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石田里奈 茉莉花官吏传 – 第一卷 皇帝恋心花不知 – 第一章 白楼国位于天庚国的西边,自古便与西方各国往来频繁。在受到西方的多样文化影响的同时,也重视东方的传统,拥有包容与共存,以及重视多样化的风气。 在传统中融合新习惯产生的文化之一,就是「邂逅之春」。 在春季邂逅,夏季加深情意,秋季举行婚宴,冬季培育出爱的结晶。 因为那样的习惯已经根深柢固,能在春天时经常看到青涩的年轻男女走在一起的情景。 「──明天,想请你代替别人去当相亲的练习对象。」 茉莉花原本很担心会被女官长训斥,结果居然是要请她去当名门少爷的相亲练习对象,令她相当惊讶。 这件事原本交由一名叫燕红琳的女官负责,但听说她得了感冒卧病在床,所以找了年纪相仿的茉莉花替代她。 (据说是父母担心直接正式相亲会失败,想为了儿子找个练习对象,而向女官长提出要求……) 看来对方是地位非常崇高的名门少爷。 所以女官长才挑了红琳这个家世不错的千金作为相亲的练习对象吧。 就在她感叹对方的父母保护过头时,女官长询问她的答覆。 「遵命。」 其实她也可以回答「办不到」,不过她会答应,是出于每位正值花样年华的女性都会对「邂逅之春」抱有的好奇心。 ──就算只是模拟相亲也想体验一次看看。 她从女官长手中接下原本红琳预计要穿的衣服后,静静地退出房间。 在那之后,她便趁工作的空档急忙做准备,转眼间就到了前一天。 与红琳父母会合的地点是某间高级酒楼。双方父母隔着桌子和乐融融地谈笑。 「红琳在后宫担任女官……」 没错,茉莉花是以燕家女儿红琳的身分扮演练习对象。 而委托相亲练习的人家,是在白楼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黎家。 黎家是武人世家,家族中成为禁军的将军之人相当多,是名门中的名门。而大名鼎鼎的黎家少爷兼继承人,通过武举考试的年轻武官「黎天河」这名字连茉莉花也听说过。 黎天河的相亲练习对象不是红琳,由另一名少女代替似乎违反了规矩。红琳的父母拜托茉莉花假扮成红琳,她原本很担心自己办不办得到,不过只是当一次练习相亲的对象,应该无所谓便看开了。茉莉花与红琳都住在后宫里,以后应该没机会与黎天河见面才对。 即使如此,谎称「小女子是红琳」的瞬间,她还是不禁因为不安而紧张不已。 「那个……天河阁下他……」 现在在现场的人,只有红琳的父母、茉莉花以及黎家父母而已。 练习相亲的主角黎天河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现身,让茉莉花他们相当困惑…… 「失礼了,来迟一步。初次见面,我是黎天河。」 从屏风后出现的,是一名会让所有少女双颊泛红的美丽青年。 白金色的头发配上金眼,在其他国家,这样的配色大概会令人吃惊,不过在白楼国并不特别稀奇,毕竟如今的皇帝陛下也是…… (……不对,现在不是稀不稀奇的问题……!) 她应该在这时再次自我介绍说「小女子燕红琳」,但茉莉花因为太过惊讶而脑袋一片空白,一直半张着嘴巴,无法阖上。 ──练习相亲的对象是身为黎家继承人的少爷,通过武举考试的黎天河。 她确实是那么听说的,而且今天黎家的父母也说了同样的话…… (等一下……?这位是……!) 她怀疑自己弄错了,十分慌张,不过黎家与燕家的夫妇都说着:「那吾等先离去。」并站起身。黎家父母的脸上写着「好想立刻离开这里」,恐怕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茉莉花慌慌张张地想求助时,与「黎天河」对上目光。 对方的微笑非常温柔,她的心却因为不祥的预感加速跳动。 「接下来就让两位年轻人相处……」 两家的父母说出了经典台词,催促着茉莉花他们离开店里。 正当她追不上事态发展,冒着冷汗时,肩膀被某个人轻轻搂住。 ……不对,不是某个人,是只有一个人。 「红琳小姐,一起去喝茶吧?」 「黎天河」在身旁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茉莉花的胃一凉。