家。 彷佛要对抗喧嚣,吉井大声说: 「在下巴摆爱心吧。」 「那什么啊?」 「真是的,比YA就好了啦,比YA。后面都塞车了。」 结果是要比哪个?我心里这样想着,总之先比出爱心。 好不容易拍好的照片,右上的吉井和左下的我在下颔摆爱心,而且吉井还做出怪表情;左上的真田和右下的佐藤则是比YA。真田跟拍证件照一样面无表情,是张各自为政的糟糕照片。 顺带一提,旁边和后面都有许多陌生人入镜。小学生年纪的金发男孩还在角落满脸笑容地比YA,吉井咯咯笑着说:「这家伙是谁啦。」这个人就算不怎么有趣,也能张大嘴愉快地大笑。 因为后面的人越变越多,我们说几句后便赶紧往前走。我顶多只能看见佐藤的背,以及更前面的陌生情侣的背。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么等着我们。 「千本鸟居感觉很神秘很棒呢。」 日光彷佛在佐藤圆圆的后脑勺上嬉戏般摇晃。我无法判断她是在对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所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头。 一个接一个,绵延至道路前端的鸟居,真的有千个之多吗?这些会延伸到哪里呢?即使事前查过网路知道有尽头,仍会出现还没走到尽头就想折返的心情。 「啊~我懂耶。」 后面的吉井迟了几拍一脸得意地点头。 「该怎么说呢,很像百奇那样。」 「……嗯?百奇?」 佐藤没停下脚步回头看,似乎不懂为什么会突然出现百奇。 「哎呀~一直看着鸟居啊,不觉得看起来就像倒过来的百奇吗?不觉得很像巧克力只有一点点,没巧克力的部分很长的百奇吗?」 冷风穿过鸟居之间吹过来。 「……你还真有创意呢。」 「抓住千本鸟居说它是百奇,吉井不愧吉井。」 真田和佐藤反过来佩服地直盯着吉井看。看见这两人的反应,吉井故意湿了双眼。 「你们两个干嘛啦,把我当蠢蛋。」 「与其说把你当蠢蛋,更该说你就是个蠢蛋。」 「啊──你这样犯规!已经踏入说人坏话的领域了!」 尽管激烈争执,所有人也没停下脚步。 我边把他们的对话当耳边风听边看鸟居,突然惊觉。越看越觉得,鸟居看起来就像从地上长出来的巨大百奇群。 而且不是单纯的百奇,而是倒过来的百奇。饼干部分很长,几乎没什么巧克力,让人感觉吃大亏的倒百奇…… 「噗!」 不小心噗哧一笑。 我反射性轻咳想要蒙混过去。 「……咦?爱川同学,你刚刚笑了吗?」 吉井眼睛很利。正确来说是耳朵很灵敏。他确实听见我不小心噗哧一笑的样子。 吉井想要绕到前面看我的脸,我别过脸去。要是现在承认了,感觉整趟旅途都会被他不停调侃,光想像就让我满肚子火。 「我没笑。」 「不对不对不对,你笑了。绝对笑了对吧?」 「所以我说没有笑。」 绝对不承认。我用坚决反对的强烈心情否定,但是一看见吉井的脸就让我泄力,感觉又快笑出来了。 别的不说偏偏要说倒百奇。对珍贵的文化遗产这样描述,真的太没礼貌了。 「爱川同学……笑了!爱川同学笑了!」 「你别讲得好像克拉拉站起来了一样。」 我朝吉井的小腿胫骨用力踹下去。 「好痛──!」看见吉井痛得夸张地又跳又叫,真田和佐藤也笑了。我也在不被察觉的程度咧开嘴角。 校外教学才刚揭开序幕而已。 ◇ ◇ 「魔界到了──!」 一走下近乎包车的公车后,我立刻张开双手大叫。 从富士宫站出发后二十五分钟,我们抵达我期待已久的魔界……不对,是马饲野牧场。 位于富士山山麓的朝雾高原已经可说寒冷,不过空气相当清新。额头承受冷风用力吸一口气后,感觉整个肺部洗得一干二净。 首先穿过充满诱惑的入口,在售票机买了两人份的门票。 拥有广大腹地的马饲野牧场,穿过入口闸门后立刻有个广场。看见小孩子在草地上跑来跑去,让我也想要跟着一起跑。 左方可以看见好几栋建筑物,我们总之先往右走在场内逛。因为感觉那边人比较多,也有浓厚的动物气息。 我们的直觉似乎猜对了,前方立刻出现小屋。 三角屋顶的小屋旁绑着三只山羊。 「有山羊耶──!」 我避免吓到山羊,压低姿势慢慢靠近。 「你从刚才开始还真是兴奋耶。」 「因为是校外教学啊!」 我大大方方地回答后,突然感到有点丢脸,于是赶紧调整音量。 「有山羊耶……」 直毛且一身肌肉、身体大小不太一样的三只山羊对我们毫无兴趣,屁股对着我们趴在地上。它们直直竖起的尾巴好可爱。 山羊是「咩咩」叫吗?那是普通的羊? 「哦,这好像是山羊散步活动耶。」 我跟着确认阿秋的视线前方,眼前的小屋似乎是山羊散步活动的报名受理处。 附赠饲料,二十分钟三百日圆。现在刚过十一点,似乎正好是活动报名的时间。 「要试试看吗?」 连带狗散步都几乎没经验的我,立刻受到这个诱惑吸引。 「要!」 我们立刻和柜台的大哥哥说话,一人各付一半费用。 「那么,请选择你们喜欢的山羊吧。」 绑在小屋前的似乎正是山羊散步的成员。 其他山羊似乎都出去工作了。正当我想着还是只能看见屁股而已时,有只山羊慢慢起身看着我们。 我和它的眼睛精准对上。它是只外表看起来身体很大的纯白山羊。 我看着它似乎正在咧嘴笑的眼睛,以及很有威严的胡子。这个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绘本《三只山羊嘎啦嘎啦嘎啦》。 然而就在此时,跑过来的是大山羊嘎啦嘎啦嘎啦。 嘎啦、叩咚、嘎啦、叩咚, 嘎啦、叩咚、嘎啦、叩咚,桥响个不停。 因为大山羊太胖了,桥嘎啦嘎啦响个不停。 三只身体大小不同的山羊,认识了住在山底的妖怪。山羊的名字全都叫做嘎啦嘎啦嘎啦。把妖怪打得落花流水的大山羊嘎啦嘎啦嘎啦…… 「那只?」 阿秋似乎察觉到互相注视的我和山羊的心意。 「嗯!」 大哥哥从小屋走出来。 「你们真的要选这孩子……要选小雪吗?」 「对。」 我已经对这只疑似母山羊……小雪感到命中注定。它的外表很有威严且魄力十足,名字也好有阿尔卑斯的感觉十分棒。 看见我意志坚定,大哥哥露出严肃的表情。 「真的可以对吧?」 「是、是的。」 需要这么认真确认吗?尽管被他的气势所震慑,我还是点了点头。大哥哥一边点头一边询问我们: 「我明白了。你们两位是第一次带山羊散步吗?」 我们点点头。 「那么首先,还请你们丢弃误会。」 ……咦? 「两位不是带山羊去散步,而是山羊带你们散步。」 感觉我们似乎来到一个很不得了的地方。 「请让我说明详细规则。」 大哥哥熟稔地开始说明山羊散步的方法。说明结束后,先由阿秋拿散步用具组,我抓住小雪的牵绳。 大哥哥再三交代双手绝对不可以放开牵绳,但是也不能用力硬拉着山羊走。想要引导山羊往哪个方向走时,要把饲料顺着它鼻子的方向丢出去……我在心中复诵几次散步规则。 「请在二十分钟后回到小屋来。那么,路上小心。」 「我们出发──」 大哥哥对我们挥手,但是我连道别都说不完整。 因为在那个瞬间,我的身体突然往前扑。 「哇、哇!」 小雪用力往前扯,使得我的脚步踉跄。 见它马上就要往花田里冲进去,阿秋慌慌张张往其他方向丢出一颗饲料。小雪一口吞下饲料之后,再次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前进。 我七早八早就陷入恐慌状态。 「阿秋救命!交换!」 「才只过两分钟耶。」 「骗人!」 提议「去程和回程分别十分钟,然后互相交换」的人是我。是一无所知,还悠哉、和平痴呆的我。 我终于明白大哥哥的话中含意了。也知道他用恐怖的表情再三确认「真的可以吗?」的意思了。 我选择的小雪,是个不受控制的暴君。 总之它的马力,不对,是山羊力十分惊人。只靠转头朝另一个方向的动作就能轻而易举地拉动我。 她肯定是闻名山羊界,如同女王大人般的存在。小雪以眼睛追不上的速度大口吞下掉在路旁的叶子,其他没参加散步的山羊越过栅栏深感兴趣地看着它。光是小雪靠近,其他正在散步的山羊还会让路给它。 正可谓纵横四方,豪放磊落。 「但是,好可爱喔──!」 我边被它拉着跑边大叫。 随心所欲,任性妄为,恣意去做想做的事情,可是这样的小雪非常可爱。 我好想要用力搓揉它长长胡须覆盖的下腭,也想要摸摸它满身肌肉的身体。可是小雪没有任何破绽,只是不停朝它想去的方向前进。 「啊!阿秋大便了,大便大便!」 「你这句话语病很大耶!」 阿秋慌慌张张地收拾起一颗颗掉落在路面的便便。因为山羊会随地大便,我们得拿交出给我们的扫把和扫帚适度清洁。这也是山羊散步的重要规则之一。 「阿秋糟糕了!只剩下十分钟!」 「回头吧!」 我们交换工作,诱导小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先把饲料放在小雪眼前给它看之后,我再用力往前方丢过去。 大概是使力过头,饲料往完全不同方向飞去,小雪看也不看一眼。 「小直,你太逊了吧!」 「对不起!」 「小直大便了!」 「你这句话有语病!」 我们边笑边大叫回到小屋前时,已经累得筋疲力尽。 马饲野牧场的洗礼。动物绝对不会顺着人类的心意动作,无论何时总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生活。 「不过非常好玩呢。」 「嗯,相当好玩。」 虽然一路被小雪压制,玩得很开心也是真的。 小雪大概正在锁定下一个猎物不停喷气,我们对它挥手道别。 「接下来要干嘛?」 「嗯~」 虽然也很好奇其他动物,我想要先去吃好吃的东西恢复体力。 回到入口附近的导览地图前,我的眼睛闪闪发亮。 「我想要去做奶油!」 所需时间二十分钟,使用牧场新鲜材料做出来的奶油,肯定特别好吃。其他还能做饼干或肉肠,还有非常多能和动物亲密接触的活动,但是时间最近的活动只有做奶油。 一开始在左手边看见的咖啡厅,似乎就是报名处。我们一个人各付五百日圆,领取参加者用的名牌,接着立刻移动到隔壁的餐饮体验工坊。 在凉亭前,负责带领做奶油的大姊姊正等着我们。 在此把名牌交给她之后,我们走进凉亭。 开放式的凉亭中摆设许多桌椅,每张桌上放着有盖子的塑胶容器、小袋的市售饼干,以及抛弃式冰淇淋汤匙。容器里装着应该是牛奶的乳白色液体。 这次的奶油制作活动,包含我们在内好像有十组以上的人参加。大学生年纪的团体以及一家大小的团体炒热凉亭内的开朗气氛。 一到十一点,刚刚的大姊姊走过来。简单自我介绍之后,她表情开朗地环视参加者。 「各位,立刻让我问个问题,请问大家知道牛奶是怎么来的吗?知道的人举举手!」 「当我发现的时候,它已经自己待在纸盒里了!」 小男孩没有举手便胡闹乱喊,周遭响起咯咯笑声。 大姊姊微笑着用双手摆出叉叉姿势。 「噗噗──答错了。空荡荡的纸盒什么也生不出来喔!」 大姊姊利用图片来解说。母牛为了小牛消费大量血液,产出营养满分的牛奶,而人类跟着享用,希望我们平常可以抱着对生物的感谢之意用餐。 「这个容器里面,装的是我们牧场自己产的生乳和动物性鲜奶油。」 大姊姊一声令下后,所有参加者开始摇晃容器制作奶油。 根据大姊姊所说,只要破坏牛奶中乳脂外层的薄膜,把乳脂凝聚起来之后就会变成奶油。为了要破坏乳脂的薄膜,就要不停摇晃容器。 我也和周遭的人一样,单手拿着容器不停摇晃。右手摇累了就换左手,不停拼命地摇。 可是迟迟没有产生变化,只是一直忍耐的时间延续。 这么做真的有办法凝固吗?开始半信半疑起来的我,耳朵撷取到奇异的声音。 「阿秋的容器好像……」 「声音开始改变了耶。」 阿秋的容器传来东西变得黏稠起来的声音,很明显和我的声音不同。 四处巡视各桌的大姊姊停下脚步轻轻鼓掌。 「男朋友很快呢。现在已经变成奶油打发的状态了,再一下下。」 「谢谢。」 被夸奖的阿秋轻轻点头。 我祈祷般仰头,正好和大姊姊对上眼。大姊姊对我甜甜微笑。 「女朋友再多努力一点点吧!」 怎么这样,我已经超级努力了耶。 尽管感到绝望,我仍旧不放弃地持续挥动手臂。 没错,所有人容器里装的东西都一样。绝对不会有只对我使坏,里面放的其实是水这种状况。只要我继续摇下去,肯定会听见相同声音…… 彷佛要把我逼入绝境,四处开始听见变化的声音。幼儿园左右的小朋友兴奋大叫,我完全被大家抛下了。 在焦急感推动下,我偷偷发出求救讯号。 「阿秋救我!」 「嗯?」 阿秋不解地歪头。他容器中的声音又出现变化,听到有东西在里头弹跳的声音。我也想要尽早抵达那个境界。 「我都这么努力摇了,但是声音完全没有变化!」 我的手臂已经开始胀痛。牵山羊去散步可能也有影响。 「现在工作人员走了,没有人看见。」 我如此提议,想要偷偷把容器拿给他。把工作丢给体力过剩且另一只手也空着的阿秋,划时代的作战计画。 可是阿秋以一脸不想同流合污的认真表情说: 「不可以耍诈吧?做奶油就是要靠自己的力量完成才有意义。」 这番言论再正确不过。 「我们就别管卿卿我我的情侣了,我说可以的人可以打开盖子了喔。请拿饼干沾奶油吃吃看。」 开怀大笑声四起,我羞得红透一张脸。 越过如此千辛万苦的难关,我迟了几分钟之后也得到大姊姊的「可以了」。听着四处不停歇响起「好好吃喔」、「棒透了」等欢声,以及阿秋「好吃,吓死人」的感想后,又更加燃烧我的斗志。 我打开容器盖子,即将成为固状物的奶油就在里面等着我。 「哇,令人意外是滑稠的感觉耶。」 我紧张地拿冰淇淋汤匙舀起淡黄色的新鲜奶油,并且放到饼干上面。说完「我要开动了」之后,把饼干送入口中。 「嗯嗯嗯!」 我皱起一张脸闷声大叫。 好吃到难以言喻就是这么回事啊!让手臂超量工作肯定也包含在这个味道的理由之中。我一边沉醉其中,吃光沾满顶级奶油的饼干。 也把容器底部剩下,营养满分的酪乳喝光光。口感比平常喝的牛奶更加清爽,这个也非常好喝。 就这样,开心的体验时光转眼间便结束。其他参加者们带着幸福的笑容离去,我们则留到最后。 原本还这样以为,却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好像还有其他人留下来了。 「你们在这里干嘛啊?」 粗鲁的说话声响起,声音感觉很熟悉。 我边想着「怎么可能」转过头去,眼前出现预料中的人物。 「……望月学长?」 身穿便服的望月学长手拿空容器一脸疑惑。看来他也和我们参加了同一个梯次的奶油手作体验的样子。 不过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在我呆愣之时,身边正在收垃圾的阿秋回答: 「我们刚做完奶油。」 「我不是这个意思,二年级应该正在校外教学吧?」 「我们的目的地就是富士宫。」 (插图014) 「我没听过校外教学在县内的喔。你们和我们那时一样去京都吧?」 望月学长眼神锐利地在我和阿秋之间的座位坐下。 「学长才是,你在这边做什么?翘课吗?」 或者三年级也或许正在进行什么研习活动吧。我这样想着,但是望月学长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 「算是吧。反正我已经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了。」 「……咦?」 第一次听到这则消息的我和阿秋瞠目结舌。 「真的吗?什么时候?」 「问什么时候,在认识你们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 又是第一次听到。 「请、请问是哪间大学?」 学长说出口的是静冈县民人人皆知的县内私立大学。 资讯量太大完全无法消化。我完全陷入混乱,阿秋则尽管同样不知所措,还是立刻站起身礼貌周到地鞠躬说: 「虽然迟了许久,恭喜学长。」 我也模仿他站起身说:「恭喜学长。」 「喔,谢啦。」 「但是你应该要早点告诉我们啊。」 对此望月学长苦笑。 「虽然不比升学校,备考生的精神都很紧绷啊。已经确定毕业以后要做什么、非常从容的人,会让他们感到很火大吧?所以我也不会大声宣张。」 我不是三年级,可是隐隐约约可以理解。对于接下来要考试或工作面试的学生来说,听到别人已经确定毕业以后要做什么确实会很痛苦吧。 「话说回来,学长为什么在富士宫?」 虽然知道学长正大光明翘课,他为什么选择来富士宫翘课,其中肯定有什么理由。 学长手肘撑在桌上,视线看着天花板就像在思索着什么。 「我现在住在奶奶那边。」 「望月学长的奶奶家吗?」 「不是,是凉的。」 望月学长理所当然般的回答,而我一时之间无法回应。 ……为什么会从望月学长口中听到凉学姊的名字呢? 而且他还住在凉学姊的奶奶家?望月学长交互看了沉默的我和阿秋之后,如此开口问: 「那么,翘课二人组,你们也是分身吗?」 ──────────────────────── 第4话 复制品追寻。 ◆ ◆ 我们走在风情十足的三年坂石板路上。 参观完伏见稻荷大社后,接下来轮到清水寺。吉井说要和其他朋友去参拜地主神社,所以我们中途暂时分开。 他约我一起去尝试恋爱占卜之石,但是我摇头。我对恋爱没什么兴趣,而且跟石头有关的占卜,刚刚在伏见稻荷大社才刚试过。 穿过千本鸟居后会抵达奥社奉拜所,那里的右后侧有一对试力石。 那是两座石灯笼。在石灯笼面前祈愿,接着拿起灯笼顶端的石头,如果石头比预想中轻就代表愿望可以实现,如果比预想重代表需要努力。 既然如此,现在的我有明确的目标。我全心全意想着这件事情挑战后,冷硬的石头难以置信地沉重。 怎么可能会觉得那么沉重的石头很轻啊?或者觉得石头重成那样的只有我一个人吗?彷佛佐证这一点,虽然其他三人有点辛苦,仍然把石头拿起来了。我已经受够石头了。我打从心底这么想。 大概受到绝佳赏枫期的影响,知名的清水舞台果然挤满参拜的民众。 原本陷入根本来看人潮的心情而感到厌烦,但是看见在电视及电视剧中看到的场所果然令人心情雀跃。佐藤也很兴奋,拍了很多张照片。 走过正殿之后,为了要去看伴手礼而从来时不同一条三年坂走下去。正如佐藤事前提过这条路的店家最多,可爱小东西、缩缅(注:日本传统织物,一种用丝绸平织而成地纺织品,表面卷曲的纹理为其一大特点,常用于制作和服、腰带、手帕等传统服饰,也可用于装饰物或手工艺品)工艺品、陶瓷器,杂乱陈列不知所云众多商品的店家等,各种商店栉比鳞次,逛也逛不腻。 「啊,找到了!」 就在我们比较各种生八桥时,吉井穿过人潮,用力挥手朝我们走过来。看他的表情,他的恋爱占卜结果可能很棒。 我这样想着,但是从吉井口中听见完全无关的话题。 「你们三个看这个,我在那边的店买的!」 吉井非常开心地「嘿嘿嘿」笑着跑过来,接着拿出藏在背后的东西给我们看。 木刀。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木刀。 「吉井……」 小组全员都用无言以对的表情注视吉井。 为什么校外教学中的男生,总之都想要拿木刀呢?为什么要把珍贵的零用钱,奉献在今后大概几乎没有机会用到的木刀上面呢? 「咦,干嘛、干嘛?这是什么气氛?」 吉井看了我们一圈,佐藤对他说: 「……嗯,我国小校外教学时也有买就是了。」 她似乎也是同一种人。 「真假!真有你的耶,剑道社的!」 吉井有样学样地把木刀插在腰间,接着迅速拔刀。 「唔喔喔喔喔,班长看招!壹之秘剑·焰灵!」 对此,佐藤发出「铿」的音效抽出插在背包上的阳伞。看来她似乎把伞拿来当剑用。 「哼,外行人不值得我拔剑以对!龙槌闪·惨!」 「你这个骗子!你根本就想杀了我!」 他们大概在模仿哪部动画,我无法跟上演小剧场的两人,真田在此时跑来找我说话。 「爱川呢?要买什么?」 「会增加行李,我就先不买了吧。后天再一次买。」 「这样啊。那么我也先物色目标好了。」 绝对要买伴手礼给双亲。虽然想着下次有机会再买给住得远的祖父母,他们托母亲给我校外教学用的零用钱。为了讨他们欢心,感觉买些什么过去比较好。 真田从各个角度仔细看着各色筷架。 「让我说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我边看其他商品架边轻松回问。 「我啊,原本以为全都结束了。」 「什么东西结束了?」 「我的人生。」 我感觉世界上所有声音离自己远去。 我战战兢兢地转过视线,真田没看我。 「现在回想起来,对早……濑学长报复之后,接下来我想要干嘛呢?我连这些都不知道,跟笨蛋一样对吧?」 真田苦笑。他刻意笑得晃动身体,让我看得痛心。 他的心中空了一个大洞。虽然是从小直那里听来的,听说阿秋如此形容真田。 真田现在仍然空着大洞,我突然有这种感觉。 「阿秋和早濑学长对战之后赢了。我听到这个结果时,觉得那是遥远世界发生的事情,不觉得开心,也没有任何感受,只觉得跟我没有关系,仍然完全提不起劲去上学。」 似乎出自吉井口中的大笑声,掩盖真田自言自语的语尾。店门外,以及站在门内的我们,彷佛被隔绝在遥远的两方。 「我当时觉得自己这样下去,就跟摺起来的纸一样,会在房间角落越变越小……最后在没有任何人察觉的情况下消失吧。」 我无法忍耐地开口问: 「你后悔来上学吗?」 「没有后悔喔。」 转过头来的真田露出牙齿,笑得跟男孩一样。 「我没骗你。有来上学,还有来校外教学,真是太好了。」 和他对上眼后才终于发现,真田似乎在校外教学前剪了头发。在稍微变短的浏海底下微笑的表情,感觉不到丝毫阴影。 他是顾虑我而勉强自己呢?还是衷心这么说呢?我在无法判断的状况下开口: 「绝对有喔。肯定有开心的事情。」 我一边感受到胸口因自己坚决说出口的不负责任话语感到心痛,一边接着继续说: 「有更多……我想会有更多喔。」 真田大概发现了吧。发现这段低语不是说给他听,而是说给比他更加空荡的我自己听。 他缓缓点头,梦幻般的笑容已经从脸上消失。 「说得也是呢。我们会有。」 真田在此闭上嘴。我已经察觉他的未尽之语。 「……话说回来,京都伴手礼什么有名啊?」 我想要改变话题,所以又重新提及这件事。 大概太过唐突,真田一瞬间呆了一下,但是立刻配合我。 「嗯~摆饰品或扇子之类的?」 可是装饰品或平常使用的东西,如果跟个人兴趣不符会超级悲剧。我会觉得消耗品比较好,或许跟自己怕麻烦的个性有关。 如果是小律,感觉不管收到什么都会觉得有趣,而且肯定会很开心。想到小我一岁的朋友笑容,我也跟着笑弯嘴角。 国小时的小律搜集了一大堆勾玉摆在房间里,她现在似乎仍然有搜集的癖好。找到漂亮的勾玉送给她,她说不定会很开心。 「如果要送点心,果然还是生八桥?还有用抹茶做的东西……」 真田似乎仍然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这样说起来,我好像也不太知道京都的知名料理之类的。」 「啊~」 确实如此。我点点头。 「但是汤豆腐或是腐皮之类的,好像挺有名的不是吗?」 「对啊,还有御晚菜之类的。」 「御晚菜是什么?」 「怎么说呢,可以享用很多种类配菜的那种感觉。」 「所以是自助式吃到饱?」 真田惊慌失措。 「咦?那算是自助式吃到饱吗?那个……」 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结果又让真田自顾自地烦恼起来了。 不知是听见我们的对话,还是交战败下阵来闲闲没事做了,在店外的吉井靠近我们。 「不过是只有富士山可说嘴的静冈县民别黑京都。你们会被京都府民拿扇子刺伤喔。」 正在吃东西的他单手握着包装纸。 「那是什么?可乐饼?」 「旅行中的学生胃袋可是无限大的!」 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也不是不能理解他想说什么。 「呜──完蛋了啦,吉井会害我变胖。」 走回来的佐藤也在吃可乐饼。看来她似乎被吉井影响了。 诱人食指大动的炸物香气在鼻尖飘荡,是中午前的巨大诱惑。然而要是现在吃了可乐饼,我就会吃不下接下来预定要在巴士上享用的便当。都相处这么久了,我很清楚自己胃袋的容量。 「啊啊,真是的,回去之后得努力减肥才行。下个月有球类竞赛耶。」 这样说起来,似乎有这种活动。我这会儿才想起来。 我的记忆模糊,理由非常明确。我去年没有参加球类竞赛。 不过「爱川素直」参加了。记得应该是参加了排球比赛。似乎还挺活跃的,别班的朋友曾经提过这个话题。 「今年要比什么啊?」 大概对我继续深问感到相当意外,佐藤睁大眼睛的同时也对我说明: 「男生是足球和篮球,女生是垒球和躲避球喔。」 我在脑袋中思索,垒球绝对无法。既然如此,用消去法之后只剩下躲避球了。 「真田果然要参加篮球?」 在我思考这些时,听到吉井的声音才突然惊觉。 不是我该思索这些的时候。在我听到男生比赛项目有篮球时,就该最先担心真田才对。 不理会心惊胆颤的我,真田双手环胸歪头。 「该怎么办才好呢?我还没有具体的想法。」 真田应该也对球类竞赛的竞技项目不清楚才对。就算突然被问及,他大概也还没整理好想法。 「这样啊。也是啦,我也还没有决定。」 吉井也没打算深究的样子,球类竞赛的话题到此结束,我默默松了一口气。 吃完可乐饼的吉井,把揉成一团的包装纸丢进垃圾桶中。油亮亮的嘴唇弯成笑容的形状,正当我想着他要说什么时── 「爱川同学,班长也顺便一下,明天啊,要不要去租和服?」 「不要。」 「正常都不想要。再说冷死了。话说回来顺便是怎样啊?而且你想看的是女仆装吧?」 佐藤的吐槽一波接一波,不过吉井毫不慌张。 「女仆装与和服各有各的好喔。既然如此就算了~我跟真田穿吧。」 「咦?我?」 真田遭鱼池之殃非常困惑,吉井不在乎地环住真田的肩膀。 「又没关系,绝对会成为此生仅此一次的美好回忆。机会难得,我不只想要穿和服,也想弄发型。我想把这个头发……把这个头发……做成假发!」 「那是什么啦。」 「《罗生门》里老婆婆的台词啦!」 啊啊,这样一说我想起来了。我记得上课曾经教过。 「正确是『拔掉这个头发』就是了。而且你假发发音错了。」 「我说啊、我说啊,我认为别拘泥小细节啦。」 就算佐藤指正,吉井也丝毫不在意。 接着就像突然想到什么,东张西望地到处看。 「这样说起来罗生门在哪边啊?那个故事的舞台在京都吧?如果有办法去看,我有点想看现场耶。」 「现在没有留下来喔。据说在现在京都市的千本通上,只剩下一个『罗生门遗址』。」 「千本通?京都人到底有多喜欢千本啊?」 「那个,吉井,你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被迫被吉井环住肩膀的真田控诉着。 我眯起眼睛看着男生二人组。 「总觉得这个小组,超级愚蠢的。」 「就是说啊。因为再怎么说……」佐藤突然打住,把脸靠近我说:「都是倒百吉嘛。」 「……噗!」 我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把这件事情翻出来,害我像打嗝一样笑出来。 看见佐藤「计谋成功」而暗自窃笑,吉井跑来纠缠她,真田也愉快地笑弯眉角。 我漫不经心地看着小组的大家。 虽然不清楚其他三个人怎么想……这四个人在一起,让我感觉很舒服。 ◇ ◇ 你们也是分身吗? 如此问我们的望月学长,在我们作出什么回应之前接着说: 「那么,你们今天就要回静冈了吗?」 尽管富士宫当然也在县内,学长指的是静冈市。更狭义来说,许多人只把静冈车站附近一带称作静冈。 当我们告诉望月学长我们打算找地方住宿,但是还没有决定好旅馆之后,他露出傻眼表情留下一句:「那下午四点在停车场前集合。」然后便离去了。 「集合……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耶。」 说明未免太不充分了。他大概想要找时间说说刚刚提问的事情。因为不理他感觉之后会很恐怖,我们决定把望月学长的话放在心上。 抱着摸不着头绪的心情,我和阿秋到农场餐厅享受吃到饱,和大量放牧在外的羊嬉戏,体验挤牛奶,还买起司蛋糕要给小律。 其实我们在逛牧场时,也看到望月学长在喂兔子和豚鼠饲料。正如做奶油时也感觉到的一样,他在牧场似乎玩得很开心。 这样真是太好了。然而他的背影散发出「别找我说话」的气息,所以每次看到他都会自然保持距离。也就是所谓的「君子不近危」啦。 可是阿秋偷偷躲在树丛后面拍望月学长挑战骑马的影片,自己在朝危机靠近。 就这样时间流逝,来到下午四点。当我们来到停车场时,望月学长站在牧场的看板附近就像在等着我们。 我咽了咽口水,已经想好要对他说什么了。我和阿秋在逛牧场时也讨论过。 事到如今,隐瞒并没有意义。 「望月学长,那个……」 「爱川,等等。」 可是正当我想要说话时,望月学长举起一只手制止我。 学长没打算在这里继续说下去吗?就在我感到疑惑时,一辆白色小货车飒爽地开进停车场来。 副驾驶座的车窗摇下,身穿小花罩衫的老奶奶从里头探出头来。 「小隼,让你久等了。」 「没有,我完全没等到。」 一头漂亮的白发、圆滚滚的大眼,以及稳重的长相。要是她露出微笑,看见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展露笑容,她是位给人这般爽朗安心感的女性。 考量望月学长早先说过的话,这个人该不会就是养育凉学姊的母亲吧。 女性微笑看了望月学长后,用相同表情注视着站在后面的我们。 「这两个孩子是?」 「他们是我和凉的学弟妹。你记得吗?就是我昨天说的话剧那个。」 「啊!老翁和老妪?还是阿倍右大臣?」 「阿倍右大臣不在。这两个家伙似乎还没决定要住哪里。」 「唉呀呀,那就来住我们家吧。」 我此时才回过神。 事情快速决定,不知不觉间已经决定好今晚的住宿。虽然是很令人感激的提议,突然上门叨扰应该只会造成人家的困扰。 而且我不知道该如何和凉学姊的父母相处,不知所措的我想委婉拒绝。 「但是,那个……」 「没关系,不用客气。虽然有点小,你们就在后面挤一挤吧。」 我伤脑筋地看着隔壁,大胆的阿秋似乎早已作好觉悟,像个社会人士一样有礼地致意: 「那我们就接受您的好意,上门叨扰了。」 阿秋抬起头之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音量说: 「小直,我们去看看吧。」 既然阿秋都这样说了,我也没有理由强硬拒绝。 跟在望月学长后面坐上后座后,驾驶座上坐着一位一脸严肃的老爷爷。 他身穿深蓝色POLO衫,脖子上围着白色毛巾。我对着后照镜向他致意,他只是用锐利的眼神瞥了我一眼。 我们在几乎没放东西的车内简单自我介绍。虽说如此,老爷爷……丰爷爷的名字是旁边的多惠子奶奶告诉我们的,我们完全没听见丰爷爷的声音。 温和的多惠子奶奶,以及与之对照表情严肃的丰爷爷。脸和手都晒得黝黑的夫妻,看起来还不满六十五岁。 在气味陌生的车子里,我感到些许不安。阿秋大概发现我坐立不安而调整坐姿好几次,把手藏在后背包底下握住我的手。 望月学长似乎和两人提过《新译竹取物语》的事情,气氛超乎我想像融洽,在车内几乎都是望月学长和多惠子奶奶在说话。我一边感受交握双手的温度,偶尔应和几句话,越过车窗看着窗外景色。 名为牛奶园的另一个牧场,以及在夕阳笼罩下、在草原放牧的牛群。远方可见染成一片红的山林,以及无边无界的稻田。富士宫还有好多好多我不知道的地方。 车子开了十五分钟左右,弯进一条小路。 小货车在独栋平房旁边的车库停下来。木造的车库中,有我不知道名称的机械与道具靠墙摆放。 道谢之后,从阿秋依序下车。走出车库后,正前方有一大片田地。 我注视着这个景色想要确认。 「这里是……」 夕阳照射下,田地土壤整顿得整齐漂亮,茂盛的绿叶彷佛跳舞般随风飘荡。可是这里不管从哪里看,都不是凉学姊画中的蔬菜…… 「玉米已经在七月时收成,现在是秋天播种的马铃薯和白萝卜。」 在我静止不动时,丰爷爷站在我后面告诉我。 「这里只是我种兴趣的一反(注:日本使用的面积单位,约九百九十平方公尺)田地,凉那幅画有点夸大了。」 丰爷爷对着转过头的我微笑。 看见这抹笑容的瞬间,我的心头涌上满满的真实感受。 肯定没错。他们两人就是画中养育凉学姊长大的双亲。养育态度强硬、有点难以亲近,比谁都还要温柔的学姊长大的,是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 附近大概有河川,可以听见绵绵不绝于耳的潺潺流水声。我倾听这个声音的同时,脚底细细品味般踩踏在平坦的土地上。 写着「森」的门牌迎接我们。 这栋应该可以说是传统日本风情的日式房屋。和素直妈妈老家有很类似的感觉,让我产生怀念的心情。 多惠子奶奶拉开拉门,走上土间(注:日式传统民家没有铺设地板的泥土地面,通常位于入口处或厨房,常用于放置农具、做手工活,或是当作工作区域)后打开灯。玄关晒黄的墙壁上用图钉钉着凉学姊在美术课上画的水彩画。 多惠子奶奶发现我的视线后告诉我: 「守灵夜那晚,学校老师送来的。我儿子夫妻替我们收下了。」 「……原来是这样啊。」 不只这一张,走廊也贴满了凉学姊的画。 大多描绘丰富的大自然,冬日的富士山、梦幻的瀑布、随意撷取下一段道路的寻常画作等,用彩色铅笔及水彩鲜艳地表现出来。 吃草的牛和午睡的羊,或许是她把画纸或画布带进牧场里画出来的。比现在更加拙劣的笔触当中,孩提时期的凉学姊就活在其中。 其中有几张下方吊挂着用糨糊黏起来的小纸片。不只写上学校和姓名,连同发出钝色光芒的金色或银色贴纸注明得到什么奖项。随随便便也没裱框,这些画已经融入这个家成为一部分。 (插图016) 凉学姊在这个家中各处微笑着。 比生活感更加浓郁,连吸呼都教人感到困难,到处都是凉学姊。 有玄关门只要再打开一次,她马上就会回来的感觉充斥家中。或者走过走廊转角,之后发出声音打开拉门,就可以看见她充满魅力的笑容突然冒出来。唯一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走在走廊上的我们都知道无法再见到凉学姊一面。 「没有油画呢。」 阿秋小声说。我只产生「这样说来的确是」的想法,而多惠子奶奶没有漏听这句话。 「我对小凉说过,如果需要什么道具会买给她,要不要试着画画看。」 「凉学姊说什么?」 「因为不知道现在的生活什么时候会结束……她不想画需要花时间的油画。」 我和阿秋都哑口无言,多惠子奶奶一次也没转过头来。 走过淡淡色彩妆点的墙壁,多惠子奶奶领头走着。 走廊嘎吱作响。我记得校外教学的第三天预订要去参观二条城,联想到应该会在素直脚底嘎吱作响的莺声走廊。 多惠子奶奶领我们走进起居室,里头也和餐厅相连。两间西式房间都摆放着许多物品显得杂乱,不过充满温暖的生活感。 起居室中央,玻璃制的桌上摆着遥控器。两张和式椅并排的地毯上,画着在原野奔驰的活泼野兔。 电视机正上方挂着日历,以及窗边靠墙处摆着小小的佛龛。如果漫不经心看过去,只觉得是个可爱的小木箱,但是我的眼睛清楚判别出那是佛龛。 小小的花瓶中,插着红色和粉红色的可爱大波斯菊。烧完的线香残骸从香炉中的香灰中露出头来。 佛龛上面没有照片,这点让我稍微松了一口气。要是现在看见凉学姊的脸,我会忘记自己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家里,无法忍住泪水。 「如果方便,要不要上个香?」 多惠子奶奶温柔地问我,我轻轻点了点头。望月学长和丰爷爷大概去其他房间了,没看见他们的身影。 我在座垫上跪坐,点燃火柴点亮烛台上的蜡烛。 拿起棒子敲响磬铃,在清澈声音余韵停止之后,我仍维持双掌合十的姿势。 接着换阿秋,他也和我同样对着没有骨灰坛的佛龛祭拜。线香的白烟撒着带香甜味的白檀香气,同时缓缓往天花板上升,接下来没办法继续往前进。 「其实我很想在田地旁替她弄一个……」 多惠子奶奶闭上嘴。 没有纳骨,也没被禁止在庭院做坟墓。可是他们大概在意邻居的目光,所以无法这么做吧。我深刻感受到他们的懊悔。 「你可能会觉得我这个老太婆在说些什么……我们啊,把小凉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多惠子奶奶站在佛龛旁,声音没有影响白烟地平静响起。 「我们家只有一个儿子,真的好想要一个女孩。可是小凉从来到这个家那时起,就是个从不说任性话的小孩……在我们面前总是很抱歉的样子。一个小小的女孩活得很不自在,老实说真的看不下去。我也是不知道该怎么对待和凉未有同一张脸的小孩。」 多惠子奶奶沉痛皱起眉头的脸,露出些许微笑。 「就在那时啊,阿丰把种子放到小凉小小的手上。那是小番茄的种子。不是从幼苗开始养会很辛苦,可是小凉非常拼命地开始种番茄。一开始种在盆栽里,长大之后移植到田里。今天该浇多少水才好,要施多少肥才可以,遇到台风该怎么办,什么时候可以吃等,她变得常说话也会笑了哟。替她取名为『凉』也是那时候……她开心得红着一张脸直说:『是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的名字。』」 多惠子奶奶眯起眼睛说:「我们就这样慢慢变成家人了。」 我没办法应和,只能默默听她说话。 「小凉很会画画吧?我去找自治团体商量让她能上国小之后,她也总是画出很棒的画,常常被老师夸奖。可是有一天,即使天都黑了她都没回家,我们还请邻居帮忙,大家一起找人……结果啊,在前面不远的田边发现她。她很开心地说:『有萤火虫在田边飞,所以我把它画下来了,很漂亮喔。』那模样太可爱,我和阿丰啊,想生气也气不起来了……」 泪水彷佛拂过她笑出的皱纹滑落。多惠子奶奶立刻从口袋里拿出手帕擦拭脸颊,好几道手帕吸不完的泪水流过她的脸颊。失去两个孙女,多惠子奶奶的悲伤和痛苦随着泪水流去。 「小凉,对不起,你很讨厌哭哭啼啼的吧。小凉和凉未都会跟着伤心啊。」 如果是凉学姊,她会说什么呢? 可能会气我惹哭多惠子奶奶,也可能会傻眼地看着我说:「喂,小直,你不要惹哭我妈妈啦。」 我真的好希望她能用那种眼神看我。 「好想要见小凉。好想见凉未。再一次就好了,好想见见她们。」 听见这句悲伤呼声的同时,我也开始无声哭泣。 多惠子奶奶抱着这样的我,轻轻拍拍我的头。 她和丰爷爷身上的气味,在车上和家里也感觉到。是泥土和阳光的气味,温暖的气味。 凉学姊身上肯定也有同样的气味。她过去在这个气味的拥抱中呼吸。虽然饰演森凛凛的她已经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味了。 凉学姊。如此在心中呼喊她也没人回应。即使托付在声音中也一样。她那天,在体育馆中消失了。 即使如此,她并非不存在任何一处,不是所有人都遗忘她。 凉学姊,你终于回到家了呢。 我对着沉睡的她轻声呼喊。 ──────────────────────── 第5话 复制品丢掷。 ◆ ◆ 回到饭店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原本这样想,然而我的期待轻而易举遭到背叛。 各自回到房间后,都还没整理好行李就到了晚餐时间。 在那一小时后前往大浴场,但是这也以班级为单位。包含换衣服在内,入浴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总之相当慌乱,根本没有时间可以好好洗去汗水消除疲劳。 可是在那之后只剩下就寝准备,仰躺在窗边床铺上翻滚的我,终于可以把堆积在肺部的气息全部吐出来。 房间是双床房,和我同房的佐藤忙碌出席组长会议。她不仅当班长,还接下组长工作。身为同班同学,对她辛勤工作这点甘拜下风。 以前有人问佐藤为什么自愿当班长,当时她回答是为了让在校成绩好一点,实际肯定不只如此。 断断续续有女生开朗的说话声和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似乎每个房间都有人跑到其他房间玩。 我想应该不只其他女生房间,应该也跑去男生房间玩了。如果被严密监视的老师发现,肯定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不过那些跟我无关。 我单独待在房内。随心所欲趴在床上的我,拿出智慧型手机回顾照片。 交互晃动伸直的双脚,同时滑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呵呵。」 途中忍不住笑出来,是因为整个画面上显示着张大嘴想要吃掉千本鸟居的吉井照片。 不管看几次都觉得他好愚蠢,完全止不住笑。这种无聊的事情,真的跟蠢蛋一样……不过我和真田也一样。今天玩得非常开心,让我老实感觉来参加校外教学真是太好了。 如果知道会这样,暑假前的远足再更认真一点参加就好了。如此一来,或许会稍微有所不同吧。回忆会染上黄色,成为几年后也能怀念回忆的一天也说不定。事到如今不论怎么后悔,时间也无法倒转,所以更让我如此认为。 尽情大笑一番后,我轻轻说出口: 「……好期待明天喔。」 轻声细语没在房内引起回声,彷佛掉进床底下消失。感觉口渴的我翻了个身。 晚上八点四十分。明明手中的智慧型手机也有显示现在的时刻,不知为何我仍旧转过头看床头墙边。因为每次看见嵌在墙中的电子时钟,都让我实际感受现在正在旅行。 我边扭动身体边起身,拉平炭灰色运动服的衣摆。 或许是被暖气的风攻击,我把脚伸进那双被吹到奇怪方向的抛弃式拖鞋。我把智慧型手机收进口袋中,拿起房卡和钱包走出房间。 我握住冰冷的门把,确认房门自动上锁之后在走廊上前进。活动手册上面画有饭店平面图,所以我知道自动贩卖机就在一楼伴手礼店一旁的门走出去的旁边。 电梯似乎停在十楼,所以我决定走旁边的楼梯。每走下一阶,鞋底薄的拖鞋都会发出「啪答、啪答」的声响,听起来好孩子气,让我觉得尴尬。 抵达一楼之前,不仅和同校学生,还和带着小孩的一家人擦身而过。这间饭店很大,不是整间饭店都被学校包下来。 我穿过大厅,走出往内开的门走到外面。出现在黑暗中的小空间,只有不规则闪烁的自动贩卖机光芒孤独照亮着。 设置于墙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空无一人,有靠背的木制长椅也空荡一片。放置室外机的那处,彷佛被风集中至一处般留下菸味。 好的,开始烦恼该买些什么。要买水还是买茶。虽然果汁类的罐装饮料也不错,却可能喝了更渴。 正当我在自动贩卖机前烦恼时,空气摇动。我漫不经心地看去,发现刚刚才走出来的门被人推开。 「爱川同学,现在可以打扰一下吗?」 那边站着男生三人组。 全部都是别班的学生。虽然没见过,话说回来我原本就不擅长认人脸。 时至此刻,我开始后悔离开房间了。「千金难买早知道」这句话真是说得太妙,我有种事不关己的感觉。 「……是可以。」 对我说话的他明显露出笑容。 另外两人鼓舞般拍着他的肩膀小声说:「加油。」接着便折返回到伴手礼商店。他们之间的互动像在作戏一般,让我不禁想要怀疑他们是不是来捉弄我的。 独留下来的他在长椅一角坐下。他看着我,我发现对方要我在自己身边坐下,但是我的双脚钉在地面上一动也不动。 京都寒冷的风吹过来,更加强调我与那男生间的距离般穿过我们之间,也让我的心情瞬间冷却下来。 在校外教学中特地找人说话,几乎已经确定要说什么了。 想要找到在后天的自由行动中,可以一起逛京都的女友或男友。想要创造回忆。想要赢身边的人一步。连我也知道有这种想法的学生不稀奇。 「那么,你要说什么?」 反而可说我很希望自己猜错了。 被我低头俯视的男生一副坐立难安的模样,但是当我那样催促后,他下定决心般握紧放在腿上的拳头说: 「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啊啊,果然没错。 对完显而易见的答案后,白天的好心情化作沙子从我全身掉落。 我好想要不在意外人的目光捡拾起来。只要拼命捡起来,或许还来得及。实际上又是如何呢?其实是不是已经太迟了呢? 远方传来汽车引擎声。我被抛在如深夜般的黑暗中,得回答注视着自己的一双眼睛。 「我现在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我边叹气边回应。 这是我从国中开始使用的固定回绝。 被异性告白对我来说并非罕事。以前我还会努力在前面加上「对不起」,可是说出违心之论需要非常大的能量。 我完全不感觉抱歉。觉得很困扰。打从心底感到厌烦。我知道自己只要这样老实说,就会被当成坏人看待。 我今天肯定也会被当成坏人。 他哑口无言一段时间,但是没有轻易退缩。 「那是因为……你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那么没关系吧?一开始只是试着交往之类的,也完全没问题啊。」 这种时候该说出什么话,才可以得到正确答案的判定呢? 「唉,已经说完了吗?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我冷淡回应,把视线拉回自动贩卖机上面。 我不想要逐一去看陌生人大受打击的脸,或是因为屈辱和羞愧而染红的脸。我看到的东西,会和另外一个我共享。 门又打了开来。大概是当监护人的那两个朋友发现冷透的空气在我们之间流窜,赶紧跑出来了吧。 他们三人小声交谈,我只听见片段。告白遭拒的男生很故意地踩响脚步背对我离去。不会立刻追上去,就是男女之间的差别。 其中一个男生说: 「……爱川,总觉得你啊……」 突然有非常强烈的不好预感。 我对站右边的男生有印象。记不清名字的他,国中和国小都和我同校。 身体里的自己瞬间捂上耳朵。不用听没关系。只要快点离开这里就好。我总是用这样的方法保护自己。 然而同时也想着,我得听进去才行。我觉得自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来到这里。 决定不再逃避,我现在才会在这里。 想要逃避的我,果然也在这里。 相反的两个我分别往左、往右大为慌张地想要行动。我的身体边喷血边被撕裂成两半。 浑身是血的我,静静地看着两公尺前方蠕动的嘴唇。 ……门打开了。 只拿着零钱的佐藤,发现呆呆坐在长椅上的我后举起一只手。 「哦~是爱川同学。我还想说你怎么不在房里。」 我没有回答。佐藤不在意,确认着自动贩卖机的商品。 「你是来买什么的啊?我刚刚才终于开完组长会议。」 佐藤一转动肩膀一边说:「啊~累死我了。」她的侧脸清爽开朗,跟「累死了」这句话一点也不相衬。 数分钟或数十分钟。佐藤转动了我停止的时间。 不知道是因为这样,还是单纯没有隐瞒的力气,我没有装模作样老实回话: 「我刚刚才被告白。」 「哦哦。真不愧是爱川素直,超受欢迎的耶。」 佐藤开朗笑着,同时把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中。 锵、锵、叩咚。抓住取出口吐出的小罐子,佐藤隔了一点距离在我身边坐下。 她手上拿着玉米浓汤。在绿茶和抹茶拿铁等各种商品当中刻意选择这个,大概是对京都的反骨精神造就的结果。 佐藤开盖前先用手指在饮用口下方用力压凹。她发现我疑惑地看着她,于是害臊一笑。 「电视上说只要这么做就可以把所有玉米粒吃光,我刚刚突然想到就很想试试看。」 佐藤边呼呼吹凉边小口小口地品尝玉米浓汤。 「如果你不想回答我这个问题,可以当作没听到。」 「……」 我绷紧身体。很明显她基于好奇,想要问我是谁对我告白。 「他该不会除了告白之外,还说了你什么?」 我猜错了。佐藤在热气中如此问我。 没有必要回答。但是我在这个瞬间彷佛泡澡泡昏头,感觉脖子后方顿时热起来。 我好想说出口。好希望她听我说。好想说。好想坦白。 热度扩散到全身上下。无法阻止只能低着头的我,指甲用力陷进放在腿上的右手手背。 尖锐的刺痛毫无现实感,我注意别让声音颤抖,同时稍微张开嘴。 拜托。 谁都好,拜托听我说。 「『爱川同学还真是没丝毫温柔耶。』──和跟我告白的男生一起来的人这么说。」 「唔恶。」 佐藤彷佛不小心喝到很苦的东西一样,吐舌皱眉。她的舌头染上淡淡的黄色。 「那什么啊,未免太逊了。为什么要温柔对待没兴趣的对象啊?话说回来,连告白都要朋友陪,他当一起去上厕所吗?」 佐藤不停抱怨已不在此处的男生。这些话听起来明明应该很爽快,但是我无法同意。 指甲又陷得更深。 男生对我说的话还有后续。 「他还说:『我以前还觉得你是更温柔的人耶。』……这样。」 「嗯?以前是指?」 那三个人当中,有个人国中和国小和我念同个学校──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么正确作出说明。 因为在佐藤说话之前,我的喉咙深处倾泄出另一串不同的声音。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没用呢?」 开口说出自己没用太难受了。 会有领悟到「正是如此」的感觉。感觉胸口正中央被烙下烙印,再也无法从中逃脱。 所以我平常尽可能不说出口。深藏在心中。为了不让任何人看见,只是努力隐瞒。 如果不这么做,我就没办法好好站着。 「爱川同学,你不用那么在意啦。」 佐藤笑了笑。她笑着说我说出的没用发言太夸张了。 然而我用力摇头说: 「才不是,因为我没办法温柔对待任何人!」 当我发现时,我已经大喊出来了。 我往前倾,弯曲身体,肺脏被压扁,好痛苦,头好痛,眼睛深处热得就像要烧起来。而我喊出口的声音,沙哑得会刺伤听者的耳膜。 指甲划破柔软的皮肤,断续的呼气从齿间泄漏出来。 身体明明没有留下什么伤痕,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我、我也想要温柔对待他人啊!想要成为温柔的人啊!跟那个人一样。就跟那个人一样啊!」 「那个人是……」 好难看。我有自觉这些话不能入耳,但是没办法停止。一直关在心中的东西,边颤抖边满溢而出。对身边人筑起的高墙和薄膜,已经达到极限开始片片剥落。 软弱的我抱膝躲在其中,就要被人看见。不想被任何人看见、真实无伪的我,就要被人看见了。 「我……这样……总是好痛苦……为什么……总是说出无心之论、冷淡的话。从我的喉咙飞出来,就算想要阻止……也没有用。完全没用。」 好没用。我真的好没用。 没用、没用,总是没有用。 我知道自己是多么没用的人,可是束手无策。 (插图018) ……啊啊。 我是从何时发现,即使和别人在一起也是孤单一人的呢? 一开始肯定是因为外表。 我懂事之前就知道自己的外貌相当惹人瞩目,常常被擦肩而过的人用手指着说:「好可爱喔。」三不五时会碰到不认识的人搭讪,或是被偷拍照片。我彷佛生活在玻璃另一头的动物,被当作不经过允许也能擅自拍照的人。 但是我不讨厌自己天生的褐色头发,也不讨厌浅色的大眼、小巧鼻子以及修长的手脚。我不可能憎恨父母赐予我的东西,想要好好地珍惜自己。 所以我决定讨厌的时候要大声说讨厌。 所以我决定不行的时候要愤怒说不行。 我一直觉得自己维持这样就好,可是从某段时期开始,有人会委婉地提醒我,或者在背后说我坏话。 ○○最近很冷淡耶。很恐怖对吧。她说话都会带刺。从许多人的嘴中,用各种不同的说法,把我一点也不温柔的事情当成事实说出来,毫不留情地包围我。 那个男生说的话也相同。我不仅不温柔,更是连丝毫温柔都没有。 没有人类该有的温暖。不会顾虑他人。没办法体贴他人。有缺陷。不完美。是瑕疵品。 所以我才讨厌明明一无所知,却稀松平常说出喜欢我的人。 因为我,完全无法喜欢上这样的我。 「其实我很清楚这样也没有办法。因为……我是冒牌货。」 激情冷静之后,只剩下空虚。 明明累得筋疲力尽,脑袋却如水煮般发热。忍耐着阵阵刺痛的头痛呻吟般说出口,听着我说话的佐藤从旁插话: 「冒牌货是什么意思?」 单手压着额头的我,狐疑地看着她。 从凌乱的发间可以看见,手撑着长椅上半身往前探的佐藤热切地盯着我看。她的表情太过认真,让我不小心笑出来。 就算说出这种事情,她也不可能有办法理解。顶多认为我脑袋有问题,从明天开始和我保持距离。 不过怎么样都无所谓了。事到如今不管变成怎样,都已经……无所谓了。 我抱着想要全都撒手不管的心情开口说: 「……我可以创造出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分身……可以创造出复制体。」 我边顺头发边抬头看昏暗的夜空。京都的天空几乎看不见月亮和星星。彷佛随手拉出深色的布就往天空上贴,这般随兴的黑色绑架了整个夜空。 「一开始是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原因。我和年纪比我小的朋友吵架,但是没办法去道歉,当我发现时,眼前出现了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还记得那个瞬间,心脏激烈跳动。 因为没有其他人可以创造出自己的分身,我该不会有点特别吧?该不会有出现在故事中的魔女血统吧?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感觉无比兴奋。 「只要我向她求助,她就会凭空出现。好像多了一个秘密的朋友非常开心,我们会瞒着双亲一起玩耍,也常常分享点心。我们猜拳平手的最高次数只有十二次,但是最先会出布的习惯相同……在那之后,我们偶尔会互换来欺瞒同班同学,借此看大家笑话。我们就这样过着每一天。」 身边的人没有反应。 她或许对我突然开始说起妄想而感到无言吧,但是我予以不理会又继续说: 「我以前被大家叫做小直,家人、小律还有其他朋友也这样叫我,所以我也喊复制品为『小直』。」 「小律是那个人吧?文艺社的一年级吗?演阿倍右大臣的?」 佐藤自言自语,看来她很认真听我说话。 因为名叫广中律子,所以叫做小律。因为名叫爱川素直,所以叫做小直。 国小时要好的朋友会简称名字,互相用绰号称呼是铁则,是感情要好的证明。家人都喊她律子,是我第一个开始喊她小律。 小律是温柔又开朗的女生。尽管不擅长念书,对她有兴趣的领域会不停前行,是个知识渊博的朋友。 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可是我某天发现,小律不知从何时开始叫我『素直』。」 她第一次喊我那时,我没发现。 然而事情过后,就像浪涛般花时间一点一滴朝我扑来,带给我强烈的恐惧与焦躁感。虽然我不死心地抵抗,想着应该不可能,应该只是我的错觉,可是隔天、再隔天,她这么喊我好几次之后,我才终于确定。 「该怎么说呢,小律是个直觉很敏锐的人……我想她很早就隐隐约约感觉到复制品的存在。所以才会喊我素直,喊复制品小直来当作区别。」 「那是……」 佐藤欲言又止后沉默不语。我表情不变一个地继续把预定要说的话说出口: 「你说,是不是很可笑?对小律来说,我变成冒牌货了。」 继续用小直称呼接近原本小直的那个人。 用新的素直称呼和原本小直不同的那个人。 当我领悟到这个事实,好想就此消失。 我没打算责备小律,现在也不恨她。 但是我好痛苦,大受打击。独处时,窝进床铺里时,好几次就这样落泪。 为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为什么对小律来说,我会变成冒牌货呢? 「你对复制品没任何表示吗?」 「有。我说自己不能把小直给你,还给我。但是那样没有意义。」 我倾诉出的这句话,没能让她理解意思。带着和我完全相同东西诞生的小直,根本不可能对自己偷走什么东西有自觉。 而且复制品无法共享我的情绪。从她口中听闻之后,她似乎比较类似以观众的身分,透过我的眼睛不甚清晰地看一部电影的感觉。 主角有什么感受,打算要说些什么。只要不明白说出来,观众就只能用各自的观点模糊不清地下判断。 就连伤害我的诸多事情,对于应该知晓这些事情的小直来说,也会解释成完全不同的意义。我鼓起勇气对她说不能把小直给她,或许也被她解释成单纯坏心眼地对待她。 几乎躲进壳中的我,连说话都懒惰。升上国中之后,很明显跟不上课业进度。从小六来潮的生理期也折磨着我,好多事情都不顺心。 就在这个时候,小直提议要教我念书,但是我拒绝她的提议,要她代替我去考试。 正如我所料,小直从隔天起圆滑地扮演爱川素直的角色。完全没发生我心中某处期待的问题或摩擦,从她口中听见的校园生活如童话故事般一帆风顺。 那年夏天,小律因为父母工作的关系搬家,我在感到寂寞的同时也稍微松了一口气。那对我来说,是其中一个契机。 我下定决心要让自己远离小直,再这样下去会搞不清楚自己。既然小直没办法离开爱川素直,就只能由我有意识地远离她。 首先,我让自己学业不精,也讨厌运动。 别喜欢百力滋,而是喜欢百奇吧。 不仅兴趣嗜好,连在学校过生活的方法也改变。和班上醒目的女生混在一起,一起去洗手间,放学后也一起玩。 「集团中的一人」这个标签让我感到很轻松,代价是和过去的朋友疏远,以及交不到任何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 我把自己置身在浅薄的人际关系中,改变一切。我尽可能改变自己能想到的事情。可是重复做着这些事情,我逐渐迷失,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了。 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人啊? 最后倒映在镜中的,是个只有爱川素直外壳的生物。 「这样啊。我之前一直误会了。」 一段时间沉默不语的佐藤开口。 饮料罐应该早就已经凉透,不过她仍旧用双手捧着罐子。这表示佐藤无比专注地倾听我说话。 「我有发现喔。可是真正确定是在青陵祭的准备期间。」 我对她的话没有特别惊讶。 「我还在想,你还真是不会藏耶,然后很仔细地观察了。不过我搞错了。你从一开始根本没有想要藏的意思。」 「因为我并没有想要隐瞒啊。」 在被小律看穿的那一刻起,我就认为被其他人发现也无所谓了。我严正命令小直绝对不可以被发现,只是想要借由苛待她来抚慰自己的心而已。 我只能做出这种事情。 「爱川同学,你没想过消除复制品吗?」 「想过喔。这个才真的想过无数次。」 仔细想想是极其简单的一件事情。只要我选择不再唤醒小直这个选项,小直就再也不会出现。因为决定权现在仍握在跟冒牌货没两样的我身上。 这个暑假特别显著,实际上我也好几次起过念头后试着执行。 「然而不行。结果不管试了几次,我还是会找她出来。因为……她才是真正的爱川素直啊。她做什么事情都很顺利。」 不管我怎么忍耐,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朝着虚空呼喊她。我害怕着小直,却也没办法阻止自己向她求助。 明明才短短十六年的人生,我却有好多痛苦的事情。 我知道团体的女生在背后说我只是拿来充门面的。这才理解我被找去挂上「女生聚会」名号的联谊时,她们笑着对我挥手说「你一小时就可以走了」的理由。 也曾经有人哭着说我抢走她喜欢的人,这根本是无稽之谈。大家七嘴八舌地安慰她说:「爱川同学就是会那样啊,这也没办法。」我根本连那女生喜欢谁都不知道,甚至都不曾说过话也说不定。 每次遇到这种事情都会将我击碎,无法振作,无法继续承受。如果不求助小直,我就没办法继续活下去。 自己说也很奇怪,但是对小直来说,我大概等同于神明的存在。 小直总是用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表情,以及不安的视线直直注视着我。为了不错过我的一举手一投足、一字一句,全身绷紧神经。彷佛教养良好,听从饲主命令的狗。 人类和神明无法互相理解,我遭受这种现实打击,也拼命描画出小直所怀抱的幻想,心无旁鹜地守护着。 我常常闭上眼看窗外,尽可能不把心里的话说出口。 只要不看、不听有意义的东西,我就不需要和小直共享,不用让她知道。可以不让她发现我已经降级成为冒牌货,早就已经不是神明了。 在此我轻轻咳嗽。 大概是说太多话了。不过话说回来,我是因为口渴才会离开房间,为什么会变成被人告白,我向人自白的这种状况呢? 我一边感到很愚蠢,再度转头看自动贩卖机时,从旁感受到强烈的视线,然后反射性地转过头去。 佐藤看着我。她投注在我身上的视线认真充满魄力,几乎让我害怕。 感到不自在的我稍微移动身体。 「佐藤?」 佐藤在嘴巴里小声说话。虽然听不清楚在说什么,她似乎在整理思绪。 接着她点点头。 「这样啊。爱川同学,我知道了。我感觉自己能理解。」 佐藤有所领悟的声音,逐渐渗入我干渴至极的内心。 她现在或许察觉到什么。察觉到连我也没发现的什么。我没学乖地如此感觉。 我现在立刻就想问出这件事情,但是佐藤吊人胃口地手抵着下颔,猛地回头看向身后。 「顺带一提你的状况也和爱川同学类似,我这样解释可以吗?」 我睁大眼睛。 佐藤视线前方的建筑物阴影处,有个修长的人影放弃挣扎般走出来。 「真田?」 「……对不起,我没有打算要偷听。」 搔着脸颊的真田一脸非常抱歉地看着我们。从这个样子看来,他似乎从很早开始就在一旁偷听了。 「话说回来,真亏你注意到耶。」 「可别小看剑道社喔。我靠杀气就能发现你。」 「我可没有发出杀气耶……」 「啊,我知道了。真田同学也要对爱川同学告白对吧。」 接二连三遭到捉弄,真田举双手投降。 「不是,我只是口渴了。我是从那扇门出来的喔。」 真田边说「那扇门」边努努下巴,指的那处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也就是说,他不是从伴手礼商店旁边的门,而是从其他出入口出来的吧。 「爱川,你要喝什么?我请你。」 听见真田这么一说,佐藤用力举手。 「我我我!我要Qoo的白葡萄口味!」 「我没说要请佐藤耶。不过算了。」 真田投硬币之后,连续按同一个按键三次。 他把小瓶的宝特瓶第一个递给我。 「给你。」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耶。 「……谢谢。」 虽然不太能接受,我总之先收下了。毕竟这姑且算是对偷听一事的赔礼。 真田转动退币钮回收零钱,我看着他弯曲的背影打开瓶盖。 我的身体热度似乎比自己想得还高,一口气就把香甜清爽的冰冷饮料喝掉一半。 把佐藤夹在中间,真田在长椅的右侧坐下。休息一会儿之后,佐藤开口说: 「那么,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都能创造复制品……创造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分身,我说得没错吧?」 她再次确认般询问,我点点头。尽管真田稍显迟疑,也仍旧点了点头。 这是第一次有人直言不讳地对我这样说。真田当然也是第一次吧。 大家都竭尽全力应对自己的事情,甚至超越本人的自觉。只关心自己的生活态度、学业成绩、恋爱及交友关系,只是自己日常生活的延长线上总是与他人有关罢了。 可是佐藤不只有观察力,也不隶属特定团体,俯瞰且仔细观察身边的人,所以才没错过从我和真田身上感觉到的不对劲。 还有另一点。有常识的人只是稍微感到奇怪,也不会对他人说什么。 「这样啊,我知道了。那么你们两位,现在可以听我说个有点长的故事吗?」 我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对我的手指起反应,夜间用的昏暗光芒点亮液晶萤幕。 晚上九点二十七分。距离睡前的点名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以上。 碰触长椅的屁股和背有点冷。顺带一提,脚尖也开始变冰冷了。 但是我想要听佐藤说话。 「好啊。」 真田好像也没有异议,默默点着头。 「谢啦。」 佐藤「呼」的一声,大声呼出一口气。 她背靠在长椅靠背上放松力量,随意伸展穿着运动裤的脚。这或许是她让自己冷静下来的一种仪式。 「慰劳会那时的事情啊,我看见森凛凛会长从体育馆中消失……我那时想起来,自己国中时期也曾经有过另外一个我。」 我戒慎恐惧地开口问: 「……这……你的意思难道是,你也有复制品?」 佐藤露出已然放弃的笑容,然后摇摇头。 「已经不在了。」 我无法正确解读这句话的意思。 已经不在了是什么意思?小直就算消失,只要喊她就会再出现,死了也会出现。跟我穿相同的衣服,彷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举个例子,假设要好的朋友……小A在班上被人欺负了。」 佐藤现在正在说自己过去的事情。因为理解这点,我没有插嘴,只是侧耳倾听她更加故作轻松的声音。 「我的心中同时存在想要帮忙小A的我,以及想帮也不敢出手帮忙的我。如果可以帅气地替朋友出头,那样当然超棒,可是如果因为这样换成我被欺负、被孤立……人理所当然都会有这种想法吧?」 学校这种地方,常常被比喻成小型社会或国家。 建立起有限人际关系的特殊空间,对团体以外的人排他又封闭,在里头发生的事情大多都不会泄漏到外部。 「我很害怕这件事,但是我好想帮小A。」 右手和左手的食指。外表几乎相同样貌的两个佐藤,互相碰撞不停动摇。 「这种时候要是有一个,可以只以想要帮小A的舍身心情为优先,可以抛弃其他所有事情,只为了友情而牺牲其他所有事情……如果有个这样强大的自己。」 尽管两者溅血也不停碰撞,右手最后终于从舞台上跌落。 接着只剩下左手食指留下。只剩下一个佐藤梢。 「就这样,诞生出来的复制品,是个可以出面袒护小A,大声斥责霸凌者说:『欺负人是不好的行为!』这样充满正义的佐藤梢。」 正义。彷佛嘲讽这个词有多空虚,佐藤扭曲嘴角。 「而结束任务的正义佐藤梢,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虽然被留下来的佐藤梢没被欺负,却如同预料遭到周遭的人忌惮,变成一个没办法好好交朋友,只能半吊子游走在各个团体之间的佐藤梢。说完了。」 佐藤简单说完这与喜剧结局相差十万八千里的苦涩结局。 「……你的复制品,消失到哪里去了?」 我不禁问出口。不以完成任务为骄傲且消失无踪的另一个佐藤梢,现在怎么了呢? 佐藤浮夸地用力耸耸肩,也或者只是感到寒冷而已。 「哪知,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不管我等多久,她都没有再回来了。」 没再回来的复制品。 不对,不是这样。我为了认真思考摇摇头,咬紧嘴唇。 佐藤刚刚说出的话中有更重要的资讯,不能错过这一点。 「呃──也就是说,复制品是理想中的自己?」 尽管真田吞吞吐吐的,还是开口提出疑问。 「怎么说呢,我觉得好像有点不同吧。」 我保留意识的一部分听两人对话,仍旧在继续思考。 「理想中的自己啊,不管从哪里都好,快点出现吧!要是这般念咒之后就能创造出来,那几乎是魔法师了吧?如果现代还有魔法师,这样也挺浪漫的就是了啦。话说回来,我更想击出雷电,或者生火或生水之类的。」 「那么佐藤,你对复制品怎么想?」 「嗯~非常接近理想的存在……吧?」 真田嘀咕:「那样和我说的哪里不同?」佐藤哈哈大笑。那是无从捉摸的笑容。 佐藤拿起摆在长椅一角的玉米浓汤,放了这么久之后,现在才继续喝。 她接着倾倒罐子,就像看望远镜那般往里面看,然后心满意足说:「很好!」接着也让我看罐子里。 没有出口的空洞。里面的玉米一粒不剩。这才真的像魔法一样。 「只要大声求救就会凭空出现,这样简直就跟英雄一样呢。面包超人救救我,多啦A梦救救我之类的。」 佐藤语带玩笑。然而她不是胡闹,眼神非常认真。 「还有点时间呢。机会难得,换真田说说你的事情吧。」 「我的?」 「与其说你的,应该说你的和复制品的。除此之外,你也有从他口中听到森凛凛会长的事情吗?如果这部分也能详说,就帮大忙了。」 虽然佐藤装出不以为意的感觉,她提起这个话题很明显是为了给我思考的线索。佐藤大概正在等待我找到和她相同的答案。 怦通、怦通、怦通。 收在我左胸的心脏喧嚣不止。 我和真田,还有佐藤的复制品。前会长的复制品。 为什么会有复制品诞生呢? 为什么本尊和复制品不同呢? 明明外表一模一样,内在却不同的理由。本尊做不到的事情,复制品却能轻轻松松办到的理由。 就算脑袋隐隐作痛,只要用迟缓的速度缓慢运转,自然而然可以找到答案。 当我找到结论时,我产生一种自己的脚边伴随着声响崩落的错觉。 如果是这样,那么复制品── 复制品是………………………… 「……我所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吞吞吐吐说完话的真田用这句话作结,佐藤则对不安的他点了好几次头。 「你说的事情非常有意思喔。谢谢你啦,真田。」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然后啊,我还发现另外一件事情。」 大概因为已经不是当事者了,她露出跟研究员没两样的表情切入正题: 「假如可以,明天小组行动时,我也有件事情想要请你们试试看。至于理由,我晚一点再告诉你们。」 真田被口若悬河说个不停的佐藤震慑住,我则跟他不同,感到疲惫不堪。 好想说「拜托放过我吧」。这样一来,我微不足道的目标会黯然失色。 但是,或许是该偿还欠下的债了。使用复制品欠下的债。完全没思考关于自己和复制品带来的债。 佐藤搅乱停滞的时间,我和真田无从抵抗。因为我们其实也有好多事情想知道。 所以我明天,肯定……得面对不停逃避至今的所有事情。 得面对她才行。我心中只有这个预感。 ◇ ◇ 「我们家就只有房间多,你们住下来吧。小隼也是从昨天就住在这里喔。」 我和阿秋接受多惠子奶奶的好意,在森家住下来。三天两夜的校外教学,超乎我们预期地继续进行下去。 晚餐时,餐桌中央摆上铁板,要做富士宫炒面……并不是,是做了「时雨烧」这道料理给我们吃。 用一句话来说,时雨烧就是把富士宫炒面和什锦烧组合在一起的料理。富士宫炒面是这个地区的传统乡土料理,听说是作为振兴地区的一环才如此命名。说起静冈的平民美食,应该与滨松饺子并列为许多人会想到的食物。 和普通炒面不同,富士宫炒面使用专用面条且加入猪油渣。加上高汤粉这点,也和我们静冈关东煮有异曲同工之妙。 Q弹且很有口感的面条搭配浓郁的酱汁相当好吃,把面条、高丽菜和猪油渣一起送入口中,猪油渣充满鲜味,随着每次咀嚼,肉汁也在嘴里扩散开来。 碳水化合物与碳水化合物的奇迹合奏,也和摩登烧或广岛烧类似,只有名字是最大的不同之处。 多惠子奶奶煮给我们吃的蒸马铃薯也很好吃。才刚从田里采收的秋季马铃薯沾上满满奶油后送入口中,是松松软软且热呼呼的幸福味道。 我忘记客气又要了一份。明明在牧场吃完午餐吃到饱之后还吃了冰和可丽饼,旅行中似乎可以涌上无限的食欲。 五人共进晚餐之后,我第一个借用浴室。 大家依序洗完澡之后,多惠子奶奶问我们: 「你们可以来帮忙铺被子吗?」 「好~」 原本在看电视的我们从起居室移动。 借给我们当寝室用的房间,是起居室旁边的房间。 用拉门隔开、相连的两间和室,听说平常大多当作客房使用。我在心中逐一数着气味清香的榻榻米数量,靠近起居室这间有三坪,另外那一间有四坪,加起来总共七坪。 关上挡雨窗的窗户旁点着蚊香,我和阿秋把壁橱上层,望月学长把下层摺叠整齐的被褥和毛毯拉出来。 「阿秋,你拿那边。」 「喔~」 「我喊一二三就拿出来喔。一、二、三。」 我们抱着两端一般拿起来在榻榻米上摊开,这样好像合宿一样好开心。望月学长大概是昨晚也曾经铺过床,速度比我们还快。 我们迟了一会儿也把只有半坪大小的被褥铺好,把两个枕头相互依偎般排好。这样一来就结束工作了。 ……虽然我想这么认为,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用想也知道,被褥的数量不够。我用力转头确认壁橱的每个角落。 可是没有答案藏在壁橱里,也不见睡眼惺忪的哆啦A梦。 「壁橱空了耶。」 「……是啊。」 这样该不会是要我们在同一张被褥上共眠吧?还是说,应该去跟多惠子奶奶说被褥不够才好呢……? 就在我们两人全身僵硬站立时,来看状况的多惠子奶奶手贴着脸颊说: 「唉呀唉呀,真对不起,被褥不够呢。我从另一边的壁橱拿过来喔。」 我们的脸红透,停止的呼吸好不容易才终于复活。从头看到尾的望月学长不停窃笑说: 「你们两个果然在交往吧。实在太明显了。」 虽然还发生了这个小小的事件,总算准备好床铺了。 望月学长铺在三坪房里;我和阿秋铺在四坪房里,阿秋睡在正中央。 我穿上自备的格纹睡衣,跪坐在被褥上看他们两人。 阿秋正在做每晚都要做的伸展操,他似乎把照护重点摆在右脚上。望月学长则躺在被窝里滑智慧型手机。 要什么时候说出口呢?我既兴奋又期待。吹干头发也刷好牙,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但是我抓不到开口的时机。 正当我在烦恼着要现在说,还是五秒后说时,望月学长随口一句: 「差不多该睡了吧。」 「什么!」 