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在记忆中的景色里,时钟的指针不会转动 作者:鸦ぴえろ 转生公主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转生王女与天才千金的魔法革命) – 短篇集 王宫秘话 – 第5话 在记忆中的景色里,时钟的指针不会转动 ──我以前很喜欢安静的地方。 那让我能听见风吹拂的声响,还有乘风传进耳中的家畜叫声。 我可以感受清爽温和的空气,以及林荫随风摆荡发出的窸窣声。 这曾是我──缇尔蒂·库拉雷特感觉最为自在的时间。 「缇尔蒂。」 一个声音叫唤着我的名字。我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父亲。」 「你又跑到这来了吗?」 对正在树荫下乘凉的我如此呼唤的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拄着拐杖来到我身边,坐了下来。这个比四周要稍高的小丘是我特别喜欢的地方,我经常吵着要侍从带我来。 我父亲当然也知道这件事。他也知道比起屋内,我更常待在这。 「你真的很喜欢来这里呢。」 「这样不行吗?」 「没有……」 父亲并没有否定。但也没有肯定。父亲原本就沉默寡言,所以他也只是默默坐在我身边。 可是我当时也不排斥这段父亲默默跟我坐在一块的时间。 「缇尔蒂,待在家里让你感到无聊吗?」 父亲没有转头看我,只是开口这么问。而我也毫无顾虑地回答。 「我并不讨厌待在家里。」 「那你为什么要溜出来?」 「因为现在是自由时间。」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找到机会就溜出来,会让大家有些难过、不安,会担心是不是你讨厌我们。」 父亲说到这就将手放到我的头上,摸了摸我的头。那是让我感觉结实,不过正逐渐多出皱纹的手。 我并不讨厌被他用结实的手摸头。所以没有躲避的我接着回答: 「我并不讨厌任何人。我会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让我感觉自在。」 正如我对父亲所说的那样,我并没有特别讨厌什么东西。不过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虽然有人说我是个很稳重的孩子,但我只是感情从没有被剧烈动摇过罢了。 我当时并不讨厌那样的自己,也没有什么强烈追求的事物,也对自己能过着平静的生活感到很自在。 我父亲是颇有地位的贵族,母亲也是用心扶持父亲的贤妻,上头还有多半会继承家主地位的兄长。 我很满足于这种没有想强烈追求的东西,只需享受平静生活的日常。 不过我也自觉到在他人眼中,我这种表现可能会让人感到不安。 「你对家里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吗?」 「没有,一点都没有。」 「那你喜欢这个地方吗?」 「……也算不上喜欢。」 「你真的对任何事都欠缺兴趣跟执着呢。这让我有点担心。」 父亲的语气虽然平淡,但我知道他只是话少,其实是真心为我担心。 就像父亲说的,我也对自己是个对任何事情都欠缺兴趣的人多少有所自觉。 「我会是个麻烦吗?」 我明白自己有些奇怪。 我没法对一件事产生强烈兴趣,但我也不会对这样的生活感到无趣。 我觉得只要能继续过着这样平静的时间,便已别无所求。 但我也知道一些道理。比方身为贵族的人能享受富裕的生活。我也知道一旦体会过奢侈,就会想追求更奢侈的生活。 看在那些人眼中,大概会认为我这个人很难懂。如果我会因此成为这个家的麻烦,那也并非我所乐见。 「我没那么想过。你不管什么事情都学得很顺利。只是我们看不出你有什么喜好,为你感到不安罢了。」 「我并没有对自己的喜好有任何隐瞒。我只是如实表现自己的感受。」 「那你对眼前的景色有什么想法?」 被父亲这样一问,我将视线移向自己熟悉的景色。 我看到被放牧在草原上的悠哉家畜,还有几名负责照料家畜的人。舒服的微风,为我遮蔽刺眼阳光的树荫。 这就是我所看到的世界。这是在帕雷提亚王国当中也被认为是繁荣领地之一,库拉雷特候爵领地的景色。 「所有景物都让我感觉自在。」 「是吗。你想待在让自己感觉自在的地方吗?」 「嗯。如果能让我午睡,我想应该会更自在。」 「你睡着就很难叫醒了。这样会让侍从很难为,也很危险。不要随便在外面睡觉。」 「好的。」 尽管我对许多事物都欠缺兴趣,唯独对睡觉特别讲究。 我无法容忍妨碍我睡觉的人,为了追求舒适的睡眠,还特别让人帮我收集了各式各样的助眠用品。 无论是美丽的礼服还是耀眼的宝石,我都不感兴趣。光是穿戴饰品就让我感到厌烦,强烈地消磨我的干劲。 我甚至想过给自己安排一个可以睡一整天的日子。 「我只是来放松心情。因为在这里感觉最轻松。」 「你真的不是因为待在家里会让你难受吗?」 「我对家里并没有任何不满。就只是我有这种习惯而已。就像父亲您话少一样,这单纯是我的习惯。」 这种平静的时间最让我自在。可以睡觉的话,我会想一直睡个不停。要说我有什么追求,也就是这些。 可是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不能那么做。 「……缇尔蒂。」 「是。」 「你差不多该花更多时间学习魔法了。学什么东西都很顺利的你,学魔法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是,我会的。」 「你在家里是无所谓,可是要就读贵族学校时就必须到王都去。在家里不会有人对你的行为有意见,但在王都可就没那么悠哉了。」 