之所以会从这个笑容感受到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说不定是知道眼前男人的真实身分。 他强势地推着她,让她只能往前走。 虽然茉莉花数次回过头寻求两家父母帮助,他们并没有察觉到。 没看着前方走路,当然会差点撞到人。她差点跌倒时,一旁的「黎天河」一把抱住她的腰扶住她,因此她借来的漂亮衣裳得以避免沾上泥巴。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为了道谢抬起头时,又想起眼前的人是谁而僵住。 (插图003) 「……那个……你叫做『茉莉花』是吗?是后宫的女官吧。」 听到他叫出正确的名字,让她十分疑惑这位大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长相与名字。 即使对他的记性感到佩服,她还是连忙往后退两步,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皇帝陛下……!」 没错,代替「黎天河」来练习相亲的人,是白楼国的皇帝「珀阳」。 应该在宫殿中辛勤处理公务的完美皇帝,怎么会以黎天河的身分来练习相亲? (黎天河大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也有点搞懂状况了。黎天河是武举考试的榜首合格者,据说他的能力受到皇帝珀阳认可,赐与他只有皇帝才能穿戴的紫色禁色小物,而且未来一定会担任将军一职,是心腹中的心腹。 所以,珀阳会出现在相亲练习的场合,原因一定与自己相同,也就是…… 「小茉莉花,你果然也发现是我了啊。难道你来的原因和我一样?」 「非常抱歉!」 在皇帝面前,没有获得准许不能抬起头。身分低微的人要是不偷看,就完全没有机会看到皇帝的长相。 就像刚才的红琳父母,即使见到珀阳也没发现他的真实身分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在后宫有数次机会看过陛下的侧脸……) 她很庆幸自己有发现,冒出一身冷汗。如果不知不觉中对皇帝不敬,说不定不只自己会出事,还会连累到燕家与女官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直死命地低着头时,珀阳说这样太引人注目了,要她抬起头来。 「天河因为工作没办法来,便由我替他出席。我担任的职务与相亲无缘,所以希望一辈子至少体验一次看看。小茉莉花,你呢?」 珀阳拥有后宫,住着互相争夺皇帝宠爱的嫔妃,完全不需要相亲。 虽然同样是「出于好奇而代替出席」,原因依旧完全不同。 「红琳大人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才由小女子代替她出席……小女子与红琳大人不同,是平民出身,担心若是坦承自己是代替红琳大人出席,会让黎家感到不悦……因此才说了谎,实在非常抱歉……!」 听到她第三次道歉,珀阳笑着以「没关系没关系」带过。 「我才是,明明是黎家主动提出请求,当事人却因为工作到不了。回到宫殿之后,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看来珀阳原谅自己欺骗黎家的事了。 得救了。茉莉花这么想着,又深深低下头。 「那个……那么……回去吧……」 「为什么?」 看着打从心底不解的珀阳,茉莉花更不解。 「……不是,既然双方都是替身,应该不用继续下去……」 今天是为了黎天河安排的相亲练习。黎天河会邀请燕红琳喝茶,为了深入了解彼此聊天,到了傍晚再送红琳回到宫殿。 茉莉花是代替红琳来扮演相亲的练习对象,珀阳也是替委托相亲练习却因为工作无法前来的黎天河出席。既然都是替身,自然没有继续练习的必要。 「对了,我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代替天河,而是想体验相亲,硬是拜托天河正在伤脑筋的父母来到这里的。所以小茉莉花,我最后会好好送你回到宫殿,我们就以茉莉花与珀阳的身分来场相亲吧。」 知道内情的珀阳居然抛下替身与练习的名目,逼迫他来场单纯的相亲。 