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花官吏传 作者:石田里奈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后宫女官茉莉花拥有「记忆力强」这项小专长。 这样的她接受了一份工作,那就是要当名家子弟练习相亲的对象。 可是来到现场的人,居然是想体验相亲的皇帝珀阳! 而且珀阳看中茉莉花的专长,居然说出「总之去通过科举考试」的要求……? 这是个被皇帝看中的少女,中华版仙杜瑞拉的故事! 第一卷 皇帝恋心花不知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将黄龙当作守护神兽的「天庚国」,为几乎统领整个大陆东方的大国。 不过,因为大陆内部的霸权争斗,使天庚国消灭,分裂为四国,分别将「玄武」、「青龙」、「白虎」、「朱雀」当作守护神兽的新国家便诞生了。 在这四个国家当中,将白虎当成守护神兽的是「白楼国」。 受到白虎神兽庇佑的白楼国第一代皇帝,在首都建造了名为月长城的宫殿。 月长城就如其名,是一座会散发犹如月光的白色光芒的城。 从巨大的南门至中央部分为操办政事的宫殿,排列得井然有序。作为皇帝住所的宫殿位于北方,其后方则是为了争夺皇帝宠爱的嫔妃们所建的后宫。 后宫中不只住着嫔妃们与她们的侍女,还有拥有官位、负责管理后宫的女官,以及没有官位、遵从女官命令做杂事的宫女们,宛如一个小型国家。 而在后宫工作的其中一位女官,晧茉莉花刚满十六岁。 茉莉花有着亚麻色的头发与堇紫色的眼眸,外表不抢眼但清纯柔美,给人好印象的她现在正值适婚年龄,要寻找未来的夫婿想必不会太困难。 只不过,后宫的女官也有可能受到皇帝宠爱。 只要在皇位继承人还没有出世前有怀孕的「可能」,就有机会受到皇帝赐予嫔妃的地位。因此,即使是女官,基本上也禁止与外界接触。 ──也就是说,茉莉花正逐渐错过结婚的好时机。 「春天到了呢。」 尚有些许寒意的初春时期,后宫里的梅花开了。红色、白色与粉色的小花形成美丽的帷幕,将庭院妆点得多彩缤纷。 茉莉花忍不住眺望得出神,接着发现一对停在梅树枝上的鸟儿。她不羡慕鸟儿们的新婚生活,只微笑着祝它们幸福。 「我这辈子应该不会与男人结婚。因为光是能够成为女官就非常幸福了……」 茉莉花原本是以宫女身分进入后宫。所谓的宫女,是指穿着毫无装饰且朴素的藏青色服装,听从女官命令挥汗工作的女性。不用说皇帝了,连嫔妃都未必能见到。 即使如此,当宫女薪水有保障又不愁吃住,对女性而言是个令人憧憬的职业。 幸运成为宫女的茉莉花对宫女这个身分感到很满足,不过她在某个事件中立下功劳,因此被授予正八品的官位,就任女官一职。 自那天起,她在底层打杂的生活出现巨大转变,穿上漂亮衣服,有时间对着镜子化妆,盘起头发插上步摇,还能见到嫔妃们。 现在的状况已经不只是幸运,甚至幸福得令人害怕。 「对男人而言,这就像通过科举考试吧。」 若是期望更多就太奢侈了。那证据就是,瞧── 「陛下来了!」 「还是一样帅气……」 随着一阵压抑的惊呼声,嫔妃与其侍女,还有女官们都吐出炙热的气息。 茉莉花待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从梅花的缝隙间偷偷用目光追随皇帝的身影。 十八岁的年轻皇帝「珀阳」有着一头白金色头发与金色眼眸,是个美丽的人。 这种色彩对位于大陆东方的国家来说可能很稀奇,不过白楼国也是与西方各国往来的枢纽,倒不至于特别到被人盯着看。茉莉花本身也有着亚麻色头发与堇紫色眼眸,但不曾因此受欺负过。 「……竟然能瞻仰到陛下的身影,如果不是当上后宫女官绝对不可能遇到这种事。」 珀阳是个结合少女们的所有理想,会出现在恋爱故事中的皇帝。 美丽的脸庞上总是带着稳重的微笑,声音甜美温柔,面对任何人都不忘礼节,坚守道德礼仪又懂得变通,听说在操办政事的宫殿也常看到他与年轻官吏们开心地谈笑…… 「原来真的有完美无缺的人啊。」 白楼国皇帝的后宫中有许多嫔妃,因此也有许多皇子与皇女。 珀阳皇子过去是众多皇子之一,但没有坚强有力的靠山,使他选择走上放弃皇籍,甘为臣子并早早独立的道路。他参加了所谓文官任用考试的科举考试与武官任用考试的武举考试,是出乎意料都取得合格的天才。 在那之后不久,珀阳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皇帝突然驾崩了。 皇太子是珀阳的同父异母弟弟,当时才三岁。经过皇族、宰相与将军等人讨论后,结果决定由珀阳代替年幼的皇太子登基成为皇帝。 所有人民都为通过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的新皇帝「珀阳」的诞生感到欣喜。 而成为皇帝后,珀阳也回应周遭的期待,发挥天赋才华,让国家变得更加民康物阜,获得国民的绝大信赖。 「啊啊,只要一次就好,真希望能和陛下说到话……」 「我懂我懂,果然会有那样的梦想吧,不过现实很残酷~!」 女官们的窃窃私语,让茉莉花想起某个后宫故事。 故事主角是刚成为女官的少女。她与走过后宫的皇帝不经意对上了眼,向她走近的皇帝不但询问了她的名字,还对她露出微笑。 在那之后她获得了皇帝的关心,不久后两人都对彼此产生情意,当然也为了地位差距苦恼。 当少女下定决心,向皇帝表示想结束这段儿戏般的关系时,皇帝却紧抱着她说:「朕不想离开你。」最终赐予她「嫔妃」之位── 这样的情节只会在故事中发生,女官们也明白。 可是还是会忍不住作梦,认为自己有可能成为故事的主角。 (我已经得到比梦更美好的事物了,不需要成为后宫故事的主角。只要能够当一个没没无闻的女官,继续平安无事地活下去就够了……) 正当她因此想着今天也要努力,提起干劲时,看到女官前辈快步朝她走来。 她似乎为了避免从皇帝身边走过,绕了远路,快步走在庭院中央。 「茉莉花,女官长大人找你,快过去。」 茉莉花心想「这下糟了」,小跑步前往女官长的内寝。 要走得快又不被斥责「不成体统」还是很难。 ──────────────────────── 第一章 白楼国位于天庚国的西边,自古便与西方各国往来频繁。在受到西方的多样文化影响的同时,也重视东方的传统,拥有包容与共存,以及重视多样化的风气。 在传统中融合新习惯产生的文化之一,就是「邂逅之春」。 在春季邂逅,夏季加深情意,秋季举行婚宴,冬季培育出爱的结晶。 因为那样的习惯已经根深柢固,能在春天时经常看到青涩的年轻男女走在一起的情景。 「──明天,想请你代替别人去当相亲的练习对象。」 茉莉花原本很担心会被女官长训斥,结果居然是要请她去当名门少爷的相亲练习对象,令她相当惊讶。 这件事原本交由一名叫燕红琳的女官负责,但听说她得了感冒卧病在床,所以找了年纪相仿的茉莉花替代她。 (据说是父母担心直接正式相亲会失败,想为了儿子找个练习对象,而向女官长提出要求……) 看来对方是地位非常崇高的名门少爷。 所以女官长才挑了红琳这个家世不错的千金作为相亲的练习对象吧。 就在她感叹对方的父母保护过头时,女官长询问她的答覆。 「遵命。」 其实她也可以回答「办不到」,不过她会答应,是出于每位正值花样年华的女性都会对「邂逅之春」抱有的好奇心。 ──就算只是模拟相亲也想体验一次看看。 她从女官长手中接下原本红琳预计要穿的衣服后,静静地退出房间。 在那之后,她便趁工作的空档急忙做准备,转眼间就到了前一天。 与红琳父母会合的地点是某间高级酒楼。双方父母隔着桌子和乐融融地谈笑。 「红琳在后宫担任女官……」 没错,茉莉花是以燕家女儿红琳的身分扮演练习对象。 而委托相亲练习的人家,是在白楼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黎家。 黎家是武人世家,家族中成为禁军的将军之人相当多,是名门中的名门。而大名鼎鼎的黎家少爷兼继承人,通过武举考试的年轻武官「黎天河」这名字连茉莉花也听说过。 黎天河的相亲练习对象不是红琳,由另一名少女代替似乎违反了规矩。红琳的父母拜托茉莉花假扮成红琳,她原本很担心自己办不办得到,不过只是当一次练习相亲的对象,应该无所谓便看开了。茉莉花与红琳都住在后宫里,以后应该没机会与黎天河见面才对。 即使如此,谎称「小女子是红琳」的瞬间,她还是不禁因为不安而紧张不已。 「那个……天河阁下他……」 现在在现场的人,只有红琳的父母、茉莉花以及黎家父母而已。 练习相亲的主角黎天河不知为何一直没有现身,让茉莉花他们相当困惑…… 「失礼了,来迟一步。初次见面,我是黎天河。」 从屏风后出现的,是一名会让所有少女双颊泛红的美丽青年。 白金色的头发配上金眼,在其他国家,这样的配色大概会令人吃惊,不过在白楼国并不特别稀奇,毕竟如今的皇帝陛下也是…… (……不对,现在不是稀不稀奇的问题……!) 她应该在这时再次自我介绍说「小女子燕红琳」,但茉莉花因为太过惊讶而脑袋一片空白,一直半张着嘴巴,无法阖上。 ──练习相亲的对象是身为黎家继承人的少爷,通过武举考试的黎天河。 她确实是那么听说的,而且今天黎家的父母也说了同样的话…… (等一下……?这位是……!) 她怀疑自己弄错了,十分慌张,不过黎家与燕家的夫妇都说着:「那吾等先离去。」并站起身。黎家父母的脸上写着「好想立刻离开这里」,恐怕不是自己的错觉。 当茉莉花慌慌张张地想求助时,与「黎天河」对上目光。 对方的微笑非常温柔,她的心却因为不祥的预感加速跳动。 「接下来就让两位年轻人相处……」 两家的父母说出了经典台词,催促着茉莉花他们离开店里。 正当她追不上事态发展,冒着冷汗时,肩膀被某个人轻轻搂住。 ……不对,不是某个人,是只有一个人。 「红琳小姐,一起去喝茶吧?」 「黎天河」在身旁对她露出温和的微笑。 茉莉花的胃一凉。之所以会从这个笑容感受到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说不定是知道眼前男人的真实身分。 他强势地推着她,让她只能往前走。 虽然茉莉花数次回过头寻求两家父母帮助,他们并没有察觉到。 没看着前方走路,当然会差点撞到人。她差点跌倒时,一旁的「黎天河」一把抱住她的腰扶住她,因此她借来的漂亮衣裳得以避免沾上泥巴。她松了口气拍拍胸口,为了道谢抬起头时,又想起眼前的人是谁而僵住。 (插图003) 「……那个……你叫做『茉莉花』是吗?是后宫的女官吧。」 听到他叫出正确的名字,让她十分疑惑这位大人怎么会知道自己的长相与名字。 即使对他的记性感到佩服,她还是连忙往后退两步,深深低下头。 「非常抱歉,皇帝陛下……!」 没错,代替「黎天河」来练习相亲的人,是白楼国的皇帝「珀阳」。 应该在宫殿中辛勤处理公务的完美皇帝,怎么会以黎天河的身分来练习相亲? (黎天河大人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她也有点搞懂状况了。黎天河是武举考试的榜首合格者,据说他的能力受到皇帝珀阳认可,赐与他只有皇帝才能穿戴的紫色禁色小物,而且未来一定会担任将军一职,是心腹中的心腹。 所以,珀阳会出现在相亲练习的场合,原因一定与自己相同,也就是…… 「小茉莉花,你果然也发现是我了啊。难道你来的原因和我一样?」 「非常抱歉!」 在皇帝面前,没有获得准许不能抬起头。身分低微的人要是不偷看,就完全没有机会看到皇帝的长相。 就像刚才的红琳父母,即使见到珀阳也没发现他的真实身分是理所当然。 (不过我在后宫有数次机会看过陛下的侧脸……) 她很庆幸自己有发现,冒出一身冷汗。如果不知不觉中对皇帝不敬,说不定不只自己会出事,还会连累到燕家与女官长,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一直死命地低着头时,珀阳说这样太引人注目了,要她抬起头来。 「天河因为工作没办法来,便由我替他出席。我担任的职务与相亲无缘,所以希望一辈子至少体验一次看看。小茉莉花,你呢?」 珀阳拥有后宫,住着互相争夺皇帝宠爱的嫔妃,完全不需要相亲。 虽然同样是「出于好奇而代替出席」,原因依旧完全不同。 「红琳大人因为感冒而卧病在床,才由小女子代替她出席……小女子与红琳大人不同,是平民出身,担心若是坦承自己是代替红琳大人出席,会让黎家感到不悦……因此才说了谎,实在非常抱歉……!」 听到她第三次道歉,珀阳笑着以「没关系没关系」带过。 「我才是,明明是黎家主动提出请求,当事人却因为工作到不了。回到宫殿之后,我会把这件事处理好。」 看来珀阳原谅自己欺骗黎家的事了。 得救了。茉莉花这么想着,又深深低下头。 「那个……那么……回去吧……」 「为什么?」 看着打从心底不解的珀阳,茉莉花更不解。 「……不是,既然双方都是替身,应该不用继续下去……」 今天是为了黎天河安排的相亲练习。黎天河会邀请燕红琳喝茶,为了深入了解彼此聊天,到了傍晚再送红琳回到宫殿。 茉莉花是代替红琳来扮演相亲的练习对象,珀阳也是替委托相亲练习却因为工作无法前来的黎天河出席。既然都是替身,自然没有继续练习的必要。 「对了,我的目的不只是为了代替天河,而是想体验相亲,硬是拜托天河正在伤脑筋的父母来到这里的。所以小茉莉花,我最后会好好送你回到宫殿,我们就以茉莉花与珀阳的身分来场相亲吧。」 知道内情的珀阳居然抛下替身与练习的名目,逼迫他来场单纯的相亲。 「这可不行……!身分过于悬殊了……!」 「我不介意啊。啊,在那边的招牌左转吧。」 茉莉花拼命祈求他会改变心意。 (对方可是尊贵的皇帝陛下……!是至今为止都只能远远偷看侧脸的人,美丽的嫔妃们互相争宠的那位皇帝陛下……!) 憧憬的人就近在身边,这宛如美梦的事发生了。不过这不是梦,是现实。 在四周的人看来,这肯定只是常见的一幅光景,不过茉莉花的心脏感觉随时都会爆炸。要是惹这位陛下不开心会掉脑袋。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 (平凡的女官与皇帝陛下交谈这种事,只留在故事里就好了啊……!) 与茉莉花的期望背道而驰,珀阳大摇大摆地走进茶屋,自然地自称「黎天河」。 他们被带到光线良好的室外座位后,茶立刻端了上来。 「趁黎家和燕家都没发现我们都是替身……毕竟他们都立刻站起身送人了。虽然迟了,还是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珀阳从店员手中接过装着月饼的盘子,说着「请用」递了过来。 「原本我准备了『黎天河』的自我介绍,不过既然知道是替身了,就别这么麻烦了。我是珀阳,是这个国家的皇帝。我的专长太多了,就归结为『没有不会的事』好了。兴趣是完美地完成工作,以及偶尔到城镇一边吃甜食一边观察人民的生活。」 要是普通男人说这番话,应该会让人时不时发笑,并说着「那是什么意思啊」与对方开心地聊天。 可是,这个人是皇帝「珀阳」。听到专长是「没有不会的事」,也只能回应「我想也是呢」结束话题。毕竟他是通过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货真价实的天才啊。 「咦?刚刚的自我介绍不好笑吗?为了紧张的小茉莉花,我自认加入了有趣的部分,不过真是困难啊。那么,小茉莉花呢?」 「……小女子晧茉莉花。专长是记性比其他人好一点,兴趣是……阅读书籍和喝茶。」 茉莉花临时挤出了身为晧茉莉花的自我介绍,不过内容相当无趣。这根本毫无笑点,连想要逗人笑的心意都没表现出来,太过意不去了。 即使如此,老天赋予了满身才华的珀阳仍然笑咪咪地延续话题:「喜欢喝茶的话,那里的春天限定樱花茶很好喝喔。」 他是个非常能干的人,不过也正因如此,她巴不得现在立刻回去。让对方陪着极其平凡的自己聊天,简直太不敬了。 「小茉莉花,你是因应我登基入宫的,所以成为女官一年半了啊……啊,不对,你一年半前是以宫女身分入宫,半年前才成为女官的吧。后宫因为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谢谢你一直以来的帮忙。」 「……感谢您的夸奖。小女子还不成熟,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学习。」 茉莉花的官位是位阶最低的正八品,然而珀阳不但记住了茉莉花的名字和长相,还直率地向她道谢。 (我现在好像非常理解,这个人被选为皇帝的理由了……) 后宫嫔妃会争抢珀阳的宠爱,是为了自己的家族,不过就是因为珀阳是如此优秀的人,才会想受到他宠爱吧。 「我记得,你是在红叶之宴上表现优秀,所以才从宫女晋升的吧?女官长的推荐函中没有清楚写出具体的事情经过,不过好像是有个人犯了不能大肆张扬的过错,而你帮忙掩盖过去吧。」 半年前,后宫内要举办一场名为「红叶之宴」的传统活动,却发生了某位女官不小心烧掉记录着宴会准备方式的书简这样的意外。 因为是传统活动,无论是宴会的流程、料理的内容还是后宫的装饰方式,所有做法都有详细的规定,然而无论女官们多努力回想,还是有许多记忆模糊的部分。 女官甚至来询问茉莉花等宫女们是否记得那些细节,正好在去年经历过那场活动的茉莉花便将自己记得的宴会准备事项写下来,交给女官。那似乎对宴会准备大有助益,使得女官长日后当面称赞了她,不久后更询问她要不要成为女官。 「那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往后小女子也会为了帮上陛下努力……」 总不能肯定别人的失败,因此茉莉花想以成熟的方式应对,珀阳却一脸严肃地将脸凑过来。 「别再叫我『陛下』了。要是被发现,我会被骂的。」 与那副表情相反,他说出的请求相当幼稚。只不过那张脸庞太过美丽,对心脏不好,茉莉花差点忍不住伸手推开他。 「但是……」 「现在就叫我『珀阳』吧。」 「……珀阳大人。」 即使加上了「大人」,要直呼他的名字还是令人过于惶恐,而且太亲密了。虽然是本人要求的,还是会在意四周的目光。 「回到刚才的话题吧。你说专长是『记性比其他人好一点』,大概是什么程度?」 「真的只是好一点而已。要说专长,只想得到这个……」 她突然感到难为情,低下头来。 早知道干脆说自己没有专长就好了。在多才多艺且样样精通的珀阳面前,自己没有值得夸耀的专长。 「那么在这之后……抱歉,等一下。」 话说到一半,珀阳的语气严肃起来。他不知为何突然站起身,脚步急促但动作相当自然地往大马路走去。 茉莉花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眼神追随着珀阳的背影。 珀阳走向一个正宝贝地抱着布包裹的男人,还有一个男人快步从一旁走近── 「危险!是抢劫!」 听到那句话,茉莉花也终于理解珀阳想要做什么了。 现场有抢了包裹就跑的男人与被抢走包裹后跌倒的男人,而珀阳对往来的人们喊着:「抓住他。」 珀阳在事情发生前出声警告了抱着包裹的男人。他应该是观察到男人要抢劫的举动,打算去阻止吧。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巡逻的士兵注意到骚动,走向跌倒的男人。士兵听男人说包裹被抢了后点点头。这时,好心去追犯人的路人一脸愧疚地回到现场,说他追丢了。 「被抢走的东西是什么样子?犯人的样貌呢?」 在士兵的确认下,被害者喃喃说道: 「这个嘛~被抢走的东西是绿色的袋子,上面有一些黄色的图案,大小大约是这样。犯人的身高好像没有很高……」 被害者因为东西被抢走的力道跌倒在地,没有清楚看到犯人。在四周碰巧目击的路人与珀阳,描述了记忆中关于犯人与被抢走的包裹细节。 「那人穿着蓝色的上衣。」 「虽然只有看到一下子,他的头发好像很长……?上衣应该是黑色的。」 因为事发突然,加上往来经过的人很多,关于犯人样貌与衣服颜色的证词出现了出入。 茉莉花认为自己出手帮忙比较好,于是站了起来。 「士兵大人,小女子也看到了。」 她向士兵搭话,钜细靡遗地说出只清楚看到一瞬间的包裹以及犯人的模样特征。 「被抢走的包裹大概这么大,是用深色的绿色布料包起来的,布上有刺绣,是黄色丝线绣成五片花瓣组合起来的图案,中间用浅绿色的细长叶子连接起来。布的边缘有流苏,打的结就像这样……」 她拿出自己的手帕,打了一个结。 「犯人的身高比包裹主人高出一个拳头,头发与眼睛都是黑色。头发差不多过肩,用黄棕色的绳子绑成一束。衣服是蓝色,用更深的蓝色做出直条纹花样。腰带是黑色,结眼……像这样。他的眼睛细长、嘴巴宽大、圆鼻子、耳朵偏大,在这个位置有两颗痣,年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身上除了抢来的东西以外没有其他行李。」 士兵向聚过来的同伴转达了这番证词,为了寻找犯人奔走起来。 接下来只能交给士兵了。茉莉花正想着「希望证词能多少帮上忙」的时候,珀阳不知何时已经来到身边,紧盯着她。 明明带着稳重的微笑,珀阳的视线中却有一股力量,使茉莉花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而珀阳也往前一步拉近距离。 「珀、珀阳大人……?」 她用视线询问「怎么了?」,对方却直望进茉莉花的眼底。 「小茉莉花,你的记性真好呢。」 「啊……是的。因为小女子记性稍微好一点……」 多亏出色的记性,在发生红叶之宴的意外时也帮上了大家。 只不过她只有记性好也是事实。这优秀的记性,对茉莉花而言只是有点帮助的专长。 「……稍微啊。你说的『稍微』,大概是什么程度?」 「就是稍微而已。例如看一次琵琶的乐谱就可以记住,不过无法演奏得很好……」 可不能让对方对这种专长抱有期待,因此她仔细地说明自己的价值有多低。 「咦?」 为什么呢?珀阳似乎无法接受茉莉花的说明,依旧用带有威严却温柔的表情盯着她。 能近距离看到尊贵的皇帝「珀阳」美丽的脸庞,是真的难得可贵的机会才对,却让她莫名有种遭到审问的感觉。 (是不是……差不多可以提议结束相亲了……?) 因为抢劫骚动,已经没有继续相亲的气氛了。 正当茉莉花下定决心要开口时,士兵们抓着一个大声哀号的男人手臂过来。茉莉花看了那个男人的脸,小声地「啊」了一声。 「就是这个男人!就是他抢走我的东西!」 被害人喊道。士兵们说着「这下无法狡辩了吧」,将犯人用绳子绑了起来。 男人不断否认。尽管他的衣服颜色不同,其他特征都与茉莉花的证词一致。 「奇怪?但是他上衣的颜色……」 珀阳向士兵确认后,士兵抓起犯人的上衣,露出内里的颜色。 「只是把衣服反过来穿而已。毕竟在这种时候,最容易被人记住的就是上衣的颜色。不过多亏有小姐的证词,让吾等得以靠其他特征找到犯人。」 士兵低头向茉莉花致意道谢,茉莉花也微笑回应不用谢。 据说包裹差点就进了当铺,现在平安地还给主人了。这件事能在短时间内解决,真是太好了。 「小茉莉花,你立了功劳呢。」 听到珀阳的夸奖,茉莉花说着「没那回事」否定。 「都是多亏珀阳大人。因为在事件发生后,小女子能看到犯人背影就已经算不错了。」 自己只是看见犯人而已,而可以抓到犯人,是托珀阳提出警告的福。 「没那回事喔。能逮捕到犯人是靠你的力量……对了,给你奖赏吧。跟我来。」 珀阳又搂着她的肩膀,亲切地带路。实际上则是茉莉花即使抵抗,脚也会擅自前进,是有点可怕的体验。 