「女儿明白。」 「现在正是帕雷提亚王国的关键时期。要维持这份和平,必须让各派阀的实力维持均势。你可不能忘记我们家与每个派阀都保持距离的立场,缇尔蒂。」 「女儿不会让家名蒙羞的。」 「你知道就好。」 父亲没有再多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去。 不知他眼中看的是景色,还是领地内引以为傲的家畜,抑或是照料家畜的领民。 也可能他全都看在眼里。因为他是个严以律己的候爵。 跟那样的父亲坐在一块,其实感觉并不坏。因为父亲是个惜字如金的人。 「我差不多该回去了。你有什么打算?缇尔蒂。」 「我打算再待一会。如果您还有事要忙,可以不用把我的事情放在心上。」 「……是吗。那回程的路上自己小心。」 父亲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他最后并没有开口,直接起身离开。 我望着父亲缓缓离去的背影,接着仰望天空。 「……感觉很平静。」 这在当时是一段我让自己放松的时间。 一切都感觉十分平静,没有任何事情需要烦心的和平时光。 ──现在的我还有办法像当时一样让自己感到平静吗? 「……没错,为什么偏偏挑这种时候。」 我没能克制住的力气让手中纸张伴随着声响扭曲。 此处是早已充满药草气味的库拉雷特候爵家别墅。在某个房间的我,此刻只能发出近似呻吟的声音。 被我收在记忆深处的遥远回忆之所以会在脑中浮现,就是因为我手里的这封信。 为什么……都到了这个时候……这些话语不停在我脑袋里打转。 「……真是够了。」 我低声脱口而出的话语溶入空气中。 昏暗的室内只有蜡烛提供些许亮光。对现在的我来说,似乎连那样的烛光都让我觉得刺眼。 「──麻烦死了,都到现在才要我做这种事,感觉全都好烦人。」 * * * 发生稀奇的事了。我──艾妮丝菲亚·温·帕雷提亚这么想。 这天天上满是乌云,感觉随时都会下雨。在接近年末的这个时期正值帕雷提亚王国的雨季,所以很容易下雨。 而在这个让人觉得雨季将至的上午,她──缇尔蒂·库拉雷特来到了离宫。 「艾妮丝殿下,虽然相当突然,但可以让我在离宫躲一阵子吗?」 「……啥?你怎么突然说这种疯话?缇尔蒂。」 听到用黑纱遮着脸,跟我有孽缘的恶友突然提出这要求,令我不禁瞪大眼睛。 我与缇尔蒂是互称彼此为恶友的关系。在这个国家贵族能理所当然施展的魔法,缇尔蒂却因为有一种麻烦的体质,让她在施展魔法上会有障碍,强行施展更会导致魔力失控,因此她几乎都把自己关在别墅当中。 她的嗜好是研究药学,还有收集无论用药或魔法都难以治疗,被人认为是诅咒的疑难杂症。也由于这样的嗜好,令她在贵族里遭到忌讳,成为令他人退避三舍的对象。 那种境遇也让她跟人称怪咖公主的我说话十分投机,我们也常一起做研究。可是我从未想过缇尔蒂会对我提出希望能让她到离宫避风头的要求。 「缇尔蒂小姐,请用茶。」 「谢谢,伊莉雅。」 「还有能请教您是基于什么原因,希望艾妮丝菲亚殿下让您躲进离宫吗?」 将茶递给缇尔蒂后,伊莉雅代我问了这个我也想知道的问题。 缇尔蒂先喝了一口茶,接着长叹一口气。虽然隔着黑纱让人难以看清楚她的表情,可是从她身上散发的气息,我感觉这件事多半很棘手。 「……我老家传来一个讨厌的消息。」 「老家?是指库拉雷特候爵家吗?」 「他们要我在雨季返乡潮的时候回家一趟。」 缇尔蒂用极为不耐的语气这么说。这让我忍不住跟伊莉雅对望一眼。 我与缇尔蒂有久到堪称是孽缘的交情。 我也多少知道缇尔蒂与她老家的关系。所以缇尔蒂的说法让我不禁满头问号。 「我确认一下,在我的认知里,缇尔蒂你几乎等同被老家放逐了……我应该没记错吧?」 「没错,因为在施展魔法上有障碍的候爵千金,甚至连政治联姻的筹码都当不了。加上我那堪称家喻户晓的恶名,我还得以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为条件,才没被家族除名。」 「毕竟缇尔蒂小姐的恶名一点都不亚于过去的艾妮丝殿下呢。」 「你很吵耶,伊莉雅。而且如果要说受到的伤害,缇尔蒂可能比我更加严重吧?」 缇尔蒂之所以会蒙上恶名,是因为她如果用太多魔法就会失去理智、异常亢奋,甚至会毫无顾忌地用魔法伤人。 在我们认识并调查症状的过程中,事态也逐渐趋缓,可是已经传开的恶名却难以彻底抹除。到头来虽然缇尔蒂知道要避免过度施展魔法,精神状况是稳定许多,但也就此过着彻底把自己关在屋里的生活。 「之前你的老家应该都没意见吧?那库拉雷特候爵找你回去想干嘛?」 库拉雷特候爵。他是缇尔蒂的父亲,也是在帕雷提亚王国的贵族中,声望可排进前五的名门家主。 拥有肥沃领地的库拉雷特家也致力发展农业及畜牧充实粮食资源,借着与为粮食所苦的领地进行交易而建立稳固的政治基础。 在派阀方面则处于中立,是个与王家也始终保持一定距离的家族。 身为家主、颇有贵族气质,不辱家名的库拉雷特候爵,给我一种沉默寡言,让人难以揣测内心想法的印象。 正因为这样,我才会问缇尔蒂是否知道她父亲的用意,可是缇尔蒂却紧皱眉头,一副正忍受头痛的模样。 「……家里问我是否有想回去的意思。」 「回去?回老家吗?」 「没错……啊!真是的!这都是你害的!」 缇尔蒂猛然扯下面纱,在一阵乱搔自己的头发后指着我的鼻子这么说。 缇尔蒂突然大叫让我吓了一跳,而且为什么这件事跟我有关?看见我一脸不解的反应,缇尔蒂竖起眉毛瞪着我。 「因为老家是说看到你的评价提升,因此也可以考虑让我回家!」 「啊……我好像懂了。」 在尤菲成为女王之后,他人用「怪咖公主」来诋毁我的状况也逐渐变成过去。 而且魔学与魔道具也得到肯定,未来很有机会在民间普及。 由于这种种因素让我的评价得到扭转,所以库拉雷特候爵大概认为要让缇尔蒂摆脱恶评,现在会是不错的机会。 