我突然发疯似的惨叫。 因为夜晚明明才刚开始。望月学长对不知所措的我皱起眉头。 「你干嘛突然叫这么大声。」 既然如此,就不能再继续踌躇。 我把手朝天花板用力伸直,然后说出自己的愿望。 「我想要玩枕头大战!」 因为这是我们的校外教学耶。 说起校外教学,当然不得不提枕头大战。互相丢枕头到老师生气为止,关灯之后也要热烈讨论很在意班上的谁,或是喜欢谁之类的。还会说些「其实我打算在校外教学对谁谁谁告白」之类的秘密。 国小的合宿露营以及国中的校外教学中,素直都似乎事不关己地七早八早就上床睡觉。 可是我想试试看。想要用尽全力挑战充满青春气息的活动。 望月学长有气无力地看着跟气球一样用力喘气的我,用下颔点枕头的数量给我看说: 「就算要大战,枕头也只有三个。」 「如果是坐垫,要多少有多少喔。」 不知从何处传来具威严的一句话。 在横躺的望月学长另一头,连接起居室的那扇拉门被人打开,接着大量坐垫从那一头被推进来。 正当我被堆叠成山的坐垫说话这件事吓到时,丰爷爷突然探出头。 「尽情玩闹吧。」 丰爷爷笑眯眯说完之后关上拉门。 得到屋主的正式许可,我笑弯嘴角站起身。 「既然已经得到许可了,就让我们立刻来弯啊!」 可是我没办法说完「来玩吧」。 正面遭受枕头攻击,我往后倒在被褥上。把手边的枕头丢出来的人是望月学长。 他不由分说便抢先攻击。大概是看不下去,阿秋不禁抱怨: 「望月学长,你刚刚那击不是对女生的攻击吧?」 「没问题吧?只是丢枕头而已。」 学长似笑非笑地转动手腕。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变得很有干劲。 「虽然是枕头,里面感觉有装红豆之类的东西,被打中应该颇痛的耶。」 边听着两人争执,深陷被褥中的我用力起身。 「看吧,没什么大问题吧?」 我张开双脚继续坐着,微微低头摸鼻子。 「嗯?爱川,你怎么啦?」 「……对不起,有卫生纸吗?我好像流鼻血了。」 我用伤脑筋的语气说完,望月学长便明显变得惊慌失措。他慌慌张张蹲下身寻找手边的后背包。 「真的假的?咦?啊,对不起,我马上找卫生纸。」 「有破绽!」 这个瞬间,我拿起才刚攻击我的枕头朝望月学长丢过去。 我漂亮的一记安打,全力的一击直击学长侧脸。 很遗憾没让学长昏倒,枕头迟了几秒掉在棉被上,我和脸颊抽搐即将要火山爆发的望月学长对上眼。 「你、你这家伙……竟然做这种好事!」 「接着再来第二击!」 学长接下来敏捷闪过阿秋丢过去的枕头。 「很好,太刚好了。我要把你们全打倒!」 学长英勇宣言之后拿起小山顶端的坐垫。 「看招啊啊啊!」 学长拿起坐垫转圈圈之后丢出来,化作回旋镖的坐垫打中阿秋的肚子接着立刻被丢回去,不过学长拿枕头挡了下来。 「真有一套。」 「可别小看三年级喔。你以为我到目前为止玩过多少次枕头大战了。」 两人持续激烈攻防,我边侧眼看着边偷偷靠近坐垫小山。 双手装备好坐垫后,从死角攻击望月学长。 「也请别忘了我还在!」 「竟然二刀流?可恶!」 可是坐垫对我的手来说太大了。我丢出手的坐垫没打到望月学长也没打到阿秋,只是无力掉在榻榻米上。而我手无寸铁的后背吃了一记某人丢出的枕头攻击。 是大乱斗。坐垫、枕头,And坐垫,Or枕头在空中交错飞舞。蹲下身体不管摸到什么,总之先拿起来丢,一心一意闪避飞过来的东西,不停重复以上举动。 偶尔会形成各种组合的二对一,然而空有形式的合作不可能长久。在枕头大战当中,唯一能信任的只有自己。 就像这样,最终……无法决定谁在枕头大战中胜出。 枕头和坐垫散乱在榻榻米上,铺得整齐的棉被也皱成一团,筋疲力尽的三人随地躺着急促呼吸。 「我的……身体好热!」 躺在榻榻米上的我不停朝脸庞搧动双手,全身热得无法靠这一点小风解决。 都把头发绑起来了,脖子后面还是热得不得了。心脏也怦通怦通吵个不停,整个人沉浸在超越舒适的疲惫感当中。 明天肯定会肌肉酸痛吧。如果能那样,我会很开心。 「原来枕头大战这么好玩。」 「满意了吗?」 阿秋如此一问,我打从心底笑着回应: 「嗯,非常满意。超棒的。」 「那真是太好了呢。好啦,来收拾喽。」 望月学长带着无奈的表情开始收拾坐垫。他明明玩得最起劲耶。我瘪着嘴开始回收散落各处的坐垫。 其实还玩得不够尽兴,可是时钟的针已经快走到晚上十点。 多惠子奶奶他们的房间离这边似乎很远。不过因为是平房,玩太晚会带给他们困扰,我们只留下橘色小灯后关掉大灯。 躺在被窝中,形式上道晚安。 ……但是,完全没有睡意。 玩枕头大战的兴奋尚未平歇,身体暖呼呼的活跃着,肾上腺素不停分泌,全身上下处于备战状态中。 「望月学长,感觉完全睡不着耶。」 「……」 「学长?」 我暂时停止开口。 不需要侧耳倾听也能听见「呼噜噜」的打呼声,望月学长似乎是打呼声很大的人。虽然觉得不好,我仍呵呵笑了出来。 「阿秋也睡着了吗?」 我用稍微晃动空气的细小音量一喊,棉被团便缓缓蠕动起来。没多久,我和看着我的一双眼四目相交。 光这样就让我开心得心跳加速,阿秋大概不知道吧。 「我醒着。」 他似乎也和我一样睡不着。 关灯后说悄悄话,感觉好像在做坏事一样。违反规定的我小小声地问: 「唉、唉,我可以过去你那边吗?」 我用指尖指了指阿秋的被褥。 「不可以。」 然而应该是共犯的阿秋不肯点头,连迟疑一下都没有。 「尽管没打算对你出手,我也是个男人,再怎样说……我也没有自信能忍住。」 他偷偷看了背后一眼,大概很在意望月学长。 阿秋将视线拉回来,强而有力地看着我说: 「我想要好好珍惜你,所以不可以。」 他明确地拒绝我。 我看着这样的阿秋,说出真心话: 「我想要……你对我出手。」 感觉轻声细语的声音特别响亮,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阿秋呆住。下一个瞬间彷佛遭到背叛般扭曲表情。 「你是说认真的吗?」 「嗯。」 我毫不迟疑地肯定。 「我在想,要是和你手牵手,我应该也能睡着吧。」 这件事情绝对需要阿秋帮忙。 (插图019) 所以,如果他不出手可就伤脑筋了。反过来说,只有手不肯借我的话,会很伤脑筋。 我抱着这样的愿望注视阿秋,连昏暗中也能清楚看见他的脸转红。 「阿秋?」 总觉得好像不太对,他发烧了吗? 阿秋用手捂住脸,呻吟着「啊~」还有「哇啊~」之后,从手指隙缝间用力狠瞪我。不过毫无魄力。 「绝对不行。」 「咦?为什么?」 当我发现时,阿秋已经进化成顽固阿秋了。 「不行就是不行。」 「小气鬼!」 「不管你说什么就是不行。」 我无所适从。不知道因为什么,我似乎惹他不开心了。 阿秋终于翻了个身,转过去面对另一边。我噘起嘴巴「啧」了一声。 可是这番问答不会让我放弃。我把棉被往自己胸前拉,十分寂寞地用力吸鼻子。 我看见在黑暗中,阿秋的肩膀抽动了一下。不管他面朝哪边,不管怎样装作不开心,都很在意我的一举一动。 我发出随时要哭出来的声音问他: 「唉,真的不行吗?」 「…………」 尽管他回以沉默,确实起了作用。感觉就差临门一脚。 「阿秋。」 如果这样还不行,我就钻进他的被窝中吧。 正当我如此想时,有个带着「真拿你没办法」的感觉伸过来的东西。 是阿秋的左手。他骨节鲜明的手,看起来特别白皙明显。我满脸喜色地翻身靠近,紧接着用力握住他的手。 随心所欲地操控他的手。拿他的手摸摸我的头、摸摸我的脸颊之后,我也用力地用脸颊回蹭。 如果我是小猫咪,喉咙大概已经呼噜呼噜叫。 我也喜欢只有手指和大掌的阿秋。 「请不要拿我的手来玩。」 终于转过头来看我的阿秋语调平板地说话,脸又变得更红了。 看来我似乎玩过头了。反省的我回想起原本的目的,慢慢地将阿秋的左手和我的手交缠握住。 「你们两个只要找到机会,就会只顾着卿卿我我耶。」 我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来。 望月学长的声音从单侧拉上的拉门那头传来。 我顿时放开手,大为慌张地躲进棉被中。就在我想着事到如今实在太迟了吧,只把头探出来。 「学、学长,你不是睡了?」 「只是装睡啦。」 我根本没有丝毫从容能佩服学长真不愧是话剧社的。 因为错以为只剩我们两人,才想要对温柔的男友撒娇,让他困扰,然后任性妄为。如果自始至终全被学长看见,那么就会从根底全被颠覆。 「假如用枕头砸过去,说不定可以剥夺记忆。」 我羞得脸颊红透,嘀嘀咕咕地说。 「你别说那么恐怖的事情,接下来呢?来呀来呀!」 对于含笑坏心说着的学长,我真心想砸他枕头了。 「不继续,我要睡了!」 「那么,来聊点恋爱话题吧。这也是校外教学的乐趣啊。」 此时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枕头大战之后不用说,当然要讨论恋爱话题。虽然绝对如此,我却无法产生高声说出「我们来聊吧」的心情。 「如果你们是体贴我,那就太多余了。我可没有那么软弱。」 我侧躺着越过阿秋看学长。 望月学长双手交握在后脑勺。他睁开的眼睛看着何方呢?是点亮朦胧光线的天花板吗?亦或是…… 「那怎么可能。」 或许不该说出这种话,但是我很不擅长装作不知情。 「最喜欢的人死掉了……怎么可能没事。」 「会被你发现,表示我还太嫩了吧。」 望月学长苦笑,昏暗随着他的吐息晃动。 这也是在牧场没能听到,那件事情的后续。 「不管是清醒还是在睡梦中……不对,我最近几乎没有睡,满脑子都想着森。没办法不想她。」 压抑情绪的平静声音,与暗夜的低喃相似。 「由于满腹疑问,我想知道很多事情。但是守灵夜那时,森阿姨不是能说话的状态……那时,叔叔给了我一封信,说是森写给我的信。而且应该是她昏迷前一天写的信。」 我想起来了。我曾经在学校里看到望月学长手拿粉红色信封。 学长随身携带他迟迟拿不出勇气来看的信。他烦恼好多次之后,独自待在学生会办公室里下定决心打开来看。 凉未学姊写给他的信,毫无保留地写出所有事情。她小时候创造出分身的事情。分身在富士宫和祖父母一起生活的事情。她很会画画的事情。将来有天想介绍给望月学长的事情。 虽然望月学长没说出口,那封信的正题应该不是这个。在凉未学姊写给凉学姊的另外一封信上面,写着凉未学姊在那封信写下告白的答覆。 学长没提及这件事又继续说: 「或许是隐约有所知觉吧,那封信的最后写上富士宫的地址。我看到之后立刻决定要来一趟。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只是想要逃避现实而已,可是我当时也不想去学校。」 在他只对凉未学姊的父亲表明要前往富士宫的意愿后,他立刻帮忙联络自己的双亲。 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记得除了亲属以外,唯一参加守灵夜的望月学长以及他的家人。事情谈得很顺利,他从昨晚起在这个家里受照顾。 今天会去牧场,是多惠子奶奶建议他去观光。多惠子奶奶他们有走不开的要事,所以只负责接送他。 「来到这里后,我自认为理解大致的事情了。和我一起去烟火大会的森是森,放完暑假之后是假装成森的分身……是凉。现在回想起来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可是因为我也不是平常心……算了,事到如今都只是借口。」 学长痛苦表情的轮廓渐渐模糊。 「望月学长,对不起。」 这或许只是单纯的自我满足。或许只是想让自己变得轻松。即使如此,我仍然无法阻止自己道歉。 「对不起,我什么也没说。」 要是我早一点告诉望月学长。 他或许可以去见在自家疗养的凉未学姊。就算无法对话,或许也能在她澈底冰冷之前轻碰她的脸颊。 我之所以什么也没说,是因为我以凉学姊的心情为优先。为了凉未学姊而拼命想要完成任务的她,彷佛倒映出我自己的镜子。 可是这不能成为轻忽望月学长心意的理由。 「别道歉啦。我并没有怨恨你的意思。」 当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时,望月学长小声笑了笑。 「话说回来,你果然全都知道了啊?」 「……对。」 「我还记得喔。你在《新译竹取物语》中的即兴演出。」 望月学长背出那段演出。 你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你会被所有人遗忘。你明明知道自己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当中,别装得那么识大体! 他一字不差地用响亮的声音重新演绎,我完全忘记自己正在舞台上而大叫的台词。 「那个啊,我听了也很感动喔。我想其他观众也一样。不是演技的能力好坏之类的,而是因为切实的想法会打动心胸……之后我才意识到,爱川或许也和凉相同。我说对了吗?」 那段即兴演出,正因为是我才能说出口。不是有相同境遇的我就没办法用那句话打动学姊,不是我自恋而是真的明白。 「……对。」 我没有试图蒙混地点点头。我简单地说明了关于分身……关于复制品的机制。 望月学长深感兴趣地听我说。在我说明结束之后,阿秋躺在床上举手。 「顺带一提,请问学长为什么会发现我也是复制品?」 「当然是因为你们手牵手一起翘掉校外教学,而且还用阿秋和小直互相称呼。」 「所以,其实你也不太确定吧?」 「你真的是……对小细节太计较了吧,阿秋……」 望月学长眼瞪阿秋,沉默一会儿之后才说: 「我一直想要向你道歉。」 「咦?」 「五月时,森曾经把早濑叫到学生会办公室来。为了要质问他,他对学弟暴力以对的传言是否为真。」 我倒抽一口气。 五月也就是说,不是凉学姊而是凉未学姊。她身为学生会长非常有责任感,听到传闻后没办法置之不理吧。 「早濑另外还有其他不好的传闻,为了警戒也请来顾问老师列席。不过那家伙完全不承认,甚至还坚持传出这种空穴来风的传闻让他很困扰,要学生会想想办法。」 「那个人的确会这样说呢。」 阿秋满不在乎地回应。他现在肯定在脑海中碰触真田同学的记忆。 「就算问其他学生也没用。篮球社的人也害怕早濑报复而闭口不谈……结果那家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不来学校,可是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实仍旧没变。」 望月学长原本想起身,不过阿秋制止他。 「就算对我道歉,我也很伤脑筋。因为受伤的人是秋也。」 「……这样啊。抱歉。」 「然后,就算你见到秋也本人,也还是请先什么也别说。要是他听到早濑学长的名字,可能又没办法去上学了……我想如果是学长,应该可以理解。」 「好,我会记在心上。」 望月学长表情严肃地点点头。 他说自己一直想要道歉。在青陵祭的准备期间之类的,他目前为止应该有很多道歉的机会。即使如此他仍然什么也没说,大概是他逐一确认阿秋的状况,窥探着提起这个话题也不会伤人的时机吧。 「唉,九月和早濑对战篮球的是阿秋吗?」 望月学长接下来提起那时的事情。 那天的体育馆中,不分年级有许多学生聚集。我几乎没有去看围观群众的从容,然而其中肯定也包含望月学长和凉学姊。 望月学长肯定抱着抱歉,以及郁闷的心情,即使如此也无法移开目光。他抱着和我不同的心情,在一旁守护比赛的走向。 「对。」 望月学长就像终于理解般用力点头。 「就是说啊。正因为是你,才有办法办到那件事吧。」 我眨眨眼。 「又让我再次认为,我应该不会创造出复制品吧。」 然而我如泡沫般浮上心头的疑问,被这句话打破。 「你为什么能这么说?」 我很好奇学长根据什么理由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 说出不想去上学的望月学长也可能会创造出复制品。至少我多多少少感到了一些这样的担忧。 「因为我是我啊。」 望月学长断言回答,语气不带丝毫自负。 我在此终于发现,望月学长躺在被窝中注视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天花板。 他穿越令人窒息的天花板,抬头仰望在那之外无限辽阔的夜空。彷佛在心中描绘出演员所在的舞台。 所以才能不逞强且笑着这样说。 「我不会逃避。不管是喜欢森的我,还是和凉演话剧的我,我绝对不想和其他人共享这样的我。因为……至今所有的回忆,不论是痛苦的回忆、苦涩的回忆,还是令人想要逃跑的悲伤回忆……」 望月学长躺着,用拳头敲敲自己的胸膛。这强而有力的声音,连距离遥远的我的心脏也跟着一起动摇。 「这些都是仅属于我的东西。即使对方是我的分身,我也绝对不让给任何人。」 我慢慢吐气。 「……望月学长真厉害。」 而且强大。因为他让自己强大,是个很帅气的人。 我也抬头仰望看不见的夜空。无论遭受多厚重的云层覆盖而隐藏,月亮都高挂空中,星星也在眨眼歌唱。 望月学长将来肯定会以演员身分,站上比体育馆、比市民文化会馆更大的舞台。在炫目的灯光照射下,在舞台上恣意驰骋,沐浴在受他感动的观众雷动掌声下。 我有强烈的预感,那绝非遥远的未来。 「哎呀,一点也不厉害啦。所以说,我也决定参加二月的如月公演了。」 学长咧嘴一笑,朝我们竖起一根手指。 「演员只有我一个,我想要挑战独角戏。我也打算找平常的同伴来帮忙,如果你们也愿意来幕后帮忙就太好了。只是稍微来看我练习也可以。就算只在正式演出时来看,我也非常欢迎。」 尽管我很想帮忙,却不能随意答应。 「我们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上学。」 望月学长愣了一会儿之后,才用力搔乱他的头发。 「这样啊。要是我们家是大豪宅,起码还能养得起你们两个……啊,抱歉,讲得好像在养猫狗一样不太好,我太少根筋了。」 「没关系。我们早就知道望月学长少根筋了。」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他瞪着我,就字面上的意思,包含少根筋在内才是望月隼学长。 此时望月学长「哈」的一声,打了一个大呵欠。阿秋也被他影响,把手捂着嘴忍着下一个呵欠。 「话说回来,复制品除了你们和凉以外,还有其他人吗?」 「不知道。」 阿秋歪头。望月学长似乎也没什么期待,轻松回话继续说: 「这样啊。全世界都曾经传出不少目击分身体的消息不是吗?像芥川龙之介,或『回归的人鱼公主』之类的。我开始好奇起来,那些果然都是在讲复制品吧。」 「回归的人鱼公主」被认为是真实的现代分身体传说。 一九八五年,一起发生在德国北部的水上意外,名为阿罗伊奇雅·杨的年轻女性因此陷入昏迷。虽然被送往医院,她的恋人以及朋友亲眼目击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海边散步。 「这样说起来,暑假时电视曾经做过阿罗伊奇雅的特别节目耶。」 「咦?那是什么啊?」 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没经历过今年暑假的任何一天。素直似乎很在意飞碟的目击消息,然而她对「回归的人鱼公主」没兴趣,所以就算看到特别节目,也不会停在那个频道。 「节目中,阿罗伊奇雅的姊姊第一次接受采访。阿罗伊奇雅本人听说也还活着,但是没现身就是了。」 「是喔……」 「她姊姊在节目上说的话让人印象深刻。阿罗伊奇雅在意外发生几天前一直想死……」 「想死?」 望月学长边揉眼睛边点头说:「没错。」他看起来非常困。 「当时阿罗伊奇雅有男友,不过那个男性喜欢上其他人,所以对阿罗伊奇雅提出分手。她说那就是阿罗伊奇雅想死的理由……她姊这么认为啦。在医院醒过来之后,可能是受到意外影响,听说她已经没有想死的念头了。」 「……也就是说,那不是意外,而是自杀未遂?」 阿秋低声询问。 我也有相同的想法,感到困惑的同时想像那之后的事情。如果阿罗伊奇雅在海里溺水之前,因为被逼到绝路而创造出复制品…… 「阿罗伊奇雅拜托复制品……在背后推自己一把吗?」 拜托,把我推进海里。救救我。 阿罗伊奇雅命令才刚诞生的复制品这么做吗? 我全身血液倒流,用力咽了咽口水接着想像。 不,完全无法想像。根本不可能办到。我曾经想死在大海中。想要消失在比黑夜更加黑暗的大海中。我完全无法想像自己把素直推入那个大海中的画面。 不过凉学姊说过,我们可以理所当然地做到本尊做不到的事情。说我们就是这般扭曲的存在。 那么阿罗伊奇雅的复制品也是吗?然而那不管怎么说都脱离常轨吧。听到「推我下去」的命令然后乖乖听命,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咦?我不禁歪头。 若是如此,那么我们为什么── 「望月学长。」 「…………」 「望月学长?」 我想要确认自己浮现的想法碎片而呼唤学长,可是只有平稳的气息回应我。 和刚刚那个刻意为之的大鼾声性质不同,这是望月学长睽违几天的睡眠。 要是吵醒他就太可怜了,我就此闭上嘴。 仰望天花板,只有深层的黑暗充满天花板附近。 听不见外头的虫鸣,抚触暴露在棉被外的脸颊和手背的空气,冰冷得几乎刺痛人。 我的意识在冰冷空气中更加清晰。 身体大概被坚硬枕头吓到,或者因为躺在第一次见面的人家中。又或许是其他,扰乱我内心的焦躁感。 我陷入沉思中,彷佛有人扯我的后腿大喊着要我别思考。 不用继续思考没关系。维持迟钝没关系。 这样对我说的,是素直的声音?还是── 「……小直。」 阿秋朝我慢慢伸出手,我立刻握住。 一握住便立刻明白,彼此的手都在轻微发抖。即使我们分享体温,颤抖也没有丝毫要停止的迹象。 要是可以全部怪罪在寒冷上面不知该有多好。 我把阿秋的手拉到额头附近,祈愿般闭上眼。 从抵在枕头上的太阳穴,听见速度极快的怦通怦通心跳声。如果心脏移动到这个地方,那么该填补什么东西到空荡荡的胸口才好呢? 我攀住救命稻草般握住手。黑暗中只有阿秋在。只有孤零零的我们两人在。 「晚安。」 从另一头的被窝中传来的声音,在我的耳中回荡。 我一边对这道温柔的残响呼喊:「请别消失。」同时放松不知在何时紧咬的嘴唇。 彷佛很珍惜、很珍惜地描绘着轮廓般说出同一句话: 「阿秋,晚安。」 ……啊啊。 我肯定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瞬间。可以永远慈爱地、怜爱地,并且珍重地怀抱在胸中。即使变成老奶奶之后。即使没办法变成老奶奶。 看着阿秋安心地闭上眼之后,我也同样对黑暗道别。 可是我知道。在我闭上眼的这段时间,宣告结束的脚步声也逐渐接近。不管我把身体缩得多小,我都无法逃脱迟早造访的冰冻季节。 ──────────────────────── 最终话 复制品知晓。 隔天早上,我们早起用完早餐后,大家一起去帮忙农务。 收成马铃薯和锄草结束之后,我们原本打算回去富士宫车站,可是多惠子奶奶笑着说我们可以再住一晚。下午还开车带我们去田贯湖,以及富士山本宫浅间大社。 校外教学第二天,也一转眼就到傍晚。 当我们回来时,丰爷爷正好出门分享蔬菜给朋友,我们四个人就在起居室里喝茶休息。 茶水旁边,放着在麻糬店买来的草大福。我边深吸艾草清爽的香气,边大口品尝弹牙的大福。 接着,多惠子奶奶一口就像在问明天天气的语气开口说: 「小直,还有阿秋,你们要不要一起在这个家中生活?」 这是太出乎意料的一句话。 看见我们全身僵硬,多惠子奶奶很抱歉地开口说: 「对不起喔,我昨天稍微听见你们的对话。」 「啊……」 因为拉门另一头很安静,大家都不在意。然而其实当时,他们两人还在起居室里。 多惠子奶奶把小巧又可爱的大福又再切成四等分,十分珍惜地吃。她的表情比昨天还要更加平稳。 带着微笑的温柔侧脸,缓慢且珍重地开口说: 「可能是我们多事,可是我没办法丢下你们不管。阿丰也这样说。这是因为我们曾经有小凉才能说出口……毕竟只要活着,凡事都会船到桥头自然直。」 只要活着。 没错,多惠子奶奶彷佛说给自己听一般重复一次后,露出些微羞涩的微笑。 「我想你们也有各种状况,对不起喔。不是现在立刻,只是我希望你们别忘记还有这个选项。」 「……多惠子奶奶,谢谢你。」 我小小声道谢,阿秋也低下头。 我们没有对上眼,各自吃掉剩下的大福。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条路,我们至今完全没有这个想法。 要是我和阿秋被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收养,在这个家里生活。 就能一直过着今天这般平稳的每一天,下田耕种,偶尔大家一起去哪里玩,吃饭,道晚安后钻进被窝,迫不及待明天到来。这样的日常生活会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 如果能这样生活,不知道该有多好,不知会有多幸福。我好几次奢望的日常生活,伴随些微的真实感在我眼前展开。 此时,多惠子奶奶把手撑在和室椅的扶手上起身,感觉相当沉痛地小声说: 「因为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没办法和另外一个你们一起生活啊。」 「……咦?」 我有种从睡梦中醒来的感觉,忍不住回问。 「我稍微出门去附近,大概三十分钟后回来。」 多惠子奶奶似乎没有听见,用相同温度的微笑走出起居室。呆然目送她离去,我在心中反刍她所说的话。 该怎么说呢?刚刚那句话让我感觉到强烈的不对劲感。彷佛绝对没办法做到这件事情,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如此之类的…… 某人的智慧型手机铃响起,吓得我身体一颤。 阿秋从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一看,皱起眉头。 「是爱川打来的。」 素直? 阿秋按下萤幕上的按键后,立刻开扩音。 「喂。」 『……是我。』 从智慧型电话另一头传来的,无庸置疑是素直的声音。虽然听不清楚她背后的人说什么,可以听见吵吵闹闹很多人的声音。 一旁的望月学长叼着小叉子愣住,大概是因为这个声音……正确来说是机械合成的声音和我的声音十分相似。就算知道本尊和复制品的事情,我也非常理解他吓一跳的心情。 虽然这样说,我也不曾亲眼见过阿秋和真田同学同时出现的画面,反之亦同。 不知为何,多惠子奶奶留下的那句话再次在我耳边响起。 因为不管怎么样,你们都没办法和另外一个你们一起生活啊…… 『你还在富士宫吗?小直也和你在一起吗?』 阿秋看我。见我不打算说话后,他只回了一句:「在。」 『我们有点事情想说,可以和真田……和阿秋一起,现在把你们叫来京都吗?』 我和阿秋面面相觑。 除了发生什么紧急事态之外不作他想。就这样来看,虽然素直的声音没有焦急,有急事应该是真的。应该有什么事情让她没有办法等到明天晚上回静冈。 从对话内容听起来,真田同学似乎也在素直身边。 「等我们一下,我之后再回电。」 阿秋先这样婉拒,然后暂时挂断通话。 「小直,要怎么办?」 如果是平常的我,应该会立刻点头。 「我不想去。」 然而我如此明确地回答。 面对本尊的召唤竟然说不想去,我没资格当复制品。如果这个有考试,我会被盖上不及格的烙印。 但是我不想去京都。 我想留在这里。想要装作不知道对我不利的事情活下去。多惠子奶奶也说了我们可以住在这里。 我无声地如此控诉,可是阿秋的黑色眼珠中没有一丝迷惘的神色。 跟小孩子一样耍任性的我完全不同。 即使如此,我仍然期待着一缕希望开口询问: 「阿秋,你要怎么办?」 「我想要回应秋也的召唤,所以我会自己一个人去喔。」 果然,阿秋干脆至极地说。 他为什么能这样作出决断呢?我们明明怀抱相同的不安,阿秋难道不会踌躇吗?虽然感到不甘心,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并非如此。 阿秋也和我相同,或者可能比我更不安、更恐惧,他只是即使如此也不逃避而已。 那么我也得作好觉悟才行。因为我其实明白,如果不好好面对,将来有天会后悔。 「……不,我也去。」 阿秋看着我的眼睛。聪明的他大概看穿这是违反我真心的抉择。我点头表示即使如此也没有关系,他似乎接受了。 望月学长对着空盘双手合十,阿秋对他说: 「就是这样,望月学长,我们接下来要去京都。」 「……嗯?京都?」 望月学长睁大眼,发出状况外的声音。 他应该也听见电话内容才对,可是仍旧一头雾水的感觉。我决定从头开始说明。 「我和阿秋现在要去京都。我想这边只会留下我和阿秋身上穿的衣服,以及我们的行李。如果学长可以帮我们把衣服放进洗衣篮中,我们会很感谢。」 「拜托你了。」 阿秋也看准时机低头拜托学长。 望月学长则是俨然很头痛般按着头挥挥手。 「……不是,等等等等等等。」 我立刻察觉了。 「我知道学长想说什么。不付交通费就去京都,这样不行对吧。」 「不是,完全不对。我不是想站在铁道公司员工的立场说话。」 那么是怎样?我轻轻歪头,望月学长的脸颊微微泛红。 「你真的懂吗?我是男的耶。把学妹身上的衣服还有内衣等……这样会有很多与道德相关的问题吧?」 大概是我呆愣了一下,望月学长接着转头看向阿秋。 「阿秋,你无所谓吗?让其他男生拿你女朋友的内衣耶?根据状况,即使是意外,那个……就是……我可能会摸到耶。」 「这样啊。」 可是阿秋的反应很冷淡。 「因为是望月学长啊。」 「嗯,因为是望月学长啊。」 望月学长全身无力地大叹一口气。 「我可以当作你们很信任我……对吧。」 我和阿秋频频点头。 望月学长有点怨恨地交互看着我和阿秋,似乎努力把更多怨言吞下肚里去。 「啊啊,真是的,我知道了啦。我也会跟多惠子奶奶还有丰爷爷他们说一声,你们就赶快去吧。」 「谢谢学长。」 「所以,你们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回来吧?」 我支支吾吾地说:「呃……」 虽然昨晚简单说明了复制品的机制,光是那样没办法真正理解吧。望月学长没有复制品,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没有办法回来。如果被叫去京都,去了就回不来,是单行道。」 学长歪头。 「那你们的行李要怎么办?」 「可以请望月学长带回静冈吗……」 「我?扛三人份行李?」 「呃……处理完素直他们的事情之后,我们会再联络学长……」 大概非常敬佩我们的毫无计画性,学长无言以对。可是他用力搔搔头,态度粗鲁地丢下一句: 「总之先去更衣室把洗衣篮拿过来!这样一来就可以尽量不摸到了。」 「我知道了!」 我手拿洗衣篮,如一阵风回到起居室,阿秋正在打电话给素直。 还没听到来电答铃响起,素直已经接起电话。她大概一直握着智慧型手机等着。 『你们讨论好了吗?可以吗?』 「嗯,可以喔。」 我从旁朝话筒回答,素直静静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小直,消失吧。』 下次再被唤醒时,我站在京都土地上。 ◇◇◇ 「咦?」 睁开眼的瞬间。 首先,我目瞪口呆地不自觉低呼。我的视线不是看着站在正面的素直,而是更前方辽阔的风景。 薄云拖曳的夕阳天空,染上红色寂寥色彩的山棱线。 悠然流过嵯峨野与岚山间的桂川,横越河上的是渡月桥。我现在站立的地点,是可以远眺渡月桥以及整片枫红山林的桂川河岸。 从这边也能清楚看见以夕阳为背景,走过渡月桥的人群。身穿和服的外国人,追在奔跑兄弟后方的母亲,以及拍手兴奋吵闹的校外教学学生。 悠哉骑自行车的男孩,他们家大概就住附近。桥上有公车和自小客车来回行走。虽然是岚山具代表性的观光景点,渡月桥对当地民众来说也是生活道路。 欣赏这个景色的我,彷佛这会儿才回想起来般轻轻发抖。在人烟稀罕的河岸上,大概没有阻挡狂风的手段,盆地京都超越想像的冷,冬天正式到来的气息比静冈更加浓郁。 「会冷?」 彷佛让给绝景般往后退一步的素直歪头。会冷的理由不只外界的温度,也因为素直现在的打扮。 眼前的素直,宛如雪兔般可爱。她身穿漂亮山茶花花纹的白色和服,搭配优雅的深蓝色腰带。正因为和服的花纹简单,更衬托出她绝美的容颜以及外貌。 光泽亮丽的长发在侧边编成辫子之后往后脑勺挽起。我回忆她几小时前的记忆,她似乎去租借和服的店穿和服并做妆发造型。 低垂围着毛茸茸皮毛的脖子,我当然也是相同打扮。难怪手脚这么冰冷。 只穿分趾袜和草鞋的脚莫名感觉熟悉。我回想起日夜练习话剧的时光,同时摇摇头。 「还~好。我想等一下就会习惯了。」 里面有穿内搭衣,而且肚子和背上似乎都有贴上暖暖包,防寒对策做得很完善。 素直点点头说:「这样啊。」在她后面,我也看见真田同学和阿秋。 他们两人也穿着和服。偏灰色调的深褐色和服乍看之下不起眼,但是搭配上金褐色腰带后色彩鲜艳,给人穿惯和服的感觉;稳重的黑色羽织看起来好温暖。 我很客气地注视真田同学。注视这个和阿秋不只是长得相像,理所当然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 阿秋至今从未被消除过一次,持续生活到现在。他先前曾开玩笑说:「我被消除之后再次出现,可能会变成大胖子。」不过见他外表几乎没有差异,让我放下心来。要是阿秋突然变胖,尽管不至于连百年之恋都会冷却,至少我会有所动摇。 可是先别说体型或是剪短的指甲,最明显产生的变化是头发长度。 真田同学最近去剪头发了吧。虽然发型几乎没变,阿秋的浏海稍微变短了点。不知消失到哪里去的几公厘浏海,我真想要再多摸一下。 只不过像这样并排在一起,一目了然可知谁是阿秋、谁是真田同学。 真田同学有点畏畏缩缩且惴惴不安的感觉。他只是不停偷觑素直和阿秋,几乎看也不看我一眼。 素直瞥了一眼真田同学后说: 「真田还没好吗?」 「咦?」 真田同学露出困惑的表情。 「算了,无所谓啦。」 素直似乎自顾自地认同了什么。 我不清楚这段短暂对话的意义,把视线拉回到素直身上。 对一身美丽和服装扮的素直,对比任何人漂亮的素直轻声问: 「素直,旅行愉快吗?」 我在心中角落期待她会一如往常回我:「很无聊。」 「正如你所见,我玩得很开心。」 素直挥动和服的衣袖给我看。 她左手提着一个白色底,带有三崩花纹,设计很简单的口金包。她从家里出发时没有带这个出门,是跟和服一起租借的。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能沉默以对。 今天的素直,感觉和平常有些不同。大概是对此感到不知所措,我没办法好好找出素直穿和服之前的记忆。 「总之先坐下吧?」 素直若无其事地在河岸旁的阶梯坐下来。 大概是模仿她吧,真田隔着一段距离一脸困惑地蹲下来。阿秋也在他旁边坐下,我也默默听话。 「突然把你叫过来是有原因的。有个东西想让你看。」 「……嗯。」 我用叹气般的声音点点头。其实光是点头都觉得很麻烦。 不只这个十一月,从九月下旬左右开始,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情。 素直到底想要做什么?才听她说要我暂时代替她去上学,接着就对我说接下来她会自己每天去上学。 就算询问理由,她也什么都不说。我总是被任性妄为、随心所欲的本尊耍得团团转。 这是类似所谓迁怒的感情,但是我不管迁怒还是愤怒,都无法克制想对素直发泄。 素直没有发现我厌烦的心情,白皙指尖操作手上的智慧型手机。 「我在校外教学前参加的共通模拟考成绩出来了。」 总之我先接下素直递过来的智慧型手机。 我知道校外教学出发前一个星期,素直在家里考了模拟考。班导通知大家,虽然不强制,想要升学的学生请各自参加考试。 素直和妈妈讨论过后得到允许,做好不熟悉的申请手续也缴交了考试费用。 她考了英语、数学和国语三科,各科满分皆是一百分。素直耗费珍贵的一整个星期日,透过网路应考。 智慧型手机画面上大大显示写着「确认成绩」的冰冷按键。都到这个地步了,只要动动指尖就可以看见素直的模拟考成绩。 然而,为什么让我来? 困惑的我看素直。她明明意识到我的视线,皱起细眉的她只是看着桂川水流。 她眺望着河面,夕阳光辉穿透她后脑勺的头发闪耀金黄光芒。 「我还不想让你知道……所以没有自己对答案,也还没有亲眼确认结果。」 「可以让我第一个看吗?」 「可以喔。」 她都这样说了,我没有看以外的选项。 尽管踌躇,我还是点下按键。「啪」的一声画面转白。 不用往下滑,一眼就能确认三科的成绩。 没有对无言的我展现烦躁,素直慢慢开口询问: 「各别是几分?」 我好好确认没有看错之后,把成绩说出口: 「英语四十四分,数学五十二分,国语是六十二分喔。」 要是从客观判断,大概很难说全部都是好结果。右边判定栏位上的英文字母,没有一个A或S的文字。 不过我知道。 素直不擅长念书。她能考取这样的成绩需要相当的努力。 我代替她去上学约一个月的时间,素直躲在自己房里埋头念书。如果有不懂的地方就会问我,每次解错题都会把笔记本弄皱,然后重复解同一个问题好几次。 从旁边看,素直小小的侧脸交错出现放心与失望这样复杂的表情。即使如此,当她发现我的视线时,仍旧昂首挺胸摆出一副「怎样样?」的样子。 我之所以感到有点痛苦,或许是胸前的绑绳绑太紧了。 「如何啊?我只要努力,也是能办到的对吧?」 过了一会儿,素直低头叹气说: 「……也不是值得自豪的成绩。比我想像的还要糟糕。」 「才没有这回事喔。」 我身体边往前倾边摇头。 不管其他人怎样看不起素直,只有我知道她有多厉害。我没有错过她确实想要做出成果的努力碎片。 「因为素直平常没有好好上课,总是在看窗外,或者在玩自己的头发。短短时间内可以把成绩拉到这个程度,你真的、真的好厉害。」 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完后,听到这段话的素直噘起嘴巴。 「唉,你那样是在夸奖我吗?」 当然是啊。 素直彷佛想要表示她不信任我,不过最后就像放弃计较般改变话题。 「你还记得青陵祭隔周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嗯。」 我不可能忘记。素直对着哭累的我说的那句话。 素直手撑地面慢慢起身,我专注看着打直腰杆站着的她。 「考试的日子,身体不舒服的日子,每天,永远。接下来我会努力不逃避,我会……自己用力努力,我下定决心了。」 把那句话的后续,把自己的真心话说出口的素直,脸颊因为紧张而染红。 「我尽自己现在的全力参加了模拟考。尝试鼓励没办法来上学的朋友说,有我在所以别担心。平常一天不缺席去上学,也尽情享受校外教学,这两天去逛了很多地方……因为我想着,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这样做。」 素直结结巴巴地一句接着一句说。真田同学会哑口无言,或许是惊讶他自己被形容为朋友了吧。 用力皱起眉头,用力得几乎教人心痛的素直继续说: 「接下来,我不会再把讨厌的事情和辛苦的事情,全部推给你了。基本上,我打算用这次的事情来证明……就这样。」 素直无力地「呼」的一声叹了一口气。 额头冒汗,喉头在发抖。她的声音非常难以听清楚。 而接受这个笨拙告白的我迟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同时还笑着。难以忍耐而苦笑着说:「那是怎样。」 因为真的是这样嘛。 「素直,你太难懂了。」 我确实是素直的复制品。 但是我并不知道素直深藏在心底的真正心情。无法正确读取素直重视的目标,藏在心底的重要心意。 因为我,是这样的你的复制品啊。 「超级、超级难懂的啊,素直。」 每次开口,我都快哭出来了。 她怎么会如此笨拙,为什么这么麻烦?然而这样的素直,让我感到无比怜爱。 和我面对面的素直双眼湿润。我想我们现在,应该带着相同的表情。 「……对不起,小直。对不起。」 素直有点迟疑地伸出手,我则接下她伸出的双手。 「对不起。到今天为止,真的好多、好多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伴随着如同星光洒落的这些话一起,我接受她的拥抱。 我果然还是完全不了解素直。 素直想要往前踏出一步,绝对不是想要报复我,也绝不是想找我麻烦。 素直……素直,素直啊…… 对自己的人生。 作好要用唯一一个她活下去的觉悟了。 逞强地看着前方对我说:「我要出发了。」她这么说是为了告诉我,她不会逃避,会努力,要我好好看着她。 我错判素直,小看素直,误判她的决心了。 我为什么无法祝福她呢?为什么不替她加油呢?为什么从来不曾说过「路上小心」、「加油喔」呢? 我终于回应一句话: 「素直,你好努力呢。」 「……嗯。」 素直害臊地点点头,我也迟了一会儿想把双手绕到她的背后。 我原本这么打算,但是阿秋的声音把我从彷佛作梦的感觉中拉回现实。 「小直,你的手指……」 他语尾颤抖着沙哑。手指?这声音的不对劲感让我抬起头。 一看,我的手指变得透明。 我想要绕到素直背后的双手手指,从指尖到手腕部分逐渐变得透明,已经能看见另一头冬季干枯的草地。 「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毫无紧张感小声地问,但是没有人回答我。每个人都无法理解这现象的意义。 但是,我也相同。连惊声尖叫都做不到。只是边想着这是怎么回事,边看自己的身体转眼间消失。 毫无与之抗衡的手段,我就像融化在空气中,变得不切实际。 或许因为一点也不现实,这是相当美的画面。就在我看得痴傻时,我的手指、手腕、手臂、肩膀…… 「小直!」 阿秋大喊我的名字,抓住我即将消失的双肩。 用力把我往后拉,强硬地将我从素直身上扯下来。阿秋也跟着我倒在草地上,这股冲击终于让我回过神来。 我的身体刚刚……就快要消失了? 我几乎要裂开般睁大眼,然后举起双手。我做不到。侵蚀停在我的肩膀没继续往下。纵然不上不下停住了,消失的双手没有恢复。 「什……咦?啊、啊啊…………」 「小直,没事的。小直!」 我无法起身异常惊慌,如濒死的鱼一般嘴巴一张一阖,阿秋的手摸着我的肩膀。 「小直,没事。没事的,你冷静下来。」 阿秋应该也一头雾水。从他哽咽的声音显而易见。 即使如此,他温热的臂膀环抱我的肩膀。阿秋手的触感,在黑暗大海中、在昨晚的寝室里告诉我「只要有这双手,我就没问题」的手拼命将我留在此处。 我的喉咙短促呻吟。闭上的眼皮间流出泪水,同时在眼睛深处用力将模糊不清的自己拉近。把即将裂成碎片的自己拉近、留在身边。 好好呼吸。吸入氧气,然后吐出二氧化碳。做这样理所当然的行为。如果不有意识地去做,已经没办法好好做到了。 「……小直。」 在那之后经过数秒,或者经过几分钟。 听到阿秋呼喊的我,睁开不知被汗水还是泪水润湿的眼,战战兢兢地确认。 我的双手出现了。我握拳又开掌,交互看着粉红色指甲,也可以自由张阖。我眨了好几次眼重覆确认,没有任何一处变得透明。 即使如此仍然无法信任。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双眼现在不是透明。 我从紧绷的喉头挤出声音询问: 「我……看得见我……吗?」 「看得见喔。」 「我在这里对吧?」 「在这里。我看得见,你确实在这里。」 阿秋点了好几次头,几乎让我担心起他会不会脖子痛。 我借助阿秋的帮忙慢慢起身,全身冒出讨厌的冷汗。河岸旁的空气非常冰冷,让我清楚知道这不是恶梦。 「……为什么?」 彷佛照镜子一般,在真田同学帮忙下起身的素直非常错愕。 「唉,为什么从刚才开始……就没人看这边?小直刚刚差点要消失了耶……」 我就在不理解这句话的情况中,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呆站在原地的我,耳朵捕捉到吵闹的声音。仰首一看,河岸上的散步路线上有非常多观光客在行走。 仔细想想,为什么素直会在渡月桥附近这人潮众多的地方把我们叫出来呢?比如说饭店房间或卡拉OK包厢等,应该有更多安全的选项。 我和素直不曾同时存在于外人目光之下,至今和她几乎仅限于在自己的房间内见面。素直极为小心注意,不让家人或其他人看见我和她同时出现。 突然有个不知名的陌生脸孔往下看,我的心脏漏跳一拍。 他肯定正在比较我和素直,要被人发现了。 然而无论是谁都开心地聊着天走过,我的恐惧没有发生。 「……?」 我皱起眉头。有什么不对劲。 同卵双胞胎光站在一起就会吸引众人目光。倘若是相同脸孔、相同身形,而且身穿相同服饰,就更应该会惹人瞩目。 或许是身穿和服的素直太美,好多人频频回头看,可是没有一个人感到怪异。 不对,不是这样。果然很奇怪。 为什么路过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人看我跟阿秋呢? 「爱川同学,她在那里吗?」 从旁边传入耳中的声音让我身体一抖。 踏着小石子路靠近的,是脚踏靴子的佐藤同学。她的短发用鲜艳的花朵发饰点缀,身上和服大朵的梅花是华丽的深紫色,更加衬托出她本人凛然的印象。 素直顶着疑惑表情轻轻点头。佐藤同学则就像在寻找东西般东张西望之后,转而面向真田同学。 「真田同学呢?」 真田同学「呼~」的一声吐出一口气,彷佛在表示终于有人问他了。 「在。我确实把他叫过来了,可是从刚刚开始,爱川好像也没看见,所以我超混乱。」 「咦?你把他叫到哪里了?因为我哪里都……」 素直一副「你在说什么啊?」的感觉歪着头。 听他们三人鸡同鸭讲的对话后,我终于发现。 不对,我必须承认自己早就已经发现了。所以比刀尖刺上我的喉头更早一步,我自己说出口: 「我不存在。」 素直和阿秋同时转过来。真田同学和佐藤同学仍然没有反应。 我一边祈祷着声音不要发抖,再次重复一次: 「此刻,在真田同学、佐藤同学以及其他人的世界中……我和阿秋不存在对吧?」 不存在。看不见。 这句话让素直的表情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 大概察觉到这个话题,佐藤同学双手合十迅速说: 「对不起,拜托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在醒目的地方把复制品叫出来的人是我。我对他们保密理由,所以请别责怪他们两人。」 佐藤同学面对完全错误的方向继续说: 「明明我自己以前也曾经有过复制品……不对,应该说正因为我曾经有过,我对复制品的存在半信半疑。」 佐藤同学这句话和记忆产生共鸣。不是我的,而是素直校外教学中的记忆。 素直的所见所闻,全新得知并说出口的推论。宛如雪崩般的记忆洪流差点吞噬我,我拼命地稳住脚步。 如同翻阅故事书页般试图努力读取。长得很像百奇的千本鸟居、男生对素直的告白、泪湿的视线、玉米浓汤罐…… 「幻想朋友或多重人格障碍等,或许有许多名词可以来形容现在的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可是我觉得都不太对。」 佐藤同学面对素直。 「爱川同学,你读过芥川龙之介的《齿轮》吗?」 「……没有。」 「嗯,我想也是。」 佐藤同学表情认真地点头。素直大概觉得被瞧不起,所以有点不开心。 「但是,推荐我看《奔跑吧,梅洛斯》的文艺社小直同学应该曾经读过吧。如何呢?」 我祈祷着缓缓点头,可是佐藤同学仍旧看着不对的方向。她接下来对虚空所说的话,和我回想起来的差不多。 《齿轮》是芥川龙之介晚年的作品,被认为芥川以自己为雏型撰写的主角「我」,为了要出席朋友的结婚典礼而外出,听人说起穿雨衣的鬼的传闻。在那之后,「我」多次目击穿雨衣的男人,听到姊夫因为身上雨衣被扯住而被辗死的事情后,开始害怕起来,这个该不会暗示着「我」自己的死…… 而在作品中,曾经提过以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 第二个我──德国人所谓的Doppelgaenger幸好没让我自己瞧见。可是当上美国电影明星的K君夫人曾在帝国剧场的走廊看见第二个我。(我还记得K君夫人突然对我说:「前阵子没机会和你招呼问候。」让我一头雾水。)除此之外,已故的某位独脚翻译家也曾经在银座的某间香菸店里看见第二个我。 「至于我想表达什么,就是看见分身体的目击者,都不会同时看见本尊。虽然世界上也有例外,事到如今也无法判断那是真是假。」 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停眨眼。真田同学代表大家开口: 「那不是理所当然的是事情吗?正因为本尊不可能在那边,大家才不会吵吵闹闹地说有分身啊。」 「但是,如果在场的只有一个人,就不清楚当时被目击的是哪个吧?过几天和本尊确认之后,才会发现哪里不对劲。」 「……那是……」 「复制品上学时,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真的在家里吗?」 我感觉佐藤同学直视的眼神好恐怖。 被这道眼神射穿的素直和真田同学会有多紧张呢?不仅因为身穿不习惯的和服,他们两人的上半身看起来紧绷僵硬。 「有第三者看见你们两个吗?有人在旁观察到吗?因为白天不能被认识的人看见,你们两个应该完全没外出吧?」 如果只是连珠炮净说些想说的话也就算了。 可是佐藤同学相当冷静。面对折着手指逐一摆在面前的疑问,没有人能开口插话。 「你们说在和早濑学长的篮球对战之后,你们四个透过电话通话了。爱川同学和真田同学在家里,小直同学和阿秋同学在体育馆中。但是你们彼此都只是听见『疑似当事者的声音』……并没有实际看见电话另一头的人是谁吧?」 素直和我至今从未被任何人看见我们两人同时出现的场面。借用佐藤同学的说法,没有人同时观察到我们。 九月中旬,我和阿秋一起去电影院。同一时刻,素直和小律一起去吃饭。 不过那时也相同,小律并没有亲眼看见我和素直站在一起。 「既然如此,等等喔,真田昨天说的前学生会长那件事情又如何?」 脸上冒出冷汗的素直挑衅般,目光锐利地看着佐藤同学。 「母亲看见两个女儿陷入混乱,父亲把其中一个女孩寄放到祖父母家里去。既然如此,那表示双亲同时认知到她们两人存在吧?」 素直红着一张脸如此主张,彷佛袒护着我。 听到她这样说,佐藤同学也毫不动摇。 「森凛凛会长的事情啊……其实我听闻到这件事情时,感到有点奇怪。自己手上牵着一个孩子,又出现另一个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因此陷入混乱,甚至还病倒了……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 佐藤同学冷静地点出我至今甚至不觉得有疑问的部分。 「不对,因为不是听本人说,说不可能或许过头了。可是以现状为基础,应该有更容易理解的解释吧……当时的森妈妈,或许根本没看见凉学姊。」 「没看见?」 佐藤同学没有听见我的低喃声。 我转动沉重的脑袋,试着站在森妈妈的立场上思考。有个女儿叫凉未的母亲。想像着她,我自然而然地把她和素直的妈妈交叠。 「要去短剧发表会的那个早上,五岁的森凛凛学姊从后面追上去后如此说──」 对不起喔,分身妹妹。我还是要跟妈妈一起去幼儿园。我会乖乖参加短剧发表会扮演继母,所以分身妹妹可以在家里等我吗? 手上牵着小手的触感,不知在何时消失了。原本在身边的女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儿看着空气说话。 她无法立刻理解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孩子在说什么?究竟在这么拼命地说什么呢? 仔细观察,她的视线前方出现自己握着什么东西的右手。只留下残留小手温度的右手。 凉未,怎么了?分身妹妹是谁?当她这么一问,女儿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她现在也在妈妈身边吧?和我长得一样的女生,不就在那边吗? 身体因为恐惧发抖。女儿疯了。 这孩子看见什么奇怪的东西。她看见不应该看见的东西。母亲边哭边打电话给丈夫,让丈夫从公司回家。 尽管丈夫感到困惑,仍旧假装相信边哭边主张意见的女儿。就在这边呀。确实有另外一个人呀。他边点头边带领看不见的什么坐上副驾驶座,接着为了让哭不停的孩子能听懂,还仔细说明。 接下来啊,凉未和分身妹妹不能一起生活。不过爸爸会负起责任把她带到奶奶家去,所以你放心等着,陪在妈妈身边,听懂了吗? 丈夫上车发动车子之后,没多久便听到警示音。 警告安全带未系的刺耳声音。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副驾驶座上,出现了一位和女儿一模一样的女孩。 「……这几乎全是想像,可是我想应该没错。」 不论是对凉未学姊来说,还是对凉学姊来说,都是五岁时发生的事情。发生前后应该也很混乱,她们并没有正确掌握事情全貌;又或许是擅自断定母亲只是装作没看见。 凉未学姊的母亲,连看都不想看凉学姊,把她当作怪物。凉学姊如此解读,可是那或许是误会,单纯只是凉未学姊母亲的眼睛没办法同时认知凉未学姊和凉学姊而已。 你或许就是为了这件事,那天才会从空无一物的地方诞生。 今年八月,凉未学姊的母亲来到富士宫对凉学姊这样说。 如今回想起来,这句迂回说词有什么不太自然的地方。创造出凉学姊的人,确实应该就是凉未学姊没错。 然而对母亲来说并非除此。 面对自己眼睛看不见的生物,人类不会将其称为人。 「……这是我的想法。本尊可以认知自己的复制品再自然不过,反之亦然。复制品彼此能互相认知,应该是因为他们存在的楼层本身相同。当本尊不在场时,复制品会暂时移动楼层,可以借用本尊的肉体……我是这么想的。」 本尊和复制品,不会同时被外人认知──佐藤作出如此结论。对于她的话,我应该会承受相对应的冲击。 可是我心中有某处感到尘埃落定。 多惠子奶奶从儿子口中听到详细状况,一开始就清楚这个机制。多惠子奶奶很清楚,素直和我没办法一起活下去,绝对不可能,所以才提议我要不要住她家。 在我被早濑学长推下轨道时也相同。之所以没有留下血迹和尸体,也是因为我暂时向素直借用的肉体在那个瞬间,回到用宗的自己房里了。 只要他人无法观察到此一事实,就不会真的死亡。即使实际感受死亡的我承受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仔细想想,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甚至理所当然到无须思考,我才会别开眼。 打从一开始,这世界上就只诞生了一个爱川素直。 这个世界、人们所认知的爱川素直,当然只有一个人。 「…………」 我张开嘴又闭上嘴,无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就算我说出什么话,也只有素直和阿秋能听见。 眼睛看地面,倾斜角度几乎不自然的松树树影,胡乱延伸的他人影子,好几个影子在我脚边交叠,欢乐的说话声乘着风响彻周遭。 不管我多努力定睛凝视,其中都没有我和阿秋的影子。 爱照顾人的温蒂不管多么努力做裁缝,都不可能成为彼得潘。这里没有肉体,就不可能有影子。 在充满沉重沉默的河岸边,有脚步声接近。 「怎么啦?你们三人干嘛一脸怪表情,发生什么事情了?」 「吉井同学……」 我呼喊他的名字。不过正如我所预料,他完全不看筋疲力尽的我一眼。 皱起眉头来的佐藤同学,拉拉身穿花俏大红和服的吉井同学衣角。 「吉井,你跟我到那边去一下。」 「咦?为什么?难、难不成,真田,你要抢先我对爱川同学告白吗?」 「别废话了,快跟我来!」 吉井同学滑稽喊着:「讨厌啦!」并且跳来跳去。由于谁都没有笑出声,他只好噘起嘴跟着离开河岸的佐藤同学走。 在场只剩下四个人。 远离真田同学呆站原地的素直一脸惨白。 「对不起,我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我摇摇头说:「不会。」素直没有错。解开复制品机制的佐藤同学当然也没有错。 而是我。该道歉的不是素直。 「该道歉的是我才对,素直。」 每次把我唤醒时,我就会共享素直最新的记忆。 素直和佐藤同学与真田同学两人聊过之后得知的事情以及发现的事情。非常神奇的,那些与我和阿秋昨晚听完望月学长说的话之后产生的想法有所重复。 本尊和复制品不会同时被他人认知,重要的不只有这一点。 我刻意扬起嘴角,用开朗的声音呼喊: 「唉,素直。」 「……干嘛?」 「素直弄丢的温柔,我知道上哪里去了。」 我轻轻执起素直的手。 她的手很冰冷,可是我想着太好了。就算别人看不见,我还是能碰触素直,还是可以和她分享温暖。 我用双手拉过她的掌心贴在我的胸口正中央。尽管素直吓得缩了一下身子,她没有把手抽回去。 (插图021) 「在我身上,素直。就在这里喔,素直。」 素直大眼中泛出悲伤的光芒。 比闪闪发亮的桂川水面更闪耀的光线看着我。 「唉,素直,就在这里喔。」 那是夏日从日本平动物园回来那天发生的事情。 素直对我说:「还给我啊。」无所适从的声音颤抖着。 我以为自己什么也没有拿,如此相信着。我没有任何仅属于我的东西,因为我顽固地如此深信。 不过那是天大的误会。 只有素直还记得,自己的绰号被人抢走了。 曾经在心中的重要感情消失了。 「我真的从素直身上夺走了很重要的东西呢。夺走你的名字,夺走你的温柔。」 只要明白之后,事情就真的极为简单。 ……和朋友吵架后闹倔强。尽管很想道歉,要是道歉了,对方不接受怎么办?害怕面对这件事情,结果没办法走出房间。 ……学校里有暴力对待自己的学长,让人怕得不敢去上学,躲在自己房间角落策划复仇。即使如此,自己也没办法去打学长,更别说直接对峙了。 ……不想要在喜欢的男孩面前,扮演坏心眼且惹人厌的继母。既然没办法扮演可爱的公主,起码得好好演出自己的角色,不可以让他感到傻眼,得演继母才行。 ……明明想帮朋友,却第一个想着要明哲保身。不想要跟朋友一样被大家忌惮,被大家排挤。但是没办法拯救朋友的自己好没用,对于这点感到更加讨厌。 ……被男友抛弃了。想要结束这一无是处的人生。想要投身眼前的大海中化作泡沫消失。真想要快点死掉。 我诞生那天。 素直边哭边求救,喊着谁来救救我。 被逼入绝境之后,素直把自己的一部分分离出来。以扭曲的形式实现真切倾诉的愿望,这就是复制品的真面目。 我能够向小律道歉,因为我是温柔的素直。 阿秋可以来有早濑学长的学校上学,因为他是有勇气的真田同学。 凉学姊有办法饰演竹取公主,因为她是有表现力的凉未学姊。 佐藤同学的复制品能够帮助同学,因为她是重情重义的佐藤同学。 阿罗伊奇雅的复制品能把本尊推入海中,因为她是想要死的阿罗伊奇雅。 人常常会有完全相反的两种情绪。举例来说,尽管和同学约好要一起出去玩,早上醒来时感到好麻烦。一旦这份情绪扩大,就会听见恶魔低语说:「临时取消吧。」 这种时候,不是凭空创造,而是分离出自己的一部分。不是感到麻烦的自己,而是只把内侧那个小小的,无比想要出去玩的自己分离出来。 复制品夺走了本尊心中的感情后诞生。因为以此为原动力行动,才能作出和本尊完全不同的行动。 我夺走素直原本拥有的温暖温柔而诞生,阿秋也夺走真田同学心中少少的勇气。 不过失去的东西无法拿回来。挖空的洞喷血,别说能堵住了,伤口只是不停扩大。 我们很扭曲,打从一开始就和本尊有决定性的不同。凉学姊察觉的不对劲说对了,不过也不完全正确。 我们不是从本尊变化而来。 如果借用凉学姊的说词,一点一滴扭曲的,反而是创造出我们的本尊。 说到底,无论是野兽还是人类,本来就是其他东西吧。一开始还记得是什么,后来就逐渐忘记,最后深信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现在的模样吧? 正如同〈山月记〉中的李征逐渐忘记自己是人类一般。 素直逐渐忘记温柔,真田同学逐渐忘记勇气。彷佛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过一般,慢慢失去。 我轻轻放开素直的手。转头看去,在夜晚即将逼近、梦幻氛围的桥上,只剩下影子的人们来回穿梭。 到底在这之中有多少人记得呢?有多少人能充满自信地说「我从头到脚,和刚出生时的自己一模一样」呢? 我在心中问。是不是忘记不知道丢在哪里的复制品了呢? 还是你和我同为从一个感情中诞生的复制品呢? 「与其说夺走……我想应该比较接近自己擅自推到你身上吧。」 听见素直自嘲的低语,我轻轻摇头。素直也眯起眼睛注视渡月桥。 「……我啊,感觉逐渐忘记温柔了,所以又更加羡慕你。你对每个人都很率真、很温柔。既然如此,那就让小直成为爱川素直就好了啊,我好几次都这样想。然后就开始头痛、肚子痛,完全没办法努力,逐渐习惯没用的自己。」 如果眼前河中发光的白色石头是素直的温柔……那么我就是把那块石头吞进肚子里直接上岸了。 吞下去的石头无法轻易取出,没办法还出来。 阿罗伊奇雅的状况不同。因为她的复制品抱着想死的心情,诞生后不久便独自消失在大海中。 而徘徊生死关头的阿罗伊奇雅澈底忘记想自杀的想法以及复制品的存在。「回归的人鱼公主」这则现代分身体传说就此成立。 既然没办法用相同方法拿回温柔,那么该怎么做才好呢? 只能想出一个方法。就在刚刚,我才亲身体认了可能为线索的体验。 纵然没有确切证据,我确定那就是正确答案。甚至认为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我想,只要素直将我吸收,就能拿回我夺走的东西。」 为了能再次唤出复制品,暂时收纳无法办到这一点。 只要被素直拥抱,如此一来我就能被素直吸收。 或许需要花时间,但是一分为二的灵魂可以逐渐合而为一。这是把我夺走的温柔还给素直,让一切恢复原状的步骤。 知晓一切的我作好觉悟。无论何时,命令都是素直的权利。而在得知许多事情之后的现在,就更不用说了。 「小直。」 素直呼喊我。 用曾经专属于她的名字喊我,然后接着说: 「小直,你选择自己想要的选项就好了哟。」 「……咦?」 强风吹拂渡月桥。 用发夹牢牢固定脑后的头发一动也不动,可是从被吹乱的浏海间,我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她。 我原以为素直的表情会僵硬紧绷,但是她的表情灿烂明亮,无比安稳地在夕阳中微笑。 现在的素直怎么会这么美,这么耀眼呢? 她的表情逐渐让我与一起吃一个泡芙时的素直交叠。她看着嘴角沾上奶油馅的我无奈地笑着,伸手帮我抹去。现在的素直和小时候的她有相同温度。 她不是把选择推给我,也不是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而是尊重我的意志,想要交给我决定。 素直拼了命想要重绘出,比任何人都温柔那时的轮廓。这样的她现在就在此。 「小直,可以由你来决定喔。你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身体里。」 我的喉头颤抖。 涌上来的心绪令我窒息。无法言语的心情满溢而出,我快要溺毙了。我一度紧咬双唇,努力调整呼吸。 吸一口气,接着吐出来。 素直没有催促我,只是等待,所以我不需要着急。 而且我自己心中的答案,打从一开始只有一个。 我看着素直的眼睛回答: 「素直,我…………」 ──────────────────────── 后记 复制品是什么呢? 第三集把焦点放在这个谜团上面,逐渐解开谜团。 只不过,我自己从来不曾把这点视为谜团。潜藏在日常生活中的小小奇幻或悬疑,总是让人心跳加速。《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也相同,我认为只要读者们能从中膨胀想像,就已经十分足够了。 可是在讨论第三集的内容时,我对责任编辑说:「从第一集一贯写到现在的这个,其实是这样的东西。」之后他相当惊讶地回答:「原来是这样啊。」 我想他应该不是因为我的双关语冷笑话太无聊,而觉得惊讶才对。根据他那样的反应,第三集的内容自然而然就决定下来了。 如果本作是推理小说,并且将第一集视为出题篇,第二集就会明示显而易见的线索,第三集则也可以说是解答篇。就是会在书腰上大大写上「从第一集开始全部都是伏笔!」的那种书。 虽然这样说,绝对不需要太紧张面对。 这一集写的是冬天的故事。学生的一大活动校外教学,他们彼此走不同的行程,带着共鸣展开。 小直和素直。阿秋和秋也。小律和望月学长也有他们自己的喜悦、青春、烦恼,同时还有战斗。 有深藏心中的心思,与年纪相符的笨拙,有时露出比大人更成熟的表情……我好喜欢这样的他们。如果读者们也能够喜欢上他们,将是我至高无上的喜悦。 顺带一提,我原本想让骏青去冲绳校外教学,但是责任编辑建议我:「去冲绳会有种派对咖的感觉耶。」在写完之后的现在,我深深感觉:「去京都真是太好了!」蓝天、大海、白色沙滩……嗯,吉井会超级嗨,但是那样跟素直的心境完全没有交集(笑)。 我在八月上旬左右为了取材到京都去旅行。 没想到白天的气温超过三十七度!我边说服自己「冬天,现在是冬天……」边旅行,满身大汗地去各大神社佛阁巡礼,玩得非常开心。 另外在此宣布重要公告。花田ももせ老师绘制的漫画版第一集由电击Comics NEXT发行(注:此为日本当地的贩售资讯)了。 每一页的小直都好可爱,真的超可爱。漫画版画出了爽朗的爱情故事,而且能让读者的心情如坐云霄飞车般随之动摇,请务必尽情享受。 那么,接下来请让我致谢。 责任编辑大人,这一次(主要和截稿日期有关)也造成您很大的困扰。非常感谢您总是给我非常精准的建议,您是我最大的依靠。 负责插画的raemz老师,您在这次的封面图中,利用反射星空的夜晚大海表现出小直和素直逐渐产生变化的关系。 和第一集封面成对的完美构图,画面美丽又令人感伤让我好感动。真的非常感谢您绘制如此优质的插画!(封面图上另外还有许多小机关,请大家务必寻找看看)。 接着,请让我对购买本书的你致上最大的谢意。 正如我前面所述,「复制品是什么呢?」对我来说并非谜团。这是有原因的。 小时候,我会在不经意时突然涌上「自己身为人类是不是有哪里不足?是不是有什么缺陷?」这类不安。这个疑问好几次都闪过我的心头。 我当时想,等我长大之后,这样的烦恼应该会轻易消解吧。然而或许可说很遗憾,在我长到可谓大人的这个年龄之后,我这个恐惧仍未消失,时不时冒出来折磨我。 小直和素质都曾经说过:「我不是真的。」我一直在思考:「既然如此,真的是什么呢?」而各位又是怎么看的呢? 无论是拥有相同心情,还是没有相同心情的人。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听小直还没说出口的答案呢? 二○二三年十月 榛名井 引用文献 ■「然而就在此时,跑过来的是大山羊嘎啦嘎啦嘎啦。 嘎啦、叩咚、嘎啦、叩咚, 嘎啦、叩咚、嘎啦、叩咚,桥响个不停。 因为大山羊太胖了,桥嘎啦嘎啦响个不停。」 →摘录自《三只山羊嘎啦嘎啦》 麦克·巴奈特着 ■「第二个我──德国人所谓的Doppelgaenger幸好没让我自己瞧见。可是当上美国电影明星的K君夫人曾在帝国剧场的走廊看见第二个我。(我还记得K君夫人突然对我说:「前阵子没机会和你招呼问候。」让我一头雾水。)除此之外,已故的某位独脚翻译家也曾经在银座的某间香菸店里看见第二个我。」 →摘录自〈齿轮〉 芥川龙之介作 ■「说到底,无论是野兽还是人类,本来就是其他东西吧。一开始还记得是什么,后来就逐渐忘记,最后深信自己打从一开始就是现在的模样吧?」 →摘录自〈山月记〉 中岛敦作 ──────────────────────── 插图 ──────────────────────── 第四卷 ──────────────────────── 第1话 复制品凝视。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书架×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北原乄春希 录入:kid 小直,可以由你来决定喔。 你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身体里。 面对素直这个问题,我原本想立刻回答。 「素直,我…………」 「小直。」 我确实蠕动着嘴唇。但是,接续想说的话没有化作声音说出口。 不只说出口的话,阿秋抓住我的手臂打断我。 「阿秋?」 我突然回过神,看见阿秋惨白的脸孔才终于想起来。想起现在还在校外教学,我人在京都……在渡月桥的河岸边。 接着迟了一步才发现,我犯下了一个非常大的错误。 「……阿秋,对不起。」 我恍惚地喊着他的名字,阿秋则紧紧皱起眉头。 这也当然。因为我太过专注,几秒之前……眼中除了素直以外什么也看不见。 不仅如此。 阿秋大概已经察觉了。我打算对素直回答什么,肯定只有同为复制品的他能明白。 冰冷的风拂过脸上的细毛,感觉全身体温正在急速下降。我恐惧地把视线从阿秋身上移开,再次看向素直。 「素直,对不起。我现在……」 嘴里彷佛被某种东西纠缠,无法顺利说出下一句话。我难为情地垂下眉梢,素直摇摇头要我别在意。 她对我露出彷佛从梦中醒来的眼神。 只有我们两人共享的热度,素直大口吸入清新的空气,企图暂时赶跑这份热度。她吐出一口气之后,努力用平稳的口气说道: 「没关系。这件事很重要,你慢慢考虑吧。」 不能这样。像是拒绝对方的好意,我看着素直的眼睛。 「我一定会在今年之内给你答案。」 今天是十一月十八日。今年还剩下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 这样算长还是短呢?答案感觉就藏在无力放开我的阿秋手臂上。 阿秋和真田同学都不发一语。观光客欢快的交谈声,彷佛在遥远世界发生的事情一般,得意洋洋地从充满缝隙的我们之间穿过。 素直缓缓地点头。 「我知道了。」 「素直,你要继续享受剩下的校外教学喔。」 「……嗯。」 一生一次的校外教学才刚过一半。同组的佐藤同学和吉井同学,肯定也迫不及待素直和真田同学回去会合。我或许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我看着素直。宛如打算揭穿魔术手法的观众,专注盯着她欲言又止的薄唇。 「小直,消失吧。」 理由只有一个。直到消失的瞬间,我都无法和阿秋对上眼。 ◇◇◇ 十二月十四日,星期二。 这天,素直比平常提早十分钟出门。 今天是球类竞技大赛,学生们要各自利用空教室或体育馆前的更衣室。如果都已经满了,就去厕所换衣服。在第一堂课开始的时候,全校学生要换好体育服在体育馆集合。 素直在人烟稀罕的特别教室大楼厕所里将我唤醒。 昏暗又狭小的空间。同样脸孔与打扮的我们隔着坐式马桶面对面。 换下制服的素直,穿着蓝色线条的灰色运动外套,下半身是黑色的体育服短裤。虽然规定比赛中要脱掉运动外套,大部分的女生在比赛以外的时间都会穿着外套。 「对不起,在这种地方叫你出来。」 素直一边拉着外套衣摆跟裤子的位置调整,一边吐息般轻声向我道歉。她白皙纤细的膝盖和我的膝盖几乎相碰,我近距离注视着她。 特地来到远离教室大楼的特别教室大楼,好处是其他三间厕所都没有人。在厕所里自言自语的学生不管怎样都会引起他人不必要的侧目,所以素直才会特别小心吧。 「没关系。因为是我说想看的嘛。」 素直把化妆包夹在腋下,用手肘顶开厕所的门。 「这个给你。」 我们并肩站在表面不清晰的镜子前,她把水蓝色的发圈拿给我。 「谢谢你。」 我收下发圈,看着镜子并快速将自己的头发绑成公主头。素直在我旁边用嘴叼着黑色发圈,把她褐色的直长发束成马尾的形状。 如此一来,背部感受到的心浮气躁也能减缓一些。只要改变发型,即使只有外表,我和素直也会成为不同人。即使并肩站在镜子前,也确实看得出有所不同。 「那我们回教室吧。你千万别离开我身边喔。」 「嗯。」 我们一边偷偷摸摸地对话,一边掩人耳目地离开厕所。走出走廊之前也不忘右看、左看,接着再右看。 完全有种《不可能的任务》的心情。虽说如此,今天的我并非执行伊森·韩特那样艰难的任务。 快步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我跟在素直身后进入教室,几乎所有同学都离开自己的座位谈笑中。 素直穿过人缝在靠窗最后面的位置坐下。我就在她背后,如同不可靠的保镖般稍微拉开一点距离站着。 