「请等一等,珀阳大人!女官怎么能够收下皇帝陛下的赏赐……!」 「现在的我是『黎天河』喔。如果是天河送的东西,应该没有问题。毕竟天河是禁军的武官,不可能不赞赏你刚刚立下的功劳啊。」 珀阳说着:「要送什么好呢?」在书店前停下脚步。 自从不久前,木板印刷这种技术被发明出来后,书本就不再只属于一部分的贵族,平民也都可以买到,可是仍然不是能轻易买下的东西。 (啊,是因为我说喜欢看书吗……?好厉害,他真的是非常体贴的人呢。) 自己能像珀阳一样,自然地尊重对方吗?她虽然有自信能够一直记得别人自我介绍的内容,不觉得自己能立刻活用。 ──再次体认到了只有记性好也没什么。 正当她感到佩服时,不知不觉间已经走进书店了。 站在她身后的珀阳,不知为何用手遮住她的眼睛。 「珀阳大人……请问这是在做什么……?」 如果是街上的年轻男女这么做,看起来只像嬉闹的一对恋人在玩「猜猜我是谁」吧。 可是对茉莉花那么做的对象是皇帝,不能就一般而论。 「我还不想让你看到书架。就继续走五步……用你的步伐算是七步,慢慢往前走。」 不可能对珀阳说出「看不见很可怕所以办不到」这种话。 珍惜自己生命的茉莉花,静静地遵照指示做。 「向右转,嗯,就快到了……好,停下来。头往上抬一点。」 茉莉花也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女孩子,并非对恋爱毫无兴趣。 她也想被一个出色的人从身后环抱,感受到对方的体温与心跳,怦然心动。 接着因为紧张不知所措,在事后回想起来时害羞得想捂住脸。 我也想谈谈那样的恋爱……她曾那么想。 (不过,对象是皇帝陛下的话,不管长得多帅气,不管发现他有多少优秀的地方,都只会产生负面的紧张……!) 如果因为做出失礼的事情遭受责骂,也会给自己上司的女官长添麻烦。老家说不定也很危险。 能远远地欣赏这张美丽的侧脸就满足了……原本只是那样看待的对象,究竟是哪里出了错,让事情变成这样? 「等我打暗号,你就张开眼睛。把在这里的书籍标题从右到左、从上到下看过后记住,都看过后告诉我一声。」 现在的茉莉花只是个不断回答「是」的人偶。 就让皇帝保持好心情,等他玩腻时就请他让自己回宫殿。 在这里获得的奖赏,就当作是从黎天河那里收下的,当作一辈子的宝物吧。 「要开始了喔。好,张开眼睛。」 茉莉花张开眼睛,逐一看过书籍的标题。视线由右到左、由上到下移动,按照顺序记在脑中,看到最后时宣告:「看完了。」 「记住了?已经可以了?」 「是。」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珀阳低声说道:「真厉害……」接着又说: 「再把眼睛闭上。」 眼睛再次被冰凉的手捂住,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抱歉,吓到你了。」虽然珀阳温柔地说道,茉莉花为了安抚莫名加快的心跳,将手放在胸口。 「把你记住的书籍标题,从右边开始按照顺序说出来。」 「是。」 首先是──茉莉花回想起最右边的书本标题。 「《天庚志》、《虎秋传》、《十七通篇》、《续十七通篇》、《壁书》……」 直到说出第五本书籍,珀阳都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只是「嗯、嗯」地出声附和。茉莉花弄不懂地位高贵的人在想什么,说不定是当成了后宫的宴会上由宫廷艺伎表演的歌曲、舞蹈之类的表演,觉得记忆力好很有趣。 「──……《陆史英雄传》、《白家史纪事本末》、《朱家史纪事本末》……最后是《右威史》。」 当她丝毫没有停顿地说完,珀阳的手轻轻放开了。 「……好厉害,是真的呢。」 「是真的?」 「嗯,我现在找到了。」 珀阳带着的笑容就像甜美又有点独特的蜂蜜,直盯着她。 她从来没有被那样的眼神盯着看过,比起开心,她更感到害怕。 「我决定好你的奖赏了。毕竟你是女孩子,应该没有四书吧?你的阅读能力如何?」 「咦……?这个……但是,小女子仅可以看懂文字,并没有学问……」 「四书的内容真的相当简单,如果想通过科举考试,八岁前就一定得熟背才行。」 「是……」 茉莉花平时阅读的是所谓的大众小说。像是恋爱故事,或是力争上游、功成名就的故事,都是娱乐读物。 (不过既然是八岁前的男孩子会看的书籍,我也……) 这或许是珀阳给的忠告,要自己成为更有学问,对话时能够机灵应对的女官。只有这个可能。 (以送给女性的礼物而言,是有点无趣。) 但如果是四书,反而比较好收下。如果是昂贵的发簪或外衣,她想必会为了该怎么回礼伤透脑筋。 「你回去好好读过,之后我会问你感想。」 「是……感谢赏赐那么棒的奖赏。」 回礼就是仔细阅读它,成为了不起的女官。 今天一整天发生一连串令人吃惊到难以置信的事,但在最后一刻圆满结束了。 「下次见,小茉莉花。」 珀阳送她回到宫殿后,宛如认识许久的友人,亲密地向她道别。茉莉花则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低下头致意。 晚上,完成女官工作的茉莉花躺到床上。 独处的时间终于到来,她开始回想今天的事情。 ──我与受到众人崇拜的皇帝,做了如同相亲的事情。 自己原本应该是个没没无闻的底层人物,遇到的替身角色却是主角等级的人物。如果一辈子只有一次,遇到这种事还不错,但若是每天发生绝对受不了。 「现在的我,只要这样就好了。」 以前她也曾经像大家一样,想要当上有名字的主角等级角色,但因为渴望而遭到误会的话,又会使人感到失望。 ──茉莉花小姐,我认为你是能更有成就的人。 ──因为只能记住事情,不勤加练习,就无法进步啊。 以前我曾经为了回应期待而练习,不过除了记性之外没有其他专长,所以无法立刻做得很好。 自己的极限,自己最清楚。如果期待太多,就会像以前一样,不仅自己,身边的人也会陷入不幸。 满足于现状,牢牢抓住眼前的幸福吧。平安无事就是最好的,自古以来大家都是那么说的。 月长城,月之宫。 武官黎天河来到皇帝办公的御书房,报告自己归来的消息。 珀阳则慰劳代替自己去探望叔父仁耀的天河。 「仁耀怎么样?」 「看来只是染上严重的风寒,所以卧病在床。虽然身体消瘦,声音相当有精神,看起来不会立刻发生什么事……陛下不亲自去探望没关系吗?」 「朕有点不方便……总之,朕也有许多考量。」 仁耀是先帝的弟弟,与珀阳相同,在年轻时就决定舍弃皇籍,以臣子的身分持续辅佐先皇,是一名努力爬到禁军将军位置的伟大武官。 过去,珀阳考虑舍弃皇籍时,第一个商量的对象就是仁耀。仁耀则笑着鼓励他那么做,也成为他参加武举考试的推荐人。 不过,珀阳登基成为皇帝的同时,仁耀也以「最好交给下一代」的说法辞去禁军之职,开始在乡下过着悠闲自在的生活。 「对了对了,相亲练习的事,朕替你出席了喔。」 天河想必认为珀阳在出发前说的:「后续朕会处理好。」是指取消相亲练习,或是延期。虽然也可以瞒着天河,天河的父母一定会对儿子说:「我们是受到皇帝的命令,迫不得已。」以这样的借口来解释才对。反正他很快就会知道。 「……如果没被发现是无所谓。」 原本就对相亲练习没有兴趣的天河,打算用这句话结束这话题。 但珀阳满脸笑容地先道了歉。 「其实,对方发现朕是替身了。」 「被发现了吗?」 「不过没想到对方也是替身。来的人不是燕红琳小姐,而是小晧茉莉花。听说红琳小姐感冒了。」 「那么两家都做了没有意义的事呢。」 天河露出尴尬的表情。如果老实说无法出席相亲练习,燕家也不需要勉强找人来替代了才对。 「然后,我们一起目击了抢劫,小茉莉花当场露了一手,然后顺利逮捕了犯人。朕便用黎天河的名义给了她奖赏。」 「这样啊。微臣是无所谓,不过不是应该用陛下的名义给予奖赏比较好吗?」 比起区区一个武官给的奖赏,收到皇帝的奖赏,任谁都会更加高兴。 听着天河不解的询问,珀阳高兴地说:「有很多原因啦。」接着又说: 「小茉莉花说自己只是个女官,不能收下皇帝的赏赐拒绝了。朕说要以黎天河的名义送她,她才妥协……但这件事不重要。」 珀阳交叉在胸前的手扶着下腭,眼神不知看向何处。 「朕找到了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天才。」 「……天才?」 「没错。说不定拥有上天赋予的才华,本人却没有自觉。那明明是过于稀有又珍贵的才华,能运用的方式太多,连朕也不知道该怎么运用。」 他的声音就像陷入恋爱般甜蜜,眼睛则像拿到新玩具的孩子一样充满闪亮的光芒,嘴角的笑容却令人感受到老虎猛力吼叫时的压迫感。 「──如果她是真正的天才,不管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朕都绝对要弄到手。」 珀阳没有什么时间了,得加快脚步才行。 他需要为了这个国家,先找到许多天才,留给下一任皇帝。 (「茉莉花」啊……娇小又清纯的白色花朵。是我最先发现的,她是属于我的。) 一定要让她的才能发挥作用。 ──────────────────────── 第二章 过完就像成语故事「黄粱一梦」的一天后,茉莉花回到了日常生活。 她与平时一样,小心翼翼地不进入精心打扮的嫔妃们的视线里,完成女官的工作。 (啊……喔!) 从面前走来的宫女们看见穿着女官服装的茉莉花,立刻让出路并低下头。她十分过意不去,尽量加快脚步通过。 「……明明不久前我也是宫女啊。」 自从当上女官,她还没有和之前当宫女时感情很好的同事说过话。不对,尽管曾经说过一次话,对方冷漠地抛出了一句:「我们的身分不同了吧。」在那之后她们就没再说过话了,茉莉花也没有再次去搭话的勇气。 (女官与宫女啊……毕竟原本就处得不好嘛。) 这两个职务虽然都是在后宫中工作,工作内容大不相同。 比方说料理,女官决定好菜单后,实际准备材料制作、善后收拾是宫女的工作,盛盘与送膳的人却是女官。 或者是插入花瓶中的鲜花。女官命令宫女去准备后宫里盛开的花,宫女就要去摘花做准备。插花是女官的工作,整理善后则都由宫女负责。 宫女眼里的女官,是只会挑有好处又轻松的工作做的千金小姐﹔在女官眼里的宫女,则是只能做些准备与善后工作的手下。 正因如此,当茉莉花确定从宫女晋升为女官时,后宫中掀起了一点骚动。女官认为即使她有能力,终究是个平民的孩子﹔宫女则难掩反感,不明白为什么只有她晋升。 「终于可以休息了……」 茉莉花回到自己的寝室,坐到卧榻上。 女官虽是有好处又轻松的工作,依然是底层人员,每天都很忙碌。 只有在可以独处的这段休息时间阅读书籍,是她小小的乐趣。 「话说回来,四书中也包含了《中庸》呢。」 被称为四书的《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是未满十岁的年幼男孩该有的基础修养之一。书中简洁地汇整了生而为人的重要常识,因此即使茉莉花只有身为宫女需要的基本阅读与书写能力,也能看懂。 阅读四书,每每都会让她赞叹「原来如此」,只是要按照书中的教诲生活非常困难。 「茉莉花~我问你,去年将茶具放到哪里……」 听到女官前辈在寝室外呼喊自己,她慌忙站起身。 将《中庸》收进包袱后,她立刻说了句:「我马上过去。」小跑步离开寝室。 「抱歉,打扰你休息。不过要是不现在准备好,女官长会骂人。」 「不要紧,我正好补完妆了。」 记性好的茉莉花,在女官之间很受重用。 因为只要在收拾善后时带上茉莉花,让她记住东西放在哪里,日后要拿取时,她都能毫不犹豫地帮忙指出位置。 长得不算特别漂亮,没有什么人脉、没有身分位阶也没有财力的茉莉花之所以没有受到欺负,都是多亏了这项专长。 只要善用这项专长拉开一点距离,就能从女官之间的对话和表情看出派系斗争的情势,借此谨慎发言行动,避免被卷入斗争。 「听说这次的宴会陛下也会出席。以前会为了说不定能见到陛下一面感到高兴,现在反倒因为准备很麻烦而感到厌烦。」 「嫔妃娘娘好像很有干劲呢。」 「是啊是啊,工作又要增加了……唔、咦?茉莉花,快来!」 走在一步之前的女官前辈对茉莉花说完跑了起来。 茉莉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跟过去一看,贯穿后宫正中央的走廊上,有数名嫔妃与侍女的身影,女官就排在她们身后。 (难道是陛下来了……?) 珀阳从来不曾在傍晚时没有通报就来后宫。 可是看大家排队的方式只有这个可能,茉莉花也与女官前辈一同排在最后方的庭院里,跪下并深深低下头。 能够站着行低头礼的人,只有身分特别的皇后而已。 其他人除非得到珀阳同意,否则要等珀阳经过,不会出现在视线范围内才能站起来。 (原来也会突然过来……明明还有传闻说陛下可能讨厌后宫呢。) 珀阳会在后宫的宴会上露面,也会偶尔到嫔妃的住处,不过听说那比较像在尽义务。 话虽如此,茉莉花是新晋升的女官,没办法拿他与前任皇帝比较,不清楚实际状况。 (时隔三天没见的陛下……虽然相亲练习时在难以置信的近距离下与他说过话了,我还是喜欢像现在这样,当一个不会和陛下对上目光的无名小卒。) 脚步声接近时,她知道脚步声的主人是珀阳。她听到身边有人说「幸好有提前发现」,看来这次因为珀阳没有事先通报,也有嫔妃来不及来迎接,排在走廊上的人比平时还要少。 茉莉花也暗自庆幸自己碰巧在场时,珀阳的脚步停了下来。 「……奇怪?是小茉莉花。」 听到忽然呼喊自己的声音,她无法及时反应过来。 自己是新晋女官,不是能被皇帝这样随意搭话的身分,因此她只能判断是有其他名字叫茉莉花的嫔妃,或者有嫔妃被取了茉莉花的昵称,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嫔妃与侍女们窃窃私语、猜测茉莉花是谁,但茉莉花认定不是自己,于是默不作声。 「对了,你可以抬起头来。你看起来很好,真是太好了。」 ──为什么呢?她觉得珀阳正看着自己。 茉莉花感觉到浑身发凉。难道被他称为茉莉花的人,是自己吗? 「能让一下路吗?」 没有人能违抗珀阳的命令。 嫔妃、侍女与女官只靠珀阳的视线与话语就察觉到他的意思,都低着头让路。 珀阳走下走廊,来到庭院,走到跪在地上的茉莉花面前。 他正看着自己,而且站在眼前。 即使如此,她还是想坚持珀阳说话的对象不是自己。 (陛下的视线让人很尴尬,但更让人难受的是大家的视线……!) 在场所有人都瞪着茉莉花,心想这是怎么回事。 她很想大喊「不是那样的」,但不能在皇帝眼前擅自开口说话。 「小茉莉花,来,这是伴手礼。是加了胡桃的月饼和茉莉花茶。」 (插图004) 茉莉花这才不得不承认珀阳呼唤的「茉莉花」就是自己。 加了胡桃的月饼与茉莉花茶,是上次相亲练习在茶屋时被端上桌,但最终没有品尝到的东西。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合,我就能好好向他道谢了……!) 自己只是一名女官,就算珀阳说要送她伴手礼,也不能说「好的,这样啊」就收下。 她紧握着因为惊吓而发白的手,拼命思考该怎么做才好。希望他快点说自己认错人了,或者改变心意。 真不希望因为这种事,丢了好不容易获得的女官职务……! 「──陛下,茉莉花是女官。若是不透过女官长赠礼,只会让茉莉花为难。」 出声委婉劝谏想要强行送礼的珀阳的人,是德妃。 德妃不仅有坚强的靠山,既美丽又聪颖,人人都说她适合得到珀阳的宠爱。多亏她开口,原本屏住呼吸的茉莉花才得以喘气。 「不过这伴手礼要是透过女官长,可能会被女官长骂『怎么送这种东西』吧。」 「即使如此还是要遵守,请陛下理解这么做是为了茉莉花着想。」 在德妃的劝说下,珀阳似乎终于让步了。他从庭院回到走廊,宣布要去德妃的宫殿。 德妃满意地点点头,静静跟在珀阳身后离开。德妃的侍女们也跟在他们身后离去。 茉莉花稍微移动视线,发现德妃本人只瞥了自己一眼,而德妃的侍女们则用锐利的眼神瞪着她。 (好、好可怕……!但是得救了!之后得去向德妃道谢才行……!) 放下心后全身放松下来,她无法马上站起身。 不过那也只有一瞬间。想起四周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茉莉花全身僵硬。 「……茉莉花?」 听到女官前辈呼喊自己,她战战兢兢抬起头,四周尖锐的视线令人难受。 「刚刚……陛下喊了你的名字……」 只是一名女官,为什么能被那么亲密地叫出名字? 是何时在何地认识的?为什么会那么亲近? 在场所有人应该都想问她与珀阳的关系。这点她很清楚。 (可是,女官长交代过代替红琳去相亲练习的事情不能说出去……!) 她默不作声时,一名嫔妃着急地走近。 「你和陛下是什么关系?」 「兰妃娘娘……!」 拥有高贵地位的嫔妃不该直接和女官说话。 侍女连忙出声责备,但兰妃一眼瞪去,让她闭上了嘴。 「我不清楚一名小小的女官是怎么吸引陛下注意的,但给我认清自己的身分。」 茉莉花俯伏在地上回答:「是。」 无法反驳。茉莉花的地位不足以让皇帝主动搭话,是单纯的事实。 「非常抱歉……!」 进入后宫的人都会作梦。 梦想有一天被皇帝一见钟情,在所有人面前呼喊自己的名字,宣示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然而在现实中发生后,才能真切感受到那些事正是发生在故事中才令人心动。 现实中只能说出道歉的话而已,状况再不合理也一样。 「茉莉花,女官长找你,请马上过去。」 她还以为自己听到了白虎神兽来救她的声音,不过冷静想想,那个对手可能比嫔妃们还难对付。茉莉花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 她神情紧绷地进入女官长的内寝,被女官长顶着不晓得是不是在生气的难看表情瞪了一眼。肯定是得知稍早的骚动才把她叫来的。 「我收到了皇帝陛下要给你的赏赐品。」 女官长在镶满翡翠与贝壳的昂贵托盘上,放上从茶屋买来后完全没拆过的廉价包裹,摆在桌上。 (……起码陛下照规矩做了。) 这东西不该被称为赏赐品才对。内容物想必就如他本人所说,是茶与月饼吧。可能是他很在意三天前两人最后都没有品尝到,特地去买的。真是个真诚又温柔的人。 (如果陛下是一般的武官或文官,说不定我也能谈一场怀有憧憬的初恋啊……!) 如果对象是一个会为自己记住琐碎小事的温柔男人,想必会一直感到心动。 可是对象是皇帝。别说心动了,茉莉花因此感到惶恐,满心期望对方不要跟自己扯上关系。 「茉莉花,请解释一下你和陛下是怎么认识的。」 茉莉花知道自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因此委婉地请求女官长让其他人离开。 「……是在不久前,下官为了女官长大人的请求出宫的时候。」 她暗示自己是代替红琳去当相亲练习对象时遇到的,女官长便说了句「等等」打断她。 「所有人都出去。」 察觉到必须保密的女官长让其他女官离开,很快就只剩下她们两人。 事到如今,茉莉花也下定决心,只能把事情原委都说出来了。 「出席相亲的人不是黎天河大人,而是由陛下代替他出席……」 茉莉花和珀阳都立刻发现对方是替身。 当她为了欺骗的事道歉后,珀阳答应会把后续的事处理好。 在那之后目击到抢劫案,茉莉花协助逮捕犯人而收到了「四书」作为奖赏。 茉莉花坦承所有事情后,等着女官长下判断。 「……那么,四书不是黎天河大人送的,而是陛下送的吗?」 「是的。陛下说若是黎天河大人,一定会感谢下官协助逮捕犯人……」 「那么,四书是以黎天河大人的名义送出的奖赏吧……我明白了,就当作是那样吧。」 这时候如果说是从珀阳那里收到的,被当成是以珀阳的名义送的奖赏,事情会变得非常麻烦。女官长似乎也理解到这些。 「话说回来,居然是送四书啊……没事,这件事就谈到这里。」 虽然女官长干咳一声,茉莉花知道她的意思。 通常会送给女性的物品不会是四书,而会选发簪、绢丝或化妆用品。 这次的赏赐品也是。以赏赐品而言,月饼与茶叶太过廉价了。只可能是随手带来的伴手礼。 「看来你与陛下变得相当亲近呢。」 那不是费心讲究的礼物,而是能让人感受到亲近随意的礼物。 茉莉花慌张地摇摇头说:「可是那绝不是因为亲近才给的。」接着又说: 「是因为在茶屋时,下官还来不及品尝陛下推荐的茶与月饼,就发生了抢劫事件……在那之后我们就离开了店里……」 那没有特别的意义。不只是自己,那位陛下对别人也会做同样的事。 只是当时在一起的人正好是茉莉花,所以不值得嫔妃与侍女们大惊小怪。 「话虽如此,既然是陛下赏赐的东西,你也会在意周遭的眼光吧。就当作是某位武官要送你协助逮捕犯人的奖赏,托陛下带来……是陛下送你的事实就藏在你的心里吧。」 「是。」 这下这件事就顺利落幕了。受到皇帝宠爱的女官只存在于故事中对任何人都好。 「陛下只是奖赏了协助逮捕犯人的女官而已。不要有奇怪的误会,每天努力工作吧。」 「奇怪的误会……?」 打从一开始,茉莉花就知道是那么一回事了。 她不禁困惑地心想是哪部分会让人产生什么误会。 「你这种谦虚的地方,也是我希望你往后好好珍惜的美德之一啊。」 女官长叹气说道。感觉不是单纯在夸奖自己,因此茉莉花只小声地回答:「是。」 「我很看好你的能力,所以推荐你成为女官。希望你拿出更多干劲,管理好年轻的女官们……」 「您过奖了,下官的能力无法胜任那样的工作。」 平民出身的自己可以做什么呢?受到莫名的期待会使她困扰,因此先用温和的语气与用词告知对方自己办不到。 「……算了,那件事也之后再说。你先回去工作……」 女官长终于就要说出允许自己离开的话,却被房外的声音打断。 「女官长大人,下官来为德妃娘娘传话。陛下正在德妃娘娘的宫中,但希望女官茉莉花过去陪他聊天。」 前来传话的女官应该很慌张,在得到女官长同意前,就忍不住说出来意。 (……这是怎么回事?还以为陛下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他应该知道要是这么做,会让我之后很困扰才对。) 难道他另有目的,故意要把事情闹大吗? 她完全不懂珀阳在想什么。 「知道了,我也会一起去。茉莉花,你不需要说话,静静待着就好。」 茉莉花跟在女官长身后快步走过走廊,从四周感受到侍女和女官投来打量的视线。 现在,加上想像的「真相」应该到处传开了。明明好不容易得到了一个比较方便度日的位置,这下又要从头开始了。 「我将晧茉莉花带来了,还请向德妃娘娘通报。」 女官长是后宫的负责人,是位阶正四品的崇高官吏,也是唯一能与嫔妃平等谈话,并且能与皇帝交谈的人。女长官深受珀阳信赖,即使是嫔妃,也不会在台面上反抗她。 「德妃娘娘正在等您,这边请。」 侍女将她们请入宫殿中,茉莉花等人往里面走。 原本在房里的德妃交代自己看重的侍女服侍珀阳,出现在茉莉花她们面前。 茉莉花与女官长一起跪地低头,等着命令。 「抬起头来。」 德妃是嫔妃当中特别聪颖的人。与其他常和女官们作对的嫔妃不同,总是以友善的态度应对。不用别人说,她也非常明白要拢络珀阳的心,需要女官们的协助。 「德妃娘娘,近来可安好……」 女官长开始恭敬地打招呼。 德妃优雅地微笑后打断她说:「我们之间不需要这样吧?」接着又说: 「女官长看起来也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事不宜迟,说说女官晧茉莉花的事吧。」 「关于她的事,由下官来说明。」 