「这可不行……!身分过于悬殊了……!」 「我不介意啊。啊,在那边的招牌左转吧。」 茉莉花拼命祈求他会改变心意。 (对方可是尊贵的皇帝陛下……!是至今为止都只能远远偷看侧脸的人,美丽的嫔妃们互相争宠的那位皇帝陛下……!) 憧憬的人就近在身边,这宛如美梦的事发生了。不过这不是梦,是现实。 在四周的人看来,这肯定只是常见的一幅光景,不过茉莉花的心脏感觉随时都会爆炸。要是惹这位陛下不开心会掉脑袋。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 (平凡的女官与皇帝陛下交谈这种事,只留在故事里就好了啊……!) 与茉莉花的期望背道而驰,珀阳大摇大摆地走进茶屋,自然地自称「黎天河」。 他们被带到光线良好的室外座位后,茶立刻端了上来。 「趁黎家和燕家都没发现我们都是替身……毕竟他们都立刻站起身送人了。虽然迟了,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珀阳从店员手中接过装着月饼的盘子,说着「请用」递了过来。 「原本我准备了『黎天河』的自我介绍,不过既然知道是替身了,就别这么麻烦了。我是珀阳,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我的专长太多了,就归结为『没有不会的事』好了。兴趣是完美地完成工作,以及偶尔到城镇一边吃甜食一边观察人民的生活。」 要是普通男人说这番话,应该会让人时不时发笑,并说着「那是什么意思啊」与对方开心地聊天。 可是,这个人是皇帝「珀阳」。听到专长是「没有不会的事」,也只能回应「我想也是呢」结束话题。毕竟他是通过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货真价实的天才啊。 「咦?刚刚的自我介绍不好笑吗?为了紧张的小茉莉花,我自认加入了有趣的部分,不过真是困难啊。那么,小茉莉花呢?」 「……小女子晧茉莉花。专长是记性比其他人好一点,兴趣是……阅读书籍和喝茶。」 茉莉花临时挤出了身为晧茉莉花的自我介绍,不过内容相当无趣。这根本毫无笑点,连想要逗人笑的心意都没表现出来,太过意不去了。 即使如此,老天赋予了满身才华的珀阳仍然笑咪咪地延续话题:「喜欢喝茶的话,那里的春天限定樱花茶很好喝喔。」 他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不过也正因如此,她巴不得现在立刻回去。让对方陪着极其平凡的自己聊天,简直太不敬了。 「小茉莉花,你是因应我登基入宫的,所以成为女官一年半了啊……啊,不对,你一年半前是以宫女身分入宫,半年前才成为女官的吧。后宫因为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 「……感谢您的夸奖。小女子还不成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 茉莉花的官位是位阶最低的正八品,然而珀阳不但记住了茉莉花的名字和长相,还直率地向她道谢。 (我现在好像非常理解,这个人被选为皇帝的理由了……) 后宫嫔妃会争抢珀阳的宠爱,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不过就是因为珀阳是如此优秀的人,才会想受到他宠爱吧。 「我记得,你是在红叶之宴上表现优秀,所以才从宫女晋升的吧?女官长的推荐函中没有清楚写出具体的事情经过,不过好像是有个人犯了不能大肆张扬的过错,而你帮忙掩盖过去吧。」 半年前,后宫内要举办一场名为「红叶之宴」的传统活动,却发生了某位女官不小心烧掉记录着宴会准备方式的书简这样的意外。 因为是传统活动,无论是宴会的流程、料理的内容还是后宫的装饰方式,所有做法都有详细的规定,然而无论女官们多努力回想,还是有许多记忆模糊的部分。 女官甚至来询问茉莉花等宫女们是否记得那些细节,正好在去年经历过那场活动的茉莉花便将自己记得的宴会准备事项写下来,交给女官。那似乎对宴会准备大有助益,使得女官长日后当面称赞了她,不久后更询问她要不要成为女官。 