坐前排的吉井同学也正在和其他人聊天,但听到拉椅子的声响便转过头来。 彷佛要挑战运动会一般,他头上绑着红色一字巾。是特地带来的吗?爱搞笑的吉井同学即使在球类竞赛中也不打算改变自身态度。 「爱川同学,早哟~」 「……早安。」 手肘靠在桌上撑住下颔的素直,一大早就用叹气声回应。即使如此,吉井同学仍然开心地笑着,转个方向反向坐在椅子上。 「爱川同学是打躲避球吗?虽然我是踢足球,我会去体育馆替你们加油。」 球类竞赛的项目,男生是足球和篮球,女生是垒球和躲避球。不管哪个项目都无关乎学年,采取只要输一次就结束的班级对战单淘汰赛制。 顺带一提,素直参加躲避球,佐藤同学参加垒球。真田同学打篮球,吉井同学踢足球。校外教学一起行动的四个人完美拆散。 虽说如此,佐藤同学原本选择躲避球。因为躲避球很受欢迎,她把名额让给其他同学才变更项目。无论何时,她都要求自己做出符合班长风范的行动。 「比赛时间似乎会重叠耶。」 面对探出上半身的吉井同学,素直傻眼以对。 我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默默感到有些惊讶。因为这是教室里随处可能出现、稀松平常的对话。 素直竟然已经能像这样和班上男生打趣闲聊,几个月前完全无法想像这个画面。 和朋友们交换恶作剧似的眼神之后,吉井同学对素直竖起大拇指。 「别担心啦。因为我们预计马上就会输了。」 「是谁啊,随便大声嚷嚷预计要输的吉井?」 「噫,班长。」 在此现身的是原本在前排座位和同学说话的佐藤同学。她似乎听见吉井同学的不良发言,于是跑了过来。 感觉自己和吉井同学对上眼,吓了我一跳。实际上,只是他飘忽的双眼看往我这个方向而已。 「我说啊,今年的球类竞赛有奖品,如果你们不拿出干劲,我们会很伤脑筋耶。我当然知道篮球才是主力项目,所以大家都不怎么期待足球啦。」 「班长,没人这样说啦。」 「我们当然也会诚心诚意尽全力努力啊。」 吉井等人一边搓手谢罪,一边说道。 先别管没什么干劲的吉井同学一伙儿,在青陵祭中团结一致成功做出鬼屋的二年一班,对球类竞赛也燃起了熊熊斗志。 今年最后的期末考才刚结束,所以也包含消愁解闷的意思吧。身为垒球社的成员,所有运动都很擅长的佐藤同学,以及前篮球社王牌真田同学的存在,都让班上的情绪更加兴奋。 奖品也是理由之一。全校集会上发表,在各竞赛项目获得优胜的班级,全班都能拿到一张合作社面包免费兑换券。奖品固然普通,却令人十分开心。 一年级时的球类竞赛还没有奖品。就算有,顶多也是班导买饮料慰劳同学的程度而已。 然而只有今年的球类竞赛特别准备奖品给大家,理由很明显。 原本在青陵祭的慰劳会上,会请获得最优秀奖的团体上台抽奖。这次的奖品,大概是用那笔多出来的预算准备的。 这件事情人人知晓,大家都察觉到了。在知情的基础上却不说出口。只是想借由热情参与眼前的球类竞赛,就像要赶往远处般,跨越与青陵祭记忆相随的悲伤与寂寞。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会随着时光流逝而日渐淡薄。要是所有事情都永远鲜明,会让人活得痛苦,难以展露笑容。如同素直的记忆一样。 吉井同学跑回去参与只有男生们的对话后,佐藤同学低调地当场蹲下来。围在她细腰上运动外套的袖子,软软地贴在地面上。 「话说回来,小直呢?」 「就在我后面。」 素直没有转动视线地回答。佐藤同学轻轻点头,看向素直后方。 「小直,早安。」 佐藤同学看着完全不同的方向。即使如此,她的体贴仍然令我开心不已。 「佐藤同学,早安。」 从校外教学回来后,我们尝试了几件事情。 我和素直一起出现在双亲身边没有被发现。即使开口说话或发出声响同样没被发觉。 然而我能碰触沉默的墙壁。可以自己打开紧闭的房门,也能抓住客厅桌上的笔,或是拿起遥控器。 佐藤同学提出的假说,是本尊也在现场时,复制品会移动到不同的楼层。 而这个楼层,大概与本尊所在的楼层并非完全分开。她口中的「楼层」是指上下交叠的感觉,绝对有彼此重合的部分。复制品可以穿梭于两个楼层,肯定是复制品就在重叠地点附近不断飘移的关系。 但是其他人似乎无法确切认知到这一点。 我所碰触的东西对双亲来说,只有在当下会变得模糊不清。 即使我试着把手放在素直妈妈的肩膀上,她也毫无反应。 试着把电视频道转台后,正看着喜欢的爱情连续剧看到目不转睛的妈妈,恶狠狠瞪了爸爸一眼说:「你的大屁股又按到了吧?」蒙受不白之冤的爸爸只能苦笑着说:「抱歉、抱歉。」像这样道歉。尽管反覆操作可能会变成灵异事件,我并不想胡乱惊吓他们。 就连现在,绑在我发上的发圈正飘浮在半空中,照理来说会引起大骚动,可是没有人看我。或许是因为即使映入眼帘,大脑也没办法正确认知脱离常识的事情吧。 「啊,你们要去帮其他同学加油也行,但千万别忘记自己的比赛时间喔。」 我回过神抬起头,班导正站在讲台上。现在是球类竞赛开始前的短班会时间。 我轻轻摇头。不可以满脑子胡思乱想。我今天是为了替不擅长运动的素直加油,才要她唤醒我。不可以疏忽最主要的目的。 不知何时到校,双手插在口袋中的阿秋也闲得发慌地站在真田同学的座位和置物柜之间。 正方形的教室里,三十八个不整齐的后脑勺排排坐着。倘若如乐器般轮流轻轻敲打,肯定能发出美妙的声音。大家都没有发现,在同一个教室当中存在没人能看见的人。 就跟鬼魂没两样,也和透明人相同。我认为现在可以做出任何事情。同时认为其实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不想做。 我和阿秋对眼凝视了一会儿。我不知道他心里是否和自己有类似的想法。我们不约而同别开视线,望向前方。 虽然没有吵架,从那一天起我和阿秋之间出现了鸿沟。手上没有铁锹的我,无法好好填补鸿沟,只能呆立在原地。 「总之小心别受伤。有什么状况要立刻告诉旁边的老师或体育委员。」 体育委员的正式全名为「保健体育委员」。体育相关的课程及活动,都以他们为中心进行。球类竞赛就是他们发挥实力的时机。 「好的~」懒散的回应此起彼落响起。导师耸耸肩之后点名佐藤同学。 佐藤同学打直后背站上讲台,转转头环视全班。她的双眼闪闪发亮,相当灿烂。 「这个嘛~我们班的目标是获得所有优胜,每个人都拿到四张合作社的面包免费兑换券。因为没有价格限制,兑换越贵的面包越划算。那么,接下来让我介绍合作社里贩卖的面包吧。」 在她说到「那么」时,身为副班长,同时也是美术社成员的大冢同学站了起来。为了让大家可以看得清楚,他用磁铁把卷起来的图画纸贴在黑板上。 「哦哦!」以男生为中心发出惊呼声。色彩鲜艳的面包依照价格排列画在纸上。莫名的精致感让我的肚子立刻饿了起来。 「就像这样,合作社的面包全部都价格平实,非常值得感激。从上往下看,培根马铃薯热狗面包和明太子法国面包是一百八十圆,鲜奶油菠萝面包是一百七十圆,半熟蛋咖喱面包是一百六十圆,价格介于一百四十圆到一百六十圆的面包很多。然后绝对不能忘记单日限定三个,被称为梦幻商品的BBLLTTT三明治。这可是令人惊讶的四位数……」 「喂,别聊面包了,先讲作战计画啦。」 吉井同学难得正经吐槽,教室顿时充满开朗的笑声。 因为没有充足的练习时间,佐藤同学大概想告诉大家,与其积极以获得优胜为目标,更希望大家可以用乐在其中的态度赢得比赛吧。 接下来就是绷紧神经,确认作战计画的时间。 这次参加各球类项目的队伍各有队长。以队长为中心,简单确认事前已经建立的作战计画。 最后由佐藤同学作总结。 「总之拿出全部实力吧。然后大家一起享用胜利的面包。加油!那么,马上移动到体育馆吧!」 彷佛被佐藤同学高举的拳头拉着走,班上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起身。 素直移动椅子起身,只动嘴唇对我小声说: 「小心不要撞到其他人喔。」 「嗯,我会注意。」 即使对方无法认知到我,被人撞到身体会让我感到疼痛,被用力冲撞也会跌坐在地。素直担心我会发生这类状况。 接着为了预防混乱,今天的我紧黏着素直,阿秋紧黏着真田同学行动。素直他们在走廊上整队后往体育馆走,我迟了一点才跟上去。 在体育馆前的鞋柜把室内鞋换成体育馆鞋,全校学生在体育馆内整队。将近六百名学生大多身穿运动服和运动外套,不过也有班级上半身换穿班服T恤。老师们也统一穿上轻便的服装。 开赛典礼从上午九点开始。为了开赛致词,学生会长上台站在舞台上的麦克风前,用还有点不习惯的紧张声音感谢今天气候宜人,以及主要做准备的体育委员与志工同学们。 我不记得同为二年级,新任学生会长男同学的名字。尽管很抱歉,感觉很多学生都是如此。 接下来由体育委员逐一说明各项比赛的规则与违规行为。 气氛在发表对战表时迎来最高潮。投影在大萤幕上的对战表顶端,王冠符号闪耀着灿烂光芒。 每学年各五班,三学年总计十五班为奇数,所以各项目只有一队能拿到种子资格。随机选出的四队幸运队伍并不包含二年一班。也就是说,我们班每个项目都得赢得四场比赛才能优胜。 二年一班躲避球的第一战是第二场比赛。 对战对手是一年五班,小律的班级。我原本以为对手是一年级会出现轻松获胜的气氛,没想到以佐藤同学为中心发出哀号: 「一年五班不就是最可能优胜的队伍之一吗?」 「哇,从第一战就这么吃力……」 那之后在体育委员和老师们的引导下,学生们依参赛项目分属体育馆和操场。篮球和躲避球留在体育馆,足球和垒球则在操场比赛。 每年都一定有学生受伤或身体不适,所以要仔细暖身。在比方才空旷许多的体育馆内,素直跟着体育委员的动作用力转动双手。我也在木雕的校歌匾额守护之下做出相同动作。因为只是呆站一旁观看也很无聊。 使用两面球场,门口这一侧是篮球,里面那一侧是躲避球,比赛已经作好准备。由于中间设有绿色防球网,不用担心球会飞到另一个球场。体育委员忙碌地在大多数随意行动的学生之间四处穿梭。 其中一人手拿纸张,对着麦克风用紧张的声音广播。 『躲避球的第一场比赛由一年三班对战三年五班。篮球的第一场比赛由一年四班对战三年二……对不起,是三年三班。参赛选手请尽速进入球场准备。参加第一场、第二场比赛以外的学生,请移动至二楼。啊,篮球选手请记得穿上号码布。』 比预定时间的十点还早,第一场比赛已经开打。 我原本烦恼该去哪里观赛,烦恼到最后决定不去二楼的加油席,而是留在一楼。虽然得小心不撞到其他学生,我留在万一素直发生状况,能迅速应对的位置。 我寻找阿秋的身影,发现他坐在拥挤二楼座位区的边角,似乎正在观看篮球的第一场比赛。 我抱膝坐在贴上各色胶带的地板上,交互观看篮球和躲避球的比赛。两场都是一年级对战三年级,所以几乎都是我不认识的学生。 虽然没有小学那样明显,两岁的差距果然影响很大,两场比赛都是三年级领先。一年级不服输地紧咬着,但差距只是不停拉大。 黑色网状花纹的篮球激烈在地板上弹跳的声音。白色橡胶制的躲避球打到身体掉在地板上的声音。 给同伴的呼声、加油声与轻声鼓掌;短哨声与长哨声。各种声音充斥体育馆,相互交错影响并乱成一团,几乎听不清楚谁在说些什么。 比赛结束的哨音响起,一场十二分钟的比赛结束了。就算不用特地去数,从内场的人数来看也能确定是三年五班获胜。 没有悠哉庆祝胜利的时间,选手们立刻被赶出球场外。因为穿插三分钟的休息时间后,第二场比赛就要展开。 每个项目包含季军赛在内,总共要进行十五场比赛。想按照预定时间比完,就得俐落地推进行程才行。 观赏第一场比赛的团体拍拍屁股站起身。其中包含脱下了运动外套的素直。 「……素直。」 我也想起身。因为我想对素直说一声加油。但素直没发现我,摆动她高高束起的马尾,匆匆忙忙地跑进球场内。 两队在球场上集结后分为内场和外场,尖锐哨音宣告第二场比赛开始。 我独自一人把下颔整个埋进运动外套衣领内看着素直。 丢下无法站在体育馆正中央的我不管,比赛进行中。还以为会跟刚才一样由高年级一路领先,没想到二年一班被一年五班压着打。 这是因为五班拥有压倒性的醒目存在。那个人的身高应该轻松超过一百七十公分。从外表来看肩膀既宽阔又强壮,只有她一个人丢球的方法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五班的作战计画似乎相当简单。总之就是把球接下来后传给她,确实把对手打出场,如此重复着。 但是这个策略太单纯,反而找不到攻克的方法。即使运气好拿到球,把对方一人打出场,也会马上遭受反击,被打出外场两人。 二年一班的女孩们一边尖叫,一边在白线内侧失措逃窜。 「那个超高速球是怎样啦!被打中应该会马上身亡吧!」 「那个一年级的,是小学时在躲避球县大赛中拿到优胜的佐藤。」 「躲避球县大赛?」 「当然会有吧?躲避球也有县大赛啦!」 简直是人间地狱。彷佛狩猎娇弱的兔子,彷佛扭转小婴儿的手臂,内场人数不停减少。 在单方面展开虐杀的球场当中,素直还留在内场。她千钧一发地闪过无拘无束飞来的球。上下耸动的肩膀表现出她有多么疲惫。 「素直,加油……」 我屏息守护战况。小小的加油声被掩没在体育馆的喧嚣声中。 素直加油。素直别输了。 又有一班女生的肩膀被球打到,不过球出乎意料地高高弹起。 时间一瞬间停止。 黑色圆影不停转动。而球落下的地点,正好是素直所在的位置。 素直专心地朝前方伸出双手。 掉下来的球完美地收进她的手中。因为在碰地前把球接起来,被打到的同学没有出局。 「好厉害!」 我忍不住站起身大为欢欣。「接得好!」一边对此起彼落的赞声感到害羞,素直把球传给外场同学。 大概受到素直的美技鼓舞,惊惶失措的一班稍微冷静下来了。就算对手再强大,球场中都只有一颗球,只要队友互相帮忙就好。大家终于想起这单纯的原则了吧。 就在此时,「咻」的一声,传来锐利的风切声。 当我回过神时,球已经近在眼前。 我太过惊讶而完全喊不出声音,只知道再不到一秒,灌饱气的球就会直接朝自己的脸部袭来。 我反射性地闭上眼睛。「砰」的一声,几乎与之同时听到巨大的声响。 我只能用力紧闭双眼,全身不停发抖。但我的身体没有任何一处感受到预料中的冲击。 好奇怪。我慎重地睁开一只眼,视野正中央熟悉的双眸正看着我。 「…………阿秋?」 阿秋的身体挡在缩成一团的我的上方。 球边发出弹跳声迅速滚开。阿秋单手撑在墙上,微微皱起脸。 我迟了一步才理解到底发生什么事。阿秋的手跟背,从刚刚飞过来的球手中保护我。 「刚刚球有撞到什么吗?」 比赛中的外场传来嘀咕声。 「错觉吧。」 「看错了吧。」这么一句话,便把这状况随意带过。「没有人在那边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像这样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比赛若无其事地重新展开,抛下全身僵硬的我们不管。 我心里想着一点也不好。阿秋刚刚被球打到了。 为什么看不见?为什么完全没有人发现?明明没有任何人有错,却让我想尖声大叫责备。 但这么做也没有意义,只是徒增空虚。所以知道真相的我,只有我,在积满灰尘的体育馆角落祈祷着别消失,珍重地呼喊。 呼喊他的名字。 「阿秋。」 「……嗯。」 变短的浏海。比黑夜更深沉的黑色眼珠,以及微微的汗水味。 阿秋的脸好近,伸手可及。我压抑着想碰触他的心情说: 「谢谢你保护我。」 我道谢的声音颤抖着。阿秋把身体拉离我身边之后,手摸着后颈别开视线。 「不用谢。」 「很痛吧?对不起。」 「我说了没事啦。」 阿秋的薄唇又继续想说什么,但我没办法正确读取,因为我听到「哇!」的小声惊叫。 「素直!」 我转眼看过去且忍不住大喊,素直仰躺倒在坚硬的地板上。 在足以冰冻体育馆空气的沉默当中,一年五班最强的女孩原本激动的红脸变得惨白。 看她的脸色就知道,素直大概是为了要躲她的球,结果不小心跌倒了。 「素直……!」 我一边注意不要撞到其他人,跑到素直身旁。 而没有借助别人力量站起身的素直,并没有看我。她似乎只是专注看着自己胸口附近。 从她的鼻孔中滑下一道红线,彷佛将她美丽的容颜一分为二。 是鼻血。 除了鼻血以外什么也不是。 每个人皆无言地睁大双眼,我也呆滞着。对于惊人的突发状况,不仅躲避球赛,连一旁的篮球赛也跟着停止。只有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的学生不停地四处张望。 在这之中,素直握拳往脸上胡乱擦拭。因为鼻血就快从下颔滴落,她才会紧急应对。她的动作太过随意,看起来跟小猫洗脸没两样。 虽然运动服袖子也沾上血迹,素直一瞬间露出嫌恶的表情,仍旧抬起头清楚说出:「我没事。」 素直的眼睛直视着对手队伍的女孩。 彷佛以这句话为讯号,时间开始动起来。一位体育委员……三年级女生跑到素直身边,将白色毛巾递给她。尽管素直似乎有点犹豫,大概是觉得比弄脏地板来得好,便乖乖用毛巾捂住半张脸。 素直在她的搀扶下走出体育馆。 打算跟上去的我转头看了一眼。 比赛开始不久就被打出场的小律,在外场担心地看着素直的背影。 我确认这点之后,跑出体育馆。 不用想也知道她们要去哪。那就是保健室。 ◇◇◇ 「……嗯。鼻骨没有断掉,太好了。」 在充满消毒水味的房间里。 听到保健室老师这么说,我松了一口气。 用手指捏住两侧鼻翼,然后低着头。遵照老师的指示一段时间之后,素直的鼻血完全止住了。 「比起鼻子,你流血的痕迹更严重耶。去那边洗脸和洗手吧。」 接过新毛巾的素直从圆椅子上起身,用室内的洗手台洗脸。从鼻子到下颔的血迹一下就洗掉了,但沾在猫手的血液花了一段时间才清除。 「老师,求救!」 在水龙头流水声的后方,有学生门也没敲就冲了进来。好像是正在比垒球的一年级学生说身体不适。 「我去看看状况,有问题再来操场找我。」 老师这么说完便慌慌张张地离开保健室。今天保健室老师也忙得晕头转向吧。 擦干湿濡的脸和手之后,素直对被老师丢下的体育委员学姊说: 「我没事,学姊可以回去工作了。」 虽然语气冷淡,体育委员还有其他堆积如山的工作。当比赛裁判、计分,还得掌控时间。不如说素直的主动开口,让学姊露出些许感激的表情。 「这样啊?那不好意思,我先走了。」 「好的,非常感谢学姊。」 素直一鞠躬,学姊便轻轻点头,离开了保健室。 在其他人都离开的保健室中,素直在眼前的床边坐下,双脚前后摆动。 「我刚刚说话的方法是不是不太好啊?」 我心想,她该不会在自言自语吧?不过素直的眼睛直直地往上看着我。 「别担心,我想学姊应该觉得你帮大忙了。」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话说回来,脸朝地面撞下去超糗的。实在糟透了……」 如字面所示,素直皱起小脸。 「还会痛吗?」 「也不是这样啦。」 她的回应有点尖锐。站在这样的素直面前,我沮丧地轻语: 「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担心素直,所以想在一旁守护她参加比赛。这份心情是真的。 然而当素直流鼻血时,我什么事也做不到。 现在回想起来,我到底觉得自己能做什么?几乎可说是透明的自己到底…… 「我并没有希望你从朝我飞过来的球手中保护我。话说回来,就算你运动神经不错,也做不到这件事吧?」 「但是──」 在即使如此仍想争辩什么的我面前,素直咧嘴笑了出来。 「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咦?」 看到素直的表情,直觉警告我得阻止她。然而很遗憾,我还来不及遮住素直的嘴,她就已经把话说出口了。 比挥动魔杖更加迅速的魔法咒语。 「小直,消失吧。」 哇啊! 一秒后,我再度被素直叫出来。我反射性在半空中抓住快要掉到地上的发圈。 眼前仍是一脸不怀好意笑着的素直。 她口中的「好点子」非常明显。素直把她的疼痛分给我了。 「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就是这样。就算她当成过年礼品送给我,我也开心不起来。 「好、好……不痛。没那么痛啦。」 尽管鼻梁有点怪怪的,最多也就这样。 不过仍然不改感到不舒服的事实。因为自己一秒前还没任何问题的鼻子,变成才刚流过鼻血的样子。 「素直好过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素直对我耸耸肩。 「谁教你是我的复制品,起码要让你品尝和我相同的痛楚啊。」 小学低年级时,大家都常常受伤,从小伤到大伤都有。虽然素直不曾受过骨折那种重伤,手指折到、膝盖擦伤,或是撞出肿包等,根本是家常便饭。 只要素直受伤后把我叫出来,我当然会被更新成有相同伤口的状态。 不过我之前都会隐瞒身体感受到的伤痛。因为我觉得不这样做,会让素直担心。而且要是她到伤口好之前都不找我,也会让我感到无聊。 那时我突然想到,眼睛看不到头痛或肚子痛。那么烦躁到让人想哭,就算说明「有这么痛」,也没办法让身边的人理解。 小时候的素直或许其实想和我分享折磨自己的痛苦。她或许是想听我说「真的好痛喔」、「这样好痛苦」吧。 就跟一起分享泡芙,喜悦会加倍一样。分享攻击身体的痛楚肯定也会变成一半。当我说谎说自己完全不痛时,素直的心里是否感到相当失望呢? 一想到可能是这件事造成的反作用,我就没办法随便斥责素直,但我不管,顺应心情连声抱怨: 「好过分、好过分,太过分了啦!……呜!」 我倏然压住鼻子,里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出来。 那个像液体的东西和铁锈味掺杂在一起,感觉往下朝出口流淌……我慌慌张张地伸出一只手。 「素直,卫生纸、卫生纸!」 「都因为你大呼小叫,太激动了啦。」 「别说这个了,快点!」 素直慢吞吞站起身,从桌上的面纸盒中随意抽出两张面纸。无法动弹的我彷佛强盗般从她手中抢了过来。 我大为慌张地把面纸堵在鼻子下方。太好了,总算赶上了。 「……咦?」 可是完全没有鼻血流下来。感到怪异的我,往水龙头前方的镜子看。 纵然颤抖着手拿开面纸,还是什么事情也没发生。看来以为流鼻血只是我的错觉。 「真是的,怎么回事啦!」 「哈哈哈哈。」 素直尽情观赏我的丑态之后,开心大笑到眼角甚至泛泪。看见她天真无邪的脸,我也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笑了出来。 睽违几年了呢?已经多久没和素直一起这样笑了。回想起根本不在乎本尊还是复制品之类,只是沉迷着互相相连的那段日子。 我一边笑,一边感受几乎落泪的喜悦。 「以前的素直明明不会做这种事情。」 我故意摆出闹别扭的表情。原以为素直会笑得更大声。以为她会毫无歉意地说:「抱歉、抱歉。」然后笑得更夸张。 「……说得也是。温柔的女生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明明应该是那样。 摆回严肃表情的素直,用力抹去渗出的泪水。 「对不起。明明不需要重新把你叫出来,我太胡来了。」 空气急速冰冻。素直从正面否定了两人久违互相欢笑的时间。 「……我不在意喔。」 我说完这句话之后便语塞。 好想告诉她「不是这么一回事」,素直没有做错任何事。 但是感觉不管我说什么,素直自我解释完之后,都会变成不同的意思。因此,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最近的素直好努力。 今天的球类竞赛也是。参加躲避球赛的素直朝着前方动着身体,俐落地移动。能够接住往上弹的球,以及受伤之前能留在内场,都是她努力的成果。 我至今一直有所误解,素直其实没有不擅长运动或念书。只是因为复制品的我面对所有事情都太努力去做……一开始可能是因为这样,造成的单纯差距吧。 运动和念书都会因为决心而大幅左右过程与结果。只要对自己的能力绑上「自己不可能办到,不可能做到」的枷锁,大脑和身体就理所当然无法发挥全部能力。 无论是念书、运动,还是人际关系。素直现在正逐一解开拘束自己的枷锁。 但是……她的努力偶尔会让我看得很痛心。我觉得素直努力过头,很可能会被压垮。 素直借由描摹自己过去的轮廓,想重现丧失的温柔,这件事难以想像地困难。素直每次面对他人,都会拼命烦恼该怎么说话,才不会伤害对方。 温柔的人就算有点坏心也没关系。开玩笑也没关系。胡闹也行。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迁怒别人也无妨。 我想每个人都是如此。去哪里都找不到每分每秒只有温柔的人。「那时那样说就好了」,或是「这样做就好了」。人类这种生物,就是在失败与后悔中活下去,到死不停重复,最后成就出「人生」这个名字,我从非常多书中学习到这一点。 但是失去温柔的素直,变得比任何人严苛对待温柔。她如同面对游戏选项般,只追求没有含糊空间,百分百完美的温柔。就像不容许这之外的选项。 我对此感到畏惧,觉得现在的素直犹如站在悬崖边一般危险。 当她全身充满干劲,勇往直前的期间还没问题。但是在连连遭逢失败、发生什么决定性的事件时,她或许又会不愿意再面对他人,或是又会不敢与人深交。 或者,只要我把从她身上抢来的温柔还给她…… 素直不知道我沉浸于深思当中,抬眼改变话题。 「话说回来,你刚刚还好吗?」 我立刻明白她指的是什么事情。素直在比赛中看见那颗打到我之前,先被什么东西弹开的球。 我避免让素直看见自己的表情,站在镜子前一边绑头发一边回答: 「嗯。阿秋帮我挡开那颗球了。」 「原来是这样……被同一个女生丢的球砸到,好像有点那个。」 「确实……好像有点那个。」 我当时没有注意那么多,可是往我飞来的那颗球,大概是曾经在县大赛中获得优胜的那个女生丢的。其他学生无法轻而易举丢出那种凶恶的球。 「阿秋一直在你附近吗?」 我原本想点头说「对」,脖子却停止动作。 ……不对。不是这样。 阿秋坐在二楼看篮球比赛。我们距离那么远,他不可能一瞬间来到一楼的我身旁。 阿秋有事找我,所以才会移动到我附近。球正好在他找我说话之前飞来,所以他才会伸手保护我。 他在那之后也甩开尴尬想开口说话。但是我的注意力全被跌倒的素直吸引,就这样把阿秋丢在体育馆里了。 我想现在立刻和阿秋面对面谈谈,可是双脚不愿遵从这股自然的心情变动。彷佛被钉在地板上,我的脚一丁点儿也不愿意移动。 「小直?怎么了吗?」 我无法回答,只好清清喉咙。 「素直,我替你施展魔法。」 我走到一脸困惑的素直身边,抚摸她小小的头。 「痛痛全部飞走~」 我抚摸柔顺的头发好几次,不停重复着咒语。 痛痛飞走了。如果飞走后直接消失会感到寂寞,那就从素直身上移动到我身上吧。我会全部接纳。 素直小学的时候,我就像这样对每件事施展魔法。和妈妈吵架时,还有跳箱失败撞出瘀青时。为了安慰大眼中积满泪水,无比沮丧的素直。 没事喔。完全不需要担心喔。像这样搭配掌心的热度一起告诉她。 「……唉,很丢脸耶。」 (插图008) 或许是不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情,素直眼神凶恶地瞪我。不用说,我当然也有点害臊。 「而且啊,这个应该要摸会痛的地方吧?」 「你想我摸你的鼻子?」 「不想。」 素直双手捂住鼻子转过头去,堵在掌心的声音轻柔不清楚。 「那么,感觉怎样?不痛了吗?」 「嗯……?」 素直歪歪头。看来睽违已久施展的魔法效果不太显著。 「嗯,稍微不痛了。」 即使如此,大概也有安慰效果吧,素直喊着嘿咻站起身。发现我的视线后,她一边伸懒腰一边说: 「待在这里也没事可做。去替其他比赛加油吧。」 「垒球?」 「嗯。然后也交错看看篮球比赛吧。」 离开保健室,我们俩走在走廊上。 和充满热气与汗水气味的体育馆不同,走廊每个角落传来冬天冷淡的气味。 远处传来球弹跳的声音。可以听见操场上的欢声。虽然也很好奇操场上的状况,总之素直先往体育馆走去。 我们班的比赛似乎早已结束,不同班级正在场上对战。 发现素直回来的躲避球队友喊着「爱川同学~」跑来。是同为鬼屋小道具组的三人。 「对不起,刚刚帮不上忙。」 「你的伤还好吗?这是你的运动外套。」 「而且我们还输掉了……」 大家大失所望地垂头丧气。 「我的伤势没有大碍。但是请忘掉我跌倒的事情……好丢脸。」 素直穿上运动外套的同时,稍微羞红了脸。看她皱起眉头,应该是真的觉得很丢脸。 看见她这张表情的三人用力摇头。 「一点也不丢脸喔。美少女就算流鼻血,也还是超级美。」 「真的是这样耶。连鼻血也好美。」 「那样美丽的鼻血很少见。」 「你们这些话完全没安慰到我。」 素直一吐槽,三人便互看彼此,然后呵呵笑了出来。 接着彷佛下定决心一般,最右边的女生开口: 「我们三个接下来要去操场,爱川同学也一起来吗?」 跟中间桥梁没两样的佐藤同学不在场,这是她们第一次直接邀请素直。素直稍微犹豫之后摇摇头。 「我想稍微看一下篮球赛再去。」 「这样啊。我们班的比赛是下一场喔。是第六场比赛。」 素直感谢同学告诉她之后先行走出体育馆,然后上楼朝二楼座位移动。 她马上找到真田同学。篮球组的人全部坐在一起。 「真田。」 叫了第二声之后,真田同学才发现。他一边说:「对不起,让一下。」灵活地从其他同学前面穿过来。 「爱川,你的鼻子没事吧?」 素直双眉间的皱褶更加深邃了。 「没事。你呢?」 真田同学伤脑筋地搔搔脸颊。虽然他和阿秋长得一模一样,和阿秋声音相同,举止也和阿秋一样,我有时会觉得他是完全不同人。这点和素直说话时特别明显。 「总之我会先发上场。只能出赛五分钟就是了。」 「你很紧张?」 「……嗯,有点。」 真田同学的表情僵硬得不只是「有点」。他的上半身看起来也不自然地紧绷。 这也当然。真田同学已经超过半年没在学校里打篮球了,他的心脏肯定正在剧烈地激动乱跳。 素直抬头看他,口气平淡地说: 「唉呀,反正输了也没差吧?」 「……有差吧?」 「因为这只是球类竞赛。我们躲避球也一下就输了。」 素直满不在乎地说。 「只要当成复健不就好了吗?就算输了,也不会有任何人抱怨喔。」 真田听得目瞪口呆。 这大概和他预想、期待听到的话不同,与身边众人的鼓舞处于光谱两端。正因为如此,这个或许是鼓起全部勇气决定再度打篮球的他,打从心底最想听到的话。 我如此一想之后,双唇抿成一线。失去勇气的真田同学也仿效着素直,描摹过去的自我风格吗?想着「受伤前的自己,五月之前的自己应该会这样做」,接着勉强自己选择打篮球吗?若是如此…… 即使这样,我也没资格说什么。说到底他听不见我的声音,而且不甚了解真田同学的我,也没权利插嘴。 「谢谢。我会加油。」 「所以我说不用太努力啦。」 「即使如此,我还是想说要加油啦。」 真田同学稍微放松表情后返回座位。 素直目送他离开后,在稍远处坐下。从这边可以一览比赛实况。 我也在旁边的位置上坐下。虽然我觉得他应该在真田同学身边,乍看之下没看到阿秋在哪里。 垂下肩膀的素直微微动嘴。 「我是不是太冷淡了?说话方法之类的。」 她说完之后,我一时无法立刻反应她指的是哪件事。 「没那回事喔。我觉得真田同学应该松了一口气。」 「……是这样吗?」 不是真田同学,而是素直自己松了一口气微笑。我的胸口彷佛吞下铅块一般,充满窒息的感觉。 最近素直每件事都会找我确认。确认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者是否正确。似乎只要夺走她温柔的我挂保证,就可以让她放心。 第四场比赛结束,参赛学生交换上场。喇叭中传来的广播声,比一开始口齿清晰,听得更清楚了。真田同学等人拿起摊开在观众席上的红色号码布,一群人往一楼移动。 比赛顺利进行,终于来到第六场比赛。虽然对手是三年级,身材健壮的真田同学在宽敞的球场上也相当醒目。 比赛开始后,真田同学的动作看起来毫不出色。在简单的传球上失误,也没发现队友的呼声等。 在比赛开始两分钟后,迎来了大转折。 抢到篮板球的队友把球传给真田同学。那个瞬间就像按下什么开关,「啾」的一声转动脚步的真田同学比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迅速。 强而有力的运球声,体育馆的地板回应真田同学发出声响。 对手连忙跑回去防守。然而他们追不上真田同学的速度,胡乱伸出的手只是打在空气上,不被容许碰到球。 穿越球场的真田同学,左脚用力往下踩后往上跳。 用「轻柔地朝篮框送出球」才能正确传达这个画面的轻柔带球上篮。 他跳起来的瞬间,我也看见了这个未来。 欢声雷动。成功进篮的真田同学就在这之中腼腆微笑,宛如终于想起该如何呼吸的表情。 「……真田真的好会打篮球呢。」 带有些微恍惚的呢喃声,从素直口中倾泻而出。 素直曾在朋友的邀约下,体验过篮球社的球队经理工作。尽管因为工作太辛苦她跟不上而拒绝当经理,在那之后也好几次去看球队练球。只不过她对篮球毫无兴趣,并不是认真的。 对方也不想就这样单方面挨打,让前篮球社的成员上场,可是仍然无法阻止真田同学。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真田同学的实力都高过大家不只三颗头。 真田同学一枝独秀,肉体如鱼得水般在球场上自由跃动。原以为这波攻势会持续下去,但是在比赛开始五分钟时,响起宣告美梦结束的哨声。 比赛规定篮球社成员以及有经验的人,一场只能出赛五分钟。 真田同学走出球场,和其他学生交换。 看得正入迷的观众席上,感到遗憾的抱怨声此起彼落。 在那之后,比赛以二年一班守住大量领先比数的形式获胜,确定晋级下一轮比赛。 在掌声中,真田同学和队友们互相拥抱。严守时间的体育委员在这种时候就不会急着要大家退场。和早濑学长一对一比赛以来的这场赛事,给大家留下了篮球社王牌完全复活的印象。 「真田同学会回去篮球社吗?」 「可能会吧。」 素直不是在闪躲,而是什么也没从真田同学那里听说。而我也知道那一点,所以没办法问得更多。 早濑学长已经离开学校。三年级也在夏天的全国联赛结束后退社,所以不需要担心早濑学长的跟班威胁他。 「接下来去操场吧。」 看见真田同学在比赛中的活跃,似乎判断他没问题了。素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我则慌慌张张地跟了上去。 操场上正在进行足球和垒球的比赛。 即使自己的比赛已经结束,到闭幕典礼前都不能回家。素直一边和自由来去两个会场的学生们擦肩而过,一边走到鞋柜旁。 把体育馆鞋子换成室内鞋,接着再换穿成体育课用的运动鞋后走出户外。 我看着自己的脚。是白色且不知脏污的体育馆鞋子。 我只烦恼了几秒。 「反正没人看见。」 偷偷做坏事令人心跳加速,还有点兴奋。我穿着体育馆鞋子,直接走出学生会长口中的晴朗蓝天底下。 靠近校舍这一侧,使用广大的操场正在进行足球比赛。观众散落各处观赛,但是素直没有加入其中,绕过操场外侧要去看另外一头的垒球比赛。 老实说,这边和篮球或躲避球相比,整体气氛不太自在。大概是很多人只在上课时打过几次垒球,根本连规则都不太理解吧。不只动作不流利,好多人都露出「这样正确吗?」的不安表情。我也只有在体育课本上学到的知识而已。 勉强创造出比赛紧张感的,是垒球社的成员,每一队都由有经验的人担任投手。如果班上没有有经验的人,好像也可以找外援。总之只要能投球,就起码能让比赛成立。 时机恰巧,二年一班正在比赛当中,对手是隔壁的二年二班。 垒球很快就进入第二轮比赛的样子。我记得二班应该拿到了种子队资格,所以这大概是第八场比赛。 球类竞赛中的垒球比赛采用特殊规则,在三人出局后攻守交换;如果两队都没有得分,就会用进垒数决定胜负。 确认微带脏污的记分板之后,虽然二班没有得分,似乎前进到三垒了。与之相对,一班只有一个人站在一垒上,迈向胜利的道路满布荆棘。 在两人出局的危机场面中,佐藤同学站上打击位置。她满脸笑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乐在其中。光靠她充满从容与自信的表情,就能窥见她有多不服输。 「交给我吧。剑道和垒球的协调性可是超级好的!」 如她所宣言,她把用旧的球棒当剑道的竹刀握在手上。周遭响起噪音说:「这种握法真的没问题吗?」但是佐藤同学毫不在意,摆好右打者的姿势。 重心摆在右边,视线直视前方。 投手手臂如风车般转了一整圈后丢出球。佐藤同学等球来到最近的距离,接着迅速且优美地挥动球棒,棒心击中了球。 宛如物品破碎般响起「砰」的一声。实际上球没有破裂,而是朝右外野飞去,轻轻松松越过全垒打线。 「放烟火喽──!」 佐藤同学朝天空大喊,我们班和观众们便一同大为兴奋,没有人不识情趣地在旁吐槽:「才不是放烟火咧。」 「全垒打……垒球也是说全垒打吗?」 「嗯,也是这样说。」 我点点头回应不太确定的素直。 对方投手看着球前进的方向露出苦涩的表情。我记得她是垒球社成员。虽然对方应该有手下留情,被剑道社的人打出全垒打,还是让她不甘心吧。 「佐藤学姊!」 接着从观众群的一角,传来学妹们的热情尖叫声。佐藤同学一边跑垒,一边挥手回应。这样说来,她之前曾经提过自己很受学妹们的欢迎。 佐藤同学也发现素直混在加油观众当中,回到本垒后笑着挥手。尽管素直也挥手回应,还是立刻转头看向后方。 我一看,只见她的脸颊鼓得跟松鼠一样。 「真不爽。」 「咦?」 我不知道哪里有不爽的要素,不停眨眼。素直接着用小孩闹别扭的声音说: 「为什么真田和佐藤的运动神经都那么好啊。」 虽然对朋友们的活跃感到喜悦,还是让她回想起自己在第一场比赛中狠摔一跤的场面。 这样的素直可爱得让我差点笑出来,但是我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 「就是说啊。」 「对吧?」 得到我认同的素直心情好转。 在那之后,我彷佛才想起来,开始观察垒球和足球的观众。和体育馆内相比,大家自由地散落各处看比赛。真要说起来,感觉垒球是女生观众比较多,而足球则是男生观众比较多。 「要去找小道具组的同学吗?」 我记得她们三人说要来操场。经我询问,素直点点头。我也跟着一起四处张望,不过迟迟找不到人。 「果然没办法在这之中找到人……差不多要到午休时间了吧。」 搓揉肚子的素直一脸自己想休息的模样。跑来跑去似乎让她累了。 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凝视着在校舍正中央往下看的时钟。 「距离十二点还有一小时左右喔。」 「还这么久喔。」 「啊──!」 在此被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喊住。素直一脸「吵死了」的表情,但是她没有装作没听见,仍然停下脚步。 转头看去,便看见一脸黏人小狗狗表情的吉井同学。他踢着足球靠近我们,真的好像小狗狗。汪汪。 「爱川同学,你来替我加油啊!谢谢你!」 「我只是来看垒球比赛而已。」 「是喔~我超开心的耶~!」 吉井同学没有因为素直冷淡的反应受挫,还非常开心。 然而,他根本还在比赛中。望月学长以滑铲的方式,从他过于松懈的脚边抢走球。 没错,二年一班足球组对战的对手是望月学长的三年二班。我记得这是第七场比赛,所以足球赛的时程应该略为落后了。 吉井轻而易举被抢走球之后吓了一跳。「吉井──!你在干嘛──!」立刻传来队友这样的怒骂声。 「咦?刚刚那个太卑鄙了吧?要算危险动作立刻退场吧?」 「那个哪算危险动作。好,我们走!」 望月学长不把吉井的抱怨当一回事,呼喊同伴们飒爽离去。 望月学长在高三男生中算娇小,但是动作相当敏捷。他们用默契十足的合作穿过我们班不怎么有用的防守,闯进我方阵营,最后轻轻松松朝球门右边角落射门成功。 「哇,好厉害。」 我不禁鼓掌。虽然是敌人,他这个射球非常漂亮。 动作俐落果然不同凡响。望月学长在着迷戏剧之前或许是个足球少年。 「哔哔──」无情的长哨音在此时响起。 二年一班首战败北。而且确认比数之后,还是以四比零的大幅差距输掉。 「可恶。根本重演杜哈惨剧。」 「全班同学,对不起。我们想要的免费面包券,已经拿不到了……」 吉井同学等人仰躺在地面上,绝望地捂住脸。如果只看这一幕,会误以为两者展开了互不相让的激烈比赛。现实明明是我们班惨败。 观众们稍微笑了出来。而身为同班同学,此刻本该是沮丧的场面,可是素直看起来有点开心。 「我放心了。吉井果然还是吉井。」 素直受伤的自尊心,似乎因为吉井同学恢复了。 吉井同学,谢谢你。我在心中向他道谢,然后不解地歪头。和同班同学分享胜利喜悦的望月学长,不知为何看向我们这边。 我才这么想,他就朝我们直直伸出拳头,轻轻眨眼。 在他成功射门、取得胜利而兴高采烈之时,正好看见熟悉的我,所以才心情愉悦地给我一点特别的福利吧。学长意外地有着孩子气的一面。 问题在于,他给特别福利的对象不是我,而是素直。他本人大概也迟了一步才发现这件事,微微吐出舌头。从嘴的动作来看,他似乎在说:「糟糕,搞错人了。」 「刚刚那是怎样。」 不认识望月学长的素直,感到怪异地皱起眉头。 旁边好几个女孩子互相窃窃私语:「刚刚那个粉丝福利是给我的吗?」「才不是,他是在看我啦。」「我和他对上眼了,怎么办?」「望月同学……」充斥这一类的话。感觉周边一带的温度一口气上升了。 幸好这边是观众聚集的地方,好像没人认为这是给素直的粉丝福利。不知是否该说自作自受,每次有什么活动都会被人告白的望月学长,今天大概也会被人找出去吧。 至于吉井同学,在比赛结束后也纠缠着望月学长不放。 「学生会的学长,你刚刚那是怎样?竟然对学妹抛媚眼。」 「我已经不是学生会了,也没有抛媚眼。」 望月学长一脸厌烦地想逃跑,但是吉井同学死缠烂打地追了上去。 素直看见这副模样后嘀咕一句: 「吉井真的很蠢耶。」 我无法否定,因此只能沉默。 「……如果我能像他那样悠哉就好了。」 一阵风吹起,吹乱了素直束起来的秀发。 白皙后颈如幻影般变得看不见,带着无从隐藏欣羡的低语随风声消逝。所以我没有回问,也没有说出心中所想的任何一句话。 洒水器洒水的操场角落卷起尘埃。不足以变成沙尘暴,只有烟尘小小喧闹地飞舞。唯独我一个人看着这无趣的风景。 一吸气就闻到铁锈味,疼痛的鼻子深处一阵酸麻。 有时我会想,如果── 如果素直是更加乐观面对事情的女孩。如果素直是再少点温柔的女孩…… 那么爱川素直肯定就不会创造出复制品吧。 ──────────────────────── 第2话 复制品邀约。 隔天。十二月十五日,星期三。 这天由我去上学。因为我和阿秋事前拜托素直和真田同学,希望可以在寒假前找一天让我们上学。 当我想走出房间时,同样一身制服打扮的素直喊住我。 素直问: 「你鼻子还好吗?」 「没事。」 我笑着回应,轻搓自己的鼻头。素直大概以为自己被捉弄,鼓起双颊的她好可爱。 素直才是,她没事吧?我很担心她,但她感受到的痛楚应该和我相同。就算触摸也几乎没有不舒服,外表没有变化,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问题。 我接下她递来的智慧型手机。素直不悦的嘴唇回到原本的角度。 「路上小心。」 「素直,我出门了。」 离开房间的我乒乒乓乓地跑下楼梯。绕到洗手台前把头发绑成公主头后,牵着自行车离开家门。 「唔……好冷……」 我皱起脸,身体一阵颤抖。今天的风比昨天还冰冷。用梳子梳好的头发,一下子就被强风吹乱了。 如果相信天气APP预报,白天的气温似乎会上升到将近二十度。 我抬头看头顶清澈的冬日天空,用力吸一口气。 连肺脏底部也被冰冷空气胀满,身体的内容物全部换新的感觉。想到换月份后冬天的气息又会更深,十二月的我完全无法置信。 ……好!我鼓舞自己。穿上黑色牛角扣大衣、戴上卡其色手套,作好出发的万全准备。 我鼓起勇气坐上冰冷的椅垫,气势十足地踩踏自行车。 「唔哇哇!」 骑上道路之后,我踩在脚踏板上的右脚突然踩空,差点摔倒。 我立刻按下煞车才免于摔车,但心脏剧烈跳动。大概是太久没骑自行车了,忘记如何骑车可不是开玩笑的。 我四处张望,担心被人看见刚刚的糗态,接着和约克夏对上眼。比饲主老爷爷更年长的小狗,看着我「哼哼哼」地鼻子喷气。看不出来它是在嘲笑我,还是替我加油。 我在它水汪汪大眼的守护下,再三小心地踩踏自行车。 终于找回节奏,最后自行车和我成为肉连肉、心连心的生物。我们同心协力,不服输地对抗迎面而来「咻咻」的冷风,继续往前迈进。 不畏惧风雨,从柏油缝隙长出来的小草彷佛替我们加油般挥手。一边叫喊着什么,一边往远方飞去的是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塑胶袋。 我得告诉素直,差不多该准备围巾了。 自行车载着思考这种事情且耳朵发冷的我,轮圈匡啷匡啷地转动。 在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后,我脱掉大衣和手套。 大衣、围巾和手套之类的防寒衣物禁止在校内穿着。尽管教室里设置大型暖炉,就跟冷气相同,一次也不曾启动。对此现状,学校每年都会收到女生们的大声抗议。很多女生都受到手脚冰冷的折磨。 把稍微摺起的大衣拿在手中上楼,打开教室后门。有点紧张是因为回想起昨天的事。 没人看见我。没人发现我。但那样的昨天彷佛一场梦,只是开门就有好几人看向我。 「早安。」 我一边道早一边走进教室,并且立刻关门。 教室里有人,所以比外面或走廊还要温暖。虽说如此,要是不小心忘记关门,就会从四面八方飞来抗议的视线,要多加留意。 教室中最冷的右后方位置空无一人。阿秋还没到校。 结果这一年,我们班没换过座位。虽然曾几度提出要求,我们导师每天忙得不可开交而忘记了。 在我走到窗边位置之前,看见许多东西。喊着「好冷、好冷」互相拥抱玩闹的女生,打喷嚏的男生,因静电攻击而发出惊叫的吉井同学。十二月又名为「师走」,但教室里因为寒冷而发抖的人,比忙碌奔走的人还多。 我在位置上坐下不久,便心不在焉地听见有人在确认寒假预定行程的声音。 有团体要去唱卡拉OK,还有些人要在某人的家里集合开圣诞节派对。也有不少同学表示要专心在补习班或社团活动。 校外教学旅行中会出现新情侣,二年一班也不例外。大概是不想被身边的人调侃,教室里没有单独讨论行程的男女学生。 高二冬天或许是最繁杂的时期。有人彷佛遭受什么追赶般努力创造回忆,也有人已经在为大学入学考或就业做准备。有人精力面面俱到,也有人看起来无所事事。 素直又是如何呢?在我的记忆中,看见素直专心致志地念书准备大考的身影。 第四节数学课结束后来到午休时间,佐藤同学向我搭话。 「小直同学,我们一起吃便当吧。」 「可以吗?」 「不如说是我该拜托你。」 佐藤同学开朗笑道,手脚俐落地移动桌子。 (插图010) 我探索素直的记忆。从上个月开始,她们两人会一起吃午餐。小道具组的同学们偶尔也会加入。素直一开始乖巧得跟别人家的猫没两样,最近也逐渐变得多话起来。 素直几乎不会去找其他班同学了。她的朋友们也不会来找她。我终于才知道,素直其实不太喜欢和她们混在一块儿。因为她和佐藤同学的记忆一直很鲜明。 素直和佐藤同学,她们两人让我觉得是真心的朋友。 「话说回来,你的伤没事吗?……每个人都问,让你很累吧?」 佐藤同学朝我咧嘴笑,我则露出苦笑。 佐藤同学在桌上摊开的不是她平常的双层便当,而是两个保鲜盒。里面排着塞满馅料的三明治。 「佐藤同学,你今天吃三明治啊。」 「嗯。今天太冷让我很早起床,所以就自己做了。」 「咦,好厉害。」 「还好啦。」佐藤同学微笑。 身材苗条却能吃下十二个三明治,真有剑道社佐藤同学的风格。运动社团成员如果不好好吃饭,没办法撑过放学后的社团活动。 「虽然这样说,面包是三明治用的面包,我也只是涂奶油或果酱,切小黄瓜和火腿而已。超级偷工减料。」 「但是看起来很好吃。」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吃一个?」 「可以吗?」 我拿豆腐汉堡排和她的鸡蛋三明治交换。三明治塞满胡椒盐调味过的鸡蛋,比我想像得更加美味。 「话说回来真不甘心。我好想免费面包券……」 佐藤同学皱起眉头,大口咀嚼三明治。每次咬下面包表面,里面满满的草莓果酱都快挤出来。 「就是这样,才让我久违地自己做三明治。」 果然是因为那样的理由啊。这样一想,我也就理解了。 其实班上正掀起空前的面包热潮,好几个学生吃着从超商或合作社买来的面包。桌上摆着盐味面包、可颂面包、佛卡夏还有炒面面包。教室里充斥着面粉香气,是没得到球类竞赛奖品的反作用力。 素直退场后的躲避球小组在县大赛优胜者离场后,虽然企图扳回一城,依旧输了。 冠军候补的一年五班也在决赛战败。对手的三年级队伍中竟有参加过躲避球全国大赛的人。因为不可思议地想替打败自己的队伍加油,素直相当失望。 篮球小组很可惜在准决赛战败,但真田同学包含三分球在内,总计拿到三十一分,替队伍做出极大贡献。 垒球小组漂亮地拿到亚军,是二年一班最棒的成绩。至于吉井同学参加的足球小组则不用说,第一轮比赛就输了。 所以我们没拿到任何合作社的免费面包券。球类竞赛就这样以回忆的形式拉下布幕。 「但是佐藤同学的全垒打超帅气。」 「谢谢你。爱川同学的鼻血听说也很惊人呢。」 「请别再提那件事了。」 聊完一轮球类竞赛的事情后,也如同寻常午休般闲话家常。聊喜欢什么面包、三明治的馅料、吐司边要在哪个时间点品尝、喜欢吃饭还是面包。无关紧要闲聊的温度,就跟温水一样舒服。 如果就这样像泡温泉般泡到肩头,午休时间会在普通的气氛中结束吧。但喝着水壶茶水的我,决定转换话题。 「佐藤同学,你从素直口中听到全部事情了吧。」 我刻意主动提及,似乎让佐藤同学吓一跳。烦恼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神色一瞬间闪过她的眼中。 「嗯~……但是,这并非我能插嘴的问题。」 这是当事者的问题,我也认为如她所言。因为素直不希望任何人介入,她才不催促我,静静等待我的答案。 我的意见不同。虽说如此,我也不是想针对自己的选择寻求建议。 「我想听听佐藤同学的想法。」 在教室角落的对话,埋没在午休的喧嚣声中。就算有人听见对话的一部分,大概也只会认为是聊漫画或电视剧。 我的耳中又听见素直的声音。 ……小直,可以由你来决定喔。 你要以小直的身分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身体里。 在那之后才过一个月。已经一个月了。我明明清楚记得素直的表情,但每次回想,素直的声音可能泫然欲泣地沙哑,可能不知所措地左右摇摆,可能带着怒意。记忆会因为我当下的心情,不断遭受扭曲。 「如果素直和我合而为一……你觉得我们会变怎样?」 不是「照常」的选项,而是我被素直吸收的选项。我想尽可能掌握这件事的意义,尽可能预料所有可能性。 「你想问『本尊和复制品融合后会怎样?』吧。老实说,很多事情让我很在意。」 不直说我们的名字大概是佐藤同学的体贴。她收拾好清空的保鲜盒,折着手指说: 「粗略分类,首先是人格。接着是记忆。最后是……认知吧。」 我逐一在心中反刍。 「无庸置疑地人格会产生变化。但不清楚是极端的变化,还是慢慢改变的变化。」 「……嗯。」 关于这点我没有异议。拿回丧失的温柔之后,肯定会对素直的内在产生影响。 「记忆这点比较容易理解吧。主要是复制品完成了,代替本尊做不想做的事情的任务。目前为止,两人身上发生的事情都是独立事件,不清楚两人分的人生,会不会重新编组成一个人的分量……」 到现在为止,都是我单方面读取素直的记忆。但在融合后,可能会产生相反的现象。 「然后,最后是认知。本尊和复制品的个性和经历过的事情不同,所以对事物的思考方法与解释方法也不同。但融合之后,或许……」 佐藤同学难以启齿地低下头。 「谢谢你。给了我很大的参考。」 我轻轻低头道谢。这是我的真心话。 佐藤同学正确读出这是表达结束的讯息。她把想说的话吞下肚之后对我咧嘴笑: 「其实我还想做更多实验。同时看见本尊和复制品的细微条件之类的。如果拿森凛凛会长她们当作参考,我感觉重点在于距离。还有,如果在同个房间用屏障区隔会怎么样、在有第三者的情况下视讯通话会怎么样、其中一人出现在电视转播上会怎么样……」 「要不要在CENOVA前面试试看?」 平日傍晚,每天在CENOVA都有现场直播。播报天气预报的画面后方,人们没有停下脚步地来来往往。电视台可能会觉得困扰,但被拍进画面中并非难事。 「不了,别这样做。」 佐藤同学摇摇头否决我的提议。 「对不起。我让你说了违心之论。」 我自认为有隐藏起来,但似乎被佐藤同学发现了。我声若蚊蚋地回答:「不会。」 我不想知道更多。因为证明自己不是人类这件事太痛苦。 不管怎样,这个行为都过于痛苦。明知道妈妈看不见,还要在她面前把笔拿起、写字、在她面前挥手、出声。每尝试一件事,都像把一根粗壮的钉子往身体深处刺进去,将我五花大绑,让我动弹不得。 「现在也是。我一直想着这样真的好吗?」 一脸阴沉的佐藤同学谨慎地继续说: 「探究心或学识好奇心等,有非常多正面说法。但是这样好残酷。跟记者拿麦克风对着当事人说:『让我们一起探究真相吧,请提供协助。』是一样的心情。明明是因为自己站在安全圈里,才能大声说出这种话。」 「但是多亏佐藤同学,我也慢慢对我们有所了解。」 她转动了我们停滞的时间,这个事实无庸置疑。 一切起因于凉学姊在体育馆消失。因为那件事情,不只佐藤同学,连望月学长也接近真相,给了我和阿秋预期之外的线索。 胸口窜过一阵刺痛。我无法不去思考:「如果凉学姊现在也在身边该有多好?」 同为复制品,为了本尊奉献全部的她,即使如此仍想回到双亲身边的她,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会选择哪条路?会对我说什么话呢? 佐藤同学喃喃说道: 「得知过去不知道的事情,很恐怖吧。」 就是这样。但我认为不只是恐怖。 我有好多不知道的事情。只是淡然地代替素直,回家就消失。原本只是这样的我,今年四月和小律重逢,六月认识阿秋,慢慢得知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故事登场人物所说的寂寞、难过、爱恋,第一次成为自己的心情。我终于得到仅属于我的东西。 当我收拾吃光的便当盒时,佐藤同学问我: 「今天也要去图书室吗?」 「没有。我下课时间已经去过了,所以想去看照片。」 从这周起,会把校外教学的照片样品贴在空教室。 青陵祭、校外教学、球类竞赛等年内大型活动都结束后的空白时期。挑选照片的活动,或许可说是妆点今年最后的小活动。 两天前的班会已经把选购照片的单子发给大家。这周前要提交。采取各自写上想的照片和张数的方式订购。 大多拍得漂亮的照片也会放进毕业纪念册,也有学生完全不去看,但素直和佐藤同学第一天就跑去看了。 我知道素直马上就交出订购单,但佐藤同学还没交。所以,我可以料想到佐藤同学的下一句话。 「这样啊。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吗?」 「当然。」 机会难得,我也想邀请阿秋,便看了他的座位,但他不在教室。或许是去洗手间了。 「你在找你男友?」 原本想否定,但又换了想法。现在继续对佐藤同学隐瞒也没有意义。 「嗯。但没关系,我们走吧。」 我和佐藤同学走出教室,和几个学生错身而过前往同一层楼的空教室。在嘈杂的教室里听不太清楚的午间广播,播放着众人皆知的知名圣诞歌曲。 听着「当当当」高响的铃声,我们走进把桌椅全部收起的空教室。照片装进展示用的架子里,挂在墙上顺时针摆放。 几个学生转头看我们,其中也有同班同学。 佐藤同学发现后开口喊道: 「啊,吉井。」 「唔噢。」 唔噢? 吉井同学抓着后脑勺,往歪头想着「猩猩?」的我和佐藤同学这边走来。 「哎呀~真是巧遇呢,两位。你们在这里干嘛?」 「这还要问,当然是看照片。」 「哦~是喔~这样啊~」 视线不停游移的吉井同学,拉长语尾说着:「请慢慢看喔~」便顶着他留到肩膀的头发往教室角落移动。 佐藤同学明显露出「这只猩猩在干嘛?」的表情,但我决定不在意。我和从中间开始看的佐藤同学分开,从最前面的号码依序观看照片。 一、二、三。用黑色马克笔纵向写上数字分类的照片,有好多张脸回望着我。 我立刻找到熟悉的同班同学们。去程新干线上打扑克牌的佐藤同学,打呵欠的真田同学,摆出怪表情搞笑的吉井同学等人,还有从隔壁女生手上接下百吉的素直。 大家肯定都很着迷地看着这些照片吧。好朋友比「YA!」的照片,几乎没说过话的人意外的一面,偷偷崇拜的人灿烂的笑容等。因为仅此一张被截取下的瞬间,每张都是无比特别且耀眼的照片。 我如同逛美术馆般逐一观看每张照片时,佐藤同学招手喊我。 「你快来看这张。」 我转过去看向佐藤同学手指的照片。 那是校外教学旅行第二天的照片。照片上是身穿和服的素直。 地点是京都岚山。时间看起来是白天,应该是把我和阿秋找去的几小时前拍的照片。 走在竹林小路上的素直,转头看过来的同时把头发勾到耳后。 天生的长睫毛,大眼睛,形状漂亮的鼻子。甚至感觉可以从她微张的嘴唇感受到性感的呼气。 沐浴在竹林叶隙流光中的素直,可爱得令人惊讶。彷佛所有光线只为了祝福她而存在,就是这样的一张照片。比起透过素直的记忆观看,这张照片更美。 「这个啊,是爱川同学想叫走在她后面的我,转过头来的瞬间拍的照片。由恰好在此时经过的摄影师拍下。」 佐藤同学自豪地说起拍摄幕后。 素直没特别意识到相机。因为是放松的瞬间,才能完整截取素直的魅力。 「超美的吧。艺人也要甘拜下风的感觉。」 听到佐藤这句话,视线余角看见好几个男生轻轻点头。我也想同意,但努力在前一秒忍住了。 别说佐藤同学,对吉井同学和其他学生来说,我就是爱川素直本人,绝不能在此轻易地肯定讲出:「就是说呢。」 没发觉我的顾虑,佐藤同学的脸凑近我耳边小声说: 「我只在这边说,到昨天为止,二年级男生有四成的人都订了这张照片。其中超过一半订好几张。大概很多人被学长或学弟拜托帮忙。」 「这消息是从哪听来的?」 「我从消息来源的老师口中偷偷问出来的。」 平常已经觉得她消息灵通,看来让她消息灵通的原因不单是本人敏锐的观察能力。佐藤同学太恐怖了。 「但爱川同学似乎会生气,要对她保密喔。」 佐藤同学在嘴唇前竖起食指,我点头回应。 「嗯,我知道了。」 与其说生气,素直应该会傻眼吧。还会说:「什么啊,搞不懂大家。」 素直这张照片附近有小组合照。其他还有认真烤糯米团子的素直和佐藤同学,挑选伴手礼的真田同学和吉井同学。在校外教学中租借和服的学生很少,所以身穿华丽和服的四人相当醒目。 「提议租和服的人是佐藤同学吧。」 「正确来说,最先提议的是吉井。虽然一度被驳回,之后觉得这样能最有效率地吸引大家的目光。」 在渡月桥旁进行的实验。旁人能否同时看见本尊和复制品。 穿和服能比制服更吸引周遭的目光。佐藤同学因为这理由而决定采纳吉井同学的提议。 「还有啊,因为是难得的校外教学之旅,我觉得借助衣服的力量尽情享受也不错。」 只看照片就能知道佐藤同学的尝试奏效。不须特地在脑海中搜寻一个月前的记忆。虽然在照片中没有笑容,旅行中的素直看起来很愉快。 一边聊这些,一边看其他照片。看着看着,突然发现身边的侧脸十分专注。 「佐藤同学,你好认真。」 比起其他任何学生,佐藤同学极度仔细地查看每张照片。 「我大概明天和后天也会来看。」 在我问为什么之前,她小小声地说出答案: 「因为我的复制品有可能出现在哪里啊。」 我睁大双眼。如果看见自己出现在没印象的照片……那就是另一个自己的证据。 「我理智上很清楚,不可能有那种事。因为我应该可以看见自己的复制品……但是,只要遇到机会,我就会寻找,已经变成一种习惯了。」 自己行踪成谜的复制品,跟着自己到校外教学的地点。佐藤同学理智上也很清楚这个可能性相当低。 即使如此,她仍然无法抛下「或许现在也在哪处」的想法。 该对这样的佐藤同学说:「希望能找到呢。」或相反的回答才是正确答案?结果我没说出浮上心头的话,沉默地离开佐藤同学身边。 吉井同学的身影仍在教室。他双手环胸,拉开一点距离眺望众多照片。他呆滞的视线几乎没有移动,似乎正盯着一处瞧。 难得见到吉井同学这么安静,我决定从旁找他说话。 「你要买哪张照片?」 吉井同学的肩膀用力震颤了一下。彷佛被人看见恶作剧的孩子一般,他用力捏皱手上的照片订购单,用力摇头。 「没有啦,就是那个~商业机密之类?」 也就是秘密吧。我一边感到意外,接着又把视线转往照片。我想找到吉井同学目不转睛的那张照片。 然而像是读出我的思绪,吉井同学紧张地挡到面前。还让室内鞋鞋底发出摩擦地板的声音。 不用这么抗拒也没关系吧……才这么想着,马上发现是我神经太大条了。 「对不起。这是你的隐私吧。」 就算吉井同学平常再怎么大而化之,也有想隐瞒的事情。我道歉后,吉井同学终于露出笑容。 「你完全不需要为了这个道歉。对了,你要买哪张照片啊?」 「我?」 原本想说,但我犹豫了。不可以不经允许就把素直选的照片告诉别人。我只是共享素直的所见所闻,并不清楚她的情绪。 「大部分都是班上同学的合照……之类的。」 所以我才会回以这般含糊不清且无趣的答案,吉井同学宛如看见精采论文的学者般有礼貌地点头表示:「这样啊。」 素直基本上只买一班的合照和拍到自己的照片。妈妈抱着这种打算给她零用钱,而她只是听令行事。至于那些出现在角落半睁开眼的照片,她就没写上号码。 接着我突然发现。 三百八十号那张照片。佐藤同学大为夸赞的那一张,素直没买。 「果然有买三百八十号?独照那张。」 就像看穿我的心思,吉井同学开口询问。 大概不是不小心忘了。前天,素直就站在这张照片前。可能是以佐藤同学为首的同班同学们连连叫喊「好漂亮」,让她害羞了吧。 「其实我忘记了。」 可是我不能自以为是地说出素直的心情。我说了拙劣的谎言后,吉井同学手便指着自己的脸: 「如果你不介意,我帮你一起买?」 吉井说着:「反正我还没订。」他手上有被捏烂的订购单。一看见我的视线,吉井同学连忙把满布皱纹的纸贴在胸口努力抚平。 「咦?可以吗?」 「完全OK。反正是顺便。」 「我晚一点给你钱喔。」 我提醒自己要记得跟素直说。就跟先前电风扇的那件事相同。如果吉井同学突然找素直要钱,素直可能会误解自己被勒索了。 预备铃声响起。看到七百号左右的佐藤同学用力转过头。 「下一节是体育课。得快点过去才行。」 对耶。听到佐藤同学这句话,一班和二班的学生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 我在最后回头看了人变少的空教室。开口询问可能知情的同班同学,不在此处的那人的踪影。 「你知道阿秋……真田同学在哪吗?」 吉井同学停下脚步回答我: 「啊啊。真田喔,篮球社的同学邀他去体育馆了。」 「原来是这样。」我这么轻声低语。在变得无法动弹之前,我快步离开教室。 ◇◇◇ 放学后。 收拾好书包的我,拿着书包和大衣起身。侧眼确认,他还在把课本收进后背包里。 我在教室角落深呼吸。不可以让他觉得奇怪。要跟平常一样自然。我在心中如咒语般这么不停重复后开口: 「阿秋,我们去社办吧。」 还坐着的阿秋抬头看我。 英挺粗眉的下方,阿秋黑色眼珠的正中央倒映着我的身影。勉强扯出嘴角扬笑的我。笑得很丑的我。 「嗯。」 我原本预料会被他拒绝,所以松了一口气。 当我们一起走出教室时,我心神不宁地摸着自己的头发。在前往特别教室大楼的路上,我小声问他: 「你中午去打篮球了吗?」 「是啊。」 「为什么?」 第二个问题不小心滑出嘴。我独自不安,自己的口气会不会让他感觉我在责备他。 阿秋的步伐比平常还大,因此我也走得比平常还快。 他没看我,只有侧脸的嘴唇蠕动。 「球类竞赛之后,旁边的人开始找我去打球,所以就……」 感觉我们传接球,用的是已经消气、软绵绵的球。 对话一点也不热络,不管我怎样侧耳倾听,都没听到「所以就……」的后续。 「这样啊。」 自己慢了几拍的应和声没抵达天花板,也没送到几步远的阿秋身边,就这样四分五裂在太过宽敞的连通走廊上。 我应该随时都有好多事情想和阿秋聊。甚至希望这条走廊可以永无尽头。真希望委托技术高超的木工师傅改建,延伸下去。 但今天很明显,尴尬感高过这份心情。想说出口的每句话都变成胆小鬼,争先恐后地躲回喉咙深处。 走在我身边突出的喉结,彷佛吞咽什么般上下移动。我知道不只我,阿秋也一样。 看见这一幕,我打从心底想。 「……讨厌。」 我突然停下脚步,阿秋困惑地转头看我。我颤抖着手紧紧握住书包背带。 「讨厌。阿秋,好好看我啊。」 我不想就这样下去。 想如同往常和阿秋聊天。想开玩笑。想一同欢笑。想聊看什么书,偶尔想视线交缠。 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 「只有现在也好,和我……」 我心想不可以哭。 即使如此,我的眼中无关乎意志,蓄满了泪水。我紧抿双唇避免自己哭出声,僵硬的声音从天而降。 「都因为我说了那种话。」 「……咦?」 「都是因为我说了要去京都。」 顺着后悔音色的声音抬起头,阿秋不甘心地低着脸。 我们在富士宫时,接到素直打来的电话。听到素直对我们确认「我们可以现在把你们叫来京都吗?」的声音时,我回答:「我不想去。」 现在回想,我觉得是有了会发生什么决定性事件的预感,但是阿秋毫不迷惘地选择去京都。受到他的鼓舞,我也下定决心。 我以为阿秋在气我,然而并非如此。 得知他一直对自己那天说出口的话后悔着,我摇摇头。 这不是阿秋的错。没有任何人有错。 就算那时我拒绝了,我们仍然迟早有天会得知复制品的真相。不管我们再怎么想别过眼去,这天都会确实来临。 而我也完全无法认同永远不知情是正确的。阿秋其实也和我一样──只要他心中有重视真田同学的心思。 远处传来「啪答啪答」的吵杂脚步声。 放学后的时间,连接教室大楼和特别教室大楼的连通走廊有不少人潮。大概是有事要去楼下的教职员办公室或图书室,两个一年级女生沐浴在夕阳下跑过走廊。 她们跑过我们身边时,侧眼瞄了互相对视的我们两人。 阿秋仍然一脸阴沉,重新把后背包背好。在他背过身前,我急忙说道: 「我们和好吧。」 「……什么?」 「和好。因为你不是在生我的气吧?」 像是听到出乎意料外的一句话,阿秋不停眨眼。 「我没生气啊。」 「但我们一直很尴尬。」 阿秋大概有所自觉而视线飘移。我往前走一步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点出这一点。 「你看。你现在也不看我的眼睛。」 「我不是那个意思。」 又走一步,再进一步。 「那我可以当作你愿意和好喽?」 阿秋搔搔脸颊。这是他伤脑筋时的习惯。实际上,阿秋大概烦恼到极点了吧。 「可以吧?」 遭受穷追猛攻的阿秋最后终于举起白旗。 「好……好啦,和好。」 「真的吗?」 自己就是想听这句话。 我几乎要朝他正面飞扑过去般全身探上前,在此突然惊觉。 这个连通走廊对我来说很特别。因为这是青陵祭那天,差点和阿秋接吻的地方。 搞错目测距离的阿秋吻在我的鼻子上,想重来也无奈地失败了。 他还记得那天的事吗?我无法按奈住情绪,抓住眼前的白衬衫衣领。 「干嘛?」 在我差点要对退缩的阿秋说出「我想吻你」时,脸颊自然发烫。心跳也怦通怦通地加速。那时正值傍晚很有气氛,加上情绪受到青陵祭影响而高涨,所以连羞人的话也能轻松说出口。 现在则完全做不到。外头好明亮,校舍中四处都有学生气息。我和阿秋虽然好不容易跨越过一个鸿沟了,仍有些不自在。 时至此时,突然怨恨起那天的阿秋。明明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为什么他没办法准确地吻在我的嘴唇上。 笨蛋,阿秋大笨蛋。笨蛋笨蛋。我慢慢放开抓住他衬衫的手,挤出煞有其事的请求。 「牵手。」在他回问之前我继续说了理由:「和好的证明。」 听我这样说,他就不好随便拒绝我了吧。 嘴不知为何动来动去的阿秋,只伸出左手给我。 「嗯。」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他伸出来的手。 正确来说,他真的好好伸出来的只有左手小指。 「……指头?」 「这是和好的第一步。」 确实对于才刚和好的我们,马上牵手或许太快了。 变得乖巧的我,把右手小指缠上去。如此一来,完成一根手指头分的和好了。 (插图011) 迈开脚步的阿秋步伐比刚才缓慢许多,我也自然放慢速度。 没有约定好的拉勾勾不可靠,只要有一方放松力量就会立刻解开。 即使如此,阿秋的第一关节和第二关节之间,比起暖呼呼的暖暖包,比起触感滑顺的熊熊玩偶,还要更加令我安心。 「你在笑什么?」 一边走下楼梯,阿秋装出冷漠的语调说道。相当愉悦的我只是回以更加灿烂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好像非常能理解犍陀多的心情了。」 「《蜘蛛之丝》?」 「对。芥川龙之介。」 《蜘蛛之丝》虽然是写给儿童看的短篇小说,其内容令人感同身受。堕入地狱的罪人犍陀多,因为过去曾经放生一只蜘蛛,佛祖从极乐世界垂下一条蜘蛛丝给他。不过发现这件事的其他罪人也接在犍陀多之后抓住蜘蛛丝,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在此犍陀多大喊:「喂,你们这些罪人,这条蜘蛛丝可是我的东西。你们是得到谁的允许爬上来的啊?给我下去。给我下去!」不停怒吼。 就在此刻。之前坚韧无比的蜘蛛丝,突然从犍陀多抓住的地方「啪」的一声断裂。 从窗外射进来的日光,照在我们相扣的小指上。如同犍陀多眼前那条细小却闪耀的蜘蛛丝一般。 如果有人要从旁横刀抢走这根手指,我肯定也会大吼出声喊出:「这根手指是我的。我绝对不分给任何人。」 明明想再多说点话,转眼间已经抵达社办前。 阿秋若无其事地解开小指。但现在肯定这样就好。我努力说服自己有点不舍刚刚好。 接着双手打开门的瞬间,我吓一大跳。 满脸笑容的小律站在面前。 「我通过第一阶段审查了!」 劈头就是这句。小律元气充沛地大喊,我则不停眨眼。 第一阶段审查是什么?我思考这个陌生单词的意义整整三秒钟。迟了一步才找到答案的我慌张开口: 「真的吗?通过了?」 「对,通过了。我午休时间偷偷上网确认,绝对没错!」 时间往前回溯到九月中旬。小律把完成的小说投稿新人奖。我记得当时她确实曾经说过第一阶段审查的结果会在十二月公布。 「好厉害。恭喜你,小律。」 我不禁把手放在小律肩膀上,原地跳个不停。听到重大消息,我无法不感到兴奋。 「谢谢你。我也是第一次通过第一阶段审查……超开心!」 如她所说,心中有所感动吧。小律和我一起原地跳跃,她的表情比平常还要雀跃。 「恭喜。继读书感想之后,真是厉害。」 把东西往长桌底下摆的阿秋和我不同,他这个月上学了好几次。 我也知道上台领奖的事情。从素直口中听到几天前全校集会上发生的事。 「是静冈县青少年读书感想竞赛吧。我自己是那个比赛的得奖常客。」 小律推了推眼镜调整角度。 虽然心情仍无法冷静,总之所有人都先在折叠椅上坐下。社办很冷,所以我和小律把大衣摊开盖在腿上当成毯子。 至于在夏季背负期待的电风扇,今天也在角落沉睡,要到半年之后才会轮到它出场。 「不过,只是通过第一阶段而已啦。」 要高兴还太早了,小律自制地收起表情。 「小律,第一阶段很关键。无法通过第一阶段者也不可能通过第二阶段。」 「真要说起来,应该是鱼与熊掌无法兼得吧……不对,好像有点不太对。」 「评审真有眼光呢。值得夸奖。」 「小直学姊,你变得好像殿下喔。」 在如此开心的时刻,任谁都会变成殿下。 「第一阶段有多少人通过?」 「这个嘛,大概是这种感觉。」 小律似乎在午休时间写下笔记。比较投稿总数和通过第一阶段的作品数量后,我和阿秋不禁发出「哦哦!」的惊呼声。我缺乏小说奖的知识,不清楚平均在哪,不过只是第一阶段审查的淘汰率就已经相当高。 我非常清楚小律的小说多有趣。我很想说她当然能通过审查,但有这么多同样呕心沥血的作品投稿。 「今天果然得庆祝。」 「是啊。虽然还只是通过第一阶段而已。」 「第一阶段很关键!」 大概是因为我太兴奋。小律古怪地笑了出来。 「那么……如果我得奖,到时请盛大地为我庆祝。」 这真的是随口说出的一句话。 我觉得应该要立刻点头。没办法这么做的我,在半吊子的沉默充满狭小的社办前,先清了清喉咙。 「……嗯~比起那个,我现在更想突袭访问小律老师。」 强行转动脑袋后,我努力挤出煞有其事的一句话。 我在下颔附近拿着原子笔当作麦克风,然后把笔尖朝向小律。小律则配合着我做出动作。 「这个嘛~唉嘿嘿,好害羞。」 「小律老师,通过第一阶段审查的现在,请问你的心情如何呢?」 「首先大概是松了一口气吧。