女官长沉重的语调让德妃轻声笑了出来。 「本宫已经听陛下说过事情经过,都知道了。是陛下在镇上目击犯罪的时候,在附近的茉莉花为逮捕犯人做出了贡献吧?碰巧在场的陛下说很在意茉莉花丢下点好的茶与月饼,跑出茶楼来帮忙。」 看来珀阳隐瞒了与相亲有关的事情,巧妙地向德妃解释过了。 (陛下对我这种身分低微的人也这么体贴……为什么刚才会刻意做出引起后宫骚动的事呢……?) 当她茫然地这么想时,女官长答道:「事情就是那样。」并深深低下头,因此她也赶紧跟着低头。 「陛下说想口头上慰劳茉莉花。」 「……原来是那样啊。不过茉莉花身为女官还不成气候。」 「陛下坚持要那么做。别看陛下那样,他是个很顽固的人,要是不让步会很麻烦。」 德妃说着:「真伤脑筋呢。」但话里带着最了解陛下的人是自己的意思。那种事情,真希望她在宴会上对其他嫔妃做就好。 「那就没办法了……茉莉花,既然这是陛下的意思,你千万不要失礼,听完陛下的话就立刻出来。」 「──是。」 原本希望女官长拒绝,可是如果连女官长都顺从珀阳的意思,那只能放弃了。 她下定决心后,走向内室。 「……打扰了。」 茉莉花说完,听见珀阳的声音说:「可以下去了。」接着看见德妃的侍女离开房间。感觉到自己被瞪不是错觉,使她不禁感到沮丧。 「下官晧茉莉花。」 走进内室后,她立刻双膝跪地,用右手握住左手的拳头,缓缓行了最敬礼。 接下来就等珀阳对她说话,说完俐落起身,不转过身拱着手离开房间就结束了。 「小茉莉花,你这样像外人一样对我行礼让我很难过呢。我们是相过亲的关系吧?来,你抬起头站起来,坐这张椅子吧。」 说是相亲也只是练习,两人甚至都是替身。换句话说,他们的关系的确是外人,行外人之礼才是正确的才对。 「陛下,下官就在这里……」 「像相亲时一样,叫我珀阳就可以了。」 「求求陛下,请不要为难下官……!」 作为女官的自己对皇帝提出请求是非常荒唐的事。 不过要是不说出来,他可能不明白,因此茉莉花抱着会惹他不悦的觉悟说出那番话,珀阳却说:「好啦好啦。」硬拉她坐到椅子上。 「那我退一步,就当作只有我们两人独处时才可以为难你吧。」 茉莉花提出的请求明明是再合理不过的事,不知为何珀阳却说是自己让步,茉莉花只能在心里大喊:「明明我才是对的……!」 「后宫的麻烦规矩真多呢,我明明是想和你说话才过来的,却被德妃斥责,说应该要先到某个嫔妃的宫中,在那边把你叫过来才可以。她还说其实我不能直接和女官说话,但因为太麻烦,我最后就说是皇帝的命令,让她妥协了。」 「……如果是慰劳,只要告诉女官长大人,她就会转告下官……!」 「那个是借口。我是想和你闲聊啊。」 她感到头晕目眩。老实说,她不想再跟珀阳有牵扯了。 对方可能认为她是「陪自己进行了憧憬相亲的对象(替身)」感到新奇,但对她而言珀阳依旧是「皇帝」。 「刚刚老人会跑来说要订旅行计画,吵得受不了。我觉得累了,所以想见见沉稳的小茉莉花被治愈一下。」 他真的开始单纯地闲聊了。虽然不知道老人会是什么,如果开口问了,话题好像会延续下去,于是她静静地听着。 「对了,所谓的老人会是指武官中最年长的一群人,像是禁军将军和副将军那些人。他们要我允许他们在前同事,也就是我叔父仁耀身体恢复之前去探病。」 彷佛看透了茉莉花的心思,珀阳穿插了解释。 「不过实际上,他们只是拿去探望仁耀当借口,想去趟汤泉小游而已,出游行程写得太明显了。是不是很狡猾?我也想行幸汤泉啊。」 「……那么,陛下也跟、老、老人会……?一起同行如何?」 茉莉花不晓得自己是否真的可以说出老人会这个词,因此在心中道歉说「非常抱歉」后做出最安全的回答。 「被一群伶牙俐齿的老人包围着入汤太可怕了。再说,如果皇帝巡幸,得安排一整个师团护卫,会为武官和文官添麻烦。只能在我无论如何都得出宫处理事情时,顺便前往汤泉小憩和探病了。」 珀阳很清楚自己的行动会带来什么影响,不能随便耍任性,相当律己。令人再次钦佩他是个了不起的人。 「啊,对了。我送的四书你读了吗?」 「……黎天河大人送的四书,下官看到《中庸》的一半。」 「咦?还没有读完吗?」 看到珀阳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茉莉花点点头。 「非常抱歉,因为没有太多自由时间……」 「这样啊。」 他说着:「不管是哪里的年轻人都很辛苦呢。」立刻理解了。珀阳也是个才十八岁的年轻人,因此听到他像个拥有丰富人生经验的老人说出那样的话,总觉得有些滑稽,差点让她笑出来。 「你读过有什么感想呢?」 「都是非常有意义的道理,让人获益良多。」 「那些道理,要是能全部做到都能成仙了。我连一半都做不到。」 听到他毫无顾忌地这么说,茉莉花也差点说出「下官也那么认为」,但是忍住了。对方可不是能这样随意说话的对象。 「对了,到你读到的地方就好了,试着背诵看看。」 「哪个段落呢?」 「居然问『哪个段落』……哇,真厉害。那就从一开始吧。」 既然珀阳希望她从头背诵,她也只能照做了。 茉莉花回想一开始的内容。虽然算不上平顺,还是以一定的速度,将伟人的教诲背诵出来。 就在她背诵完一卷的时候,珀阳大概听腻了,说着:「可以了。」示意结束背诵。 「你阅读四书时,会反覆回头阅读吗?」 「不,只有看过一次。」 「这样啊……只看过一次,就能背出来啊。」 珀阳用甜蜜却强势的独特眼神盯着她。 那不是在想什么好事的表情,她透过经验察觉到这件事。 过去明明盼望能正面一窥这张美丽的脸庞,如今却能不经意解读出背后的意思,自己是在哪里走错路了呢? 「上次在你的协助下逮捕的那个男人,听说还犯下了诈欺等许多罪行,我们的文官与武官都说终于抓到他了,十分开心。」 「……那真是太好了。」 「他们说改天要再次向你道谢。不过他们都不能进入后宫,所以可能会把你召到月之宫去,到时就请你走一趟了。」 「那个……只要陛下透过女官长大人召见下官……」 到时要是真的接到召见,就用「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不值得赞赏」的场面话来推辞吧。得小心行事,以免太引人注目。 「那下次见面时,你要把四书读完喔。我们也聊聊后半段。」 「下官会努力的……」 珀阳也许察觉到了茉莉花不想再与自己有所牵扯,「嗯~?」地扬起嘴角。她不禁感到退缩时,珀阳对她露出带着压迫感的微笑问了一句: 「做得到吧?」 虽然语气上扬,不是肯定句,仍然让人感受到压力。大概也因为那张漂亮的脸庞,压迫感相当强。 「下、下官会努力……」 茉莉花比刚才更鼓起一点干劲答道。 茉莉花无视珀阳还想多聊一会儿的态度,说自己还有工作便退出内室。 即使如此,以只是听听赞扬而言还是「太久」了,使德妃投来试探的眼神。 (如果照实说「只是闲话家常而已喔」,反而像在挑衅。) 实际上仅止如此,但就连嫔妃也很难与珀阳闲话家常。 当她打算就此回去工作时,女官长叫住了她。 因为感受到说教的气氛,茉莉花垂头丧气地跟到了女官长的内寝后,女官长屏除旁人,留下两人单独谈话。 「有关后宫今后的事情,我想先跟你谈谈。」 看到女官长说得语重心长,茉莉花神情严肃地点点头。 「是跟皇帝陛下有关。」 虽然是不想再有所牵扯的对象,包含自己在内的女官们是侍奉皇帝与嫔妃的人,无法说出「希望不要再找我了」这种任性的要求。 「如果陛下特别召见你,你要听从,不要拒绝。」 「您说……召见吗?」 那是指刚才珀阳所说,为了逮捕抢劫犯道谢的事吗? 既然连当作最后一线生机的女官长都叫自己不要拒绝,那就只能听命行事了。 正当她想着:「真伤脑筋……」就听到女官长叹气说:「你好像还不明白。」接着说: 「你还年轻,可能还没有听说,这证明了女官的口风很紧,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女官长轻轻点了头,先铺陈道:「这是个秘密。」然后又说: 「与前任皇帝陛下相比,现任皇帝陛下莅临后宫的次数非常少,并且避免造成嫔妃的排序混乱,会按照顺序造访嫔妃。这显示出他对后宫的嫔妃没有兴趣。」 最近才进入后宫的茉莉花不知道什么程度才是「正常」。她认为那由珀阳决定就好。 「接下来我要说的,真的是内部机密。陛下即使造访嫔妃娘娘的寝宫,也有可能没有行房。」 「……咦?」 皇帝的工作之一,是要留下继承人。后宫就是为此设置的。 然而,珀阳居然与美丽的嫔妃共度一晚也没有发生男女关系。 (──那样实在不算「正常」啊。) 珀阳登基至今过了一年半,如果真的直到现在都没有与任何嫔妃有深入的关系,那会是个问题。不过为什么女官长会知道……当她感到疑惑时,马上就懂了。 确认换洗物品是女官的工作。茉莉花还没有机会接触到珀阳身边的用品,但嫔妃是否真的怀上珀阳的孩子,女官长等人应该能做纪录确认才对。 「我不晓得陛下是基于什么想法拒绝行房,而因为这件事对嫔妃们而言非常不光彩,因此一谈到有关陛下莅临的那一天都守口如瓶,我们无法问到更详细的状况。」 应该也没有人敢问珀阳。女官长她们在这一年半肯定伤透脑筋,不知该如何是好。 茉莉花也完全搞不懂珀阳有什么意图,不过应该不是因为一时兴起而拒绝嫔妃。等时候到了,虽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只要珀阳有所行动就能轻松解决…… 「我们女官是侍奉陛下的官吏之一,必须协助陛下获得继承人。」 话虽那么说……茉莉花开始思考。 对后宫如云的美女看也不看一眼,说不定是在后宫以外的地方有中意的女性。那个人可能已是人妻或是身分太过低微,因为某种阻碍无法进入后宫…… (感觉果然不是我们可以过问的问题……) 子嗣的问题,只能看珀阳的意思吧。 「茉莉花,你仔细听好了。让皇帝陛下主动开口攀谈的,你是第一人。他很有可能单纯赞赏你是个能干的女官,但是对你有兴趣也是事实。如果有特别召见,你不要拒绝,万一得到陛下宠幸、怀上了孩子,我们会想办法让你成为嫔妃……」 「什么!」 茉莉花一直静静听到现在,不禁扬起了声音。 成为嫔妃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所谓的特别召见,是指那回事…… 「不可能!」 「是啊,不可能。但我是说若有万一的可能。」 「若有万一也不可能!」 茉莉花全力否定后,女官长叹了口气。 「……你谦虚的地方非常了不起呢。」 女官长说着:「身为女官长,我得做好准备预防万一。」带着强烈觉悟逼近茉莉花。 「听好了,这件事你就记在心里。当陛下找你时,不要拒绝,要顺从陛下。如果陛下只把你当作女官欣赏,那就以女官的身分试探陛下周遭的状况,打听到消息。」 她无法坦诚说出「可以两种都不要吗?」的感想。 「……下官会努力。」 总而言之,看来要得到文官与武官的赞赏,得前往月之宫讨才行了。 隔天过了中午左右,透过女官长收到了文官与武官想向茉莉花道谢的消息。 女官长认为这是个好机会,能探得皇帝身边的状况而感到高兴,不过茉莉花感觉到莫名沉重的压力而忧郁不已。她毫无干劲地离开后宫,跟着引路人走在月之宫中。 虽然因为好奇很想东张西望,她警告自己不能做出有失礼仪的行为。 「就在这里,请进。」 走进士兵指示的房间后,看到的是皇帝珀阳与两名年轻的青年。 她一惊之下慌忙地准备跪地,与自己年纪相仿的青年告诉她:「站着就好。」 「现在除了仪式以外,只要低头行礼就好。不然每次陛下四处走动,各处的官吏都停下手边的动作会影响到工作。」 「……是这样吗?」 尽管觉得很难为情,既然被命令不需要下跪,也只能照做了。 「你好,小茉莉花。不用管未经同意不能说话或是不能直视脸的那些规定。因为这里只有朕和朕的心腹而已。」 听到心腹两个字,茉莉花再次直盯着那两名青年。 (他们两人都配戴着禁色的物品……!) 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紫色,就是所谓的禁色。 不过也有例外。能力受到皇帝认可的人,就能得到皇帝赏赐的禁色物品,配戴在身上。那也等于肯定会出人头地的证明,因此大家都对他们另眼相看。 「抱歉,还没有自我介绍。初次见面,在下芳子星。」 子星是在十年前的科举考试中以榜首合格,夺下状元的天才。珀阳登基当天便允许他使用禁色的事非常有名,大家都认为他未来应该会成为宰相。 (插图005) (在十年前入试科举考试的话,现在是二十五岁前后。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将近十岁,该说是厉害吗……) 正当她佩服地想着后宫的嫔妃应该很羡慕时,子星旁边的青年低下头。 「在下黎天河。」 茉莉花差点就要叫出声,但想办法忍住了。「黎天河」是相亲练习对象的名字,也是名义上因为逮捕抢劫犯而赐与奖赏的人。 「晧茉莉花小姐,前几日真的很感谢你协助逮捕抢劫事件的犯人。」 子星再次道谢,因此她说出准备好的台词: 「能帮上忙是下官的荣幸。」 这样事情就顺利结束,也不会再被这难以捉摸的皇帝耍得团团转了。 (虽然对女官长大人很不好意思,要试探皇帝陛下身边的情况这种事,对我来说还是太沉重了……) 关于皇帝的子嗣问题,想必会有自己以外的其他女官或嫔妃想办法吧。 正当她打算低下头说「那下官告退了」,一直默默笑着的珀阳缓缓歪过头。 「小茉莉花,你一副这样就结束了的表情,但还没结束喔。」 「……什么?」 「接下来你要陪朕度过工作之间的休息时间喔。一起喝杯茶吧。」 和皇帝……喝茶。 上次皇帝是代替黎天河来练习相亲,茉莉花才不得已陪他。可是现在的珀阳不是任何人的替身,是货真价实的皇帝。 「不,那个……下官有工作……」 「朕已经向女官长说过会借用你到傍晚,所以放心吧。而且现在是最空闲的时段吧?」 他应该记得茉莉花说过因为太忙,没什么时间看书的事。 细心顾虑到他人的珀阳真的是个了不起的人。 (要是对方不是陛下,我就不会觉得「该顾虑的事情不是那个」了……!) 如同珀阳上次所说,他似乎还想继续闲话家常。她被带到隔壁房间,那里已经准备好了茶与茶点,还有两个座位。 「来,坐吧。顺便说一声,月之宫的茶很涩,要有心理准备。后宫的茶很好喝呢。」 如同珀阳的忠告,茶相当苦涩。 使用的应该是高级的茶叶才对,这一定是冲泡方式有问题。 (真浪费……!虽然我不是很会泡茶,这么高级的茶叶,我也能泡得很好喝……!) 负责照顾在月之宫处理政务的皇帝是文官的工作,全都是男人。 以通过科举考试为目标勉励向学的文官们,对泡茶的方法应该没有兴趣,也不会想要精进技术吧。 「下次去后宫时,真想喝看看小茉莉花泡的茶呢。」 「……那不是小小女官能做的工作,非常抱歉。」 「这样啊。这里也有许多规定,但后宫的规矩感觉更麻烦呢。」 珀阳皱着眉喝了口茶,拿起一串炸团子。当他将团子放入口中,随即因为甜味露出幸福的表情。 「啊,对了,你把四书都看完了吗?」 「是的。能收到有助益的东西,真的非常感谢您。」 「能听到你这么说真高兴呢。让朕确认看看你是不是记得内容。」 之前也是同样的状况,不过她真的不明白珀阳的想法。 说不定他认为记性好是一种隐藏的才艺,也想让心腹看看。又或者是难得送了书籍,想知道对方是否学起来了。 「上次是让你从头开始背诵,但这次会指定某一卷的某个地方。」 珀阳看向子星说:「对吧?」 子星苦笑着说:「是的……」天河则为珀阳将四书依序摆在桌上。 「那就开始吧。首先是学而第一第一则。」 珀阳打开书,像挑战般询问。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茉莉花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背诵出第一个指定内容。 「嗯嗯。」子星点着头。对于以状元通过科举考试的年轻天才文官而言,背诵四书是很久以前就经历过的事,感觉就像在玩耍吧。 「学而第一第十五则。」 「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泰伯第八第四则。」 「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茉莉花按照珀阳的问题,继续平静地背诵。 就在这不知道究竟持续了多久,茉莉花感到口渴时终于获得了解脱。 自己应该没有背错,不过那也只是记得内容,并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 「真厉害,辛苦了。子星,朕认为她都正确背出来了,你说呢?」 「是的,陛下说得没错。」 子星信心满满地点点头,以闪闪发亮的眼神看来,茉莉花莫名感到双腿发软。那种闪亮的眼神从没有好事。 「小茉莉花,你开始阅读四书是四天前,每一卷都只读过『一次』而已吧?」 「是。」 听到茉莉花的回答,子星惊讶地探出身子。 「一次……!真的只有读过一次而已?」 「朕原本也认为不可能只看一次,所以调查了女官的工作内容。小茉莉花的确只有傍晚前与睡前有一点时间,读过一次已是极限了。」 「……一次。」 珀阳、子星和天河都很惊讶她只读过一次。 茉莉花慌忙说明那并非那么惊人的能力,可不想受到期待。 「下官只不过记性比较好一点而已。琵琶的乐谱就算只看过一次就能记住,也无法弹好。茶也是。就算可以立刻记住冲泡方式,为了泡得好喝还需要其他能力。」 记性好对女官的工作有帮助。这个能力只有这点用处而已。 有许多人学得比茉莉花还要慢,却很擅长裁缝、料理或演奏乐器。 「这要看使用的方式吧。在女官的工作上,可能仅止于『方便』而已……」 子星不可置信地喃喃说着,天河则试探性地询问珀阳: 「茉莉花小姐擅长记住人的长相吗?」 「擅长喔。看过一次就能连细节特征都说出来,所以才能抓到抢劫犯。」 茉莉花以外的三个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只不过,茉莉花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不是什么值得赞许的才华。 ──茉莉花小姐,我认为你是能更有成就的人。 ──因为只能记住事情,不勤加练习,就无法进步啊。 一开始只是迅速记下来就能让人感到满意,但不久后,会变成只记得也没有用,即使想回应期待却做不到,使他人失望。每次都是这样。 「小茉莉花,你想把那个天赋用在其他地方上吗?你的可能性跟星点一样多,你想必可以成为任何身分。无论是文官、武官、医师,还是药师。」 「……任何身分……」 听着有如作梦般的话语,茉莉花缓缓眨了眨眼。 第一次被皇帝指出自己有天赋,指出女官以外的道路,建议她踏上新的路去寻找新的自己。她说不定能成为故事中重要的角色。 (可是,我最了解自己。) 被视为天赋的这个「好记性」的极限,自己比任何人都清楚。 要是期望得到比女官更高的地位,只会让自己与身边的人陷入不幸。 「非常感谢您。」 「嗯,那么……」 珀阳露出欣慰的微笑,而茉莉花摇了摇头。 「这个提议真的过于抬举下官了,因此请容下官拒绝。」 露出惊讶神情的人不只珀阳,子星与天河也是,一副不明白为什么拒绝的样子。 「下官连目前女官的工作都还没做到完美,这样怎能胜任其他工作呢?」 而且──她接着静静说道: 「能从陛下与女官长手上得到女官的职务,下官自认已经用尽一辈子的幸运了。下官已经从白虎神兽大人那里得到太多幸福了,如果再得到更多,会让身边的人和自己不幸。」 茉莉花说了一句:「非常感谢各位为下官想那么多。」之后站起身来。 关于崭新未来的话题就到此结束。与欣赏自己才华的珀阳之间的关系也就此结束,回去就向女官长报告自己只是收到了道谢,没有机会试探皇帝身边的事情吧。 明天起,就变回平时的自己。然后度过每一天。 我只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就好──她带着这样的心思,再次低下头。 「……难道说,朕被拒绝了吗?」 「是的。」 平时只以「是」或「不是」冷淡地回答问题的天河,毫不留情地认同珀阳的提问。 「毕竟对方是女孩子嘛……换成身为男人的臣等,应该会立刻产生兴趣。」 子星的安慰没有打动珀阳。 「女孩子……」 珀阳身边认识的女孩子,只有为了科举考试进入太学的女孩子,以及来参加武举考试的女孩子两种。 无论哪一种都充满了干劲,甚至带着不想输给男人的杀气。 没有女孩会像茉莉花一样微笑着说:「不行。」然后退开。 「陛下就放弃茉莉花小姐吧。虽然很可惜,有时也有这种事发生。」 「朕不想放弃。」 他与代替天河的相亲练习对象前来的茉莉花相遇了。 茉莉花因为察觉到自己的真实身分而脸色苍白,他觉得有趣就要求她陪自己去茶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就是命运。 在茉莉花说出抢劫犯特征的时候,在书店只是看过书籍标题就记住的时候,他都为了她能做到自己无法达成之事的天赋感到震撼。 (茉莉花想必不晓得我有多高兴,觉得自己说不定找到了货真价实的天才。) 自己拥有无所不能的才华,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都合格了。 却绝对追不上在那条路上登峰造极的天才。反过来说,他能理解天才能成就的事物。 (我还没完全放弃茉莉花。召集天才,交给下一任皇帝是我的工作。) 他只会担任皇帝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凡是自己能做到的事都会去做。 即使因此燃尽生命、化为灰烬也在所不惜。 受到牵扯的人产生的恨意都由自己承担,再将这个国家交给新皇帝。 「……小茉莉花至今一定过着幸福的人生吧。」 他叹了口气说完,子星委婉地劝道: 「过得幸福与否,只有本人可以判断喔。」 「如果本人说自己幸福,就可以当作对方很幸福。小茉莉花身边可能都是『说了就会明白』的人……不对,是她挑选了愿意理解的人。」 茉莉花利用好记性,留了心力仔细观察周围,避开了「说了也不明白的人」。 珀阳自己点了点头。他用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无奈地做出决定。 「那就让小茉莉花看看『说了也不明白的人』这种不讲理的情况吧。」 「……陛下,那么做不太好。不想做事的同事,有时候比没有能力的同事还要麻烦。茉莉花小姐的能力太过突出,周围会要求她也要有那么高的志向。」 他也明白子星的担忧,不过现在即使勉强也得试着去做,说不定会改变。 茉莉花判断自己也能胜任女官,那么只要将她判断能做到的范围再扩大一点就好。 「还有时间。不管是谁,凡事要起头想必都会从形式下手。」 「的确是那样没错……总而言之,陛下打算怎么做呢?」 可能性有无数种,在那当中可以把茉莉花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的那条路是…… 「就正面进攻吧。朕可不想被抱怨。」 听到珀阳的决定,子星点点头说:「微臣明白了。」 天河什么话都没说,却像责备般看了珀阳一眼。 茉莉花对于能恢复日常生活松了口气。 女官长等人对珀阳一如既往的样子紧张兮兮的,嫔妃们为了获得宠爱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茉莉花则隔着一段距离看着一切。 