这样一想,这时会写信来确认缇尔蒂是否有回老家的意愿,确实挺合理的。 「那会想要我让你躲进离宫,是因为你没有想回老家的意思吗?」 「哼!我可没有到现在还想回去当什么千金大小姐的打算!」 只见缇尔蒂抱着胳臂翘着腿,像闹脾气的小孩似的这么说。尽管我觉得这个答案很符合她平日的作风,但也忍不住苦笑。 「嗯……也是啦,毕竟我认为你也不怎么适合在贵族社会活动。」 「可是缇尔蒂小姐,您真的打算这么做吗?」 「你有什么意见吗?伊莉雅。」 「您当然可以不回老家,但对方能容许您这么做吗?不管怎么说,小姐您现在仍是库拉雷特候爵家的人。维持您所住宅邸的费用,您应该也不是靠自己支付的吧?」 被伊莉雅这么一说,只见缇尔蒂缓缓放下茶杯并别开视线。 这指摘可说是一针见血。虽然那座宅邸可以说是缇尔蒂的城堡,但所有权仍在候爵手中。 缇尔蒂目前的身分仍是库拉雷特家千金。如果拒绝回家,也表明不打算尽贵族义务,是有可能被逐出家门。 到时她当然也会失去继续住在那栋宅邸里的权利。 「……有道理。我要是拒绝家里的提议,这次搞不好真会被逐出家门。」 「这样没问题吗?如果演变成那样你有办法生活吗?缇尔蒂。」 缇尔蒂没有给我答覆,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由于我能体会她的感受,所以我也不好多说。缇尔蒂应该也明白这点,才会来要我让她来离宫避风头。 我平常是受到缇尔蒂不少照顾,而且她也很少会拜托我帮忙,所以我是很想帮她,只是…… 「缇尔蒂,我这里是可以借你躲,但你可得要认真考虑以后的事。」 「……我知道啦。如果我被逐出家门,可以雇用我在这工作吗?我可以担任你的助手喔。」 「我身边现在已经有很优秀的哈菲丝了,所以不缺助手。不过是可以考虑雇用你当药师。」 「你会资助我药钱吗?」 「看你工作表现而定啰。」 「……」 「为什么你这时候就不说话了!不是该接着说『听候殿下差遣』吗!」 「实际商量之后,我感觉工作好麻烦……」 「你、你真是烂到没药医了……!这个家里蹲真是没救了……!」 我这个恶友真的没问题吗?我忍不住这么担心起她。 * * * 「如此这般,缇尔蒂要暂时在离宫住一阵子。」 「请多多指教,尤菲莉亚陛下,蕾妮。」 从缇尔蒂一早跑来后又过了一段时间,结束政务的尤菲与蕾妮也返回离宫。 两人看到缇尔蒂在离宫里头都大为傻眼,在瞭解状况后,则是一同露出尴尬的表情。 只见蕾妮像要调整心态似的清了清嗓子,接着问缇尔蒂: 「呃……缇尔蒂小姐,真的没问题吗?」 「艾妮丝殿下已经跟我确认过很多次了,蕾妮。坦白说,就是因为不可能没问题,我才会来找艾妮丝殿下帮忙。」 「缇尔蒂,你的意思是你也有把被赶出家门的情况也考虑进去吗?」 尤菲冷静地对缇尔蒂提出这个问题。被尤菲直视双眼的缇尔蒂一下子说不出话,但没多久便长叹一口气。 「……我想可能性很高。」 「离家成为平民这件事本身也有很多问题,不过……你真的想好了?」 尤菲再次确认缇尔蒂的意思。 或许是尤菲为了成为女王,在表面上也与家族断绝关系,才会这样再三确认。 「真是的,你们这么希望我返回贵族社会吗?」 缇尔蒂以带着露骨的厌恶感的表情这么说。不知她是真的堕落惯了,还是……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我不确认缇尔蒂跟她家人的关系,所以就算我有些多管闲事,但你真的愿意跟亲人断绝往来吗?」 被尤菲这么一问,缇尔蒂脸上充满了苦涩。 只见缇尔蒂就像被正中要害般眼神闪烁了好一阵子,最后才缓缓说: 「……我并不像你们那么重视亲情。而且要是家父判断我派不上用场,也是会跟我切割。毕竟他可是声名显赫的贵族。」 「缇尔蒂……」 「所以这次如果我没有回去,就算他判断我是在表达自己没有遵从家族意向的意思,最后决定将我逐出家门也不奇怪。」 「你是说你不打算跟家人商量吗?」 「现在我还能商量什么?谁会想跟身上有这么多恶评的我谈条件呢?」 缇尔蒂带着冷笑,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 那有气无力的苦笑,透露缇尔蒂鲜少让外人见到的疲惫。 「现在无论说什么都太迟了。反正就算我回去,也只会是个有不良纪录的瑕疵品。与其那样,让家族彻底跟我断个干净,我反而乐得轻松。」 「是吗……既然你本人都这么说,那我就没意见了。那需要我向库拉雷特候爵转达你的意向吗?我可以让你避免遭到放逐,并像蕾妮那样待在离宫工作。」 「其实也没必要让陛下特地费这么多心思,但若那样能省去较多麻烦,就按照陛下的意思吧。但我可不打算跟家里的人见面喔。」 缇尔蒂在长叹一口气之后,便挥着手离开这间房间。 在缇尔蒂走出门的时候,我也听到她低声说出的话语。 「……现在我哪还有脸跟他们见面啊。」 在寂静中响起缇尔蒂关上房门的声音。这让先前一直摒住呼吸的我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唔,缇尔蒂那种样子还挺奇怪的。」 「艾妮丝殿下,缇尔蒂小姐其实是个相当纤细的人。」 听到我用手搔着脸颊这么说,蕾妮便为缇尔蒂辩护。 「唔……你确定不是把神经质跟纤细搞错吗?」 「平常神经大条但又会在奇怪的地方纤细的王姊殿下说出这种话,真是耐人寻味。」 「伊莉雅,对我有什么意见,可以不用这么拐弯抹角喔。」 尽管我带着略显抽搐的笑容发问,但伊莉雅立刻把视线别开。 就在我瞪着伊莉雅不放时,尤菲刻意干咳一声。 「咳。艾妮丝我不是你,但我也不能放着缇尔蒂不管。我会另外找时间去和库拉雷特候爵谈谈。」 「我也一起去。我也很在意缇尔蒂的事。」 「那就麻烦你了,艾妮丝。」 我不能放任缇尔蒂处于现在这种状态,我也很清楚与亲人失之交臂的悲痛。 