接下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说得也是,还有第二和第三和第四和第五和第六和第七阶段呢。」 「再怎么说也太多了!」 发出一如往常的笑声,用一如往常的表情欢笑。至少,我应该作出最接近的表现了。 「小律的梦想,果然是成为作家吗?」 骏河青陵高中虽然不是升学率很高的学校,偏差值也有水准。毕业后的发展,升大学或短期大学的人占六成,就业三成,其他一成。到目前为止尚未听说过哪位学长姊当上作家。 小律双手环胸,皱起眉头。 「嗯~不知道耶。我很想出道,可是只靠写小说可能活不下去。值得感激的是我父母不怎么反对……看是念大学,还是短期大学。如果要念书,要念哪个学院哪个学系等,有很多方向可以走。」 想开蛋糕店。想开花店。想成为足球选手。原本被周遭的大人当作标准答案而受到尊敬的未来梦想,在得知现实的同时会不由分说地改变形状。 但是因为梦想怎么可能实现而放弃一切而言,高中生还太年轻了。 自己能做什么?喜欢什么?想做什么?什么能被允许?大多数的情况,在找到明确的答案之前会先迎接答题期限。 「因为喜欢,现在就先继续写吧。」 小律露出迎接挑战的笑容。 紧握原子笔的我,打从心底替她加油。 「我会支持你,请加油。」 「谢谢你。我会加油!」 小律深深一鞠躬,专访到此结束。 沉默一段时间的阿秋,在此开口: 「为了可以毕业,应该先提升学业成绩才对吧?」 「哇呀,又要提这件事啊。我都超华丽地闪开不及格了耶。」 小律气噗噗地噘嘴。阿秋在旁纠正:「不是华丽,而是千钧一发。」 从十一月底到十二月初,每年按照惯例举办了期末考。 在骏青,平均分数一半以下的分数视为不及格。彻头彻尾文组脑袋的小律,在数学和理化拿到惨淡的成绩,却奇迹似避开不及格。有好几科只要再错一题就会不及格,所以真的是千钧一发。 素直也是再次自己参加期末考。继共同模拟考之后持续奋斗的结果,不擅长的英文有点惊险,但是几乎所有科目都拿到平均分数或将近平均。照这样努力下去,明年的期末考或许能考得更好。 「明年之后,文艺社也会有新成员加入吗?」 我想像起感觉无限遥远的春天。 「对耶。我也快升上二年级了。」 大概是缺乏即将成为学姊的自觉,小律露出惊讶的表情。 新生命萌发的春天转为热情的夏天,安稳的秋天来临,带着白色幻影的冬天又即将过去。时钟的指针理所当然地不停往前。滴答滴答,只要不停歇地走下去,连西元年份也会改变。 心想着稍微休息也无妨吧。就算吃点心,就算睡午觉,也不会有人生气。 我的心情无法传递给勤劳的秒针知道吧。就连现在,仍旧「滴、答、滴、答」地走动。 「可能因为《新译竹取物语》评价太好了,有二十人加入社团也说不定。」 「我们的势力平衡会崩溃。」 「似乎会没有容身之处呢。」 和语尾相反,小律愉悦地笑了出来。 嘻嘻哈哈、热闹非凡的文艺社社办,连想像也难以做到。但我认为小律肯定会成为人人倚靠的优秀学姊。 「对了,素直学姊的伤没事吗?」 我立刻点头。光是今天一天,包含佐藤同学在内,已经有好几个同班同学询问同样的问题。 「好像没事了。虽然鼻血流得有点夸张。」 「她摔得好惨,所以让我很担心。原本想追上去,但在比赛中不能过去。」 嗯,我就在旁边看。原本想说出口,但立刻停下嘴唇的动作。 我来观战球类竞赛,不只是为了在旁守护素直。也为了寻找有没有其他复制品。 但就和渡月桥那时相同,没有人看见我和阿秋的身影。 小律也是。 其他人无法同时认知到本尊和复制品。复制品从本尊身上夺走一种感情后诞生。阿秋已经把我们知晓的复制品机制告诉小律。 我的心中某处或许期待着:「小律很可能办到。」如果有人能找到我,我认为除了她以外,不可能找到第二人。 但在球类竞赛中,小律完全没看我一眼。她只担心地看着离开体育馆的素直背影。这就是答案。 「这样啊。谢谢你,我也会转达素直。」 我装作毫不知情,对小律微笑。 「那么,差不多该开始进行文艺社活动了吧。」 接下来我难得发挥社长的一面,如此高声疾呼。 操场传来的棒球社喊声作为背景,小律拿出一叠稿纸。我和阿秋各自拿出一本书。 阿秋看《山椒大夫·高濑舟》。他还是一样喜欢鸥外。 我看他左手拇指夹在注解页面,默默点头感同身受。鸥外的文体困难,文章本身很多地方难以读解,光是注解就有几十页的书并不罕见。 我在读国外小说时,会用右手拇指夹在开头登场人物介绍的页面。推理小说途中可能会出现建筑物平面图之类的,所以会手忙脚乱找其他能当书签的东西。从图书室中借来的书,书签线被扯断的书也不少。 视线移过去,便看见小律把漂亮的文字写进张大嘴贪吃的稿纸格子中。她一字又一字编织出的故事叫什么名字呢?我不知道。对小律而言,肯定也是尚未取名的故事。 那么,我也打开一本书。 从图书室借来的,是宫泽贤治收录了〈山梨〉的作品集。其他还有〈奥哲比路与大象〉和〈卜多力的一生〉等充满魅力的作品。 〈山梨〉也出现在国小时的课本上。与其说是童话,不如说接近诗歌,但要当作诗歌又更偏向散文式的短篇。我以为在讲隔壁县市的山梨县,但标题的山梨是蔷薇科的落叶乔木。 我现在仍记得上课内容,还曾分成小组讨论库朗绷的真面目到底是何物。 有人说是泡泡,有人说是幼虫,还有人说是浮游生物。大家提出的各种意见中,我满脑子只想着库朗绷是用什么样的表情在笑呢? 不是「噗噗」而是「吧吧」,库朗绷会用腼腆的感觉笑吗?看着害臊的笑容,以及逐渐消失的库朗绷,胆小的螃蟹兄弟是用什么样的心情目送他呢…… 读完〈山梨〉后,我有时会感觉心的缝隙变得湿润,无可自抑地想哭泣。我每次想哭的段落都不同,可能是螃蟹哥哥说:「我不知道。」这样的段落,可能是螃蟹爸爸告诉螃蟹兄弟:「鱼已经到恐怖的地方去了。」这样的段落,可能是紧接在标题后「小小的河谷底,投影着,两张碧绿的幻灯片」,这句开头的第一段文字。即使如此,我仍会在蓦然瞬间想读,果然很奇妙。 三人专注的宁静呼吸声,铅笔画过纸张的声音和翻页声充满室内。 被日光晒得发黄的墙壁。从紧闭的窗户外传来如冬天清澈天空般的长笛声,是〈你是我最想要的圣诞礼物〉。 鸟的巨大剪影横越窗帘,轻轻抚摸摆在窗边的青蛙摆饰。大概有人在开玩笑,某处传来一阵笑语喧哗。 时间在旧桌子上流逝。只有现在不受任何人阻挠,是我们的时间。无名小卒的我们的时间。只要持续下去就会崩坏的脆弱时间,缓慢地…… 时间接近下午五点五十分,小律从稿纸中抬起头。 窗外已经完全转暗。和运动社团不同,文艺社的活动时间整年都不会改变,所以能清楚感受冬天白日的短暂。七月的这时候天空还很明亮。 「嗯~差不多该回家了。」 小律双手交握,边伸懒腰边说。 她僵硬的脊椎甚至发出几乎令人惊吓的「啪答」声响。不过认真有了代价,她的写作进度似乎相当顺利,右手侧面如炭熏般变得一片漆黑。 我没有夹书签,「砰」的一声把书阖上。 若要提议我所想的事情,在这松懈的时机刚刚好。 「那个……放寒假后,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玩?」 在我听见下一拍心跳声前,立刻得到回应。 「一起去吧!」 马上同意提议的小律,眼睛闪闪发亮地投来疑问: 「要去哪里?」 「这个嘛……我想去之前提过的滨名湖Pal Pal。」 「Come come, Pal Pal.」小律模仿电视播放的广告,朝气蓬勃地唱歌。这是静冈县民独有的习性。 「顺带一提,主要目的地是滨名湖Pal Pal吧?」 「为什么这样问?」 「我还以为你这次要真的实现去滨名湖捕牡蛎。」 「牡蛎与衬衫与律子要再次组团了吗?」 「出现了,牡蛎与衬衫与律子。」 阿秋怀念地笑了出来。他一笑,就让我产生很幸福的感觉。 「哎哎,阿秋觉得如何?」 笑得全身抖动的阿秋也说:「好啊。」答应了我。 「要找哪一天?如果是寒假,感觉每天都很多人。」 「别担心。Pal Pal基本上没什么人。」 不知为何,小律用非常肯定的口气说。 这反而让人不安……虽然这么想,对消费者而言,能避开拥挤人潮就十分感激了。我对于哪一天去玩有想法,所以立刻提议: 「这个月二十五日如何?结业式是二十四日,所以是隔天。」 「说起来二十五日是圣诞节呢。」 那天是星期六,放寒假还碰到圣诞节,人潮绝对很多。但是,我在此决定全面相信小律的发言。 三人都没有特别行程,所以我们决定二十五日那天去玩。 滨松市位于静冈县西部。广阔的滨名湖横越滨松市和湖西市,游乐园滨名湖Pal Pal就建设于湖畔。我们决定先查好电车和公车的时间,再决定会合时间。 我没去过游乐园。这是个经常出现在素直记忆以及漫画的场所。是有很多游乐设施,也有可爱的吉祥物,还会播放欢乐音乐的场所。与现实隔离的梦幻场所。 「但是,这样啊……如果是二十五日……」 小律手抵下颔深思着什么。 「小直学姊,我有个想法,今天晚上再透过素直学姊联络你喔。」 「咦?嗯,我知道了。」 虽然不清楚状况,我还是点头回应。这时,我才想起双手抱着的书。 「啊,我可以去图书室还书吗?」 「了解。关门就交给我。」 拜托了举手敬礼的小律后,我绕到隔壁的图书室。和熟悉的图书馆员稍微闲话家常几句,归还书本。 接着和正好从教职员室走出的两人会合,一起去鞋柜区。在空位变多的停车场中,绿松色的自行车冷得缩成一团。 自行车的头灯,一闪一闪照亮时近冬至的傍晚黑暗。 走出后门,我们彼此挥手后朝各自的方向前进。我骑自行车,阿秋搭公车和电车,小律徒步回家。 但是这一天有种难以开口道别的感觉。大概和我有相同的心情,站在身边的小律害臊地说: 「要不要绕去超商一趟?我突然超想吃肉包。」 我也有些不舍,所以觉得是个好点子,可是有个问题。 「原则上禁止上学和放学途中去买东西吃吧?」 「高中校规上的原则上禁止,就是不被抓到就没关系的意思。」 真难得,今天的小律有点不良。我和阿秋面面相觑后,露出共犯的笑容。 「或许也有一番道理。」 骏青附近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超商。圣诞节蛋糕和烤鸡接受预订中。商品数量有限,请尽早预约。和灿烂光亮一起晃动的,是为了让人尽情享受活动的宣传词句。 我把自行车停在停车场,跟在两人后头走进店里。 店里的顾客不少。有站着看杂志的人,有买宝可梦卡牌的小学生,有穿着附近高中制服的人,把好几个便当放进入购物篮的夫妻。 一位女性双手环胸看着热食伤脑筋。我从她后面看向柜台,接着睁大了眼。柜台前的桌子上,摆着熟悉的深黄色商品。 「这里有卖COCCO耶!」 MIHOMI的COCCO是静冈当地名产之一。包着奶油内馅的松软蒸蛋糕。没想到学校附近的超商就有贩卖,让我吓了一跳。 「很罕见呢。大概因为现在是年节礼品的时期,只在这段时间进货吧。」 「这样啊,原来是年节礼品啊……」 我又望向柜台。柜台旁的蒸包箱中有COCCO……不对,是肉包和猪肉包规矩地依序排排坐好。听小律讲肉包,让我也想吃肉包了。 「庆祝第一阶段审查通过,学姊请你吃肉包吧。」 「喔耶!」小律发出怪声。看她的表情是欢喜之声。 「谢谢学姊。没有比别人请的肉包更好吃了。」 阿秋从后对满脸喜悦的小律说: 「那下次换我请你吃点什么吧。」 「真的吗?我要吃面包,面包!」 「你们班也掀起面包热啊?」 我一边听他们俩的对话,一边向店员点餐。 接过鼓胀的纸袋,煨热冰冷的指尖。光是这样就给人获得坚强后盾的感觉。 店里没有内用区,我们走出超商沿着建筑物并排站。为了不挡到下车的其他顾客,我们横向步行,只见三个人影缓缓朝同一个方向移动。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刚刚读过的〈山梨〉片段。 三只螃蟹「波卡!波卡!」紧紧追随着被水流冲走的山梨。 横着行进的步伐,加上水底黑色的影子,一共就像是六只跳着舞的螃蟹,不断追逐着山梨圆圆的身影。 ……啊啊,又来了。 不是流鼻血的触感。我装作没发现鼻子深处的一阵酸感,从如山梨般圆滚滚的纸袋中拿出里面的东西。 我点了披萨包子。阿秋吃猪肉包,小律则吃肉包。 一阵风吹来。彷佛宣告现在是吃掉手中包子的时刻,犹如响炮般的风。 我们连同暖呼呼的热气,一口咬下包子。 「好烫!」 即使舌尖被微微烫伤,仍不畏怯地咬下。酸味明显的番茄披萨酱和融化过后的浓稠起司,美味在口腔中扩散。 「嗯~好好吃喔。」 「好吃。」 小律和阿秋一起露出无比幸福的表情。 咀嚼时,也沐浴在过于明亮的灯光照射下。停车场有车子不断进进出出。双手抓着包子的三个人影,在停车场浓重且修长地映照在地上。 剥下湿润的蒸笼纸,我不舍地慢慢享用。我明明珍惜地含进嘴里,披萨包子还是没几分钟就全部消失并进入胃中。 用差不多速度吃完包子的我们,一起合掌说道: 「我吃饱了。」 吐出还不会变成白雾的气息。我心想,这样的日常如果不论明天还是后天,都能继续下去就好了。 为了不让任何人听到这个愿望,我轻轻咬住嘴唇。 ──────────────────────── 第3话 复制品游玩。 十二月二十五日来临。寒假的第一天。 最后确认没有忘记东西的我,准时在上午八点离开家门。 白色气息从双唇间流泻。今天早上的气温是七度。几乎没有人影,褐色虎斑猫远远坐在围墙上看着我。 步行十分钟至用宗车站。在售票机买车票后通过剪票闸门。从广告并排的跨月台天桥往外看,白色云朵挂在淡蓝色天空的低空位置上,看不见富士山。 和先前出远门时不同,这次要搭下行电车。 到滨松站约一小时,从车站搭公车约四十五分钟,单程合计近两小时。配合Pal Pal的开园时间,虽然是出远门,出发时间略晚。 我们三人离家最近的车站都不同,首先我会和从静冈站搭车的小律会合。车站广播响起,灰底色加橘色线条的车子驶进站。 车门打开。上车的人三三两两,几乎无人下车。正如我们约好的,小律坐在最后一节车厢里。 「小律,早安。」 「小直学姊,早安。今天放晴真是太好了!」 今天的小律身穿高领长版毛衣,看起来很温暖,再搭配宽松的长裤。绿色毛帽也很适合她,真可爱。 发现她身旁出现意料之外的人,我睁大双眼。 正拿起宝特瓶喝茶的这位人物,和我对上眼后轻轻举起一只手。 「哟。」 「望月学长!」 为什么学长会在这里?总觉得感到疑惑的场面似曾相识。 车门在我得到答案之前关上。发车铃声响起,电车缓慢摇动车身发动。 我慌张地抓住吊环,而单手摆在胸口的小律则看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小直学姊,我希望你仔细思考。请你想想跟着学长姊情侣一起去游乐园玩的学妹,律子的心情……」 我发现大概是机智问答,所以决定代为阐述小律的心声。 「哇,游乐园好好玩。」 「这也太悠哉了!」 看来我答错了。 「不,我当然觉得好玩。就算是这样,该分开看的还是要分开看吧。」 我试着想像。确实站在小律的立场,或许有种这是「两码子事」的感觉。 若是其他地点就算了,但奇数人数去游乐园并不是个好选择。 大多数的游乐设施都是双人座位,容易出现必须落单的状况。小律很贴心,就算我们说改变组合一起搭乘,她或许也会婉拒。 「也就是说,你为了凑齐人数才邀请望月学长吗?」 「有更好听的说法吧?」 「哎呀,这也是原因之一啦。」 「喂!」 「单纯是我想和望月学长一起出去玩。因为上个月几乎没在学校看到他。」 听到这句话,望月学长露出尴尬的表情。 「而且只有我没参与丢枕头大战。」 接着我也露出同样的表情。 望月学长说,凉未学姊过世之后,自己变得不愿意上学。于是,他前往凉学姊长大的富士宫。 我和阿秋偶然在那里碰到望月学长。透过学长,我们认识了养育凉学姊的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 我们被素直找去而突然跑到京都,连道别的招呼都没有好好向两位说。请他们把行李送回时,曾经打过电话,那是我们最后一次和他们说话。 当时多惠子奶奶似乎有所察觉,又问了我要不要和他们一起生活。她语调缓慢地再次提出邀请,我细细感受一般听她说话。 在那之后我们提到望月学长。「听说他最近有去上学。前阵子他打电话给我们了。」多惠子奶奶开心地说道。对望月学长来说,在富士宫发生的事情也带给他很大的影响吧。 「小律,对不起。」 「……广中,抱歉。」 面对垂头丧气的我们二人,小律笑着摇摇头。 「好吧,我就不计较了。反正小直学姊约我去Pal Pal玩,望月学长也因为已经考上大学,非常爽快地答应。」 「虽然我还得为了明年的公演练习啦。」 学长这句话没有挖苦意味,单纯陈述事实。 过完新年后,三年级学生可以自由选择是否上学。今后见到望月学长的机会将会变得更少。虽然他的参加让我吓一大跳,我也还是非常开心。 对话告一个段落,我看向车厢,耀眼的朝阳从窗外照射进。我眨眼几次分散光线,接着在窗外遥远处看见大海。 不久后,电车驶进隧道。外头变得如夜晚般漆黑,只有隧道内激烈回响的「轰隆」声在耳边响起。 通过隧道不久,可以看见烧津站的月台。 车门随着「噗咻」声打开,看见我们的阿秋一脸呆傻。 「哟。」 「咦,望月学长?」 总觉得好像看见几分钟前的自己。真好笑,我和小律相视而笑。 因为空位分散,分成我和小律,阿秋和望月学长两组坐下。 大概是因为放寒假,车上不少人带着大件行李。埋在大衣、外套、围巾等防寒衣物里面,大多数的人专注地看着智慧型手机。零零散散看见有人在看书,让我有点开心。 也许不想造成旁人困扰,小律小声地问我: 「小直学姊,事情如何?」 「极好。」我咧嘴扬起单侧嘴角。「小律呢?」 「自然不用说。」 呵呵呵呵。互相对看的我们诡异地这么嘻笑。 「话说回来,你没带东西吗?」 我没有带包包,似乎让小律感到意外。 「别担心,我直接放进大衣口袋了。」 我轻轻拍拍口袋,硬币彼此相撞发出清脆声响。我今天穿着松软的白色绒毛大衣、卡其色的条纹连身裙,然后再配上靴子。 「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忘了。」 「再怎么样也不会忘啦。」 我刻意地耸肩。 在那之后,我们聊着藤枝站有不少人下车、三岛和岛田很像、只有岛这点像、三岛车站内的不二家要关门了好伤心……在学校里不会聊的话题。 我觉得车子和电车很厉害。理所当然地带着我前往自己一人绝对无法抵达的地方;抵达目的地之前,像是变魔术般让我看见各种景色。平常沉睡在意识底层的话语,也如同拉线般替我拉出。 这段时间再久也不会厌烦,我的眼皮却逐渐沉重,脚边的暖气不停歇地诱发睡意。素直因为今天特地为了我早起,这部分的困意也累积在身上。 车掌带着「叩叩」声,踩响皮鞋在车厢行走。电车发出「叩咚叩咚」的声响摇晃,彷佛引诱我睡意的节奏在车厢内随处响起。 我揉眼睛时,车子停在菊川站。小律看了智慧型手机后说: 「稍微睡一下吧。距离滨松还有三十分钟左右。」 「咦──」 「不然到了之后会想睡觉喔。」 那样确实很浪费。 「……嗯~那我稍微睡一会儿。」 我的视线不经意看去,发现阿秋和望月学长早已睡着。把身体托付在舒适的震动上,我也闭上双眼。 ◇◇◇ 无法真正地熟睡,在我半梦半醒时抵达终点滨松站。 彷佛随人浪逐流般朝出口前进。走下剪票闸门前的楼梯时,阿秋来到身边跟我搭话。 「小直,你的车票呢?」 「我有拿好。」 我拿起车票,在脸颊旁晃动给他看。被打上一个小洞的车票在和阿秋长时间互相凝视前,先被自动闸门吃掉了。 在此我感到不解,轻轻歪头。我觉得车站内的景色似曾相识。 莫非是下错站了?我的后背窜过一阵寒颤。但是不可能。JR东海道本线不会跟山手线一样绕圈圈。既然如此…… 「滨松站和静冈站……还挺像的?」 「确实。」 阿秋似乎和我有相同的想法。仔细观察后,发现细节不一样……但剪票闸门的位置,以及站内店铺都很类似。 静冈县的政令指定都市有两个,分别是静冈市和滨松市。这个或许是车站感觉相似的理由之一。 「大概就跟瓦氏尖鼻豚和锯尾副革单棘豚的差距差不多。」 「或许呢。」 我呵呵地笑。在松坂屋的水族馆看到的鱼,今天也精神充沛地在水里游泳吗? 「如果是你,有办法闭上眼睛走吗?」 对我来说很难,但每天经过静冈站的阿秋或许办得到。 「那么我稍微尝试一下吧。」 「咦!」 太突然了。阿秋一走过剪票闸门就立刻闭上双眼,我慌张地抓住他的手。 「这样就无法尝试了耶。」 「人太多了,很危险!」 我一边手忙脚乱地拖着阿秋往前走,这时背后传来望月学长的声音。 「你们两位。公车站不在南口,在北口喔~」 我和阿秋动作僵硬地停下脚步,往右边转了一圈。 车站内甚至还摆有巨大的圣诞树。装饰上红色蝴蝶结和星型摆饰的圣诞树染成一片红,连原本是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看似观光客的群众站在圣诞树前比YA拍照。 走出北口,迎接我们的是滨松市的吉祥物──家康君的马赛克艺术……是用植栽呈现的园艺艺术。他右手拿着雪人,圣诞节特别造型好可爱。 穿过拱廊往下到地下室,再搭上长长的手扶梯上楼。前往Pal Pal的公车从令人无比惊讶的广大圆形公车站的一号月台发车。 往馆山寺温泉方向的公车还要等一会儿。坐在外面的长椅上太冷,所以大家一起进候车室等待。就在我们坐下时,小律「啊」了一声。 「对了。远铁巴士好像几乎所有交通IC卡都不能用喔。」 「咦?TOICA也不能?」 「Suica也不能?」 「TOICA、Suica、PASMO、Kitaca、Hayakaken、Ruruca都不能用!所以麻烦准备好现金。单程六百六十圆。」 静冈市民可靠的Ruruca在滨松也无用武之地。 听了小律的提醒,我也确认了身上的零钱。身上的钱够付单程车资,不须在车里换钱。 「有人有多的十圆吗?和我用百圆交换。」 「啊,我有。」 我们四人换完钱后,公车依旧没来。大概是路上塞车,有点迟到了。 「话说回来,望月学长大学要念哪个学院?」 小律闲话家常地开口询问,望月学长便爽快地回答: 「教育学院。」 我吓得差点惊呼。阿秋和小律也一样。望月学长全心专注在演戏上,答案令人意外。 「望月学长想当老师吗?」 「不,也不是这样。」 「咦!」我们又同时惊呼。不想当老师却选择教育学院?包含我在内的所有人头顶都冒出问号。 望月学长靠坐在候车室的椅子上,双脚交叠苦笑。接着,他望向远方。 「……一年级时非常照顾我的话剧社学长,现在是剧团成员。他们剧团的成员几乎都是一边打工或做派遣,一边继续演戏。想靠演戏过活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大概困难。」 望月学长的声音与其说在向我们说明,更有种在说服自己的感觉。 「也就是说,在学习演技的同时,为了保障未来生活而想考取教师执照。而且我父母也愿意接受这个条件。嗯,站在父母的立场来说,儿子不去企业上班似乎让他们很不安。」 大概是回想起实际和父母谈话那天,望月学长耸耸肩。 「虽说是教育学院,学生毕业后的发展很多元。有人去银行或餐厅上班,也有人去当保险业务。」 「这样啊……总觉得好意外。」 小律低声轻语,望月学长点点头说:「就是啊。」 我无从得知,进入一般企业上班是当事者的意愿,或者并非如此?那些人或许跟望月学长相同,是为了未来生活的保障而考取教师执照。又或者从小就以当老师为目标,不停奋斗。 「真的好难喔。不管是找到自己的梦想、朝梦想前进,还是坚持不懈。」 太阳躲进云朵,候车室一时之间昏暗下来。只有望月学长的声音响起。 「我觉得即使没瞻前顾后就往前跑,也不是坏事喔。身边的大人或许会随口嘲笑这种行为太年轻、太嫩之类的,但我不想过一个到最后才后悔不该是这样啊……的人生。」 (插图013) 望月学长自己思考后作出决定。不是燃烧空泛的热情与憧憬,而是认真烦恼后作出了选择──为了不怪罪任何人。 「因为我觉得,要是看到我变成那副模样,森一定会觉得我很没用。」 望月学长和凉未学姊肯定一起说过彼此的梦想好多次。身为站在无数分歧岔路前的高三学生;身为共度漫长时光的青梅竹马;也身为互相喜欢的两人。 「而且我啊,说不定意外地很适合当老师喔。」 望月学长最后开玩笑地说道。 我们面面相觑。 「与其说意外……感觉就很适合。」 「非常适合呢。指导演技时也很会教学。」 「望月老师,我可以问问题吗?」 「喂,别叫我老师。」 望月学长精准地纠正阿秋,感觉简直就是望月老师。 但我还是希望学长可以当演员。我想坐在观众席,看着沐浴在聚光灯下的学长。学长在富士宫的那晚,笑着说自己不会逃避。正因为是这样的他,将来有一天肯定能站上舞台。 在我们聊天时,银色车体漆上绿色线条,模样陌生的公车驶进第一月台。是我们要搭的公车。 大概是觉得害臊,望月学长第一个站起身排到队伍最后面。阿秋紧跟在后,我和小律则边笑边走。 「要坐哪?」 「最后一排如何?」 「说得也是,可以四个人一起坐。」 拿过小小的整理券收进口袋里。从最左边依序是望月学长、阿秋、小律和我,我们各自把东西放在腿上或旁边。 出发之前,几乎整台车都坐满了。与广播声同时发动的远铁巴士,车顶天花板「请注意脚边」的橘色灯光闪烁。 望月学长彷佛完成一个工作般说: 「好,接下来就是一路睡觉。」 「学长,你在电车上不也睡翻了吗?」 「啥?你管我,你也睡死了吧?」 「啊,小直学姊,你看那边。可以看见天守阁耶。」 「真的耶。滨松城吗?」 「对,被称为出人头地城的滨松城!」 眼角看着另外两人斗嘴,我和小律抬头看右手边可见的滨松城天守阁。 虽然其他在聊天的人不多,前排分开坐的国中女生团体发出开朗的笑声。 「抵达Pal Pal之后,午餐要吃什么?」 「已经在讲午餐了吗?太早了吧?」 「麋鹿拿铁好可爱。」 「我绝对要喝!」 四人天真无邪的对话,在等红灯的几十秒内开心地交错。 我漫不经心地听着,感到放心。坐上初次搭乘的公车多少会不安,但如果有人要前往相同目的地,感觉就没问题。 公车在各站停靠,放乘客下车,然后持续前行。 温热地照在后脑勺上的阳光好温暖。我听见平稳的呼吸声而转过头去,如他所言,途中还很多话的望月学长已经双手环胸睡着了。刚刚还在解手游每日任务的小律也沉睡了。 被夹在两人中间的阿秋眺望着左侧窗外,我则凝视他的侧脸。 轻缓的广播声响起,下一站是花公园…… 说起来,花公园的下两站是动物园。我迟了一步才发现简洁的停靠站显示板上的资讯。 「……是暑假前的远足地点。」 我没能参加且很想参加的远足。 二年级的远足地点是滨松花公园和滨松市动物园。金狮面狨。滨名湖游湖船。流放牡蛎。手拿远足手册,在社办里热烈谈论的那天。 那时的我和阿秋还没交往,也不知道彼此是复制品。 我很容易紧张,阿秋则态度冷漠,仅仅只是身体的一部分碰到,彼此都会变得全身僵硬。从那天到现在还不到半年,总觉得难以置信。 「要去花公园吗?」 阿秋的声音越过沉睡的小律。他的眼睛看着我背后花公园宽敞的停车场。 如果我现在轻轻点头,阿秋或许会按下车铃。 但我摇头微笑。 「不用。因为你带我去日本平动物园了。」 如果是以前的我,可能会因为羡慕素直而想去。还可能因为和素直不同,可以绕去馆山寺温泉一趟而大为喜悦。 但是现在不同。我想去的是那天和小律约好要去的滨名湖Pal Pal。我迫不及待今天的到来,甚至忘记那就在远足地点附近。 「我现在非常开心喔。」 我直视阿秋的眼睛微笑说道。这是我真实无伪的心情。 在此,久违地听到有人按了下车铃。公车在动物园前站停下后,迅速起身的是前面的国中女生团体。 出乎意料的情况让我和阿秋面面相觑。我以为她们跟我们一样会在Pal Pal下车,没想到她们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去动物园尽情玩乐。 「到动物园之后啊,我们送圣诞节礼物给类人猿吧?」 「送圣诞节礼物给类人猿是怎样啦?第一次听说。」 「天竺鼠很可爱耶。」 「我绝对要摸!」 四人毫不知情后面的乘客惊慌失措,开心地聊天下车。 目送她们无罪的背影离去后,我们两人不禁笑出声。 「她们明明聊Pal Pal聊得那么开心耶。」 「下午会再见到她们。大概。」 「话说回来,送礼物给类人猿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笑声把小律和望月学长吓得震颤了一下后惊醒。刚睡醒的两人看见前方空位,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说要喝麋鹿拿铁的那群女生呢?」 「真的耶。该不会下错站了吧?」 看见他们一脸担心,我们笑不可抑。在我双手捂嘴不停抖动时,阿秋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快看窗外。」 「……啊!是大海!」 我看了右手边大为兴奋,望月学长歪头说: 「那不是大海,是滨名湖吧?」 听到吐槽,小律以小知识回应: 「在地理上是湖泊,但在渔业法上是大海喔。」 「滨名湖还真是麻烦耶。」 「顺带一提,在河川法划分上来看是河川喔。」 「所以滨名湖已经变成一个哏了吗?」 大家自由自在地发表感言。不是透过电视,也不是在照片上看见的滨名湖闪耀着蓝光,非常美丽。 就这样,我们终于抵达滨名湖Pal Pal。 向司机道谢后,我们各自把整理券和车资丢进投币箱中。公车留下我们,往馆山寺温泉的方向开走。 「到了呢!」 下了公车,大家立刻大伸懒腰。环伺一周,周边好多具有游乐园风格的缤纷建筑。 特别醒目的是远远也能看见的摩天轮,以及写着「馆山寺缆车」的缆车车站。从这边也能看见粗壮的缆绳横越湖面上方。 「对耶。这边有缆车。」 「我想搭看看,待会儿一起去吧。」 我们兴奋地聊天,一起往游乐园的入口走去。 比起公车,自己开车的人更多,有好几组没在公车上看见的一家大小走在我们前面。兴奋往前奔跑的小女孩跌倒了,年轻的爸爸把她抱起。 接下来闯入我视野中的是云霄飞车的水蓝色轨道。光是看见与蓝天相映衬的轨道就令人雀跃不已。 我想从头到尾全力享受。绝不放过任何一个游乐设施,绝不留下任何遗憾。 「Pal Pal很大耶。」 「这样有几个东京巨蛋?」 「东京巨蛋多大啊?」 「大概有一个东京巨蛋那么大?」 一边玩闹,一边走过童话般的装饰艺术旁边的小律,彷佛想到什么转过头来。 「对了、对了。我和望月学长看到你们气氛不错时,会识相地闪开,在那之后请你们情侣两人自己玩喔。」 见望月学长没有多作回应,看来他们早已事先商量好。 「这种事情通常不会事先预告吧?」 阿秋无比精准地吐槽,但小律露出不温不热的笑容,毫不动摇。 「因为小直学姊和阿秋学长肯定会立刻跑去服务中心广播失踪儿童。」 听她这样一说,我已经可以想像不知所措地跑到服务中心说:「请帮我找到小律!」自己像这样哭着的身影了。她能提前告知真是太好了。 我们不是走向壅挤的售票口,而是在小律的带领下朝入口走去。 小律已经事前在网路买好四人份入园加上一日券的门票,晚一点我再给她代垫的钱。 「听说今天是静冈县民感谢日,门票只需要特别价格三千圆,比平常便宜一千圆。」 「Pal Pal,感谢你!」 「Pal Pal,谢啦!」 对心胸宽大的Pal Pal大声表达谢意后,头戴造型发箍的工作人员笑着喊:「下一位客人这边请。」 小律代表四人拿出电子票券和学生证。 我们各自戴上工作人员给的蓝色手环。为了避免遗失,只留下一个手指的空隙戴在左手手腕上。明明是用合成纸做成的,但用手拉也拉不断。 「首先去拿地图吧。」 我代表去拿摆放在入口处,摺成三摺的导览地图。 打开确认,我们现在位于两层楼中央小屋的一楼。小屋内有几项游乐设施,以及商店和餐厅。正中央摆设的不是迎宾看板,而是巨大的迎宾树。 「玩游乐设施之前,要不要去搭缆车?」 没有人反对小律的提议,我也大为赞成。 搭手扶梯上二楼,走过画出半圆形的通道,经过贴有的菜单令人食指大动的餐厅,然后走出户外。 走上短短的天桥往前迈进,刚刚从外面可以看见的缆车车站就出现在我们面前。 上面写着「日本唯一横越湖泊的缆车」。终点似乎是大草山山顶,持有一日券可以免费搭乘。 一下就走到乘车口。听说十分钟一班车,我们立刻搭上等待中的车厢。 粉红色的车厢内部比想像宽敞,隔着一定距离设置四张双人座,天花板附近装饰着圣诞花环。 每当有人走进车厢,都会使得车厢稍微摇晃,但不会让人害怕。缆车载了十七位乘客,关好门之后发出声音启动。 女性工作人员手拿麦克风稍作说明。 于昭和三十五年开通的缆车全长七百二十三公尺,乘车时间约四分钟,换算时速为十八公里。我一边听着轻缓进入耳中的话语,隔着玻璃窗查看周遭景色。 搭乘同一辆缆车的男孩们贴在玻璃窗上,手指着外头兴奋大喊:「有小鸟!」对小孩子来说,只听解说太无趣了吧。女性工作人员用稳重的声音告诉我们地名由来的馆山寺位置在哪里。 看着反射阳光闪闪发亮的滨名湖,从上方下来的绿色缆车朝我们接近,两车错身时彼此互相挥手。 『在各位脚边广大的滨名湖,相传是以前传说中的巨人大太法师左手戳下去弄出来的……滨名湖的位置几乎在日本正中央,湖周长约一百四十公里。这是接在琵琶湖、霞浦之后的第三名,面积第十名的湖泊。』 听到无法想像的数字,更让我感觉眼前这个滨名湖有多巨大。现在的我们几乎身处日本正中央。 「大太法师啊?真不错。」 「小律,你喜欢大太法师吗?」 「小直学姊,你认为会有宅宅讨厌妖怪吗?不,绝对没有。」 似乎没有。 「大太法师是拥有许多创造出山脉、湖泊传说的妖怪。有一说指出,富士山和滨名湖都是大太法师所创造的。」 「那么静冈得感谢大太法师才行呢。」 静冈具代表性的名胜地,几乎都是由大太法师一手创造。大太法师太能干了。 左右晃动之后,缆车缓缓停下。四分钟的空中之旅转眼间结束,我们抵达大草山山顶。 依序下车,我仰头上望。左手边的建筑物是滨名湖音乐盒博物馆,顶楼有屋顶观景台。听说博物馆里可以自制音乐盒,但我这次已经决定要以游乐设施为中心玩个尽兴。 跟在其他游客后方走进建筑物后,一楼是商店。不仅贩售静冈伴手礼,还贩售使用陶器或机关做成的少见音乐盒。 「好,走楼梯上去吧。」 「不对、不对,这里应该使用文明的利器电梯吧?」 为了阻止望月学长,小律立刻提议。 但其他游客已在电梯前大排长龙,有不少老夫妻和小孩子。 小律「唔呣呣」地嘟囔几声后,抬脚踏上阶梯。看来她作好觉悟了。 望月学长速度最快。脚步轻松地一步一步往上爬,小律对着他的背影相当愤慨。 「为什么!明明都是静态社团!」 「话剧社几乎和运动社团没两样啦~」 望月学长这句话非常有说服力。虽然只有青陵祭前短短的时间,我们穿体育服绕着学校慢跑、伸展、用肚子发声。回想那段日子,我的脸颊自然露出笑容。 一边鼓励上气不接下气的小律,一边回答写在楼梯转角处的滨名湖问答,我们抵达屋顶观景台。 景观台格外醒目的是设置于中央的大钟琴。在缆车内也有听到说明,钟琴是被视为音乐盒原点的乐器。 话说回来。 「哇!好冷!」 大概是没有遮蔽物,观景台超级冷。 呼呼吹不停的寒风冷得我不停发抖,一边紧紧抓住隔壁小律的手。 「好冷喔喔喔。」 眼镜起雾的小律牙齿不停打颤。望月学长也缩成一团。 俯瞰广阔的滨名湖景色,只能用一句壮观来形容。彷佛竞争般流动的云朵,以及彷佛要把蓝天吸收的灿烂湖泊。可是就算想专心观看景色,也会被窜过身体的寒颤打断。 当我全身抖个没完时,小律用纯真的眼神看着我说: 「小直学姊,你拥抱的对象找我真的可以吗?」 「嗯嗯嗯。」 自己发出如同鼻塞般不清不楚的回答。 我也发现了。不管在缆车,还是在屋顶观景台,四处可见「情侣圣地」的文字。 「总觉得该怎么说……有点害羞耶。」 我慎选用字后如此回答。 在这之前不管去哪,我都不太在意外人的目光。今天会这般莫名意识他人眼光,大概是小律和望月学长在场吧。 虽然这样说,我对四个人一起行动并没有不满。只是面对阿秋时,我抓不到适当距离。 我终于理解小律邀请望月学长一起来的理由了。奇数人数来游乐园会多出来的不是小律。只要我害羞得紧缠小律不放,多出来的阿秋就会落单。 「顺带一提,阿秋学长一直用怨恨的眼神瞪我耶。他其实心里希望可以不在意旁人眼光,和小直学姊卿卿我我吧。」 「咦?真的吗?」 我一脸期待地转过头看,只见彼此胡闹地互相撞来撞去的阿秋和望月学长。他们俩要好得几乎让我有点嫉妒了。 「骗你的。」 我伸出手指弹了弹那个可爱的水煮蛋额头。 「话说回来,好冷喔,小律。」 「好冷喔喔喔。」 最后作出「好冷」的结论。我们鼻子红得不输给麋鹿的红鼻子,紧紧抱成一团。 这里或许没办法待太久。钟声轻柔地打断了我的思考。 我吓得看过去。时间正好十一点,每小时自动演奏的钟琴乐声响起。 幼稚园左右的小朋友配合奏响的乐声蹦蹦跳跳,前方停下脚步的人大衣衣摆翻动。包含我们在内的所有人都停在原地,陶醉聆听美丽的音色。 曲调缓慢又轻柔,却有种悲伤的感觉。 十八个钟持续演奏出哀愁伤感的音乐。响彻云霄的声音,彷佛连滨名湖也在侧耳倾听。 让人一时间忘记寒冷的演奏,留下静谧余韵后结束。 在重新眺望滨名湖的人和离开屋顶观景台的人群之中,我整理凌乱的头发。 「好美的音色喔。」 「真的。」 「刚刚那是什么曲目啊?」 「〈苏格兰的风铃草〉。」 站在后面的望月学长清楚地回答,我们异口同声发出赞叹。 「学长真是知识渊博。」 「不愧是话剧社。」 「哟!话剧社!」 「虽然在你们夸奖我时很不好意思,那边就有写了。」 如望月学长所说,观景台上贴有公告十二月钟琴演奏曲目的纸张。根据公告,每小时演奏的曲目似乎都不同。 「有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欢乐颂〉耶。新世纪福音战士。」 小律看见下午的曲目后兴奋不已。 寒冷终于渗入身体,所以我们决定搭缆车返回Pal Pal园内。 回中央小屋的路上,走在身旁的小律低语: 「小直学姊,你准备好了吧。」 她的眼镜反射阳光,发出锐利的光芒。 「当然。」 我表情认真地点点头。事到如今可不能畏惧。 「阿秋学长、望月学长,可以请你们在这边稍等吗?」 「嗯?要去洗手间吗?」 「我们马上回来!」 小律没有回答望月学长的问题,抓住我的手快步移动。我们前往中央小屋的洗手间,彼此走进隔间,然后一分钟左右就出来了。 「让你们久等了!」 我们俩踩响脚步声跑回来,他们两人看见我们后睁圆双眼。 我努力压抑害臊,和小律一起张开双手摆出姿势。 「Merry Christmas!」 我们异口同声一起呐喊,总之使出全力喊叫。抱着吹跑所有害羞的打算。 但实际上,我的声音似乎支支吾吾、非常小声,只有小律充满活力的声音清楚地响起。 「你们是怎么回事?」 阿秋瞠目结舌,小律相当得意地抬头挺胸回答他的问题: 「今天是圣诞节,所以……我们玩角色扮演!」 在开朗大方的小律背后,我缩成一小团。 因为相较小律穿的麋鹿玩偶装,我戴着有白色圆球的圣诞帽,身穿露出肩膀和脚的迷你裙版圣诞老人装。 太暴露了,所以比青陵祭穿的女仆装更令人害羞。就算我作好觉悟,会害羞的事情就是会害羞啊。 「啊~我还想说你们俩怎么都穿那么多,原来是这样。」 望月学长像是理解了什么,拍了下手。 上周末小律约我出门,我和她在静冈站会合后一起去买东西。小律一听到十二月二十五日后,立刻想到要做适合圣诞节的角色扮演。 我们前往从车站北口步行几分钟,位于两替町的唐吉轲德。如同吉井同学从这里买来女仆装一样,唐吉轲德什么都有卖。 我们在这里花了很长的时间慢慢挑选,挑出今天的服装。用自己的零用钱买的第一件衣服是角色扮演用的圣诞老人装,我想除了自己,找不到第二人了。 根据小律的事前确认,在园内角色扮演只要是自己玩就没问题。但拍照时,不可以造成其他旅客的困扰。 我在家里先穿上圣诞老人装,接着外面穿上普通衣服。就跟把泳衣穿在衣服里一样。正如望月学长察觉到的,我和小律都穿着宽松衣服的理由就在此。 「哦,不错啊。很适合你们。」 学长非常爽快地夸奖我们。 这种时候,让我想起「望月学长果然比我们大一岁呢」这理所当然的事。 即使学妹们突然打扮成麋鹿和圣诞老人现身,他连眉毛也没动。或者因为出身话剧社,对于角色扮演早已麻痹。 「但你的裙子会不会太短了?女生穿这样会着凉喔。」 「望月学长,你不是我们的妈妈耶……」 被视为老妈子的望月学长歪头。 「话说回来,广中,你不穿圣诞老人装啊?」 「我才不要。那个很冷耶。」 我差点惊呼:「咦!」她不由分说就要我穿上这身衣服耶…… 「广中看起来反而比刚才还温暖。」 「看得出来吗?这个可是内侧刷毛的麋鹿装喔。」 小律彷佛想表示:「你注意到好地方了。」内侧刷毛太令人羡慕了。 「是圣诞老人耶!」 「有麋鹿!」 「好可爱喔!」 这时,有群小学低年级的小朋友发现我们在玩角色扮演,吵吵闹闹地跑来。 他们好像误会有什么活动。我吓了一跳,小律挡在我面前挥动手脚说: 「对不起喔~她是少根筋的圣诞老人,没有带礼物给大家。」 「咦~」 「明明是圣诞老人啊!」 看来我似乎被当成圣诞老人了,但我此刻没心思理会。 好不容易有小律替我争取时间,我要趁此机会朝阿秋进攻才行。 「阿秋!」 我如同战国武将般燃起斗志,往前迈步并呼喊他的名字。 「喔、喔。」 阿秋的视线四处飘移。 老实说,目前收到的反应不太好,但我也拿出相对应的觉悟才穿上圣诞老人装。尽管一开始是小律的邀约,最终选择这套圣诞老人装的是我自己! 「阿秋,你觉得如何?」 如果能在此摆出大胆的姿势就更无懈可击了,很遗憾我没有那种特技。总之我只能靠近,仰头看他。 如何、如何?我满脸笑容地逼近他身边,轻轻歪头。 下一秒,我看见望着其他方向的阿秋,额头慢慢冒汗。 「阿秋,你怎么了?再仔细点看看我啊。」 (插图014) 「……唔!」 不知所措的阿秋突然背过脸去。不只脸,他连耳朵都红透了。 他缓缓张开形状好看的嘴唇。我宛如期待什么着迷地看他,甚至忘了呼吸和眨眼…… 「如果穿圣诞老人装,也有不同款式吧。」 听见他挤出这句话,我的脑袋宛如遭受陨石直击般的冲击。 「就是说啊。裙子太短会感冒。」 老妈子学长不知为何也跟着同意,但我没听进他的话。 「……有是有。当然还有很多其他款式。」 我小声回应。 披上斗篷的、裙子比较长的、裤装款式之类的,圣诞老人装的款式很丰富。 在这其中,我选择偏花俏的圣诞老人装。 是我平常不会主动选择的设计。但这其中有理由。 「因为我想看你开心。」 「咦?」 「我以为这种款式,你可能会开心……」 我脚步踉跄,无力地靠在墙上。 结果我的所作所为只是唱独角戏。只是让阿秋伤脑筋、让他倒退三尺。只是让他傻眼,觉得我是圣诞节过度兴奋的人…… 「你根本不懂!」 强而有力的声音响起,彷佛要劈开停滞的空气。 这是谁的声音?我吓得转过头。只见几个女孩子双手扠腰,双脚岔开站着。是刚刚包围在麋鹿小律身旁的小孩。 「真是不懂!这种时候,身为男朋友就要夸奖很可爱啊!」 「没错!应该要好好夸奖这么害羞还很努力的女生啊!」 「没错、没错~」其他孩子在旁附和,小律也混在小孩当中。 反之,男孩们站在后面僵住了。全都露出伤脑筋的表情。被女孩们斥责的阿秋也露出类似的神情。我觉得在这种时候,不管实际年龄几岁,女孩们都有成熟大人的精神年龄。 「阿秋,被说成这样可没了男人的面子呢。」 彷佛追加攻击,望月学长拍了拍阿秋的肩膀。 阿秋紧皱眉头,慢慢走向靠在墙上的我。 无法动弹的我,心脏充满期待地怦通乱跳。听着比和缓的钟琴音色快上许多的心跳声,我侧耳倾听阿秋的声音。 「你很可爱喔。」 我用力抬起头。 「真的吗?」 「很可爱。」 「再多说几次。」 「因为太可爱了……我没办法直视你啦。」 阿秋举起拳头遮住嘴,彷佛在表示拜托饶了他吧。 惊声尖叫、蹦蹦跳的人不是我,而是开心地互相握手的女孩们。 「阿秋,你好闷骚。」 望月学长在旁调侃,阿秋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但是看起来好冷,你快穿上外套。」 「嗯!」 虽然承受着深感不信任的眼神,我仍旧忍不住笑容满面。 忍受害臊挑战真的太好了。听到他对我说好几次好可爱,也让我很开心。 「穿外套前先拍照吧!」 小律拿出智慧型手机。 难得一旁有圣诞树,拍照纪念再适合不过。 正巧经过的工作人员替我们拍照。以圣诞树为背景,四人拍了一张。小律说自己会把智慧型手机拍下的照片洗出来给我们。 「洗出来之后,摆在社办吧。」 「这个──」阿秋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不好说耶。」 我想捉弄他,问出与那时相同的问题。 「你不愿意吗?」 「不是不愿意啦。」 阿秋发现我的意思,一边说着:「不好说耶。」一边歪头笑了。 摆出小熊猫的吓人姿势,附赠装饰用纸的照片,现在也偷偷摆在社办角落。彷佛在对墙壁炫耀,背对着大家。 拍完照后,我只拿下帽子,将绒毛大衣直接套在圣诞老人装外面。原本穿的衣服和小律放进同个寄物柜,拜托她保管钥匙。 一下子失去兴致的小学生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大概各自和家人们会合,去玩游乐设施或去餐厅吃饭了吧。 仍然一身麋鹿打扮的小律语调兴奋地说: 「事情解决了,那我们要从哪个游乐设施开始挑战?」 我在四人中间把地图摊开。 比起游乐园,地图上广大的滨名湖更加醒目。左侧介绍了Pal Pal的官方饭店与温泉设施。如果仅限园内,左下角一片水蓝很吸引人目光。是入园前看见的云霄飞车轨道,位于入口区的巨飞车「四次元」。 小律的眼睛也和我看着同一处。 「顺带一问,大家敢玩刺激设施吗?」 「我觉得自己敢!」 我气势十足地回答后,阿秋很意外。 「小直,你不怕云霄飞车啊?」 「我没坐过,但应该不怕。」 和朋友去迪士尼的素直有玩巨雷山,所以我的三半规管应该可以承受刺激的游乐设施。 「这边好像也有小孩子玩的鬼屋喔。」 「我不要玩那个。」 我眼神凶恶地瞪向阿秋。 「绝对不会去!」 「知道了、知道了。」 这不是装模作样,我说不去就是不去。不管是小孩玩的还是大人玩的,鬼屋都很恐怖。 Pal Pal的主要客群是亲子家庭,所以正宗的刺激设施较少,只有几项游乐设施有身高限制。从规模和名称来看,巨飞车可说是Pal Pal最具代表性的刺激设施。 我们走往和馆山寺缆车反方向的通道,前往入口区。乍看之下,入口区给人整体蓝色的印象,使用了整个区域铺设巨飞车的轨道。 最前方就是「四次元」的搭乘处。站在楼梯上排队的只有几个人,我们似乎可以在下一轮搭上巨飞车。 至于飞车本人,现在正在我头顶上方移动。速度非常快,游客的尖叫声迟了一会儿才传来地面。 「在转圈圈耶。」 「在转圈圈呢。」 「比平常转得更快。」 「应该和平常一样吧。」 确实,如果和平常不同就糟糕了。 飞车回到准备搭乘的位置。游客们一边互相分享感想,一边拿着物品离开设施。 我们出示一日券后走进搭乘区,乘坐位置似乎可以自由选择。拿下眼镜的小律和望月学长说要坐最前面,我和阿秋则坐在他们后方。 『那么,巨飞车四次元要出发喽。』 彷佛被出发铃响推一把,飞车动了起来。吊人胃口般缓慢地、缓慢地爬升…… 喀答喀答喀答,轻微的震动传遍全身,我用力咽下口水。安全装置从肩膀往下扣住我,握住装置的手心开始冒汗。 我偷看隔壁的阿秋,他的双唇紧抿成一线,似乎也不从容。 「阿秋,你在紧张吗?」 「我觉得太轻率就上来了。」 和我相同,阿秋也是第一次来游乐园。 「是不是闭上眼比较好啊?」 「嗯~感觉看不见更恐怖耶。」 「我早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前方座位传来没出息的回应,拿下眼镜的小律战斗力是零。 「望月学长,你在我旁边吧?」 「你这距离已经看不见了吗?」 就在大家讲话时,突然急速下降。 「呀!」「呀!」「噫呀!」「唔喔……」 接下来又是上升,又是下降,不只倒吊,还不停转圈。 回到搭乘处时,我的浏海遮住视线,看不见任何景色。 「啊,我的脚抖个不停。」 我抱着扶手下楼,不禁呵呵呵地笑。 我对后面三个人说: 「再玩一次!」 我们四个似乎都不怕刺激设施,所以没人反对。于是我们挑战了连续搭乘云霄飞车。 ◇◇◇ 「差不多到午餐时间了。」 在那之后约一小时,望月学长看着智慧型手机说出这句话,让我回过神。 Pal Pal下午四点半闭园,以游乐园来说很早关门。我们先前已讨论过要早点吃完午餐,下午尽情澈底游玩比较好。 我们再次走回中央小屋。Pal Pal的主要餐厅──大口吃饭大食堂就在这里。园内还有其他餐厅,但这里的菜单最丰富。 尽管餐厅内人潮不少,还是有好几张四人座的空位,我们便选择靠窗的位置。这里可以清楚看见广阔的滨名湖景色,相当舒畅。 桌上摆着笔和点菜单,看来是写好后拿去柜台点餐和结帐。 我们立刻把菜单摊在桌上,大家一起看。 「我要吃中华拉面和迷你魩仔鱼盖饭的套餐。」 「我要吃中辣的炸里肌猪排咖喱饭。」 男生没看完全部菜单,一下子就决定好要点什么。 但我和小律大为苦恼。不理会无比烦恼的我们,阿秋两人在载明所有菜单的点餐单上写上数量。 我随口问: 「学长为什么选咖喱?」 「因为不管在哪家餐厅,基本上不会难吃,不容易踩雷。」 明快的理由很有望月学长的风格。学长这时笑着看向阿秋说: 「就这个意义上,我觉得中华拉面不是好吃就是难吃吧。」 「我相信Pal Pal。」 阿秋以毫不迷惘的眼神断言。 在那之后,我和小律也唔唔地低吟,把菜单翻来翻去。这段时间,周遭座位持续传来美味的香气,接连刺激空荡的胃。 我们犹豫的是两款套餐。不只主菜,也被温沙拉和加入很多蔬菜的普罗旺斯炖菜吸引,附赠甜点这部分也很棒。 「怎么办?要不要大吃一顿啊?」 「毕竟肚子真的饿了嘛。」 我们已经搭过Pal Pal最浮夸的刺激游乐设施了,就算吃撑也应该没问题。 最后,我点了丰盛红酒炖牛肉套餐,小律点了浓郁奶油蟹肉义大利面套餐。我们约好要分享主餐。 一边写点餐单,小律突然想起什么开口询问: 「大家昨晚有吃圣诞节的料理吗?」 说起圣诞夜,绝对要吃炸鸡和圣诞节蛋糕。 「说起来没出现在我家晚餐耶。我们家似乎是不太重视这类活动的家庭。」 「我家相反。我妈每年都会烤蛋糕。」 阿秋和望月学长回答。望月学长拿出智慧型手机的照片给我们看,望月学长母亲亲手烤的蛋糕非常豪华,与店家相比毫不逊色。 「我也有吃喔。素直有切一块蛋糕给我。」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做。因为我至今从未吃过生日蛋糕或圣诞节蛋糕。 要是告诉半年前的我,她肯定不会相信。也不相信和素直之间的关系慢慢产生变化,更别说我现在是以自己的意志来游乐园。 「哦哦!好吃吗?」 「嗯!」 放上大颗草莓的奶油蛋糕,即使是用叉子戳戳上面的鲜奶油,也让我心跳加速。白色松软的鲜奶油在舌尖上融化开来,带来幸福的味道。 写完点餐单后,阿秋起身说道: 「广中和望月学长请在这里稍等。我们去结帐。」 没有反驳的理由,我迟了一步也站起身。 我和阿秋在柜台前排队。阿秋发现我的视线后,终于说出他那句话的意图。 「把你一个人留下,或把你和广中两个人留下都让我不安。」 「为什么?」 「会有其他男人找你说话。」 阿秋斩钉截铁地说,但他或许担心过头了。 「呃,这是会被搭讪的意思吗?」 「对。」 此刻才发觉,阿秋之所以反对我穿圣诞老人装到处走,与其说怕我冷,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 我涌上些许害臊的心情,故意噘起嘴。 「你才是会有女生找你说话。」 「我?不会吧。」 真是的,阿秋对自己的帅气毫无自觉到让我傻眼。 「我就会找你说话。」 「用什么方式?」 「咦?」我顿时语塞。 虽然凭借一股气势说出口,我自己没搭讪过人,也没有被人搭讪的经验。 而素直只要上街就常常遇到搭讪。每次被搭讪,她都会冷淡地回答:「不需要。」像这样拒绝。 我呆呆地追溯素直的记忆。虽然想不起对方的脸,应该大多都是「高中生吗?你好可爱喔。要不要喝杯茶?」之类的。把这个加以应用…… 「高中生吗?你好帅喔。要不要和我去喝杯茶?」 阿秋听完之后放声大笑。 「好过分!」 「总觉得你这日文跟低等AI写出来的没两样。」 我听懂他不是在夸奖我,气得鼓起脸颊。 「我要是认真起来,也能搭讪得更棒。」 「这样啊。那你再挑战一次吧。」 糟糕。我这岂不是回嘴就中计了。 就算现在发现也太迟了。我看向柜台想求救,但队伍很长,还没那么快可以轮到我们。 即使我转过头想对小律发出求救讯号,小律的身影正好被柱子挡住看不见。我已经走投无路了。 「嗯~」 我一边烦恼,一边努力挤出答案。 「不好意思,你好出色喔……说完之后邀你去喝茶?」 「用这么害羞的态度吗?」 「咦?」 「搭讪应该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吧?」 今天的阿秋好坏心。 我开始自暴自弃了。既然如此,我就反过来拿出惊人的搭讪让阿秋害羞,简称逆搭讪。 「不好意思,你好出色喔!」 「谢谢你。」 「你真帅气呢!」 「也没那么帅啦,白萝卜二号小姐。」 接受我照稿念词的搭讪,阿秋咧嘴笑得停不下来。 我气得摆出拳击手的姿势,用力朝他侧腹使出一拳。 「痛!」 「看起来好痛喔!」 「下一位客人这边请~」 就在我们胡闹时,听到了店员呼喊,于是慌慌张张地跑到柜台。 备受期待的料理,每道菜都十分美味。 ──────────────────────── 第4话 复制品欢笑。 下午冷风停歇,气温也慢慢上升。 阴暗处稍冷,但走在柔和日光照射下的道路,全身暖洋洋的。我深深感觉天气晴朗真是太好了。 上完洗手间后,我们决定以还没去过的区域为中心游玩。 首先前往从远处看去也相当醒目,高达十公尺以上的木造游乐设施。 其名为立体迷宫「谅你出不去」。是体验型游乐设施之一,在设置许多机关的迷宫中以终点为目标前进。搜集迷宫的三个印章后,敲响位于顶楼五楼的钟是最终目标。 「谅你出不去」有两条路线。听说路线的难易度没有不同。 小律听完说明后和我对上眼。 「我和望月学长一组。来比赛谁先走出迷宫吧。」 「小律,我接下这个战帖。」 既然是比赛就不能输。我充满干劲。 在入口接下集章用的纸,照工作人员指示拿铅笔写上起始时间。一开始还远远看到小律他们几次,进行得非常顺利,但是……立刻碰到了难题。 「阿秋,这边过不去!」 「这边也是。」 「找不到印章在哪。」 「嗯~总觉得附近很可疑。」 「这、这扇门打不开!为什么为什么?」 「坏掉了……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吧?」 「又是死路!」 不愧为立体迷宫,「谅你出不去」里设置了各式各样的机关。 我们吵闹地好不容易抵达三楼时,头上响起当当的清脆钟声。是设置在终点处的钟。 我吓得抬头往上看,正巧和对方对上眼。在五楼的果然是小律他们。 小律一发现我,立刻伸出拳头,对我华丽地眨眼。 不用说,她在模仿望月学长在球类竞赛上的动作。当时不在场的小律也知道这件事,表示在低年级学生中已经成为话题了。 红着一张脸的学长,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力打她的头,发出响亮好听的「砰」的一声。 「好痛喔!」 惨叫声之后,就没看见他们两人了。 被抛下的我和阿秋哑口无言。 「那两人会不会太快了?」 拥有锐利观察能力的小律和脚踏实地的望月学长,他们能用最短路线抵达终点也不是不可能……但是也太快了,我们现在还在三楼耶。 「该不会有秘密捷径或隐藏通道之类的吧。」 「再怎样都没有吧……大概。」 确定输了之后,便不再莫名焦急,一边找盖章处,一边确实地攻略迷宫。 「抵达终点!」 好不容易集完印章,抵达五楼之后,抱着满满成就感敲响钟声。 接下来只需要走一旁的楼梯下楼就好。从开始到结束正好花了二十分钟,小律他们大概是十二分钟吧。 「没看见广中他们耶。」 「去洗手间吗?」 总之我们先等了一分钟,接着同时惊觉。 「是早上预告过的那个。」 「是呢。」 不需要去广播寻找迷路小孩。我和阿秋重振精神,决定两个人一起玩游乐设施。 在那之后我们根本忘了看地图。在园内散步,逐一挑战眼前的游乐设施。持有一日券的我们,游乐设施都可以搭乘。 丛林小老鼠、急流溜滑梯、空中秋千,还有射击游戏。旋转木马竟然有两层楼,我犹豫好久不知该骑哪匹马才好。 吃下洒满砂糖的吉拿棒,品尝名声甚高的麋鹿拿铁,体力恢复后继续玩下个设施。 走一步算一步的约会难以置信地开心,我从头到尾笑不停。中途还笑到肚子痛,真的笑个不停。 最多人排队的是卡丁车,这在其他游乐园难以想像。阿秋坐驾驶座。他几乎不踩刹车,用力踩踏油门。 他说不上很会开车,几乎所有转弯都转不好而撞墙。每次撞到,我和阿秋的上半身都会往前倾。 「我想考汽车驾照。开车果然很方便。」 「你的驾驶技术让人不安耶。」 我嘲笑他,他则用认真的表情回答我: 「等我拿到驾照一年后,我会让你坐我的车。」 「为什么要一年?」 「等我有自信可以在一般道路上开车之后。」 我不知该如何回话,假装清喉咙地打太极。 「……首先,等你开好卡丁车再说吧。」 「但我觉得这比真正的车子还难驾驶。」 满嘴借口的阿秋,在那之后也陷入苦战。 复制品大概拿不到驾照。但是,我想坐阿秋开的车。想坐在副驾驶座,在旁守护他进步的驾驶技术。 在我们几乎绕完整个园区时,全身被恰到好处的疲惫感笼罩。Pal Pal建在崛江城的遗址上,所以坡道很多。 我们久违地摊开地图,爬上前往摩天轮的坡道。我们还没去过那区。 马上就要下午三点半,梦幻的时间即将步入尾声。 和手拿购物袋的一家大小擦身而过。每次擦身而过,他们讨论哪个游乐设施好玩的声音便乘风传进耳中。我努力忍耐着差点跟着应和的自己。 冰冷的东西碰到我的额头。 我记得天气预报说不会下雨。一边这么想一边抬头,有东西从天上翩翩飞舞降落地面。 我的表情闪闪发亮,跳起来指着天空说: 「阿秋,下雪了!」 「与其说是雪,更像是雪花。」 雪花如跳舞般片片飞舞四散。我伸出双手,轻轻接下冰冷的白雪颗粒。 第一个把点点降落的白雪称为雪花的人是什么样的人呢?唯一知道的是,那个人心中绽放了一朵花呢。 「好漂亮喔。」 虽然地面没被白雪覆盖,今天应该也可以称为白色圣诞节。如此这般,从天而降的礼物特别不同。 「沾到了。」 阿秋想替我拿掉沾在鼻头上的雪花。 不过在阿秋的指尖碰到之前,雪花肯定就融化了吧。因为距离太近吓我一跳,我的体温急遽上升。 阿秋的手指也停下动作。我们的脸近到可以细数彼此睫毛有几根。 澈底红了脸的我,扭扭捏捏地提议: 「要、要不要去搭摩天轮?」 「……嗯,去搭吧。」 他无处可去的指头,珍惜地握住我的手指。 Pal Pal的大型摩天轮,转一圈约十一分钟。巨大花朵般的车轮边,等距吊挂五彩缤纷的车厢。 在男性工作人员开朗的欢送下,我们走进车厢。 确实锁上门的车厢不停上升。远离地面,连园内的广播声也变得遥远。 越来越靠近已停止下雪的蓝天。再过一小时,天也要黑了。 「阿秋,借我智慧型手机。」 「为什么?」 阿秋边说边从口袋中拿出智慧型手机。 「景色很美,我想拍下来。」 我拿起借来的智慧型手机,把镜头朝向从车厢看见的天空和景色。站起来会摇晃车厢很危险,所以我注意着不让屁股离开座位。 「你看,那是我们一开始搭乘的云霄飞车。」 「那边也可以看见『谅你出不去』耶。」 今天这一日的碎片就在眼下闪闪发亮,我们互相用食指指着。那边也有。这边也有。快看、快看,你快看嘛。 彷佛变回小孩子般,兴奋地彼此说着。我们明明不曾经历过幼儿园小朋友的时代。 「从这个高度有办法找到小律他们吗?」 嘴上这样说,但我没有睁大眼去找。因为我觉得如果有偶然发现的幸运已经足够了。 手指碰触冰冷的窗户,我微笑。 「……我可能最喜欢摩天轮。」 「我也很喜欢。」 在游乐园玩了一天的最后,总觉得让人好想搭摩天轮。体会今天一整天的我,似乎能理解这份心情了。 搭过的游乐设施,走过的道路。每看到一家曾经去过的店,开心得不得了的时光就会清晰在心中浮现。现在也是,在地面上不会结束的梦,如同旋转木马和摩天轮般,持续转个不停。 「因为是最后一个搭乘才喜欢。肯定是这样。」 我原本打算认同,但发现阿秋的声音莫名阴沉。 停下拍照,我把身体转回正面。坐对面的阿秋眼神如尖刃小刀般锐利。 我几秒之后才发现这个锐利是紧张。 「小直,我有事情想问你。」 「什么事?」 我装傻,故意悠哉地回应。 阿秋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把还没看完的书还回图书室?」 收录宫泽贤治作品〈山梨〉的《大提琴手高修》,这本书中收录的故事我才看到一半。 「为什么今天只买了单程车票?」 去日本平动物园时,我买了来回票。但是,今天我买了没有印上去程和回程字样的单程车票。 「为什么今天拿智慧型手机拍风景?」 而且那天,我一张小熊猫的照片也没拍。因为我说把它烙印在眼中已经足够。 除此之外,阿秋大概还感受到非常多不自然的地方。我没有带包包,买了吉拿棒和麋鹿拿铁之后,就把身上的钱花光了。 我不打算模糊焦点,说自己只是心血来潮。因为阿秋不会接受这种说词。 「阿秋,你很仔细观察我耶。」 「因为是你。」 「……我啊,也很仔细观察你喔。」 我把脸颊贴在车窗上。 在我视线往下望时,地上的景色也逐渐远离。从云霄飞车传来的尖叫声,也拖着长长尾音越来越远。 「你在校外教学旅行之后,就不愿意和我对上眼。也几乎不对我笑。所以今天在你身边……看你笑得那么愉快,我好开心。尽管一开始没办法走到你身旁,我选择穿圣诞老人装选对了呢。虽然超级害羞。」 即使我回想起来笑出声,阿秋的表情依旧没有动静。 在冰冷空气沉淀于车厢底部前,我坐直上半身改变话题。 「阿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没头没尾地提问,阿秋分毫不差地掌握了意思。 「秋也还没办法讨论这个问题。从京都回来之后,几乎没和他说话。总之,我想他现在光是去上学就耗尽全身心力。」 「这样啊。说得也是。」 这也无可奈何。真田同学现在偶尔会让阿秋代替他去学校。和素直不同,他仍然需要复制品。 没错,和素直不同。 「……小直呢?」 「我────」 在决心动摇之前,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是被阿秋抓住手臂那时吞下肚,那天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要回到素直的身体里。」 这是随处可见的故事。 主角和虚假的自己合为一体,故事迎接完美结局。对主角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结局。那天,明明是我阻止接受自己要消失的阿秋。 我们两人面对面,寒冷得几乎教人恐惧的沉默横卧在彼此之间。 当车厢接近顶端时,阿秋率先打破寂静。 「你不是选我,而是选爱川啊?」 阿秋毫无感情地淡淡低喃,他的脸和全身都因为背光带着阴影。 我想在全部看不见之前伸出手阻止。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即使如此── 「小直,是你对我说的吧。」 毫无感情的低语打在我的耳朵上。 如果他用责备和轻蔑的感觉对我说,或许能让我更轻松地呼吸。 「你说我是为了遇见你,所以才会诞生。」 胸口窜过一阵被木桩刺穿的痛楚。我用力咬唇,甚至渗血。 我一刻都不曾忘记。今天也鲜明地记得那天的事。 不只那天,和阿秋共度的每段时光我都不曾遗忘。 但是,我── 「对不起,我选择素直。」 「……为什么?」 「因为夺走了素直的温柔还若无其事地活下去……我做不到。」 我装出来的笑容,从边角开始扭曲。 不清楚自己在笑还是在哭,我的脸部肌肉僵硬,阿秋看着我,他的气息冷若冰霜。 「阿秋。素直啊,总是……很痛苦。她会好几次、好几次向我确认。刚刚那句话有没有说错、态度是不是太冷淡。我……不忍心看她那样。」 我断断续续地努力挤出声音。 「那样下去,素直会一直很痛苦。素直会身心俱疲到崩溃……」 只要现在的关系没有改变,素直肯定会继续向我确认。 看见那样的素直,会让我想抱住她的大腿道歉。 我不小心对她说出自己什么也没拿走。我装作一副被害者姿态,对她说:「我到底做错什么?」事到如今才对那天迟钝的自己感到火大,我的心情沉重。 唉。 那时,还有那时候,素直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真心话喊我小直呢? 我的眼头泛热。相反地,脖子后侧冷得让人打颤。身体的不协调让我无法好好呼吸,我紧紧揪住自己的胸口。 「在这里的是素直的心情。很温柔、很温暖、很重要的东西。因为我知道……要还给她才行。我不可以拿走。拿着这份感情,我和阿秋在一起变幸福,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啊……」 在我眼前,阿秋的脸颊紧绷得几乎要哭出来。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我也明白。其实他也和我有着非常类似的心情。 他很担心拼命努力的真田同学,感到不安,比任何人都害怕真田同学被逼到崩溃的那天来临。 因为阿秋的心中也有。 无法去上学的真田同学放手的、微不足道的勇气。 「既然如此,就对我说。跟那时相同。」 阿秋的身体颤抖。无法坐在身旁支持他,我非常不甘心。 「对我说和你一起变成泡泡,和你一起消失。如果那样,我会……」 「不。我不会说……我说不出口。」 即使如此,我也不会点头同意他的恳求。 「现在的真田同学还需要阿秋吧?我觉得不能因为我们的状况,强硬催促真田同学。」 阿秋才刚说过。 素直和真田同学的步行速度不同。他才刚起身,稍微可以迈出脚步,我无法使劲推他。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这是几乎要吐血的声音。 我的手在腿上无力握拳,并且低下头。 「……对不起,我不知道。」 但是,我没感觉到悲壮。 并非受到谁的逼迫。我没有被自己的命运耍得团团转,也没有哀叹自己的命运。 「虽然不知道,我的正确答案是这个……我是这么认为的。」 全都依自身意志作出决定……而我能作出决定的理由,就是眼前的他。 我意识着,让自己露出笑容。 就算没办法跟库朗绷一样「卡布卡布」地笑,即使如此。 「那个,全都是托阿秋的福喔。认识你之前,我很空洞,什么也没有。是你在很多种意义上填满了我。」 「别说了……我不想听。」 阿秋无力摇头,但我无法答应他。 这是真正的最后了。会成为我的遗言。所以我想展露笑容,用上所有词汇,把全部的心情说出来。 车厢不停上升,几乎到了任何人的手都碰不到的地方。 如果可以就这样和阿秋一起到任何地方,不知该有多好。 但迟早会迎接回到地面的时刻。云霄飞车和旋转木马也一样。不管有多梦幻,这里是游乐园,打从一开始早已订下所有的游乐设施都会结束。 所以此刻,我必须好好说出口。 「阿秋,谢谢你喜欢我。谢谢你和我去动物园、祭典、电影院、水族馆、校庆、温泉、牧场,还有游乐园。谢谢你把我从大海中带回来。和我成为情侣……真的很感谢。」 我不看风景也没关系。只是用嘴唇追溯回忆,就让胸口涨满温暖的情绪。 只是本尊替代品的复制品。阿秋教会这样的我好多事情。对普通人而言是理所当然且随处可见,他用充斥这些意义的风景填满了空荡荡的我。 让我,变成我。 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人。 「我很喜欢你喔。」 我郑重说道,很烦恼该如何说出口才能传达给他。 为了不后悔。为了没有踌躇。为了不感到恐惧。该怎么样才能传达给他理解呢? 「一直、一直……比任何人都还要喜欢喔,阿秋。」 但毫无装饰的话语最接近我的真心。 「不论是在这之前,还是今天,就跟作梦一样开心又特别。和你在一起时,不在一起时,我都很幸福喔。好幸福,心胸涨满感动到我好想哭。全部都是你给我的。所以我没事。」 尝试模仿他的口头禅,即使没特别意识也会扬起嘴角。 我微笑说出的这段话,阿秋却用带刺的声音否定: 「完全不一样。」 他的表情从很早之前就已经扭曲成一团。 流出的泪水,不停歇地滑过下颔滴落。阿秋没有擦拭湿润的脸颊,挤出声音说: 「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每个都不同吧?夏天去的动物园和冬天去的动物园完全不同,天气、时段或小熊猫的心情等,也会因为一起去的人而不同。」 我侧耳倾听着难以听清楚的声音,不想错过一字一句。 「要去好多好多次才会知道。不要只去过一次,就当作自己什么都了解……别说你幸福或满足之类的。别说那种像要结束一切的话!」 在我们抵达顶点的同时,「叩咚」一声,世界剧烈摇晃。 车厢因为我站起身子而晃动。 我碰触阿秋的嘴唇。 第一次碰触的唇柔软湿润,有咸咸大海的味道。 我心想,果然如阿秋所说。如果他没哭,这个吻肯定有完全不同的滋味。触感、温度,就连气味也完全不同吧。 我好想知道。 「……为什么?」 阿秋的嘴角,倾泻出吐气般虚弱的声音。打在我的脸颊上,轻柔地消失无踪。 「因为……这是最后了。」 (插图016) 只有一次也好,我想碰触阿秋的嘴唇。想和阿秋有一个吻在唇上,而不是鼻子上的情人之间的吻。即使明白这只是我的任性妄为。 我挂着僵硬的微笑往后退一步。操作拿在手上的阿秋的智慧型手机。 即使手再怎么不稳,拨号给显示在画面上的电话也很容易。 在第一次铃响结束前,对方接起电话。在画面另外一头的人说话之前,我先单方面要求: 「快点消除我。」 阿秋理解电话对象是谁后,扭曲的脸孔映入眼帘,我尖声大喊: 「现在立刻消除我!」 「不可以。」阿秋声音沙哑地控诉。不可以。住手啊。 他反射性伸出手。 『小直,消失吧。』 素直的声音,在阿秋的手碰到我之前,将我从车厢内消除了。 下个瞬间,我出现在素直房间。 「…………!」 彷佛刚做完激烈的运动,我眼睛睁大,急促呼吸。根本无力起身,我当场跌坐在地。 感情尚未追赶上。从中心澈底冰冷的我,无法好好进入被暖气温暖的身体里。 耳朵听见自动铅笔笔尖消磨的「沙沙」声响。 我抬头一看,素直坐在书桌前面对参考书。 素直明明已经从电话那头的紧张气氛中察觉我当下无法逃脱的处境,却还是努力佯装出表面上的平静。 「我先说,我已经把圣诞老人装脱掉了。」 侧眼看着我的素直,身上穿着卡其色的条纹连身裙。但是她没有和今早一样用发圈绑起头发。 我平息呼吸之后才回答: 「我知道。素直,谢谢你。」 每次被素直唤醒时,我都会以素直当下的打扮凭空出现。从头到脚。如果用今天来说,从绑头发的发圈,到脚上的靴子全部相同。就连穿在连身裙底下的圣诞老人装也能重现。 不过,口袋中的物品以及手上拿的东西大概不被视为素直的一部分,我没办法复制。所以我带到滨松的,只有几张纸钞和硬币。 那些钱也用完了,所以当我消失后,只有阿秋的智慧型手机留在车厢内。 和小律一起锁在寄物柜中的衣服,现在已经全部消失了。寄物柜钥匙在小律手上,所以没问题。 飞走的鸟儿不留痕迹。这是我请素直帮忙,加以实践之后的结果。 桌上的智慧型手机,彷佛责备我一般震动。 起身查看萤幕画面后,果然是阿秋来电。 我从素直身旁伸出手,按下画面上的红色挂断键。即使如此,他又再次来电。虽然感受到罪恶感,我只能关机。 我把变安静的智慧型手机还给素直。 「这样真的好吗?」 「……嗯。」 就算点头,我也不知道那种道别方法是不是真的好。 但是我别无他法。我彷佛要如此说服自己,用力深呼吸。 吸饱一口气之后,才轻轻开口: 「对不起,我太晚回覆了。我要回到你的身体里。」 素直大概已经预料到今天会得到答案,也预料到答案内容了。 她停下笔,转动有轮子的椅子转过头,眼中没有惊讶,而是浮现关心我的神色。 「……这样……真的好吗?」 毫不迷惘点头的我,在冬天厚重的地毯上坐下。 我朝素直张开双手,作好拥抱她的准备。 「随时都可以喔。」 「总觉得好害羞。」 素直稍微踌躇了一会儿,但她最后从椅子上起身,在我面前蹲下。 深呼吸,作好觉悟般的说: 「那么,我要来喽。」 素直的手环上我的脖子。 一开始有点不太自在,不停扭动身体。素直的呼吸打在我的脖子上。 「素直,你好温暖。」 「……是这样吗?我们温度相同吧?」 我想实际上确实如此。这里没有充斥摩天轮车厢中无穷无尽的寒冷。 纤细,甚至令人感到柔弱的苗条身体。明明应该借用了相同的身体,但被素直紧紧拥抱时,我无可自抑地如此感觉。 我轻轻地,支撑般的把手环到素直背后时,发现不对劲。 「素直……?」 素直的身体在轻轻颤抖。 「对不起。现在不是我该害怕的时候。」 害怕什么?就算不问,我也知晓。 佐藤同学也曾说过。将分裂至今的两人融合,肯定会出现什么变化。人格、记忆、认知……只要其中一者产生变化,就不再是原本的素直。 如此一来,现在在这里的素直会上哪去呢?素直肯定在脑海闪过各种想像时感到恐惧。 「素直,没事喔。」 我用固定频率拍着素直的背鼓励她。 「你接下来的人生,会有非常多开心的事情。」 