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继续下去。辞职时应该也存到不少钱了,利用前女官这个头衔,当个教导女孩子的私塾先生或许也不错。 「在那之前,得把字练得漂亮点才行呢。」 她的字虽然清楚好阅读,依然说不上漂亮。 一直以来自己都是这样吧。能力仅止于不错,无法登峰造极。 「茉莉花,女官长大人叫你过去。」 「是!我立刻过去!」 她暂时停下检查擦完的银制餐具的手,匆匆收拾好,确认四周没有其他人便快步走过走廊。 「打扰了,下官茉莉花。」 她来到女官长的内寝时,看到女官长一脸严肃地等着。看来找她过来是要斥责她。 「请入座。」 「是。」 奇怪?茉莉花觉得有点不对劲。如果要斥责她,应该会让她站着听,看来不是自己犯了什么错。 「前几日,皇帝陛下来找我商量。」 女官长态度凝重地开口。茉莉花则先静静地点头。 「是关于你因为付不起进入太学的学费,放弃科举考试的事。」 「……什、么!」 茉莉花听到这无法理解的谎言,大吃一惊。 不过女官长似乎误以为她的反应是因为秘密被发现了,还安慰她: 「真是辛苦你了。陛下很关心你,说想要援助资金。」 「不……那个,下官没有要做那种事……!」 说到底,她对科举考试这个词汇非常陌生。 她从来没想过要应考,简直就是幻想故事才会出现的词汇。 她无法理解珀阳为什么会说出这种话。 (不对,虽然不想承认,我可以理解……陛下认真起来了。) 她原本相信珀阳是个只要说清楚就会明白的人。 还以为他会接纳自己的主张,让两人恢复皇帝与女官的关系。 (对方明明是白楼国的皇帝……!) 皇帝没有无法实现的愿望,要从茉莉花身上夺走女官的职位应该轻而易举。 尽管如此,他仍然按部就班遵照规矩,想让茉莉花依照本身的意愿做。他已经做好了安排,让她接受后可以选择新的道路。 茉莉花认为愿意尊重自己意志的珀阳非常温柔,不过也很固执,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这是极大的荣誉。你要回应陛下的期待,往后更加努力。」 如果对女官长说明事情原委,情况会变得如何呢? 皇帝希望她成为心腹,不过她说自己办不到而拒绝了。也希望取消援助她参加科举考试的事,她想继续当女官。 ……不可能。茉莉花绝望不已。 皇帝与底层的女官相比,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像女官长这样的人反而会训斥自己这么受到皇帝看好,为什么要拒绝吧。 (我没办法参加科举考试啦……!我又不是天才……!) 不论何时,事后一定会有人说她令人失望。 她已经知道光是记性好是不够的。证据就是即使自己背了四书,还是完全不了解意思。 「去整理行李吧。要追上落后的学习进度,最好尽早开始。不用担心工作交接的事,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女官长用双手紧紧握住茉莉花的手。 「过去你只将女官的工作做好却没有做到完美,是因为还有其他梦想吧。这次就带着冲劲去追逐梦想吧。你应该可以办到。」 茉莉花好想否认,自己的梦想是当女官就好,而且已经实现了。 「虽然会遇到难过的事,你要加油喔。我们期待听到你通过科举考试的消息。」 若听到女官中有人要参加科举考试,茉莉花应该会非常佩服。想必每次听到以前同事的活跃表现都会感到很骄傲。 可是,现在要参加科举考试的人是自己。 考过后要做什么?会感到高兴、骄傲或自豪吗?会认为功成名就是幸福吗?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她却完全看不到未来。 退出女官长的内寝后,茉莉花急忙赶往后宫的出入口。 一如她所想,珀阳正背靠着走廊上的柱子站着,双手交叉在胸前,抱着蓝色的布,一脸愉悦地看着茉莉花。 「……陛下,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若是平时,她应该会先跪下行礼,不过现在没有那样的心思。 「身为皇帝,要把『否』变成『是』很容易。小茉莉花,你太小看我了呢。」 他不是个只要说明就会明白的温柔男人,她在不久前已经知道了。 这个人看似温柔的外表是个武器。是擅自评断他人的自己太愚蠢了。 「下官不值得陛下做到这种地步!还请陛下重新考虑!」 「能决定价值的人不是你,是周遭的人。身为周遭的人,我认为你有价值,是拥有天赋之人。」 「光有记性做不到任何事。陛下身为皇帝,为何不明白呢!」 「光是那个『记性』就是多稀有的能力,你才是为何不明白呢?」 珀阳稳重的微笑消失,露出狰狞猛兽的本性。 那对锐利的金色眼瞳宣示着自己占有优势。 「晧茉莉花,我允许你配戴禁色,成为我的心腹。我承诺会让你功成名就。」 「禁色……!」 珀阳不只想让茉莉花通过科举考试,还打算将她拉上不敢置信的高位。 (好可怕!搞不懂陛下想做什么……!) 珀阳缓缓从靠着的柱子站直,朝她走近。 「万事万物都有其顺序与规则。虽然很麻烦,有时遵守那些会更好。凭我的力量,也可以将官吏职种之一的女官用调动的形式任命为文官,并立刻准许你配戴禁色。只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还是从正面进攻吧。」 珀阳将蓝色衣服塞到茉莉花手上。 「总而言之,去通过科举考试。你办得到吧?」 有黑色滚边的蓝色上衣,是太学生的服装。 连茉莉花都知道那是多令人自豪的服装。 可是,太学的学生与自己不同,不是能力,是从更根本的地方就不同。 「下官办不到……!」 「你办得到。我正在询问是否能让你转入太学就读,无论是学费还是现阶段的生活费,都由我来负担。你只要专注准备科举考试就好。」 「根本行不通!下官只有读过四书而已啊!」 「只要现在开始看其他的就好。」 「陛下认为我能理解吗!」 「不错呢,茉莉花逐渐对我敞开心房了。用词开始变随意了。」 「陛下!」 即使茉莉花大喊,珀阳仍然不为所动。 珀阳展露的那张温柔笑脸是面对「女官小茉莉花」。而现在的珀阳命令的对象不是女官,而是「茉莉花」这名未来的文官。 「……下官只接受过街坊学校的教育,要进入太学就读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是这样吗?」 她挑衅似的抬头,他却一派轻松地回应。 「进入太学需要的是基础学养。基础学养简单而言就是『四书五经』。四书指的是《论语》、《大学》、《中庸》、《孟子》,五经则是《易经》、《书经》、《诗经》、《礼记》、《春秋》。加起来一共是四十三万一千两百八十八字,先记住这些吧。」 「四十……三、万!」 这数字过于庞大,使她想像不到有多少。 正当茉莉花惊讶得说不出话时,珀阳重新用她也能理解的方式说明: 「四书大约有十四万字,你在工作的同时,花四天就记住了。只要有时间能专心背诵,剩下的内容能在五天内记住。记住四书五经后,接着就要看浅显易懂地解释那些内容的注释文、出自四书五经的问题解法、拥有解题所需知识的相关历史书。要从现在将所有『知识』灌进脑子里。」 她开始理解自己需要看多少书了。 可是她不认为自己看得完。因为茉莉花不曾一直看书。偶尔看个几页,是她能开心阅读的方式。 「太学的入学考试,是要测试一个人记得多少基础学养。科举考试着重的则是能不能将学到的知识当作基础,有逻辑地建构出自己的见解。」 「那种思考能力,下官……」 「你有的。因为有思考能力,尽管出身于平民,仍然被特别拔擢为女官,而且还做得很好。一直以来,你为了不引人注目而适时放水,好让自己不会受到大家嫉妒。」 光是能考虑到那些就够了──珀阳露出令人春心荡漾的笑容。 「你要在半个月内,记住太学入学考试所需的知识。入学之后,要以知识为基础不断思考。其他学生会为了不忘记记下来的知识花时间去复习,但你不需要。」 「请等一下!追根究柢,下官根本不想做这种事……!」 即使相信珀阳的话,认同自己适合当文官,她本人也没有那个意愿。她问道:「即使那样也无所谓吗?」 「是啊,那也没关系。你可以直接回到后宫。」 珀阳的态度突然变了。就在她感到吃惊时,他凑过来看着她说: 「你试想一下。我不会放弃的。我会每天去后宫,不厌其烦地喊着『晧茉莉花』……我这么做会发生什么事,你已经经历过一次了吧?」 来到后宫的珀阳喊出茉莉花的名字,要送她伴手礼时,让后宫一片混乱。 即使解释那是其他人送的礼物也没什么人愿意相信,有好一段时间都受到冷眼相待。 (每天……!那样会让后宫里的所有人都变成敌人!我就无法继续当女官了……!) 现在还可以立刻逃跑吧。可是就算逃出去,她也想不到有哪里愿意让自己藏身,也会给老家带来麻烦。说不定会被说是违抗皇帝,害家人受到责罚。 (……我要进入太学,参加科举考试?) 这件事太不真实了。科举考试这种东西,对她而言遥远得连沉重的压力都感受不到。 「我会拜托子星照顾你。离开这里后,就会看到他在等你。」 他伸出手说:「走吧。」不过茉莉花没有握住那只手。那是她对珀阳极其微小的反抗。 ──────────────────────── 第三章 作为文官任用考试的科举考试,并非任何人都能参加。 只有通过层层考试之后,进入最高学府「太学」的学生才能在文官的推荐下,取得应考资格。 过去太学只开放给成年男性就读,不过在大约三十年之前,虽然有限定贵族的附加条件,也开始允许女性就读了。最近则终于也让平民女性入学,并且以数年一次的频率出现女性文官。 「小女子名为晧茉莉花,往后请多多指教。」 茉莉花向祭酒大人打招呼,接着听了一番令人受益良多的冗长教诲。 虽说已经通过太学的入学考试,现在才是真正的开始。 她要像为她写推荐函的子星一样,成为以最优秀的成绩通过科举考试,被授予「状元」这个称号的文官。 接下来应该还会遇到严苛的试炼,要不放弃,持续努力。 将来要与会成为同僚的太学生们沟通交流,学习信任关系、彼此竞争。 随着祭酒大人不断说下去,茉莉花觉得身上背负的重担愈来愈沉,担心起自己是否能朝通过科举考试迈进。 「接着向你介绍一下。他是负责照顾你,为你解决烦恼的钲春雪。原本应该拜托其他女性照顾你比较好,不过很不巧,你是唯一的女学生。」 祭酒大人朝走廊喊了声:「进来吧。」一名少年便走进来说:「打扰了。」接着又说: 「在下钲春雪,请多多指教。如果有任何问题,欢迎随时找我讨论。」 「我才是,请多多指教。」 春雪可能与茉莉花年纪相仿,说不定比她更小。是个笑起来非常可爱的少年。 「茉莉花小姐,这边请。首先由我带你参观学舍吧。」 祭酒大人的办公处在一楼的最角落。离开房间、走过吱嘎作响的走廊时,有一排可以容纳大约三十位学生的讲堂。 「在太学中,都是自己选择课程,自由地到讲堂上课。因为到了太学这个程度,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想要学习的内容也各有不同。课程的详细内容等等再向你说明。」 讲堂的拉门上,都刻有讲堂的名称。 茉莉花一边走一边记到脑中。 「一楼最深处是藏书阁,告诉司书名字就可以进去了。借阅书籍或书简时,只要找司书,他就会为你办理手续。每次能借阅的书籍或书简最多十本,五天后一定要还喔。」 「五天后……」 「书籍很难带回自己的寝室阅读,隔壁就有可以阅读的房间。」 就在这里──向她介绍的书房里只摆着桌子与椅子。 「照明的话,每个书房都有准备蜡烛,请随意使用。只是这里没有暖炉,冬天会非常冷,有火炉的自习室在二楼,也要自己放入木材点燃。」 茉莉花跟着他走上楼梯。这里也嘎吱作响,让人担心是否会被踩破。 介绍完学舍后,接着是庭院。庭院树木的维护状况相当糟糕,大概是钱都花在蜡烛上,没有余力维护这里吧。 他们穿过只是将长长的树枝剪短、十分可惜的中庭,春雪介绍了后院混浊的池塘、因为没有打扫而积了许多叶子的桌椅等地方。 「茉莉花小姐,你是那位子星大人的亲戚吧。他向你介绍过这座城镇了吗?是不是接着向你介绍比较好?」 「不用了,谢谢你。」 春雪告诉她受到太学生喜爱的笔、砚、墨等,也告诉她贩卖既便宜又好吃的点心店铺位置。 原本茉莉花很担心自己被充满干劲的太学生包围,日子会很难过,但体贴的春雪使她松了一口气。 (插图006) 「一天用餐三次。可以在食堂享用,或者从食堂领取餐点回到寝室。天气好的日子,也有人会在外面吃喔。」 男学生斋舍的一楼设有食堂。她想起子星的忠告:「料理不难吃,但也不好吃。」 「不过茉莉花小姐还是暂时在自己寝室用餐比较好。因为大家对你非常好奇……喏,你看。」 对吧──跟着春雪的视线看去,有一名学生站在那里。 一个看起来和茉莉花年纪相仿的男学生以带着坚定意志的目光看着这里。 「那个破例允许入学的女学生就是你吗?」 「是的,小女子名叫晧茉莉花。」 她回答后,男学生咧嘴一笑,看起来不像有恶意或敌意。 「在下逍苏芳,在太学的学科考试一直都是榜首,大家都说我最有可能是下次科举考试的状元。」 学科考试是太学中定期举行的考试。 如果在这个考试中一直考到糟糕的成绩,会遭到退学处分。反之能够持续考到一定程度的成绩,也能借由太学推荐成为官吏。 只不过,这个推荐方式是从考取一定成绩的人中依序举荐,代表即使十几岁进入太学,等受到推荐也得等上五十年,是个毫无意义的方式。 「你应该优秀到能通过插班考试吧。有个劲敌入学真让人高兴。」 苏芳的眼神中充满了梦想与希望。 看着那样的眼神,茉莉花的心沉重起来。即使受到期待,自己也肯定无法回应,会像以前一样让别人失望。 「我很期待下次的学科考试,就让我见识你的实力吧。」 太学的榜首来攀谈后,原本在远处观望的学生们也靠了过来。 接着就是一连串提问。原本是哪里出身、老师是谁?与子星是什么关系?是否见过皇帝陛下…… 她回头想向春雪求救,却看到他一脸严肃地低着头。 正当她感到疑惑时,他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视线,对她咧嘴一笑。 「你真受欢迎呢,茉莉花小姐。」 「咦……不,大家应该只是觉得稀奇而已……!」 她露出困扰的表情,春雪便以还在为她介绍学校为由制止了大家,之后拉着她的手前往下一个地点。 那只手感觉相当冰冷,几乎使她浑身发抖。 在太学里,设有男学生斋舍与女学生斋舍。 男学生斋舍的建筑物陈旧简朴,据说只比牢房还好一点﹔相反地,女学生斋舍的建筑则相当豪华。 过去太学收的女学生只限「贵族女子」。据说当时的情况相当艰困,因此这间学生斋舍并非用太学的预算建造,而是只靠女学生们家中的捐款建成。看来茉莉花会暂时一个人享受这份恩惠。 「……我去上课了。」 她的声音变得非常小声。今天是第一天上课,她的内心充满不安。 太学会在月初公告开设哪些课程,接下来学生们就依照各自喜欢的时间进讲堂入座。 现阶段茉莉花只记住了需要的知识,因此完全不晓得自己需要上哪些课程。总之,她依照春雪的建议,问了刚入学的学生会选择的课程后,抱着笔记工具在后方的座位坐下。 虽然有感受到自己是特例插班而投来的视线,她是少见的女学生,所以学生们都只在讲堂里远远看着,没有进一步动作。 「……时间到了,开始上课。今天要上的是天庚国的律令制度。」 听到老师说的话,茉莉花在脑中搜寻天庚国的历史。 她为了太学的插班考试开始念书,学到了许多知识。关于天庚国,如果只是书籍上记载的事情,她连细节都记得很清楚。 「关于天庚国律令制度的制定,推测有许多原因。在这当中,请着重于『与北方民族的纷争』,说明关于军事与政治条件的原因。另外,也要说明可能影响天庚国律令制度的经济与政治条件,并整理出关于这个律令制度对后世影响的想法。」 老师公布今天的主题后,所有人一起动起笔来。 原来首先得由学生自己得出答案。茉莉花也连忙拿起笔沾墨。 (天庚国的律令制度,其中的主要原因、与北方民族的纷争、军事与经济……) 她一一整理记得的内容并书写下来。 确立身分制度、开始施行官僚制度、开始举办科举考试前身的考试。 确定身分制度,也决定了功成名就的极限。 开始施行官僚制度,成了文人统治的第一步。 当时是科举考试前身的考试,仍然只允许有身分的人应考。 她先将想到的事情写下来,再从记忆中寻找是否有遗漏的。当她还在思考时,老师开口说:「都完成了吧?」 「那么干峰,请说出你的论述。」 「这个律令制度,是受到思想家沙甫的著作影响。沙甫的思想作品透过贸易之路传到西方各国,与宗教融合,被赋予新的诠释后广传开来。再次传回来时,原本是天庚国思想的论述反而成为新的思想,传播出去……」 「请等一下,我不认为能完全断定是受到沙甫的影响。应该是为了反抗南方蛮族『耀』的教育,重新审视了沙甫的思想吧?」 「不对,既然如此……」 针对某个人的意见,学生们开始积极说出自己的意见,展开议论。 茉莉花只能干望着那幅景象。 (沙甫……我是知道,也读过他的思想著作。不过传到西方国家去……说得也是,因为是常识,才没有写出来吧。书籍作品透过贸易传到西方国家并非什么奇怪的事。) 关于西方国家的宗教,她不是很清楚,只稍微看过国外的历史与思想而已。 (国家之间是相连的,历史不是各自独立发展的……) 不能只学关于白楼国与天庚国的知识,看来还有许多东西要学。不光是那样,若没有好好理解每个时代的连结与发展,就无法参加这场讨论。 (书中记载的只有片段,而将那些东西连结起来的,是我们。) 有很多应该看出来的背后意义,但自己也办得到吗? 如果学了西方国家的历史,自己是不是就能像刚才那位学生一样,说出天庚国的思想在传出去后,与宗教融合发展,以不同形式传回了国内的言论呢? 「茉莉花小姐?」 坐在隔壁的春雪探头望来,使她的笔差点掉下去。 「什、什么事?」 「我看你好像没怎么动笔……这堂课的步调相当快,把知道的内容写下来再思考,或是先打草稿是来不及写完的。」 与纸张上只写了一些字的茉莉花不同,春雪已经写满了。 这间讲堂里的学生肯定都能轻易做到这点小事。 (春雪君看了我的答案后,不认为那是『答案』。我写下的内容太过拙劣,甚至让他认为那是为了整理重点而写下的笔记啊……) 大家都不会特地说出单纯的事实,而是以应该拥有的知识为前提,只说出自己的想法。 即使明白高难度的讨论非常有帮助,茉莉花还是只能静静听着,明明身边的春雪也偶尔会举手说出自己的意见。 「第一次上课都很难参与讨论,习惯后自然就会想发言。」 春雪认为茉莉花只是感到紧张,这样鼓励她。 「接着是法学课。如果还没有把法律都记起来,或许先改成自习比较好。因为也会出现细节。」 「法律我都记得,没有问题……要背诵的话,我是都背起来了。」 春雪带她去上的法学课,内容是会列举实际犯罪的案例,决定适用于哪条法律裁定。 茉莉花很有自信地认为自己也办得到,但列举出来的案例过于复杂,使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甲与乙为夫妻,丙为甲的妹妹,未婚。妻子乙瞒着丈夫甲暗中欺负丙。某日,乙与丙在河川旁起了争执,双方在打斗下一同摔入河川中,乙掐住丙的脖子按入水中,丙觉得自己会被杀死而拼命反抗,推倒了乙,最后乙溺毙了。丙虽然拼命进行急救,乙没活过来。」 这不知是假想的情节还是改编自真实发生的事情,但内容相当沉重。她一边听一边持续在脑中整理资讯。 「丙哭着向甲告知乙死亡的事,甲虽然决定包庇丙,在丙是犯人的事瞒不下去时,甲也转而指责丙。好了,这次要请各位想的是关于甲包庇犯人的举动是否要问罪,若有罪,适用于哪一条法律,又要裁定多重的量刑。」 她在纸上写下人物关系,试着重新依序思考。 包庇犯人的人,依照配合程度,可能会被视为共犯,但是甲没有包庇到底,途中揭发了丙的罪行。话说回来,就算被认定为共犯,也会根据丙的罪责轻重来决定共犯的罪行…… (咦?……咦?要用哪一条法律来裁定比较好……?) 有人杀了一个人,不过当中有值得同情的部分。虽然可能没有杀人意图,依然曾打算进行隐瞒。 法学著作里写到所谓的罪责就是加法与减法,只不过要加上多少又要减去多少,一旦稍微偏离规则,她就无法判断了。 (首先要确定丙的罪行,再判断甲是否该视为共犯……甲包庇了丙,但是途中就放弃了。如果他是害怕被认定为共犯……书上有写到若是悔改,可以减轻罪责……) 即使记住所有法律,也无法灵活运用。 只要听到答案,自己应该会恍然大悟,理解别人的想法。可是也仅止如此。 「那就开始吧。首先,认为是共犯的人……」 大家都做出选择,举起手,并且说出自己为何做出那样的判断。 茉莉花对大家的意见感到佩服,点头想着「原来如此」,但直到最后都无法提出自己的意见。 (看吧,只是知道法律也没有用……) 女官的工作也是如此,如果做不到就不会受到评判。 对于要跟上太学的课程进度,茉莉花完全失去了自信而沮丧地低下头。坐在隔壁的春雪直盯着她。 ──刚开始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请打起精神来。 茉莉花受到春雪鼓励,在女学生斋舍的玄关停下脚步。 接下来要挑战的科举考试历史悠久。 只评断能力的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至今诞生出许多英雄传说。 「通过科举考试的女性……」 女学生斋舍的玄关处排列着刻有女性合格者名字的木牌。 ──她们是怀抱什么样的想法参加科举考试的呢? 当然是为了国家与人民。她当然明白这点。 (……为什么会想达成那么重大的成就呢?) 那些人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才能心怀伟大的理想坚强地活下去呢? 若换成自己,饥荒发生时八成会先想改变自己。会更认真工作,起码拯救家人吧。 不过她们不一样。她们想靠改变国家,帮助所有的人。 借由得到成果,让女性官吏受到认同,开创历史。 「才第一天而已,跟不上进度也没办法啊。」 有种毫不意外的心情,但自己什么都还没做也是事实。 如果办不到,就得证明自己办不到。为此,她需要认真念书,不然珀阳应该不会放过自己。 「今天做不到的事,明天要做到……」 也要阅读周边诸国的历史著作,与自己国家的历史进行对照。 法学著作不能只背下法律,也要记住数量庞大的判例。 这些是连自己都想得到的事,那该做的事还有更多才对。 「……得去藏书阁才行。」 她下定决心,迈开步伐。她来到春雪告诉她的藏书阁,告诉司书自己的名字后走进去。不过她没有挑选书籍的经验,对哪些地方放了哪些书,以及现在的自己需要什么资料,一点头绪也没有。 (最根本的原因是我看过的书量少于别人,说不定得把这里的书都读完。) 总之她先随意挑了十本,办完借阅的手续。 司书担心地问她如果是要研读的,最好分批借阅,不过她很果断地说不要紧。她只要读过就会记住,之后再思考就好了。 「啊,茉莉花小姐……你手上的东西好像很重,我来帮忙吧?」 在走廊上遇到的春雪看到她手中的书籍,不知为何大吃一惊。 「这点东西没问题,我还可以搬更重的东西喔。」 「这样啊?那请小心点。」 她对担心自己的春雪道了谢,慢慢走过嘎吱作响的走廊。 「──喂,刚刚那个插班进来、叫晧茉莉花的人,把那些书全都借走了?」 走进藏书阁的春雪向朋友问道,对方点点头说:「对啊。」 「因为五天后就得还书,司书也阻止过她了,但她说自己会记住,所以没问题。」 「要在五天内读完那些书,只能看过一次啊?如果那样就能记住,也能以状元通过科举考试了吧……能看完一半就不错了吧?」 装模作样的,真烦人。