我知道可能会有人觉得我是多管闲事,但就是不能置之不理。而且就我从缇尔蒂身上看到的反应,感觉她也不是打从心底讨厌自己的亲人。 「艾妮丝有见过库拉雷特候爵吗?他跟我父亲是不同派阀,平常也都待在自己的领地,所以我几乎没机会和他交流。」 「嗯,就我的感觉来说,库拉雷特候爵是个严格且寡言的人,不知道现在是否有变化。毕竟我上次见到他是挺久以前了。」 「艾妮丝殿下是什么时候与他见面的?」 「请对方允许我治疗缇尔蒂的时候。当时我并不觉得他是坏人啦,可是……这样说吧,从好坏两方面来说,都是个很有贵族感的人。」 「原来如此……」 听了我的说法,以手指抵着下巴的尤菲摆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从好的方面来说库拉雷特候爵算是相当清廉的贵族,但从坏的方面来说,则是个顽固的人。我感觉他一旦做出决定,就无论如何都不愿撤回。他的沉默或许也是受到强烈的责任感影响,不过跟那种人在一块,我感觉会喘不过气。 「这样一说,艾妮丝殿下曾治疗过缇尔蒂小姐呢。究竟是什么样的治疗?」 「这……确实挺令人好奇的。因为我听说以前的缇尔蒂是个……呃,非常危险的人。」 当蕾妮脱口说出这个疑问,尤菲也好奇地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被两人这么一问,我也试着回想起当时。要说我治疗缇尔蒂那时的状况…… 「我治疗缇尔蒂的时候并没有做什么困难的事,其实十分单纯。」 「单纯?」 「唔……好吧,我想还是解释清楚比较好,现在或许就是不错的机会。」 虽然我觉得擅自谈论人家的过去不太好,但由于也想让尤菲与蕾妮知道,最后还是决定说出来。 「关于治疗缇尔蒂的方法,首先她生病的原因是因为魔法施展过度。」 「咦?是那样吗?我记得缇尔蒂小姐施展太多魔法,会导致身心失调对吧?那她又怎么会让自己用过头呢?」 「一开始是教导缇尔蒂魔法的老师逼她那么做的,才害得缇尔蒂出现攻击性,变得会攻击试图阻止她施展魔法的人。」 「……所谓的攻击,该不会也是用魔法吧?」 尤菲皱起眉头这么问。而我也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唯一让缇尔蒂冷静的方法,就是把她关起来,让她无法与任何人接触。可是缇尔蒂在恢复理智后仍很介意自己做出的行为,所以让她想自己设法解决问题。」 「自己设法……难道说……」 「她想要设法避免类似状况,所以独自积极地练习魔法。可是结果却演变成恶性循环。」 对贵族来说,魔法是一种必须学会的技术。由于缇尔蒂很聪明,立刻就明白自己的状况并不好。 所以她决定努力练习该如何控制自己与魔法。但却一直没能理解那是一种让自己陷入恶性循环的行为。 「就结果来说,缇尔蒂在精神上生病了。变得会无条件将试图阻止自己的人视为敌人,在恢复理智后又会因所作所为深陷痛苦。但如果把自己关起来,又会因为自责做出自残行为。」 「……原来当时那么严重?」 「简直惨不忍睹呢。实际上当时的她危险到我都好几次差点死在她手上呢。」 「我应该没听错才对,你刚才的说法不是在说笑,是真的差点被缇尔蒂杀死吗?」 尤菲皱着眉头,有些没好气地瞪着我追问。那都是以前的事了,而且我现在活跳跳地站在这里,希望尤菲能冷静一点。 「虽然我是差点没命,可是……那也不是缇尔蒂自己想要那么做的。说起来,我认为那比较接近防卫反应。」 「你是那样认为的吗?」 「当时缇尔蒂对自己无法掌控魔法的事实,以及伤害他人的行为受到打击,所以才会试图克服这些问题,努力练习控制魔法的技术。然而这种想法最终演变成糟糕的结果,又让她更加痛苦。她一直深陷在那样的状态当中。」 停止练习魔法,症状就会逐渐稳定。可是不能施展魔法,等于是在贵族身上押上无能的烙印。 所以缇尔蒂才会想努力让自己能熟练魔法。……偏偏那是最不该做的选择。最后导致精神承受了严重的创伤。 若要说这种恶性循环才是真正的诅咒,我多半会点头肯定。当时缇尔蒂的状况就是如此凄惨。 「那真的很糟耶……」 「我是有听说过失控的事,所以说缇尔蒂小姐当时也对自己无能为力吧……」 「我第一次与缇尔蒂见面时,情况也很不妙。她当时的病容比现在更明显,甚至因为畏惧日光而把自己关在房里,不仅会试图赶走所有想接近她的人,听到的所有话语都会夹杂被害妄想。尽管她也很明白自己出了问题,却无法阻止情况继续恶化。」 「唔,那未免太……」 蕾妮吃惊到捂住嘴,而尤菲的表情则是变得十分严肃。知道当时情况的伊莉雅也难过地闭上眼睛。 就算有人想帮助缇尔蒂,也会被陷入错乱的她激动拒绝。每当缇尔蒂恢复理智,又会对拒绝他人帮助的自己感到绝望。 「说起来讽刺,若不是有那些症状,缇尔蒂优秀的程度说不定不亚于尤菲。正因为这样,当她使用魔法过度而发作的时候,根本没人挡得住她。于是,最后再也没人能靠近她,缇尔蒂也长期把自己关在房里……」 「呃……那艾妮丝殿下究竟是怎样治疗缇尔蒂小姐的?」 「因为只剩霸王硬上弓这个办法,当然是硬干啦。」 「硬干……真亏你能搞定缇尔蒂呢。」 「还好啦。虽说她很有魔法天分,但毕竟长时间关在房里,所以身体瘦到只剩一把骨头了,没什么体力。而且既然知道主因是出在施展魔法上,让她用不了魔法就会恢复理智。之后就是说服恢复理智的缇尔蒂,要她别再用魔法就行了。不过她脾气很硬,所以也发生过很多次冲突就是了。」 「你们发生过冲突吗……吵架我还有办法想像,不过肯定不只是那种程度吧?」 「是啊。所以我有时会等缇尔蒂用魔法用到没力后再制伏、弄昏她,让她知道就算会魔法也不是我的对手呢。」 听到我这么说,尤菲与蕾妮对望了一眼,接着两人用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看着我,还开始交头接耳。 