「……那是什么?预言?」 「不是。不是预言也不是占卜,这是我的……愿望吧。」 我不曾相信过的神明,不会听进我的愿望。就连织女和圣诞老人也办不到。 即使如此,我仍然只能祈祷。 因为我比任何人都希望素直幸福。 「当然也会有很多痛苦的事情,但你肯定没问题。有佐藤同学和小律……家里有爸爸和妈妈。你不孤单。」 今后,这孩子也会用自己如湖水般蓝色的双眼,观看在她眼前展开的景色。 而我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和她一起看了。 只有这点让我遗憾,我的指尖变得透明。以手指起始,手腕、手臂、肩膀消失,彷佛与其呼应,我的全身开始失去力气。 和在渡月桥那时发生的现象相同。只要素直继续抱着我,我最后就会消失。如同只在波浪与波浪间昙花一现,微不足道的泡沫一般……回到素直身体里。 倒不如说,我觉得太晚了。复制品原本只为了实现一个愿望而存在。 仅此一次的人生中,只有一次。用这个身体实现被夹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快要被压垮的本尊的愿望,接着被吸收后消失。这应该才是原本正确的使用方法。 我只能含糊不清地感受素直的记忆,大概因为我是抛弃式道具吧。复制品并不能一次又一次地不停重复,当作方便替身来使用。 被伴随严重倦怠感的睡意攻击,我缓缓张口: 「已经可以了喔,素直。可以继续当不是喜欢百吉,而是喜欢百力滋的素直。」 素直身体的颤抖变大。 宛如沉进梦中的虚脱感,让我口齿不清。祈祷能好好传达出来,我靠在素直身上。 「不需要硬把Shitabera说成Shitabero也没关系喔……」 和阿秋在祭典中吃刨冰时,听到方言的事情觉得很不可思议。 已经深入骨髓的用词没那么容易改变。而且素直十分黏妈妈,会开始和爸爸一样把舌头说成Shitabero,大概是有意识地改变用词。 肯定还有很多小细节,素直都刻意改变自己。 拼命想和我保持距离的素直。心中挖出空洞的素直。可怜的素直。 我衷心祈祷,希望可以多解开一个束缚她的枷锁。 「还有……啊……」 我还有其他什么忘记说呢?我试图思考,可是思绪统整不起来。 睡意如薄茧般覆盖全身,我的存在逐渐融化。 彷佛要摩擦我的脸颊,素直的脸靠过来轻声说了什么。 「 」 即将消失的身体,连搔痒也感受不到。 我的意识静静地,被吞噬进空无一物的地方。 ──────────────────────── 闲话 没有她的今后。 「铿铿」一声,东西发出刺耳的声音掉落。 低头看着从空荡的半空中,用力直落车厢地面的智慧型手机。 幸好没有坏掉。保护贴也没裂开。低头呆呆看着那台智慧型手机以及另一样东西的阿秋,回过神来睁大了眼。 现在不能浪费时间。或许还来得及。几乎要颤抖的手捡起两样东西,重拨已经结束通话的号码。 把智慧型手机贴在耳边。怦通怦通跳不停的心跳好烦人。 甚至感到反胃也仍然耐心等待。答铃声不久后就停止了,但电话那头没有传来人声。 阿秋皱起眉头看画面,发现通话被挂断了。即使如此,仍然只能寄托一缕希望,又再一次点选画面…… 依旧没接通。就算万一也不可能接通。 但是,他无法不去仰赖这台小小机器。在实际距离遥远的现在,除此之外想不到任何阻止小直的方法了。 『您所拨的号码已关机,或在讯号不佳的地点……』 第三次拨号。最后毫无感情播送的,是表示拒绝的语音。 车厢的门锁从外侧被打开。 通往地面的门打开之后,十一分钟前笑容满面目送两人的男性工作人员吓了一大跳。 这也当然。明明没那种心情,阿秋却想笑。一起坐进车厢的高中生情侣竟然只剩一个人回来,不论是谁都会吓到。 工作人员感到怪异想说些什么,不过因为下个游客出现,注意力被那头吸引过去。 阿秋趁机快速跳下车厢。离开时背后仍能感受到视线,但他没有回头。 拖着无力的脚快步前进。在不知该往何处前进的情况下,只是强硬地驱使自己的身体。 他心想,早知道就不该把智慧型手机借她。但那样没办法从根本解决问题。 渡月桥那时,他只能抓住小直的手。几分钟前也只是吐露情绪而已。 阿秋心中找不到任何阻止她的话。因为在他的心底深处,自己肯定着小直的选择。 不希望小直消失。希望她今天、明天,甚至未来,都可以在身边开朗欢笑。他们也约好了明年一起去看烟火。 同时,自己也希望秋也幸福。希望他可以和以前一样去上学、打篮球。正因为秋也遭受不合理的对待有了痛苦的经验,才希望他能在许多人的包围中欢笑。 那样不清不楚的心情,造就了现在孤零零一人的结果。 倏然想到。过去的秋也是因为这种心情才创造出复制品的吗? 但不管多痛苦,复制品都无法创造复制品。 几乎令人寒毛直竖的深层黑暗,遮掩住眼前梦幻的景色。 「阿秋!」 抬起头,隼从仿造海盗船造型的游乐设施那头,一边挥手一边跑来。他后面跟着脚步蹒跚的律子。 「……阿秋学长。」 律子弯成八字眉。因为她发现阿秋身边空无一人。 她手上握着膨胀的纸袋,里面装着全新的麋鹿玩偶装。 「衣服,小直学姊的衣服……不见了。因为钥匙在我手上,小直学姊不可能打开柜子。但是……」 难得四个人一起来玩。小律很清楚学姊不是一声不响就离开的人。 小直是个总从人人都不多看一眼便错过的细微事物上,寻找小小幸福的女孩。在回程路上开心地讨论回忆,更有她的风格。 看见阿秋残留泪痕的脸颊,两人大概察觉到许多事情。即使如此,为了负起最低限度的责任,阿秋把摩天轮中的事情说了一遍。 律子的眼睛渐渐蓄满泪水。隼吐出比叹气更小声的吐息。 园内开始播放通知闭园时刻的广播。动弹不得站在原地的只有阿秋三人。 梦幻时间就快结束了。就算打滚闹脾气,时间也无法倒转。 「阿秋,那是什么?」 隼一问,阿秋缓缓松开几乎割破肌肤、紧握的拳头。 隼确认那是什么之后,轻声说道: 「这样啊。待在这里也没用。回家吧。」 轻轻点头。实际上看起来可能只是垂头丧气而已。 如果连那么美的滨名湖也感觉褪色,连该怎么动脚也搞不懂了。律子大概也相同,一步都无法移动。 看着阿秋两人,隼叹气说: 「我说啊,你们俩太悲观了吧?又不是世界末日。」 「……但是──」 「那家伙又不是死了。」 原本想反驳这般粗暴言论的律子绷起脸。阿秋的喉咙哽住。 正如隼所说,小直确实不是死了。但与本尊融合为一的结局,还能说活着吗? 阿秋心中接近迁怒的反抗心膨胀。如此一来,很可能会失去理智怒吼。 隼明明发现了,但他仍旧表情不变,平静地继续说: 「又不是死了。跟森不同。」 听到这句话,阿秋和律子同时倒抽一口气。 隼没有放任怒意控制,也不是撒手不管。他反而将自己的伤痛当作燃料……想给悲伤不知所措的学弟和学妹踏出第一步的契机。 从滨名湖吹来的风,吹动隼的短发。总是展现出强烈意志的眉毛角度只在此刻和缓,隼继续说: 「一切都还没定生死,还没有结束。」 谈论希望的声音里,明明没有丝毫凭据。 但无比强而有力且温柔,连失去热度的心胸也随之感动,所以无法视而不见。 「既然如此,就别全部放弃,别自暴自弃。虽然不会要你们笑出来……总之,抬头向前看吧。」 才刚失去最爱之人的他,如此鼓舞。 他用力拍了拍眉尾下垂,弯曲背部的阿秋的背。 「……学长,很痛。」 「还不是因为你一脸没出息。会被喜欢的女生笑喔。」 听他这样一说,让人背部用力。对打直背脊的阿秋,隼彷佛表示:「就是这股气势。」这般笑了出来。 「好了,走吧。广中也是。」 律子吸吸鼻子。 「今天有望月学长在……真的太好了。」 「这样啊。你终于明白我有多可贵了。」 「……我终于明白了!」 律子拿试镜布用力擦拭圆镜片上的泪痕。用力到感觉镜片都要受损了,不过阿秋没打算阻止她。因为他完全理解律子正在用自己的方法,逞强着不继续流泪。 少了一人的归途上,每个人几乎不发一语。但不是沉重的静默,只是大家都忙着思考。 简单几句话后解散,阿秋回到家之后立刻前往秋也房间。躺在床上睡觉的秋也发现阿秋进房,动作缓慢地坐起身。 「你回来啦。」 「……嗯。」 秋也抓着肚子搔痒,张大嘴打呵欠。上个月开始重新上学的秋也,进入寒假之后疲惫感似乎一口气爆发了。 虽然勉强筋疲力尽的他做事令人愧疚,阿秋还是开口: 「秋也,我有件事想对你说。」 「怎么了?」 阿秋坐在椅子上,说起今天的事,原本还想睡的秋也听着听着变了脸色。 给人心不在焉的感觉,或许是因为他也在思考吧。思考与自己相同,拥有复制品的素直。思考她以及她的复制品作出的选择。 在他沉默之前,阿秋呼喊: 「秋也,在你心情确定后,告诉我一声。我在那之前会乖乖等待。」 素直给小直两个选项。 但阿秋不见得也是相同的状况。秋也或许会命令阿秋乖乖消失。如果秋也认真如此希望,阿秋也不打算拒绝。 从诞生的瞬间起,他便早已作好觉悟会有这天来临。当时阻止阿秋的人是小直。 表情认真地传达后,秋也皱起粗眉降低音调说: 「我知道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你别对我道歉啊。」 阿秋半开玩笑地回应,秋也便搔了搔脸颊。 「这样啊。这种时候应该说谢谢才对吧。」 「这也让人心情复杂。」 「哈哈。」 因为秋也笑弯眼,阿秋也稍微放松身体力量。 小直的选择。道别的话语。相触的嘴唇。直接面对时,内心几乎要随之崩坏。 即使如此,阿秋还是可以这样面对秋也,他认为全都多亏有隼、律子和秋也在身边。 「秋也,放完寒假后的开学典礼,希望可以让我参加……在那之前,如果你不需要,不用喊我出来。」 「喔~」 秋也没有深究理由,点头同意。 ◇◇◇ 开学典礼那天,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令人感到讽刺。 过完年,西元年号变了。寒假也结束了。即使如此,对久违被唤醒的阿秋来说,有种十二月二十五日尚未结束的感觉。 秋也在寒假期间一次也没唤醒阿秋。大概是因为不需要去学校吧。 而且也没和她联络。正确来说,秋也有传讯息给她,但她全部没有回应。秋也最后放弃,只和篮球社的朋友见过几次面。 所以阿秋还没对答案。 感受着脚没着地的不安定感,搭电车和公车去学校,在鞋柜区脱下运动鞋换上室内鞋。早已深植身体的动作,能够毫不费力地重现。 然而握住通往教室的门把,手顿时一震。令人恶心的汗水从全身的汗腺喷发而出。 ……好恐怖。 不想打开这扇门。不想面对现实。不想知道答案。 其他同学从走廊上过来。阿秋还没作好觉悟,教室的门就像要驱赶他一般打开。 敞开的教室门那一头,不见她的身影。 桌子没有书包,大概是还没到校。一边觉得偷偷松口气的自己很没用,一边走进教室。 刚放完寒假的教室包覆在淡淡黄光中。「新年快乐」、「好久不见」、「太冷了吧」等,这类闲话家常的对话如羽球般在空中交错。 阿秋冷静不下来,立刻离开了教室。 用力扭开水龙头粗暴地洗脸。只要用几乎冰冻的冷水洗脸,多少能让自己的冷静复苏。 拿运动毛巾擦脸时,可以听见楼梯那里传来脚步声的回音。明明每个人的脚步声相差不远,阿秋却感觉心跳如实地躁动起来。 被推动般转过眼看去,脚步轻盈走上楼梯的人是她。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披散在她肩膀上的光泽秀发。 长睫毛以及浅色大眼。笔挺的鼻梁,樱粉色的嘴唇。修长的手脚,匀称的身材。每个错身而过的人都无法不回头看第二眼,秀丽端庄的少女。 发现阿秋呆滞的视线之后,她眯起眼睛微笑。 与笑容同时发出柔软的声音。 「早安。」 一眼就发现了。如同范本般温柔的笑容,不是小直的笑容,也不是素直的笑容。 有种被迫得知现实的感觉。小直果然已经……哪里都…… 就在他快要无法动弹之际,耳朵里响起隼说过的话。 总之抬头向前看。一切还没有结束。隼这样说。 ……对啊。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好多地方想去,所以才选择不逃避上学。 那么至少现在,不能从相同脸孔的她身上别开眼睛。 有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尽管还没有办法笑出来,他在肚子深处用力。 接着阿秋直接面对等待回应的她回覆: 「早安。」 ──────────────────────── 第5话 复制品步行。 「……咦?」 起初还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事。 因为回到素直身体里,我应该已经消失了。然而一度丧失的全身感觉,又若无其事地回到手上。 我维持蹲在地上的姿势,无言地四处乱摸身体。手臂、腰、脚、脸颊、头发。不管摸哪都没有奇怪的感觉,依然是我向素直借用的身体。 不过也有怪异的地方。我身上穿着制服,但这个设计不是骏青的款式。 而且我的头发和身体,以及制服都没有颜色。彷佛老电影一般,眼前所见皆为黑白世界,明确显示这里是有别于现实的其他场所。 「怎么……回事?」 紧缩的喉咙也能清楚发出声音。 我身处的地方也不是素直房间,这里怎么看都像学校走廊。但这边果然也和我熟悉的走廊天花板高度不同。 这是哪里呢?我到底怎么了? ……而且,素直呢? 在我困惑地站起身时,身体一阵颤抖。 从昏暗的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有人朝这边靠近。 附近理所当然地有好几扇连接教室的门,一瞬间冒出想躲进哪间房里的想法。但我没那个时间,那人已经走过转角。 连眨眼也忘了的我,用力睁大眼。 我认识这个人。 应该再也不可能见到面。因为那是在体育馆的舞台上,从大家面前消失的人。 我觉得自己在作梦。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看见自己所期望的梦或幻觉。 但是,姿势端正的走路方法和美丽的笑容,都是我所熟悉的模样……我用难以置信的心情呼喊那个名字。 「凉学姊?」 距离我一公尺处停下的凉学姊,恶作剧般的眯起眼。 对只能呆站原地的我,用带着戏剧性的语气和动作说道: 「欢迎来到复制品之国。」 短时间内,我惊吓呆傻地无法回应。 我能迈出脚步,不是因为这句话的意思正确渗透进大脑中。 只是想确认,微笑的她到底是否为本人,是不是真的在我面前。 「…………凉学姊?」 我伸出发抖的手后,凉学姊轻轻包住我的手。 温暖的手。确定这是活着的温度后,我自然地流出泪水。 真正喜悦的泪水,或许不是从眼睛深处,而是从胸口深处涌上来。纤细的指尖轻拭我泪水不停歇的眼角。 「小直,好久不见了。」 「凉学姊……真的是凉学姊吗?」 「嗯,是真的喔。」 微笑的温度,确实是凉学姊所有。 我哭个不停,而她温柔地轻拍我的肩膀。因为这样让我的泪水流得更急,但学姊只是泰然地等待我停止哭泣。 终于冷静下来后,我重新仔细端详凉学姊的模样。她身上穿着和我相同的制服。 (插图019) 「凉学姊,复制品之国是怎么回事?而且这套衣服……」 「我简单说明喔。这边是结束任务之后的复制品聚集起来创建的国家。」 看见我吓呆了,凉学姊轻轻对我笑。 「我逐一对你说明。来,一起走吧。」 学姊牵起满心困惑的我的手。 彷佛替转学生介绍学校环境般,我在她的带领下逛着校园。 「虽说是国家,其实只有一间高中。大家互相合作,一起开心生活。来上学的当然只有复制品。老师之类的应该不是复制品……不过我也不是非常了解。」 尽管只有黑白不太容易判别,天空很明亮大概是白天。我以为空无一人的校内有非常多学生,他们彷佛证实凉学姊所说的话一般露出笑容。 因为是学校,几乎没有娱乐类设施的样子。想活动身体的人,就去体育馆、操场或游泳池。宿舍早晚会供餐,中午大多都买合作社卖的面包来吃。学姊俐落地带我参观,但我几乎无法出声应和。 以前我曾和阿秋想过。或许世界某处有复制品的国家,非常多的复制品在这个国家互相依偎共同生活…… 亲眼见证只是幻想的景象出现在眼前,我没办法好好说出感想。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的复制品被偷偷创造出来。不只我,没有任何人知道。 当发现到时,凉学姊在沉默的我面前停下脚步。 「接下来,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故事吗?」 「……咦?」 「不只来到这里的理由。也想知道过往我不知道的小直。」 这是我一直希望凉学姊听自己说的事情。 我们在后院的长椅并肩坐下。眺望着灰色杂草,我开口说话。 我诞生那天的事情。 从那一刻到我回到素直身体里为止,这之间的故事。 有时一句话接一句话滔滔不绝地说出口,有时记不太清楚。一度也不曾停下,是因为如果不热切地动嘴,我不知道会把什么说出口。 在不久前,我才刚向阿秋告别。这段记忆太新,无法当作遥远的回忆讲述。我忽视脑袋发出的热度,宛如车轮空转,匡啷匡啷地不停说话。 就这样经过了多长的时间呢? 当我的喉咙感到干渴时,凉学姊摸摸她左耳的耳环,只轻声说了一句:「这样啊。」 当我提到多惠子奶奶和丰爷爷时,凉学姊吓了一跳,将她细长的大眼张得更大。那之后她眼神温柔地点头好几次。她大概一直挂心两人过得如何吧。 但她对其他话题反应冷淡。明明还包含关于复制品成因与根基的内容耶。 即使偷看她美丽的侧脸,也不清楚她感受到什么。 我也想听听凉学姊的故事。她和凉未学姊的关系。在富士宫的生活。用凉学姊自己的话语,说出她至今感受到的心情。 但学姊似乎没有这个打算。因为她抬头看了无色的天空后,慢慢站起身。 「差不多要天黑了。最后带你去参观宿舍。」 「宿舍……吗?」 「因为复制品没有家。宿舍在学校旁边,大家都在那里生活。虽然我没有像凉未一样当学生会长,我是宿舍长。很好笑吧?凉当宿舍长(注:凉和宿舍的日文发音相同)。」 凉学姊咧嘴一笑,我被她影响也跟着笑了出来。凉宿舍长,确实有点饶舌。 「大家都直接用职称叫我宿舍长。」 「那个……我想跟先前一样喊你凉学姊,可以吗?」 「当然。」 我朝迈开脚步往前走的学姊后背,问出自己很好奇的事情。 「那个,凉学姊,这里有佐藤梢同学和阿罗伊奇雅·杨的复制品吗?」 如果复制品之国是结束任务的复制品聚集起来的地方……那她们两人的复制品或许就在这里。 虽然我这么认为,凉学姊伤脑筋地摇摇头。 「很遗憾,只靠名字找人可能有困难。就算来到这里,她们两人很可能都使用不同的名字。」 「不同的名字?」 「对。因为脱离了本尊的束缚,很多人会改名。」 我哑口无言,但是可以理解这么做的意义和意图。 就连小直这个名字,原本也是素直的绰号,只是我把它抢走了。既然如此,那我也…… 「小直也要改吗?学校的一楼是公所,在那边可以办理各种手续。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陪你。」 凉学姊抢先一步这样说。我小声回应: 「这个嘛,现在还没关系。我也想不到其他名字。」 「这样啊。我知道了。」 虽然错过问她黑白画面的事情,我没心情继续提问。 不用花太多时间,我已经习惯了复制品之国的生活。 最大的不同,只有不住在家里而是学校宿舍,以及搭乘自行车或电车等交通工具的机会极少而已。 平常在学校上课,假日则和凉学姊以及新交的朋友聚在房间里,举办读书会或睡衣派对,尽情享受普通的高中生生活。 虽然没写在学生手册上,有禁止刺探彼此私事的不成文规定。第一天的凉学姊之前就认识我,所以是例外。彷佛要佐证这点,她在那之后没再问过我其他事情。 其他还有许多和现实不同的事情。 除了世界没有颜色,天空不下雨也不下雪。风是温热的,听不见鸟叫虫鸣。也就是说,没有季节。 不能离开学校。高墙的外侧,一片浓雾什么也看不见。学生完全不会进级。虽然有定期考试,谁也不谈论将来的事…… 有时会感到极度沮丧,但诸多疑问随着习惯生活后雾散。那只是细微末节。即使不在意这些事,大家也能笑着生活。 如果在这里,我也能过着平凡和平的时光。 已经不需要顾虑任何人了。每天吃饭,在床铺上睡觉,醒来之后可以去上学。我可以当我自己,度过每天每分每秒。 图书室的藏书相当丰富,非常值得感激。尽管不会增加新书,不愁没书可看。 我在放学后频繁地前往图书室。 没参加社团活动。这间学校没有文艺社。虽然可以自己创立新社团,我不认为能找到人,所以放弃了。 无人的图书室里头,有看书及自习用的空间。我某天放学后也来到图书室时,看见凉学姊一个人在那边看书。 我原本想吓吓她,蹑手蹑脚地从后方接近。正当我在心中默念「一二三,木头人」时,被提拔成鬼的凉学姊在「头」那边转过头来。 凉学姊好笑地对着不开心的我笑了笑。 「你在看什么?」 她翻给我看的封面上画了一个小男孩。 虽然无法看出温和的色彩,我知道伫立在小小星球上望向远方的,是身穿绿衣的金发男孩。那是圣·修伯里的《小王子》。 长桌上摆着素描本和几支铅笔。擅长画画的凉学姊或许想画出《小王子》的一个场景吧。我很好奇学姊会画出什么样的画,但她翻开的页面一片空白。 「小直也要一起看吗?」 我先前看过了,但这个故事深具魅力,看几次都没问题。我拉开凉学姊身边的椅子坐下,和她并肩阅读。 翻开的页面是小王子和狐狸对话的经典场面。即将出发的王子,对着要好的狐狸道别的场面。 「再会。」小王子说…… 「再会。」狐狸说。「现在我把秘密说出来。其实很简单。只有用心灵才能看清事物的精髓。光凭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 「光凭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为了不忘记,小王子复述一次。 「是你为玫瑰耗费的时间,使玫瑰变成无可取代之物。」 已经读过接下来内容的我,不禁背过头。 我觉得《小王子》就像一颗用话语编织而成的星球。 彷佛轻柔照亮黑夜、执手牵引般,温柔且爱恋,如宝物般的故事。 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心中柔软的部分被挖掉一大块。 「当心灵感到疲惫时,就让人想看《小王子》。可是当人心中有所愧疚时,读这本书可能会变得痛苦。」 凉学姊「啪」的一声阖上书本。她看出我无法回答后改变话题: 「小直,听说你又甩掉对你告白的人啊。」 大概因为学校里少有娱乐,恋爱相关的谣言总是传播迅速。虽然不清楚被谁看见了,或者是对方四处宣传。 和现实没太大差别。交朋友,偶尔吵吵架。眼睛追着在意的人跑,有时直接告白。学业、社团、朋友,以及谈恋爱。复制品之国的青春,也是由这些要素构成。 我没有融入其中,所以才会每天自己一个人来到图书室。 「试着跟他交往看看也好啊。」 凉学姊这样说,但我不想让自己不确定会不会喜欢上的人有那种意思。而且我丝毫无法想像自己喜欢上他的样子。 「我几乎不认识他。」 「所以才要试啊。」 手靠在长桌上撑住下颔的凉学姊,恶作剧般的笑着歪头。学姊自己才是,大家知道不管谁对她告白,她都不会爽快答应,但学姊的情况是她满脑子只有画画。 我又如何呢? 得到自由的我,想在这里做什么? 「小直,你不须顾虑任何人。这里是我们的国度。只有复制品居住的国家。」 彷佛被学姊看穿心思,我吓了一跳。 「……我去找其他书喔。」 我起身离开桌子。 大概是因为明明没打算看书却离开座位吧。每个书柜都弯弯曲曲,看起来就像巨木般大幅扭曲,我彷佛被关进没有出口的森林中。 我害怕地转过头去,背后的凉学姊再次打开了《小王子》。白皙的指尖慈爱地抚过每一个字。 「『但是,你也不能忘。你要对亲近你的事物,与你结缘的事物永远负责。你对你的玫瑰有责任……』」 她用美丽清澈的声音,如朗读剧般朗声读出我刚刚才看过的狐狸说的话。 彷佛这声音在苛责我,我钻过互相纠缠的树木之间,急忙离开图书室。 ◇◇◇ 只有复制品的学校,没有远足、研习与校外教学活动。因为无法离开学校,这也是当然的。 取而代之,会举办运动会和校庆。今天是球类竞赛的日子。 女生可以选择排球或躲避球。 我百般烦恼之后选择躲避球。听到凉学姊也选择躲避球时,我们还胡闹说着决赛见,但我没想到彼此的班级真的留到了最后。 哨音响起。 跳球先抢到球的是三年级的队伍。 立刻有人被打出场。我捡起掉在地上的球,立刻回击对方内场。展开激烈攻防的对战,看得四散在体育馆内的观众情绪沸腾。 最后留在内场的是我和凉学姊。 其他同班同学都在外场,所以实际上是我们一对一。 持球的凉学姊,眼睛带着好战的光芒看着我。 我轻轻一跳,避开她瞄准脚丢来的球。我不像某人一样跌倒流鼻血。 因为我很擅长活动身体。替她去爬山、跑马拉松,还有跑折返跑嘛。 「小直,你真敏捷。」 「凉学姊才是!」 凉学姊动作轻快地躲球。外场互相传球勇敢追击,但她轻易躲过敌人的包围。 凉学姊轻而易举接住朝她胸口飞去的球。我一边往后退,冷静地看清学姊的动作。 我们这般一来一往,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专注在比赛上,即使没有奖品也想拿到优胜。我想拿到她的班级没有实现的胜利。 「小直,你腻了吗?」 「咦?」 从正面飞来的不是球,而是出其不意的提问,我不停眨眼。 「我没有腻啊。」 我明明很认真打球,被人如此认为太令人意外。我如此回应,但凉学姊彷佛忘记正在比赛,把球抱在胸前,一手摸着下颔说道: 「是这样吗?我觉得你看起来好像很无聊。」 「凉学姊,你在说什么?」 我不禁傻眼。 这该不会是什么战术吧?打算削弱我的气势,或准备瞄准我松懈的瞬间朝我丢球。 但若是如此,凉学姊把球一直拿在手上就有点古怪了。快点把球送到外场,从死角攻击我,应该能让成功率大升才对。 不理会我疑问的眼神,凉学姊说: 「说起来,爱川素直学妹现在跟阿秋关系怎样了呢?」 「……咦?」 宛如被人淋了一头冷水,我全身僵硬。 真的好久没听见这个名字了。因为他们不在这里,我没机会叫名字。 学姊没有把球丢在满身破绽的我身上。只要她丢出球来就能暂时中断对话,但是学姊不允许。 「佐藤梢学妹不是说过吗?如果小直回到爱川学妹的身体里,应该会对她的人格、记忆、认知产生影响。我记得是『本尊和复制品的个性和经历过的事情不同,所以对事物的思考方法与解释方法也不同。但融合之后,或许……』吧。」 明明是听我转述,凉学姊却轻而易举地背诵出来。 「你说当时佐藤学妹想继续这样说吧。或许爱川同学和阿秋会互相吸引,然后进一步交往……」 血液「咻」的一声从脑袋倒流。 「……那种事情……」 不想思考的事情被人摆到面前,我的双唇不止发颤。凉学姊同情地凝视我。 「小直,你应该理解有这个可能性吧。如果阿秋感觉到爱川学妹中的你,他……」 「别说了!」 我最后终于蹲在体育馆地板上,「啾」的一声,我的鞋底发出要被磨破的惨叫。 「然而应该已经回到爱川学妹身体中的你毫无感觉。你完全不清楚他们两人现在是什么状况,就是所有答案。」 「……我觉得很不舒服,今天要早退。」 即使我语带讽刺地抛下这句话,凉学姊仍旧不放过我。 「你打算逃避到什么时候?从现实中逃走,在这个世界也继续逃避。你到底想怎样?你想去哪里?」 凉学姊丢出来的球,打中蹲着的我的肩膀。 软弱无力地打在身上,掉在体育馆地面。咚、咚咚……我不清楚球滚去哪了。 「你别老是逃避,要老实面对。你有你的责任。因为你伤了很多人。」 「我才……」 我想反驳没有。才没有任何人因为我而受伤。 可是凉学姊低下头继续说: 「阿秋好可怜。搭乘摩天轮时和女友接吻了,她却就此消失了。这样一来,岂不是没办法再踏进游乐园了吗?」 「……才没那种事。」 「广中学妹和望月同学也一样。那样一来,欢乐的回忆岂不是全毁了。他们在寒假期间真的能笑出来吗?是不是一直抱着无法接受的心情生活呢?」 「但是,我没在那里留下任何东西。」 不能单方面挨打,所以我反驳。 我不想遭受责难,说自己做的事情不正确,说我在逃避。看见我认真计较,凉学姊皱起眉头。 「是这样吗?如果你真的如此认为……」 彷佛乐团指挥家,又或许如同魔法师一般,凉学姊举高左手。 「小直,换上制服吧。」 我一边想着「怎么可能有这种事」,一边低头,只见我不是穿运动服,而是换上制服了。而且这套制服还是我熟悉的骏河青陵高中制服。 凉学姊朝哑口无言的我走来,手指解开我胸前的蝴蝶结。 「咻」的一声抢走黑白缎带的凉学姊,把缎带缠在自己的左手腕上。我只是困惑地眯起眼睛,迟了一会才发觉学姊的意思。 骏青缎带的颜色。 「啊…………」 对了。 只有一个东西。那时有东西留在原地了。 Pal Pal的一日券手环。绑在手腕上的蓝色手环。 那不是素直穿戴在身上的东西,是我外出后才绑在左手腕上。当时留下了让人记得我消失的物品。 「不可能有飞走的鸟儿不留痕迹这种事。反倒是会留下永不抹灭的伤痕更为正确。唉,小直……你为何要用那种方法从大家面前消失呢?」 正如凉学姊所言。 还有无数其他的方法。根本不需要演出这种会喷血、会伴随伤痛、会深深烙印在大脑中的戏剧性别离。 就像虚弱的猫咪会偷偷从饲主面前消失踪影。即使是那样平静且悲伤的别离,应该也已经足够。应该有其他无数更温和的方法才对。 我明明能那样做,却没那样做的理由。 那就是── 「……因为──」 「嗯。」 在她严厉要我面对的催促下,我一阵鼻酸。 「因为我不希望他们忘了我。」 我别开眼逃避的真实心情,化作热泪潸然而下。硕大水珠点点染湿了体育馆的地板。 「因为我不希望……大家忘了我。」 啊啊。 我多么自私啊。 「我希望找到我的小律,一起演话剧的望月学长,可以一直记得我。」 没办法擦拭泪水,我接着继续说: 「我不希望阿秋在自己之后交新的女朋友。除了我,就连素直也不可以。不希望他和谁牵手、拥抱,或是接吻。希望和我相同……对阿秋来说,最初及最后的人都是我。」 我不希望他身边有其他人。 不要。不要。不要。绝对不要。 「其实我……」 接下来的话已经说不出口。 彷佛圣诞树般,用繁复的词藻做出场面话,将其装饰得光鲜亮丽。深信只要弄得美观好看就没关系。 但是,根本不是没关系。我的心不停叫喊。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因为不知道,才选择了逃避。 我哽咽啜泣,凉学姊蹲下来拥抱我。 她的身体好温暖。有着连同心情一起轻柔包裹的好闻香气。 「真是的,你这个笨蛋。你忘记了吗?」 学姊温柔地抚摸我的头,我顺从地倾听她的声音。 「你对代替凉未的我说了吧。别装得那么懂事,好好说出来真正想和谁在一起。」 是啊,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让凉学姊说出真正的心思,自己则忘了。借口说是为了素直,想选择懂事的那条路。 「如果不知道,老实说不知道就好。就算卑鄙、任性、不知如何是好,也没关系。因为包含这些在内,全部可以用一句话统括,你知道是什么吗?……」 学姊在泪湿一张脸的我耳边轻声继续说。 听到这句话的我,缓缓抬起头。我抓起制服衣袖拭泪,不可以就这样蹲着哭哭啼啼。 凉学姊选择和养育自己长大的家人一起生活,她比谁都痛苦且受伤,在最后选择了不会后悔的答案。我也不想让这样的她对我失望。 我站起身后,凉学姊手指体育馆的后门说: 「你看得到那个吗?操场的正中央。」 我们两人一起朝敞开的后门走去。 我定睛凝视,看见有东西从头顶可见的天空垂落。 「……那是……」 「没错,为了回到现实而准备的道路。」 只有一条。从天空往下垂的银色丝线。 即使无风也不可靠地晃动的细弱丝线。宛如蜘蛛丝的那条线,不停朝遥远的上空延伸。 感觉就像从水里看着太遥远的世界,不知真面目的世界。变成螃蟹的我和凉学姊,眯起眼睛抬头上望。 如此一想的瞬间。 我的视野彷佛穿过长长隧道,一片开阔。 无比湛蓝,彷佛要将人吸入其中的无限澄清天空之中,飘浮巨大的积雨云。 树枝上休憩的小鸟飞起,轻风吹拂。这般掀起的风轻柔抚触对着太阳微笑的向日葵。 听见蝉唧唧地大合唱声,额头冒出大滴汗水。起雾的黑白世界彷佛追逐奔跑般找回颜色,不再有任何物品失去色彩。 彷佛和认识他的那个夏日牵着手回来一般。 色彩鲜艳得宛若虚假的世界,如此直率地回望着我。 「原来……不是黑白的啊。」 「哎呀,原来小直看起来是那样吗?」 凉学姊稍微调侃我。水亮光泽的黑发,和水嫩的粉红脸颊。创造出她的所有一切都让我觉得美极了。 这才终于发现。这世界没有颜色,是因为我如此认为。 我的风景染上颜色,是从自己理解何谓恋爱开始。只要在阿秋身边,天空就会看起来更美;雨水变得冰冷;心脏催促着:「快点、再快点。」一边弹奏音乐。 希望对阿秋来说也是这样。 就连献上的祈愿,也如夜空的星星般歌唱。 「回归现实的道路,或许小直看见的和我看见的也有所不同。」 我顺着凉学姊的视线看过去。 「或许看起来像游乐园的一日券。」 「如果是合成纸做的,就令人安心呢。」 「可能看起来像小熊猫的尾巴。」 「太可怜了,我拉不下去。」 「也可能看起来像舀锉冰的汤匙。」 「不是柠檬,而是哈密瓜口味。」 我们俩就像在玩双人翻花绳,交换话语以及笑容。 但我脸上的笑容,如退浪般迅速消失。 「嗯?怎么了吗?」 「我不想再也见不到凉学姊。」 我想见阿秋。有话想对素直说。也很在意小律和望月学长。我还没听说小说奖的最终结果,以及二月公演的事情。 然而回到现实,代表我再也见不到凉学姊。 「好不容易可以这样再次见面。可以聊天,可以一起欢笑。」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真是的……」 眼中泛泪的学姊,嘴角与她的语气相反扬高。 「有个爱撒娇的学妹真是伤脑筋呢。就这么舍不得我吗?」 「舍不得。」 我立刻回答并询问她: 「凉学姊不和我一起回去吗?」 「就跟追在犍陀多后面抓住蜘蛛丝的罪人一样吗?」 凉学姊耸耸肩,露出苦笑。 「这么做也毫无意义喔。因为那里没有凉未啊。只要我握住,丝线一定会断裂。这是注定的。」 凉学姊不想摧毁我的可能性如此说道。 对于不太能接受的我,她带着恶作剧的笑容露出笑容。 「那么,让我们将来某天再相见吧。」 那听起来像是在哄小孩的方便借口,我紧咬下唇沉默以对。 「你可能没有发现,复制品之国的居民反覆增加与减少。有人和你一样因为什么理由回到现实……也有人说,心中的后悔消失后,可能就会离开这里。」 这句话引起我的兴趣,于是我抬起头。如少女般羞红一张脸的凉学姊将手贴着胸口。 「我啊,在将来不久会重生成另外一个人去见你喔。」 「重生?」 「这是有复制品存在的世界。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感觉会有更多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小小一个重生,或许简单就能办到喔?」 「…………」 「我也想再见到凉未、爸爸和妈妈。如果你以后遇到有优秀表现力又出色的美人,喊我的名字看看吧。」 凉学姊太过轻松地说出口,让我开始相信会有这奇迹似的重逢。 在无言以对的我面前,学姊的手指朝我接近。 「别一脸不安。」 「好痛。」 学姊毫不留情地戳我额头。皱起一张脸的凉学姊,安抚地摸摸我大概变红了的额头。 「小直是找到我的人。如果是你,不管几次都能找到我吧?」 我一瞬间迷惘。因为她的语尾带着颤抖。 大家肯定都很害怕。因为要作出什么选择相当困难。 即使如此,小律今天肯定也在写小说,望月学长在排戏。如同凉学姊目送我离开之后,就要从这里启程一般。 有一群人不只是悠哉地等待未来,而是全心全意地勇往前行。 既然如此,我也想抬头挺胸去见他们。 「好,绝对会!」 我用逞强的笑容回答后,眼泛泪光的凉学姊笑了出来。 「就是这股气势!」 学姊的双手温柔地轻推我的背。 我的脚可以离开体育馆,但学姊停在一步之遥的后方。接下来得自己一人走过去,我绷紧神经。 「好啦,去吧。机会大概只有这一次。」 「……好。还有,凉学姊,」 「干嘛?」 我没有转过头直接说: 「我也是……我也是可以认识你,真的太好了。」 那是对那天她送给我的言灵的回应。 我没听见回应。只听见就像在强忍什么,闷住的吐气声。 我抬起右脚。一步又一步,每前进一步就感受身后的气息慢慢远离。连缎带在凉学姊左手腕上随风摆荡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但那跟用双手掬起永不枯竭的泉水相同。 将来有一天,在哪处相见。只怀抱着口头说出的约定,往前迈进。 接着我伸出手,抓住从天空垂下的那条丝线。 ──────────────────────── 最终话 ╳╳╳╳奔跑。 眼睑感受到光线,我慢慢睁开眼。 微微模糊的视野在我眨好几次眼让眼睛习惯之后,逐渐变得清晰。 和我有相同脸孔的少女坐在眼前。 她坐在床边,而我站在她前面。 「总觉得你呆呆的耶。」 她不是在调侃我,而是老实说出感想。 「素直……」 「好久不见。」 床铺的弹簧发出「叽」的嘎吱声,素直站起身。 她身上穿着白色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以及格纹百褶裙,是在社群网站上也有可爱好评的制服。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能沉默。素直从我身边走过,打开窗户平淡地说明: 「今天是毕业典礼。」 素直的浏海随风轻柔飘起。迫不及待窗户开启的风,晃动她如细致丝线般的褐色头发。 从飘动的窗帘底端可以感受到春天的气味。 「毕业典礼?……三年级的?」 我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圣诞节那天被素直吸收。如果今天是三月一日,在那之后只经过两个月又多一点。 可是素直的回答和我预期不同。 「不是。是我的毕业典礼。典礼在上午结束,我刚刚才回到家。」 我措手不及。这是超乎我预料之外的一句话。 素直毕业就表示,现实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 仔细观察,素直身上制服的颜色比我记忆中褪色几分。书包也变旧了。桌上的文具有新的也有旧的,许多物品都一点一滴累积了岁月。 眼前的素直也相同。 五官与外貌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宁静的眼神与一年前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 「毕业」这两个字重新重压在胸口。我实际感受到素直真的从高中毕业了。 我想开口说出,她今天应该已经从身边的人听到无数次的「恭喜」。 然而我无法说出祝福。 因为我没有成功回到素直身体里。花费超过一年的时间,我都没能把温柔还给她。 「素直对不起。但是啊,我……」 「别道歉。」 我有想见的人。想在一起的人。所以我是以自己的意志回来这里的……原本想告诉素直这些,但她轻柔地打断我。 「别道歉是什么意思?」 「不是你的错。因为全是我的错。」 「……咦?」 「是我的错。」 我摸不着头绪而沉默,素直在我面前把头发勾往耳后。 「那天,飘下雪花的十二月二十五日……在我们拥抱时,你的身体逐渐透明,即将回到我身体里的最后一刻。我对你说了『消失吧』。」 感觉模糊的记忆被刺激,我皱起脸庞。 这样说来,素直当时好像在我耳边说了什么。虽然几乎失去意识的我无法正确听清楚。 ……对啊。 回想起来,那时素直这样说了:「小直,消失吧……」一如往常,说出那句让我暂时消失的咒语。 所以我没被素直吸收。但我并非和往常一般陷入毫无知觉的黑暗。之所以能抵达和现实不同的复制品之国,大概是几乎消失的我陷入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 「现在也是,把你唤醒的人是我。所以你不需要道歉。」 这句话让我确定了。 想回来的我,和呼喊我的素直心思交叠,所以才替我打开回归现实的道路。看起来像丝线的东西,是素直对我伸出的手。 ……但是,为什么素直没将我吸收回去呢?不仅如此,她为什么又再度呼喊我的名字? 我的全身开始冒汗。 素直到底有什么想法,思考着什么才作出这样的选择呢?我害怕正面向她确认。我至今仍旧丝毫不理解素直。 我无法保持沉默,湿润干燥的双唇后,在尚未明确整理好问题下强迫自己开口: 「唉,素直,」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突然对我说出的这句话,让我全身僵硬。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从自己面前消失。」 鼻腔深处刺痛得难受,眼泪不受控制地滑过脸颊。 「素直……」 素直堵到我面前的抗拒,总是挖刨我的心。只拉住最痛的地方,毫不留情地将我打落至谷底。 「因为……因为我抢走你的温柔吗?」 我觉得素直恨我是理所当然。如果事到如今才断然决定舍弃我是一种复仇,那我或许应该甘心接受。 「不。不是这样。」 素直彷佛对稚子说话般重复: 「不是这样。我跟你说说这一年发生的事。小直不在的这段时间。」 「……」 「在我失去重要之物的这段时间,有人和我一起努力。」 只要追溯素直的记忆,我就知道那是谁。 是真田同学。他虽然失去勇气,仍然重回篮球社。他和素直彼此鼓舞,咬紧牙根、踏稳脚步过着校园生活。 「有个人对着只是描摹过去自己的我说我很温柔。」 是佐藤同学。曾失去复制品而出现空白的她,只是待在素直身边。对素直直言不讳,与她共度许多时光。 「现在的我,也有了可以称为朋友的人。」 小律。她对自己用不同称呼喊我和素直感到后悔,也没单方面拉开距离。她和新的一年级学生一起努力从事社团活动,朝梦想迈进。 「也有男生说喜欢这样的我。」 素直伸出双手,轻轻捂住我的双耳。 我的眼中闪烁不知所措,素直垂下眉尾对我微笑。有点伤脑筋,有点泫然欲泣,即使如此也不退让,她的表情带着几乎可说顽固的强烈意志,对我说: 「我不会告诉你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距离下,就连声音我也能听见。其实素直也明白这样做毫无意义。 只要被她唤醒,我的记忆就会更新。素直这一年两个月体验、经历的事情,现在的我也无一遗漏地全部知晓。 肯定是因为如此,素直才会毫不隐瞒地对我坦白。 素直放开捂住我耳朵的手,稍微害臊地笑了。我失去血色的嘴唇颤抖,听着她的声音。 「接下来,我不想和你,还有任何人共有。我不想分享。因为不论是这份记忆、这份温暖,还是害羞的事情,全都只属于我和他。」 这句话如一道轰雷,从头顶直接打进心胸深处……我终于发现了。 素直现在说出的话,跟我过去曾经有过的想法相同。 跟我不希望素直知道我和阿秋共度的时间、记忆一样。 不只是我,素直也有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有深藏在心中,偶尔抽出来回顾,想珍重地怀抱在心中的记忆。只要是高中女生,任谁都会这样。 但素直有复制品。当面前发生不想让我知道的现实时,素直只能闭上眼、捂住耳朵。什么也不看、不听、不说,把自己封闭到最后一刻。她只能用这种方法对我隐瞒事情。 只要有我在,素直永远只能过着这样消极的生活。她没办法与他人交往。 「这大概也是……我要对自己作出的选择负责。所以我不会再跟以前一样依赖你活下去。而是作为我自己活着。只是单纯的我。」 「我不要。」 理解她强烈的希望后,我用这句话打断她。无法不这样打断她。 在我诞生的那个早晨之前。 时光倒转的年幼心灵,用尽声音极限控诉。 「我不要。我不想这样。」 「小直……」 素直垂眼。我专注地凝视这样的素直。 别说这种话。素直。别推开我。因为你应该最清楚才对啊。 你是我,我是你。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我还来不及说出口,情绪已经如洪流般逼近,接着甚至涌上喉头。我搞不清楚状况,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哪里到哪里是否化作声音了。 太阳穴阵阵发热。我的头痛得就像要裂成两半。甚至觉得会裂开喷出鲜血。溃堤般溢出的泪水不知停歇,鲁莽地滑过下颔滴落地面。 我应该期待着素直对我这么说的这一天。正因如此,我才会凭自身意志回到这里。 明明如此,当我理解要被舍弃时,当素直告诉我这件事时,最后从我口中说出的仍是孩子气的恳求。 「我不要,素直。是你创造我。是素直创造了我。」 我伸出颤抖的手,捉住眼前穿制服的手臂。 就连这身制服也染上素直的每一天。我不知道的素直。没有我也没关系的素直。毫不受影响的素直。 我抱住丢下自己要往哪里前进的素直阻止她。如同过去素直依赖我一般。如同将我当作方便道具使用一般。 「你说自己需要我……所以我才来见小小的你。才来到这里。」 「嗯。」 素直点头,自己声音也带着沙哑。忍不住低下头的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不要丢掉我。事到如今,别抛下我一个人啊!」 视野扭曲成一团,泪水滴滴答答散落在地毯上。在我抽咽之间,我没办法好好换气,打嗝好几次。 我如此拼命地想留住素直,她把手轻轻摆在我肩膀上。 「嗯。一直以来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小直。」 「……!」 「但是啊,我已经没问题了。」 我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素直的眼中也带着泪水。然而她笑容满面。 「到今天为止也有差点撑不住的时候喔。也有好痛苦,无法振作的时候……也有好多失败。好多事情让我厌烦,甚至也有想死的时候。」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她应该和先前一样需要复制品啊。 我还来不及把这些话喊出来,素直直视着嚎啕大哭的我说: 「但是,我不讨厌现在的自己。」 我茫然无措,素直轻轻擦拭我湿润的眼角。 「我现在喜欢百吉也喜欢百力滋。会随心情选择要说Shitabero还是Shitabera来表达舌头。我觉得这样半吊子的自己也很不错。」 素直温柔地看着啜泣的我。 「有人告诉我,温柔是从内心自然涌出的心情。希望谁笑出来,不希望谁哭泣之类的心情。圆滑、温暖的心情。」 从纤细温暖的指尖,传达出素直现在不希望我哭泣的心思。 「如果是先前的我,应该会这样做、应该会这样说话等等……我一直拼命地描摹着这些。现在也没变,或许接下来也不会有所改变……但是,你觉得这样的我是冒牌货吗?」 我好想肯定。 脑海冒出了卑鄙的想法。因为如果我这样做,素直或许愿意重新考虑。因为身为复制品的我卑劣地察觉,素直现在尚未建立起能反抗这句话的确切强度。 ……但是。 我只是想到,不代表有办法执行。只有我,只有拥有素直温柔的我,不可以背叛她。 所以,我只能表达比任何人都直率的心情。 「我不觉得。」 我不可能有这种想法。 其实从一开始,我一次也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在我被推下轨道时,把床借给我,摸摸我的头的素直。 一边看着渡月桥,一边给我两个选择,并且等我给出答案的素直。 小学时的素直,确实抛弃温柔了。或许会有人冷淡嘲笑这样的她。 如果有这种人出现,我会用尽全力反驳。 素直的温柔,仅属于素直。即使是复制品,也不可能连根拔起带走。留在那里的小嫩芽,一点一滴持续长大,等待大地回春的那刻到访。 不只是我。还有许多人发现这株奋斗努力的嫩芽。如同素直刚刚对我说的,她身边的人们,大家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素直,你才不是冒牌货。」 我哭着说完后,素直露出白色牙齿对我笑。那是我至今未曾见过,无比稚气开朗的满脸笑容。 「如果是这样,我今后也能更加喜欢自己。」 我感觉自己其实一直想听到这句话。 泪水再度涌上,我又要因此几乎不能动弹,素直拍拍我的肩膀。 「小直,去吧。」 「……咦?」 「他在等你。今天大概也在等。在海边,你想见的人在等你。」 我屏息。 「超过一年……他一直一直在等你。我每次看到他时,他总是坐在沙滩上眺望大海。彷佛迫不及待谁归来一样……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谁吧?」 我全身发抖,不由得朝窗户看去。 虽然从这里看不见大海,还是可以微微听见乘着海风而来的浪涛声。扑打上岸的海浪。海鸟的鸣叫声。在理所当然流逝的时间中,他现在也在那里。 真的可以吗?我抛下他离开了。这样的我,有资格去见他吗? 我自问后,立刻听见答案。 资格或权利,不是谈论这些的时候。 我想见他。想去见他。现在立刻就想去见他。 素直从桌子抽屉中拿出什么。绑在她手腕上的,是我熟悉的水蓝色发圈。 「坐下吧。我替你绑头发。」 我轻轻在被移动到穿衣镜前的椅子上坐下。 站在身后的素直,用手梳整我的头发。纵长的穿衣镜中,就算不看镜子也知道一模一样的我们两人倒映在上面。 当我发现时,自己已经喊出她的名字。 「……素直。」 「嗯?」 「素直,那个啊……」 「嗯。」 摸头的舒心触感让人眯起眼睛,我喊了她的名字好多次。素直没有停下动作,只是应和着我。 我是爱川素直这位少女的复制品。 起初我只是想帮她的忙。希望她笑,希望她放心,一心只为了这件事而努力。结果我和她越走越远。 我说不出口、深藏于心的情感,一点点地解放开来。 「素直就跟我的妹妹一样。」 「……嗯。」 素直的双手,抓起我背后的头发。 「素直就跟我的姊姊一样。」 「……嗯。」 把抓成一束的头发,用发圈绑起。 「素直就跟我的朋友一样。」 「……嗯。」 调整角度好几次,绑成漂亮的发型。 「然后啊,素直就跟我的孩子一样。」 「……嗯。」 当素直放开手时,我已经变成公主头的我了。 「素直是我的妈妈喔。」 「……嗯。」 我无法忍耐地站起身,素直从正面紧紧拥抱我。 「我也一样。和你一样喔。」 我们放声大哭。 无法继续站立,弯曲膝盖蹲在地毯上,挤压彼此的脸颊般大哭。滴落大滴的泪珠不停哭泣,甚至要在脚边做出比滨名湖更大的湖泊。不管多用力拥抱,我的身体都不会再变得透明,这又加快我流泪的速度。 好悲伤,好疼痛,好痛苦,好不舍。我已经回不去了。不管我怎么冀望,都无法与素直合而为一。我理解了这一点…… 我们哭到疲惫,哭到筋疲力尽为止。在我们终于收起泪水时,我们互视而笑,因为相对的两双眼睛都充血了。 哭肿的双眼彷佛要融化,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好疲惫,让人想直接沉睡。即使如此,我放开素直,独自慢慢起身。素直也和我相同。 用着笨拙的笑容一起说: 「永别了,我(小直)。」 「永别了,我(素直)。」 (插图021) 最后道别的这句话,跟「最讨厌了」类似。跟「最喜欢了」类似。也跟「恭喜毕业」类似。但果然还是「永别」说起来最美、最合适。 我飞奔出家门。 我没有穿鞋。每双鞋子都不是我的。之后也不会借用。 我赤裸双脚,踩踏带着些微热气的坚硬地面。即使踩到小石块让脚底发疼,我也没时间理会这点小事。 我朝海边的方向前进。 空有「春天」之名,就算毫不吝啬照射下来的阳光温暖,风依旧冰冷。 我好不安,想回头看熟悉的家。但我没那么做,也没缓下速度。 毫无道理的悲伤,从我心胸深处涌上。我背对让自己诞生到这个美丽世界的人,向前奔跑。 使尽全力在一条道路上奔跑,逐渐远离。 我逐渐靠近,在这个世界上相遇的人。 全身血管怦通怦通地跳动。心脏就像在说:「还要更多。」用力加压得几乎教人痛苦。 快点,再快点。到他身边去。 为了不让他再多等一分一秒。为了不让他孤单。 「啊、呼、呼、呼……」 上气不接下气,好痛苦。感觉再这样下去,肺就要破了。 但是,我觉得没事。 只要在心中呼喊他的名字,这里就不是沙漠。会变成充满欢喜的大海。会变成令人爱恋歌唱的海风。裸露的脚底一点也不痛。 我挥动双臂,努力摆动双脚。在我冒出汗水的额头前翩翩飘下的,是和雪花极为相似的樱花花瓣。大概是从附近的樱花树飘过来,又或许是她从毕业典礼上带回来沾到我身上。 我的泪水和樱花花瓣一起往身后飘散。 前方开阔的视野中,出现被太阳照射得发白炫目的遥远水平线。 我没停下脚步,一边冲下阶梯,一边左右转头看向沙滩。 初春时节,海边几乎没人。所以,即使是泪水模糊的眼睛,也能立刻发现。 我全身细胞跃动般奋起。 ……啊啊,找到了。 他在等我。 黑发承受春天尚且冰冷的海风吹拂,站在海浪边沉默的背影。 我曾摸过好几次,从白色衬衫衣袖伸出的结实上手臂。 视线注视前方的我,脚步被圆形石头绊住也努力往前走。现在可不能跌倒,所以在失去平衡之前踏出另一只脚。 踩过漂流木继续往前。彷佛用力推着如此笨拙的我前进,凉学姊低语的那句话在我脑海中响起。 因为包含这些在内,全部可以用一句话统括,你知道是什么吗? …………叫做人类喔。 「阿秋!」 终于喊出口,健壮的肩膀一震。 彷佛难以置信,迟疑了几秒钟。即使如此,仍旧像是无法忍受一般,祈祷着什么一般转过来的眼睛惊讶地睁大。 他的嘴唇缓慢地,有点不伶俐地蠕动。即使因为被侧面吹来的强风遮掩而听不见,他的声音也确实传到我的耳中。 太慢了啦。 如此喘息般地说,露出表情糊成一团又哭又笑的他,我也对他露出类似的表情。 「嗯。嗯,阿秋!」 奔跑、奔跑,一迳地奔跑。 不是复制品的我。 只是朝第一个爱上的他身边,率直地奔跑而去。 ──────────────────────── 后记 这是第四集。为了记念第四集,我准备了十个左右的写作幕后,但后记篇幅有限,所以从其中挑出一个来说。 【封面机关】 ①四本为一组。表现时间与季节的流逝。天空及大海的颜色和制服,以及书腰及封底的夏天、秋天……请搭配这些细节一起观看。 ②第一集和第三集是成对的构图。两张画中被关在水里的都是素直。第一集的她双眼紧闭,是不见、不言、不听…… ③如果把第二集背对的人当作素直,可以解释成她抛下小直站起身,独自一人凝视着前方。如果当作竹取公主,可以解释成她与留在地面的人鱼公主别离。 关于封面,责任编辑的创意和raemz老师的表现力,总之只能说太精采了。这集封面朝他身边跑去的小直笑容,让我感动不已! 除此之外,还有仍然没被任何人发现的小细节,我执着这些细节编织故事。我心想,希望将来有天能有机会聊聊这些。 小直的故事到此暂时告一个段落,但是在小直沉睡的期间,时间也不停地往前走。这些空白的岁月当然值得一提……所以,竟然让我有机会得以写下从她那个角度看见的故事了。虽然还需要一段时间,请各位敬请期待。 最后让我致上谢辞。责任编辑、绘制插画的raemz老师、漫画家花田ももせ老师、电击文库编辑部的各位、与本书相关的全体人员,以及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大家。如果最棒的欢喜结局可以感动你的内心,我会非常开心。 本书的第一集原本是为了投稿第二十九届电击小说大奖,用十三天完成的故事。十三天的故事竟然能得到大家如此漫长的陪伴,接下来也还能继续和小直他们相处,我真的非常幸福。 那么,希望还有机会能在此与大家见面。 二○二四年四月 榛名井 引用文献 ■本书第九十一页第十四~十六行 在此犍陀多大喊:「喂,你们这些罪人,这条蜘蛛丝可是我的东西。你们是得到谁的允许爬上来的啊?给我下去。给我下去!」不停怒吼。 就在此刻。之前坚韧无比的蜘蛛丝,突然从犍陀多抓住的地方「啪」的一声断裂。 →摘录自《蜘蛛之丝》 芥川龙之介作 ■本书第一○七页第四行~六行 三只螃蟹「波卡!波卡!」紧紧追随着被水流冲走的山梨。 横着行进的步伐,加上水底黑色的影子,一共就像是六只跳着舞的螃蟹,不断追逐着山梨圆圆的身影。 →摘录自〈山梨〉 宫泽贤治作 翻译引用自《用耳朵去看、用眼睛去听的故事:宫泽贤治》 萧语谦译 ■本书第二○六页第七行~十一行 ①「再会。」小王子说…… 「再会。」狐狸说。「现在我把秘密说出来。其实很简单。只有用心灵才能看清事物的精髓。光凭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 「光凭眼睛看不到最重要的东西。」为了不忘记,小王子复述一次。 「是你为玫瑰耗费的时间,使玫瑰变成无可取代之物。」 本书第二○八页第十一行~十二行 ②「但是,你也不能忘。你要对亲近你的事物,与你结缘的事物永远负责。你对你的玫瑰有责任……」 →摘录自《小王子》 安托万·德·圣修伯里作 ──────────────────────── 插图 ──────────────────────── 第五卷 Side:Original ──────────────────────── 第1话 往后拖延的冬天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录入:微光一梦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要回到素直的身体里。」 若说我没有预期会听到这个答案,就会变成一个卑劣的谎言。 十二月二十五日的傍晚,我接到小直打来的电话。 在自己的房间里,即使暖气充分发挥作用,脚边却还是很冰冷,我一边摩擦双脚趾尖,一边心神不宁地打开参考书。从小直说要和阿秋及小律出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有一种预感。 小直说今年内会给出答案。那或许就是今天。 当小直一脸抱歉地对我说出奇怪的请求时,我便确定这个预感会成真。她拜托我在圣诞节早上穿上她准备好的圣诞老人装,外面再套上连身裙以及大衣。头发则用发圈绑起,穿上长靴后在玄关喊她出来。又说她应该会在下午某个时间用阿秋的手机打电话给我,希望我马上接。 脑中浮现复制品的机制,当我喊小直出来时,她会如同从镜子里走出来一般,以与我相同的打扮现身。当她消失时,身上的衣服和鞋子也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眉尾下垂地对我说「拜托」的小直,脑海闪过「终活」这个词汇。仿佛想用轻描淡写的说法去抵销其附带重量的失衡用词,我顶多只在电视广告上听过,不知为何那却与眼前的笑容完美重叠。 小直什么也没说,我也没要求她说明。照着她所说的,今天早早起床整装完毕,轻轻挥手目送没带包包就出门的小直离开。 所以手机突然响起时我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看向画面,是阿秋的来电。我按照小直的要求按下绿色的接听图示,将手机贴在耳朵旁。 下一秒,巨大的噪音和衣物摩擦声传入耳中,隐约在那之间听见「快点消除我」的模糊声音,却又仿佛在悲鸣。 我反射性地喊出「消失吧」,电话那头便传来砰的一声重物掉落地面的声音,虽然吓了一跳,仍然按下挂断的图示。 把手机放回桌上,我的指尖在几秒间微微发颤。置身于与自己距离遥远的情感洪流,我被卷入其中,神经因此陷入混乱。小直的声音无法离开我的脑海,应该是阿秋制止她的沙哑声音同样挥之不去。 我压着额头,「唉~」用力叹了一口气。不能就这样一直消除小直,因为她打算在今天这个日子告诉我答案。 回应呼唤而出现的小直一点也不平静。她在厚重的地毯上坐下,睁大眼睛痛苦地喘气,肩膀大幅起伏。我不敢直视,装作在念书想粉饰太平。但小直肯定全都看穿了吧。 小直稍微冷静之后对着这样的我说「我要回到素直的身体里」。 听到早已预料到的答案时,我忍不住问出口: 「……这样……真的好吗?」 在点头之前,小直一瞬间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她眉头深锁,紧咬下唇。在抬起头的同时,那副表情如同幻影般消失无踪,不仅如此,她的嘴角还微微上扬。那是比起落泪更令人感到痛心的笑容。 我在地毯上蹲下,轻轻拥抱小直。不久之后,我的身体开始颤抖。 我感到恐惧。因为我和小直一分为二后已经过了九年的岁月。谁也不知道本尊和复制品合而为一之后会出现什么变化。不清楚。无论是多伟大的学者都无法保证我的安全。 「素直,没事喔。」 此时,小直用手轻拍被恐惧笼罩的我的后背。难以置信她上一秒仍然在哭泣,用平稳且温和的语调继续说道: 「你接下来的人生会有非常多开心的事情。」 因为感到错愕,我的回答慢了一拍。我只顾着担心自己,但小直就连这种时候仍然在担心我。 既勇敢又温柔,体贴他人的小直。与我天差地远的复制品。她的呼吸和心跳声仿佛已经接受几秒后即将到来的结局,而慢慢变得微弱且沉寂。然而只有我的心跳不合时宜地急促跳动着。 我发现令人绝望的事实。与抛下所有依恋找出答案的小直相比,我完全没有做好任何心理准备。 说到底,打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就算给小直融合以外的选项,她也不可能选择那一边。因为无论何时,小直总是为了我压抑自己。 ……不是小直。 必须做出选择的人是我。 靠在我身上的身体逐渐放松力量,尽管如此,令人难以置信的轻盈体重却让我莫名地想哭泣。 如果就这样结束,在不久的将来以及遥远的未来,我一定会后悔。 因此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小直,消失吧。」 一说出这句魔法话语,即将要与我融合的小直的身体瞬间消失。相触的淡淡热度消逝之后,我仍蹲在原地失神了一段时间。 咚的一声,强风吹动窗框,我抬起迟钝的视线看向窗外,只见远方飘来的细雪在月夜下零星地飞舞。不算雨水也不成大雪,这不上不下的状态与我十分相似。 ◇◇◇ 一月十七日,星期一。短暂的寒假已经结束,从上周起恢复上学。 静冈很少下雪,但刺痛肌肤的冷空气以及会让耳朵感到疼痛的冷风,若要称作暖冬,未免太过冷冽得毫不留情。在没有暖气的教室中,吉井和他的朋友们嬉闹地玩起推挤游戏,我不得不佩服他们还有这般余力。 那天的午休时间,我吃着便当。和我并桌的是佐藤,还有在青陵祭的鬼屋中被分到同一组的三个女生。 小野、野中和中西。我与分别隶属手艺社、茶道社和美术社的她们因为青陵祭结缘,最近包含佐藤在内,我们五个人时不时会聊天,偶尔也会像这样一起吃便当。 她们三人似乎从一年级开始感情就很好,听说变得要好的契机是发现她们的姓氏正好可以接龙。听到这个可爱理由时,发现我姓氏中的爱和川并未跟任何人相连,让我感到些许落寞。虽然这件事无法对任何人说出口。 「……唉,爱川同学,你怎么想?」 我回过神来。 像是从思考的海底浮出水面般抬起头,只见小野等人正看着我。小野是一名体型圆润的女孩,眼镜后方圆滚滚的眼睛很可爱。她比野中和中西健谈,但在班上不算是醒目的人物。 见我始终没有回答,小野不禁歪头。塑胶筷前端夹着的小番茄掉进内容物已经所剩无几的便当盒中。 不知道她们方才在说什么的我老实道歉: 「对不起。我刚刚在发呆,没有听到。」 感觉气氛一瞬间凝结。 但就在我的心跳猛然一跳之后,佐藤用开朗的声音说道: 「话说回来,好像有很多学校在这个时期去校外教学耶。」 「啊,我朋友也说他们学校下周要去。」 所有人都被新抛出的话题吸引,对话的齿轮再次顺畅地转动起来。 明显是佐藤看不下去而伸出援手,我用眼神向她道谢,她微微扬起嘴角对我点点头。 「如果是私立学校,目的地也可能是国外之类的呢。」 「国外啊,我想出国一次看看。」 听到佐藤这么说,小野如此回答。 我差点忍不住对自己叹气,又硬生生吞下肚。要是做出这样不谨慎的举动,大家会觉得我很奇怪。 在这种时候才深刻感受到。顺着气氛答腔,在轻松的场合也能自然带过话题之类的,我从根本上就欠缺这些高中女生必备的能力。 因此我会思考如果是小直会怎么做。如果是小直,她会说什么呢? 看准话题结束的时机,我提高声调询问身边的小野: 「刚刚那件事情,可以请你再说一次吗?」 小野一瞬间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而愣了一下,接着摇摇头,同时摆了摆手说道: 「没、没事啦,不是很重要的事情。」 她稍显慌张地说完之后,又和佐藤她们聊起校外教学的事。 并未得到预期中的反应,我强装出来的笑容在几秒内瓦解。不是这样的,明明不是这样的啊…… 接近烦躁的焦躁涌上胸口,我拼命压抑情绪。将视线从小野身上移开,看着佐藤等人,仔细聆听。都是我不好,不该在大家聚在一起时想其他事情。从现在起要好好专注听大家说话。 在我像这样绷紧神经时,来自远处位置的对话混杂中午的广播以及同学们的闲聊声,传进我耳中。 「真田,你看起来很困~下午上课可别睡着喔?」 「啊~嗯。」 我的视线稍微望过去,真田一边大口吃着咸面包,一边有气无力地回答其他男生。 他的侧脸看起来很疲倦,大概是因为和他来往满长一段时间了。或许我也露出了相似的表情。 正如我所料,隔天来上学的人似乎不是真田,而是阿秋。 我没有自信能像小直一样分辨出他们两个人,老实说只是隐隐约约如此感觉。如果硬要说,眉宇间透出一丝不安的是真田,显得沉稳冷静的则是阿秋。 真田没有退出篮球社,而是被当成长期请假,由于他在球类大赛中相当活跃,参加社团活动的频率也变高了,大概预计近期就会回到篮球社。 随着真田变得忙碌,我们两人说话的机会也减少了,因此我也不清楚阿秋最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这是阿秋自开学典礼以来第一次代替真田来上学,恐怕今后也未必还能像这样见面。我如同要说给自己听一般,不停在心中重复这个事实。 因为我有话想对阿秋说。更准确地说,有件事非得和他说不可。 我做好觉悟站起身,朝阿秋的座位走过去。 「早安,你是阿秋对吧?」 我刻意露出笑容小声问他,阿秋转过头来轻轻点头。 「哟……早安。」 他没喊爱川,也没喊小直。就跟开学典礼那天相同。 阿秋大概难以判断眼前的我是谁,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我还未能对他说明任何事。 「爱川同学,真田,早安~」 就在我踌躇要继续说下去时,来到学校的吉井向我们道早安。阿秋的视线干脆地从我身上移开,开始和吉井交谈。 并不是因为吉井才错过说话的时机。明明在脑海中斟酌好几次要说的内容,然而一站到阿秋面前,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结果那天一转眼就到了放学时间,当我收拾好书包站起身时,教室里已经不见阿秋的身影。 他大概是去社办了,不是篮球社,而是文艺社社办。 基本上我还隶属于文艺社,但最后一次走进社办是在去年青陵祭的时候。 一年级时决定加入文艺社的理由很单纯,因为是静态社团,社员人数少,整体没什么干劲,也不强迫每天参加社团活动。我对阅读和写小说都没有兴趣,只因为这别有用心的理由而在入社申请表上写下名字。 不过偶然加入文艺社这件事,却让小直和小律戏剧性重逢。当小直兴奋地对我说出这个事实时,我还记得当时因为情况过于讽刺,让我忍不住想笑。 抓起书包,拿起黑色牛角扣大衣,我走出教室。 朝着由连通走廊连接的特别教室大楼快步走去,只要经过一楼并排的教职员办公室和图书室,便可以抵达空无一人的文艺社社办前。 然而将手放上门把的瞬间,我却无法动弹。 先不论阿秋,小律应该会开朗地欢迎我。明知如此我也无法踏进去,因为比起阿秋,我更害怕见到小律。 圣诞节之后,我并未对任何人提起我和小直之间的事情。平常充满好奇心的佐藤也什么都没问,真田也是。我想他们大概是在心照不宣的默契下,决定不对我的选择多嘴。 我对小律也什么都说不出口,不仅如此,去校外教学带回来的礼物也还没交给她。就连现在都无法走进社办,如石像般僵硬在原地。 果然应该快一点喊住阿秋才对。 我悄无声息地离开那里。朝自行车停车场走去,僵硬的手转开自行车锁。如同洞穴般昏暗的停车场里,声音响亮地传开。其他年级的男女吵闹的声音阵阵回荡在耳边。 我的心情随之波动。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们这么开心啊?穿上外套,双手戴上手套后,仿佛踢开冰冷的柏油路一般踩动自行车。 冬日的风从下方吹向脸庞,如同找碴般冰冷,自行车一点也没往前进。细碎的头发随心所欲地乱成一团遮挡视线,使我更加不耐烦。头隐隐作痛。连续被好几个红绿灯挡下来。头好痛。我终于无法忍受,干吞了头痛药。 静冈大桥上,今天也有大量汽车和机车交错。感受着囤积在桥上的废气,我自暴自弃地站起来踩自行车。从桥上看出去的景色根本不重要。无论是在身后的富士山,还是已经断流的安倍川都与我无关。只是几秒也好,希望这阵风可以停歇。如此一来就能早点回到家。 带着迁怒的思绪不受控制地倾泄而出,我在回家的路上突然心血来潮,将目的地从家改为用宗海岸。 从离开学校的时间推算,应该已经将近下午五点,但天色仍然明亮。在淡蓝澄澈的天空中,一道飞机云如同将那片淡色天幕撕裂一般斜斜划过。 到达沿海的道路时,防风林及凤凰木在强风中剧烈摇晃。周遭散落转为褐色的松叶和落叶,使人的心情变得更加凄冷。 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我越过堤防看风景。慢慢眯起眼睛。在白色波浪的彼端,沿着遥远的水平线,朦胧的红色光带犹如彩虹般铺展开来。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我讨厌大海。 我不曾深思过理由。是因为那无边无际的宏伟会衬托出我的渺小吗?还是因为根本不懂我的心情,只是不停靠近又离开的海浪太过无情呢?感觉两个都对,也都不对。 即使如此,住在海边的话,不知为何就会有某些日子像被吸引似的想去看海。 海风仿佛要安抚我一般轻抚汗湿的额头。此时我突然歪歪头。 有一个人背对此处伫立在海浪边际。在抱着约克夏的中年女性,以及似乎正在拍影片的大学生男女的另一侧,只有那个人几乎一动不动,反而特别显眼。 我认识那个体格健壮的背影,因此吓了一跳。 「阿秋?」 还以为他肯定在社办,我不停眨眼。 不过回想起来,社办非常安静。原来他没去社办,而是直接来到海边了吗? 我如同被弹开一般走下通往海岸,颜色像墓碑一样的阶梯。有许多浑圆大石头的海岸并不好走,加上风势强劲,好几次差点绊倒。虽然感觉到沙子跑进鞋子里,但我不能从阿秋身上移开视线。 当踏上被海水打湿的深色沙滩时,大概是察觉到我的气息,回过头的阿秋一瞬间瞪大双眼。然而表情的变化立刻消失,甚至让人以为看错了。 「怎么了?」 「这是我要问的话。你应该不是想投海吧?」 我试探地问道。阿秋似乎因此想到我在担心什么。 他尴尬地搔了搔脸颊,垂下视线。或许是因为任由风持续吹拂,阿秋的眼中带着水光,脸颊毫无血色。 「怎么可能。我只是在看海而已。」 「这样啊……可以打扰一下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阿秋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会这么说,静静点头。 大幅起伏的海浪溅起白色泡沫,逼近我们的脚边。我们避开海水向后退,两人中间空出一个人的距离,在干燥的沙滩上蹲下。 片刻间,只有耳朵深处回荡的风声和海浪声在彼此之间流动。 到今天为止,我几乎不曾与阿秋两人单独交谈。朋友、同班同学,无论想试着套用哪种称呼,我和阿秋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隔阂。就像隔着附近散落的漂流木一样,彼此也不打算跨越。 我吸入空气,在第三次呼吸时才终于发出声音。 「关于小直……」 即使不把目光转过去,也知道阿秋正看着我。 「她还在我的身体里。」 阿秋立刻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虽然他的动作并不粗鲁,却让我感到非常痛。原因大概源自我心中的罪恶感及愧疚感。 「你果然还没吸收小直。」 我几乎要从他殷切睁大的黑色眼眸中别开视线,点了点头。 「……这样啊,太好了。」 阿秋马上放开手,双手捂住脸用力吐出一口气。他微微颤抖,细微的低语渗进拍打上岸的海浪声中。 「太好了……」 那是一种感觉要被压垮,既像悲鸣,也像恸哭的声音。 小直并未对我说过详情,但不用问也知道她和阿秋之间发生过什么事,然而阿秋受到的伤害似乎比我想像得更大。 但以我的立场而言,既无法关心他,也无法鼓励他。 