春雪骂着不在场的茉莉花。 茉莉花有教养的气质、滥好人的个性、缺乏自信畏畏缩缩的样子都令他烦躁。 为什么她会一脸像受害者的样子?既然她挤下其他立志成为官吏的人进入太学,这里的学生都是加害者才对。 「话说回来,听说你被指派照顾插班生?状况怎么样?」 「她是典型『只会背诵』的女人,跟那些在太学受到挫折,过不久就消失的人一样。」 茉莉花不管在历史课还是法学课,都写不出像样的东西。 她似乎没有听懂春雪当时说她写的内容根本不算是解答的讽刺。 「喂,这次大家来打赌吧。赌看看晧茉莉花何时会离开。」 「不错呢。我赌一年后吧。」 「我赌最近的科举考试结束的三个月后。」 「那也太早了吧?你想赌把大的吗~?」 大家哈哈笑着,春雪说着:「算是吧。」走出了藏书阁。 「……光是看到她那副被害者的模样就令人烦闷,好想快点把她赶走啊。」 晧茉莉花似乎是子星的亲戚,就算离开这里,也有人替她安排好另一条道路,是个能幸福度日的女人,真想立刻大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过那个人生就好啊?」 (说到底,为什么要我照顾那个女人啊……祭酒大人的意思是我不可能通过科举考试,所以可以给我添麻烦吗!) 正因为成绩低迷,他才想更努力学习,祭酒大人却不明白。 「我不像你是受到眷顾的人啊。」 我只能通过科举考试啊。春雪忿忿地丢下这句话。 过了一周,茉莉花每天过着跟不上进度的日子。 每上一堂课,她都会发现自己的不足,去找新的书籍。 其实她不知道这么做是否有帮助,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唉!」她叹了一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 只要去男学生斋舍的食堂里就能取到热水,因此她打算泡杯茶享受一下,转换心情。 她提着茶壶前往食堂,有比较晚去吃晚饭的学生三三两两在里面。 为了不引起注意,她压低脚步声走到后头取热水。正当她认为不会被人发现而松了口气时,食堂里响起说话声。 「她是个女人,看来只会泡茶吧。」 「是啊,应该也能拿下状元。」 发现是在讨论自己的瞬间,茉莉花飞奔出去。 她没有那么坚强,能马上反驳他们:「是那样没错,但那又如何?」她是心灵脆弱的人,会因为觉得被他们说中,感到丢脸而逃走。 (……之前的女学生们被说过更过分的话都咬牙忍下来了,我竟然因为这样的嘲讽就逃走,真是……) 自己真是没用。她觉得自己让前辈们的功绩蒙上了灰。 她摇摇晃晃地走在庭院里时,有人猛然跑了出来。 「呀……!」 「哇……呃,茉莉花小姐!失礼了!」 要是对方撞到装了热水的茶壶就糟糕了,茉莉花赶紧确认对方是否有受伤。 「我才应该道歉!没有事吧?有没有撞到?如果烫伤要赶快冷却才行……啊,原来是春雪君……?」 靠近看到脸之后,她发现那个人是春雪。他为什么会在这种时间在庭院走动?毕竟以散步而言,这座庭院感觉太杂乱了。 「我没事,没有撞到任何地方。倒是吓到了你,我才该道歉。」 「不,我才是,太不小心了。因为我在想事情……」 无法反驳食堂的学生让她很难受。她知道即使认为自己很努力了,只要没有表现出结果就不算数。 「发生……什么事了吗?」 春雪察觉茉莉花的表情阴沉,担心地问道。 茉莉花非常过意不去地摇了摇头。这是自作自受,自己并不值得同情。 「……茉莉花小姐毕竟是女性,不管做什么都会引人注目,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用在意,一起努力吧!」 她决定收下春雪鼓励自己的心意,得留意周遭发生了什么事才行。 (至少要像当女官时一样,融入周遭……) 明天有学科考试,那同时也是模拟科举考试的考试,只要考到不差的成绩,就不会引人注目了才对。她可是为此不断在念书。 「谢谢你,春雪君。明天见。」 与春雪道别后,她回到安静的女学生斋舍。正当她准备拿钥匙打开房门时,发现门缝中夹了一张纸,于是便打开来看。纸上写着留言:「有包裹送到,请到舍监的房间。」 她先进房放下茶壶,匆匆忙忙地前往舍监居住的隔壁建筑。 从舍监手上接下小包裹后,她回寝室用稍微变凉的热水泡了茶。在等待茶叶泡开的期间,她确认了包裹的内容物。 「是团子和茶叶……」 还有一封信。当她打开飘散着柔和香气的纸张,上头只用漂亮的字迹写道:「明天的学科考试加油。如果有任何问题,我会立刻去见你。」 「这个香味是陛下的吧。要是嫔妃们知道我收到了陛下亲笔写的信件,一定会大闹。」 自己非常受到珀阳关照这点无庸置疑,只是她无法回应。 等到某一天珀阳也体认到现实,终将感到失望…… (不过,我可能也有点想得到好结果……) 如果全力以赴,成果却很差劲,那么珀阳也会接受。她怀着那样的心情认真准备。 只是也有部分的自己不想让他失望。因为仍然怀有想回应他期待的心思,她每天阅读书籍、去上课,努力理解困难的内容。 「……换成是小时候,我应该早就放弃了。」 为了转换心情,她倒了杯茶来享用。喝了一口茶后吐出一口气,将手伸向尚未阅读完的书籍。 「奇怪……?」 夹在书中当书签的护身符居然不见了。她想着是不是掉在某处而望着地板,却没找到。 「是不是被勾到却没发现,掉在外面了呢?」 明天去问问舍监是否有人捡到失物好了。 她挺直弯下的腰,书架映入眼帘。理应与平时无异的书架莫名有点不对劲,让她直盯着书架。 「书本的位置变了……?」 只有三个地方,书本的位置交换了。她想当作是错觉,但是她对自己的记性很有自信。她困惑地一边确认室内一边说着:「这是怎么回事?」接着发现卧榻也发生了奇怪的事。 「枕头……移动了?」 发现枕头翻到反面的瞬间,她心跳加速,浑身一颤。 (真是奇怪。如果只有一个地方,还可能是错觉,但是这间房间里到处都发生了奇怪的事……?) 她感到毛骨悚然,连忙去确认门锁。上了锁的房门,就算使劲推拉都文风不动。 接着她确认了窗户。窗户也确实上了锁,无法推动。 她暂时松了口气,当场瘫坐在地。 (可能有人……进来房间里了。可是,为什么要进来……?) 这个房间的钥匙,只有茉莉花与舍监的妻子持有。 「可能只是舍监的妻子来房间里看看吧……」 但就算如此,她心中还是有疑问。为什么要移动书本的位置?为什么不把包裹放在房间里,反而留下留言要她去拿呢? 不过她现在不想去思考其他可能性。将茶一口气饮尽后,她阖上书本。 「去睡吧……可能是因为太累了。」 等睡醒后,应该就能一笑置之,认为一切都是错觉。她安慰着自己,准备熄灭烛火……手却犹豫地停下来。 但要是引起火灾就不好了,因此她果断地吹熄了烛火。 (如果……陛下可以过来……不对,陛下不是能随便提出这种请求的人。) 若是平时,她一点都不想要看到珀阳,可是唯独今天,她非常想念珀阳稳重的笑容。希望他用那甜蜜却强势的声音呼唤自己的名字。 多亏隔天的学科考试,茉莉花得以忘记房间里出现异样的事情。 她没有写不出答案,写出所有记得的内容后交出卷子,告诉自己尽力了,放松下来。 考完试后,她急忙回到房间,看到房里没有变化后松了口气。 「……应该可以当作是舍监的妻子进来过吧?」 做出结论后,她躺到卧榻上。没了需要担心的事情,就满脑子想着学科考试的结果。 学科考试会立刻进行评分,将学生的答案分为三阶段给予评价。当老师完成所有答案的评分后,会排出学生的排名,将学生的名字按照成绩制作出排名榜单。特别优秀的解答会张贴出来。 隔天早上,每个人都为了确认自己的排名快步前往学舍。 茉莉花比平时还早离开寝室,慎重地将房门上了锁,确认过不管是推是拉都牢牢锁着后下楼。 「又是苏芳拿榜首啊。」 「就是啊。等于今年的状元已经确定了。」 「哇,我的排名往后掉了……科举考试的合格人数能不能增加啊?」 学舍中吵吵嚷嚷的。茉莉花不想挤进人群之中,因此从远处睁大眼睛看。 排名榜单的第一个名字是逍苏芳,他一定会成为推动国家的伟大官吏吧。 (这是不是会写上所有人的名字呢……) 名字由右而左排列下去,茉莉花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后一个,轻轻叹了口气。 (我已经尽力了。答案纸也写满了。不过这就是我的实力……) 珀阳看中的能力不过如此。她不认为自己努力就会进步。 「那只是没有交白卷才有那个名次吧。」 「说是插班进来的,不过就是如此吧。」 发现前面的男学生正在讨论自己,茉莉花连忙拉开距离。 (交白卷对举办科举考试的陛下是种无礼的行为,绝对不能那么做……我的排名是写了答案的人中排名最低的吧。) 在她之后的排名,大概不是忘记写上名字,就是因为感冒无法来应考等有苦衷的人吧。 (大家都好厉害……呃,奇怪?春雪君的名字……) 她在自己的名字往右数第三个的地方,看到了春雪的名字。 这么说来,她从来没有和春雪讨论过成绩的事情。然而接下来肯定也不会和他讨论吧。随意深入人们的内心会引发麻烦,她已经在后宫切身体会过了。 (……换成是我也不想被多问。赶快去讲堂吧。) 她低着头转身,却碰到了别人的手。 在她抬起头说「失礼了」时,看到的是来看结果的春雪。 「啊,那个……早安。」 她特别像平时一样打了招呼,没想到春雪的脸色为之一变。春雪表情难看地后退了好几步,不小心撞上后面的其他学生。 茉莉花立刻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拉住他。 「你没事吧?」 「──少啰嗦!」 自己的手被用力甩开,使她吃了一惊。 她不解地歪过头反思自己的行动,立刻后悔地暗叫不好。 (我是想问他「后背没事吧?」,但他可能认为我在问他「学科考试结果不好,没事吧?」……) 自己询问时应该把话说得完整一点。被「只是」写下答案的自己关心成绩,八成一点都不高兴。 春雪甩开茉莉花的手,冲动地冲出了学舍。 他在安静的后院里停下脚步,拼命大喊: 「……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 问什么「没事吧?」,明明成绩比自己差,明明只是因为没有交白卷才有排名而已。 那个女人真令人作呕。看到差劲的成绩却一点都不沮丧,还嘻皮笑脸地关心别人,真的好令人火大。 「一般人!会不甘心吧!明明想通过科举考试却办不到是很难受的事啊!」 茉莉花总是摆出一脸「被强迫转入」的模样,跟大家保持距离。 她虽然很拼命念书,并不是真心在学习。 那种事只要看了就明白。因为她太让人火大,春雪总是忍不住盯着她。 「像你那种家伙赶快离开太学啦!」 没错──春雪对自己说的话点点头。 没办法等到科举考试了,他现在就想让她离开。 他将手探进袖子中,取出一根细长的棒子。学生斋舍的门锁是旧的,没有换过。只要使用这个就可以轻松打开锁。 「反正那家伙迟早都会离开,现在立刻离开也无所谓吧。」 春雪也知道自己在做傻事。就算做这种事,自己在学科考试的排名也不会往上升,更不用说通过科举考试。 可是若不往下看,不将下面的人推下去,他就快承受不住来自上方的压力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直听到某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茉莉花只好屏住气息,早早回到学生斋舍,走进房间。 「咦……?」 离开房间前,她有仔细确认过门窗上了锁才对。 不过房间十分凌乱,只可能是有人进来过了。 床单被撕开一个大口,枕头的枕芯裸露在外,书籍四散。包袱中的砚台破裂,茶具也摔得粉碎。 『太学之耻,滚出去』。 用墨水直接写在桌面上的字烙印在眼底。 这种事,她比任何人都还清楚。 「……得先去报告才行。」 上了锁的房间被人入侵了,得请舍监帮忙想办法才行。 「对了,钱……」 她想到可能有东西被偷,便去确认放了钱的抽屉。 当后宫女官时领到的薪水仍然完好如初地放在袋子里。犯人应该不是没有发现金钱,而是目的果然不是钱。 ──犯人是憎恨茉莉花这个人的人。 「以防万一也确认其他地方……」 她逐一确认房间内部。书籍固然散乱,但都还在,抽屉没有被翻动,还有……她依序确认时,在某个地方停下动作。 「手镜……还有粉色外衣也……?」 不见的东西是她在后宫工作时具有回忆的物品,是无法澈底抹消想回去当女官的念头而留下的物品。 那些东西就算拿去卖了也不值钱,却是对她而言非常重要的物品。 「得找到才行!」 她站起身时,听到窗外传来扑通一声。 后院的池子里没有鱼,她心想着「不会吧」,从窗户看出去,听到有人跑走的脚步声。 (刚刚那是把东西丢入池子里的声音……?) 她想着「不可能」,否定自己的想法,却还是冲到外头。 她站在后院的池子旁,紧盯着混浊的水底。 「……怎么会!」 池子底部有个像手镜的东西,还有个轻柔的东西在水中漂着。 她试着伸长了手,却碰不到底部。这座池子比她想得还要深。 「有没有木棒之类的……」 她环顾四周,没有可以用的东西,又不能擅自折下树枝。 「要怎么办……有没有东西,还是谁……」 绝望紧掐着她的胸口,好难受。 (插图007) 正当她茫然地望着水底时,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你不去捡吗?」 俯瞰着瘫坐在地,盯着池子的茉莉花,用冰冷的声音低喃的人是春雪。 「春雪君……」 「那是很重要的东西吧?毕竟你特地谨慎地收起来。」 他怎么会知道呢?自己没有向春雪提过后宫时期的回忆。 知道的人,只有翻找茉莉花的房间时碰巧找到的人物。 「难道是……!」 「快啊,只要进去池子里就好了啊。既然那么重要,你应该办得到吧?」 「你进了我的房间吗?」 「那关我什么事。这样啊,你的房间被人入侵了啊,真可怜呢。」 春雪表情扭曲地靠近茉莉花。 「你成了真正的被害者,真是太好了呢。」 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不过立刻就领悟到问了也没有意义。 春雪大概只是想要伤害茉莉花而已,所以他没有对金钱下手,而是将她的回忆扔掉,再出面承认犯人就是自己。 「快啊,跳下水啊。为了要取回重要的东西,你办得到吧?」 「春雪君!」 「办不到吗?为什么?因为你果然不是认真的吗?」 茉莉花依旧坐在原地无法动弹。每当冰冷的话语之箭射来,她的身体就逐渐冻结。即使她想要行动或反驳,也什么都做不到。 「你啊,总是一脸自己很认真、会努力看看的样子,但根本没有全力以赴,那种事我看得出来。」 春雪紧紧握着拳头,撕心裂肺地对她大吼: 「不想学习就从太学滚出去啊!听到没?现在马上滚!快点滚!」 春雪说的话完全没错,茉莉花只能承受太过锐利的情绪。 ……有没有人,快来救我…… 不过即使祈祷,也一直没有人伸出援手。 (对啊……没有人会来救我。期望有人来救自己就能得救的,只有故事中的主要人物而已。我的角色只是个没没无闻的太学生……) 往后也要继续扮演学生中的最后一名,即将退学的角色吧。 (那样比较适合我。不对,应该说我根本不是适合来到太学的人……) 无论是作业还是考试都惨不忍睹,即使努力也无济于事。 「我……」 她说不出话。明明念了那么多书,学到了许多新的词汇,明明紧急练习过该如何统整思绪,还是完全派不上用场。 欲言又止的茉莉花似乎更让春雪愤怒。他踢了地面一脚,冷笑一声后离开了。 「……我是……」 茉莉花看着倒映在污浊池水水面上的自己。 (春雪君会生气,不是因为我是女生……那是对身在这里却没有觉悟的学生的愤怒。我是身为一个人,被他憎恨了。) 自己应该像过去伟大的女性官吏们一样,被人嫌弃「明明是个女人」,应该因为身为女人这理由感到不愉快。 那是身为太学生被认同的证明。明明得达到那个境界,自己却做不到。 「我……做不到。」 明明早就知道会这样,明明一直说「自己做不到」,以免受人期待,不过或许她也有点对自己抱有期待,误以为多少会得到一些成果。 「当然会让大家失望吧……」 她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一直望着池水。即使夜晚降临,也没有任何人来关心她。 子星收到太学的联络时,已经是深夜了。 收到茉莉花的房间遭人入侵捣乱的报告,子星在犹豫许久后还是向珀阳报告。 「……茉莉花小姐好像非常沮丧。毕竟应该没有几个女孩子,房间被人入侵还能保持冷静……她似乎一直说着:『撑不下去了。』」 子星身边的女性都是内心远比男人坚强的文官,即使被人乱翻房间也不会害怕。可是茉莉花不是那样的人。 她的个性应该本来就不适合当文官……子星想说出这句话,但还是作罢了。这点小事,珀阳应该也明白,却还是期望她成为文官。 「茉莉花不可能办不到才是。她现在只是受到情绪影响了……」 珀阳叹着气低喃,用手撑着脸颊。 无论何时,茉莉花都很理性。在危险的后宫里也运用自己记性好的能力,顺利生存下来了。不过,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做到的呢? (她不是从小就会,否则以前的茉莉花会被人称为天才,也会像一般人一样拥有梦想才对吧……?) 茉莉花是在何时放弃拥有梦想的呢?应该正是那个原因造就了现在的她。 「……微臣稍微能理解茉莉花小姐的心情。」 珀阳沉默不语时,天河难得主动开口说: 「微臣有个妹妹,要是陛下命令舍妹说:『你很有才华,去太学上课并接受科举考试,成为文官。』微臣会请求陛下别那么做……那真的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舍妹没有接受过那样的教育。」 珀阳想起天河的妹妹与茉莉花的年纪相仿。天河的妹妹受到名门千金的教育,也说要进入后宫。 「舍妹至今接受的教育是『家里会找到优秀的相亲对象,在那之前要学做人妇。等到出嫁后,要相夫生子,成为一位好母亲,那才是幸福』。」 女性官吏的人数已经逐渐增加,不过仍然少见。 一般的女性不会希望成为官吏,而是幸福地出嫁。 「既然茉莉花小姐觉得在后宫工作就是幸福、感到满足,那么即使她能够功成名就、成为宰相,可能也会感叹自己过得不幸,说不定会怨恨陛下。」 听完天河的话,珀阳也反省了自己把想法强加在茉莉花身上的部分。 他擅自认定若是得到成果,茉莉花的想法也会改变。 「茉莉花『没有受到那样的教育』……意思是这样吧。」 即使通过科举考试,即使功成名就,茉莉花还是不会幸福。会怨恨夺走她幸福的自己,在无法获得幸福的人生中死去。 那会是个悲惨的人生吧。为了国家奉献才华却得不到相对的回报,太悲哀了。 「……如果要让茉莉花小姐成为文官,臣等应该要为她负起责任。」 「是啊,天河说得没错。」 珀阳轻轻挥手,示意子星与天河可以退下了。他想要独自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两人退出房间后,房间里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想起总是一脸不安的茉莉花。 「天才……你的确是天才没错。这样啊,你不会幸福啊……」 他不想放弃茉莉花。那个自己寻觅到,拥有独一无二天赋的花朵,他想亲手让这朵花美丽地绽放,让整个国家看到。 为此,他也想改变她本人的心意,不过或许真的不可能。 「既然如此……」 至少在最后,他想看看她全力以赴的模样。 ──────────────────────── 第四章 在房间被乱翻的隔天,茉莉花将换过锁的房间整理好。 舍监与妻子说会多在女学生斋舍附近巡视,不过房间应该不会再被人入侵了,毕竟春雪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收拾好后,她没有去上课,一直发呆,就这样到了晚上。 正当她打算干脆去睡觉时,明明身在二楼,不知为何从窗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 「茉莉花,晚安。」 听到珀阳的声音问:「可以聊一下吗?」她赶紧打开窗户。 站在一楼屋檐上的珀阳往自身看来。屋檐不是设计给人站的地方,因此角度相当陡,要是失足滑落就糟了。 「陛下!请陛下从正门进来……!」 「要是照规矩从正面进去,大家会说是皇帝陛下来视察,引发大骚动,所以我才从上面来。让我进去吧。要是被人看到,会叫士兵来的。」 上面?茉莉花不解地想拉着珀阳的手臂,要帮助他爬上来。不过珀阳没有借助茉莉花的力量,转眼间就越过窗户进入屋里,真不愧是通过武举考试的武人。 「打扰了。抱歉,昨天没办法来见你。」 「……这边没有发生任何需要陛下前来的事情。」 「于我而言有。」 如果珀阳已经从子星那里听说自己房间被人入侵的事,那么应该也知道自己曾说「撑不下去了」的事。珀阳可能是为了劝自己留下而来,但他搞错前提了。昨天发生的事,起因不是因为茉莉花是个女性,而是她身为学生的心态有问题。 「唉,我们去转换一下心情吧?」 「不用了,小女子现在想要安静待着……」 她委婉地告诉珀阳,希望他回去,可是他没有让步。 「我知道可以安静待着的地方,稍微散步到那里去吧。放心,只要舍监没有抱怨,不管是谁去哪里或做什么都是自己的责任,不会啰嗦的。」 「……不是,小女子……」 「走吧。」 珀阳何止不觉得自己遭到拒绝,还表现出就算遭到拒绝也要贯彻自己想法的坚定意志,只是这样就使人感到疲惫。 这时与其上演你来我往的反覆问答,稍微顺从他肯定能早一点得到解脱。她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知道了,请陛下在大门等候。」 「大门?在这个时间光明正大地外出,一定会被舍监他们阻止。再说你昨天才发生那种事。」 「是这样吗?但是刚刚……」 「我只说了『偷偷』出去不会被念啊。也就是说,要偷溜出去。」 珀阳扬起嘴角笑道,将手伸过来。 「不、不可能!」 要偷溜出去,就表示不走大门,要越过围绕着太学的围墙。要爬上比自己头顶还高的围墙再跳下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也不会要求女孩子从屋檐爬到屋顶上啊。」 「说得也是……咦,屋顶?」 虽然松了口气,总觉得他的话语间有些矛盾。正当她感到奇怪时,珀阳叫她转向右边,她下意识地顺从。 「我说我是从上面来的吧?一个人走在屋顶上太奇怪了,所以是用『一头』走过屋顶的。要拿好我的衣服喔。」 她听到布料落地的沙沙声,以及光脚走在地板的声音。 茉莉花隐约察觉到发生什么事了。就在她震惊地想着「难道……」的同时,听到对方说:「可以了。」 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看到白色老虎从窗户看过来。在那双凶猛的金色眼眸凝视下,她缩起身子,喉咙深处发出惊呼声。 「陛、陛下……?老虎……白虎!」 正当她混乱至极时,白虎张开大嘴。她觉得自己会被一口吃掉,差点双腿发软。 「你没学过白楼国的皇帝是白虎神兽的化身这件事吗?」 看来这只白虎会说人话。声音比珀阳再低一点。 「当然学过……但那真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喔。我在当上皇帝之前也是半信半疑,不过成为皇帝时,眼睛从蓝色变成金色让我吃了一惊。尝试之后也能变成白虎。」 