「居然用那么鲁莽的方法……」 「可是那确实像殿下会做的事。」 「原来你们也能体会我当时的感受吗?」 伊莉雅用不知从哪取出的手帕擦拭眼角,还用悲痛的语气附和。 可是我瞄到伊莉雅手中有像眼药水的东西。 「伊莉雅小姐……真是辛苦你了。」 「我能体会你的难过,伊莉雅……」 「等一下,为何我好像被你们排挤了一样!?」 听到我这么说,三人便一起用责备的眼神瞪了我一眼。为了逃避这股压力,我刻意清了清嗓子。 「总、总而言之!也许你们觉得我很鲁莽,但我可是在有十足的胜算才那么做的!因为当时的缇尔蒂没能好好吃东西跟睡觉,所以不只没体力也没力气,只要能靠近她就能用蛮力制伏了!」 「……我忍不住同情起缇尔蒂了。」 「真的很可怜呢……缇尔蒂小姐被那样对待。」 「你们之前不是都还在担心我吗!?我又不是在做坏事!」 「就是那样才更过分吧……」 「你们很坏耶!」 我明明救了人,为什么她们要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盯着我看呢! 如果缇尔蒂有在这里……不对,以那个人的个性,她肯定不会感谢我的。 「艾妮丝有什么想法?」 「什么意思?」 「我是指缇尔蒂的未来。你觉得怎样对她是最好的?」 「……这个……我想我也不清楚。老实说,我连缇尔蒂自己想怎么样都不清楚。虽说她喜欢收集诅咒,但在完成检证跟能够证明后就会失去兴趣。她虽然也会协助我的研究,但她对魔法没什么好印象。」 对我来说缇尔蒂是研究伙伴也是恶友,但我并不知道她究竟想追求什么。 有时我甚至觉得她搞不好并没有任何想追求的东西。 「……如果真是那样呢?」 缇尔蒂,你到底想怎么做? 我在内心发出的这个疑问,没有人会给我答案。 * * * 「嗯……事情进展得虽然很快,可是反而让人不安呢。」 「是啊。我实在没想到会在我们询问意见之前,对方就先找上门。」 关于缇尔蒂未来该如何安排的问题,我们原本打算先确认库拉雷特候爵的意见。 可是没想到在我们行动之前,库拉雷特候爵就先派人跟我们联络,说希望能亲自来与我们商量。 如此这般,因为库拉雷特候爵打算配合尤菲处理政务的时间前来拜访,我们便安排在王城会面。 虽然是有向缇尔蒂告知我们要与库拉雷特候爵见面的事,不过…… 「缇尔蒂还是一样一早脾气很差呢……我立刻就被她赶走了,况且她一大早是真的无法沟通的。」 「……所以你很清楚缇尔蒂有起床气呢。」 「因为有一阵子都是由我负责叫缇尔蒂起床的呀。」 「……是喔。」 「呃……尤菲。那都是往事了,我是觉得你也没必要做出这种反应啦。」 当声音透露满满不悦的尤菲让我冷汗直流的时候,有人敲响房门。 我们接着听到门外传来蕾妮的声音。 「尤菲莉亚陛下,艾妮丝殿下,我把库拉雷特候爵带来了。」 「带他进来吧。」 尤菲发出许可后,我们便看到蕾妮先开门入内。而接着进来的人是一名年过五十,头发花白的男子。体格壮硕加上严肃的表情,带有相当的威严。 他就是库拉雷特候爵,虽然跟我上次见到时相比又老了一些,但威严不减当年。 「上次见面是好久以前了,尤菲莉亚女王陛下,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 「别来无恙,库拉雷特候爵。您先坐下吧。」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坐在我们对面的库拉雷特候爵,在蕾妮开始准备茶水时开口说: 「容臣先感谢陛下特地拨冗安排这次会面。」 「不用多礼,其实我们也有事想找您商量,这也算为我们省了麻烦。」 「陛下说有事想找臣商量,是有关小女缇尔蒂吗?」 候爵没再多说客套话,直截了当地切入核心。 「是的。我想您也知道缇尔蒂目前正在离宫。」 「没错,臣认为小女也是突然跑去叨扰殿下。因为臣写给小女的信让她乱了分寸,甚至还惊扰到女王陛下与王姊殿下,还望两位恕罪。」 「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我一直把缇尔蒂视为难得的友人,一点都不觉得麻烦。」 尤菲与候爵的对话以十分平静的方式进行。我感受不到其中有丝毫情绪波动,这让我很不自在。 虽然我原本就觉得我与候爵相处会不太自在,但现在看来是因为我实在摸不透他内心想法。要比喻的话,我想就跟格兰兹公爵给人的感觉差不多。 「呃,库拉雷特候爵。可以容我请教您一件事吗?」 「敢问艾妮丝菲亚王姊殿下有何事要臣答覆?」 「为什么您会突然要找缇尔蒂回去呢?」 被我这么一问,库拉雷特候爵的眼神缓缓产生变化。 感觉到周围的气氛转为沉重,我不禁咽了一下口水。 「……因为臣认为该是时候了。」 「您的意思是?」 「长年持续至今的传统正开始改变。关于这点,王姊殿下想必最为清楚才对。」 「候爵的意思是因为我的立场改变,让您也改变了某些想法吗?」 「臣的想法并没有明显变化。就与王姊殿下您希望能治疗小女时一样。」 「那么,候爵您是打算让缇尔蒂以贵族千金的身分重回社交界吗?」 尤菲开门见山地提出的疑问让我们的对话中断,出现了一段时间的沉默。 蕾妮在这个时候将茶端了上来。库拉雷特候爵伸手接过茶杯,缓缓喝了一口茶。 「如果那是小女的愿望……」 「缇尔蒂不可能会想那么做吧?」 「臣也是这么想。如果臣现在硬要小女回来,她也会拒绝才是。」 「既然候爵明知缇尔蒂的想法,那又为何要写那封信?」 被我这么一问,库拉雷特候爵放下茶杯,缓缓叹气。 能从他这样的举动中感受到些许憔悴,这只是我多心吗? 「因为臣认为现在是小女最好的转机。无论小女想是想摆脱还是重拾库拉雷特的家名,现在应该是最好也是最后的机会。」 「……抱歉,虽然您说得是相当为缇尔蒂着想,那您之前为何放着缇尔蒂自生自灭呢?」 「臣无法否定王姊殿下认为臣让小女自生自灭的看法。