因此我轻声问道: 「我和小直有差这么多吗?」 阿秋说了「果然」。他在和我对话之前便已经察觉我没有吸收小直。 阿秋慢吞吞地抬起头,露出比起先前看起来稍微容易呼吸的神情。他的视线在我身上对焦,仿佛在慎选词句般沉默片刻后才说道: 「我原本分不太清楚。因为放完寒假见到你时,我觉得两个人都不是。既不是小直,也不是爱川。」 「…………」 「我以为那是因为你们两人合而为一了,但我又想相信并非如此……所以,说是在期待或许比较正确。」 我轻轻点头。阿秋和真田一样不会修饰言辞,因此明确地传达了他的意思。 「也就是说,你是用像平常一样的方法消除小直对吧?」 「对。」 「这样啊……谢谢你。」 「咦?」 一开始我还以为听错了。 困惑的我和阿秋对上视线。然而他沉稳的声音并未被海风或海浪声掩盖,这一次也以相同的形式传入我的耳中。 「爱川,谢谢你。」 我只能轻微颤抖双唇。 「小直打算消失。她已经决定要这么做,无论我说什么都不会动摇。然而你却没有真的消灭她。」 「…………」 「我心中某个角落已经做好或许再也见不到她的觉悟了。但我们还是连系着,与其说是只剩一口气……不如说是比蜘蛛丝更细的微小连结。」 大概是说完之后觉得好笑,阿秋微微露出苦笑。但我没办法回以笑容。 「那根本不是值得道谢的事情。」 我宛如全身浸泡在冷水中般颤抖,四肢已经失去知觉。 阿秋根本不该道谢。我明明说过小直可以选择要以小直的身份活下去,还是要回到我的身体里,我却把小直给出的回答暂时搁置了。 这个选择不是为了小直,更不是为了阿秋。 「是我,是我自顾自地任意摆布她。我也不知道是否还会再喊小直出来。或许会就这样放着,再也不呼唤她。也有可能再度呼唤小直,并且决定这次要澈底吸收她。所以你对我道谢我会很伤脑筋。别这样。」 喉头一紧,发出的声音比想像中更加悲痛。感觉自己仿佛扮演着被害者,又更加感到坐立不安。 阿秋说了「只剩一口气」。不只是小直,我也持续折磨着赌上微小希望的阿秋。 阿秋露出困扰的表情,陷入沉默。我在他开口说话之前,吞了口唾液强行润泽干涩的喉咙后才发出声音。 「你很想见小直吧。」 阿秋没有回答。 即使如此,应该不是没听见。他远望大海的视线比起言语更能说明一切。他的眼中有强烈的光芒,令我无法正面直视。 果然得好好告诉阿秋才行。我将手心贴在胸口,说出并未对任何人透露过的目的。 「我想变回小直。」 只是说出口,内心深处就窜过一阵仿佛被紧紧勒住的痛楚。 阿秋眼中淡淡的夕阳光辉像是不知所措般摇曳着。 「因为……一开始的我就是小直。不是现在的我。我想变回那个温柔、开朗又直率的自己。所以我会努力。必须更加努力,改变自己才行。」 「你该不会是因为这样才装成小直吧?」 阿秋的语调比以往更加强势,紧绷的神情甚至有点恐怖。 「你是在扮演温柔、开朗……又直率的小直吗?」 我别开视线,望向远方的海面。数十只海鸥像是在座位坐下般停留在整齐并排的消波块上。从这个距离看去,就算有乌鸦混杂其中,看起来都像是同一种鸟。明明只要靠近一看,就会发现其实完全不一样。 「没错。但一点都不像吧,我自己也明白。」 如此承认之后,阿秋不知为何有些无奈地吐了一口气,但他似乎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所以对不起。请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如此总结后便低下头。 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能就此屈服。若小直在身旁,我便会死性不改地继续依赖小直。即使这会折磨小直与阿秋,只有现在不行。 面对这样的恳求,回应我的是出乎意料沉稳的声音。 「我认为不能因为我们的状况,就强行催促你。」 「……咦?」 「小直这样说过。所以我也会等待,这一点请你相信我。」 我胆怯地抬起头,阿秋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因此让我鼻子一酸。 「小直果然很温柔。远比我还要温柔……」 「这是为了找到那个答案所需的时间对吧?」 晚风拂过我和阿秋的脸颊。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是我多虑了。阿秋大概是在这里等待小直。不只是今天,只要是允许自由行动的日子,他想必每天都会过来。或许对他们两人而言,这片海岸就是如此重要的地方。 继续待在这里会打扰他吧。我站起身,轻轻拍掉裙子上附着的沙粒。 「早点回家喔。天色差不多要变暗了,真田也会担心你吧。」 「爱川。」 我原本打算就此结束对话,但他立刻喊住我。我转过头,晚一步站起身的阿秋痛苦地皱起眉头,看起来仿佛是在担心我。 「你遇到困难时有可以依靠的人吗?」 我歪了歪头,微微一笑。为了避免让阿秋感到不愉快,脸上浮现令人厌烦,符合我风格的自嘲笑容。 「没有,对我这种人来说也不需要。」 阿秋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我再次背对他迈出步伐。将因为海风变得稍微黏腻的头发勾到耳后,轻声叹息。 小直也好,阿秋也罢。复制品都无比温柔,令人无可奈何。因此愿意配合本尊的状况,即使是不合理的命令也会听从。 既然如此,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如果不这么做,我…… 再次跨上自行车,踩动踏板往前骑。将自行车牵进自家玄关后,刚脱下学生皮鞋就发现一个失误。 「又踩扁了。」 我想用手把被踩得扭曲变形、形状难看的鞋后跟恢复原状,但怎么样都无法复原。 从明天开始得注意才行,我一边叹气一边将脱下来的学生皮鞋摆好,发现旁边多出一双不属于我的黑色运动鞋。 「素直。」 回头一看,妈妈从洗手间探出头。一对上视线,她便露出微笑。 「欢迎回来。」 妈妈即使比我晚回家,只要是我有去上学的日子,也一定会对我说「欢迎回来」。 「回……我回来了。」 差点像平常一样随口含糊地回一句「回来了」,接着又慌忙改口。我得改进的缺点堆积如山。 「你今天好早回来。」 「因为累积了不少特休,下午就请了半天假。」 妈妈在药妆店担任药剂师,工作是排班制,因此没有固定休息日。由于人手不足,即使是休假,有时也照样会被找回去工作。她应该几乎没请过特休。 洗手间前摆着好几个超市塑胶袋,难得的特休却花在购物上,还真有妈妈的风格。 我率先拿起两个看起来很重的袋子朝厨房走去。跟在后面的妈妈说了声「谢谢~」同时打开灯。 时常有人说我和妈妈很像,先不论内在,我也认为外表确实如此。天生的褐发,呈现淡色的大眼睛,直挺的鼻梁加上小巧的嘴。比同龄的任何妈妈都漂亮,我们一起出门时还会被误认为年纪相差很多的姐妹。 在厨房洗完手之后,我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拿出来摆在中岛上。妈妈俐落地将它们收进冰箱中。烫卷的长发绑在耳下的位置,每次移动都会如小河流一般轻柔地摇曳。 「买太多了吧。」 「因为蔬菜在特卖,很便宜啊。」 妈妈绑头发用的是毫无装饰的黑色橡皮筋。她以前曾经抱怨过,用发圈的话会被观念老派的顾客投诉。 妈妈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语气自然地问道: 「话说回来,素直,你高中毕业之后打算怎么办?」 妈妈和以前相同,不会因为是重要的话题就特地铺陈相应的场合与气氛,而是直接说出口。这种轻松的态度虽然让人感到自在,但偶尔也会产生极度的不安。就像我明明拜托她千万别放手,她却早已让我独自骑着自行车前进时那般。 「还没决定。」 「这样啊。说起来,美佳她们打算怎么办?」 我的舌尖产生发苦的错觉。已经好久没听到「三原美佳」这个名字了。 对于我朋友的名字,妈妈总是大概只记得两个左右,而且资讯几乎不会更新。不知道单纯是她太不上心,还是全天下的妈妈都是这样。 只要成为朋友后便永远都是朋友。这种事情只是幻想,过去也曾经是高中生的妈妈应该也知道才对,却似乎完全相信女儿所生活的世界里没有忽视,也没有霸凌,是个无条件温柔的地方。 「我和三原分班之后就不常说话了。」 「咦,是这样吗?那其他朋友呢?」 她平常明明不怎么干涉我,今天却追根究柢问个不停。 我们家并不是家庭关系不好。但自从小直出现后,我也逐渐和父母拉开了距离。会避开家人相聚的时间,吃完晚餐便立刻回房间,也不会主动分享在学校发生的事。父母之所以采取放任主义,说到底是因为我根本没有表现出允许他人干涉的破绽。 「嗯,说来话长。」 「只说说来话长谁听得懂啊。」 「所以才说说来话长啊。」 妈妈似乎不太能接受我的答案,但她重新打起精神继续动手收拾。大概是不想因为小事和我起争执吧。 「对了。素直,你有想吃什么吗?」 「汉堡排……」 没多想就说出口后,随即感到有些害羞。为什么像蛋包饭、炸虾之类的东西,一说出口就会听起来特别孩子气呢? 但妈妈露出有点开心的表情。 「不错耶。我有买绞肉,也有洋葱……你会比较想吃炖煮的吗?」 「不用,一般用煎的那种就好。」 「OK。」 妈妈很擅长做菜。不需要上网查食谱就能烹煮出各式各样的菜肴,虽然不是适合发在社群上那种时髦又费工的料理,但她端上餐桌的饭菜全都很好吃。 聊着聊着,便将袋子清空了。我心想已经完成一件事,正准备离开厨房时,却突然打消念头。 因为如果是小直,这种时候一定会…… 「要不要我帮忙?」 「哎呀,真的吗?」 妈妈露出笑容。我松了一口气,幸好有说出口。 当我穿上围裙回到厨房时,中岛上已经备齐制作汉堡排和其他配菜所需的材料。主菜是汉堡排,其余的大概是法式清汤和腌渍蕈菇。 「素直,你可以帮我切几个蔬菜吗?妈妈来洗米,今天应该可以用快煮吧。」 妈妈手脚俐落的程度根本不是我能相比的,我还在做一件事的同时,她就能做完三、四件事。不过就算着急也无济于事,因此只能一件一件慢慢完成妈妈交代的工作。 连指甲内侧也清洗干净之后,我站在砧板前。一开始就切洋葱需要勇气,所以决定从其他蔬菜开始切起。 作为配菜的红萝卜切成半月形,马铃薯切成楔形,青花菜则适当切成好入口的大小。每当在脑中默念各种切法时,就会感觉像是在上家政课的烹饪实习,大概是因为我几乎没有在家里做菜的经验。 正准备剥皮而拿起的洋葱触感冰冰凉凉的。听说事先冰过的话,可以抑制刺激眼睛的成分。 妈妈一边往锅子里加水,一边呵呵笑着说道: 「小直来帮忙做菜,不知道睽违几年了呢。」 我不禁停下手上的动作,发现我不自然僵住的妈妈吓得捂住嘴巴。 「对不起,太久没叫你小直了。」 我小声说了声「没关系」便摇摇头,开始切剥好皮的洋葱。 并没有特别的意图。和我不同,小直经常帮妈妈做家事赚零用钱。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妈妈才会不小心喊出口。 从小身边的人就称呼我为「小直」。然而那越发令人感到痛苦,大概小三还是小四时,我语气强硬地说「不要再叫我小直了」。似乎是将我的发言视为叛逆期的一部分,妈妈和爸爸都依我的希望开始叫我「素直」。 如今已经没有人会叫我小直。同班同学都是用姓氏称呼彼此。曾经最喜欢的小名已经不属于我了。 我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轻声呢喃: 「啊,洋葱刺激到眼睛了。」 「哎呀,这可不得了。」 「我去另一边洗眼睛。」 虽然没有被洋葱刺激到,但我想重整尴尬的气氛。 为了不让妈妈发现只是在找借口,我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无意义地让清水流泻之后再回到厨房时,料理的进度已经前进不少。 妈妈正忙着搓揉放进碗中的食材,我尚未切完的洋葱似乎也被切细混在里面了。我有点失望,但这种想法太任性了,所以说不出口。 妈妈以熟练的手法将揉出黏性的食材分成三等分,分别是我和妈妈的,比较大的则是爸爸的分。 无事可做的我在桌子旁坐下。作为双薪家庭,父母都很忙碌,四人座的餐桌没办法每天都坐满。曾经因此感到寂寞的日子,如今已成为遥远的往事。 「考试准备得怎么样?」 妈妈抛出话题。因为直接问我未来的出路也得不到明确的回答,才迂回地换了个问法。为了不被妈妈发现心里这般自以为是的解读,我用认真的语调回答: 「成绩变差了,所以基本上每天都在念书。」 「就算变差了,也只有一点吧。」 虽然妈妈像是缓颊般说道,但我和小直的学习力有天壤之别是事实。小直所有科目的成绩都很好,而我的英文却低于平均,英文以外的科目也只是勉强超过平均的程度。 「而且你最近还自己申请模拟考,很积极地在努力,很棒啊。虽然都说夏天是备考的关键期,但你早就开始准备了呢。」 「说什么最近,我考模拟考已经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了。」 「讨厌~时间也过得太快了吧。」 虽然背对着我做菜的妈妈嘴上发出悲鸣般的声音,却隐约流露出轻快的笑意。我肯定不管到了几岁都没办法这样笑。 「来,试试味道。」 装了清汤的小碟子轻轻放在中岛上。妈妈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开始煮汤,说起来,从刚刚便一直听见咕嘟咕嘟的炖煮声。 我伸手拿起小碟子,将其一口气喝光。喉咙在液体通过之后立刻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好烫!」 「哇,对不起。」 妈妈慌张地要从厨房跑出来,我伸出一只手制止她。 「有没有烫伤?还好吗?」 「我没事,只是舌头有点刺痛。」 我一边越过中岛接下玻璃杯,一边如此回答。正当我专注地饮用冷水时,在煎汉堡排的声响中,带着疑惑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咦?素直你是说舌头的吗?」 来自藤枝的妈妈会说喙舌,而来自滨松的爸爸则会说舌头。 原本和妈妈使用相同说法的我,为了疏远小直而刻意改变了许多事情。 「对啊,我从以前就是说舌头啊。」 我心想,真没意义。不过只是改变某样东西的说法,根本不会增加我维持自身的强度。明明那单薄的存在意义并不会因此得到强化。 妈妈将汉堡排翻面,没看向我便说道: 「有什么我可以替你出主意的事吗?不管是学业还是朋友的事情,什么都可以。」 其实我曾经犹豫过好几次,即使如此也不曾说出口。 正如我对阿秋所说的,我不需要烦恼时能依靠的人,也不该拥有。这一点今天也依旧相同,因此我用平稳的声音回应: 「没有啊。」 汉堡排煎得滋滋作响的声音替我遮掩了叹气声,并未让妈妈听见。 这个人有发现吗? 发现女儿的内在始终缺失了一部分。 ──────────────────────── 第2话 捏把冷汗的春天 「来当篮球社的经理吧。」 那是刚进入高中的四月,某天放学后发生的事。 三原眼睛闪闪发亮地对我说道,我哑口无言。居然偏偏邀我去当什么篮球社经理,这玩笑也太恶劣了吧。 「才不要,绝对没办法。」 「咦~又没关系,很有趣喔。」 「感觉很累,我不想做。」 我和三原是在上高中之后才认识的。是她主动找我说话,我们才开始有来往,后来我成为以她为中心,在班上相当醒目且亮眼团体中的一员。 从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是很漂亮的女孩。虽然眼神有点锐利,但五官配置均衡。那头假装只是自然卷的中长鲍伯发型也打理得很有光泽。 三原的裙子是全班最短的,和她在同一个团体的女生也追随她弄短裙子,不需要别人提醒,我也将裙子裁剪到可以看见大腿的长度。 我对任何事都提不起干劲。不擅长念书和体育,也没有专长。总是在发呆,偶尔跟着附和几句,也不会提供能带动聊天气氛的话题。大家愿意接纳一无是处的我待在团体中,只是因为三原喜欢我的外貌。裙子长又土气的我没有丝毫价值。 不想引人注目,也不想以负面印象被记住的我,原本打算藏在三原这样的存在背后度过高中生活。三原会来邀请这样的我加入篮球社,大概是因为被其他人拒绝了吧。所以才会轮到我这种人。 「但是一定要参加一个社团啊,你不是还没决定吗?」 被说中痛处,使我无话可说。骏河青陵高中简称「骏青」,强制规定所有学生都要参加社团。我在团体其他人的邀约下去参观了好几个社团,却仍犹豫不决。更准确地说,没有任何一个社团吸引我。 三原察觉到我退缩了,便趁势开始说服我。 「篮球社有很多帅哥。二年级的早濑学长超帅的喔,你可能也会喜欢上他。」 「我没兴趣。」 「拜托,这是我一生的请求。真的拜托你了。」 由于三原过于拼命地双手合十拜托我,我最后还是认输了,轻轻点头。并未料想到从此之后会被迫听见好几次「一生的请求」。 三原喜出望外。原本以为是几天后的事,没想到她直接带着我前往体育馆。 体育馆内,男子篮球社和男子、女子排球社分别使用半个场地。嘈杂声、汗臭味以及大批人群让我感到厌烦,马上就想离开。 但也没办法这么做,三原一边挥手,一边朝看似是篮球社经理的女性走去。 「啊,三原学妹。」 「学姐,我们来体验入社,请多多指教。」 似乎是已经事先说好了,三原和这个人彼此认识。 简单自我介绍之后,学姐说道: 「今天也请你们两位多多指教。你们可以先去更衣室换衣服吗?」 再次穿上体育课穿过的运动服,就算是自己的衣服也感到有些抗拒。然而事到如今也不能说不要,我在运动服外面套上运动外套后回到体育馆。 「现在是暂时入社的期间,所以还没开始正式练习。总之先拖地……」 「学姐,我想要先看比赛。」 三原用力高举手臂说着「我我我」,似乎是已经习惯这种爱凑热闹的反应,学姐并未露出不悦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啊。前面这个球场是三对二,那边则是一对一,就像在观察暂时入社的一年级的实力。毕竟也有今天第一次来篮球社的人。」 把简单的说明当成耳边风,我将视线转过去。前方的球场上有五个人跃动身体在场内来回奔跑。两个互相传球的人是高年级生,拼命阻止他们的想必是一年级新生。 我心想,跟蠢蛋一样。在场上奔跑、挥洒汗水、高声大喊的他们像笨蛋一样认真,充满了震摄人心的强烈能量。我之所以感到茫然失措,是因为觉得仅仅在场外注视着这一切的自己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二十岁。 「哇~好强,咦?会灌篮之类的吗?」 「有队员能做到喔。不过比赛中不太会做就是了。」 「咦~好想看、好想看。」 然而三原无论看到多么耀眼的景象都毫不退缩,与担任经理的学姐聊得很开心。 和我完全不同,就在我轻轻吐气时—— 「咦……?」 伴随着我的叹息,不知从何处传来有些没劲的低语,以及啪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我望向后面的球场,看见球在篮框下方弹跳着越滚越远。 「这是学长给你的宝贵教训。真田,一对一最重要的是演技喔。」 放下投篮姿势的高年级男学生,背对着我得意洋洋地说道。看来他似乎投篮得分了。 被摆了一道的一年级男生,拥有宛如用木炭涂抹般漆黑的头发。他用运动服的袖口随意擦拭脸颊上的汗水,眼神锐利地盯着眼前的学长。接着以清晰且充满斗志的语气说道: 「……请再来一次。」 「不服输这一点很棒,你果然很适合打篮球。」 「不需要说这种话。」 「好啊,如果你输了,就确定要入社喽。」 三原发出「呀~」的尖叫,满脸通红地抓着我的肩膀不停晃动。 「就是那个人,他就是早濑学长。你看到他刚刚的投篮了吗?不觉得很帅吗?」 我不怎么感兴趣地应和「是喔」。专注于篮球的队员们的声音以及三原兴奋的声音,最后都如海浪声般逐渐远去…… 我作了这样的梦。 ◇◇◇ 初次踏入的教室总有一股冷淡的气味。 格局、黑板及桌子的材质,应该都和去年生活过的教室没有任何不同,却冷冰冰地看着我,仿佛正在评价我。 从三年一班的教室中隐约传出热闹的谈话声,我从靠近楼梯的后门走进教室。 几个同班同学瞥了我一眼,我反射性地想朝窗边的位子走过去,不过今天不能这么做,因为这里不是二年一班。 我升上高三了。 虽说升上最高年级,也没什么巨大的变化。但不知不觉心情变得紧绷起来,让人感受到高中生活正从开始迈向结束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骏青会让学生在一年级的冬天选择自然组或社会组,因此从二年级升上三年级时不会重新分班,会延续前一年的班级直接升上来。 由于历年选择社会组的学生比较多,所以一班到三班是社会组,四班和五班是自然组。一年级时曾经混在一起的同学大多数和我一样选择社会组,但大家像是事先安排好一般被分到二班和三班。我没力气交新朋友,所以早已决定独来独往。 学校这种地方基本上得过团体生活,在这里独自一人就像是在四处宣传自己没有朋友,无论何时都会很痛苦。但只要摆出不痛不痒的表情,便意外地可以撑过去。这种事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而且我现在姑且不算一个人。 「爱川同学,早安~」 穿过嬉闹的学生向我打招呼的人是佐藤。 她拥有俐落的短发,凛然挺直的背脊。或许因为今天是开学典礼,她没把针织衫绑在腰上,而是规矩地穿着西装外套。 「早安。」 「座位表贴在黑板上。总之就是按照五十音的顺序,从左边开始坐起。」 「那么我就是左边最前排吧。」 根本不需要看座位顺序,姓爱川这种姓氏的话,早就已经习惯座号是一号了。 「佐藤,你呢?」 「在你的隔壁排,从前面数来第三个。真田坐在我后面。还满近的,但开学典礼之后大概会换位子吧。」 今天在导师时间之后会举行开学典礼,接着两小时的长班会结束后就可以解散了。虽然下午有入学典礼,但在校生中只有学生会和管乐社等一部分学生要参加。 当我在不熟悉的地方将书包放在有些许刮痕的桌上时,伴随着咚咚作响的吵闹脚步声,两名学生朝我们走来。是吉井和真田。 「爱川同学!还有班长!今年也多多指教~」 自从去年校外教学同组以来,我们这四个人凑在一起的机会也慢慢增加了。 佐藤刻意地耸耸肩,直直回望吉井。 「哎呀,吉井同学,我当班长可是去年的事了耶。」 「咦?你今年不当班长吗?」 「基本上不打算当。我根本不适合。」 我还以为佐藤今年也会自荐,没想到她有那种想法,真令人意外。真田大概也是这么想的,歪着头思考。 「就算不主动自荐,感觉也会有人推荐你。」 有领导能力的人其实相当有限。像是在长班会时负责主持、与其他班级合作统筹学校活动等,班长的工作相当多样。似乎还有学生会私下找佐藤商量事情。 「到时候我会推荐大冢同学,然后把事情导向用猜拳决定。」 对猜拳似乎有绝对自信的佐藤握起拳头,眼睛闪闪发亮。大概是感受到杀气,在另一头座位上的大冢,背部突然抖了一下。 「大冢啊~嗯,那家伙很会画画嘛。」 虽然我觉得绘画能力和适不适合当班长无关,但决定不进一步吐槽。从过去到现在的相处中,我已经了解吉井这个男人不太会深入思考事情。 「好像可以?但如此一来,接下来该怎么称呼班长才好啊。」 「叫我佐藤梢同学就可以了喔,吉井同学。」 「也太有距离感了吧!」 一边听着两人嬉闹般的对话,我一边稍微抬头看向真田的脸。 「嗯?」 真田发现我的视线之后微微歪头。 我轻笑出声。真田的黑发上有一片樱花花瓣。大概是经过正门前的樱花大道时沾上的。 「没事,没什么。」 「不是吧,你刚才笑了耶。」 「你等一下照镜子就知道了。」 「什么?」 就在我们进行无关紧要的对话时,吉井突然转过来看向我们。 「对了。真田,开学典礼之后一起去吃饭吧,我也找了其他几个人。」 受到邀约的真田在脸前比出手刀手势道歉: 「抱歉,典礼结束之后篮球社要开会。」 「什么?社团不是明天才开始吗?」 也难怪吉井会感到惊讶。就连我也在想就算有社团活动,应该也是从明天开始吧。但真田神色不改地说明: 「因为这个月底就要开始打高中联赛的地区预赛了。像是和其他学校的练习赛之类的,有很多事情要讨论。」 如此回答的真田已经正式回归篮球社了。 根据真田本人所说,社员们都温暖地欢迎他回去。其中也有人为没办法阻止他和早濑学长的冲突而道歉,但真田对那些道歉只是摇了摇头,反而先向包括顾问老师、教练在内的所有人道歉。 篮球社去年在高中联赛地区预赛的决赛中以惨败作结。原因恐怕不只是对手的实力更强而已,或许是因为在比赛前夕失去真田这个王牌所造成的心理不安,再加上传出他和早濑学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剩下的社员已经没办法专注投入比赛。 不过光是连开学典礼这天都约好要开会,就能看出他们今年很早就开始认真练习了。 「你们应该也很忙吧?」 真田试探性地将话题抛给剑道社的佐藤。原以为同为运动社团的她能互相理解,没想到佐藤摆摆手说道: 「没有啦,虽然不能说很弱,但我们社团也不是什么强队啊。我们的宗旨是轻松、开心又健康。参加比赛也像是在创造回忆而已。」 「但你有在个人赛中留下成绩吧?」 「说到底也顶多是全县前十六名而已啦。」 我觉得能排进全县前十六名就算是相当有实力了,但面对佐藤爽快的回答,真田只是轻轻点头说了声「这样啊」。与此同时,点缀在他头顶的花瓣掉落到地上。 在我无法介入两人的对话之际,吉井一脸佩服地说道: 「哇~总觉得你们两个都好厉害。」 和我不同,吉井毫不胆怯,他的声音里只有纯粹的赞叹。 当我对此感到羡慕时,不知为何吉井的双眼望向我。 「那爱川同学,要去吃饭吗?」 「为什么?」 我真心如此反问。遭到真田拒绝后换成邀请我,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咦?好狠喔。」 吉井假哭的样子真烦人。就像这样周遭的同学也跟着聊得起劲,不过在老师走进教室后便只能依依不舍地中断闲聊。 ◇◇◇ 作为最高年级生的生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每天上课、念书,在如此反复之中,突然一看月历,才发现已经进入五月了。 从四月到六月这段期间,学校举办的活动并不多,比较重要的大概是这个月下旬的期中考,以及下个月中旬的运动会。 就我个人来说,在此期间也报考了汉检和英检。虽然也有单纯想测试自己实力的意图,但更主要的原因是想充实活动报告书的内容。 我预计参加的综合型选拔……也就是所谓的AO入学考试,和一般入学考试不同,除了学科测验之外,也很重视书面资料审查和面试结果。班导在面谈时说过要尽可能充实书面资料的内容比较好,因此我今年还担任了美化委员。 在我为准备期中考而努力念书的同时,隶属运动社团的真田他们也一样忙碌。不仅是放学后,连早上和中午也全力以赴投入练习的模样,在我眼里显得格外耀眼。 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在第六节课下课钟响后,我稍微伸了个懒腰。 期中考的答案卷在今天上课时全部发还了。或许因为是升上新年级之后的第一次大考,感觉各科的平均分数都上升了。 「爱川同学,要不要互相看看成绩?」 在放学前的班会开始前,坐在我后面的佐藤对我如此说道。她的手上握着薄薄的个人成绩单。 互相看个人成绩单是教室里常见的光景。虽然我已经很久没做这种事了,但也没有理由拒绝,便点头回应「好啊」。 接过佐藤的个人成绩单之后大致过目,正如我所料,成绩优秀的佐藤各科分数都很高,特别是现代文拿到九十七分,是全年级第三名。 相较之下,我的分数整体来说大多只有平均水准,但这次英文成绩有显著进步。八十二分,在一百九十六人中排名第三十七名。输给佐藤一点,但以我来说已经算是很出色了。 「哇,你的英文分数好高。爱川同学,你原本就很擅长吗?」 佐藤一边佩服地说道,一边把个人成绩单还给我。 「也没有啦,但这次可能发挥得还不错。」 我尽量不表现出喜悦。说到底我的分数还是输给佐藤。 此时,正在观察教室内状况的佐藤开朗地「哦!」了一声。 「小野同学她们好像也在互相看成绩呢。要过去插一脚吗?」 在她的视线前方是小野、野中以及中西三人组的身影。 升上高三之后,我偶尔也会和小野她们聊天、一起吃便当。但果然还是经常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反而觉得以前和三原她们待在一起时,在角落发呆的时光还比较轻松。 只是被当作「群体中的一员」这种符号的我。平淡无奇的我。 那时的我会以什么样的表情看着现在的我呢? 「不了,佐藤你要去就去吧?」 不小心说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回答,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佐藤露出混杂困惑与担忧的复杂神情,受到佐藤的注视,总觉得心底深处的想法会被看穿,因此感到有些害怕。 「那个,爱川同学……」 「说起来,真田,是明天吧?」 佐藤正要说些什么时,那个名字就像要盖过她的声音似的闯进我的耳中。 「对。明天下午是准决赛,如果赢了,后天就是决赛。」 我就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将视线投向教室中央。或许是连日练习导致有点睡眠不足,在和朋友聊天的真田正强忍着哈欠。 话说回来,在不久前的全校集会上,校长似乎说过希望以篮球社为首的运动社团能够有所突破。我零星听说过几场比赛的消息,没想到不知不觉间他们竟然已经晋级到准决赛了。 「这日程安排也太辛苦了吧。」 「据说几年前不是淘汰赛制,而是循环赛,所以那时更辛苦。」 「啊~就是一天要打两场比赛的那种赛制啊。」 看来佐藤也同样在偷听他们的对话,接着向我开口询问: 「爱川同学,你会去帮真田同学加油吗?」 「咦?」 加油?我连想都没想过,不由得瞪大眼睛。 「那种地方不是需要门票吗?不是相关人士就不能进去之类的……」 「嗯~不一定吧。像篮球比赛确实可能需要入场费。如果没有和剑道社的高中联赛撞期的话,我其实挺想去看看的。」 我睁大眼睛问道: 「咦?剑道社的比赛也在周末吗?」 「嗯。今年个人赛和团体赛的成绩都不好,所以只是大家一起去看比赛而已。剑道是在武道馆举行,篮球应该是在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吧?」 「……武道馆?东京的?」 我歪头感到困惑,佐藤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不是,是从藤枝车站步行一下就到的静冈县武道馆。不只剑道,也会举行篮球或排球的比赛喔。」 「这样啊……」 既没有运动经验,也不感兴趣,所以那是我不熟悉的场馆。 我倒是知道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位于袋井,是一座用于举办演唱会、展览,以及进行各种运动等,用途非常广泛的体育馆。 我大多都是在三原的邀约下去看偶像的演唱会。她之前曾经再三强调,就算是看台席,还是离舞台很近这一点非常棒。 我一边回想那些往事,一边短暂沉浸在回忆中。 ◇◇◇ 隔天,星期六。 我将手机闹钟设置成每五分钟响一次,关掉第三个闹钟后才慢慢起床。 睡眼惺忪地洗完脸,在厚片吐司上涂抹奶油,慢吞吞地咀嚼。 妈妈去工作了,爸爸出门钓鱼。而我则是预计要复习期中考,毕竟光靠上课时的讲解,还是有些题目没能完全掌握解法。 收拾好餐盘后去刷牙,换上居家服。以前经常一整天穿着睡衣,不过有位医生在电视节目上说过,想要切换大脑的状态,服装其实相当重要。 睡眠时间至少七小时,一餐的第一口要先吃沙拉。我总是深信不知从何处零碎听来的知识并加以实践,有时也会遇到有人一脸好意地说「那些已经过时了」。我们明明追求正确答案、高效率以及更好的生活,却同时理所当然地带着一种轻率——去相信不知何方神圣所说的不明所以的话。 不过考生的时间有限,所以将其视为无可奈何,坦然接受也是很重要的。思考着无关紧要的事情,我乖乖坐到书桌前。拿出期中考的答案卷,首先从最不擅长的现代国文开始…… 念书的进度还算顺利,我忽然看向时钟,才发现已经超过十二点了。 下到一楼,姑且打开冰箱看看,还有晚餐的剩菜,我把肉燥加热之后配着白饭一起吃。用鸡肉做的肉燥油脂较少,口感很清爽。 双手合十后,没有说「我吃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句轻声的低语。 「真田差不多开始比赛了吗?」 其实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很在意,因为这和球类大赛不同,不是输了也无所谓的比赛。必须获胜才行,否则既无法晋级决赛,连高中联赛的正赛都没办法参加。对于去年因受伤而没能参加决赛的真田来说,这场比赛想必更具意义。 或许把在意的事说出口就是不幸的开始。我的专注力澈底涣散,在那之后完全无法专心念书。 我不禁叹气,干脆下定决心去看比赛,说不定还比较好。 我拿出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开始搜寻。静冈、篮球、高中联赛预赛等,我将想到的关键字一个接一个试着输入。 查看县篮球协会以及高中体育联盟的网站之后,确认没搞错举办日期和地点。 「接下来就是去现场了。」 像是要鼓舞自己一样说出口,然后再次更换衣服。之所以穿制服,是因为我记得之前去看棒球社的地区大赛时,大家都穿着制服。 准备好后,我走出家门。天空晴朗无云,一片湛蓝延展开来,让人感受到夏天即将到来的气息。伴随着「轰——」的声响,一架飞机从头顶飞过。即使室内比赛不会直接受到天气影响,仍然觉得比下雨好太多了。真田肯定也正看着同一片天空前往比赛会场吧。 约莫十分钟便抵达用宗车站,从用宗站到离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最近的爱野站大约四十分钟,可以搭一班电车直达。从车站走到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倘若路上不拥挤,步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抵达。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盐柠檬口味的水森活,乖乖坐在长椅上等电车,群山的浓密绿意随风沙沙作响地摇动。在我出神地望着这片熟悉且毫无变化的景色时,背后的二号月台开往滨松的电车进站了。 通往都市的电车总是很拥挤,但反方向基本上都还算空。刚在座位的中央一带坐下,电车便开始行驶。 我姑且有带题本出门,但在电车里看字会晕车。处于既不能睡觉,也无法做任何事的微妙状态,于是我和其他乘客一样,恍神地看着手机打发时间。 伴随电车「喀当喀当」的声音与传到身体的振动,悠闲的时光缓缓流逝。 正当我困意渐起,开始半梦半醒时,车内响起『下一站是爱野站』的广播,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车窗外是一片刚插秧的田园风景。 我下了电车,搭手扶梯上楼,通过验票闸门朝南口走去。 大家似乎和我一样要去看高中联赛,前后都有不少人。特别多的是家庭和学生,偶尔还能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到学校的名字。看到目的地相同的人群,总觉得令人安心。 我沿着长长的连通天桥走到底。爱野站是为了邻近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而新建的车站,车站建筑座落在桥上,电车行驶的轨道旁有新干线的轨道通过。根据时段不同,新干线有时还会从正下方呼啸而过。 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几只鸽子静静地俯视着这边,我小心不和它们对上视线,搭上长长的手扶梯朝地面下降。 接下来只要沿着从巴士转运站延伸出去的道路行走,便能抵达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带有平缓坡度的人行道十分宽敞,反倒是偶尔来往的车辆显得有些局促。演唱会结束时,这条宽敞的道路甚至会拥挤到令人难以置信,车站还会实施进站管制。 「好耶,进球了!」 在道路旁设置的足球门造型纪念碑前,一群孩子正在玩守门员游戏。我一边侧眼看着那幕景象,一边继续往前走,当看到标示行人入口的看板而抬起目光时,左侧便是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右手边则耸立着小笠山。 眺望绿色和白色形成的鲜明对比,我朝行人专用道走去。无论是自动步道还是缆车都在维修中,看起来无法使用。只要爬上长长的楼梯,接着再走过连接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的天桥就到了。桥上的视野很好,蓝天中飘浮着好几朵形状像是被撕碎的云。 这座桥连接体育场前的迎宾广场,比赛举行的地点不是可以容纳五万人的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场,而是在那前方的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 走到此处之后,人潮越来越密集。或许体育场那边也正在举办什么活动。 此时,刚刚还走在前面的学生们毫不犹豫地进入体育馆的入口。我之所以退缩地停下脚步,是因为那里没有设置特别的标示或看板。 事到如今我才开始感到不安,心想——篮球比赛真的是在这里举行吗?即使如此,正好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我便趁着交错之际进入体育馆。 宽敞的大厅里,人影零散地散落在各处,正面的墙上有馆内平面图,但和演唱会不同,并没有指定座位。 正当我呆站着不知如何是好时,左侧传来熟悉的声音。 「喂~爱川同学。」 我吓得转过头去,一个面带悠哉表情的男生用力挥手朝我走过来。 「吉井……」 因为他正用小毛巾擦手,似乎是刚从洗手间出来。身穿亮绿色的连帽上衣,搭配松垮垮的宽裤,打扮随性。 「吓我一跳。你也来了啊,一个人?」 「嗯,对。」 「为什么穿制服?」 「……随便穿的。」 连珠炮似的提问之后,吉井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如果不介意,要不要一起看比赛?还有班上其他同学。」 我没有立场拒绝,因此决定乖乖接受吉井的好意。毕竟如果只有自己一个人,我连该坐哪里都不知道。 「可以吗?」 「OKOK。」 我跟在随口答应的吉井后面继续前进。 我们朝西侧的看台席走去,当吉井拉开双重门内侧那扇门的瞬间,伴随冰冷的空气,一股声浪涌向我的耳朵。 填满宽敞体育馆内部的是好几颗篮球拍打地面的强劲声响,以及篮球鞋底「吱吱」的摩擦声。还有许多人互相叫喊的声音。明明应该是杂乱无章的,却又带有统一感的众多声音,仿佛突如其来地出现在面前。 我越过吉井,快步跑向身旁的栏杆。从那里往下看,真田就在前方的球场上。 和周围的人相同,真田穿着黑色短袖上衣,下半身则是深蓝色的短裤,所以大概是在球衣外又套了一件衣服。虽然比赛还没开始,但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放松。 骏青的队员分成两排,一边两人互相传球,一边练习带球上篮。仿佛打从一开始便决定好该怎么移动一般,他们流畅地出手之后又回到队伍最末端。擦得光可鉴人的地板上,清楚倒映出选手们来回奔跑的身影。 「女生的比赛刚结束,男生的准决赛马上要开始了。现在是练习时间。」 吉井与我保持一点距离抓住栏杆,简洁地为我说明。 此处设计成中央空出空间,南北两侧各有用白线画出的球场。两场准决赛似乎会同步举行。四间学校各自进行练习,将近四十颗篮球在场内来回穿梭,使得空间相当嘈杂。 「真田。」 即使知道他听不见,我仍然试着小声呼唤他的名字。真田果然并未抬起头,认真的眼神看起来没有分心的迹象。 看着如此专注的真田,我心想——有过来真是太好了。虽然自己也感到有点好笑,一开始明明不打算来看的。 真田睽违已久来到学校的时候,他说「谢谢你把我拉出来」。 实际上我并未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无论是能持续来上学,还是回归篮球社,全都是靠他自己的意志与努力。这件事和我毫无关联。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应该见证今天这场比赛。真田那份心无旁骛的努力,还有一年前的他未能完成的事。身为把他拉出来的人,我必须看到最后才行。 「爱川同学,要在这边看吗?」 吉井小心地问道。在我沉浸于思考之时,他似乎一直静静地等待我。 换作平常,他应该会立刻大呼小叫才对……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摇摇头说道: 「没有,我们去座位吧。是西侧的看台席对吧?」 「没错没错,东侧是对手学校的加油席。」 吉井边用手指着边迈开脚步。短短的通道右侧有鞋柜和楼梯,似乎是通往一楼的楼梯,但我们用不到。 我跟着吉井前进,同时环视周遭。 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体育馆最多可容纳一万人,今天只开放二楼的看台席。散落在各处的观众人数大概不到一千人。高中生的县大赛,而且还只是准决赛,或许就是这样吧。 看台席前方挂着各校的布条,在没能进入正式出赛名单的队员那一区,能看见像是家长的人和学生会成员。前方聚集着相关人士,后方则是一般观众,再更后面还零星坐着几个似乎已经比完赛的他校学生。 正如吉井所说,对面是对手学校的加油席。明显那边的观众人数众多,加油声也更大。或许是间实力坚强的强校。 「喂~你们。」 走上看台席第八排的阶梯时,吉井出声喊道。并排坐在淡绿色座位上的平头男生和微胖男生没发现有人在叫他们,不知道在小声嘀咕些什么。 「那些家伙真是的。要是在和我们交手前就输了,我可不会放过他们喔?」 「根据吾辈的计算,骏青陷入苦战的机率为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对这种莫名带有戏剧感的对话感到不解,我不禁微微歪头。 吉井走近之后用力坐到座位上时,两人才终于转过头来。 「哦,吉井。你终于回来了。」 「你也快点加入,一起来扮演『来视察对手学校的强校』……」 两人几乎同时僵住,大概是因为注意到我的存在了吧。吉井用轻松的语气对两人说明: 「我碰到爱川同学,就顺便邀请她了。」 「……你们好。」 我轻轻点头。他们花了数秒才解除僵硬,随后抓住吉井的肩膀,小声地窃窃私语。 「喂,等等,这不是爱川同学吗?」 「吉井,我可没听说骏青的女神会降临啊。」 「女神这种说法也太老派了吧。」 明明是在窃窃私语,却被当事人听见这种对话,这点大概就是他们不讨喜的原因吧。我一边多管闲事地想着,一边在吉井的右边坐下。 从吉井的另一侧投来几道藏不住好奇心的视线。我装作没发现,重新看向球场。 在各个球场之间,铺着像在体育馆举办的典礼上会看到的绿色地垫。整齐排列在地垫上的折叠椅几乎全部空着,有些挂着毛巾,椅脚旁则并排放着水壶。骏青这一侧的椅子上唯一坐着的顾问,我记得应该是教日本史的老师。 就在此时,吉井的朋友们拍手说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爱川同学是在跟真田交往吗?」 「哎呀~俊男美女很登对呢。」 两人不知为何莫名地兴奋,彼此「哈哈哈」大笑起来。 这种时候无论事实为何,否定或肯定都令人有所顾忌。正当我犹豫该如何是好时,吉井斩钉截铁地否定道: 「才不是。我问过真田了。」 之所以对这句话感到意外,是因为实在很难想像真田和吉井热烈谈论恋爱话题的画面。该不会是在校外教学的晚上提到这个话题了吧。和佐藤同房的我累得早早就睡着了。 「哎呀,小春,你很清楚嘛。」 平头男生像是在调侃般,戳了戳吉井的肩膀。 「小春……是谁啊?」 看见愣住的我,两人面面相觑。 球场上仍在进行比赛前的练习。骏青的选手排成一列依序跳起,把球投向篮板使其反弹之后重新排回队伍最后方。楼下的他们和我们仿佛住在不同的世界。 「你看啊。吉井的名字不是叫春华吗?」 「春天的春,华丽的华,春华。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女生呢。」 两人轻松地互相大笑。 吉井春华……在脑中试着描绘出这莫名美丽的字形,接着歪歪头。 「是这样吗?我好像现在才知道。」 「吉井……」 「你们别这样。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 沉默至此的吉井开始假哭。 就算对方是吉井,不记得同班同学的名字也算失礼。我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有什么由来吗?」 「Haruka」这个读音的名字在男女生中都很常听见,但他的汉字却很罕见。我也是从小就经常被说名字很奇怪,所以只是单纯感兴趣。 「根据我妈的说法,似乎是取自春华堂。」 「……咦?是卖鳗鱼派的那个春华堂?」 「对,吻仔鱼派也很好吃的春华堂。」 确实是使用相同的汉字,但这个理由相当惊人。是因为太喜爱家乡了吗? 「嗯,骗你的啦。」 吉井说了毫无意义的谎话。 「顺带一提,爱川同学,你知道我们的名字吗?」 吉井的朋友们询问我。虽然还有点不自在,但他们不是透过吉井,而是直接对我说话,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的脸。一个是平头,另一个有点胖…… 「……不记得。」 「我就知道。我是朋友A,这个肉肉的人是朋友B。」 「唉嘿嘿,我是B。请多多指教~」 总觉得被他们用奇怪的方式体贴了,但这样很好记,我决定采用他们的说法。 就在我们聊着这些蠢话时,骏青和对手学校所有人都结束练习,离开球场了。先发球员脱掉T恤露出球衣。正在喝水的真田身上的球衣,印着校名和二十号的数字。那并不是像体育课中使用的号码背心那般单薄又不可靠的材质。 我看了一下手机,下午三点七分。 「比赛差不多要开始了吗?」 「嗯。那边还要两分钟之后。」 吉井说着「那边」,视线望向另一侧球场。比赛有时会停止和中断,因此进行的速度似乎也不一样。 选手们并排站在观众席前面,礼貌地鞠躬。不只是对己方的观众席,也向对手的观众席鞠躬。 周围响起轻轻的掌声,我也跟着模仿,略带拘谨地看向球场。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对方球队里有一名看起来像外国留学生的选手。 即使从远处看,他的身高也是鹤立鸡群,恐怕超过两百公分吧。 另一方面,骏青的队员包含真田在内,只有几个大约一百八十公分左右的男生。就算是外行的我也知道,在这个篮框位于高处的运动中,身高是很明确的优势。 「真田的位置是大前锋,不过我想他会去对位那个留学生吧。」 「对方是我们去年在决赛遇到的学校,也是常年进入高中联赛的强校。去年的成绩也是全国前十六。所以对骏青来说,今天算是复仇赛。」 A解说之后,B双手抱胸补充说明。虽然完全没有对上视线,但他们两人好像都是在替我说明。 「是这样啊……」 换句话说,算是宿敌啊。连我也开始紧张起来,吞下涌上来的唾液。 正对面的加油席上有二十人左右的啦啦队,俐落地将黄色的彩球左右挥动。在她们旁边还有队员将红色大声公举在嘴前,热情地唱着应援曲。 骏青这边也在喊着听不清楚的口号,但由于队员人数差距过大,总觉得不太可靠。吉井等人也起哄似的大喊「真田快上」、「干掉他们」之类的加油声,而被家长带来的小孩子们则随意地在通道上到处乱跑。 在这样的氛围中,五位先发球员鞠个躬之后走进球场。 我的视野正中央映入真田体格结实的身影,在以中场线为界,互相对峙的深蓝色与白色球衣中,真田踏进中央的圆圈。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仿佛划破寂静般,「哔——」一声,哨声响起。 主裁判抛起的球并未被真田碰到,而是由那名留学生选手的大手碰到了。 比赛开局先由对方球队拿下两分。记分板上的红色数字残酷地迅速切换,但根本没有时间沮丧,球马上飞在空中,比赛随即重新开始。 我过了一会儿才想起原因。篮框上方装有黑色的计时器,数字会在攻守交换的瞬间从二十四开始逐渐倒数,篮球有一条规则——如果不能在规定的秒数之内完成投篮,就必须攻守交换。 然而,真田他们也不会只是被压着打。 抢到篮板球的队员立刻把球传给真田。 真田像是穿梭在空气的缝隙之间,用忽快忽慢的节奏运球冲过球场。篮框附近有两名对方选手,但真田利用变向运球闪过第一个人,接着在空中扭身避开第二个人的阻挡,将球轻飘飘地一挑,成功上篮得分。 吉井等人也对真田的表现发出「哦——」的惊呼。 「好猛!」 「刚刚那个运球太猛了。」 「对方四号的举手防守也做得很好。」 他们不断说出「好猛」、「也太夸张了吧~」这种没什么内容的感叹,其中还夹杂一些听起来很专业的用语。 比赛立刻重新开始。或许是因为一开局双方就像打招呼一般交互进球得分,球场内的气氛似乎更加高涨了。 连观众席上的我都能感受到这一点。明明只是单纯在看比赛,却像是被热气影响一般开始头晕目眩,将出汗的手紧紧握成拳头。 随着选手的动作,对方球队的加油席也像是在助势一般开始鼓掌,让我不禁感到背后一阵发麻,寒毛直竖。一旦周围响起巨大的欢呼声,连我的情绪也会被一起拉至高处。 然而分数差距仍在逐渐拉开。原因还是那名留学生选手的影响力过大。他在篮框下无人能敌,不仅自己的得分能力强,当队友没有进球时也会立刻抢下篮板球。 虽然真田他们拼命防守,但到目前为止,除了对方自己的失误之外,无法阻止他得分。我心惊胆战地观看比赛,就在分差来到八分时,响起吹喇叭一般的蜂鸣声。第一节的十分钟结束了。 所有人都走出球场,大家又是擦汗,又是补充水分。先发球员坐在折叠椅上,候补球员则全部站着。他们围成一圈,似乎正在进行作战会议。 在这段时间,有人会到球场内拖地。我突然想起以前教我和三原球队经理工作的学姐。 「这下如果没办法在王牌对决中获胜,就没胜算了啊。」 「真田能阻止那个留学生的机率是百分之零点零五……」 朋友A和B又用像在演戏的语气说话。我忍不住瞪了他们一眼,他们立刻点头哈腰说着「对不起」。 几分钟的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了,蜂鸣声再度响起。我心想——希望能让他们多休息一下,但走进球场的真田,眼神看起来却在闪闪发亮。那并不是因为高挂在天花板上的灯光,感觉是某种存在于真田内心的东西使他的双眼散发光辉。 第二节由骏青持球进攻。 之后基本上还是双方互相得分。但篮板球总是被对方抢走,导致骏青这边的得分机会较少。分差因此又一点一点地拉开了。 使局势出现变化的契机是真田的一次精彩表现。 对方球队投篮得分,进入第二节后半时,真田接到球后并未改变视线以及头的方向,直接把球传给背后的队友。 那是令人惊讶的精彩盲传。无人防守的队友轻松进球,现场响起格外巨大的欢呼声。 对方选手也不服输地迅速从场外发球。快速地接连传球,将球送到在篮框下等待的留学生选手手中。这是在这场比赛里已经看过很多次的发展。 但这次不同,只有一个人丝毫没有落后地跟上了那个动作。 用力屈膝压低身体之后,一口气踏步切入—— 跳得比任何人都高。 「唔!」 真田用单手将尚未抵达最高点的留学生的投篮拍开进行阻攻。 球发出「砰」一声剧烈声响,用力地弹飞出球场。 「挡下来了!」 那是一种像是全身瞬间起鸡皮疙瘩的感觉。 刚才那一球绝非偶然。真田在第一节时就和队友配合,多次跳起来进行阻攻。所以对方选手必须跳得比平常更高,体力因此被额外消耗。所以这次投篮没能命中,是源于真田「绝对要阻挡对方」的执着。 「那家伙进入状态了!」 「不可能,竟然超出吾辈的计算……!」 A露齿而笑,B则浑身颤抖。就连他们那种像在演戏的夸张情绪,如今也只是让我更加兴奋。 「太好了!真田!」 我的脸颊发热,顺手就抓住刚好位在手边的东西,开心地不停拉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这是什么啊」而转头一看,才发现那是吉井的手臂。 我慌张地向被我随意拉扯、摇晃肩膀的吉井道歉。 「对、对不起。」 「不会,这是奖励,所以没关系啦。」 正当我对一本正经地说出奇怪的话的吉井感到不解时,他表情不变地继续说道: 「你看起来……像是觉得非常耀眼地看着比赛呢。」 「什么?」 「没有啦,因为爱川同学的眼睛像小孩子一样闪闪发亮。」 听他这么一说,我突然对自己明明不懂篮球却兴奋成这样感到很害羞。但吉井看起来不像在调侃我,感觉只是直率地将想到的话说出口而已。 将视线转回球场上,我低声呢喃: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能像那样全心投入的事情吧。」 欢呼声再度响起。只是错过一次鼓掌,心中的悸动也变得麻木。仿佛已经忘掉几分钟前的兴奋与感动。眼前不停展开的激战像是发生在遥远世界的事情,胸口隐隐作痛。 以前也曾经发生过相同的事。那是在参加篮球社体验入社的时候。当我看着那些满身大汗,紧咬牙关,日以继夜拼命练习的人时。 「可以全心投入的事情,即使牺牲其他事物也想追求的目标……我没有那样的东西。我什么也没有。所以无论如何都会觉得他们很耀眼。」 站在冰冷干枯处的我像个局外人凝视着那个无法触及的世界。 我到底喜欢什么?想以什么为目标呢? 究竟可以成为什么样的人? 「哎呀,体育本来就是显而易见的青春啦。」 吉井过于轻描淡写地附和,让我忍不住想叹气。 不过吉井将双手枕在后脑杓,又继续说道: 「像奥运或是世界杯,还有像现在这样举行的高中联赛。都充满了能带给观众力量和勇气的完美无缺的正向能量嘛。」 一切都明显地闪闪发亮,看起来非常耀眼。甚至令人更深刻地认知到自己的渺小。 「不过我觉得啊,那也不一定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咦?」 「无论是在家里念书也好,专注投入兴趣也罢,其实各自都有闪耀之处吧。只是因为不好理解,也不容易被看见,所以大多数的人不会给予赞赏而已。」 我惊讶地望向吉井。 吉井没有看着我。他的视线投注在球场上,但不知为何,我却感觉自己正在被他正面注视着。 吉井扬起嘴角。球场上的真田跳投进球了。 在自然地爆发「哇!」的一片欢呼声中,吉井的声音带着清晰的轮廓。 「所以爱川同学其实应该也有吧。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是这样吗?」 我小声低语,垂下视线。 我想找到那样东西。也认为非得找到不可。为了面对小直,为了这次一定要得到答案。但现在的我就连该怎么做也…… 此时,蜂鸣声响起。第二节结束了。最后一个投球也被真田成功防守,对手学校因此错失拉开差距的关键分数。由于我方三分球的命中率比较高,因此还无法预测胜负。 「要交换场地了,所以第三节大约十分钟之后开始。」 A如此告诉我,我交代了一声后便起身离席。 虽然馆内有几间厕所,但比较宽敞的应该是在入口附近。于是我沿着来时路折返,顺道去了女生厕所,看见一个坐在大厅沙发上的背影而睁大眼睛。 那个人是早濑学长? 虽然他把帽檐压得很低,但盯着手机的身影看起来就是他本人。毕竟是校友,就算来替学弟们加油也不奇怪…… 但早濑学长在和阿秋一对一的对决落败后,没多久就从骏青转学了。我并不知道他之后的去向,也不知道他如今在做些什么。 学长缓缓起身,走向东侧看台席。我反射性地想躲起来,但他看起来并未发现我。 那一瞬间看见的侧脸显得相当冷淡,看起来并不像是抱持着要去恶意干扰表现活跃的真田那种不正当的想法。或许只是我想这样相信而已。 虽然很在意早濑学长,总之还是决定先回到座位。差不多快到比赛重新开始的时间了。 「爱川同学,怎么了吗?」 「没什么……」 吉井如此问我,我不自然地摇摇头。虽然想先确认早濑学长坐在哪里,但即使定睛凝视正对面的座位,也并未找到他的身影。 我转换心情继续观赛。 接下来的第三、第四节,真田他们仍然没有放弃,紧咬着比分不放。 然而,漫长的…………真的非常漫长的蜂鸣声无情地响起,比赛就此结束。 比赛结果是七十分比五十七分,骏河青陵高中落败。 选手们排成一列鞠躬致意后,互相握手、拍打肩膀。那里比起懊悔或喜悦,首先浮现的是一种赞赏彼此奋战表现的坦然清爽感。 「谢谢支持!」 骏青的选手们转向观众席低头致意,我们毫不吝啬地献上鼓掌。 旁边的球场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出胜负,篮球鞋底摩擦地板的「吱吱」声突然中断,令人感到寂寞,心里也空荡荡的。原本应该充斥在球场内的热气,仿佛从某处的破洞泄出一般消失不见。 观众席上陆陆续续起身的人显得格外醒目。大概是因为今天的比赛已经全部结束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俯视球场,忽然睁大眼睛。 真田不见了。 其他选手都在整理行李,唯独真田不在那里。 ……得去找他才行。明明他并未找我过去,不知为何却强烈地如此认为。 「我稍微去一下。」 起身离开座位,正准备走下通道,在此之前又回过头。 「啊,对了,告诉我你们两个的名字。」 A和B愣了几秒之后才慌张地说道: 「我、我叫铃木。」 「吾吾吾辈也是铃木!」 两个人都叫铃木。在铃木满街跑的静冈,这种事很常见。 「那样的话,我也能记住了。」 我丢下这句话后便开始奔跑。 前往刚刚看到的通往下方体育馆的楼梯。旁边还有「请更换体育馆用鞋」的提醒告示。在大概是非相关人员不得使用的楼梯前,我毫不犹豫地脱下学生皮鞋,脚上穿着黑色袜子走下楼梯。 走下设有扶手的楼梯后,前方连接着刚才还在俯视的体育馆。当自己的脚踏上木质地板时,不只是脚底,连背脊也窜过一阵凉意。虽然心想若是被人发现了该怎么办,但多亏穿着制服,因此并未被视作可疑人物。 我快步经过角落,从前方那扇开着的门走出去。门的另一侧连接着一条宽敞且干净的走廊。这大概是设有选手更衣室之类的区域。 我稍微犹豫之后向左转。只穿着袜子在宽敞的走廊上奔跑,总觉得心情有些不安,但即使姿势不好看,我仍持续迈步向前。 大会营运室、警察休息室以及选手更衣室。真田回到更衣室了吗?我隐约觉得似乎不是那样,所以又再往走廊深处走去。 就这样持续前进之后,抵达一个稍微开阔的地方。我之所以吓了一跳,是因为看见一道背影孤独地站在紧急逃生口前。 我望向那个身影,毫不犹豫地喊出他的名字。 「真田!」 「……爱川?」 真田转过头来,出乎意料地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和比赛前相同,球衣外面套着T恤。真田看了我一眼,接着看向我的脚边。 「爱川,你是怎么进来的?」 看来他对我在体育馆这件事并未感到太惊讶。大概是因为吉井他们吵吵闹闹的,他从远处就已经注意到了吧。 「那种事情不重要吧。」 我生硬地回应。我几乎从未有过像这样不顾后果,凭着冲动就往前冲的经验。即使问起原因也令人伤脑筋。 真田轻轻苦笑。 「这样啊……今天谢谢你来。虽然我们输了。」 「才没这种事……」 我摇摇头。一眼就能看出真田在勉强自己露出笑容,我想对他说「没有这回事。即使输了,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 那些空虚的安慰如鲠在喉,使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 我紧紧抓住制服下摆,低下头。这种时候连一句体贴的话都说不出口的自己令人厌恶。 如果是小直,她会怎么做呢?会说着「真可惜呢」鼓励对方吗? 但小学的时候,我很讨厌别人对我说「真可惜」。当我拼尽全力,只差一步却没能达成目标时,班导师和同学们总会纷纷说着「好可惜」。 然而我已经用我的方法全力以赴了,因此每当听到「只差一点了耶」、「还是不行呢」这样的评价时,就会感觉自己的努力遭到否定。仿佛被认定「现在的你没有任何价值」,令人痛苦。 所以—— 我只是将心中的感受毫不修饰地说出口: 「你很厉害喔。」 在我抬头望去的前方,真田微微张着嘴愣住了。 「看起来真的非常耀眼。在那个宽广的球场上,真田是最帅气的人。」 如此说完,我自己也轻轻点头。 体育馆内除了真田以外的人我都不了解。但我认为无论其他人有多努力,真田都绝对不会输给任何人。 没错。只要这么简单就够了。我一边这么想,一边注视着前方,此时发生一个变化。 有如流星的光芒在黑色的眼眸中闪动,随即沿着脸颊滑落。 真田秋也哭了。 「……咦?」 连自己也能感觉到因为做了不习惯的事而涨红的脸颊,一瞬间转为苍白。 高中男生,而且还是在同班的女同学面前哭出来,可是相当严重的事情。或许我就是说出了这般不得了的话。 「对、对不起,我可能说了奇怪的话。」 愧疚和着急让我的声音变了调。看见我惊慌失措,真田像是慢了一拍才发现自己哭了,用袖口擦了擦脸。他看着浸湿的布料,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不是你的错,该怎么说……总觉得开心和不甘心全都混在一起了。」 真田吸吸鼻子。他的声音仍严重颤抖,但在慢慢吐出一口温热的气息后,他用清楚明确的声音继续说道: 「我很开心能站上一年前没办法站上去的球场。但输球又让我很不甘心……所以一个人在这里思考。」 「……思考什么?」 「今天的比赛。如果站在球场的不是我而是阿秋,是不是就能赢了。」 我没办法立刻回话。 这是只有拥有复制品的我们才能享有的特权。 和朋友吵架时,不想去上学时,我们便能呼唤出不是自己的自己,并且依赖他们。可以用几乎像是犯规的方法从眼前的现实中逃离。 「真田,你真的这么想吗?」 光是问出口就让胸口深处被紧紧揪住,痛苦得几乎难以承受。 我心想,唯独不希望他说出这句话。真田没有察觉到我这种自私的情绪,只是摇摇头。 「不是的。我果然还是觉得自己能出赛真是太好了。如果不是这样,无论是喜悦、不甘心,还是想要赢球的心情,都不再是属于我的了。」 他接着说道: 「所以……没有像早濑学长那次一样把事情推给阿秋,真是太好了。」 我瞪大眼睛。真田有发现吗?和以前不同,他已经能不再结巴地说出那个名字了。 「唉,可以聊一下早濑学长的事吗?」 真田沉默下来。眼神认真地俯视我。见他没有拒绝,我轻轻吐了口气后说道: 「阿秋……和早濑学长打一对一时不是说过吗?说在暂时入社的时候,学长教他『演技很重要』。那其实就是那个意思吧?」 「…………」 「阿秋是在高二的六月出现的,但你到篮球社暂时入社却是在高一的四月。明明是一年多前的事情,阿秋却牢牢记得。那是因为早濑学长教你的事早就深深刻在你的记忆中了……对吧?」 我回想起来了。体验当球队经理的那一天,我曾亲眼看见早濑学长和真田一起打篮球的画面。 很难想像刚受伤后的真田会主动提起往事。如此一来,就代表阿秋读取了真田的记忆。他之所以能一字不差地记住早濑学长说过的话,是因为那段记忆对真田来说无可取代。 真田一直很仰慕早濑学长。也将他教过自己的事重视地牢记在心里。 阿秋是在知道这些的前提下,刻意没有将详细情况告诉小直吧。把早濑学长塑造成单纯的坏人,事情就会很好理解。对阿秋来说那样反而更方便。 我不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为什么会恶化到那种地步。那是当事人才知道的事情,而身为其中一方的真田至今依然绝口不提。 因此原本以为真田不会理会我的提问。 然而他在一阵沉默之后,微微低头应了一声「嗯」并点点头。 「你说得没错。我是因为早濑学长夸奖我,才想和学长一起进军全国。所以事情变成那样之后,很多事都无所谓了。变得有些自暴自弃。」 真田那双黑沉沉的眼眸,有时会令我感到害怕。因为总觉得那双眼睛的深处通往某个无比黑暗的地方,而真田就困在其中。 但真田抬起低垂的脸,继续说道: 「复仇什么的,我并不是认真想那么做。其实……只是想好好问清楚『为什么』。只是这样而已。」 正因为被自己相信的人背叛,真田才会被逼到那种地步,变得残破不堪。连上学的力气都没有,也不再和任何人见面,把自己关在家里。 「……我刚刚看到他了。早濑学长也有来看比赛。」 直到最后都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说出来。不过看着现在的真田,我认为不该隐瞒这件事。 真田像是吃了一惊般睁大眼睛,随后低声说道: 「这样啊……如果我有勇气的话,或许早就跑去找早濑学长了吧。但是和阿秋不同,我没有勇气。」 「真田……」 「并没有那么悲观啦。正因为和以前的自己不同,打篮球的风格也有了一些改变。」 对于这句出乎意料的话,我歪了歪头。 「是这样吗?」 「以前的我总是靠速度和力量强行突破。但现在不同了。我会观察对方选手的破绽或配合上的不备之处……盘算该怎么行动才能发挥自己和队友的优势。我开始会用这样的方式思考。」 这么一说,在今天的比赛中,真田确实是冷静地俯瞰整个球场在行动。正因为有那样的视角,他才得以在阻止对方选手得分时展现活跃的表现。 「那么,真田……你是因为失去勇气,反而变得更强了吗?」 「哈哈!」 我用有些认真的语气说道,真田忍不住笑了出来。 「若真是如此,那我可能是最强的耶!」 仿佛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真田露齿而笑。 看见他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我更加确信自己的想法。他自一年前就停止转动的时钟,正在逐渐开始运行。倘若指针开始前进,便再也没有人能够阻止了。因为真田成长的速度很快,不是稍微努力一下就能追上的。 我抬头看着真田,微微眯起眼睛。他不仅没有否定现在的自己,还在接受自己的软弱之后继续前进。那副模样耀眼得令人有些不甘心。我原本以为是自己在牵着仍蹲在黑暗中动弹不得的他,不知不觉间却已经被他超越了。 「不过,我认为那种说法不只适用在我身上。」 他别有深意地注视着我,我不禁皱起眉头。 「你是在说我吗?」 「反过来说,还有别人吗?」 他故作夸张地耸耸肩,让人有点火大。 「嗯,我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不过还是想回报阿秋对我的恩情。」 「回报恩情?」 虽然那句话的真意令人在意,但真田似乎没打算多说,语气开朗地转换了话题。 「总之先专注于明天的铜牌战吧。只要打进前三名就能参加东海综合体育大会,而且半年后还有冬季杯。」 「……咦?」 对于出乎意料的发言,我睁大眼睛,真田则搔了搔脸颊。 「对耶,爱川你对体育这些事不怎么了解吧。」 我连忙摇头。 「不不不,这种事你要早点说啊。那么意思是今天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吗?」 我像是要把刚才的感动讨回来似的抛出锐利的视线,真田见状慌忙补充道: 「并不算没关系。学长们在高中联赛预赛就引退了。不过我们有说到冬天也想大家一起打篮球……」 真田突然停止说话。我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只见隔壁球场刚打完比赛的选手们正三三两两地走过来,看来是要回更衣室。 在收到几道充满好奇心的视线之后,我才终于回想起自己所处的状况。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再不回去感觉会被骂。」 「爱川,等一下。」 「咦?」 「你头上有东西。」 充满男子气概的健壮手臂朝愣住的我笔直伸过来。当闻到不属于自己的汗水气味时,在那一瞬间,心脏宛如被轻飘飘地提起。 这么说来,小直应该有和阿秋接吻过吧。我突然想起这种事情。 那两个人的关系明明相当亲密,但我和真田之间却完全没有那种氛围。我自己从未对真田抱持类似恋爱的情感。用「朋友」或「同伴」这类的词语反而更接近我们之间的关系。 说到底,我其实从未谈过恋爱。 「你的浏海上沾到一点小灰尘。」 「……谢谢。」 我小声地对一脸满意的真田道谢。不知为何,总觉得怎么看都不够帅气。 和真田分开之后,我沿着来时的路快步走回去。每当和脖子上挂着识别证的大人擦身而过时,都会有些心惊胆颤,但最后并没有任何人叫住我,顺利回到看台席。 穿好学生皮鞋后,俯瞰球场与观众席。球场上还有一些人,但大部分的观众似乎已经回去了。 正当我背对安静下来的体育馆,打算直接回家时—— 「爱川同学~找到你了。」 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通道跑过来的人是吉井。 「吉井……」 「还以为你在哪里迷路了。」 他上气不接下气,看来似乎是因为担心而跑来找我。有点对不起他。 「抱歉,我没事。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帮我跟两个铃木道谢。」 附近不见他们的身影,但应该是和吉井约好在某个地方集合吧。 我如此说完便转身背对他,下一秒便被叫住了。 「唉。」 我回过头。吉井用力注视着我,难得露出认真的神情。 「爱川同学,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 这是个相当突然的提问,但我并未感到不知所措。虽然上高中之后次数变少了,不过以前也曾经听过好几次相同的问题。 这种时候,我其实已经决定好答案了。我会说出和提问的男生完全相反的特征当作自己的喜好。只要这么说,大多数情况下对方就会判断「没希望了」而自行放弃。 吉井动了一下身体,他那微卷的头发也随之在肩膀上轻轻晃动。吉井的头发以男生来说算是偏长的。 所以我并未多想就回答: 「短头发的男生。」 吉井随口应了一声「这样啊」。那只是一段稀松平常,毫无特别之处的简短对话。至少当下的我是这么想的。 到了隔周。吉井把头发剪短了。 ──────────────────────── 第3话 满地泥泞的梅雨 如同在苛责与折磨的雨声隔着天花板拍打在我的肩膀上。 下雨天的教室即使有开灯,为什么仍然如此昏暗得令人不安呢?打在窗户上的雨声,以及滴滴答答打在水泥地上又弹起的雨滴将我包围,仿佛阻挡去路一般,让我哪里都去不了。 既然哪里都去不了,就只能待在这里。但倘若这个四方形的箱子并不是安居之处,其实也不该待在此处。 「小直,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听到这道尖锐的声音时,我像是事不关己似的心想——啊,糟了。 ××正眼眶含泪地瞪着我,一旁的△△有些犹豫地将手放在她颤抖的肩膀上,两人分别以充满怒意以及困惑的眼神注视着我。 那是小学三年级时发生的事。放学后雨依然下个不停,△△对我说「妈妈今天也会来接我,所以一起等吧,小直也可以坐我们的车喔」。 会说「今天也」是因为正值梅雨季吧。三个人都穿着短袖,肯定是这样没错。十七岁的我如此理解之后,明明清楚眼前的景象只是梦境,但就连自己九岁时的想法也带着临场感一同在脑海中涌现。 年幼的我低垂湿润的睫毛,我回顾几秒前的记忆,心想自己刚刚到底说了什么。对了,××一边晃动双马尾,一边红着脸说道: 「□□同学夸奖我的发型很可爱呢。」 听到这句话的我如此回答: 「□□同学也对我说过喔。」 室内的气氛一沉。