白楼国的皇帝会化为白虎神兽,在战场上驰骋。 尽管一直流传着这种传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茉莉花,把衣服抱着。」 「啊,是……!」 她将所有衣服捡起来,也拿起鞋子。这时她才终于理解他的一连串行动。 如果穿着衣服变身成白虎神兽,衣服会被撑破吧。这么说来,珀阳应该是在宫殿中脱下衣服摺好,衔在口中跑过来的。接着在屋顶上恢复人形,穿好衣服再爬下来……老实说,真令人捏把冷汗。 「……那个,请陛下以正常的方式过来。要是换衣服时被人看到……!」 「太学的学生经常惹是生非,所以附近的居民只会说句『又来了』就不在意了。」 太学的学生身为未来的文官,难道没有要求他们品行端正吗?看来有刚成为学生的茉莉花不晓得的深沉黑暗面。 「要抓紧喔。我之前没有让人坐在背上过,你是第一个喔。」 「第一个!那个,我还是……!」 「放心啦,放心。」 她顺从地坐到背上,紧紧抓住脖子。 忽然间,她的身体浮起又急速落下。在一阵沉重的冲击感后,茉莉花已经从女学生斋舍的屋檐跳到男学生斋舍的屋顶上了。 (咦、咦!……不会吧,好可怕!) 身体浮起又落下的感觉,以及视线中快速流逝的景色。 因为过于害怕,她甚至叫不出声。 回过神时,四周都是从没看过的景色,并且稳稳落在地面上了。 趁她从害怕中重新振作起来的时候,珀阳迅速穿上衣服。 身为女官或许应该帮忙着装,不过她的双腿颤抖,实在办不到。 「手给我。海棠花开得正漂亮呢。」 她在珀阳的协助下站起身,盛开的海棠花映入眼帘。 被月光照亮的巨大树木轮廓隐约浮现,气氛相当神秘。 她忘记刚才的害怕,彷佛受到吸引般眺望着这片景色时,珀阳喃喃说道: 「昨天我被天河骂了。他说让茉莉花不幸的人是我。」 茉莉花这时应该否认说「不是」才对,却说不出口。 「我问你,茉莉花。如果你通过科举考试,以文官的身分功成名就、当上宰相,你也不幸福吗?」 「是……虽然要实际做过才清楚,那应该不是小女子认为的幸福。」 通过科举考试的自己﹔当上文官的自己﹔成为宰相的自己﹔或是得到地位与名声,为国家效劳的自己……即使想像也只感到困惑。 「这样啊。你与期望功成名就的我们不同,真的是接受不同的教育成长的呢。」 她试着想像自己生为男人的情况。那样自己可能会认为以文官的身分爬上顶点是种荣誉,会对珀阳提出的要求感到欣喜。 可是,「茉莉花」是作为一名女人出生长大的。 「小女子是一个非常微不足道的人。不管是科举考试、为国家效力,还是那些过于远大的事物,都只感到困惑……」 她不曾怀疑过从小被教导的「身为女人的幸福」。 即使想要成为女性官吏的女孩子逐渐增加,但对茉莉花而言,也只觉得那些人「很了不起」而已。 「不管是志向还是成为文官的才华,我一样都没有。」 若自己拥有其中一样,或许还有办法做到,不过两者都没有也无可奈何,世界上到处都是那样的人。 「茉莉花,你有才华这点肯定没错。不过志向嘛……说得也是,以这点而言,你或许不适合吧。」 都得知学科考试结果了,珀阳仍然那么说。她感到惊讶时,珀阳像说服自己般缓缓说: 「我是有义务让人民幸福的『皇帝』。要是以命令的方式强迫你当文官,让你不幸,那就违反我的义务了呢。」 她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自己八成让他失望了。大概就是「一开始以为很厉害,但事实上没什么大不了的」这种过去习以为常的反应。 「那么,对你而言,幸福是什么?」 「和一个好对象结婚。能以女官的身分继续工作也非常幸福。」 「嗯,我会支持你。我打算负起把你带到这里来的责任。」 「谢谢陛下……不过没关系。」 没错,没关系。虽然科举考试最后无法留下好成果,就此放弃,不是一无所获。 (我拥有可以进入太学就读的知识……) 自己没有崇高的志向、坚强的内心与才华,不过在这个国家中,应该有许多女孩子天生就理所当然似的拥有茉莉花没有的那些能力。 如果是要引导她们进入太学,自己也能做到吧。 「小女子想回到故乡当先生看看。」 「……你回故乡太可惜了,但这种想法是我的价值观吧。」 茉莉花很感谢愿意努力理解自己的珀阳。 他终于放弃,终于能回到普通的生活了。 「感谢陛下的关照。这么就不会让大家感到不愉快了。」 她面向他,深深低下头。缓缓抬起头时,珀阳不知为何一脸惊讶。她歪着头感到疑惑时,珀阳又恢复成平时的微笑。 「还没有喔。就当作是对我的饯别,再让我看看你全力以赴最后一次吧。」 「全力以赴?」 「茉莉花,你拼命读了书,也踏实地努力过了,但是没有全力以赴。」 「不是那样。」她摇头说道。因为有全力以赴,她才能通过太学的插班考试。 不过,在满是真正天才的太学里,她即使全力以赴也跟不上。 「小女子曾全力以赴、奋力一搏,但是失败了。」 她这么说着,想起春雪也对自己大吼过类似的话。 他对自己吼道:「如果全力以赴就能跳进池子里吧!」然而是不是全力以赴,她自己最清楚。 「不对喔。茉莉花,你从来没有全力以赴过。你也隐约察觉到了吧?毕竟你很聪明。比起全力以赴,保留余力观察四周,能巧妙地躲过麻烦就会感到『幸福』,你在当女官时,应该就是那么做。」 虽然想反驳,她说不出话。 要否认到底很容易,不过她的确利用记性好的专长,巧妙地躲过麻烦。以结果而言,珀阳的推测没有错。 「你只是不知道全力以赴的方法而已……可能是忘了吧。所以最后一次就好,我希望你不择手段、不在意周围的眼光挑战学科考试。」 「小女子在太学里用尽全力了。虽然在女官时期可能没有……」 她老实坦承了,但珀阳仍然不满意。 「还没有。你太在意推荐你入学的子星面子、其他学生对你的评价、来自我的压力这些事情,所以无法集中精神。」 「小女子有集中精神。小女子每天阅读书籍,练习统整自己的想法……!」 「既然你还能说出『不想让大家感到不愉快』,就证明你还有余力观察四周。集中精神到没发现到周围的不愉快,那才是『全力以赴』。」 的确,她一直很在意来自周围的反应。 希望别人不要对自己有期待、希望别人不要对自己失望。如果忍不住这么想就表示「有余力」…… (我真的「全力以赴」了吗……?) 自己说不定一直在想些毫无帮助的事。仔细想想,她想到了许多事情。 「对你而言,全力以赴可能不是件开心的事,不过你试看看。」 她忍不住答应了释放她的那个条件。因为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不过,要怎么做才能「全力以赴」呢……只是拼命和认真并不行吧?) 她理解珀阳想表达的意思,可是想不出具体的方法。 「为了全力以赴,需要相对的理由和动机。不过对你而言,『皇帝谕令』似乎不够呢。一旦忘记怎么做,可能会很困难……」 要说理由和动机,所有想成为官吏的人都拥有这些东西。 为了皇帝、为了国家、名誉、地位、希望得到认同的心情……不管是哪一项,茉莉花都没有,所以才会对太学生的身分感到痛苦。 「……只是珍惜家人、朋友、同伴活下去,难道不行吗?」 「那样就够了。如果是普通女孩子。」 对了──珀阳望着海棠花轻声说道: 「我说,茉莉花,要不要试着恋爱呢?」 「恋爱……?」 「没错。对象是这个国家。如果是自己心爱的对象,会比任何人想了解对方,会自然而然地思考要怎么做才会让对方幸福,就能认为只要国家好,就是自己的幸福。」 在海棠花绽放的夜晚,皇帝对自己提出的请求是「恋爱」。 「请爱上我的国家。」 他美丽的白金色发丝与海棠花的淡粉色混合交错。 那情景太过美丽,令人想永远凝望下去。 ──与其爱上国家,爱上这个人应该更简单。 即使是珀阳,似乎也不懂所谓的少女心。不过稍微感觉他有点人性,更容易亲近了。因为这个人也是个「普通的男人」。 「陛下爱着这个国家吗?」 如果能把崇高的志向换成爱意,就很容易理解。那么,对于必须比任何人更骄傲活着的珀阳,就一定也是如此。 「应该是吧。我总是在思考这个国家的事情,日复一日,都不会厌烦……对了,我虽然怀有爱意,还是有父母之心喔。」 「父母之心……」 「为了预防万一,我希望为这个既是恋人,也是孩子的国家留下许多东西……这件事,我没有对你说过吗?」 这究竟是指什么事?完全摸不着头绪。 她摇了摇头,珀阳便思考着:「该从哪里说起呢……」接着说: 「我呢,只会当皇帝一阵子喔。」 「咦?」 「前任皇帝陛下驾崩时,皇太子殿下只有三岁。虽然也能让皇太子殿下直接登基,将政务交由宰相与三公处理,这样会让人担忧将发生和数十年前一样的事,最终决定拥立暂时的皇帝。」 驾崩的前任皇帝的确在年仅七岁时就登基了。他登基后发生巨大动乱的事,茉莉花也知道。 「前任皇帝年幼登基时,由宰相实际操办政务,却突然遭受原有同盟关系的国家入侵。这件事至今还是尚未愈合的伤痛。」 当时想尽办法成功赶走了敌人,不过又立刻受到其他国家攻击,一再反覆发生。直到皇帝长大成人,能够上战场勇猛驱敌之前,人民都活在恐惧之中。 「大家都很担心,如果拥立刚满三岁的皇帝登基,会不会又发生与当时相同的事情。」 「所以才由陛下……?」 「没错。我与前任皇帝陛下的皇后做了约定,在皇太子殿下成年之前会短暂成为皇帝。通过科举考试与武举考试的我,很容易被人认为是个『有能力的皇帝』,所以即使我没有后盾也能当上皇帝。」 原以为珀阳的时代会持续下去的茉莉花知道了天大的秘密,不禁感到惊慌。虽然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人,这件事能让自己知道吗? 「目前我不晓得皇太子殿下往后会成长得如何,所以即使他会成为昏君,为了让国家起到基本作用,我想先网罗优秀的人才,整顿好制度。」 他说「优秀的人才」时直看着她。那双金色眼眸说着「就是指你」。 「在你眼里看来,我是个天才吧。不过我知道几个拥有一技之长,比我还要优秀的人。就像子星和天河那样的年轻人……如果说我有什么天赋才华,就是我能够理解天才们所说的话。即使自己做不到相同的事,也可以认同并协助他们。」 例如赐与禁色,在天才得到不可动摇的地位前保护他们。 听到珀阳的说明,茉莉花只感到惊讶。 「茉莉花,你也是。」 「小女子?」 「对。你做到了我无法做到的事情。」 「……小女子只能记住事情而已。」 「单纯记住事情的话,我做不到喔……但是让我困扰的,是我不知道要如何活用你的才华,正在烦恼,所以打算让你先当文官。」 珀阳期望她通过科举考试,或许是不想限缩她的可能性。 原以为那是强人所难的要求,可是细想之后,或许那是他深思熟虑过才提出的无理要求。 「当我发现你的才华时非常兴奋。这种才华居然就被埋没在我身边,真的感谢老天让我有幸找到了你。如果我一开始没有发现这个才华,可能被磨练到一半就被埋没了。」 在大朵花朵绽放的后宫中,白色的娇小茉莉花隐藏其中。 珀阳十分欣喜,真的很庆幸那朵小花至今都没被人摘走。 「老天将茉莉花交给了我,我感到很骄傲喔。也一直很兴奋,想谨慎小心地让这个才华开花结果。」 他的笑容与平时不同,残留着孩子气的表情使茉莉花的心跳加速。 「你会开出什么样的花朵呢?开花后,我想向大家炫耀。」 ──是我找到,并让她大放异彩的。 她也很清楚珀阳的那种心情。 小时候只是找到漂亮的石头,她也会很兴奋,并且得意地向父母与朋友报告,是自己找到的。 无所不能的珀阳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啊。他也会紧张、兴奋、得意吗?就像年幼的自己。 这个人就是为白楼国带来繁荣的伟大皇帝。不过也是个不懂少女心,还有颗赤子之心,偶尔会露出天真笑容的普通人。 「……好像稍微明白……陛下的心情了。」 凉爽的夜风抚过微微发烫的脸颊,非常舒服。 「终于明白一点了吗?我们认识的时间确实很短,不过我很有自信对你相当了解喔。」 「小女子有跟陛下说过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吗……」 她露出苦笑时,得到「我调查过了」这个惊人的回答。调查她这过于无趣又平凡的人生应该一点都不有趣吧?她反而十分愧疚,让他为此花费工夫。 「小女子知道的陛下,只有通过科举考试和武举考试,是最适合成为皇帝陛下的人。所以请陛下说说更多关于您的事情,小女子想了解陛下。」 自己说完,她重新理解到自己不了解珀阳到令人吃惊。 如果学科考试的问题里出现「皇帝」,她可以写个不停,然而要是以「珀阳」为题,可能连一张纸都写不满。 或许是因为如此,无论珀阳说了什么,或表现得多亲近,她都将他视为「皇帝」,而非「珀阳」。 (──没错,我想了解。我有预感了解他之后,会出现一些改变。) 好紧张。不过不似以往讨厌的紧张感。 她带着恳求的眼神望着珀阳的金色双眼后,他回以愉快的微笑。 「想了解我的嫔妃有很多喔。女官长也是。」 「咦?女官长大人吗?……啊……」 她想起了后宫内关于皇帝的问题。 大概是不经意散发出尴尬的气氛,珀阳进一步追问:「怎么了吗?」接着又问: 「你从女官长那里听说了什么吗?」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我都做好了哪天会被后宫嫔妃逼问的觉悟。告诉茉莉花倒是没问题,只要你愿意对女官长和嫔妃保密,我就把自己的秘密告诉你。」 「不用了,陛下不用说!」 她觉得那是不该问的事情,捂住耳朵,可是珀阳想要强行将她的手拉开。一变成比力气的攻防战,她瞬间就输了。 「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喔。其实啊……」 耳边传来珀阳温柔的嗓音,使她全身一颤。她屏住呼吸后,珀阳轻声笑了起来。 「要是我的孩子出生,绝对会因为下一任皇帝该由谁来当而发生争执,所以只是我不生孩子而已,真的非常对不起进入后宫的嫔妃们。」 「……原、原来是这样啊……不过……」 原因非常简单,茉莉花也能够理解。 「陛下没关系吗?」 「无所谓啊。我不想造成国家混乱,也想保护恋人与孩子。」 珀阳眯着眼这么说着的侧脸充满了慈爱。 为什么比起自己,他能够以国家为优先呢?若自己站在珀阳的立场,会怎么做呢?是否能像珀阳一样,只要是为了国家就可以牺牲自己? ──果然还是想了解这个人。不只是表面上的知识,而是了解他的内心。 「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面对珀阳的询问,她在心里鼓励自己:「机会只有现在,豁出去吧。」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变回平常的自己,一定会说「没有问题」就结束话题。 「那个……可以知晓陛下小时候的事情吗?」 「可以啊。想听哪时候的?」 「如果可以,全部都想听……请说说参加科举考试之前的事,或是参加武举考试时的事。请告诉小女子,陛下那时候的想法。」 即使听了珀阳小时候的事,她也不认为自己能与珀阳有相同的思考逻辑。只不过就算无法产生共鸣,或许也能够理解他。 「……全部啊?那应该会说很久。先坐下吧。」 珀阳干脆地点头答应,接着两人并肩坐在海棠花树底下。 「我觉得那些事情都不有趣,你要听吗?」 「小女子想听的不是有趣的事,是有关陛下的事。」 她难得那么恳切地提出请求,连自己都感到吃惊。 「要从哪里说起呢?嗯,那就从为什么打算参加科举考试说起吧。其实我小时候只是个坏孩子。」 「是……这样吗?」 「如果外表与内在一致,我的脸得长得更凶狠喔。即使如此,我也尽可能不树敌,刻意将身段放软。」 这么说来,他即使笑着也仍然有压迫感,声音明明很温柔却很强势。 「内在泄漏出来了」这句话,本人说得煞有其事,听起来有几分真实性。 「顺道一提,这个坏孩子书念得还不错。因为很随心所欲,只在喜欢的领域很优秀。前任皇帝陛下说不定会责骂没有全力以赴的我,我也因此被诗歌的先生盯上了。」 过去的珀阳,似乎是个不会全力以赴的孩子。不过不管是坏孩子还是随心所欲的个性,看着现在的他都无法想像。 「作为西席教导我诗歌的人就是子星。子星并非出身富裕之家,所以除了在太学当学生,也会担任私塾先生,一般人难以想像。我喜欢听子星说太学的事情,所以与其说他是我的私塾先生,更像是我的聊天对象。」 「参加科举考试的契机,是认识了子星大人吗?」 「没错。在与子星一起念书的时候,他曾说过如果我是个平民,反而能够站上臣子的顶点。那时候,我第一次思考关于自己的未来。」 珀阳是皇子。不过因为很早就失去母亲,与失去后盾无异。 珀阳与过世的母亲长得非常相似,作为父亲的皇帝对他非常好,只不过温柔的皇帝何时会死去,连白虎神兽也无法预料。 「毕竟下一任皇帝未必与我关系要好啊。与其倚赖那样的可能,我决定找个贵族入赘,抛弃皇籍,靠自己的力量建立自己的地位。」 「……好厉害啊。」 「一点也不厉害。要不是有子星的那番话,我至今还会继续游手好闲度日。不过既然做了决定,之后就简单了。以我的身分,要成为官吏很容易,不过既然要当官,得到大家的认同会有许多益处,所以我才会请子星推荐,参加了科举考试。」 「那个,小女子对那些事情不是很清楚……陛下参加科举考试时有没有造成骚动呢?」 「有啊。」 珀阳说得轻描淡写,差点就这样带过了,不过茉莉花摇摇头。果然引起骚动了啊。珀阳似乎从以前就是坚持己见的性格。 「虽然被陛下斥责了,叔父仁耀出面为我说话。你知道仁耀吗?」 「……那个,仁耀大人是前任皇帝陛下的弟弟,抛弃皇籍通过武举考试,一直以武官的身分辅佐前任皇帝陛下的那位……没错吧?」 有人和珀阳一样,通过了武举考试。 正因为有一路爬上禁军将军的仁耀,珀阳才会选择同样的道路吧。 「科举考试结束后,仁耀介绍了一个人给我,说是希望我们能当朋友。而那个人,就是黎天河。黎家是禁军将军辈出的名门。因为与天河成了朋友,与天河的妹妹也有几面之缘,往后……尽管原本有那种打算。」 「……好像有点明白了。」 「没错,黎家是武人之家。既然会成为黎家的当家,我认为比起科举考试,还是通过武举考试比较好。这次我则是在天河的多方指导,以及仁耀的推荐下,参加了武举考试。」 「没有引起骚动吗?」 「有啊。我再次被陛下斥责,仁耀又笑着为我说话。」 想做的事会排除万难达成。珀阳的人生态度令她吃惊。 为什么能强大到这种地步呢?这说不定也是才华之一。 「真厉害……」 她不禁脱口而出时,珀阳说:「你那么认为吗?」倾身凑近她的脸庞。 他的表情没有藏起调皮,开口说: 「其实啊……尽管我说得很轻松,当时很辛苦。我要是没有全力以赴,不管是科举考试还是武举考试,都无法通过。为了让我认可的优秀西席子星与天河指导,不惜动用了许多金钱与权力。那时的我想必顾不得他人的眼光,非常难看。」 大家都称赞珀阳是天才,所以能轻而易举地通过考试,本人也一副不以为意的模样。 不过他告诉了她事实。他与其他人一样,付出了许多努力。 「……那么,陛下被要求成为皇帝时,有感到困扰吗?」 珀阳也曾像自己被要求成为官吏,感到困惑吗? 他的能力无可挑剔,绝对很适合坐上这个位置,不过珀阳本身是怎么想的呢? 「我一直想成为皇帝,所以很高兴。」 「陛下想成为皇帝吗!」 「是啊。但是因为无法成真才闹别扭,故意去参加了科举考试和武举考试。当然,那也是为将来打算啦。」 身为皇子通常都会想成为皇帝吧。她不认识其他皇子,因此不知道那种想法稀不稀奇。 「我真的是因为发生了一连串令人惊讶的巧合才当上了皇帝。当初决定要立暂时的皇帝时,第一个候补人选其实是仁耀喔。不过仁耀早已舍弃皇籍,以臣子的姓氏自称,所以才改推仍然保有皇籍的我。」 珀阳怀念地说那时很辛苦。 「决定抛弃皇籍而采取行动,最后却成了皇帝。你不认为缘分这件事很不可思议吗?」 「很不可思议……不过,小女子认为珀阳大人能当上皇帝不是偶然。无论是子星大人还是天河大人,不都是因为『陛下』具有成为皇帝的能力,才被吸引过来的吗?」 珀阳就是能强烈吸引可以改变命运的关键人物,靠自己的力量扭转命运的人。听他说完当时的事,使她只有这种想法。 「那么茉莉花,你也是被我吸引过来的吗?」 「那是一连串的巧合。」 「咦?」 珀阳没有同意也没有否认,但他本人心里已经下了结论,大概完全不想改变吧。茉莉花开始能理解这点小事了。 「休息一下吧,说得有点累了。」 「啊……非常抱歉!那么差不多……」 茉莉花说着:「该回去了。」准备站起身时,被珀阳抓住手腕拉住。 「所以现在换茉莉花说了。你小时候是怎么样的小孩?」 这次换自己被问了同样的问题。 茉莉花眨眨眼后歪过头,犹豫着要从何处说起。 「应该很无趣喔。」 「你和我说了一样的话。无趣也没关系,我已经知道结果了,所以告诉我你当时的想法吧。」 既然刚才拜托对方说了自己的事,她不得不回应对方。 她是乡下商人的女儿,为了学习礼仪前往城镇的宅邸,借由当时结下的缘分成了宫女,之后因为立下功劳而晋升为女官。 与珀阳相比,茉莉花的人生没有剧烈的起伏,不过他仍然兴趣盎然地听着。 「我问你,老实回答我。你去学礼仪时,一开始有没有被称为天才?」 她特地隐瞒没说,但珀阳似乎察觉到了。 「不过只有一开始,之后大家很快就斥责你说:『真令人失望。』这样的事是不是发生过很多次?」 「没有错……不过,小女子那时真的很努力……!」 「你应该可以做得更好」、「你就是疏于练习才会被其他人超越」等,她不知被这样的话斥责了多少次,努力从来没有得到认可。 「所以你为了不让大家有所期待,选择从一开始就不尽全力。」 珀阳说得没错。不过不尽全力后,就渐渐不再遭到斥责。无论是当宫女还是女官,因为不受到期待,不会让自己与周遭的人陷入不幸。 「你会忘记怎么全力以赴,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因为珀阳的话,茉莉花逐渐厘清自己的思绪。若是以前的自己,听别人说自己适合当文官,可能会很开心。就像知道能够成为皇帝的珀阳一样。 「我认为你不是不想全力以赴。只是因为担心可能又会让人失望或是遭到斥责,害怕周遭的反应而驻足不前而已。」 「……陛下能理解小女子的心情吗?」 「我懂。我也曾经因为害怕周遭的反应驻足不前喔。」 明明是夹杂着嘲讽的话,他却直率地回以肯定。 她再次感到吃惊。每当看到这个人真正的样貌,都会涌上不同的情感。 「当作是失望的人不对,不管就好了。不需要在意擅自有所期待又擅自失望的人。」 「不过,陛下对小女子很失望吧?不但学科考试考不好,还放弃挑战科举考试……」 「咦?不会啊。」 珀阳看着茉莉花的眼睛否认。 「如果说对谁感到失望,是对我自己。对那个『做出肤浅的判断还得意的自己』。你完全没有错喔,是判断错误的我不好,我会自己负起责任。」 「──那样反而……让人更不好受……」 「茉莉花,你的想法真有趣呢。」 听到他打从心里不解地说:「怎么会那样想呢?」茉莉花十分困惑。 她也想对他说一样的话。 「有很多事情不说出口就不会知道。而且累积愈多经验,观察力就会变得愈敏锐,也会自认为了解对方……」 夜风变得更加寒冷,可是两人都没有提议要回去。 彼此有许多话要聊。一旦说了,就会产生新的疑问。为了解决那个疑问,就想要尽可能解释、理解彼此。 说了那么多却完全没有睡意,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甚至令人惊讶。 自己与原本以为完全无法理解的对象,一点一点拉近距离。 「啊……」 黎明前的晨星在东方的天空中闪耀。再过不久,山峰将会由靛蓝色被染成一片橘红。 