看在身为小女友人的王姊殿下眼里,多半会觉得臣是个欠缺责任感的父亲。」 「呃,我并没有那样想……!」 库拉雷特候爵过于干脆地示弱,反倒让我畏缩起来。 然而库拉雷特候爵并没有特别关心我的反应,而是继续说下去: 「臣明白王姊殿下会这么想。可是王姊殿下,小女真想看到臣出手提供帮助吗?」 「……这……」 「臣已经错过帮助小女的时机了。臣没抓住她的手,然而王姊殿下代臣做到了。那像臣这样什么都没为女儿做到的父亲,又有什么可置喙的呢?像臣这样没能拯救那个孩子,也没法为她抛弃自己的立场,只能选择谨守候爵体面的人……」 听到库拉雷特候爵说的这番话,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库拉雷特候爵确实选择了他身为候爵该做的事。他安排缇尔蒂住进别墅,并对缇尔蒂的状况不闻不问。 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在这个决定当中是抱着何种感情与想法。至少我想他并不是对缇尔蒂没有丝毫关心。 回想起来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在我表示想尝试治疗缇尔蒂的时候,候爵就像愿意扛起一切责任般准许我。 「臣能为小女做的,也只有为那孩子准备可以过着平静生活的环境而已。」 「或许是那样没错,可是……」 「臣并不打算辩解,但臣仍有在关心缇尔蒂的近况,并非漠不关心。臣只是想为小女准备一个无论事情如何发展都可以应对的状况。」 「您的意思是……」 被尤菲这么一问,库拉雷特候爵先是长叹一口气,接着仰头看着天花板。 「无论缇尔蒂选择走哪一条路,臣都打算接受。只要能让那孩子免去忧虑,臣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是那孩子觉得她跟我们不再是亲人也一样。」 「为什么您不把这些话对缇尔蒂说呢……?」 缇尔蒂曾说自己没脸面对家人。库拉雷特候爵则是认为无论缇尔蒂做出任何选择,自己都只能接受。 看到眼前出现如此荒唐的误会,让我实在没法继续保持沉默。 「……那孩子实在不该生在贵族家里。」 「咦?」 「如果她不是臣的孩子,就不用受那么多苦了。」 库拉雷特候爵遥望着某个不存在于此处的景色,用微弱到难以听见的声量这么说。 「那孩子受的苦全因我而起。无论是身为候爵千金的地位,还是身为贵族必须能够施展魔法的责任。无论其他人对那些事物有多么称羡,却没有一样可以保护那孩子免受痛苦。」 「这……不是那样的!」 「您应该也很清楚吧?王姊殿下。因为您也是置身在相同立场。臣认为殿下您与小女的差别,在于对魔法的看法。」 「唔……!」 「那孩子毫不避讳地将魔法视为诅咒。这也难怪,因为如果她不是贵族,或是欠缺魔法天分,说不定就能过着平凡的人生。而那说不定正是那孩子比任何人都更想拥有的结果。」 说到这里,库拉雷特候爵缓缓摇头。 「可是明知如此,我仍不能为了女儿抛弃我人生的一切。因为那是我的立场,也是我必须守护的东西。我有义务必须善尽身为候爵的职责。」 我忍不住用力咬牙。又是义务跟责任。就算脑袋明白那些道理,但我的感情却难以接受。 要保护只要施展魔法就会让精神产生异常,因而将魔法视为诅咒的缇尔蒂并不容易。因为那实在是身为贵族最致命的缺陷。 而我也能理解库拉雷特候爵的立场与他的责任的重要性。如果他没善尽自己的责任,甚至可能让帕雷提亚王国陷入混乱。 所以我能够理解候爵他只能把缇尔蒂关在别墅里的个中道理。可是我无法压抑的情绪正因为无处宣泄在内心蠢动。 「臣没有选择让自己表现得像那孩子的父亲。现在大概也没有资格那么做。我实在不应该与那孩子成为……」 ──就在这个时候,猛力开门的声响支配了一切。 我们往宛如被撞开的房门望去,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 「您还真是净说些胡说八道的话呢,父亲!」 ──是明显看起来怒不可遏的缇尔蒂。 * * * 我其实不打算来的。 艾妮丝殿下是有来叫我,但我选择装睡,可是我当然不可能真的睡着。我一直都感觉很不快,喉咙像被东西塞住般难以呼吸,内心涌现的焦躁也让我感到煎熬。 我很清楚原因。我也明白就算知道原因也无能为力。所以我应该要赖在床上捂住耳朵,等待风雨过去才对。 ……然而我最后还是来了。 为了不让殿下她们发现,我半威胁地要王城的侍女让我待在门外偷听父亲与殿下她们的对话。 我也知道这种行为过于莽撞。可是不这么做,我就只能忍受那彷佛要从我体内爆开的混浊情绪不断煎熬。 然而那股我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情绪因为父亲的话语变得更加灼热。 起初我还只是说不出话,但后来实在忍受不了,才会激动地用力把门推开。尽管我立刻后悔自己干了傻事,但那种后悔也迅速被剧烈的情绪吞没。 ……父亲。我不知有多少年没与他见面了。久到无法立刻明确说出到底隔了几年,让我发现时间的流逝有多快。 父亲那粗犷的手比以前多了更多皱纹,面容也带着几分憔悴。头上多了些许白发,个头也比我记忆中稍微小了一些。 「……你是……缇尔蒂吗?」 父亲看来颇为困惑地唤了我的名字。啊,我真的好久没听他用这个声音呼唤我了。 我听到自己口中发出刺耳的磨牙声,我使劲紧握过头的双手变得苍白。我感觉双眼深处灼热得像烧红的铁块,呼吸也变得相当困难。 啊,我好想喘口气。我根本不想让自己这么难受。我明明这么想……明明是这么想的! 「──缇尔蒂!!」 我眼前的景物剧烈晃动,背部也猛力撞上墙壁。 我试图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才留意到面前艾妮丝殿下激动的面孔。