不知为何,××用狐疑的眼神看着愣住的我。 「那是真的吗?」 我感到很委屈,鼓起了脸颊。我不会说谎。就像自己的名字一样,我一直决定要坦率又诚实地说出自己的心情,在耳朵上方,双马尾如同在强调存在似的轻轻晃动。 「是真的。他说很像小兔子,很可爱,让他的视线忍不住追着我跑。」 × ×和△△对视一眼。「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就在下一秒,她如此责备我。 十七岁的我轻轻叹了口气。那时的我并不明白她们两人的反应意谓着什么,但现在已经能理解了。年幼时我的行为就是所谓「不会察言观色」,而且□□对我说的那些话比称赞××时说的内容更具体也更发自真心。这一点让对□□抱持好感的××感到难以接受。 但我并没有恶意。只是单纯觉得她们两人会替我开心。 用同款的铅笔盒,别相同的徽章,绑一样的发型。因为我从她们身上学到,「一样」会让人开心、快乐,也是感情好的证明。 就连发型也是因为她们两人双手合十地拜托我,我才点头答应。出门前请妈妈帮我绑得漂漂亮亮。 一模一样。是感情很好的证明。连被称赞「很可爱」也是如出一辙。 所以即使她问我「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我也无从回答。 面对沉默不语的我,××垂下沉重的眼皮,仿佛在叹气般眨了一下眼。她只有在生气时会显露出这个习惯。之所以只记得这种事,或许是因为我比记忆中还更常惹她生气。 「小直,你一点也不温柔。」 宣告罪行的一句话刺进心脏,我心想——是啊,正是如此。 毕竟我已经不记得她的名字,也不记得她喜欢的男孩的名字了。 ◇◇◇ 感觉六月的早晨多半下着雨。 今天也是如此。从仿佛被涂抹成灰色的昏暗天空中,雨水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地落下。每当雨珠打在窗户上,便会发出「啪哒啪哒」像是有什么弹开似的声音,但心情完全无法跟着雀跃起来。 我在桌边坐下,一边喝味噌汤,一边缩起感到寒冷的脚。 电视中气象预报员正在播报一周的天气,光是想到这周都得穿着闷热的雨衣,就让我的心情消沉。 不知道是天气的缘故,还是因为梦见以前的事。今天头好沉重。 平常那些不会浮上意识,应该早已忘却的往事,偶尔会因为微小的刺激而觉醒。像这样在我的大脑和内脏的各个角落,或许还沉睡着数也数不清的记忆。美好的回忆太少,大概是我平时的行为导致的。 一边按太阳穴,一边想着好想请假。又觉得不能请假。在如同陷入泥泞的问答中漫无目的地反复打转后,我像是要切换思绪般撑起沉重的身体,收拾清空的餐具。 差不多快到出门的时间了。 「爱川同学,早安哟~」 走进全是夏天制服的教室后,吉井用开玩笑的语气向我打招呼。 「……早安。」 我立刻从嘻皮笑脸的吉井身上别开视线,小声回应。经过他身边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吉井,你换造型了?」 「不是吧,现在才注意到吗?」 吉井轻快地笑着回应同班同学,我一边前进,一边不让人察觉地看向他的头。 吉井是在两周前剪短头发。在篮球社准决赛结束的隔周,他就已经变成抹上发蜡的超短发了。 从那之后,我便有意识地和吉井保持距离。 我用手撑着脸颊,呆呆地望着早晨的教室。然而视野仿佛覆上盖子一般,只有思考在身体里不停盘旋。 吉井喜欢我吗? 即使如此自问也找不到答案。 关于两周前吉井的提问,其实可以推测他的意图。也许只是想了解一般女生的喜好,或是本来就打算剪头发。到目前为止,吉井并未特别表现出在意我的举止,因此这样解读更加自然。 但吉井问了那种问题后,还明显地剪短头发,我对这样的他感到无比失望。再也没办法和以前一样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丝友情了。 我一直认为吉井乍看之下很不客气,但其实会替对方着想……因此他单方面强行做出的行为,让我感觉遭到背叛。 我用深深的叹息将内心掩盖。 「爱川同学,早安。」 走到我身边的人是小野。放开撑着脸颊的手,我抬起头露出微笑。无论感到如何倦怠,都得用笑容面对朋友才行。 「早安。」 「今天要早点吃完午餐,然后去参加委员会喔。」 我思考——是什么事来着?过了几秒才想起班会时通知的事情。 「对耶。这周末就是运动会了。」 今天午休有美化委员的会议。虽然不如青陵祭,但运动会也会产生不少垃圾,整理垃圾便是美化委员的工作。 「爱川同学期待运动会吗?」 「嗯~……」 我含糊地回答。我依然不擅长运动,去年球类大赛上夸张的失败,至今仍记忆犹新。 「小野你呢?」 「我啊,一看就知道很不擅长吧。」 小野说出口的话带着几分自嘲,但我不知道该不该笑。 午休时间。我们提早吃完便当之后,前往位于特别教室大楼四楼的多功能厅。在零散的人群后方坐下,环视四周,看见角落靠着上了色的墙板以及小道具。 说起来,多功能厅平常是话剧社练习的场所。听说话剧社今年有将近十位新生加入,或许正在为了最近的公演做准备。 没过多久,各班的美化委员陆续集合了。 站在前面的委员长把资料发给所有人,接着简单说明。运动会中要巡视和检查垃圾桶,运动会结束后则要捡垃圾和进行分类…… 当天负责巡查的时间会在星期五决定,因此这天的会议就此结束。 会议结束后,小野用力伸了个懒腰。我也因为刚才抱膝坐在地上而全身僵硬,于是站起身稍微转动肩膀。 「美化委员要做的事情意外地多耶。」 「不过因为人数不少,所以说了不会那么辛苦。」 「是啊。爱川同学,一起加油吧。」 小野含蓄地微微一笑。虽然加入同一个委员会只是碰巧,但我还是觉得能和她一起真是太好了。 由于下一堂课快开始了,我们便小跑步移动。当我们走下楼梯时,吵吵闹闹的三个女生正从楼下走上来。 她们并未顾及会造成他人的困扰,并排着行走,我们只能被困在楼梯的转角动弹不得。我在内心暗自咒骂,这才发现那三个人都是我认识的人。 「然后啊……咦?这不是素直吗?好久不见。」 位于中心正开心地说话的三原美佳慢了一拍才看向我。 「三原……」 我的语尾不知不觉变得越来越小声。三原停止说话,来回看了看我和小野,仿佛看见奇珍异兽般睁大眼睛。 三原纤细的手指抵着下颚,声音高亢地说道: 「哦~素直,你现在跟这种人混在一起啊。」 「唉~超好笑的。」 察觉到三原声音中隐含的嘲笑,后面的女生们满怀恶意地窃笑起来。 仿佛有冰冷之物掠过背脊一般,感到一阵隐约的寒意。 我明白。如果在我旁边的人是佐藤,三原她们大概什么也不会说。或许反而会态度和善地和我们搭话。 变得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浮现两年前发生的事。 三原说是女子聚会,说服我和她们一起去唱卡拉OK的时候。在派对用的大包厢中有几名不认识的男大学生,用毫不掩饰的眼神看向我们。我马上就说我要回家了,但三原傻眼地对我说「起码留一小时吧。你也看看气氛啊」。 我既不擅长在人前唱歌,和初次见面的人说话也觉得很麻烦。我随便找了个理由,暂时躲进洗手间。虽然反复确认着手机,却只有在这种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很慢。从外面隐约传来的J-POP持续热情地诉说着友情的可贵。 一走出洗手间,便听见对面饮料吧传来的交谈声。 「喂,美佳。刚刚那个女生走了吗?」 面对男生的提问,三原笑着回答: 「啊~那个女生是来当花瓶充场面的啦。」 从那件事之后,我便开始刻意和三原保持距离。 女生是很敏感的生物,我想三原大概也有察觉到我在疏远她。仿佛配合升上二年级的时机,三原那个团体和我的联系也逐渐减少,最后澈底中断了。 不掀起风波地淡出。我已经看过好几次三原用这种方式与合不来的对象切断关系,所以轮到自己时也并未太惊讶。 正因为回想起那些过去,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三原露出的眼神和两年前没什么不同,仿佛感到扫兴一般耸耸肩,转而对朋友们说话。 她们离去之后我才终于回过神。慌忙看向身旁,只见小野表情呆愣地僵在原地。 「小野……」 我试着叫她的名字,但小野并未给出像样的反应。 我也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当在意识的外侧听到意料之外的话语时,会先停止思考,然后追不上现实。 接着往往是在洗澡或躺在床上平静下来时,悲伤和怒意便会连同现实感一起涌上来,让人无法成眠。想着如果当时能反驳一句,就不会有这么悲哀的心情了,而陷入无尽的自我厌恶中。 现在的小野,肯定正露出和那天在洗手间前动弹不得的我一样的表情。 「小野,那个……」 「啊,抱歉抱歉。我没事。」 脸色苍白的小野一边摸着头发一边说道。但她说的「我没事」肯定是谎言。明明我很清楚这一点,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实际上,像我这种人和爱川同学待在一起真的很奇怪嘛。与其说奇怪……应该说是不自量力吧。」 小野微微颤抖的不安声音在楼梯转角处回荡。即使如此,就连那微弱得几乎要融化的语尾,我也无法开口挽留。 「快点回教室吧。下一堂课要迟到了喔。」 像是害怕沉默般,小野生硬地笑了笑。 感觉从她的笑容中听见嘎吱作响的声音,发出那种声音的是小野的心。即使现在听起来还很细微,但那道声音此刻正一点一点地持续消磨她。 我一语不发地跟在小野身后走下楼梯。像是朝黑夜的深处下沉一般,脚步变得虚浮,我拼命不让自己失足跌落。这样的自己好没用。 唉,如果是小直,这种时候会说什么呢? 我无论怎样都不知道正确答案。 ◇◇◇ 那天放学后。 「爱川同学,要不要稍微聊一下?」 佐藤鲜少像这样开口找我说话,但我还是点点头。因为隐约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 正好我今天是值日生,佐藤则是负责打扫教室。等其他负责打扫的人都打扫完离开教室后,就只剩下我和佐藤两个人。 外面持续下着雨。这种日子,肌肤和班级日志的湿度都会高得令人烦躁。每次纸张黏在手上不肯离去时,都想粗暴地将纸张撕破。 我在自己的座位上写日志时,佐藤便背对梅雨季的天空靠在窗边的栏杆上。她似乎无事可做,将下滑的长袖衬衫的袖子重新卷好。 「你和小野同学怎么了吗?」 就在我告一个段落时,她直接开口问道。果然,观察力敏锐的她似乎已经察觉到我们的样子不对劲。 我放下自动铅笔,毫无保留地将午休时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佐藤以前曾经当过班长,我期待着她或许会有什么好主意。 佐藤听完之后便从栏杆上撑起身子。 我端正坐姿后,她以意外轻松的语气如此说道: 「那么我们暂时和小野同学她们保持距离吧。」 「……咦?」 我以为是听错了。但佐藤满不在乎地重复说道: 「所以我说,和小野同学她们分开吧。我也会一起保持距离,所以没问题的。就算上课要两人一组也不会伤脑筋吧?」 我的思绪花了好几秒才终于追上。 「不是这样的。这么一来……根本没有解决任何事情。」 「不是都说时间会解决一切吗?暂时保持一段距离,算准小野同学快要忘记的时机再去搭话就好了,这样一切都会恢复原状。就是Hit and Away啦。」 Hit是打击,击中,Away是离开的意思……这是在英文课本上不曾见过的句子,我的脑袋没办法好好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仿佛在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了,佐藤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僵住一段时间的我这才终于开口: 「……不会忘记的。」 佐藤的手停下来,皱起眉头看着我。 雨滴「啪哒」一声炸裂开来。就在我的眼前,就在窗外。以及我和佐藤之间。那白色的爆裂大概也和烟火有些相似。 「小野不会忘记,因为讨厌的事情无法轻易遗忘啊。即使可以装作忘记了……佐藤你应该也一样吧?」 像是感到不耐烦,佐藤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那你想怎么做?你能为小野同学做什么吗?」 她用室内鞋底往地板一踩,一边语速飞快地说着,一边朝我逼近。 「因为你只是静静旁观吧。小野同学被嘲笑时,你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吧?」 「…………唔!」 那是一种心脏被狠狠捏住的感觉。 只是旁观。只是在旁边看着。被单方面如此指责的我,双颊瞬间涨红。 扰乱心跳之物的真面目,究竟是不甘心?是羞愧?是愤怒?还是觉得自己没用?我连自己都分不清楚。正因为搞不清楚所以紧咬着下唇,不这么做不行。 然而某种如同沸腾岩浆般的东西,比这更快地从我的喉咙深处满溢而出。 「为什么我非得被你说成这样不可?」 明明应该猛烈燃烧的,但在我吐出口的瞬间,却变成令人直打冷颤的冰冷声音。 「如果你在场,就能说些什么吗?能完美保护小野吗?」 嘲笑似的冷笑浮上嘴角,现在的我肯定和嘲笑小野的三原极为相似。那是一种看不起对方,为了把对方踩在脚下单方面取笑的笑法。 「根本不可能吧,你也只是出一张嘴啊。明明自己也做不到,别用一副了不起的样子责备我。」 不是,我明明不是想说这种话的啊。 「佐藤你这一点,真的……」 说到此处,我的嘴唇才终于停止张合。 我刚才……说了什么? 当真实感涌现后,脸上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我把本来应该独自承受的后悔、羞耻以及愤怒,全部发泄在只是倾听我诉说烦恼的佐藤身上。用带有攻击性的话语责备她,想要得到短暂的解脱。 佐藤一时无法动弹,全身僵直站在原地。 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在被雨声包围的昏暗教室中,佐藤的脸色苍白得像随时会昏倒。她睁大的双眼中并未映出我的身影。 即使如此,佐藤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抱歉。我说过头了。」 佐藤微微扬起毫无血色的嘴唇笑了笑。我觉得那抹微笑就像是迷路的孩子。明明无处可去,却明白自己无法待在这里,因此正准备悄悄离开。 佐藤再度小声重复说了声「抱歉」之后,抓起书包快步离开教室。 我一时呆站在原地。 雨水仿佛在苛责我一般,无止尽地下个不停。 ◇◇◇ 隔天。 在连绵不断发出「哗啦哗啦」的雨声包围中,我睁开眼睛。 虽然设法关掉了闹钟,却没办法好好起床。 我消极的意志将这副身体牢牢钉在床铺上。 「不想去。」 稍微张合干涩的嘴唇。 明明没有人问我,却好几次在口中反复喃喃同一句话。 「不想去、不想去,我不想去上学……」 已经看腻的木纹从天花板上回望我。身体好沉重,不想离开床铺。感觉有点头痛。明明不是生理期,肚子却像在哭泣般隐隐作痛。只要一感觉到痛,紧黏着心脏的全部部位便会开始大合唱「好痛好痛」。我只想在这个无人能踏入的房间,在仅属于我的无趣城堡中,屏息着如死去一般沉睡。 就在此时,在心里一再呼唤的名字突然浮上我的意识。 「小……」 下意识用一只手捂住嘴巴,接着吐出温热的气息。 我又因为自私的理由忍不住想呼唤小直。明明决定好不依赖小直的,明明已经发誓要变回以前的自己。 小声呻吟的我终于撑起身体。差不多该准备出门了,要不然会上学会迟到。雨势比昨天还要强劲,看来今天还是搭电车转公车会比较好。 无论如何都没有食欲,把替我准备好的早餐包上保鲜膜之后放进冰箱。我喝了一杯水和吃下头痛药,换好制服离开家门。 撑开黑伞走在路上,雨滴打在我的眼周和脚边,带着强烈水气的风毫不客气地吹动我的头发。通往用宗车站的路途仿佛被灰色的烟雾笼罩般失去色彩,以往经常错身而过的野猫也只有今天不见踪影。 不出所料,电车里非常拥挤。被雨淋湿的大人和小孩,全都带着不悦的表情走进车厢。我融入背景的一部分,手臂却被别人伞上的水滴弄湿。车厢某处传来婴儿的哭声,还有人故意「啧」了一声。就算不特地寻找,也随处可见地狱般的忧郁。 仿佛被人流推挤着经过静冈站的验票闸门,从南口往外走去。公车似乎有些误点,公车站前十分拥挤。 排在队伍最后方的我轻轻吐了一口气,或许也有很多人是从这边步行去上班吧。从有屋顶的通道走出来的人们一脸厌烦地撑开伞。看着雨滴在五颜六色的雨伞上轻快地跳舞,想要重新握好伞柄时,不禁小声「咦」了一声。 不禁目瞪口呆,我竟然没有拿着伞。 左手和右手上都没有。我环视周遭,也没有掉在路边。明明记得在电车里直到中途还拿在手上,到底是在哪里…… 公车就在此时进站。如果不搭这辆公车便会赶不上第一节课,但不知为何顿失所有干劲的我只是呆站在原地。排在我后面的乘客一脸不耐烦地越过我。 我默默目送公车发车离去,再次这么想—— 不想去上学,好想逃跑。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去跟小野和佐藤说话。 「好想去别的地方。」 小声脱口而出的是想要逃避现实的丧气话。 不是这里的某个地方。但就算去了他处,也不会让昨天发生的事情一笔勾销,没办法将我伤害朋友的事实当作不曾发生。 即使如此,正因为没有任何人会听见才说得出口的软弱话语,却意外得到回应了。 「哪里都可以吗?」 一转过头,吉井就站在我面前。吉井像理所当然似的出现在这里,让我措手不及,一瞬间忘记自己正在和他保持距离。 「……为什么?」 「因为我排队时看到爱川同学了啊。」 吉井「啊哈哈」笑了起来。和梅雨完全不搭的爽朗笑法让我戒心尽失。 说起来,我记得吉井是骑自行车上学的。他今天也打算搭公车吗? 「那么,去哪里都可以吗?」 吉井又重复同一个问题。我回望他那双柔和眯起的眼睛。 我从来没有跷课过。正确来说我跷过无数次,但那些日子都是由小直代替我去学校。 我轻轻点头后,吉井无比轻快地笑了。 「那我们走吧。」 我原本要对他迈开脚步的背影开口询问,但又作罢。点头表示哪里都可以的人是我。只要目的地不是学校,要去哪里都无所谓。 吉井朝着车站的北口前进。从北口一出来就是公车转运站,我们在位于正面的九号候车处排队。上面写着「安倍线」,但我平常几乎不搭公车,只看路线名称也不知道这班车会开往哪里。 公车转运站里陆陆续续有不同目的地的公车进站。几分钟之后,一辆公车在面前的候车处停下来。 「上车吧。」 吉井一说,我轻轻点头回应。踏上车门的阶梯,依序刷了电子交通卡LuLuCa。吉井在单人座位上坐下,我便坐在他的后面。 广播响起,公车随即发车。不知为何,车内的雨水气味比外头更重。原因或许是吉井右手拿着的塑胶伞上滴滴答答落下的水滴造成的。 从小小水洼中抬起头的我,对着尚未习惯的短发问道: 「你什么都不问吗?」 吉井没有回头,直接回答: 「嗯~如果你希望我问的话,我就问。」 我回以沉默。我现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被无奈看待。两者都不需要。 面对我的任性妄为,吉井果然一句话也没说。平常明明话多到以为他是嘴巴先出生的,今天却特别安静,让人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像这样和吉井两人独处。不管是在班上、校外教学,还是去看篮球比赛时,肯定都有其他人在场。 淅淅沥沥下着的雨逐渐打湿车窗,车辆仿佛事先安排好一般,在朦胧的景色中以同等距离行驶而过。在头部右侧,手触及不到的深处传来阵阵刺痛,我像是被那股痛楚推着一般闭上眼睛。 就这样大约在车上摇晃了十分钟左右。 吉井用或许比公车的震动还要更平稳的声音说道: 「爱川同学,下一站下车喔。」 他边说边像是打暗号一般按下下车铃。司机低声回应「下一站停车」,我缓缓抬起头,看见右前方出现一座巨大的红色鸟居。 出乎意料的光景令我不停眨眼。 「……浅间神社?」 「没错,浅间神社。」 吉井点了点头。公车前方的电子跑马灯上也流畅跑过「赤鸟居浅间神社入口」的字样。 即使看见红色鸟居,公车也并未减速。因为静冈浅间神社有三座鸟居,分别是立在神社各个入口的红色鸟居与石鸟居,以及已经成为商店街的参道前的红色鸟居。刚刚看见的是离神社有一段距离,位于参道一侧的鸟居。 没过多久,公车便停了下来。我跟在吉井后面站起身。其他下车的乘客,只有一位拥有漂亮白发的老婆婆。 吉井贴心地将伞向我倾斜,弄丢雨伞的我便乖乖地待在伞下。 静冈浅间神社。我记得几年前曾和父母过来新年参拜,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 大概是从我的脸上看出了不解,吉井说道: 「我家就在这附近,所以偶尔会过来。」 我不知道吉井什么时候会来此处。不过那绝对不是特别的时刻,在他的日常生活中,这间神社就近在身边。 「这点我知道了,但是翘课跑来神社?」 「又没关系。翘课来神社,算是情有可原吧。」 他该不会是想说「有情调」吧?这个错误太离谱,让我连吐槽的力气都没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和吉井的打扮。 「但是我们穿着制服耶。」 「不管被问什么,只要说是创校纪念日或远足活动之类的搪塞过去就好。所以要不要去看看?」 在他的催促下,我犹豫过后还是点点头。虽然没想到会来神社,但都来到这里了,现在回去反而显得更奇怪。 横越宽敞的斑马线后,有一家醒目的蒲烧鳗鱼店,甜甜的焦香气味混杂在雨水的气味中扩散到街上。在街道的另一侧,可见巨大的第二座红色鸟居。 原本以为走在前面的老婆婆也是要去参拜,但和我猜想的不同,她直接路过神社。我感到有点失望,仍然和吉井一起穿过红色鸟居,来到手水舍洗手。 壮丽的红色大型拜殿耸立在正前方。看板上写着「大岁御祖神社」。 香油钱箱的后面,有金色装饰的黑色格子门向前敞开,可以透过玻璃看见拜殿内部。虽然因玻璃反光而难以看清,但似乎能看见用于祭祀的玉串,以及表面闪耀光泽的黑色箱子等物品摆放其中。 「总之,要先参拜吧。」 我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低语,从书包中拿出钱包。当我发现有一枚五圆硬币时,竟然有种得到可靠伙伴的感觉。 小时候,每当站在香油钱箱前,妈妈总是会把五圆硬币塞进我的手里。如果零钱包里找不到五圆硬币,可能就会给十圆或五十圆,小时候的我曾觉得妈妈真随便。 吉井摸索制服口袋,掏出了一枚十圆硬币。 「参拜是要怎么做来着?」 「鞠躬两次,拍手两次,再鞠躬一次啦。」 在手水舍洗手时我就这么想了,关于神社的礼仪,吉井似乎比我还要清楚得多。我小心翼翼地把五圆硬币投进香油钱箱中,斜眼看着吉井的做法并模仿他。 我们的头上没有屋顶,因此吉井撑着伞,相当灵巧地拍了拍手。 不曾间断的雨声仿佛吞没了我们拍手的声音。在我带着某种神圣的心情抬起头之后,这才发现我光是在意礼仪,根本什么也没对神明说。 「有许愿了吗?」 「我忘记了。」 我如此回答,吉井便笑了。我稍微瞪了他一眼,随后离开香油钱箱前面。 拜殿附近并排几块看板,写着神社所祭祀的神明名字,以及各自司掌哪些事情,在这些说明之中,最吸引目光的是一块特别大的看板,上面写着「七社参拜」。 浅间神社中似乎有七间神社。「据说只要参拜完七间神社,便能实现万愿」。所谓的「万愿」,大概就是所有愿望的意思吧。 「我想试着参拜七间神社。」 若是平常的我,绝对不会说出这种提议。但倘若能实现任何愿望,即使是稻草也好,只要能依靠我就想抓住。 「OK~」 吉井并未露出任何厌烦的表情,点了点头。看来他似乎打算陪着我一起。说到底,如果没有吉井我就得淋雨,所以他或许也难以拒绝吧。 第一间神社——大岁御祖神社已经通关。我们在境内走动,朝下一间神社前进。现在不是赏花和赏枫的季节,也没有摊贩出摊。再加上是平日白天,而且天气也不好,几乎看不到人影。 走在湿漉漉的步道上,环视四周。被雨淋湿后显得绿意更浓的树木,架着小桥的池塘,数个并排在一起的灯笼。看着这样的景色,让我想起校外教学时去过的神社佛寺,但那时待在一起的佐藤和真田现在却不在身边。我甚至不知道今后还能不能像那样和佐藤并肩而行。 在我像要将这种不安的心情踹飞一般迈开双脚时,吉井停下脚步。 「爱川同学,是在这个阶梯上面喔。」 「咦?」 「名为麓山神社,是位于山腰的神社。」 正如吉井所说,左手边立着一块画上箭头的白色看板。笔直延伸的阶梯似乎叫做「百段阶梯」,麓山神社的本殿和拜殿就位于阶梯的尽头。 我随意仰起头后,不禁呼吸一滞。虽然可以看见尽头,但那是相当漫长且陡峭的阶梯。 「社务所那边有放御朱印的纸,要不要去拿一张?只要盖了阶梯下面的印章,也可以得到和参拜相同的效果。」 我差点反射性地点头同意吉井的话,但在最后一刻又改成摇头。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爬上去,没问题。」 如此回答之后,我在意志退缩之前跨出第一步。吉井慌忙将伞倾斜过来。 树木的枝叶大幅向外延伸,覆盖在阶梯上方,上面还挂着几张蜘蛛网。当水滴落在绷紧的丝线上时,大蜘蛛便会伤脑筋地左右闪躲。 乌鸦短促地鸣叫一声。总觉得弥漫着阴郁的氛围,是因为不停下雨的关系吗?还是只是因为我心情沮丧才会如此感觉? 「下雨天路会滑,你要小心脚边。」 「我知道了。」 就在爬到一半左右时,我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双脚感到沉重无力。 吉井好像是在配合我而放慢速度。完全不喘就是最好的证明。明明不属于运动社团,他的体力似乎比我好很多。 然而吉井并未催促我。不仅如此,还像是要鼓励我一样笑着对我说道: 「爱川同学,就快到了喔。」 我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地抿紧嘴唇,向前迈步。 好不容易爬上石阶顶端,我像是上半身完全放松般吐了一口气。 「爱川同学,辛苦了。」 「……嗯!」 感觉像是完成一件大事,我忍不住微微笑出来。但是并未看到类似的建筑,只有在自然环绕下的步道继续向前方延伸,我立刻收起笑容。 「唉,神社呢?」 「在这条路的尽头。快到了。」 「你刚才也说过快到了……」 空欢喜一场,真是亏大了。我带着埋怨的心情看向附近的看板,却吓了一跳。 「喂,上面写着会有野猪出没耶。」 我从未遇过野生的野猪。但记得之前用宗海岸好像出现过野猪,还上新闻了。 因为视野不佳,会发生野猪突然出现在眼前这种事情吗?正当我感到不安时,吉井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放心吧。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会保护你的,爱川同学。」 「无法相信。」 「好过分!」 「因为要是野猪冲撞过来,轻而易举就能把吉井撞飞吧。」 「反而该说不会被撞飞的男人才比较罕见吧?」 就在聊着无聊的话题时抵达了拜殿,我们双手合十。 不知为何,我原本以为是仅限新年期间,但此时绘马架上却挂着好几个绘马。三百六十五天都有人许下某些愿望。就如同今天轮到我一样。 「那么去下一间吧。」 虽然对吉井点点头,但回想起自己刚才不经大脑的发言后感到有些沮丧。这还要再重复五次……既然都说可以实现所有愿望了,理所当然会伴随着试炼。 不过和我预料的不同,接下来的路线十分平稳。我们顺利参拜了位在百段阶梯旁边的八千戈神社、浅间神社以及神部神社。虽然预测落空,但明显看起来像是试炼的似乎只有麓山神社的百段阶梯而已。 「我们完全没有考虑参拜的顺序耶,这样没问题吗?」 在持续参拜的过程中,我的心中涌现这样的不安。总觉得只要参拜完七间神社,道路便会自然而然展开,于是随心所欲地到处走了。 吉井「嗯~」了一声,歪了歪头。 「或许有许多需要讲究的细节,但应该没有神明会对诚心祈祷的人吹毛求疵吧?」 吉井用像是神明般的宽容态度云淡风轻地说道。 是这样吗?我稍微认同他的说法,而七间神社的参拜终于来到结尾。我们站在座落于境内右侧角落的少彦名神社以及玉鉾神社前面。 玉鉾神社的梁上挂着注连绳,我站在香油钱箱前,完成今天第七次的二礼二拍手一礼。就算不看吉井也已经没问题了,感觉自己拍手的声音也很清脆俐落。 当我缓缓抬起低下的头,吉井开口: 「你许了什么愿望?」 这是吉井今天第一次主动问我问题。 「我许了『希望可以和小野、佐藤和好』。」 一开始忘记了,但接下来的六次参拜,每一次合掌时我都会如此祈愿。因为现在没有其他更应该许下的愿望。 此时,吉井竖起食指说道: 「虽然有诸多说法,但听说愿望要用肯定句,或者以下定决心的形式说出口比较好。」 「……现在才说会不会太晚了?」 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是该在参拜七间神社的最后才说的事。 下定决心的形式……我将双手轻轻合十,发出声音试着重新说出口。 「我想和小野、佐藤和好。我会努力的,还请您守护我。」 比起依赖神明的说法,这样稍微让我更踏实。大概是因为其实打从一开始,不管是我还是任何人,在内心深处都早已明白这件事。 神明根本不存在。如果有哪个好心的神明会到处一一实现每个人的愿望,那科学就不会蓬勃发展,世界也应该呈现更圆满的形状。 即使如此,当心中涌现无法承担的不安时,无论如何还是会想合掌祈求吧。临时抱佛脚,只有遇到困难时才会求神。求助比自己更巨大、更伟大的存在。无法不去祈愿一个有所回报的未来,祈愿一个有所改变的明天。 我不禁自嘲地「啊~啊」笑出声。原来我也相同啊。当小直用像是看着神明的眼神注视我时,我也同样依赖小直。 神明,拜托祢。温柔的神明。 拜托祢代替我去上学,开玩笑的。 「希望爱川同学的愿望能够实现。」 我吓得身体一颤。在身旁如此祈祷的吉井,他的侧脸认真得令人吃惊。 我突然觉得他好温柔。吉井的亲切是我远远不及的,他是能为了他人付出的人。无法对搭不了公车的我置之不理,也并不是因为那个人是我。不管是谁站在那里,他肯定都会上前搭话。 因为我一直在思考这些事,晚了一步才发现。 「唉,那样的话不就只是普通的许愿了吗?」 「……哇,真的耶。」 我指出这一点,吉井便一脸错愕。 看来他是无意识做出这件事。看着逊掉的吉井,我忍不住笑出声。 「吉井,你真的是……」 噘起嘴的吉井眨了眨眼。 「我怎么了?」 我轻咳一声清清喉咙。 「我原本想说你是笨蛋,但会变成骂人的话,所以就不说了。毕竟是在神明面前。」 「你说出来了耶!」 吉井摆出闹别扭的模样,眯起眼睛。 「不过你稍微有精神一点了,爱川同学。」 「……算是吧。」 我别开视线。非常遗憾的是我这种人没有能当面对他说「谢谢」的可爱性格。 我感到害臊,一边沿着原路往回走,一边强人所难地要求吉井。 「吉井,你说点什么啦。既然住在神社附近,应该知道一些小知识吧?」 结果吉井毫不动摇地说道: 「那么,浅间神社的境内有我们刚刚参拜过的七间神社,还包含……聚集在其中的其他神社,全部加起来一共有四十间神社。据说这四十间神社里总共供奉着五十六位神明。」 「是喔。」 我睁大眼睛。与其说是小知识,吉井说出口的可是不折不扣的知识。 但那似乎只是单纯的前提,接下来才是正题。 「然后啊,浅间神社供奉的是名为木之花咲耶姬命的神明。」 「我可能听过这个名字,是樱花语源的那位神明对吧?」 「没错没错,然后那位咲耶姬的丈夫是琼琼杵命。琼琼杵命的母亲是栲幡千千姬命。也就是咲耶姬的婆婆。这三位神明一起生活在浅间神社里。」 吉井瞥了我一眼,仿佛在问「你怎么看?」。 婆媳问题是从古到今常有的话题。我并没有结婚,因此只是从传闻中想像,但老实的感想是…… 「感觉好窒息。」 「就是说啊。」 先不论丈夫,丈夫的家人几乎可说是陌生人。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同住在一个屋檐底下都是很大的压力吧。 「然后啊,据说连咲耶姬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感到很痛苦。在此要关注的,就是刚刚爱川同学气喘吁吁爬上百段阶梯的麓山神社。那间神社里面供奉的大山只命,其实是咲耶姬的父亲。」 我一边心想——气喘吁吁太多余了,一边附和: 「如果咲耶姬不是在叛逆期,那父亲住在附近应该会令她感到有所依靠吧。」 「对吧?而且实际上咲耶姬也不是在叛逆期。」 吉井呵呵笑着竖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单纯的剪刀手。 「一年两次,在四月和十一月,咲耶姬会回到父亲所在的麓山神社。」 「什么!」 我是真的吓了一跳。总觉得话题开始朝不得了的方向发展。 「住上一晚休养生息之后,隔天咲耶姬就会回到浅间神社。神职人员会护送咲耶姬乘坐的神轿前往麓山神社,这个仪式称为升祭,而将她迎回来的则称为降祭,已经是正式的官方仪式了。」 「…………」 我不禁张着嘴愣住了。 郁闷累积到一定程度就回娘家,对父亲大肆抱怨丈夫和婆婆,心情爽快之后再带着笑容回家。简单来说就是想家了。感觉这种故事听起来近在身边,把人物换成邻居也说得通。 「这样啊。原来神明也和人类一样呢。」 吉井点点头。 「嗯嗯。把包含这两个祭典在内的各种传统活动统合起来,就称为二十日会祭,是宣告春天来临的祭典。听说四月举办的静冈祭就是以这个祭典为原型。」 「原来是这样啊……」 今年也有举办静冈祭。我当时看着新闻转播,只是觉得人很多,今后在祭典举办期间还是尽可能不要外出。如果我早点知道二十日会祭的事情,或许就会有其他不同的感想。 不过至少现在的我,和心情沮丧踏入境内时相比,已经觉得这间神社亲近许多了。 我重新望向吉井。 「话说回来,吉井,你懂很多耶。就像专家一样。」 「是小时候从一位导览志工的大叔那里听来再转述的啦。他一边带着我到处走,一边说给我听。虽然我很健忘,但当时的解说却令我印象非常深刻。」 听他这么一说,我环视境内,手上戴有绿色臂章的人散落在各处。也能看见和一家大小一起撑着伞边走边聊的导游。 吉井面带笑容看着这个景象。 「不只是神明,历史、文化或仪式之类的也一样。即使和我们现在的生活距离遥远,但那些东西确实曾经存在。许多人深信并珍惜至今的事物,只因为过时或对生活派不上用场,便渐渐不再有人多看一眼,最后遭到遗忘,总觉得有点寂寞啊。」 看着他那温暖的眼神,我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吉井,你很喜欢日本文化之类的东西吧。」 吉井听到我说的话,露出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看来本人并没有这个自觉。 「啊~……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耶。咦,是这样吗?」 「就是啊。」 我在这里突然产生一个疑问而停下脚步。 「但是,为什么校外教学的时候你什么都没说?」 校外教学是在说出「想去圣地巡礼」的佐藤主导下才决定行程。然而与一点也不积极的我和真田不同,吉井应该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吧。 「该不会我们的小组有种让人难以提出意见的气氛?」 「咦?没有没有,你想太多了啦。」 「你还说什么倒百奇,还去买木刀,像个笨蛋一样的行为也是……」 「等、等一下等一下,爱川同学。」 吉井慌张地挥动一只手。此时塑胶伞上的水珠也随之朝四方飞散。 「别把我塑造成严肃形象的角色啊。」 「但是……」 「实际上,只要装作有点蠢的样子,就可以逗笑身边的人,或是能将沉重的气氛含糊带过,有很多好处啦。但我只是单纯喜欢和大家一起开心地待着而已。没有在说谎,也没有勉强自己。」 吉井边说边摇了摇头。 「再说啊,校外教学基本上是以团体行动为主,要细看那些装饰或展示品本来就不切实际。我只是一边想着将来交到女朋友的话,想一起悠闲地看看~一边以自己的方式乐在其中到处逛而已。」 吉井说明得太过认真,我敌不过他的气势而点了点头。 吉井像是松了一口气般吐气,接着抱住头。 「饶了我吧。没想到竟然落到要说出这种话的下场……超丢脸的。我在你心中的形象,不就会变成背负沉重过往的天才冷酷帅哥角色了吗?」 「别担心,没有这回事。」 「咦~」 吉井噘起嘴,但下一秒又立刻露出灿烂的表情。 「话说爱川同学,你是真的很喜欢倒百奇嘛。」 「才没有……不是喜欢,只是单纯记得而已。」 「那不就是因为喜欢吗?」 吉井发出「呵嘿嘿」让人不舒服的笑声。因为太烦人了,让我很想肘击他,但还是姑且忍下来了。 「你还知道很多其他的事吗?」 即使是课本上令人昏昏欲睡的内容,从吉井口中说出来时,总觉得变得鲜明而生动。所以我才想多听一点。甚至觉得将来能和吉井一起去观光的女生一定会很幸福。 吉井看起来并不排斥,语气开朗地说道: 「这个嘛~那么,那边不是有舞殿吗?柱子外侧凸出来的部分叫做木鼻……」 此时,仿佛要盖过吉井的解说声一般,响起「咕噜噜」的丢脸声音。 「……唔!」 我查觉到那道声音的来源,瞬间涨红了脸。 没想到肚子竟然会在这种时候叫出声! 都怪自己没有好好吃早餐。我一边怨恨几个小时前的自己,一边按住空空的肚子,吉井却立刻看向远方,大声说道: 「啊~不过我好像饿了耶。已经中午了,而且我的肚子叫得超大声!」 吉井,这个打圆场的方式也太差了…… 「不要说『叫得超大声』。」 「对不起!」 吉井护住自己的小腿。既然都帮忙打圆场了,再怎么说也没打算要踢他。 我轻声叹气之后说道: 「好了,总之先去吃饭吧。」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都可以。你应该有推荐的店吧?」 吉井像是回应我的期待,开朗地笑着说道: 「有啊有啊。不过要走十分钟左右,可以吗?看你的样子已经撑不住了?」 我一语不发,踢了多嘴的男人小腿一脚。他喊了声「好痛——!」,露出真的感觉很痛的样子。 位于门前町的浅间通,是从红色鸟居笔直延伸出去的商店街。屋顶的一部分和柱子涂成红色,因此让人感觉那股神圣的氛围仿佛一路延续。 栉比鳞次的店家似乎不全是老字号店铺,chocoZAP和Welcia药局也在此处设店。虽然很多店都拉下铁卷门,但即使是雨天,依然有一定的人潮。 吉井停下脚步的地方,是一家门口挂着写有店名的大型灯笼的店。使用的是亮色木材,店铺外观带着怀旧感。 香气四溢的酱汁气味撩动鼻尖,我一边被吸引,一边歪了歪头。 「大阪烧……后面的字要怎么念?」 由于店名用草书书写,我有点看不懂。 「念作『Mikami』。我超级推荐这里的大阪烧。」 仔细一看,门帘上面清楚地标注了读音。吉井毫不犹豫地拉开拉门,穿过门帘走进去。 「不好意思~两位。」 店内的装潢正是典型的铁板居酒屋风格,有围绕厨房的L字型吧台座位,靠墙的一侧则是成排的双人桌。由于通道向店内延伸,那边似乎还有座位。 在店员的引导下,我们在吧台座位并肩坐下。似乎才刚开始营业,并未见到其他客人,但随后进店的两人组则坐到桌子座位。 「要点什么?」 「呃……」 浏览了放在桌上的菜单。 「那……我要大阪烧午餐套餐。」 我指的是加入猪肉的大阪烧搭配味噌汤的午餐套餐。因为写在第一个,应该不会有错。 「了解~啊,我们要点餐。」 吉井叫来店员。他点了大阪烧定食,还另外加点花枝配料。定食除了有大阪烧和味噌汤之外,好像还会附迷你沙拉和腌渍小菜。 点完餐后,我啜饮冰绿茶。干渴的喉咙似乎很渴望水分,几乎一口气喝掉半杯。 我们闲话家常了一段时间。像是吉井小时候曾经和朋友在浅间神社抓昆虫、玩捉迷藏。还有他每年都会抽签,但感觉抽到大吉的机率逐年下降。 装在墙上的电风扇不停转动,换气扇也不甘示弱地运作。盘子堆叠在吧台上,另一侧传来面糊在铁板上煎得滋滋作响的声音。 所以我会问出这句话,并不是为了填补突然出现的沉默。 「吉井,你和朋友吵架的时候会怎么做?」 就在此时,我们点的大阪烧端上桌,对话因此中断。 仿佛在庆祝什么似的洒满柴鱼片和青葱的大阪烧,几乎看不见下方的面糊。 大盘子的边缘放着黄芥末,桌上摆着装有高汤粉和海苔粉的容器,让我觉得好像静冈关东煮。话说回来,实在香气十足,我刻意深吸一口气。 「还请按照喜好,试着加入这边的山椒。」 店员向我们示意放在桌上的小容器后便回到厨房。 我说了一声「我要开动了」,便兴高采烈地拿起木铲。大阪烧的面糊松松软软,不需要用力就能轻松切开。 首先不沾任何酱料,直接吃了一口。 「……好好吃!」 「对吧~」 我一说出明快的感想,吉井便显得喜孜孜的。我又接连品尝第二口、第三口。作为基底的猪肉也很大块,吃起来相当有口感,但是…… 「很好吃,而且味道很复杂。应该说香料味很明显。」 回想以前在铁板烧店以及在家吃到的大阪烧,自然会想起浓郁的酱汁与美乃滋的味道,但眼前的大阪烧不太一样。满满的柴鱼片以及青葱的风味很丰富,面糊里加入了山药,可以享用柔嫩的口感。 我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想起还有这件事——也得品尝一下店员推荐的山椒才行。 我轻轻摇动山椒的容器时,吉井开口: 「爱川同学,你很认真呢。」 突然听到这种话,让我愣了一下。电风扇的风差点把山椒吹走,我慌忙伸手遮挡,同时回应: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我。」 如果要说认真的话,绝对是小直。无论是学业或体育都不会松懈,也不会说丧气话。和我完全不同的,我的复制品。 但吉井喝了一口冒着热气的味噌汤后继续说道: 「但以我的角度来看,你认真得可以在最前面加上笨蛋两个字。既认真又笨拙。」 「什么?」 静冈的方言中,在一句话的最前面加上「笨蛋」是非常、超级的意思。 但「超级笨拙」感觉只不过是单纯在骂人。我怀疑地注视着吉井,他却用毫无压力的轻松语气如此说道: 「因为这种时候,只要说一句『对不起』就好啦。」 「……咦?」 这是刚才中断的对话延续。 「虽然不知道详细状况,但应该是你和小野或班长之间产生误会了吧。既然如此,只要老实说声『对不起』道歉就好。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会说『没关系』,还是说『不能原谅』,但如果行不通,就试着再道歉一次。朋友不就是这样吗?」 我一时之间无法回应任何话语。从昨天开始一直心情阴郁地烦恼的我,真的变得像傻子一样……因为吉井告诉我的解决方法,实在太过单纯明快了。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啦~」 吉井一脸幸福地大口吃下大阪烧,他的表情和语气都轻松得令人傻眼,但这股放松的氛围让我感到安心,而自然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嗯,那我试着努力看看。」 我再度面对盘子。明明已经稍微冷掉了,却感觉大阪烧和味噌汤都比刚才更好吃。 结完帐离开店家时,外面的世界明亮得令我惊讶。 「雨停了呢。」 我试着伸手,也没有冰冷的雨滴落下。明明还是阴天,天空却很明亮。或许该说是梅雨季的短暂放晴,感觉夹杂着湿润泥土气味的雨后空气,仿佛正一点一点渗入胸口深处。 话说回来,我光明正大地翘课了。一看手机,早就过了中午。甚至加点了冰淇淋最中当作甜点,我也真是够了。 总之先联络妈妈好了。正当我在输入讯息时,吉井将结帐时拿到的糖果丢进口中,轻轻歪头。 「爱川同学,下午怎么办?要去学校吗?」 我实在没有下午才去上学的勇气。更别说是和吉井一起去了,毋庸置疑会被周遭的人过度解读。 「总之我先回家了。你去学校吧。」 「咦~那我也直接翘课好了。」 「你去啦。」 「好啦……」 吉井不情不愿地点点头,又接着问道: 「爱川同学,你家在哪啊?」 「用宗。从车站走路大概十分钟。」 「我可以送你回家吗?」 我稍微烦恼该怎么回应。还是有点抗拒让异性同班同学知道自家在哪里。虽然这么想,但如果是吉井的话好像没关系。 因为我已经知道,就和他在公车站对愣愣站在原地的我搭话时相同,他并非别有用心,而是出于单纯善意的行动。 「嗯,好啊。真田也来过。」 正确来说,是阿秋才对。小直被某个人推下月台的那一天,阿秋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我家来。 「这样啊,真田。」 吉井在奇怪的地方沉默下来,我慢了一拍才想起来。对了,说起来,我还在怀疑吉井是否喜欢我。 虽然觉得刚才的发言或许很没神经,但又觉得自己顾虑吉井也很奇怪。说到底,他也没有向我告白。 「与其说来过……他也没有进我家。只是站在大门前而已……」 虽然心里这么想,却支支吾吾地解释,吉井干脆地转换话题。 「怎么办?也是可以走到静冈车站。」 ……他似乎并未特别在意真田。 我怀着像是放心,又有点莫名烦躁的情绪回答: 「那就用走的帮助消化。」 我们并肩往前走。过来的时候是搭公车,因此感觉有一段距离,但从这边走到车站的路程一转眼就过去了。 走在骏府城护城河的外围,我和吉井聊起这种话题。 「爱川同学,你已经决定毕业后要怎么办了吗?」 这是连对父母都一直含糊带过的话题。但总觉得现在想试着说出口。 「基本上,我打算参加综合型选拔。」 我说出一所位于神奈川的大学的名字。 「不过还没有决定要报考哪个科系。去年暑假,我去参观了各种大学的校园开放日……结果只是随便到处看看。想念哪个科系,或想学什么之类的,我对自己一点也不了解。现在也完全没有头绪。老师也说会帮我修改报考动机,但我一次都还没交出去。其实得更加努力才行。」 去年三方面谈时,班导也再三确认我是不是真的要选择这个科系。即使告诉我还有其他选项,但对我而言,班导递给我的简章看起来全都一样。 「大家都是怎么决定的呢?决定将来的事。」 往返同一条路,很快就会习惯,因此没那么辛苦。然而如果只是不停原地打转,就没办法前往新的地方。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不能只是漫无目的地去念幼稚园、小学、中学和高中。这样一来,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在落后一大圈之后,踏出充满确定的那一步呢? 我们聊着这些话题,在电车上摇摇晃晃抵达用宗站。 到了家门前,我的心里稍微感到依依不舍。正当我犹豫该说什么时,吉井率先开口: 「爱川同学,不用说『要加油』、『得努力才行』也没关系喔。」 这时天空又变得阴沉。吉井抬头望着即将哭泣的天空,侧脸看起来莫名成熟。 「那些话对像我这样懒散的人或许很有用。但早就已经很努力的你,别对自己说这种话比较好。」 「但是我……还完全不够啊。」 我低下视线,心烦意乱地挤出声音。 「不够加油,也不够努力。所以……」 「举个例子,真田他们不是在高中联赛地区预赛的准决赛输掉了吗?」 吉井打断我的话,改变话题,我感到困惑地轻轻点头。 「在那之后,你跑去找真田了对吧?」 应该不是真田和他说这件事的。那么吉井是跟在我后面吗? 然而我没有时间思考这些细节。因为吉井正用极为冷淡的眼神俯视我。 「那时候你有对他说『你应该更努力一点、你还不够努力』吗?」 这种不像吉井会说出口的强硬说法,让我不禁皱起眉头。 「……我怎么可能会说那种话。」 「但他不是输了吗?」 只是追求结果,毫无温度的这句话,让我顿时感到火大。 吉井也在观众席上看了真田的比赛。为什么还能说出这种毫无同理心的话呢? 我甚至冒出想抓住吉井衣襟的激烈情绪,提高声音说道: 「就算没有得到结果,真田也很努力了!他非常耀眼!没有任何人能否定他的努力吧。更不用说只是在观众席上旁观的我和你,根本没有资格对他指指点点!」 吉井肯定会不罢休地反驳吧。既然如此,无论几次我都会吼回去。 不习惯大声说话的我正用力喘气,瞪着吉井,吉井却露出比想像中平静许多的表情。 我正感到困惑,下一秒,他像是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笑了。 「那么你试着把那样的真田换成自己看看。」 「……咦?」 「看吧,你们两个都超级努力了啊。所以,你也要认同自己的努力。对自己说一句『你已经很努力了,很了不起喔』。」 吉井如此说完,转过身背对我。 我有一会儿像是愣住般呆站在原地。吉井的话语、温柔的笑容。他为什么要特地送我回家呢? 在我终于理解这些事的意义之后,连忙喊住那逐渐远去的背影。 「吉、吉井!」 我用尽全力对转过身来的吉井喊道: 「谢谢你!……对不起。」 将感谢和道歉说出口后,吉井的表情像是把纸张揉皱成一团般放松下来。 「我才该说对不起。话说得太过分了。」 「没有那种事,谢谢你。」 来回说了几句之后,吉井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说声「再见啦」并挥了挥手。我也怯生生地挥手回应。 没过多久便开始下起雨来。仿佛是吉井短暂安抚天空,让雨暂时停止一般。 ◇◇◇ 三天后的星期五。连日下雨让教室内充满寒意。 直到今天,我和小野或佐藤还是几乎没有说话。野中和中西似乎也发现我们的异状,露出不安的样子。 一边上课,我一边不断思考着小野她们的事。 吉井说只要道歉就好,只要我低头道歉,感觉那两人表面上都会若无其事地原谅我。这么一来,就能轻易回到往常的时光。 但是,我不想只为了自己而选择轻松的道路。放任别人嘲笑小野,以及伤害佐藤的人都是我。 所以午休时间在自己的座位上提早吃完便当的我,笔直地走向小野。 「小野,今天有委员会吧?」 「嗯,对。」 虽然小野看起来有些惊讶,仍然点点头。她也吃完便当了。 这天美化委员会也在多功能厅开会。因为运动会当天负责巡视的时段有人重复申请,花了不少时间讨论,所以当我们离开多功能厅时,和上次一样,午休时间已经快结束了。 我一踏上楼梯,小野便露出像在犹豫的模样,还是一语不发地跟着我。 当然,我并不确定是否会再次碰到三原她们。不过楼下却传来熟悉的笑声,我将涌上来的唾液吞下去。 和之前完全相同。 三个人并排走上楼梯的三原,也慢了一拍才注意到我们。 「哇,素直,你又跟……在一起耶。」 三原对着朋友说话,中间还刻意压低音量。 楼梯间回音很明显。也就是说,三原是在明知我们也听得见的情况下……说小野是「小胖子」。 外貌遭到嘲笑的小野,肩膀轻轻颤抖。三原等人则从喉咙深处发出窃笑声,晃动头发经过楼梯转角处。打算说完想说的话就立刻离开。 但我并不打算让她们就这样心情愉悦地离开。 「唉,三原。」 三原被我叫住之后,在楼梯中间停下脚步。 她讶异地转过头来,我刻不容缓地说道: 「谢谢你。」 「……啊?」 眯起眼睛的三原有种让人心脏漏一拍的压迫感。感受到脸颊被刺得发麻的紧张感,心脏像敲响警钟一般剧烈跳动。连我自己也明白,原本拼命收集的所有勇气,转眼间逐渐减少。 但我仍然祈祷声音不要发抖,扬起嘴角。仿佛要连同曾经被她称为「充场面的花瓶」而嘲笑的我一起托举起来。 因为我已经不想再留下「如果当时那么做就好了」这样的后悔。 我希望有一天回想起今天的事情时,能替自己感到骄傲。 我拼命描摹过去那个自己的轮廓。只有此刻要为了小野、为了过去的自己。 无论多么害怕,只要往前踏出一步就好。 「多亏和三原你们分开,我才能跟小野成为朋友。所以谢谢你。」 我发自内心笑了出来,并排的三张脸孔呆愣地僵住了。 三原微微张嘴,似乎想反驳。此时像是要补上最后一击,楼下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啊!小野同学和爱川同学,原来你们在这里。」 用清晰的声音呼喊,同时现身的人是佐藤。 那张标致的脸上浮现完美无缺的开朗笑容。柔软的短发,纤细的后颈。绑在细腰上的针织衫更加强调匀称的身材。 佐藤晃动比三原更短的裙子跑上来,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被她超过的三原等人。 「啊,对不起。你们正在说话吗?」 佐藤的手抵着下颚,带着歉意地说道。 「……啥?」 「搞什么啊……」 三原等人小声咒骂,但也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我感到心情舒畅的同时,也带着淡淡的悲伤目送她远去的背影。 一年级的时候,因为和三原在一起,所以我并不孤独。然而,我已经不会再站在她的身边了。 结束这场宁静的诀别后,我转身看向小野。 为了好好用言语告诉她「之后不会有事了」。 「我想三原她们应该不会再来找碴了,如果又被说了什么,就跟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便止住呼吸。因为泪水正一滴一滴从小野圆润的眼中滑落。 「小野!」 我对小野深深低下头。 「不管是今天还是之前,很抱歉让你有不愉快的感受。因为我,把你也牵扯进来了。」 「不是的。爱川同学,你太帅气了……!」 如果可以相信她用颤抖的声音说出的话语,看来她并非因为害怕才哭泣。 「我明明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你却连我的分一起反驳……佐藤同学也好帅……我、我……唔……」 小野带着泪水急切地想说下去,几乎没办法好好说话。 我慌忙将带在身上的手帕递给小野。她一开始有些客气地擦拭眼角,但似乎发现这样无法擦掉大部分的泪水,于是才用力地压在眼睛上。 这个豪爽的举动让我和佐藤忍不住笑出来。小野抬起头,吸了吸鼻子。 「真希望能早一点和你们成为好朋友。」 过去的我没有资格听到这句话。在小野的眼中,当时的我和三原她们应该是同一类人。 但只有今天,我觉得或许可以认同自己。 「还有以后啊。」 我如此说道,对她轻轻笑了。 佐藤也眨了眨眼说声「是啊」表示同意。小野哭得更凶了,我和佐藤将手放在她的肩上。在略显肮脏的楼梯转角处,仿佛点燃小小的火焰一般,我们碰触的肩膀很温暖。 ◇◇◇ 放学后,我和佐藤待在教室里。 从稍微打开的窗户往外看,雨势已经变小了。再过一会儿应该就能骑自行车回家了。 站在身旁的佐藤没有看向我,直接开口: 「你还记得吗?我去年不是当过班长吗?」 「嗯。」 我心想,当然还记得。甚至连与去年相同的班导和同班同学,现在还会以为班长仍是佐藤而找她说话。身为现任班长的大冢应该很没面子吧。 不过,这也证明了佐藤去年把班级带领得很出色。 「那时候,也会有人来找我商量人际关系的烦恼。但在我回答了几次之后,偶尔有人会用『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看我……」 佐藤带着苦笑说道。我终于理解她之前说不想自荐当班长的理由是「根本不适合」的意思了。 她的独白随着吐气一起融进雨中。 「我啊,一旦在人际关系中遇到不愉快的事,就习惯逃跑。说是『Hit and Away』。等到风头过去之后,再若无其事地回到原本的团体,或是在不同圈子间游走。我明明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生存方法是不正确的。」 佐藤断断续续地说完,以紧张的神情低下头。 「因为这样才惹你生气了。真的很对不起。」 我从栏杆上松开手,摇摇头说道: 「不是的。那是因为佐藤比谁都更重视友情的关系吧。」 「……咦?」 「那不是逃跑。只是因为你不想破坏和对方的关系,也不想伤对方太深,所以保持距离而已。」 「这个解读再怎么说都太正面了吧?」 从佐藤有些伤脑筋的表情中,甚至传达出她正想着「这完全不像爱川同学会说的话」。我心想——或许是被吉井传染了吧,自己也感到有点好笑,同时摇了摇头。 「才不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不就展现出你的本质了吗?」 佐藤像是没办法揣测我这句话的意思,沉默不语。 「你为了帮我和小野而跑过来。现在和之前也是,明明是我不好,你却主动向我道歉。你根本没有逃跑。」 佐藤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口,焦急地撩起头发,然后不知为何噘起嘴说道: 「既然如此,我也要说一句。爱川同学,你很温柔呢。」 「……咦?」 这次轮到我呆住了。 也许我正露出佐藤所说的「这家伙在说什么啊」的表情。但我就是感到如此惊讶。 「我一点也不温柔。就连今天也只是拼命模仿过去的自己而已……」 「我不认为只是这么做就能待人温柔。你看,你就是很温柔。」 「那么佐藤很为朋友着想。」 我赌气地反驳,佐藤有些得意地笑着说道: 「没有没有,还是会输给温柔过头的爱川同学啦。」 「才没有温柔过头。我比不上以友情为最优先的佐藤。」 「最优先……说、说到底,我今天只是碰巧经过而已!」 「为什么会碰巧经过特别教室大楼?你看吧,你就快点承认是为我们着想才行动的吧?这样会比较轻松喔?」 「什么~?」 这种完全没有生产性的拌嘴持续了一段时间。 我们的脸涨得通红,用尽所有话语,像在吵架一样互相称赞对方。先把词汇用尽的是不擅长国文的我,但佐藤也几乎在同一时刻达到极限。 佐藤背靠墙壁坐下,我也同样蹲下来抱住双脚。 正上方的栏杆传来带着湿气的金属气味。 即使是在昏暗的教室内,佐藤清澈的声音依然清晰回响。 「对不起,我可能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温柔、勇气和表现能力……这些东西是各种要素复杂交织后,才相对得以成立。并不是用一句『被夺走了』就能全部道尽。肯定是这样。」 我在佐藤身边静静听她说话。 「如果我们和复制品之间有什么决定性的不同,或许就是愧疚吧。」 愧疚……我像在心中低声呢喃般重复这句话。 小学时我和小律吵架,对她说「我最讨厌你了」的时候。我抛下道歉的责任,向某个不认识的人求助。 于是小直就这样诞生了。 只要把麻烦的事情交给小直,就能暂时变得轻松。从紧张感当中解脱,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但是时间无法倒转。一旦从眼前发生的事情逃走,就再也无法参与那个瞬间,我的后悔与罪恶感就会遗留在那一天。 如同雨水落下,我轻声说道: 「所谓的『复制品』,会不会只是往前踏出一步的自己……呢?」 就算恐惧,就算痛苦,也仍然能勇敢面对的自己。 是存在于无法达成的未来前方的,另一个自己。 像是恍然大悟般,佐藤说道: 「就是实现了『如果当时这么做就好了……』的『如果』版本的自己。复制品是假设中的我们吗?」 所以在我们才会在复制品身上看见遥远过去的理想。令人憧憬,也令人羡慕。但复制品的功绩同时也会成为我们无法认同现在自己的理由。正因为如此,最后嫉妒与憎恶交错在一起,逐渐溃烂。 「但当时不该逃避的。不该强迫别人接受自己的选择。因为不管再怎么难看、不体面,这都是仅属于我的人生。」 我曾经想过,如果那么做会如何发展。如果我不畏惧地好好面对小律,或许会有不同于现在的未来。 然而,复制品的存在绝对不是恶。因为小直代替我跑向小律这件事,也确实拯救了过去的我。 「所以啊,佐藤。我们……或许终于在今天跨出了第一步。」 「就是所谓的『起始的第一步』呢。」 我们四目相交,一起笑了出来。从缝隙吹进来的风晃动我们的头发,冲刷窗户的雨滴稍微飞进教室。 佐藤的肩膀突然轻轻地,带着俏皮以及害羞的感觉碰触我的肩膀。 「唉,爱川同学。」 「怎么了?」 「我们要不要用名字互相称呼?」 如此提议的佐藤双颊通红。 「因为我们是朋友……对吧?没错吧?」 她在嘴里小声嘟嚷,看起来似乎很紧张。 我试着将佐藤的名字轻轻地说出口。 「那么,梢?」 「为什么是问句?」 「梢。」 「嗯。素直?」 「为什么是问句?」 「呵呵呵呵。」 拥有美丽名字的她,微微颤动着肩膀笑了起来。在那张笑容中,仿佛看见了刚开始的梅雨季即将结束。 ──────────────────────── 第4话 互相扯平的秋天 无论哪个年龄层的人,都是透过眼睛能看见的事物判断一个人。 而小学生这种生物在这方面的倾向更为显著,体型、头发、五官、体味以及服装。 小律的情况是因为说话方式而遭人耻笑。 「她说『我自己』耶!这家伙超怪的!」 他指着小律捧腹哈哈大笑。对这没礼貌又低俗,只是为了伤害人的笑声,我感觉自己气得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那是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低我一年级的小律在校门口碰面之后,我邀请她到我家玩森林家族。小律二话不说便答应了,我的内心雀跃不已,想着有央求爸爸买给我真是太好了。 我记得应该是我们一边侧眼看着用宗港一边说话的时候。突然从后面跑过来的同班男生开始戏弄起小律。 那时的我喜怒哀乐都很明显。说难听一点就是血气方刚,根本不顾后果。所以听到好朋友被戏弄,让我火冒三丈,直接怒吼回去。 「啊?你才更奇怪吧!」 小律在准备要吵架的我身边显得惊慌失措,露出困扰的表情。 「小直,没关系啦。我自己不在意的。」 就在我要大声地说出「但是」之前,男生像是起哄般用力拍手。 「你看~她又说了!说『我自己』!『我自己』!」 他站在每天往返的道路前方,随心所欲地大吼大叫。我想跑过去逮住他,但小律从后面抓住我的书包。 「为什么要阻止我?被说成这样,当然无法原谅啊!」 「所以就说了没关系啊!」 这是小律第一次这么大声说话,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我心想,小律被说了那么过分的话,肯定非常难过。所以我才想替她出口气,但她为什么要吼我? 不合理的对待让我的视线变得模糊。小律发现我的变化后吓得放开手。 「啊,对、对不起。小直……」 「我最讨厌小律了!」 我一边哭泣,一边用力地如此大喊。 用力握紧书包的背带往前跑。就算听见小律喊住我的声音,我仍然一次也没有回头。 然而不巧的是隔天在公民馆有儿童聚会。 必然会在聚会上见到住在同一个地区的小律。说到底,原本也是因为儿童聚会才会认识小律。我的胃完全缩起来,食不下咽。 至今为止也曾和小律吵过几次架。但这次的心情远比那几次更加沉重,我坐在床上抱着双脚。像是被欺负的小虫子般缩成一团发抖。 怎么办?得好好向小律道歉才行。 但是,倘若她不原谅我该怎么办? 如果最喜欢的小律用冰冷的眼神看我该怎么办? 「……救救我。」 其实我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魔法。就算挥动圣诞老公公在圣诞节送给我的魔杖,玩偶熊也不会因此飞起来。 我很清楚,虽然很清楚。 即使如此,有谁可以…… 「救救我……」 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布满泪水的视野中似乎映出了什么。 那是一双纤细白皙的脚。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一名女孩担心地垂下眉尾注视着我。 和我相同的面孔,相同的身体。仿佛只有眼眸不认识的另一个人。 我以为是出现幻觉,或是在作梦。所以我在闭上眼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之前,将唯一一个愿望说出口。 「你可以代替我去公民馆和小律和好吗?」 那是你诞生那一天的事情。 那是你的开始,而我结束的那一天的故事。 ◇◇◇ 九月底的期中考试结束后,制服换季完毕的校园便一下子开始为青陵祭忙碌起来。 话虽如此,临近大考的三年级生的摊位走节能路线,我们班决定要举办集章活动。参加者需要到设置于校内各处的地点回答问题,同时收集印章,就能兑换我们亲手制作的东西作为奖品。这样一来,只需要少数人手便能运作。 第三节课前的下课时间,我一边制作每个人被分配到一定数量的手链,一边在脑海中如同诵经般默念面试的回答。我顺利通过综合型选拔的第一阶段审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正好在十天之后进行的第二阶段甄选。 这次不只有面试,还需要根据提交的课题文章进行发表。虽然已经在暑假前决定好要报考的学院与科系,也请老师帮忙修改课题文章,但一想到当天的情况,就让我意志消沉。现在就开始紧张只是消磨身心,总之我先专注于用线穿过珠子。 虽然离正式的大考季还有一阵子,但进入第二学期之后,学生也分成两类。不用说也知道,分为已经决定升学目标或就业目标的学生,以及尚未决定的学生。 大概是顾虑到身边的人,几乎没有同学显而易见地放松或是表现得开心喜悦,但光看教室内也隐约能分辨出不同的气氛。这种特别的紧张感大概还会持续一段时间吧。 「喔,你很努力耶!」 在头上响起的声音使我停下手上的动作。吉井将椅子倒过来坐,接着看着我的手边。 「你呢?被分配到的分做完了吗?」 「…………」 吉井的视线望向远方。看来他还没做完。 第二学期换位置之后,我和吉井坐在教室中央附近的前后座位。 吉井的身边明明吵吵闹闹,却不可思议地令人平静。是因为二年级时也一直坐在吉井后面度过的缘故吗?虽然我并不打算对本人说出我的感受。 瞥了一眼时钟,下一堂是室内课,时间还算充裕。 教室内一片喧哗,没有人在注意我们。现在无论说什么都不会被别人听见吧。 贴上纸胶带,暂时停止串珠。可不能因为一时手滑让先前的成果毁于一旦。 我深吸一口气之后开口: 「吉井,我决定报考之前说过的大学的心理社会系了。」 虽然我没头没尾地突然这么说道,但吉井并未胡乱打岔。 「要念心理学,就表示你想成为咨商师之类的吗?」 「对,成为拒绝上学或茧居小孩的咨商对象的心理咨商师,或者是企业内的咨商师。而且还有犯罪心理搜查官之类的,毕业后的就业出路真的很多样。」 暑假期间,篮球社曾短暂请了一位运动心理教练。据说他原本就是骏青的毕业生,是为了协助以晋级冬季杯为目标的篮球社。 我从真田口中听到这件事之后,立刻说想去篮球社参观。那位心理教练特别说明自己不是念心理系,而是运动科系出身,接着才说起实务上的内容。他说到自己过去是如何指导朝更高目标迈进的选手,以及肉体强劲,但心理不够强韧导致无法留下成果的选手。也毫不保留地告诉我薪水与工作中的纠纷等事,这些内容也同样很有参考价值。 在这样的铺垫之后,我垂下视线说道: 「我现在仍不觉得自己是闪闪发光的,总觉得今后也不可能变成那样。」 教室的角落,有人拍手大笑。只要有一个人在笑,就会有一个人在哭。也有人是笑着哭的。只是毫无顾忌地转动万花筒,就再也看不到与上一秒相同的景色。 「但是,我希望自己能支持、陪伴那些努力奔跑而感到疲倦的人……我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人的心意,感情。那些至今一直选择回避、轻视的东西。 明明至今为止已经说出不计其数的话语,但这些却令人难以置信地不易驾驭。即使使用相同的语言,也无法保证其正确性。有时会意外地有如刀刃一般尖锐,也会像针那样刺伤自己或对方。甚至正因如此,我也曾说出毫不掩饰,充满恶意的话语。 但是,也有仅仅一句话,能如同魔法般令人心情放松,照亮脚边。 就如眼前的吉井曾经对我所做的那样。 「我很弱小。但我很清楚因为弱小而活得很笨拙的痛苦。」 当坦白说出自己终于确定的小目标时,父母说会支持我。他们说「只要是素直想做的事情,我们就会支持你,加油」,在背后推了我一把。 结果只是我单方面疏远父母而已。妈妈和爸爸从未想过我的人生变得如何都无所谓。只是因为太幼稚,并未发现他们一直温柔地守护我。 「虽然现阶段不清楚能不能和我的未来接轨。也可能中途找到其他梦想。不过我觉得即使如此也没关系……这就是我的梦想。」 如此说完后,我用力吸一口气。就在我害羞地几乎要低头的那一刻—— 「很棒啊。」 这样的低语柔和地划破空气,传进耳膜。 我的心脏猛然一跳,仿佛被心跳牵动般抬起头。 「非常棒。爱川同学的梦想真不错呢。」 让我的心情变得轻松的当事人,若有所思地频频点头。看着他宛若自己的事情一般开心的模样,我感觉全身的血液急速流动。 手贴着脸颊,却烫得吓人。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知所措,想转换话题便重新开口: 「说、说起来,吉井,你毕业后打算怎么办?」 即使不特别注意,也会经常听到谁要报考哪间学校的消息,但不曾听闻吉井这方面的消息,我有点好奇。 于是吉井抓着后脑杓偷偷看向我,他的头发稍微留长了。 「你不会笑我?」 「不会笑的。」 我还不至于没人性到听了别人毕业后的规划后会一笑置之的程度。 吉井不再靠着椅背,一脸认真地双手抱胸。 「我啊,到目前为止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像是太空人、大联盟球员之类的,只是开玩笑说说而已,并未真的采取行动。身边的人逐渐抛下我之后,我也有想过这下糟糕了……之前你跟我说对将来很烦恼的时候,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原来是这样啊,我有种现在才终于得到答案的感觉。那么吉井也和我一样,对毕业后的出路很烦恼。 「但因为和你的谈话,我开始觉得,学习神道……学习关于日本的文化以及神明,好像也不错。」 吉井接下来说出口的是东京都内的大学名字。 终于听见同班同学毕业后想念哪间大学,但我没办法回以开朗的反应。这是因为我无法掩饰对他说出口的大学名字所感到的惊讶。 「……那不是超难考的学校吗?没问题吗?」 「老实说,我完全没自信。」 吉井「唉嘿」一声装傻带过,让我更加不安。毕竟如果原因是当时的对话,至少我对自己的发言也需要负点责任。 「没考上就会转换成一般入学考试,也会报考保底学校。哎呀,不太容易找到可以接纳我这动感十足的成绩的宽容大学就是了。」 我觉得在这一点感到害羞的吉井是个大人物。 「这样啊。但如果你考上的话,我们就在隔壁县市了。」 我不经意地低声说道后,才慌慌张张地补充: 「我是说如果我们彼此都有考上的话。」 吉井不知为何陷入沉默。因此我没办法看清他的脸。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呢?在想些什么呢?我无计可施,只能全神贯注在听觉上,接着从旁传来声音。 「吉井,你跟爱川同学在聊什么啊?」 感觉被救了一命,我亲近地叫了朝我们靠近的两人的名字。 「A和B。」 「那是之前的叫法!」 「铃木双人组。」 「就是这个!答对了!」 虽然从很早以前就记住他们的名字,但是因为太过有趣,所以决定不说出口。 两人一看见我的手边,似乎才想起来手作饰品的事。一边扭扭捏捏地点着指尖,一边泪眼汪汪地看着我。一点也不可爱。 「爱川同学,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连我们的分一起做?」 「别投机取巧啦。」 「对吧!」 两人很干脆地放弃。说到底,我并没有手巧到可以连别人的分一起做。 「话说回来,好期待青陵祭喔。」 「就是说啊,我预计到时已经考完试了。」 「真的假的,也太羡慕了吧!」 一边和铃木双人组说话,我一边茫然地想着。如果是去年之前的我,根本难以想像能像这样在教室里和同学……而且还是好几个男生谈笑。 替我创造这个契机的人无庸置疑就是吉井。此时,原先坚持沉默不语的吉井,隔了一段时间才开口: 「那个啊,爱川同学,你青陵祭……」 「驳回。」 「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梢像是要把男生们一脚踹开般,气势十足地走过来。已经取得县内知名大学推荐入学资格的梢,看着我的脸露出微笑。 「素直,要和我一起逛青陵祭喔!」 「嗯,也要邀小野她们吗?」 「好啊,女生们一起逛吧~!」 梢莫名亢奋地高举拳头。