「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往后小女子也会为了帮上陛下努力……」 总不能肯定别人的失败,因此茉莉花想以成熟的方式应对,珀阳却一脸严肃地将脸凑过来。 「别再叫我『陛下』了。要是被发现,我会被骂的。」 与那副表情相反,他说出的请求相当幼稚。只不过那张脸庞太过美丽,对心脏不好,茉莉花差点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但是……」 「现在就叫我『珀阳』吧。」 「……珀阳大人。」 即使加上了「大人」,要直呼他的名字还是令人过于惶恐,而且太亲密了。虽然是本人要求的,还是会在意四周的目光。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说专长是『记性比其他人好一点』,大概是什么程度?」 「真的只是好一点而已。要说专长,只想得到这个……」 她突然感到难为情,低下头来。 早知道干脆说自己没有专长就好了。在多才多艺且样样精通的珀阳面前,自己没有值得夸耀的专长。 「那么在这之后……抱歉,等一下。」 话说到一半,珀阳的语气严肃起来。他不知为何突然站起身,脚步急促但动作相当自然地往大马路走去。 茉莉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神追随着珀阳的背影。 珀阳走向一个正宝贝地抱着布包裹的男人,还有一个男人快步从一旁走近── 「危险!是抢劫!」 听到那句话,茉莉花也终于理解珀阳想要做什么了。 现场有抢了包裹就跑的男人与被抢走包裹后跌倒的男人,而珀阳对往来的人们喊着:「抓住他。」 珀阳在事情发生前出声警告了抱着包裹的男人。他应该是观察到男人要抢劫的举动,打算去阻止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巡逻的士兵注意到骚动,走向跌倒的男人。士兵听男人说包裹被抢了后点点头。这时,好心去追犯人的路人一脸愧疚地回到现场,说他追丢了。 「被抢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犯人的样貌呢?」 在士兵的确认下,被害者喃喃说道: 「这个嘛~被抢走的东西是绿色的袋子,上面有一些黄色的图案,大小大约是这样。犯人的身高好像没有很高……」 被害者因为东西被抢走的力道跌倒在地,没有清楚看到犯人。在四周碰巧目击的路人与珀阳,描述了记忆中关于犯人与被抢走的包裹细节。 「那人穿着蓝色的上衣。」 「虽然只有看到一下子,他的头发好像很长……?上衣应该是黑色的。」 因为事发突然,加上往来经过的人很多,关于犯人样貌与衣服颜色的证词出现了出入。 茉莉花认为自己出手帮忙比较好,于是站了起来。 「士兵大人,小女子也看到了。」 她向士兵搭话,钜细靡遗地说出只清楚看到一瞬间的包裹以及犯人的模样特征。 「被抢走的包裹大概这么大,是用深色的绿色布料包起来的,布上有刺绣,是黄色丝线绣成五片花瓣组合起来的图案,中间用浅绿色的细长叶子连接起来。布的边缘有流苏,打的结就像这样……」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打了一个结。 「犯人的身高比包裹主人高出一个拳头,头发与眼睛都是黑色。头发差不多过肩,用黄棕色的绳子绑成一束。衣服是蓝色,用更深的蓝色做出直条纹花样。腰带是黑色,结眼……像这样。他的眼睛细长、嘴巴宽大、圆鼻子、耳朵偏大,在这个位置有两颗痣,年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上除了抢来的东西以外没有其他行李。」 士兵向聚过来的同伴转达了这番证词,为了寻找犯人奔走起来。 接下来只能交给士兵了。茉莉花正想着「希望证词能多少帮上忙」的时候,珀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紧盯着她。 