「虽然还意犹未尽,差不多该回去了。抱歉,你会困吗?」 「和陛下在一起很紧张,一点睡意也没有。」 (插图008) 「啊哈哈,这样啊。不过我现在也是同样的心情喔。」 要保密喔──珀阳压低声音说。 「茉莉花,你是第一个让我说了那么多自己事情的人。男人啊,是几乎不会谈论自己的生物。因为强调自己的努力就像在找借口,感觉很没出息。」 珀阳的表情倏地变得柔和。那是今晚看过许多次,与他年纪相符的表情。 「……说这些话真是难为情呢。好紧张。」 看到珀阳害羞腼腆的表情,茉莉花的心再度悸动不已。 真希望他不要那样笑,露出像平时一样带有压迫感的笑容就好。 (──要不然……我对他……) 会无法视他为「皇帝」,而是通宵长谈的「一个人」。会无法将他视为与自己毫无瓜葛的天上之人。 (是不是只能认输了……您都掏出真心想打动我了。) 珀阳对她说了许多有关自己的事,做了自己认为很没出息的事。 面对那份真诚的心,怎么可能不受影响。 那些放弃的事情、忘记的事情,都再为了珀阳尝试一次吧。 她想回应他的心意,重新振作起来。 希望他能明白,她打从心底尊敬着为自己拿出真心来的珀阳。 「陛下,请问能不能稍微绕去一个地方?」 「可以啊。要去哪里?」 「学生斋舍后院的池子。」 那座池子对茉莉花而言充满了痛苦的回忆。她与感到疑惑的珀阳一起急忙回到太学。 黎明即将到来,茉莉花得在学生们起床前把所有事情处理完。她站在后院的池子前想着没有时间犹豫了,伸手要脱下衣服。 「咦?茉莉花!」 「小女子不会全部脱掉,请陛下拿着。」 她能轻易回想起那个看似手镜的东西沉到哪里了。她对搞不清楚状况而难得一脸困惑的珀阳说,要是自己没有浮起来就去叫人。 (……预备!) 她吸了一大口气,跳入池水中。由于不想引起骚动,应该只有发出一些水声而已。 当她挣扎着游往池底时,知晓了池水的深度即使站着也不会露出头部。 (就算看不到,也能靠触感得知才对……!) 水底滑溜溜的触感很恶心。水藻时不时拂过脸颊也令人泛起鸡皮疙瘩。 即使如此,她仍然伸长手摸索。 ──请看看我全力以赴的模样! 她在东西应该沉落的地方摸索,有个坚硬的触感与柔软的东西缠在一起。 于是将两样东西都抓起,急忙浮上水面。「哈!」她大口吸气,用空着的手甩掉泥水。 「茉莉花!」 「这个麻烦陛下拿着!」 听到珀阳的声音在附近,茉莉花准备将在池子里摸索、抓到的东西交给他时,被抓住手腕。 「你先上来!」 「不要紧,小女子可以自己上去。」 虽然她以衣服会弄脏为由拒绝了,珀阳还是不容分说地把她拉上岸。透过他手心的力量,茉莉花实际体会到通过武举考试的武人有多强。 「到底是怎么……!不对,呃,先去清洗吧。那边有一口井。」 本想帮她穿上衣服的珀阳似乎发现,即使让满身泥水的茉莉花穿上衣服也只会弄脏,于是拉着她走向井边。 「就这样别动,把眼睛闭上。」 珀阳用不熟练的动作拉起井水,一下淋到她身上。 春天夜里的井水相当冰冷。「噫噫!」她惊叫一声,缩起身子。 (好、好冷……!幸好在冻坏前就爬出池子了……!) 脸上的泥水终于冲干净了,她接下来想自己汲水而准备接过桶子,但第二桶马上就从头上淋下来。 她急忙闭上眼睛,抹去滴落的水滴时,第三桶又淋了下来。 「陛下,已经可以了!」 她强行抢过第四桶水。「请转过去。」说完用手拉起衣服,稍微将胸口处拉开,让水流过因为沾满泥水而感到不适的肌肤。 「茉莉花!除了我以外,绝对不能在其他男人面前做这种事喔!」 「小女子知道。小女子没有那么不谙世事。」 「可以的话,希望你也不要在我面前这么做!」 「陛下不是说不会让自己对女性感兴趣吗?」 「那是因为有拿出全力保持理智啊!」 即使后宫的美丽嫔妃们群起引诱也一直以铜墙铁壁般的理智躲掉的珀阳,绝不可能对一个浑身泥泞的小丫头产生兴趣。她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不禁感到错愕。 (就算是陛下,惊慌时也会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呢。) 她无奈地想着,脱下还残留着泥水的衣服,只穿上珀阳递给她的外衣。虽然浑身湿漉漉地穿上衣服了,比起穿在残留着泥水的衣服外头,这样反而更舒适。 「已经可以了。」 「……这、这样啊?……这是什么?」 他问的是沾满泥巴、放在地面上的东西。茉莉花从井中打了新的水,淋在那些东西上。虽然天色昏暗看不出颜色,还是能看出东西的形状与图案。 「这些是手镜和衣服。是小女子在女官时期很重要的回忆。」 「为什么会在池子……啊,是这样啊……」 珀阳还没说完就自己想到答案。茉莉花一边佩服他真的很聪明,一边点点头说: 「它们被人从房间偷走,丢到池子里了。当时对方叫小女子跳进池里去捡就好,可是当时小女子做不到。」 当时有许多想法混杂在一起,使茉莉花动弹不得,只茫然地等着不可能会到来的援助。 「对方说,因为不是真的很重要的东西,才不想弄得满身泥泞去找回来,说小女子没有全力以赴……那些话一直留在心里……」 不过自己终于成功拿回满是泥泞的衣服了。 「……都是多亏了陛下。小女子想让您看看全力以赴的样子。虽然这只是第一步而已,既然决定要做了,就算狼狈,小女子也想一一做到……」 「狼狈?」 看到珀阳露出疑惑的神情,她笑道:「不是吗?」 虽然泥水大致都冲掉了,她仍浑身湿透了。 发丝黏在肌肤与脖子上,衣服也贴在身上,更没有化妆。 如果不是在晚上,这模样可不能让珀阳看到,不过珀阳直望着茉莉花的眼眸。 「刚刚的你一点都不狼狈,非常帅气。」 珀阳修长的手指轻轻将黏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去。 真诚的眼神使人心跳加速。 「谢谢您。」 不顾一切的模样非常狼狈,不过直率的心很帅气。 他一定是那么想的吧。 「……这件衣服送去修补吧?如果无法补救,我送你一件新的。」 「不用了。只是浸泡到泥水,还是能补救。泡过温水后晾干,再把干掉的泥土拍掉,只要重复三次左右就能恢复原状。如果有脱线的地方,也可以自己缝补。」 告诉他那些步骤的同时,自己的心情也稍微整理好了。 在后宫工作的经验不会白费。会知道即使衣服全是泥泞也有办法补救,是因为在那个地方学到了许多事物。 没问题。只要有这个记性,不管何时,那时候的事都能派上用场。 「是吗?真的能复原?」 「真的能复原……呵呵,原来也有陛下不知道的事情啊。」 那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她觉得很有趣,忍不住笑了出来。 已经很久没有笑得那么开怀了。不是假笑,而是打从心底认真地笑。 她又对看起来不放心的珀阳说了一次「没问题」后抬起头,发现东方的天色开始变了。 「陛下该回去了。小女子也要在被发现前返回斋舍。」 「说得也是,最好动作快一点。要立刻换衣服,暖暖身子喔。」 他说了宛如母亲一般的话,让她想起了对这个人而言,国家就像孩子一样。既然如此,自己也在这里面吧。 「陛下,不,珀阳大人。小女子会在下次的学科考试认真试试。」 在池子中捡回重要的东西,给了她再往前踏出一步的勇气。现在自己说不定可以做到遗忘的全力以赴。她想试着做到。 「听完有关珀阳大人的事情,虽然真的是自认为,感觉稍微了解陛下一点了。即使无法感同身受也很尊敬陛下。是陛下改变了小女子。如果是陛下,小女子愿意展现全力以赴的样子。」 她听了珀阳从小至今发生的事与想法。毕竟自己不在他身边,应该有许多部分被他省略了,不过也借此知道了许多事情,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了国家着想还是很困难,不过她似乎可以为了珀阳着想。如果是珀阳,让他看到自己不顾一切的狼狈姿态也无所谓。 (插图009) 毕竟都被他看过自己浑身泥泞的模样了。珀阳没有对那副模样感到失望,还说自己很帅气。就算再次看到那种模样,也会一笑置之吧。 「这样啊。那我会期待下次学科考试结果。」 珀阳没有说出鼓励的话,反倒以「你办得到吧」的眼神下了命令。 她第一次想要服从那个命令。 请您看着,被您的人生态度打动的人努力改变的模样。 目送茉莉花回斋舍后,珀阳用一只手捂着脸轻轻说:「伤脑筋啊。」然后说: 「能把我那样耍得团团转的人,茉莉花还是第一个。」 自己做了相当丢脸的事呢。明明想摆出不知努力是何物的模样,却因为想让茉莉花提起干劲,说出了自己究竟多辛苦。 他不安地心想:「我都说了那么多,她有稍微提起一点干劲来吗?」结果不只一点,她突然认真起来。 ──还说了「为了您」这种话。那样太狡猾了。 她虽然看起来不可靠,依然有帅气的一面,一直让人感到混乱。不过感觉不坏,令他更想待在茉莉花身边继续守候她了。 ──────────────────────── 第五章 回到寝室,将头发澈底擦干、换好衣服后,朝阳开始东升了。 不知是不是依旧处于亢奋状态,她还没有睡意。既然如此,与其去睡觉,不如把该做的事做完。茉莉花那么一想,打开了房门。 正当她想着该从哪件事开始着手,走出玄关时,舍监叫住了她。 「茉莉花,好消息,找到入侵你寝室的犯人了。有学生看到他丢掉你的护身符,于是过去问了他详情,他便承认自己入侵了你的寝室。」 「是……这样啊。」 茉莉花早就知道犯人是春雪了,但不打算向他兴师问罪。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对他而言是个多么不顺眼的存在。 「犯人钲春雪在反省室里。为了赔偿弄坏的东西,钲家也派人来了,等一下应该会联络你。他们肯定会给你慰问金,要你……」 「要我对子星大人还有其他人保密,是这样吧?我明白了。」 茉莉花选择不让事情闹大。在这时谴责春雪没有好处,为了往后着想,应该收下慰问金并与他保持距离。 (之前的女性文官们如果遇到相同的事,不知道会怎么做……?) 那些人与自己不同,是拥有远大志向的了不起的人们。 她试着想像她们的心情,却无法想像任何答案。 茉莉花端着托盘,前往位于先生官舍中的「反省室」。 那个地方虽然称为反省室,并没有上锁。 不过对于一直身为模范生又与失败沾不上边的学生而言,得住在反省室里似乎就是相当严重的责罚了。 「春雪君,你已经醒了吗?」 茉莉花对反省室房门的另一头问道。她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得到回应。她认为这点也在意料之中,便稍微打开门,将托盘轻轻放到房里。 「晚一点我会来收,你慢慢吃。」 不久前,她到厨房要了一些食材做了粽子。没有煮粥是顾虑到粥冷掉后,美味程度就会减半。虽然希望他趁热吃,他有很高的机率连碰都不肯碰。 「──我说……」 听到细微的声音,茉莉花停下正要离去的脚步。 她屏住气息,窥探里面的状况。 「你是笨蛋吗?」 一个若有似无的声音传来,她决定进入房里瞧瞧。 春雪抱着双腿蹲坐在房间角落。单薄的棉被摺得好好的,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你是笨蛋吗?你是马上就忘了被人欺负过的小鸟脑袋吗?」 春雪依旧直盯着地板,开始骂起茉莉花。 他的声音一点力气都没有,甚至不像在迁怒,反而令人同情起来。 「你做的事,我没有忘记。」 春雪负责照顾茉莉花,带着笑容关心东担心西的,背地里却动手脚使她感到不安。最后一刻更想靠背叛茉莉花的信任来伤害她,并且成功达到目的了。 ──让茉莉花说出「撑不下去了」这句话的人,就是春雪。 「不过,我可能没那么在意遭到背叛的事。」 她坦承说出真正的想法后,春雪说了句:「我想也是。」然后说: 「……你没有非常信任我。老实说,我原本想要伤害你到无法振作的地步。」 茉莉花得知将她重要的东西丢入池子里的人是春雪时,茉莉花不是心想「怎么是你」,而是询问:「你进了我的寝室吗?」如果她信任春雪,应该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被你指责我没有全力以赴让我更受伤。如果我看起来像受到了伤害,我想是因为你指出了事实,我却无法反驳。」 春雪非常仔细地观察茉莉花。正因为如此,才会一直对明明没有全力以赴,却一副已经全力以赴的自己感到气愤吧。 「如果我说要离开太学,你会满意吗?」 她想问的只有一件事。如果自己离开能让春雪满意,那么她打算拜托他忍耐到下一次的学科考试。只不过,她隐约察觉到事情并非如此。 「……会啊。」 「真的吗?就算学科考试的名次不会上升也会感到高兴吗?」 「少啰嗦!闭嘴!」 茉莉花踏入了以往绝对不会踩入的界线内。 被他大吼一声,她心想糟糕了,但还是强忍下来。让对方说出真心话才是她的目的,这样正好。 「真羡慕你,没有干劲可以拿『做不到是理所当然的』当借口!」 但我不一样啊!──听到春雪那么大喊,她差点就要道歉了,不过不能在这时退缩。 「我啊,想要通过科举考试!想要回应大家期许我当上文官的期望啊!是因为我有可能成为文官,大家才会对我好啊!」 春雪悲痛的呐喊,让她感同身受。 一直以来被夸奖优秀而受到期待,最后肯定会被说「真令人失望」的茉莉花,体会过无法回应他人期待有多悲惨。 「……你应该也知道吧,通过科举考试会让家族的阶级提升,所以优秀的孩子具有商品价值。我不是钲家亲生的孩子,只是在城镇的学校里最聪明,所以成了钲家的养子。毕竟太学的学费不是区区平民负担得起的啊。我要是无法通过科举考试,就不是钲家人了。」 「你想成为钲家人吗?」 「……我对他们没有家人的情感,但他们对我有资助的恩情。」 「你不想让恩人失望啊……我明白你的心情。因为我也受到了许多人帮助。」 「少骗我你能明白了!」 春雪站起来,抓住茉莉花的衣领。被他用力一推,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来到这里前,一直都被称为天才!我也觉得自己是个天才!甚至认为我第一年就能通过科举考试!」 泫然欲泣的脸凑近茉莉花。 「但我在这里理解到,我永远考不过!」 她被拉近又推开,彷佛在表现春雪的心情起伏。 「太学里真的都是天才!就算念书、不断地用功,我还是无法成为真正的天才!就算出现了擅长的题目,也有很多人能写出更厉害的解答!我啊,再这样下去会成为永远无法从太学毕业的『其他大多数人』!」 春雪叹了一口气。其中包含了他所有的情感。 「──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我当不成文官。」 放弃文官之路的人,未来不是回到故乡继承家业,就是开设学堂或成为私塾先生,仅只如此。 一切并不会白费,但像春雪一样渴望成为文官的人,大概会觉得只要没有得到成果,一切都没有意义。 「要放弃还是不放弃,你很苦恼吧。」 春雪的心情再理所当然不过。 曾认为说不定能实现梦想,但果然还是不可能的现实被摆在面前,普通人无法成为能够立刻接受的圣人君子。 「能不能不要说得好像你很懂我一样?」 「没错。我还没有成为『其他大多数人』,所以有点羡慕呢。」 在现在连真本事都拿不出来的情况下,那是更根本的问题。那就是她想先达到春雪的程度。 「如果我要离开太学,我想先像你一样苦恼一番再离开。想说自己不是松了一口气,是受到了挫折。因为那才是曾经全力以赴的证明。」 「莫名其妙,你的脑袋太差了。」 「我无法反驳。不过,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决定请子星大人教我念书。」 茉莉花拉起春雪无力垂下的手紧握住。 「一起努力吧?」 听到子星的名字时,春雪有些动摇。茉莉花认为说不定可以说服他,直盯着他的双眼静静等着。 「……哇~好高兴──你以为我会高兴地那么说吗?还是以为我会哭着说,其实我心里很痛苦?你是笨蛋吗?」 「没错。所以我只能把自己拥有的能力都用在待人处事上。但我不会再那么做了。」 昨晚,她下定决心了。她认为自己为了珀阳能全力以赴,希望他看着自己。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人。 「我也希望让你看看我全力以赴的模样。因为仔细看着我这个无名小卒,甚至能指出我没有全力以赴的人,只有那个人和春雪君而已。」 春雪不知是感到吃惊还是无法理解,不由得沉默下来。 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完了,该离开了。 「如果我又做了粽子,会再拿过来的。」 茉莉花留下一句:「请趁热吃。」接着便离开反省室,回到自己的寝室。 她坐上冰冷的卧榻,终于松了口气。 「我居然……踏进了别人的内心深处……!」 昨天以前的自己绝对不会那么做。想必会告诉自己那么做也没意义,不会全力以赴,不断找借口吧。 「……她做的料理很普通呢。」 春雪咬下茉莉花做的粽子,温和的味道让他不由自主放松下来。 「我也知道她一路走来很辛苦啊。」 茉莉花的言行都恰如其分,是原自于努力,不可能天生就是如此。那个忍不住对她用粗鲁言词说话的自己,能理解她背后的辛苦。 「明明可以靠女官的工作过活,没有干劲却跑到太学来,是搞什么啊……真是的。」 不得要领的家伙,是他对茉莉花的想法。虽然自己对她说了好几次笨蛋,茉莉花并不是笨蛋,自己才是笨蛋。 (差不多该做个决断了……唉,我自己也清楚。) 钲家不可能永远资助他,得趁现在找到私塾先生的工作,或找个能开设学堂的地点……在离开前必须做很多事。 「真难受啊……」 不能再当个梦想通过科举考试的少年了,得成为一个大人才行。 明知如此,往前走还是令人害怕。 茉莉花领取早餐后,前往月长城见子星。 虽然子星之前说过,如果有困扰可以随时去找他,真的想去找他时不禁有点胆怯。 「我好歹之前也在后宫工作……!」 告诉自己不要退缩后,茉莉花朝宫殿南门走去。 向卫兵报上名字,表明想见子星后,卫兵点点头说:「知道了。」 因为不知何时才会联系到子星,对方询问她要在这附近等还是去其他地方等,茉莉花坚定地说要留在原地等待。 她放弃去上今天的课了。既然去听课也无法理解,目前的自己应该不需要去。 「全力以赴啊……」 一旦开始尝试,她也开始觉得自己之前的确没有全力以赴。 现在也还有许多可以做的努力。要认输,要等尽力做到完美再说。 她坐着发呆时,逐渐困倦起来。在睡睡醒醒间,太阳不知不觉间来到正上方。 「茉莉花小姐!怎么了吗?」 听到子星的声音后清醒过来,茉莉花连忙站起来低下头。 「抱歉,在大人工作时来打扰。如果您在忙,小女子可以等您有空时再过来……」 「不,没关系。陛下把你交给了我,所以这也是工作之一。」 她感谢子星的体贴,立刻说出来意。 「拜托子星大人,请指导小女子准备科举考试!」 茉莉花与子星的关系几乎可说是陌生人。子星只是受到珀阳请托,为了让茉莉花进入太学才成为她的推荐人。 要是平时,她绝对不会提出那么失礼又厚脸皮的要求,不过既然要全力以赴,就应该不顾一切,不惜做到让对方不愉快。 「难道你知道,我以前担任过陛下的西席?」 「是的。小女子从陛下那里听说了。」 「那么事情就好谈了。要雇用我的话,需要支付相对的费用喔。陛下以前也支付了相对的西席费用。」 她听珀阳说过曾动用权力与金钱雇用子星的事,所以也下定了决心。 她从袋子里取出担任宫女与女官时存下的薪水。 「这些够吗……?」 如果不够,只能用春雪老家预计会提供的慰问金补上了。 「如果还差一点,还可以拿出更多……」 「咦?居然会这样回应?现在你应该要说『请把帐算在陛下头上』才对啊!啊啊,不可以啦。不能在光天化日下拿那么多钱出来……!」 子星说着:「快收起来。」重新把薪水装回袋子里,确认四周没有人看到。 「不好意思,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反倒早就想担任你的西席了,所以我会无偿接下这份工作,请让我来担任。」 茉莉花曾以子星会拒绝为前提,想了许多说服他的方法。 她没有预料到子星会答应,惊讶到僵在原地。 「其实听陛下说完你的情况后,我也试着在书坊看完书籍标题就记起来。途中记错时,便对你的能力深感佩服。依照运用方式,你应该能发挥出非常惊人的能力──我想看看你全力以赴的结果。」 子星以状元通过科举考试,受珀阳赐与禁色,被称为未来的宰相。 那名太学生的憧憬对象,竟然对自己说出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茉莉花小姐,你的能力很特别,又没有为了科举考试备考的经验,应该没有几个先生能够好好引导你。若要说谁能办到这件事,我认为非自己莫属。」 太好了。子星笑着说。 「我一直在等你呢。毕竟就算我很想教,本人没有干劲就没有意义。不过茉莉花小姐终于主动来找我了,表示你准备好接受指导了。」 他鼓励地说:「事不宜迟,就从今天开始努力吧。」茉莉花只能点头答应。 以往的自己想必会希望对方不要期待自己而拒绝,不过为了全力以赴,就得利用自己感到沉重的这份期待才行。 「请多多指教……!」 她深深低下头,将未来的自己托付给子星。 请把现在列出来的书籍都读过。 茉莉花为了完成子星出的功课,在藏书阁借了书籍后到阅书堂阅读。现在即使去上课也无法理解,因此她按照指示,专注于吸收知识。 「那个插班生真的在看书吗?那样没有理解内容吧。」 入夜后,两名学生从阅书堂离开。其中一名学生向另一名学生询问后,另一名学生歪头说着:「是这样吗?」接着又说: 「我刚刚很专心看书,没有注意到插班生。」 「因为她看书的速度很不正常啊。用眼睛看过就翻到下一页,用固定的速度翻页。不管多难的书都一样耶。」 「……哎呀,也有人阅读速度很快啊。」 「那无法只用很快来形容,感觉很诡异耶。与其说是阅读……」 就像是文字浮现在眼中,就这样被吸进去的感觉,是一种只能以奇妙来形容的感受。 这时,有人说了句「挡路」,两名学生连忙让路。他们在阅书堂的门口聊了起来,的确会造成别人的困扰。 「春雪,你的感冒好了吗?」 「嗯,好了。」 春雪君对同窗说了声「再见」结束对话,进入阅书堂。在烛火通明的室内,即使是晚上也能看清别人的表情。 他静悄悄地走到目的地,在对面坐下,用手撑着脸颊盯着对面的人看。 (……茉莉花是在阅读吗?还是只是浏览而已?) 眼前的人正专注于读书,连春雪出现都没发现。 既然如此,他便毫不客气地观察起她眼睛的动作。 茉莉花的眼睛以固定的速度上下移动,手指也以固定的频率翻页,就这样不断重复。只有在眨眼时,眼睫毛会留下新的影子。 (真是令人不舒服的「作业」呢。像钟摆运动一样诡异……不过要看好几次的话,这样看也无所谓啦。) 如果有人能只读过一次就将内容全部记下,那根本就是白虎神兽送给皇帝的所谓「天才官吏」吧。 三天后,茉莉花被邀请到子星的私人住宅。 还以为会听到听子星谈起之前指定阅读的书籍,却听到自己才是要说书的那个人,令她不禁大吃一惊。 「茉莉花小姐,要你阅读的书籍都是我读过的作品。现在开始,不管是哪本书都可以,请你口头说明内容。」 「说明……吗?难道……全部都要?」 「没错,从头到尾,全部都要。因为是要说明,请你重新以自己的话来解释,就是……当作在讲课一样。」 在没有书籍和笔墨纸砚的情况下,子星的课程开始了。 (……这很困难呢。