至于吉井,不知为何露出一副有如嚼蜡的表情。 那天放学后。 虽然被准备大考和青陵祭追着跑,我还是来到文艺社的社办。 这是今年一月以来第一次来这里。话虽如此,当时只是到社办门前就折返,所以也不知道能不能算数。 回想起这样的自己令我厌烦,但久违地来到此处,也是为了确认今年要不要帮忙贩售社刊。如今小直不在,阿秋也几乎不会来学校,小律自己一个人应该很伤脑筋。 然而这只不过是表面上的理由。我一直将这件事往后延,但我有话想对小律说,也有话得对小律说。以及有礼物要交给她。 如果想太多,就真的会陷入思绪泥沼中无法动弹。 我重复深呼吸三次之后,同时拉开门。 「午安。」 「素直学姐!」 我根本无暇验证第一声说出这句话到底正不正确。露出灿烂笑容的小律,气势十足地从折叠椅上站起身。 暌违将近一年造访的文艺社社办,除了小律还有两个学生。一个是文学少女风格,双肩垂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另一个是身材娇小,有张幼犬脸孔的男生。两人大概都是新生吧。 「啊,是爱川学姐。」 男生用尚未变声的高亢声音喊我,我不禁眨了眨眼。 「你认识我?」 「这是当然的。你是有名的美女,而且也从小律学姐口中听到很多事。」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有什么弦外之音。以及连学弟妹都喊她小律,让我觉得这真有小律的风格呢。 「来来来,别光站着,请坐。」 这段时间小律迅速地行动,为了我去把靠在墙边的折叠椅拿过来。我边道谢边在主位上坐下。 在我坐好之后,简单进行自我介绍。虽说如此,实际上是我记下这两个人名字的时间。小律对不擅长记人脸和名字的我小声说道:「请你喊他们麻吕和小健就好了。」 接下来,用仿佛是昨天才见过面的朋友的表情说道: 「素直学姐,我们三个人正好在讨论,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也参加社刊制作呢?」 「什么?」出乎意料的邀约让我一时语塞。在三人充满期待的注视下,有些无力的我皱起眉头。 「但我写不出小说耶。」 「不用是小说,也非常欢迎写诗或是散文喔~三年级生这段时期应该很忙,要不然写篇感想也可以!」 「啊,我预计只会画画而已。」 如此说道的人是一年级男生小健。 「其实我原本想加入插画社或漫研社,但一入学才发现只有文艺社。」 「不用说这么多次你是用删去法才选择这边!小律学姐会很受伤耶!」 「呜哇,小健欺负我~」 「你看,学姐哭了。我要去跟老师告状!」 我瞠目结舌。天生嘴巴狠毒的小健,班长类型的麻吕,受欺负人设的小律。他们如同短剧的对话节奏轻快,可以看出他们的感情有多好。 以为小律一个人应该会很孤单,或许只是自以为是的想法,就在我这么认为时—— 「嗯,确实是啦,小律学姐可是在知名新人奖进入第三阶段审查,很有实力呢。」 「……唔!」 小健这句话让小律痛苦地捂住胸口。 「所、所以叫你别说那么多次!」 「没有啊,我是真的觉得很厉害,就算在第四阶段被刷掉了。」 小律终于忍不住发抖,所以我忍不住插嘴。 「别、别在考生面前说被刷掉啦!」 三人分的视线投注在我身上,就在我感到不安时,他们啪啪啪替我鼓掌。 「爱川学姐,太精采了。」 「说得太棒了,真不愧是学姐!」 虽然搞不太清楚状况,但我似乎受到夸奖了。 在我愣住时,小律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站起来迅速拉开窗帘,巧妙地反射秋天温暖的阳光,让眼镜镜框闪闪发亮。 找回绝佳状态的小律,开朗地说道: 「那么今天接下来就去图书室吧,素直学姐说不定也能找到可以当作题材的书。」 一年级异口同声说着「赞成」后起身,有种变成我也要一起制作社刊的感觉,总之也跟着点头。 文艺社隔壁就是图书室,一踏入室内,立刻闻到旧书上会有的霉味。 在我止步不前时,一年级们迅速朝书架走去。从他们的行动来看,他们比高年级的我还更加熟悉这个空间。 「素直学姐。」 喊我的人是小律,大概是考虑到地点,她压低音量。 「不好意思,刚刚凭着气势说了那种话,但我不会勉强你的。」 她一脸抱歉地垂下眉尾,表达没有强迫我的意思,小律果然一点也没变,比起自己更体贴别人的个性跟以前一模一样。 「嗯,没关系……小律,你今年也写小说了吗?」 「对,虽然才写到一半。今年的小说写得相当不顺利。」 小律焦躁地碎碎念着迈出脚步,我跟在娇小的她身后。 看着小小的背影,我突然想到小律肯定不会找我商量小说的内容。即使会对小直说,也绝对不会对我说。 这个现实让我感到有点寂寞,同时也让我有种从什么束缚中解放的感受。我带着视野稍微开阔的感觉环视图书室。 「之前的社员会写哪类书籍的感想啊?」 图书室里有麻吕他们、其他学生,图书馆老师也在柜台里,这些气息宛如植物静静呼吸一般。我的声音也被吸进书架上的书本之间。 大概是料想到我会问什么,小律的指尖顺着书名移动。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本书,将封面展示给我看。 「小直学姐一年级时,写了这本诗集的感想放在社刊里。」 感觉好像看过书名,小律一边翻开页面,一边说出答案。 「这是国三国文课本里的诗。名为《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素直学姐还记得吗?」 越过小律的肩膀,我读了这首诗的开头——「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如同那紫罗兰花一般,如同那白色的葱一般」,是以这段句子为始的短诗。 同时也有一个冷静的自己,思考着「紫罗兰是什么?」、「我从未见过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穗」之类的事。即使如此,我也明白在平常没有任何人能碰触的内心深处,对这首诗产生共鸣而悸动。 将「不要束缚我」换句话说后在心中小声说「别把我关起来」、「别把我盖起来」。三年前在我心中甚至没有掀起一丝涟漪的这首诗,现在竟然影响这么大。 小律和小直肯定是因为知道有这般充满奇迹的邂逅,所以才喜欢阅读吧。 「她写了『国中时,当我生平第一次读到这首诗的时候,我哭了』。」 小律露出笑容,仿佛怀念着小直的感想。 「所以我自己之前曾经问过她现在也最喜欢《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吗?然后啊,小直学姐有点不好意思地对我说,喜欢的诗是每天,甚至是每分每秒都在不停改变的。」 把这本不厚的书翻了几页之后,小律边递给我边说: 「她当时说喜欢的,就是这篇《头发》。」 双手接过她摊开的书,低头看向内文。姆指指腹接触的泛黄纸面上有脏污,让人感受到这本书进图书室之后流逝的岁月。 有些早晨,就是没办法将头发绑起来。 就如同别人家田里的麦子, 明明不是偷来的, 却越来越慌张,反而无法绑好。 「…………」 读完这首用一个跨页书写的诗,我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是用什么样的心情说喜欢这首诗呢?是用什么样的心情逐一读下每个字呢? 我同时心想——这首诗不只是小直的,也是我的诗。 那大概一点也不奇怪,仿佛正反两面的我们,也有可以共有一首诗的时刻。肯定和许多完全相反的时刻一样。 「我借这本诗集来看看好了。」 小律静静地睁大眼睛,我小声继续说道: 「我想你们应该有截止时间,我快考试了,也没办法保证能写感想……但是,我想要写写看。」 我不擅长文学,更进一步说,我不擅长国文考试。就算要我「请分析登场人物在这个场面中的心境」也无法好好掌握,因为我连自己的心情都无法理解。 所以我很害怕说出感想,因为这让我感觉会被人得知我的想法有多陈腐且幼稚。 但是有些事情不说出口也不会知道。如果不化作言语,有些心情就无法传达。我在与许多人的邂逅以及冲突当中也算是学习到这点。 「……可以吗?」 「请一定要这么做!」 小律伴随几乎要跳起来的语尾一起开朗地笑了。 办好借书手续之后,我们先回到社办。麻吕和小健看起来还要花一段时间。他们刚刚还热情欢迎难得露脸的学姐,但似乎立刻忘记这件事了。 我把刚借来的诗集放在长桌上,接着缓缓呼吸。 如果是现在,感觉自己可以放松力道说出口。 「那个,你还记得吗?在我小学二年级,你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在放学回家路上吵架的事情。」 「记得啊。」 几乎立刻回复的答案,正如我所预料。 「不愧是小律……其实我直到最近都忘记了。今天早上梦到以前的事才终于回想起来。我明明说出『我最讨厌你了』那种话耶。」 如果要找借口,就是因为吵架隔天发生小直诞生这个太过冲击的事情。 但小律没有生气,也并未感到无奈,只是像要开导我一般以平静的语气说道: 「那个男生啊,其实很想和你一起回家。」 「什么?」 小律对着哑口无言的我苦笑。 「因为想和你一起回家,所以一直跟在我们后面。但因为我太碍事了,他想把我赶走,然后只能像那样纠缠我们。」 我努力想要回想起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升上国中之后一次也没说过话,高中也念不同学校,我连他的名字都不记得。 「……也太难懂了吧。」 「同感,很多男生都长不大嘛。」 有堂表兄弟的小律眼角露出慈爱神色。 「所以那时候,我明明很开心素直学姐替我生气,却做出不清不楚的反应。」 小律如此吐露心情,她比那个男生、比我都还要成熟。明明那时我们还是小学生,而且她还比我们小。 当我只注意到表面上的事实而放任情绪激动时,小律大概努力思考着该怎么样收拾那个场面。着急到最后的结果,就是语气强烈地对我说话。 或许让人感觉已经过了太久,但我想要好好道歉。当我如此下定决心时,小律充满悔恨的表情闯入我的视野当中。 「素直,对不起喔。」 令人怀念的叫法让我的心脏用力一跳,而且也没加上敬语,或许她本人几乎无意识就脱口而出了吧。 「为什么小律要道歉?」 「因为我也是到去年秋天才终于想起来。小学时,会用素直学姐和小直学姐分别叫你们两人……无论何时,我总是搞乱一切,那时候也相同。」 「那时候……是指小直和阿秋去动物园那时吗?」 可以看见眼前漂亮的额头用力皱起。 「果然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一年前的七月。滨松远足结束的隔天。 第二天,我的肚子痛得不得了,身体很沉重。前一天的疲劳还尚未消除的我,把小直叫出来之后让她去上学,到这边还跟平常没两样。 但明明只上半天课,小直却迟迟没有回家。家里电话在中午过后响起,平常我会当作没听见,这天因为这样我立刻扑过去。如果是平常,我会注意不和小直在同一时间行动。 电话那一头的小律,和我确认有没有和阿秋在一起。 现在回想起来,对小律来说,那是在对答案。 「写出两个相同容貌的人当主角的小说,来确认小直学姐的反应……那天也相同。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心情非常雀跃。接电话的人绝对是素直学姐,而阿秋学长不在那边。我今天就能完全确定果然有两个爱川素直。」 我沉默地注视用忏悔语气坦白的小律。 那天从小律口中听到的消息冰冻了我的思绪,再这样下去,我的人生会被小直夺走,我会变成小直的影子。无处可去的恐惧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连呼吸也感到辛苦。 结果,我决定要消灭小直。虽然在暑假结束后又把她叫出来了。 「在那之后有一段时间不见小直学姐,也是我造成的吧。但我连这种事情也没发现,糟透了。把对非日常的憧憬当作借口,毫不客气地践踏别人的心情。」 我眯起眼睛看着几乎听不见说话声的小律。 到目前为止,我想我应该错过了非常多她的真心话。但正如有些事情只有小直能看见,也有些事情只有我能看见,还有我们两人都看不见的。 就像事到如今,我终于能接住过去遗落的小律的心意。 我的背往后靠在折叠椅坚硬的椅背上。 「……这样啊。小律也会想这类的事情啊。」 「会啊,所以肯定是惩罚。」 此时,小律的声音已经混杂哭腔,她用力捏皱裙子,拼命把话说出口: 「我对小直学姐说,她不可以一个人跑不见,不可以一句话不说就不见。但小直学姐一句话也没说,就这样去了我伸长手也碰不到的地方……」 我看着小律被泪水浸湿的眼睛,坚定地开口: 「我懂小直的心情喔。」 「唔!」 她大概有种被推开的感觉吧,痛苦紧咬下唇的小律轻轻吐了一口气。 对着这样的她,我交杂苦笑说道: 「因为如果被小律阻止,决心就会动摇啊。」 「……咦?」 小律吃了一惊,不断眨眼。 「如果被我阻止……?不是被阿秋学长吗?」 「小直很顽固,所以无论男朋友说了什么都不会动摇。但如果换成多年来的朋友,就很难办到了。」 「咦咦咦?」 小律已经超越惊讶,来到哑口无言的境界。她迅速地把眼镜调整回原位,用变调的声音说道: 「是、是这样吗?我的感觉是完全相反耶。」 「朋友和恋人没有谁高谁低吧?我觉得恋人的地位绝对比较高,只是一部分的人自以为是的印象罢了。」 「或、或许是这么说没错。」 小律无法平静地游移视线。 小直当然没有轻忽阿秋,不是那样可以讲道理的事情。如果被小律阻止,小直就没办法去做。所以她才会到最后一句话也没说,我想这就是她真实的心思。 「但小直的心情也只是我的想像。和这件事无关,我接受你的道歉。」 「是的。但是……」 我对沉着脸即将开口的小律道出事实。 「小直还没有消失喔。」 一瞬间,眼前小律的脸上闪过各种不同的情绪。 小小的沉默降临在狭窄的社办,最后小律眼镜下的双眼带着力道说道: 「我明白了,但是我不会再多说什么,因为我已经决定好要接受学姐们的决定了。」 「这样啊。」 我点头回应。 然后一边让折叠椅发出吱吱声响,一边起身,小律露出不解的表情。从小时候起,那双大眼睛总是直直注视着我。 「我也一直想要向你道歉,对不起,我那天说了『我最讨厌你了』。」 因为在我心中,十年前的那一场吵架还没有结束。 对小律低头的我,接着说出那天没说出口的话。 「那是假的。到今天为止,接下来也是,小律都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那……」 那? 我想着「怎么了」而抬起头,小律睁大眼睛,仿佛眼珠都要掉出来,她红着一张脸,双唇不停颤抖。 「那、那种事……我、我也是啊。」 她凭借气势站起来,接下来双眼浮现薄薄的水雾。 「我也一样啊!素直学姐,还有小直学姐,是我一直一直最喜欢的朋友!」 对她几乎大喊一般的回答,我笑弯了眉尾。 「……嗯!」 要是再多拖延一秒,小律即将溃堤的泪水就要流出来了。 一年级的两人应该就快回来了,可不能惹哭小律学姐啊。我迅速拿出书包里的东西。 「还有这个,虽然迟了很久,是校外教学时带回来的礼物。」 小律一看见我手上的东西,立刻停下动作。即将溢出的水分仿佛蒸发般缩了回去。 「这、这个是……勾玉?」 「对,你喜欢这个,也有在收集对吧,小律?」 「勾玉!没、没想到竟然是勾玉!」 上一秒那充满泪水的气氛仿佛一场梦,小律细细端详之后喧闹起来。 我看着这过度的反应,突然感觉该不会买错了吧。因为她以前喜欢就买这个,或许是太过草率的判断。 「你该不会现在已经不喜欢了?」 我有点沮丧地发问,小律把勾玉举高,对我露出和平常相同的笑容。 「请你放心,勾玉和十字架都是我现在很喜欢的东西!」 太好了,我终于放下心来。就在我们这般对话之中,麻吕和小健从图书室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作了一个梦。 我随心所欲地在校园里到处走。那不是我毕业的国中、国小,也不是骏青,是我陌生的学校,所以我立刻知道这是在梦中。 和好多学生在走廊擦肩而过。上课,在操场上奔跑,和朋友一起吃便当,聊些没营养的话题,吵架,偶尔还有喜欢的人。成为透明人的我,从外侧看着一下欢喜一下难过的他们。 所以在这之中,看见认识的脸孔……看见我自己时,我反射性地大叫。 「啊!」 就在我要喊出一脸阴郁表情的她的名字时,世界急速离我远去。 我吓得睁开眼睛,身体和熟悉的床铺一起横卧在深沉的黑暗当中。 手轻轻贴着胸口,心脏扑通扑通地规律跳动。是活着的声音。活动的声音。往前进的声音。在我沉睡时也绝对不会停止的声音。 我在深处呼喊那个现在也确实和我相系的少女的名字。 「小直,出来吧。」 我的视野没有变化,也没听到回应。 明明呼唤了她,小直却没有出现。虽然是第一次这样,但我并未感到不安,因为心里某处早有预感。小直现在位于连我的声音也传递不到的地方。 「……这样啊,还不是现在啊。」 我翻了个身,已经习惯黑暗的眼睛向上看着天花板。 真不可思议。我从来不曾以感觉的形式感受和小直之间的联系,现在却理所当然地感受着小直。 小直还在挣扎当中,还未找到答案,在急不可耐之中度过。而这一点我也相同。 「我也还没准备好。所以小直也不需要着急喔。」 仿佛投递不知道会不会寄达的信件一般,我轻轻低喃。 只是作梦而已并不足够。努力接着做出成果,用自己的力量得到延续至下一个场所的门票。因为我觉得如果不这么做,就没办法面对小直。 我闭上眼睛,慢慢回到轻柔的睡眠中。 从那天起,我不再梦到从前了。 ──────────────────────── 第5话 逐渐消融的冬雪 十二月二十三日,星期五。 结业式结束后,我感慨万千地接下成绩单。虽然这种表现很老套,但从四月到今天转眼间就过去了,真令人惊讶。 六月的运动会,十月的青陵祭,十二月的球类大赛。在所有最后一次的活动当中,让我有最多回忆的果然还是青陵祭。在小律他们的努力之下,文艺社的社刊今年也把准备好的一百本卖光了。虽然我只写了几页感想,但还是感到很开心,全体社员都非常高兴。 冬季杯的县预赛从十月开始进行。决赛时,我和梢一起到武道馆为他们加油。骏青以两分之差输掉比赛,但真田和伙伴们拍着彼此的肩膀笑着。真田在顾问老师的推荐下,以体育推荐入学的方式确定进入东京都内的大学就读。 而我也如愿以偿考上想去的学校。在网站上确认放榜的时候,我盯着手机画面整个人都僵住了,但当我回过神,便首先向父母报告。为了庆祝我考上大学,妈妈还大显身手准备了豪华的晚餐。 现在回想起来,我在发表和面试时都说了许多答非所问的话,听到老师点出的问题也深切感受到自己知识的不足。不过也让我不由自主地越来越期待明年起将要学习的事物。 「素直~我们差不多该走了喔。」 「啊,嗯。」 梢对我喊道,我中断思考站起身。 今天上午就放学了,以庆祝为名目,我和梢、小野、野中以及中西四人要一起去街上的萨利亚吃饭。在萨利亚待得再久也不会被赶,是学生们的好伙伴。我和梢是骑自行车上学,因此和搭公车的小野等人在学校暂时道别。 从学校到静冈车站,骑自行车将近十五分钟。在冬季的风轻抚额头的同时,我和梢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 在静冈车站的停车场停好自行车后,便接到小野的联络。 「她们说路上有点塞,公车会晚一点到。」 「这样啊,那我们先去占位子吧。」 我们从北口沿着地下道直走,进入人潮还算拥挤的松阪屋。当我心不在焉地看着色彩鲜艳的蛋糕,以及各式熟食和烤鸡肉串的柜位时,梢满脸笑容地说道: 「总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呢。像这样和素直并肩走在一起。」 「……是啊。」 去年刚和梢同班时,根本没想像过这种情景。靠自荐成为班长,会率先接下麻烦事情的梢,对我来说就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不过,梢,你在我体育课落单时经常来找我说话吧。」 我是容易被敬而远之的人,梢却毫不畏惧地找我说话。每次都让我有种被拯救的感觉,但表面上只能给出冷淡的回应。 梢暂时什么也没说。我看向身旁,只见她轻声笑了出来。 「那是因为我也落单了啊。」 走到地面,沿着宽敞的榉树大道前进,没过多久便抵达榉树广场。走下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拉开厚重的门,通道左侧是扭蛋区,右侧是THANK YOU MART,深处则是醒目的萨利亚招牌在等待我们。 大概是因为已经距离午餐时段有一阵子,很快就被带位入座。 没过几分钟,小野她们也来会合了。 我从午餐菜单中选择鳕鱼子鲜虾炖饭,以及饮料吧。在料理端上桌之前,大家一起绞尽脑汁玩找错游戏,野中突然环视周遭。 「唉,这边是东急广场吗?」 梢回答:「不是喔,我们在榉树广场。」 「这样啊,榉树广场……咦?之前是什么来着?」 中西回道:「静冈109百货。」 「对啦,零九。」 对于这段有点傻气的对话,大家都笑了。不停更换名称,变化多端的设施,或许几年之后又会换成不同名字了吧。 料理端上桌之后,我们仍然聊个不停。学校的八卦、大考或就业的话题,以及不足挂齿的笑话。大概是因为我们五人都已经决定毕业后的去向,不仅是声音,连表情也很开朗。 我暂时停止附和,用汤匙舀起满满的鳕鱼子和温润顺口的白酱。海苔丝也风味十足,非常好吃。 「……然后啊,素直,你怎么想?」 在我满嘴食物咀嚼个不停时,旁边的小野突然问道。 我眨了眨眼睛,将口中的食物全部吞下肚后才回答: 「抱歉。炖饭太好吃了,我没有在听。」 听到我放松的回答,小野轻笑了一下。 「素直令人意外地是个贪吃鬼呢。」 「咦?小野不也一样吗?你的汉堡排都已经吃完了。」 我用下巴示意已经清空的盘子,小野露出轻松的表情说「因为很好吃嘛」。不知为何,梢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们的互动。 「梢,你在笑什么?」 「没有没有。我只是在想父母看着小孩长大离家,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吧。」 梢一边说着不知所云的话,一边喝下Qoo白葡萄汁。从饮料的选择来看,她才更加孩子气吧。 「我还是第一次像这样跟朋友一起来萨利亚。」 不知怎么地,小野轻轻吐露这句话。 我有过无数次和朋友一起在萨利亚聊天的经验,但我总是固定坐在角落,喝着被水稀释的饮料,将三原她们的对话左耳进右耳出地听过去。 我想正如自己的感觉,别人应该也觉得我很无趣。就连现在,我也并未变得特别擅长社交。只不过是稍微放松肩膀的力量,只是拥有了在困难时可以依靠的人。 除了一起分享的薯条之外,其他餐点大部分都吃完了,此时我们聊起了作业。原本以为因为是考生,大家都有点松懈,没想到作业量意外地多。 「要不要趁现在写一点?」 像这样的想法会自然从某个人口中冒出来,也让我不禁感慨这个团体的本质很认真。 拉开脚边书包的拉链。然而我一直在翻找里面的东西,梢讶异地问道: 「素直,怎么了吗?」 「……我把数学的讲义忘在学校了。」 小野等人一起发出惨叫声。大家一起对这种经典的突发状况边笑边喊出声,大概就是这样的气氛。 导师也提醒我们,寒假期间学校关闭的日子很多,要多注意。也就是说,无论有多么麻烦,忘记的东西都要在今天之内回学校拿比较好。 我将自己的餐费放在桌上,背起书包站起身。 「我回学校一趟。」 「要陪你一起去吗?」 虽然梢这么说,但再怎么说都太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能回来的话,会再回来的。」 「看起来别太期待比较好呢。」 我和梢她们相视而笑。 要再次来回学校和车站非常费力。回程时把自行车停在车站,然后搭电车回去或许比较好。我快步走出店外,认真地思考对策。 ◇◇◇ 回到教室时,教室的灯还亮着。 结业式已经结束很久了,还有人还留在教室吗?我从敞开的后门探头看向室内,看见有人坐在我的桌子上看着手上的东西……是吉井。 大家已经将物品带回家的教室,感觉突然失去色彩。虽然天空还很亮,但几小时后这个景色也会被黑暗吞噬吧。吉井被独留在景色之中,背影看起来和平常不同,显得有些寂寥。 吉井右手拿着的东西,从大小来看应该是一张照片。在日光反射下,看不清楚照片上是什么。 平常不正经的吉井竟然会露出这种表情,到底是怎么了?好奇的我轻手轻脚踏进教室,但因为疏忽注意周遭,我的脚撞到一旁的桌脚。 「喔哇哇!」 吉井的反应非常激烈。他和我对上视线后满脸惊讶,将手上的照片反过来放在桌上。最后还对我露出假笑。 ……似乎是不想让我看见。总觉得很没意思。 「这、这不是爱川同学吗?怎么了吗?」 「我忘记带东西了,你呢?」 我一边略带不悦地回应,一边穿过桌子之间,吉井心虚地不停游移视线。 「啊~我……就是那个。被老师教育指导啦。」 「什么意思?」 我将手伸进自己的抽屉并如此反问,吉井老实地坦白:「就是指导成绩不好的人。」 吉井说想要学习神道,遗憾的是他在综合型选拔中落榜了。听说他现在正在努力准备参加一般考试…… 「别这样,老师也说认同我的努力!」 大概是因为我的表情太过悲壮,吉井连忙加以辩解。想必他对家人也是这样强词夺理地坚持吧。 「这我知道……」 冬天的阳光越过窗户照进室内,斜斜照在吉井宽广的肩膀上。从非常短到梢短的头发,自然地映入眼帘。 「吉井,你为什么要剪头发?」 跌倒了。 不是我,而是吉井。 吉井从桌子上摔下来,趴倒在地板上。他跌得太惨了,让我愣住好长一段时间。 「吉井?你还好吗?」 「唔、唔呣。无须介意。」 连防御姿势也来不及做的吉井,想办法撑着爬起来。 就在此时,有个东西晚了他一步轻飘飘落下。因为吉井跌下去的关系,放在桌上的照片也跟着滑落。 吉井反射性伸出手,但照片轻易地从他的指缝滑出去。看见掉在地板上的照片,我不禁目瞪口呆。 「这是……」 照片上的人是我。 是校外教学第二天的照片。我穿着和服走在岚山的竹林小径,被摄影师拍下来的照片。梢和小野都连连惊呼「好漂亮」,我害臊得不敢购买,但不知为何在几天之后,小直说她请吉井帮忙买了。 但我的那分早就已经拿到了。 吉井没有抬头,漫无边际地说道: 「我啊,高一的时候曾经被你教训过。」 「……教训?」 「对,我和朋友一起在走廊上闲聊时,你对我说『你们挡路了』。」 有那回事吗?对记忆力没自信的我沉默不语。一年级时和吉井不同班,我也不记得跟他说过话。 但是,说话这么不客气的人不是小直而是我。不管对方是谁,那孩子都会尽量选择柔和的说法。 把自己像切开塞满种子的青椒一样一分为二思考,让我觉得有点好笑。小直会这样说话,我会这样说话。我无法忘记因为这些差异而感到无比痛苦的时光,就这么走到现在。 在地板上盘腿坐着的吉井,慎重地捡起照片后轻拍上面的灰尘,重新放回桌上。将其视作宝物看待的举止,不知为何令我的心头微微发痒。 「我一开始觉得你好凶,但那时有女生因为没办法进教室而伤脑筋。然后啊,你是为了那个女生才教训我们。我觉得这个女生好温柔,视线便开始追着你跑,开始意识到你。」 吉井如此说道,不是什么戏剧性的事件,起因只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接下来吉井继续说下去。就在我静静听着他说话时,突然发现一件惊人的事情。 在吉井话中登场的人,全部都是我。 不是温柔又纯真的小直,也不是假扮成我的小直。是怕麻烦、阴晴不定、不亲切、冷淡、毒舌,不可爱的…… 全部都是我。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接受这个事实。毕竟吉井完全不知道复制品的事情。 但他不仅无意识中发现我和小直的不同,还……看着我? 「然后啊,校外教学那时,总之我已经对你……」 吉井又说了些什么,但我的心脏用力跳动,声音大得令我听不清他的声音。 好吵。适可而止吧,够了,快停下来。我越是这么想,心跳便越是剧烈,完全没有反应我的意志。只要稍微松懈,虽然不至于像吉井那样,但我大概会一个不留神直接倒下去。 因为吉井…… 吉井他…… 「吉井,你是不是其实喜欢我……」 「是、是这样没错啊!」 在我像打断他的话一般轻声低语后,吉井红着脸大喊。正确来说,他从盘腿坐姿变成不安地扭动。 「是啊。我喜欢你,超级喜欢你的!」 听见他坦率的告白,身体热得像是全身血液都在沸腾。 心跳无极限地持续加快,呼吸急促。景色变得轻飘飘的,我没有自信自己还直直站着,接着反驳: 「但是,看起来不像是那样。所以我……」 「因为要是不藏起来,你会觉得困扰吧。」 吉井大概逐渐豁出去了吧,红着脸老实回答: 「与其说是针对男生……你散发一种『我不擅长面对所有人类,所以别随便靠近我』的氛围。」 「或许……是那样没错。」 实际上,我从吉井剪短头发那时起便有意识地疏远他。因为每当有人对我释出好意,都会遭遇令我感到厌烦的事情。 「那么为什么要剪头发?那不就像是在说你对我有好感吗?」 我之所以带着责备的口气,代表我当时感到多么不知所措。 「这个……这该怎么说呢。」 吉井不知为何吞吞吐吐的,见我怀疑地皱起眉头,吉井或许终于放弃挣扎,用走投无路的表情坦白: 「因为我那天看见了。你和真田……接吻了。」 「啊?」 我的声音不禁飙高。 接吻?谁?……什么?我和真田? 我完全没有头绪,头顶冒出大量的问号。这句话太过难以理解,所以我蹲下来正面看着吉井的脸。 「什么时候?你在哪里看到的?」 我整个人靠上前去质问吉井,相反的,他则是一边后退一边回答: 「去小笠山综合运动公园那天。比赛结束之后,你们两个人交谈了吧?虽然听不到你们在说什么,就是那个时候。」 说起来,我回到看台席之后立刻和吉井会合。吉井之所以上气不接下气,是为了避免被我看见而全速跑回去的关系吗? 「去年青陵祭时也见过相同的画面,比那时候更加……」 「什么?青陵祭?」 他说到一半声音越来越小,我并未听清楚。 我下意识反问,但视线游移的吉井把话题拉回来。 「总之,那让我惊慌失措,当我发现的时候已经开口询问你喜欢的类型了。星期一看见你轻蔑的眼神,我心想『啊,搞砸了』并深刻反省。」 「…………」 「我真的是笨蛋。对不起,让你有不好的回忆。」 吉井完全陷入沉默,我对着这样的吉井大叹一口气。 草率判断之后自己闷头往前冲,然后陷入自我厌恶中。我对这样令人无奈的男孩,说出事情的真相。 「并没有。」 「……什么?」 「所以说,我们并没有接吻。真田那时候只是替我拿掉浏海上的灰尘。」 吉井半张着嘴愣住一阵子。 我心想这张脸真蠢,将手肘撑在脚上看着他。他的脸庞明明没有特别帅气,但或许是因为表情丰富,不知为何看不腻。 大概是在脑中反复思考我说的话,吉井过了整整十秒才重新开机。 「咦?意思是我对拿掉灰尘的你们感到焦急而剪了头发?」 「会变成这样呢。」 我刻意露出无奈的表情。 「真是笨蛋。吉井是笨蛋,笨蛋吉井。」 「咦~那会让我有点激动耶!」 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吗?双手贴着脸颊的吉井令人不适。但要是说他恶心,他可能会更加开心,所以我不知该怎么应对。 我们进行那种无聊的对话之后,吉井缓缓用手撑着膝盖站起来。 不知为何,我自然地握住他朝我伸出的手。虽然他立刻放开手,却专心注视着我。 「那么,请让笨蛋的我好好说出口。爱川同学。」 吉井双眼中倒映着我,我的表情紧张得几乎令人发笑,我吞下唾液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 「…………」 现在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 从国中使用到现在的固定台词在脑海角落冒出来,我原本打算直接说出口。之所以没有实行,是因为我认为这样太不诚实。 吉井隐瞒对我的好感直到今天,尽可能维持和他人接触时相同的态度与温度。理由就如同他所说的,因为我会伤脑筋,因为他认为会造成我的困扰。 所以他不主动告白,大概接下来也不打算告白吧。若我什么也没说,今天也没有返回教室,我们大概会保持适当的距离直到毕业。如同他独自一人带着寂寞注视照片一般。 我心想,这是怎样。在那炙热得几乎让人误以为像在燃烧的视线注视下,我没办法好好呼吸,只能这么想—— 明明没办法放弃。 他竟然一直将不被回应的爱意珍惜地藏在心底。 「我讨厌没办法变得温柔的自己。」 大概是因为无法揣测这句低语的真意,吉井沉默陷入沉默。 我尽可能用最大的诚意说道: 「所以,即使有人说喜欢这样的我,我也无法相信……对不起。」 当我说出这句话时,不由得别开视线。 吉井轻声吸气的声音使我的身体一颤。 他肯定会用冰冷的眼神看我,会埋怨我。我已经习惯遭受被我拒绝的男生如此对待,但是现在,我确实感到非常害怕。 害怕不是其他人,而是吉井对我抛出这样的视线及话语。 「温柔啊,是从内心深处慢慢涌出的东西。」 但他的表情和几秒钟前没有不同。 因此我仿佛看见难以置信的事物,只能回望着他。 「在浅间神社,你双手合十拼命许愿希望能跟朋友和好。我认为那就是温柔,是无可取代的珍贵之物。」 吉井咧嘴一笑,如此说出想法。 注视着他的笑容,我心想——啊啊,我真的没有看人的眼光。 班上的、学校的、世界上的女生全都如此。我不禁钦佩大家竟然错过这么出色的男生。 然而正因为察觉到这一点,我更加无法点头。我配不上吉井春华,他不能选择我。 「温柔的不是我,而是你。我觉得你值得更好的人。」 与如同沐浴在明亮阳光中的女孩一起笑闹,才真正适合他。 当我想像这幅景象时,身体深处仿佛瞬间变得冰冷。在我思考原因之前,吉井有点客气地说道: 「爱川同学,如果不是我误会的话……」 「……什么?」 「你现在露出一副非常想哭的表情。」 那怎么可能——我原本想如此否定。 但正如吉井所说。我在无意识中紧咬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拉到身前的手臂中。眼角也过度使力,拼命忍耐不让视野变得模糊。 「那个啊,我不在乎什么更好的人。我不希望你哭,我想让你笑。准确来说,我希望你因我而笑。」 吉井边说边朝我走近一步。原本距离已经够接近了,现在近到几乎靠在一起。 「所以只要再一秒就好,多一秒就好……多想想我一秒。」 在极近的距离中,看见吉井的额头早已汗湿。他的脸颊仿佛发烧一般泛着红潮,但眼中的光芒却在不安摇摆。 我一边祈祷别让吉井听见,一边咽下唾液。 因为我完全不喜欢满身大汗的男生啊,明明光是靠近都让我感到厌恶。 但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甚至没办法别开目光。 「……一开始……」 当我用不争气的颤抖声音开口,吉井沉默地侧耳倾听。 「一开始,我对你完全……没有任何想法。」 「嗯。」 「吵得要命,说话不经大脑、得意忘形、制造麻烦,还很烦人,甚至有时候觉得要应付你也好麻烦。」 「你对我的评价比我想像得还要糟糕耶。」 「……但是……」 每当得知吉井新的一面,我的心都会偷偷雀跃起来。 明明每次交谈都会让我感到害羞且不自在,但我不讨厌这样的时间。没有和他说话的日子,不知为何令人感到烦躁,甚至还会有些沮丧。回到家发现收到他的讯息时,就会自己一个人偷笑,花上好几分钟思考该怎么回复。 根本不需要多想一秒。 这份感情的名称,我很早以前就已经知晓了。 「吉井,怎么办?我好像也喜欢你。」 我明明心想不可以承认的。 具体成形的心意,重重地落在我的心中。 只要一想到吉井,我的心就会紧紧揪起,其他事情都会从我的大脑蒸发。这种时候,我大概远比吉井还像笨蛋,绝对考不上大学。 比我高的他稍微弯下身体,现在仍然维持从未见过的认真表情。 我轻轻闭上眼……闭到一半时突然回神。 将双掌交叠用力往前一推。右手食指的指根碰到微微湿润的嘴唇,这让我差点跳起来。 「……爱川同学,这只手是怎么样?」 虽然拉开嘴唇的距离,但吉井相当不满。我一边感受剧烈的心跳,一边用力摇头。 「不、不可以接吻,还不行。」 太危险了,我差点要被刚才煞有其事的气氛拉着跑了。 话说回来,如果我接吻,便会留在小直的记忆中。 小直不需要和阿秋以外的回忆吧。更准确来说,我也不想让小直知道,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不想让人知道我尚未碰触过的,吉井双唇的触感。 思考至此,我的脸越来越烫,仿佛快要昏倒。即使如此,吉井不知为何对表示拒绝的我露出很开心的表情。 「咦~这反而感觉很色吧?」 「一点也不色。」 「因为我们彼此互相喜欢啊。」 拜托你,别这么自然说出这句话。 「就算是这样,要接吻也还太早了。」 我散发更多杀气反驳之后,思考着闪过脑海的小直的脸。 我犹豫着该不该对吉井说出复制品的事情,但可以创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另一个人,这种事情根本是天方夜谭。吉井的立场明显和与我同样创造过复制品的梢和真田不同。 吉井或许能够接受这件事,或者会当作无稽之谈一笑置之。只要可能是后者,我无论如何都会感到迷惘。 「爱川同学,你是不是在勉强自己?」 「……什么?」 当我抬起低垂的脸,吉井一脸担心地垂下眉尾。 「对不起,我刚刚冲太快了。但我不是因为想接吻才向你告白,当然也想接吻啦。」 「你别一直说接吻的事。」 吉井不知道我在烦恼什么。 但可以感受到他虽然不知情,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用他的方法担心着我。所以我的焦躁和不知所措消失无踪,心情稍微轻松起来。 将来有天想说出口就说吧,感觉现在这样已经足够了。 「我不是真的讨厌,但是……等到毕业典礼吧。」 我尽可能说出诚恳的话语,吉井期待地问道: 「那么现在可以到什么程度?」 我稍微思考之后回答: 「……牵手的话,可以。」 原本站在对面的吉井,急急忙忙移动到我身边。 他朝我伸出左手,我踌躇万分地伸出自己的右手。吉井的手比我想像中还大,手指与手指交缠一般握住之后,总觉得那好像不认识的大人的手。 即使如此,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吉井的手汗湿到几乎令人惊讶。 「你也流太多汗了吧。」 我轻笑之后,满身大汗的吉井害羞地小声说道: 「对不起,我先擦一次。」 「不用啦,就这样吧。但这种事情一般来说,不是应该第一次约会时再做吗?」 「啊~你这么说确实是。」 吉井随便到令人傻眼,但这与正确相差甚远的随兴,却让我感到很舒服。 在化身为秘密小屋的教室正中央,代替接吻而紧握的双手,我又稍微加重了力道。也同时意识到,有些心情是难以用言语完整表达的。 「你的手好热喔。」 吉井这如此低语,嘴角柔和地扬起,露出让我不禁感到害羞不已的幸福笑容。 ──────────────────────── 闲话 难以攻陷的爱川同学 「超狠~」 会如此反射性地笑出来,是因为吉井那凡事都想转变成玩笑的坏习惯。 那是在他和朋友们在走廊上聊天的时候。「你们挡路了」——简直就像一刀两断。她像是干脆俐落挥刀斩断一般,高傲地说出这句话,面带冷淡的眼神从吉井等人之间穿过去。 吉井的声音绝对有传进她的耳中。吉井心想「糟了」却为时已晚。 惹怒她了,或者该说被她讨厌了。但无所谓啦——此时吉井还这么想。被不同班的女生讨厌根本不算什么。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吉井春华,大概有八成的人会回答「得意忘形」。对于周遭的认知以及世间的评价,他本人从未感到厌烦。 大概是他的举止看起来让人不放心,或是被认为「这个人没有我不行呢」。从国中时期开始,就时不时会收到学姐的告白。 但他用来者不拒的态度交往后,又总是在一个月内被甩,不停重复这种事。无论是谁,最后都会受不了吉井这个人的肤浅与随兴而离去。迟迟找不到能持续认为「这个人没有我不行呢」的奇特女性。 就在吉井思考这些事时,班上那个不起眼的女生面带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走进教室。看到她的模样,吉井才终于反应过来,随即感到坐立难安。 原来是这样。爱川同学是代替那个感到困扰的女生开口提醒他们。仔细想想,如果只是要走过走廊,根本不需要特地和不同班的吉井他们说话。 吉井心想「哇,太抱歉了」,再次望向她逐渐离去的背影。 爱川素直,超级无敌可爱。 像是洗发精广告中会出现的柔顺直发。大而明亮,双眼皮分明的眼睛。小巧的鼻子,拥有光泽的嘴唇,以及匀称的身材。虽然不是特别醒目,但胸部也相当有分量。推测有D,不对,或许有E。 要说高中男生有八成是由性欲构成也不为过。几乎可谓性欲的化身。吉井也一样,若是遇到喜欢的女生当然会在意。会烦躁纠结,也会一夜无眠。 但素直就是所谓难以被当成那种对象的人。她太过漂亮,有如人偶一般完美的美貌,让人有种难以接近的感觉。与其说是她本人散发不喜欢人群的气场,不如说是「不要靠近我」的紧绷讯号,不容许他人用低俗的目光打量。 但在此刻,吉井无法将视线从走进隔壁教室的她身上移开。 「吉井,你该不会想追爱川?」 「啊~」 朋友察觉到他的视线方向之后如此问道。吉井想着不想增加情敌,下意识地给了含糊的回答,随后耳边响起假装是忠告,实则带着恶意的耳语。 「听和她同国中的人说,爱川好像有双重人格。」 对于日常生活中很少听到的这四个字,吉井愣了几秒钟。 「双重人格?」 「对啊。听说是每天待人的态度不一样,有时候很亲切,有时候言行带刺。今天就是带刺的那个吧。」 「应该是生理期吧。」 另一个朋友嘲讽地笑道。这是完全不能让女生听到的对话。 「……这样喔。」 从那天起,吉井的视线不知不觉开始追着她的身影。 因为两人的班级距离较远,只是偶然看见她都算幸运。每次遇到她后,吉井都会在浅间神社双手合十,在心中说一声「Thank you,神明大人」。 在远处偷偷观察她的过程,很快就能理解素直是情绪多变的人。但若要论情绪起伏,吉井的姐姐更为激烈。姐姐心情好时会抱抱他,但心情不好时又会毫无理由地踢人。明明是同一个人,实在很难应付。如果说其中一方是冒牌货或许比较能接受,但这种非日常的事只会出现在漫画或动画当中。 素直隶属于一个华丽显眼的团体,但即使在那个团体中,她也不曾展露笑容。或许她没有什么要好的朋友。 不知从何时起,吉井开始怀抱不切实际的梦想。他想让素直笑出来,而且他想看到的是总是一副极度无聊,露出冷淡高傲表情的爱川素直的特别笑容。 因此升上二年级,在同一间教室看到她的瞬间,吉井不禁握拳低喊「太好了」。 而且换座位的结果是他们坐在前后排的位子。这也是自己日常行善的回报。那天回家的路上,吉井来到浅间神社,在心中默念「Thank you,神明大人,真的超Thank you」。 然而吉井在此开始烦恼了。根据听到的传闻,素直至今也曾被告白过几次,但听说她的回答一律都是「现在不打算和任何人交往」。以她美丽的外貌实在难以想像,但无论吉井如何竖起耳朵,也完全听不到她的恋爱八卦。虽然也有可能是在校外有恋人,但她似乎真的对恋爱没有兴趣。 如此一来,毫不隐瞒地表现好感可不是好方法。这种男生大概只会被她当作「就是这种男生」看待,然后保持距离。 就在吉井烦恼着到底该怎么办时,从六月下旬开始,突然频繁看到秋也和素直走在一起的身影。 据说暂停参加篮球社的秋也不知为何加入了文艺社。也因此和隶属文艺社的素直变得亲近起来。 吉井慌了,心想「糟糕」。就在他无所作为的时候,真田已经接近难以攻陷的爱川同学……为什么啊……毫无预兆啊…… 焦急到极点的结果,吉井选择了迂回的手段。既然无法接近素直,那就先偷偷靠近情敌搜集情报。他一边对自己的深谋远虑感到惊讶,一边开始接近秋也。 然而,和这个真田秋也聊天后发现,总之他是个不错的家伙。个性好又会打篮球,还是个帅哥,如此一来,吉井对秋也怀抱的已经是超越敌意的杀意,然而面对秋也很难维持这种情绪。 那样的秋也和素直在一起时,看起来总是非常开心。而和他在一起的素直,表情也变得格外柔和。 吉井只能咬着手指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交流。他已经有点半放弃了。高中生活很短暂,还有很多其他女生。应该快点朝下一段恋情迈进。原本自己的态度不就是来者不拒吗? 但是作为最后的回忆,就让素直在青陵祭穿上女仆装吧。虽然很遗憾,女仆咖啡厅并未获选,但只要能看到喜欢的女生穿女仆装,从一年级空转到现在的爱慕之心也可以瞑目了。吉井有这种感觉。 在鬼屋里,吉井认真地让走过来的素直和秋也吓了一跳,自己也觉得这波助攻很完美。我也太厉害了,超级厉害。才没有躲在草丛里哭泣,这里可是被诅咒的废弃医院。 然而不知为何,即使看见被吓得躲在秋也背后的素直,吉井的情绪也没什么波动。身穿女仆装的她当然美得令人难以置信,超级棒的,但是…… 就在那时,吉井注意到一件事——看来和秋也待在一起的素直,似乎没有那么吸引我。大概是因为根本来不及产生「想让她笑」这种想法,她和秋也说话时看起来总是很开心。 单纯只是不愿认输吗?还是因为最初被骂时的印象太过强烈,所以变得只喜欢表情不悦的素直?自己也搞不清楚,吉井抱头烦恼不已。他那副沾满人工血浆痛苦呻吟的模样,还让下一位客人吓得惊声尖叫。 话剧社与文艺社合作演出的话剧相当有趣。 由于素直中途不照剧本说出即兴台词,有人因此愣住,也有人深受感动。至于吉井则是歪着头心想——这不像是素直会说的话。紧接着,他打从心底对明明几乎没跟她说过话,却装作了解她的自己感到厌烦。 根本不理会吉井的心境,庆典的时间转眼间就过去。接下来只剩下慰劳会。虽然想要在那之前把教室整理干净,但还没收拾完毕,慰劳会的时间已经近在眼前。 此时,身为班长正在指挥大家的梢说素直和秋也不见了。回过神时,吉井已经举起手,自告奋勇说要去找他们两人。 吉井猜想,他们大概是在文艺社的社办。即将走到通往特别教室大楼的连通走廊时,吉井停下脚步。 从转角偷偷探头一看,只见一对男女并肩坐着。是素直和秋也。只要感受到两人之间那股甜腻又青涩的氛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早已不言而喻。 无论怎么想都是要接吻。正值青春的男女靠得那么近,除了接吻没有其他可能。 那会成为即使十年后、二十年后回想起来,也依然无法取代的回忆。绝对不允许有人闯入打扰这一幕。 吉井理智上很清楚。现在应该要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转身离开才对。 但是——他紧咬下唇。 不行。果然还是不想放弃。在他冒出这种想法的瞬间,手脚已经动了起来。 「啊,你们在这里啊。两位先生小姐,慰劳会要开始了喔~」 声音没有发抖简直是奇迹。虽然被满脸通红的秋也轻轻揍了一下,但吉井希望他能再打得用力一点。 之后,森凛凛学姐——也就是森凉未在慰劳会中突然消失,后来才得知她过世的消息。那段时期,整个学校都沉浸在低沉的气氛中。 她的死有许多令人无法理解的地方,但几乎没有人好奇地追根究柢。吉井认为,这大概是因为凉未的人品受人爱戴。虽然也有人把照片上传到社群,但社会大众并没有特别理会,只是受到老师严正警告后便不了了之。 不久后,二年级的话题中心逐渐转向校外教学。 决定校外教学分组的那天,吉井仔细地确认素直的行动。一发现她在确定小组之前离开教室,吉井便立刻追上去。这当然是因为想趁乱和她分在同一组。事先和关系不错的铃木等人交代过分组时不用理会他,自己组队就好。 那一天,吉井「阻止」了素直和秋也的接吻。嗯,之后两人或许重新来过,也可能有超越接吻的发展,但吉井选择不去思考。 总之既然已经「阻止」,吉井理应对自己的选择产生责任。明明还没被甩,那就不能放弃——这样的责任。 然而当他从门缝往保健室里偷看时,却愣住了。虽然在秋也没来上学时便隐约有预感,但素直和秋也真的在保健室里。虽说如此,他们并不是在床上纠缠(如果是这样的话会瞬间暴毙吧),背对门口的素直和低着头的秋也都散发压抑沉重的氛围。 「早!吉井大爷来了!」 不想看见两人消沉的表情,所以没有多想就闯了进去。 之后连梢也来到保健室,吉井便提议四个人一组。当素直第一个同意时,虽然是自己提议的,吉井仍然吓了一大跳。 那天中午,吉井单独邀请秋也一起吃午餐。秋也虽然感到惊讶,仍然点头答应。 在空教室里,一开始只是普普通通地吃着便当。看准切换话题的空档,吉井表情认真地问道: 「真田,你是不是和爱川同学在交往?」 秋也睁大眼睛,露出深思的表情后才低声回答: 「那个……没有。不是我和爱川。」 虽然他的回答有些含糊不清,但他们似乎并未交往。 虽说如此,对吉井来说反而更令人心烦意乱。喂喂,你们之前都快接吻了吧……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连忙喝茶将其吞下肚。这是拿出来讲也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事情。 总而言之,吉井决定了当前的方针。相信秋也吧。就当作他们两人真的没有交往。因为那样对吉井来说才有好处。 「那么,我可以对她告白吗?」 糟了,一时冲动说出像是在挑衅的话。 如果放在少女漫画中就是完全惨败的行为,但秋也却给出极为认真的回答: 「你问我我也很困扰。去问爱川吧。」 吉井想着这家伙果然是个好人啊,将便当剩下的饭菜快速吃完,在心中大喊—— 我一定会在校外教学做给你看! ◇◇◇ 虽说如此,吉井也不打算顺着校外教学的魔法氛围告白。 到目前为止,素直对吉井的认知顶多只有「三不五时出现在秋也身边的聒噪男子」吧。好感度虽然不是负数,但也近乎于零。吉井并不是愚蠢的男人,不会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一决胜负。 所以,他决定先以不让人厌烦的程度找素直说话。他已经将在鬼屋中为他们创造打情骂俏的混乱场面,自以为温柔的自己封印起来。真田啊,抱歉啦,你就别再期待我会第二次助攻了。 校外教学当天,第一天是以伏见稻荷大社作为开头。小组行动则是从第二天开始,但只要紧紧跟着秋也,自然也能和素直一起行动。真田,谢谢你。但你可别期待我助攻啦。 红色鸟居出现在前方时,梢雀跃地说道: 「来拍纪念照吧,纪念照!」 吉井感动得几乎要落泪。不愧是班长,怎么会提出如此有建设性的美好提议。那是打从心底认为四个人一组真是太好了的瞬间。 「在下巴比爱心吧。」 吉井突然大声说道。毕竟谁不想看素直在下巴比爱心?想看吧?当然想看啊(错误的自我合理化)。 四个人拍了一张合照,吉井兴冲冲地探头看向梢的手机。画面中,秋也和梢不理会吉井的提议比了YA的手势,而素直则和吉井一起在下巴比爱心。咦?等一下,会喜欢上啦。虽然已经很喜欢了…… 之后吉井仍努力佯装平静。虽然想马上拜托梢将照片传给他,但又不想引起素直怀疑,所以忍住了。 「千本鸟居有种很神秘的感觉呢。」 走在鸟居底下,梢如此说道。 话说回来,团体行动时素直几乎不怎么说话。虽然秋也的话也不多,但提起话题的几乎都是梢和吉井。然而不知不觉间,两人会将脸凑在一起说话,这让吉井十分焦急。真希望他们别突然进入两人世界。至少先告诉我入口在哪里。 「啊~我懂耶。该怎么说呢,像百奇那样。」 对于吉井的「鸟居看起来像倒过来的百奇」这个感想,梢和秋也反应冷淡。不过对吉井来说,那也是一记试探性的刺拳。他本来就不打算认真搞笑,所以一点也不受伤,真的。 就在此时—— 素直轻轻发出「噗」的一声,忍不住笑了出来。 吉井大吃一惊。几秒后又欣喜若狂。虽然没能按下快门,但素直的笑容超级可爱。反应慢半拍这点也很可爱。那显然不太习惯笑,将脸皱成一团的模样也好可爱。真是的,一举一动都好可爱,太犯规了。 因为太过开心,兴奋地大喊「笑了!笑了!」,结果被她毫不留情踢了小腿。然而就连窜过身体的疼痛也变成令人发麻的喜悦。吉井更加得意忘形了。 之后也顺利消化校外教学的行程。 在倒百奇事件中获得勇气的吉井,决定在清水寺一决胜负。虽然眼前最大的课题是提升好感度,但话说到底,如果不让她意识到自己是异性,恋爱也无从揭开序幕。 「爱川同学,要不要一起去试试看恋爱占卜石?」 吉井嘻嘻哈哈笑着,用勉强能听清楚的飞快语速成功向素直搭话。明明都是秋天了,他的腋下却冒出惊人汗水,简直像在瀑布修行。没带止汗喷雾的自己真是个笨蛋。 从邀约方式来看,属于是正中直球。不仅是单恋中的人,也有许多情侣或夫妻会一起尝试恋爱占卜石。但也有人和朋友一起挑战,因此吉井原本认为同意的机率很高。 「不了,我没兴趣。」 干脆俐落地失败了。 但吉井并未气馁。他和铃木等人一起尝试恋爱占卜石。结果途中绊倒一下子就失败了。 当天晚上,与他同房间的秋也非常认真地按摩右脚。 看准秋也稍作休息的时机,吉井开口: 「唉,我请你喝饮料,我们出去一下吧。」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请我喝饮料。」 吉井说着「好啦、好啦」,安抚怀疑的秋也并带他出门。吉井当然不可能说出「这是为了那天阻止你们接吻的道歉」这种话。 「自动贩卖机在哪啊~?」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出来,根本没有掌握饭店的配置图。 秋也虽然对吉井这种毫无计划性的行动感到无奈,却仍然陪着他。他们下到一楼,从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的门走出去。虽然像是紧急逃生门,但并未上锁,算是安全过关吧。 「啊」吉井伸手一指。远远可以看见自动贩卖机的灯光。附近的长椅上似乎有人影。 就在他想拍一下秋也的肩膀说「是不是那个啊?」的时候—— 「因为我没办法温柔对待任何人!」 仿佛划破黑暗响起的,是光是听到都令人心痛的沉痛叫喊。 「……爱川?」 秋也的表情紧绷起来,而吉井则转身沿着原路走回去。 「喂,吉井?」 听见秋也慌张喊他的声音,吉井没有回头。 他很快就明白了——那不是我可以看见的画面。自己没有偷看的权利。 同时心想,秋也大概有这个权利。证据就是回到房间一段时间后,也不见秋也回房。 坐在床边的吉井紧紧握住拳头。那份得意忘形的心情早已冷静下来。 因为光线昏暗,他并没有看清楚素直的表情。但她肯定在哭泣,痛苦落泪。一想到这里就让吉井难以呼吸。 「没办法温柔对待吗……」 像是要呕血般大喊的身影,浮现在吉井脑中。 「爱川同学明明比任何人都还温柔啊。」 他低声呢喃。 希望总有一天,能把这句话告诉她。 到那时候,也能将藏在心中的这份感情说出口吗? 能够告诉她「我思慕着你」吗? ──────────────────────── 最终话 最后抵达的春天 毕业典礼那天,天空湛蓝得仿佛要将人吸入其中。 典礼中也曾一度眼眶泛泪,但还是忍住没有哭。大概是因为之后会流下更多泪水吧。要是现在就哭,肯定会撑不住。 在最后的班会中,班上大家一起合唱〈三月九日〉给老师作为惊喜。之后老师对我们说了很长一段话,但混杂在哽咽声中,几乎听不清楚。这肯定也会在将来成为令人怀念回首的往事之一。 在写完毕业纪念册的留言,总算告一个段落后,我和真田在黑板附近说话。黑板上用各色粉笔画着许多插图。似乎是前一天以美术社的大冢为中心准备的。 樱花纷飞之中,白鸽朝着大海飞翔的构图,以及「朝向未知的未来展翅高飞」这一句留言,肯定都算是毕业时最经典的表现吧。但那种不加掩饰的率真,今天却格外地深深触动我的内心。 「把话传达给阿秋了吗?」 「嗯,他说他今天也会在海边。」 我点点头说声「这样啊」。别在左胸前的樱花胸花让人有些难为情,我在典礼中也忍不住碰了好几次。 「谢谢你。」 「为什么要道谢?」 「因为真田让我获得了很多勇气。」 真田也正朝着梦想展翅飞翔。当我带着某种引以为傲的心情注视他时,真田突然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才该说这句话。」 「不只是这样,还有阿秋的事。」 真田曾经说过要回报阿秋的恩情。他不停思考,该怎么做才能让阿秋以一个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提供协助的是住在富士宫的森丰先生与多惠子女士这对夫妻。曾经有过养育没有户籍的孙女经验的两人,替我们到区公所咨询了好几次。虽然现在手续仍在进行中,但已经逐渐看见希望。 「爱川。」 听到他郑重叫出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向真田。 「就算毕业了,偶尔也见个面吧。」 「嗯。」 「虽然打电话或传讯息也可以,果然还是想好好见到你的脸。」 「……嗯。」 那句话让我真实感受到——从明天起就不能再和真田还有大家一起走进同一间教室。 正当我沉浸在感伤之中,心情有些低落时,一个男生以响亮的脚步声大步走上讲台。 「喂,真田。别光明正大和别人的女朋友打情骂俏啊。」 来找碴的人是吉井。在一般入学考试以备取身份勉强过关,录取第一志愿大学的吉井。甚至被老师们称作「奇迹的大逆转」、「现代的不可思议」,一时之间成为话题人物。 面对这样的吉井,真田也毫不退让,干脆地反驳: 「爱川在成为你的女朋友之前,可是我重要的朋友。」 「唔!说、说得有道理。」 吉井像是遭到击沉一样双脚跪地,但他其实并不是真的在抱怨。真田也很明白这一点,所以两人的争吵就跟嬉闹没两样。 然而就在此时,真田双手扠腰,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也替我着想吧。周围的人一直说『就算被甩了也还有下一个人』、『打起精神来』之类的话鼓励我。说到底我根本没有向爱川告白啊。」 「那个……抱歉。」 听到我的道歉,真田便露出有点伤脑筋的表情。 「不对。由爱川同学道歉的话,反而会变得跟认真的一样。所以让吉井道歉就好。」 「为什么只有我……不过抱歉!」 其实在学校里,大家似乎都认为我和真田在交往。大概是因为小直和阿秋平时常常待在一起,我们几个人也三不五时会在众人面前聊天的缘故吧。 不过我是在寒假之前开始和吉井交往。虽然没有四处宣传,但也并未刻意隐瞒,所以我们的关系转眼间就传遍整个学校。 小野她们曾非常惊讶地问「不是真田同学吗?」,也有人开玩笑地跑来问「连吉井都可以的话,我有机会吗?」。我对前者只是笑笑回应,对后者则是投以冷淡的视线。 顺带一提,梢打从心底感到惊讶地说「没想到他真的成功追到素直了」。洞察力敏锐的她似乎早在很久以前便已经发现吉井的心意。 我们三人正在聊天时,班长大冢将手放在嘴边大喊: 「大家,要拍团体照了!」 校外教学时和我们同行的摄影师,正拿着单眼相机和脚架走进来。 教室里散落各处的同班同学三三两两聚集过来。男生们立刻摆起姿势,女生则用小镜子迅速确认浏海。我和梢、小野等人会合后,一起排进队伍。 在相机面前,我自然地扬起嘴角。未来的我在回顾照片时也一定能想起——啊,那时候很开心呢。 拍完纪念照后,还有意犹未尽的人留在教室继续聊天。也有学生前往其他班级或社办,也有学生早早回家。 在人群之中,梢走到我身边。 「素直,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小野她们说想要去唱卡拉OK。」 今晚班上预定要举办庆功宴。好像还包下了一间烤肉吃到饱的店。 「我还有事,晚一点再跟你们会合。」 梢并未追根究柢,说了一句「嗯,我知道了」表示理解。 离开吵闹的教室,我独自前往自行车停车场。看起来还没什么人回家,三年级的停放区还停着满满的自行车。 我跨上自行车,脚尖往地面一蹬。 沐浴在阳光下往前进,车轮开始转动。发出「喀啦喀啦、喀啦喀啦」的声音,仿佛在开心地歌唱。 像这样踩踏自行车的日子,今后也会逐渐减少吧。每一次踩下踏板感受到的疲劳感,以及毫无变化的景色,如今才让人无比眷恋。于是我稍微放缓踩踏的速度。 当我回到家时,参加典礼的妈妈还没回来。 将自行车牵进家中,来到洗手间洗手。爬上楼梯在自己房间的床边坐下,将一直戴着的胸花塞进书包里。 清了清喉咙之后,我慢慢闭上眼睛。 现在的我能明白。凭感觉理解到那个瞬间已经来临。柔和的春日阳光,正照射在持续沉睡的小直脸颊上。 而我也一样。若是现在,我能不别开视线正面面对她。 缓缓深呼吸。接着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的我,轻轻念出我从七岁开始唯一能够使用的魔法咒语。 「……小直,出来吧。」 一个眨眼。 和我的模样完全相同的复制品少女,就站在我面前。 从可以呼唤出小直的七岁开始,我们从未分开这么久。小直注视着我,那是带着些许困惑,仿佛在苦苦寻找合适话语的表情。 我对显得混乱的小直说明,从圣诞节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年半的时间。我凭借自己的意志没有吸收小直。 小直听完这些后,仍然僵立在原地。她的脸上清楚地写着「无法理解素直为什么要这么做」。 所以我并未犹豫。 「唉,素直……」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 早就决定好该说什么。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所以我希望你可以从自己面前消失。」 这是我花了超过一年的时间所找到的答案。 我要以「自己」的身份,踏实地活下去。只靠自己对自己的人生负责。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大概没办法做出这种选择吧。途中我或许也曾厌倦一切,想撒手不管,甚至差点放弃所有。 但是,我办到了。我也拥有了在困难时可以依靠的人们。 真田、梢、小律、吉井……大家都在我身边。我们交换无数话语,也经历相同次数的争吵与和解。正是这样的日子,带给我继续向前的原动力。 但是,每当我将这样的心情说出口时,小直的表情便会越来越紧绷。 「我不要,我不想要这样。」 小直用像是被抛弃的孩子表情如此说道,让我的心猛然一跳。我一直以为小直会对我做出的选择感到喜悦。因为只要解放她身为复制品的使命,小直就能和阿秋一起生活下去。 然而并非如此。这不是那么单纯的事情。 因为,我就是你,而你就是我。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小直一边哭泣,一边声音嘶哑地说道: 「不要丢下我,事到如今……别让我一个人啊!」 足以动摇人心的呼喊,让我紧紧咬住双唇。 到目前为止我曾想过无数次,或许和小直融合会比较好。我可以活得比现在更加轻松,也能不与周围的人产生冲突地活下去。这是最方便,也能回避各种麻烦的最佳手段。 「嗯,一直以来真的……真的很谢谢你,小直。」 「……唔!」 「但是啊,我已经没问题了。」 不过其实在心中的某个角落,我早就明白了。 无论是与小直融合,还是让小直处于消失的状态,我都再也无法变回爱川素直。因为无论怎么做,都无法再变回曾经开朗又温柔的素直。 「有人告诉我,温柔是从内心深处慢慢涌出的东西。是希望某个人能笑出来,或是不希望某个人哭泣那样的心情。柔软、温暖的心情。」 我心想,想成为比那一天更为温柔的自己。想成为能理解他人伤痛的人。不是小直,是仅属于我的梦想,是不能让给任何人的东西。 即使现在还无法触及在远方天空闪耀的理想,但我已经决定要继续走下去。 所以我对曾经说过我不是冒牌货的小直宣告: 「去吧,他今天大概也在等你喔。在海边,你想见的人在等你。」 我已经向真田确认过了,所以没问题。阿秋今天也在那个地方。应该正承受初春冰冷的海风,等待着她。 我拿出之前留下来的水蓝色发圈,替小直绑头发。如同小学时妈妈曾经为我做的一样。如同她珍视地捧起一束又一束的头发为我梳理一样。 这是道别的仪式。为了让从七岁开始就一直形影不离的我们,能作为不同的人活下去。为了走上再也不会交会的各自不同的道路。 哭到几乎要在脚边积起水洼的我们,交换最后的话语。 「永别了,我(小直)。」 「永别了,我(素直)。」 冲出房间的小直,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毫不犹豫地飞奔出去,让我有点不甘心地笑了出来。 但我立刻收起笑容。因为「不要走」这句话涌上我的喉咙,在它成形之前,我用手捂住嘴巴,将其吞进自己的心中。取而代之的是本以为一度停止的泪水再次满溢而出,再也停不下来。 「……唔!」 因为小直是我的妹妹,是我的姐姐,是我的朋友,是我的孩子,是我的妈妈。 ……小直,也同时是我自己。 我心想,不要。不要去任何地方。一直待在我身边,保护我。在我痛苦的时候代替我站起来。请你成为那个耀眼、强大又温柔的我。 「呜、呜、呜呜呜……」 我紧咬牙关,就地蹲下来。不可以。别追上去。不要再去依赖已经奔向未来的她。 「呜呜呜…………」 事到如今才明白。 我之所以讨厌大海,是因为看不见另一边的景色。因为我知道已经再也见不到划着小船朝外海前进的那个人。 怀抱着几乎要将胸口吞没的失落感,我祈祷着——既然如此,就别停下脚步。快点去到我无法触及的地方。再也不要回到我面前。 不用回头也没关系。 因为我也会好好地向前迈进。 哭了好一阵子后,当我终于能站起身时,眼皮热得吓人。 「唉……」 在我用力吐气的同时,头像是要裂开般阵阵作痛。用力擦拭止不住滑落的泪水,脚步踉跄地站起来。 不能一直蹲在房间里,阴郁地不停落泪。因为时间和季节都不会为了我而停下来。 走到洗手间洗脸,让情绪逐渐平静下来。用毛巾擦脸之后,我刻意说了声「好」。如果顶着哭肿的双眼,大家会嘲笑我「在毕业典礼上明明没有哭的」。 看了一下手机,收到梢传来的讯息。她们好像在卡拉OK玩得很开心。难得今天是启程的日子,我也想和大家一起度过。 就在我这么想着走出大门时,我僵住了。 「哟!」 吉井靠在我家门前的栅栏坐下,朝我举起一只手。 「吉井……」 我先是吓了一跳,接着感到傻眼。因为我们曾经约好毕业之后可以接吻,他肯定是为了这个才跑到这里。这是告诉他我家位置所带来的弊害。 我用无奈的眼神瞪着吉井。 「你就这么想和我接吻吗?」 「嗯,算是啦。」 我心想,不否定这一点真的很像吉井。 吉井把手撑在膝上站了起来,看着我咧嘴而笑。 「我想好好慰劳你啊。虽然不太清楚,但应该是很重要的事吧。」 「你看得出来吗?」 「因为你离开教室时,表情非常凝重。」 虽然我没有自觉,但既然吉井都这么说了,我大概真的有露出那种表情。 「辛苦了。爱川同学,你很努力了啊。」 吉井脚步轻快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也认为自己很单纯。然而那宛如云朵一般轻柔的触感,让我感觉连同自己这十八年的人生都得到了回报。 「……是啊,我非常努力。」 「嗯,你真的很棒喔,爱川同学。」 任凭他夸赞的我,用力地紧咬下唇。我忍耐泪水的脸或许非常丑,而他仍然像对待孩子一般拍着我的头。 「唉,别把我当小孩子啦。」 我故意生气地挥掉他的手,吸吸鼻水。我有预感,装模作样的表情马上会功亏一篑。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吉井的错。 「咦~你刚刚明明看起来很开心耶。」 吉井像是遭到责骂的小狗一般露出没用的表情,让我不禁笑出来。 「因为我又没有拜托你摸我的头。」 「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吊人胃口般注视着吉井开口:「这个嘛……」 我正在思考接下来该做什么。我觉得或许什么都能做到。 不过首先要拥抱眼前的男孩,再尝试接吻这件事。因为之后无论要做什么都不算太迟。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榛名井。 充满爱川素直成分的第五集,大家觉得如何呢? 经历难以忘怀的夏、秋、冬,朝着一年后的春天前进的是小直的故事。与此相对,素直的故事则是抵达同一个春天的一年间所发生的事,我将其写成了一本书。 我记得在前期便已经构思「要以梅雨季为主轴」。潮湿、倦怠、头痛,渴望阳光又令人烦躁不已,但只要往前一步就会抵达夏天的梅雨季,总觉得和素直很像。话虽如此,但主要执笔的时期却已经是指尖冻僵的冬天(笑)。 只要看过第三集应该很容易理解,由于小直和素直看待事物的角度以及思考方式各不相同,因此本文中的叙事口吻也完全不同。有好几次对自己刚写出的文章感到满意,却又发现「糟糕,这不是素直而是小直会说的话」,然后慌慌张张地删除…… 此外,小直的故事在第四集暂时告一个段落,但在第五集必须将各种要素与揭晓答案浓缩成一册,因此不仅是撰写,在故事安排上也相当艰难。大概是因为素直「想要改变」的迫切心思过于强烈。 然而,有一个男孩知道爱川素直在改变之前已经是个非常出色的女孩,关于一直暗恋着素直的他,我收到很多读者「他好有趣喔」、「我想和他当朋友」的声音,但关于他的爱意,不仅素直,连我的责任编辑、家人、朋友以及各位读者(只是就我已经确认的范围,所以可能漏掉)都没有人发现。 其实只有一个人,就是我从高中往来至今的朋友……在第二集后记中登场,和我一起去爽朗健行的她……只有她在第三集发行时对我说:「我觉得他超级喜欢素直的耶。希望把他们两个凑在一起,素直就适合这种开朗的男生。」 看起来明显开朗活泼的人,其实是非常深思远虑,或者非常体贴他人的人。看起来难以理解又乖僻的人,也可能比任何人都坦率且专情。 我认为不仅有两面,有八面甚至十面才是人类。如果这本书能让大家感觉人类这棘手的部分也令人感到爱怜,那我会非常开心。 接着,我想在书腰上也有提到,本作《复制品的我也会谈恋爱。》确定要改编动画了。 非常值得感谢的是我也紧密地参与了整个企划。来到静冈的剧本采访、勘景、每周的剧本会议、角色设计以及分镜图的确认,配音员的试镜、后制配音等……动画相关的工作非常有趣也很辛苦,我每天都感受到非常多新鲜的惊奇。大家认真听取我这个只是喜欢动画的外行人的意见,我只有满心的感谢,也让我获益良多。 动画制作团队的大家,抱着让我无比惊讶的对本作品的爱意与热情投入制作。重新看了我在剧本会议中写的笔记,「我大推素直!」、「我都对阿秋和小直小鹿乱撞了啦~!」等,记录了这类呐喊声的一部分呢。 我认为一定可以成为非常棒的动画,请大家期待后续消息。 在此向大家通知同时发售的消息。 由花田ももせ老师所绘制的漫画第四集中,描绘了秋高气爽的校庆景象。也请大家期待小直他们故事的漫画版。 新作《义妹5人いる》也出版了。这是以静冈草剃为故事舞台,有太多继妹的青春爱情喜剧。喜欢《复制品恋爱》的大家应该也可以看得很开心,所以希望大家务必一起购买。说「我一起拿去结帐了喔」、「已经放入购物车结帐了」的各位,真的非常感谢大家。住在同一个地区的她们,或许也会在城市的角落偷偷登场喔……? 最后请让我致上谢辞。 致我的责任编辑,这一集在故事安排方面承蒙您非常多的帮助,《复制品恋爱》以及新作,接下来也请您继续多多指教。 负责绘制插画的raemz老师,梦幻又美丽的封面让我心醉神迷。好想要紧紧拥抱素直……但非常遗憾这不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会自重。以及终于有幸见到您,我非常开心,下次再一起去吃饭吧! 接着是各位读者,非常感谢大家。因为有大家的支持,小直他们的世界才能够变得更加宽广。 二○二五年四月 榛名井 ──────────────────────── 引用文献 ■ 本书第一七八页第九行~十行 ①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 如同那紫罗兰花一般, 如同那白色的葱一般。 本书第一七九页第十行~十三行 ②有些早晨,就是没办法将头发绑起来。 如同别人家田里的麦子, 明明不是偷来的, 却越来越慌张,反而无法绑好。 →摘录自《请不要将我捆成一束》 新川和江作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