明明带着稳重的微笑,珀阳的视线中却有一股力量,使茉莉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而珀阳也往前一步拉近距离。 「珀、珀阳大人……?」 她用视线询问「怎么了?」,对方却直望进茉莉花的眼底。 「小茉莉花,你的记性真好呢。」 「啊……是的。因为小女子记性稍微好一点……」 多亏出色的记性,在发生红叶之宴的意外时也帮上了大家。 只不过她只有记性好也是事实。这优秀的记性,对茉莉花而言只是有点帮助的专长。 「……稍微啊。你说的『稍微』,大概是什么程度?」 「就是稍微而已。例如看一次琵琶的乐谱就可以记住,不过无法演奏得很好……」 可不能让对方对这种专长抱有期待,因此她仔细地说明自己的价值有多低。 「咦?」 为什么呢?珀阳似乎无法接受茉莉花的说明,依旧用带有威严却温柔的表情盯着她。 能近距离看到尊贵的皇帝「珀阳」美丽的脸庞,是真的难得可贵的机会才对,却让她莫名有种遭到审问的感觉。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提议结束相亲了……?) 因为抢劫骚动,已经没有继续相亲的气氛了。 正当茉莉花下定决心要开口时,士兵们抓着一个大声哀号的男人手臂过来。茉莉花看了那个男人的脸,小声地「啊」了一声。 「就是这个男人!就是他抢走我的东西!」 被害人喊道。士兵们说着「这下无法狡辩了吧」,将犯人用绳子绑了起来。 男人不断否认。尽管他的衣服颜色不同,其他特征都与茉莉花的证词一致。 「奇怪?但是他上衣的颜色……」 珀阳向士兵确认后,士兵抓起犯人的上衣,露出内里的颜色。 「只是把衣服反过来穿而已。毕竟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记住的就是上衣的颜色。不过多亏有小姐的证词,让吾等得以靠其他特征找到犯人。」 士兵低头向茉莉花致意道谢,茉莉花也微笑回应不用谢。 据说包裹差点就进了当铺,现在平安地还给主人了。这件事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真是太好了。 「小茉莉花,你立了功劳呢。」 听到珀阳的夸奖,茉莉花说着「没那回事」否定。 「都是多亏珀阳大人。因为在事件发生后,小女子能看到犯人背影就已经算不错了。」 自己只是看见犯人而已,而可以抓到犯人,是托珀阳提出警告的福。 「没那回事喔。能逮捕到犯人是靠你的力量……对了,给你奖赏吧。跟我来。」 珀阳又搂着她的肩膀,亲切地带路。实际上则是茉莉花即使抵抗,脚也会擅自前进,是有点可怕的体验。 「请等一等,珀阳大人!女官怎么能够收下皇帝陛下的赏赐……!」 「现在的我是『黎天河』喔。如果是天河送的东西,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天河是禁军的武官,不可能不赞赏你刚刚立下的功劳啊。」 珀阳说着:「要送什么好呢?」在书店前停下脚步。 自从不久前,木板印刷这种技术被发明出来后,书本就不再只属于一部分的贵族,平民也都可以买到,可是仍然不是能轻易买下的东西。 (啊,是因为我说喜欢看书吗……?好厉害,他真的是非常体贴的人呢。) 自己能像珀阳一样,自然地尊重对方吗?她虽然有自信能够一直记得别人自我介绍的内容,不觉得自己能立刻活用。 ──再次体认到了只有记性好也没什么。 正当她感到佩服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书店了。 站在她身后的珀阳,不知为何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珀阳大人……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如果是街上的年轻男女这么做,看起来只像嬉闹的一对恋人在玩「猜猜我是谁」吧。 可是对茉莉花那么做的对象是皇帝,不能就一般而论。 「我还不想让你看到书架。就继续走五步……用你的步伐算是七步,慢慢往前走。」 不可能对珀阳说出「看不见很可怕所以办不到」这种话。 珍惜自己生命的茉莉花,静静地遵照指示做。 