看来我是被她按在墙上。 撞上墙壁吃痛的背部让我像发烧般混浊的意识恢复清醒。 无论经历多少次,我始终无法适应这种恶心的感觉。就像在无底泥沼溺水后又被拽回地上一样。 「……你干什么啦!」 「笨蛋!你刚才绝对快要失控了!」 「我没有。」 「你有。」 「我说没有就没有!」 我说谎了。唉!真是丢脸丢到家了。要不是艾妮丝殿下阻止我,我搞不好就会在气急攻心之下伤害自己的父亲。 ……这家伙每次在要让我恢复神智时都不会留手耶。 虽然现在我很感激她这么做就是了。毕竟在我精神出问题后,就只有她会这样冲过来把我打醒。 她明明个头这么小,却能以一副像要和我拼命的模样压制我。感觉就像一团喷出的火球。 然后会像个笨蛋一样大喊我的名字。彷佛要呼唤我回来。 「我已经没事了,放开我。」 我摸了摸把我压在墙边、贴在我身上不放的艾妮丝殿下的背。而这似乎也奏效了,只见表情仍颇为不安的殿下松手令我恢复自由。 我重新确认了房内状况。看到从椅子上起身看着我的父亲,还有蓄势待发,让自己随时都能阻止我做傻事的尤菲莉亚与蕾妮。 「……缇尔蒂。」 「别跟我说话。等我找你说话再说。」 父亲唤了我的名字。而我则是反射性地说出这句话。 我在无比紧张的气氛下用力深呼吸,并用手抓乱浏海。现在必须冷静,不然就会让机会溜走。 ……其实我选择永远都不面对,就不用承受这种痛苦了。 ……现在掉头走人都还来得及。我可以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让自己什么都感受不到。 猛烈想要逃避的念头彷佛浓稠的泥浆充满我全身。我像要咬碎那种懦弱般咬牙说: 「……你们三位,不好意思,可以让我单独跟父亲聊聊吗?」 「没问题吗?」 听到我的要求,尤菲莉亚陛下表情严肃地询问我。我则用点头当作答覆。 尤菲莉亚陛下看着我的双眼,一段时间过后,她叹了一口气。 「我们得待在门外,一察觉有什么状况就会立刻进来制止你们,这是我的条件。」 「……谢谢。」 「我会帮忙隔音,你们有什么话就放心说吧。」 说完便对整间房间施加隔音魔法的尤菲莉亚陛下,在确认魔法生效后便走向门外。 「缇尔蒂……」 「别担心,艾妮丝殿下。我不打算闹事。」 「你千万不能冲动喔。那样只会让自己后悔。」 「我当然知道。你快出去啦。」 虽然艾妮丝殿下在我如此催促时仍站在原地,但最后她也不太甘愿地往门口走去。 可是她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时窥看我的反应。最后蕾妮拍了拍艾妮丝殿下的肩膀,催促她离开。 等到三人都离开房间,这里就只剩下我跟父亲。 我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对方的脸。起初满脸困惑的父亲看来也稍微恢复冷静,重新挂起那带有贵族气质的表情。 那真的是很符合他形象的模样……也更让我自惭形秽。 没错。我会觉得自己没脸见父亲,就是我不想发现自己有多落魄。 「……为何父亲不干脆抛弃我呢?」 如果父亲干脆把我视为废物抛弃,那我也能死心。若他要选择坚守贵族的立场,只要那么做就好了。 可是他却没那么做。他只是疏远我,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干涉。我为此感到的并非寂寞,也非哀伤,更不是痛苦。 「如果只是同情我,那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加可悲……!」 我用手捂着脸,遮住自己眼前的景象。我用力紧闭眼睛,忍受涌上心头的千头万绪。 因为我感觉不那么做就会头晕目眩。 「我让你觉得我在同情你吗……?」 父亲用微弱到让人几乎听不见的音量这么说。 就算现在用那种方式说话,我也不可能知道该如何是好。 「缇尔蒂,我明白自己身为候爵累积的功绩害得你十分难受。」 「……啊?」 「我只懂得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前进,并已走到无法回头的位置。在我肩上扛着家臣、领民,还有攸关王国安定的重任。如果我说我不能为了你一个人忽略那些东西,应该是很方便的借口吧。」 父亲用自嘲的语气这么说。他每句话都让我像体内被塞入冰块般,令我全身发寒。 「但无论说多少借口,我对你不闻不问的事实都不会改变。现在对你摆出父亲的架子,或许会让你很不屑。如果让你感觉自己可悲,那我就更应该弥补这个错误……因为我明白那是一种多么难以忍受的痛苦。」 「……父亲?」 「当时我觉得伸手帮你,会让你受到更多伤害。而在我用这个想法当借口时,是王姊殿下出面帮我救了你。可是我又用同样的借口编造出我对你束手无策的理由。这就是一切,我没有辩解的余地……是我对不起你,缇尔蒂。」 我看到父亲跪在我面前,低头向我道歉。 ……不是的。我并不是希望你对我说这种话。 ──那我到底想怎么样? 当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并没有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 我所得到的,却是一个对我来说太过耀眼的东西。 那东西救了我的命,向我述说梦想,让我看到她如何为自己开创未来。我感觉自己就像耀眼光芒所照出的阴影,只能呆立在原地。 我没法成为艾妮丝殿下,也不能成为尤菲莉亚陛下。我从没想到面对这个事实会让我如此痛苦。 ──既然是这样,那就抛弃我啊,说我是废物,就像之前那样,别再理会我啊! 「缇尔蒂。」 父亲唤了我的名字。 不知为何,他仰望我的双眼让我十分害怕。然而我却无法把眼睛别开。 「……世界已经变了。