「向右转,嗯,就快到了……好,停下来。头往上抬一点。」 茉莉花也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并非对恋爱毫无兴趣。 她也想被一个出色的人从身后环抱,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与心跳,怦然心动。 接着因为紧张不知所措,在事后回想起来时害羞得想捂住脸。 我也想谈谈那样的恋爱……她曾那么想。 (不过,对象是皇帝陛下的话,不管长得多帅气,不管发现他有多少优秀的地方,都只会产生负面的紧张……!) 如果因为做出失礼的事情遭受责骂,也会给自己上司的女官长添麻烦。老家说不定也很危险。 能远远地欣赏这张美丽的侧脸就满足了……原本只是那样看待的对象,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事情变成这样? 「等我打暗号,你就张开眼睛。把在这里的书籍标题从右到左、从上到下看过后记住,都看过后告诉我一声。」 现在的茉莉花只是个不断回答「是」的人偶。 就让皇帝保持好心情,等他玩腻时就请他让自己回宫殿。 在这里获得的奖赏,就当作是从黎天河那里收下的,当作一辈子的宝物吧。 「要开始了喔。好,张开眼睛。」 茉莉花张开眼睛,逐一看过书籍的标题。视线由右到左、由上到下移动,按照顺序记在脑中,看到最后时宣告:「看完了。」 「记住了?已经可以了?」 「是。」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珀阳低声说道:「真厉害……」接着又说: 「再把眼睛闭上。」 眼睛再次被冰凉的手捂住,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虽然珀阳温柔地说道,茉莉花为了安抚莫名加快的心跳,将手放在胸口。 「把你记住的书籍标题,从右边开始按照顺序说出来。」 「是。」 首先是──茉莉花回想起最右边的书本标题。 「《天庚志》、《虎秋传》、《十七通篇》、《续十七通篇》、《壁书》……」 直到说出第五本书籍,珀阳都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只是「嗯、嗯」地出声附和。茉莉花弄不懂地位高贵的人在想什么,说不定是当成了后宫的宴会上由宫廷艺伎表演的歌曲、舞蹈之类的表演,觉得记忆力好很有趣。 「──……《陆史英雄传》、《白家史纪事本末》、《朱家史纪事本末》……最后是《右威史》。」 当她丝毫没有停顿地说完,珀阳的手轻轻放开了。 「……好厉害,是真的呢。」 「是真的?」 「嗯,我现在找到了。」 珀阳带着的笑容就像甜美又有点独特的蜂蜜,直盯着她。 她从来没有被那样的眼神盯着看过,比起开心,她更感到害怕。 「我决定好你的奖赏了。毕竟你是女孩子,应该没有四书吧?你的阅读能力如何?」 「咦……?这个……但是,小女子仅可以看懂文字,并没有学问……」 「四书的内容真的相当简单,如果想通过科举考试,八岁前就一定得熟背才行。」 「是……」 茉莉花平时阅读的是所谓的大众小说。像是恋爱故事,或是力争上游、功成名就的故事,都是娱乐读物。 (不过既然是八岁前的男孩子会看的书籍,我也……) 这或许是珀阳给的忠告,要自己成为更有学问,对话时能够机灵应对的女官。只有这个可能。 (以送给女性的礼物而言,是有点无趣。) 但如果是四书,反而比较好收下。如果是昂贵的发簪或外衣,她想必会为了该怎么回礼伤透脑筋。 「你回去好好读过,之后我会问你感想。」 「是……感谢赏赐那么棒的奖赏。」 回礼就是仔细阅读它,成为了不起的女官。 今天一整天发生一连串令人吃惊到难以置信的事,但在最后一刻圆满结束了。 「下次见,小茉莉花。」 珀阳送她回到宫殿后,宛如认识许久的友人,亲密地向她道别。茉莉花则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低下头致意。 晚上,完成女官工作的茉莉花躺到床上。 独处的时间终于到来,她开始回想今天的事情。 ──我与受到众人崇拜的皇帝,做了如同相亲的事情。 自己原本应该是个没没无闻的底层人物,遇到的替身角色却是主角等级的人物。如果一辈子只有一次,遇到这种事还不错,但若是每天发生绝对受不了。 「现在的我,只要这样就好了。」 以前她也曾经像大家一样,想要当上有名字的主角等级角色,但因为渴望而遭到误会的话,又会使人感到失望。 ──茉莉花小姐,我认为你是能更有成就的人。 ──因为只能记住事情,不勤加练习,就无法进步啊。 以前我曾经为了回应期待而练习,不过除了记性之外没有其他专长,所以无法立刻做得很好。 自己的极限,自己最清楚。如果期待太多,就会像以前一样,不仅自己,身边的人也会陷入不幸。 满足于现状,牢牢抓住眼前的幸福吧。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自古以来大家都是那么说的。 月长城,月之宫。 武官黎天河来到皇帝办公的御书房,报告自己归来的消息。 珀阳则慰劳代替自己去探望叔父仁耀的天河。 「仁耀怎么样?」 「看来只是染上严重的风寒,所以卧病在床。虽然身体消瘦,声音相当有精神,看起来不会立刻发生什么事……陛下不亲自去探望没关系吗?」 「朕有点不方便……总之,朕也有许多考量。」 仁耀是先帝的弟弟,与珀阳相同,在年轻时就决定舍弃皇籍,以臣子的身分持续辅佐先皇,是一名努力爬到禁军将军位置的伟大武官。 过去,珀阳考虑舍弃皇籍时,第一个商量的对象就是仁耀。仁耀则笑着鼓励他那么做,也成为他参加武举考试的推荐人。 不过,珀阳登基成为皇帝的同时,仁耀也以「最好交给下一代」的说法辞去禁军之职,开始在乡下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对了对了,相亲练习的事,朕替你出席了喔。」 天河想必认为珀阳在出发前说的:「后续朕会处理好。」是指取消相亲练习,或是延期。虽然也可以瞒着天河,天河的父母一定会对儿子说:「我们是受到皇帝的命令,迫不得已。」以这样的借口来解释才对。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 「……如果没被发现是无所谓。」 原本就对相亲练习没有兴趣的天河,打算用这句话结束这话题。 但珀阳满脸笑容地先道了歉。 「其实,对方发现朕是替身了。」 「被发现了吗?」 「不过没想到对方也是替身。来的人不是燕红琳小姐,而是小晧茉莉花。听说红琳小姐感冒了。」 「那么两家都做了没有意义的事呢。」 天河露出尴尬的表情。如果老实说无法出席相亲练习,燕家也不需要勉强找人来替代了才对。 「然后,我们一起目击了抢劫,小茉莉花当场露了一手,然后顺利逮捕了犯人。朕便用黎天河的名义给了她奖赏。」 「这样啊。微臣是无所谓,不过不是应该用陛下的名义给予奖赏比较好吗?」 比起区区一个武官给的奖赏,收到皇帝的奖赏,任谁都会更加高兴。 听着天河不解的询问,珀阳高兴地说:「有很多原因啦。」接着又说: 「小茉莉花说自己只是个女官,不能收下皇帝的赏赐拒绝了。朕说要以黎天河的名义送她,她才妥协……但这件事不重要。」 珀阳交叉在胸前的手扶着下腭,眼神不知看向何处。 「朕找到了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天才?」 「没错。说不定拥有上天赋予的才华,本人却没有自觉。那明明是过于稀有又珍贵的才华,能运用的方式太多,连朕也不知道该怎么运用。」 他的声音就像陷入恋爱般甜蜜,眼睛则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充满闪亮的光芒,嘴角的笑容却令人感受到老虎猛力吼叫时的压迫感。 「──如果她是真正的天才,不管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朕都绝对要弄到手。」 珀阳没有什么时间了,得加快脚步才行。 他需要为了这个国家,先找到许多天才,留给下一任皇帝。 (「茉莉花」啊……娇小又清纯的白色花朵。是我最先发现的,她是属于我的。) 一定要让她的才能发挥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