你所害怕的那种世界肯定会消失,那两个人能把你带到无须害怕的世界。」 「……咦?」 「你在魔力会失控之后,就开始觉得这个世界很可怕吧?」 父亲的话语让我的心脏剧烈跳动。 可怕?我在害怕?我?怕什么?怕这个世界……? 我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但此刻我却只能像个傻瓜一样站在原地发楞。 「原本什么都不需要烦恼的你,却突然遇到克服不了的障碍。明知那是自己无论如何都得克服的障碍,却怎样都没法如愿,而且还有人要求你必须克服。从你的角度来看,肯定会觉得这世界很可怕吧?」 「你在……说什么……」 「你以前是个喜欢平静时间的孩子。你明明无忧无虑的,却反而被无谓替你操心的我们打扰了吧?」 「别说得好像很瞭解我一样……」 「那我有哪里说错吗?」 我的舌头就像麻痹似的无法动弹。我的思绪十分混乱,呼吸困难。 因为我否定不了。 「以我的立场,没法让你处在平静的世界。我成为不了符合你期望的父亲,真的很对不起你。」 ……别这样。如果你这时跑来说那种话,那我又该…… 我根本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我过去也没有对什么有强烈的执着。 过去我曾是个安静,不喜欢喧闹的女孩。 ──因为只有那样能让我内心感到满足。 「……为什么我非得学魔法不可呢?」 我好难受。身边的人吹捧我多么有天分,可是当我难受却又责怪我。 有人说我如果不能克服这个难关,就会变得一无是处。 「为什么我得忍受那么强烈的痛苦让自己像一个贵族千金呢?」 不会魔法就没有价值。可是我越是练习魔法就会承受越多折磨。 我之所以会擅长暗属性的魔法,是因为那能让我的心灵得到慰借。 可是那也只是暂时的。所以我一直以为只要我的魔法技术能更纯熟,就可以摆脱痛苦。 而当我察觉到时,神智已经出问题了。我开始觉得全世界都想伤害我。 「那不是诅咒吗……就算有所谓的魔法天分也不可能得到幸福吧!」 我当时已经十分幸福了。就是魔法毁了我的幸福。 无论是让我感觉平静的时间,我熟悉的景色,还有会来找我的亲人。 全部、全部、全部!都是被魔法毁掉的! 我打从心底无法理解贵族们为何会崇尚那种东西。 所以我才会感到厌恶。厌恶魔法、厌恶这个国家,也厌恶这个世界。 「但我也知道就算幸福遭到摧毁,还是有再次尝试的选项,以及让我坚持继续往前进的道路。」 因为就算遭遇无可改变的现实让我封闭内心,但我仍拥有像帮我把那些障碍跟逆境全踢开的艾妮丝殿下。 而且当艾妮丝殿下也受到伤害,甚至连我都认为她迟早也会死心的时候,还有一个会挺身肯定她,并拯救她摆脱困境的尤菲莉亚陛下。 正是那两人,将我视为诅咒而痛恨的魔法转变为祝福。 她们跟我不一样。要这么想非常容易。可是,如果我也能得到什么契机…… 在我内心怀抱这渺小愿望的同时,自己也很清楚那是我绝不可能触碰到的愿望。因为我是个──害怕这世界,拒绝面对的胆小鬼。 所以我才会希望魔法是诅咒。我希望这世界上有无法破除、无从化解的诅咒。就算到现在我仍在寻找可以让我逃避的一条路。 如果世界上有无法解决的绝望,那我就可以说这都是无可奈何的。 我其实也跟父亲一样,只想寻找可以让自己死心的理由,什么都不想做。 那我根本没资格怪罪他。 「你是聪明的孩子,缇尔蒂。而且……也是十分纤细的孩子。我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更早想到的。」 父亲缓缓站了起来,接着将手放到我的肩上。 「我原本希望能在无论你做下任何选择时肯定你的决定。我原本是希望当你有天找到比起对世界的恐惧,更让你想选择走到外头去的时候──我会成为能对你说:『放心,尽管去吧。』的那个人。」 听到父亲说的话语,我顿时浑身没了力气。 我就像底部被挖了个洞的箱子一样,感觉原本堆积在全身的情绪逐渐消失。 「……父亲。」 「你想说什么?」 「我常去的那座小丘,是不是已经没了?」 ──我以前很喜欢安静的地方。 那让我能听见风吹拂的声响,还有乘风传进耳中的家畜叫声。 我可以感受清爽温和的空气,以及林荫随风摆荡发出的窸窣声。 那种时光正是我过去最为渴望的东西。 我已经无法回到那个时候了。我认为自己再也无法抱有当时的感觉,所以一直避免回想。 「就当为了确认小丘还在不在,你愿意回家一趟吗?缇尔蒂。这次我希望能牵着你的手,跟你一起回去。」 「……啊。」 听到这句话,一段幼时的记忆鲜明地在我脑中浮现。 沉默寡言的父亲。那段我从不会觉得那种沉默令我不快的时光。 现在回想起来,父亲在离开前总是想试着对我说些什么。我现在总算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如果当时我有察觉到,我会如何回应呢? 那是个不可能存在的假设。因为我绝对看不透父亲隐瞒的想法,也从不知道他对我抱有说不出口的心愿。 可是在知道那种感情的现在,我知道自己可以说什么。 「父亲。」 「……你想说什么?」 「可以请您牵住我的手吗?我在想那天要是让您牵住我的手,说不定就可以改变什么,我希望能顺便验证那种没有根据的猜想。」 我有些畏缩地伸出自己到现在仍使不太出力气的手。 只见父亲就像对待易碎的艺术品般,用那粗犷且满是皱纹的手握住。 跟我想的一样,光这么做不能知道些什么。可是如果我可以再次看见当时的景色,说不定会有所不同。 这只是猜测。只是没有保证的未来。可是,如果我能因此抓住什么…… 「──我想回家,父亲。」 我说不定能有所改变。 我觉得自己似乎已经知道答案。 我忍不住祈祷在对答案的时候,能发现自己做了正确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