如果是要背诵,不管有多少内容都没问题,但要像授课一样统整内容的话,因为无法使用纸笔,只能在脑中思考……) 总之,她念出最先阅读的书籍名称,接着开始阐述内容: 「燕帝登基之时,所幸西方各国都国力疲弱,我国成功和西方各国结盟……那个,所以因此……可以专注在东边的国境……」 说明得好糟糕。茉莉花一边说一边流下冷汗。 无法有条理地统整起来,内容零零落落,偶尔回溯到过去,偶尔说到同时代的其他事,内容脉络飘忽不定。 按照自己的说明,子星应该完全无法理解吧。不过即使如此,子星还是点头听着,当茉莉花停顿下来,也耐心地等待。 就在断断续续说了很久,花了许多时间,说得她开始喉咙痛后,做出莫名其妙的结论结束。 「不好意思,没有说得很好……!」 「没关系。有确实传达出对你而言哪部分才是重要的喔。」 子星劝道:「来,喝点茶吧。」带着淡淡甜味的茶使她松了一口气。 「刚刚那是在测试小女子的理解程度吗?」 「不是。那么再来一次,这次试着统整得更简洁吧。」 「说其他书籍的内容吗?」 「不是,是同一本书。来,请从头说到最后。」 「咦咦!」 又被要求做相同的事,茉莉花拼命回想方才的结论。 这次是第二次,要注意时序,不过也要加入同时代发生的相关事件。因为这样,也要一并说明对后世的影响…… (好、好困难……!) 体会到对别人说明有多困难后,她对先生心生佩服,认为对方在做很厉害的事。 因为先生都做得理所当然,她曾对珀阳说过要「回故乡教导孩子们」,但现在发现自己并不适合。 「燕帝登基之前,与东方各国持续发生小摩擦……」 因为曾口头统整过一次,第二次说明稍微更有条理了。即使如此,还是会变成只不停解释重要的事情。 「不错呢。那么再试一次,说明得更简单一点吧。把分量减少到刚才的一半左右。」 「咦!可是这样的话……会有无法说明到的地方……」 「请自己筛选看看要说哪些部分。」 刚刚说明的是天庚国的皇帝之一,燕帝的历史。一个人一辈子的历史很长,要她简单地说明也做不到。 (不对,我已经决定暂时不说做不到了……!) 她拼命思考后,决定只保留出生之时,以及在那之后的重大事件。 在说明过程中有好几次离题,她连忙道歉。 「……无法符合子星大人的期待,真的非常抱歉。」 「不是那样喔。此刻在做的练习是培养自己决定着眼点,统整内容的能力。看事情的角度有无数种,没有哪一个才是正确答案,却有比较适合的角度。」 「适合……吗?」 「找出适合的方式练习之后再说。目前就继续阅读书籍,练习简单地统整内容并说出口吧。」 她喝了口茶,滋润干渴的喉咙。 (我不懂「统整能力」在科举考试中会有什么作用……) 光是要完成功课,她就耗尽心力了。不过她希望自己至少做到子星的要求。 「……子星,外面有野猫。」 「哎呀,请去抓起来。野猫也有可能正在发情呢。」 天河待在同一个房间里,一直默默看着课程进行。接下来的这段时间,他会负责接送茉莉花。 (应该是受到陛下请托吧……?) 正当她对麻烦忙碌的人感到很抱歉时,听到外面传来声音。还以为是野猫在打架,天河轻巧地走了回来。他的手上抓着的不是猫,而是个人。 「春雪君!」 「春雪?是钲家的人吗?」 听到茉莉花叫出名字,子星立刻说出正确答案。春雪挣扎地对天河喊:「放开我!」不过身形与茉莉花差不多娇小的春雪只能像只小猫一样挣扎。 「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还是说,你要找茉莉花小姐?」 被子星与天河瞪着的春雪准备开口时,茉莉花刻意插嘴: 「没有错!其实小女子有邀请春雪君参加这个读书会!」 「啥?」 茉莉花没理会吃惊的春雪,向子星为自己的擅自作主道歉。 「一开始春雪君担心会给子星大人添麻烦,所以拒绝了。不过,看来他还是很好奇,所以跟过来了。对吧,春雪君?」 她笑着对他说:「没错吧?」征求同意,但春雪惊讶地回答:「你在说什么?」 她在这时模仿珀阳的笑容,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 「子星大人,可以让春雪一起上课吗?他是小女子很好的朋友。」 「……原来如此。」 子星笑着瞄了一眼春雪的脸。他大概没有相信茉莉花的解释,不过还是说:「那也无妨。」点头答应了。 「那么,我们继续吧。春雪君,在你记住做法前,请先看着。」 「咦……?等等……!」 「时间不多了,我们继续吧。茉莉花小姐,请说明下一本书。」 「是。」 子星很自然地重新开始上课,春雪似乎很疑惑。他为了求助看向天河,不过天河只是静静待着,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意思。 虽然很可怜,就请他继续听自己差劲至极的说明吧。 回程时,春雪默不作声地走在前往斋舍的路上。天河则在后方距离三步之远。 「……刚刚的说明烂透了。」 「从中途开始,你就露出很想插嘴的表情呢。」 春雪一开始对子星要求统整书籍内容并说出来的课程感到困惑不已,不过在理解用意之后,便一直对茉莉花拙劣的说明感到烦躁。 「下次也是相同的授课吗?」 「应该吧。」 「子星大人不会解释正确答案吗?」 最终,由子星教授的宝贵课程只在茉莉花的不断说明下结束了。子星没有说过「错了」或是「没错」。 「子星大人说没有正确的思考方式,但有『适合的思考方式』,所以运用不同角度来统整内容很重要。」 「没有正确答案,适合的……」 春雪低吟了一声,还不太理解。 「这课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你是为了这个看书的吗?」 说完,春雪想着「糟了」,咒骂自己。那就等同于承认自己一直看着茉莉花了。不过茉莉花不介意,只回答他: 「统整是今天开始的喔。因为子星大人说记住内容和思考分开进行比较好,所以我先一口气看过内容记下来了。」 「……一口气看完会忘记内容吧。」 「不,不会忘记啦。」 因为茉莉花说得理所当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 「『记忆』和『理解』之间间隔太久,就会忘记书本的内容吧?所以会看完第一本后做重点整理,再看第二本做重点整理……通常会这样做吧?」 春雪认为可能是自己说得不够清楚,所以重新逐步说明。 不过茉莉花否认地摇摇头。 「我只要看过一次就能记住,不会忘记。」 「啥?」 春雪觉得荒谬,只能冷哼一声。怎么可能有人办得到那种事。 「这么说来,难道你现在也记得在阅书堂里看过的所有内容吗?」 「是啊,没错。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子星大人告诉我,既然要参加科举考试,就得读这么多书才行。」 「是没错啦……」 茉莉花摊开应该是子星提供的清单。 春雪拿起手上的烛火照明,看了上面写的书籍名称。当中没有什么特别的书籍,都是所有太学的学生都读过的书。 「我读过一次就可以记住,而大家是读过几次后可以记住,差别只有这样而已。我说的话有哪里不对吗?」 一股不明的不安袭向春雪。 自己和茉莉花正在对话。自己提问,茉莉花则做出答覆。 她征求自己的同意,自己则点头认同。 明明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却有种「异样」感。那种感觉──很可怕。 「……你好像……很擅长背诵,有多擅长啊?」 「只是记性好一点而已……但没有比较过……」 「你说的一点大概是什么程度?」 茉莉花又说了一次:「我没有比较过……」 「『一点』是『在四天内背完四书』。」 这时候,一直沉默的天河开口代替茉莉花回答。 春雪回过头,用眼神询问天河:「真的吗?」看到天河静静点头后,他起了鸡皮疙瘩。 「啊,不过四书是年纪非常小的男孩要背的东西吧?我是长大了才背那些……」 恶心极了。茉莉花下意识以同样的标准看待春雪。 ──她说:「你如果也在长大后才读四书,也能在四天内背起来吧?」…… 「不敢相信!你这个怪物!」 忍不住大喊后,春雪跑了出去。虽然听到茉莉花喊着「春雪君」叫住他,他因为更加害怕而无法停下脚步。 「……春雪君?他是怎么了……」 茉莉花无法理解突然喊着「怪物」跑走的春雪,感到困惑。 她试着回想自己是不是说了让他不开心的话,但发现只是普通的对话,便完全搞不懂。 「茉莉花小姐,往后还会发生很多次这样的事情喔。」 「天河大人?」 天河说着:「走吧。」缓缓迈开步伐。 「如果因为不被人理解而感到难受,请找陛下商量。那个人是个能够理解所有天才心情的人。」 「……是。」 「所以,刚刚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 茉莉花不能透露关于入侵寝室犯人的事,什么都不能说,所以只能含糊地笑着,心想真希望也能向子星学学这种时候要如何蒙混过去。 隔天,茉莉花没有去上课,走到后院。 为了看起来像那么一回事,她还是拿着书本,坐在被阳光晒得暖暖的椅子上。 「把书随便打开一页……」 子星出了功课,要她练习说明书籍的内容。 可是独自一人手上空无一物,嘴里念念有词,看起来就像个累坏的学生,会让周遭的人不安,所以她装做在背诵书本内容。 「这时候,在北方发展的『自己』这个概念逐渐传开……」 先说明当时的思想背景,接着是后来的发展……在她一边构思一边说出口时,有个人坐到身旁。她连忙止住话后,发现春雪正看着自己。 「早……早安。」 「……早。」 昨晚喊着怪物逃走的当事人,不知为何自己过来了。 茉莉花正想不透这是怎么一回事,春雪为了掩饰尴尬,语速很快地道歉。 「昨天晚上对不起。」 因为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而道歉,她静静等着后续。 但对春雪而言那似乎已经是极限了,一直沉默不语。 「那个……难道是因为你说我是『怪物』的事吗?」 「……也有啦。还有跟踪你的事……」 「那么说来,你为什么会跟着我?」 「谁教你在那么晚的时间离开斋舍,还跟着陌生的男人离开!很危险啊……不管……谁看到,都会在意!」 的确,如果不认识天河,那情景的确很像危险行为。简单来说,他是在担心自己吧。她恍然大悟时,春雪大声嚷嚷起来: 「我自己也觉得,入侵你寝室的我没资格这么说!但就算对象不是你,我也会担心,所以就算不是你,我也会因为不放心而跟上去!」 「是,谢谢你。」 「你不用道谢啦!」 茉莉花想着「他真爱生气呢」,嘴上同意地说:「这样啊。」她明白这时比起随意开口回应,不如结束这个话题。 「好了,你要总结重点吧?我帮你听听。」 「……咦?」 「有个人听的话,别人看到就不会觉得奇怪了,这样正好吧?」 他说得一点也没错,可是春雪为什么愿意帮助自己学习呢?她愣住后,春雪接着叹了一口气。 「我想梳理很多情绪啦。我想要这样的时间。所以,就把我思考的期间当作赔礼吧。」 他眼神强硬地瞪着她,要她理解,茉莉花便点了点头。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 那么──她跟昨天一样缓慢地开始说明内容。因为说得太糟糕,春雪很想动怒,她听着生气的春雪给出评价,不断说下去。 茉莉花第二次去上子星的课时,也拉着春雪一起去。她想让春雪看看自己努力的模样。 春雪虽然口中抱怨着:「为什么我要去?」一见到子星便立刻变得很乖巧,因此那八成只是想抱怨吧。难怪以前的邻居阿姨会感叹,男孩子都会有这么难以捉摸的年纪。 「最后是要给你们两人的功课。尽可能去搜集上次学科考试中大家写的答案。虽然现在还用不到,有一天会需要。」 结束与上次相同的课程后,子星出的新功课令人非常不解,不过他们没有不做的选择。 「……总之,先去找感觉提出请求就愿意给的人……你那是什么表情?」 她正在苦恼该如何是好时,春雪说出愿意帮忙的话,使她很惊讶。 「不,没什么。因为要独自进入男学生斋舍需要勇气,有你跟我来的话,我会觉得很放心。」 「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自己。」 隔天起,两人立刻开始在学舍与学生斋舍中四处走动,先从亲切的人开始。 在春雪开口询问,茉莉花低头拜托后,亲切的人们便爽快地给了答案。 春雪接着选择对女人没抵抗力的男生。茉莉花拿着亲手做的芝麻团子,说着「希望合你的胃口」……并且用被迫练习过的可怜眼神往上瞟,拜托对方。虽然偶尔会被握住手,她都忍下来了。有种失去了什么重要事物的感觉,疲累不堪。 「接、接下来呢……?」 「能用钱收买的人。茉莉花,你有拿到钲家给的慰问金吧?」 「……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到头来那不是给我的慰问金了吧!」 为金钱所困的学生似乎相当多,几乎所有人都要求提高价格,茉莉花为了不习惯的议价努力了一番。 做到这种程度,他们在搜集学科考试答案的事似乎传开了。 有学生主动来卖答案,也有人提出交换条件,要求子星亲自写的字,也有人拜托她握自己的手打气……茉莉花对所有要求都点头答应,回应大家的要求,将答案拿到手。 当中也有认为只是想看看的话,可以无偿提供给他们的好人。 当她道完谢,当场看过一次后立刻归还,就绝对会被对方用「这家伙在干嘛?」的眼光看待。她对此感到不解,而春雪不知为何说着:「连找碴都没用,真可怜。」叹了一口气。 「对于现在要去询问的唐志友,展现诚意很重要,你试着死缠烂打看看。」 敲了敲志友的房门后,对方问着:「是谁?」出来应门。志友的体格壮硕、眼神犀利,是个比起科举考试会场,更适合出现在武举考试会场的青年。 茉莉花顶着压迫感开口道:「那个……」接着又说: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给我上次的学科考试答案吗?」 在那之后发生的事,她记得不是很清楚。先是感觉到脖子被掐住般的痛苦,接着背后撞上东西,这时她才感觉到痛。 她好像正在被人大吼怒骂,不过因为正忍着身上的痛楚,自己没有心力去听。 「喂,在吵什么!」 清楚听到的第一道声音,是学科考试榜首苏芳的声音。 茉莉花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向后摔倒了。 「茉莉花询问能不能给她学科考试的答案,志友却突然发飙了。说她碍眼,还抓着她的头发乱甩,把她扔出去。你这个人居然对女孩子做这种事,差劲极了。」 她想说「等等」,不过喉咙还很难受,无法出声。 自己恐怕是被志友抓着脖子举起,直接甩出去而已,完全没有被抓着头发乱甩又扔出去。而且乱翻女孩子的东西、扔到池子里的春雪没资格说出「差劲极了」这句话才对。 「……喂,志友,你最近的态度让人看不下去。别因为学科考试的排名一口气往下掉就拿女人出气。」 「少啰嗦!」 门在眼前用力关上。苏芳叹了一口气后,对她伸出手。 「有受伤吗?」 「我没事……」 「你也要小心一点。明知道跟现在的志友说话会有什么下场。」 不知何时,学生们担心的视线包围茉莉花他们。总之,她想先离开这个地方。她这么一想便回答:「我会小心的。」低着头拉着春雪到后院。 「春雪君!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啊哈哈!是啊,志友在学科考试结束后,脾气变得非常差,这时如果有个嘻皮笑脸的女人出现,当然会火冒三丈了。」 「你啊……!」 春雪吐出舌头,笑着说:「是被骗的人不对。」接着又说: 「好啦,都吼得那么大声,甚至动手了,志友应该也舒坦多了吧。比起一直心烦气燥、无法专心念书,爆炸一次反而比较好。」 他说自己能明白那家伙无法得到成果的心情。 听了春雪的话,茉莉花稍微理解地说:「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茉莉花,你终于打算全力以赴了吧?」 「……咦?」 「要是平时的你,早就发现志友心浮气躁了,今天却没发现,还遇到了危险。那就是你那么拼命,凡事都以自己为优先的证据吧?欢迎你成为差劲的人类,欢迎你成为同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啦。」 听到春雪说她活该后,她不禁吃了一惊。 她曾忘记该如何全力以赴,现在可能慢慢想起方法了。 不过,不顾一切的行为有时会伤到人。虽然可能还会被骂,晚一点还是去向志友好好道歉吧。 「茉莉花小姐、春雪,你们两人可能没有察觉,但是你们下次的学科考试成绩应该会进步很多。」 子星的课程只有听茉莉花说明重点、听春雪说明重点,在他点头称是中结束。 他偶尔会指示他们试着用不同的观点来统整重点,然后他们也会做出很离谱的说明。即使如此,子星仍然没说过任何感想。 「……小生完全不那么觉得。」 春雪老实地回答后,子星信心满满地断言道: 「下次学科考试之后,你们就能切身感受到了。因为考试这种东西,是出题者兼评分者与考生之间的对话。如果无法在学科考试中拿到分数,只代表你们无法进行适当的对话而已。」 子星过于聪明,有时会说出很难理解的话。 因为不明白他的意思,茉莉花露出困惑的表情,子星便咧嘴笑了出来。 「对于『今天很冷呢』这句话,适合的回答是『就是啊』,这样就是满分。『是这样吗?我觉得很温暖啊』这个回答也是个人的意见不同,会想打个好分数。但如果是『昨天我看到流星了』、『有发生火灾呢』这样的回答,就无法给分数了。我想说的是,开启话题的人是稍微预测过对方的答案而丢出话题的。」 「考试的出题者能预想到我们的答案,是理所当然吧?」 春雪露出「现在说这些有何用」的表情。 「没有错。不过,你们只曾作为考生体验了理所当然的事,经过把自己当成先生来说明的练习,才总算能体验到出题者认为的理所当然……也就是说……」 ──比以前更能轻易看出适合的回答。 茉莉花猛然一惊。说不定……她不禁这么想。 「小生还是没有实际的感受。」 春雪老实说出现在的感想,子星也点头表示:「我想也是。」接着又说: 「请在学科考试时实际感受看看。现在开始,你们两人会有不同的功课。春雪,请你试着为搜集到的答案进行『评分』,评分时也要试着拿捏标准。好,开始吧。」 听到他说开始,春雪固然疑惑,仍旧开始评分。 「那么茉莉花小姐,这是你的功课。」 茉莉花紧张地回答:「是。」 「现在,你的脑袋就像原本一片空白的地图上建造出了城市。你有无数个知识点,却没有串连在一起。」 被指出自己不是理解了内容,只是加深了对每本书的知识而已,她认同地点点头。只要被问到关于发展的问题,她就答不出来。 「茉莉花小姐,你曾经觉得读书有趣吗?」 「……没有。」 「不觉得有趣却仍愿意学习是很了不起的才华。请好好珍惜。」 子星拿出一张用许多纸张贴成的一大张纸,在桌上摊开,请茉莉花将看过的书籍名称写在各处。 「这就是茉莉花小姐目前脑袋中的状态。好了,接着要让你体会理解的乐趣,体会过一次就会上瘾喔。」 子星说着:「真期待。」拿起笔沾了墨水后,拿到中央。 「万事万物皆有关联。我为了为你上课,做了这张地图,而这张地图用的纸与糨糊是从文具铺买的,文具铺则从不同生产者手中进货,而生产者是向卖种子的店家买来植物种子的。像这样往上追溯,许多事物都会串连在一起。」 子星把笔放在中央,流畅地画了起来。 「要在知识之间打造出道路。造出道路后,你就能深入思考到难以相信的地步。」 他的声音中有种神奇的力量。茉莉花没说出「做不到」那句口头禅,不禁想着「或许就是那样」。 「好,我们开始吧。」 纸上逐渐画上线。画上无数条线后,就不再是线,而是「图画」了。 她看着图画,脑袋里发生了难以置信的现象。 每次听到子星说明,就会从点延伸出道路,产生无数的连结。透过连结,也了解意义。 ──她看世界的方式,在这一刻起产生了剧变。 「茉莉花,好好走路,认真看前面。」 春雪拉着宛如正在作梦的茉莉花的手。 要是春雪不这样拉着,茉莉花八成会停下脚步看着远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回到现实世界。 「春雪君,世界串连在一起了呢……」 「嗯,是啦,是这样没错。我和你一起上课,知道你不是迷上了奇怪的新兴宗教,所以跟我那么说是没关系,可是别跟别人说这种话喔。」 春雪叹了一口气。子星的课程结束之后,茉莉花一直呈现这样的状态。 「看来你觉得学习很有趣,真是太好了呢。」 「是啊……理解非常有趣呢。我之前都不知道。」 获得知识、加深理解、发现连结。 进入太学的所有人都明白,流畅地进行这些步骤「很有趣」。 春雪对不知道这份乐趣就进入太学的茉莉花感到反感。 (她为什么到太学来?只因为有才华,就被子星大人扔进来吗?) 茉莉花即使成功进入太学,也不开心吧?她真的是被害者吧?即使如此,她还是全力以赴──终于明白了学习的乐趣。 (如果她全力以赴,那宛如怪物的才华就会开花结果,成为真正的天才。) 今天的课程中,他听到子星与茉莉花的对话时不寒而栗。 茉莉花的感受与一般人不同。她「明白」的范围太广泛,已经是「看得见」了。能跟得上那个感受的人,只有子星了吧。 (茉莉花接下来会有所转变。看到这个表情,任谁都会这么想。) 那个才华真的很快就展现出一小部分,是在隔天的课程中。 「请陈述伯山与雨湖发展的原因,以及在三十年后,各自出现了什么样的变化。」 史学先生公布今天的主题后,讲堂内的学生立即开始动笔。 上这个课程至今的茉莉花在动手前,脑中先浮现了空白的地图。 首先写下伯山这个点。深入了解伯山的特征与历史、文化、经济状态后,凝望着由伯山延伸出去的无数条线与周遭的点,将它们更仔细地一一连起,形成一幅图画。 图画完成后,只剩写下文字。她心无旁鹜地动着手,转眼间就写满一张纸了。 「……各位都写完了吧。那么就由最早写完的晧茉莉花小姐,先从原因开始说吧。」 这是她第一次被老师点名。茉莉花紧张地念出写下的答案。 「伯山与雨湖是港口城镇。首先是伯山,作为贸易港据点相当繁盛。虽然除了伯山,还有其他贸易港,将地图与海流重叠来看之后会发现对于北边的峰里国及南边的崇泉国船只而言,伯山港是不得不为了补给靠岸的重要据点。」 在这个时间点,没有人反驳。她开始担心自己写的内容太基本了。 「另外,这时候从崇泉国进口的贸易品项中,有一个很重要的品项,是能制成染料的虹贝。在海洋中捕捉后,透过海路运送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加上虹贝对崇泉国而言是好不容易才能开始捕捉的商品,不是献给王的进贡品,所以没有机会透过陆路运送。而且只有这个地区知道这项物品……」 她从国内的城市位置与重要性、与国外的关系,加上经济状况与前后历史分析。这些东西乍看之下毫无关联,却透过其他点产生连结。一旦连结起来,又能发现新的连结。 多亏子星统整想法的课程,她总算能够说明自己看到的情景了。 她说完松了一口气时,发现讲堂中的气氛相当奇妙。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茉莉花的身上,没有移开。话说回来,平时会积极提出的异议与反驳,这次不知为何完全没出现。 (难道我写的答案,糟糕到大家不知如何反应吗……?) 她大吃一惊,不知所措地慌张起来时,与老师对上目光。原以为老师会感到错愕,他却微笑说:「不错呢。」接着又说: 「非常好。如果能在科举考试上写下这样的解答,拿下状元也不是梦吧。」 现在这番话是夸奖吗?她愣住时,坐在隔壁的春雪对她解释: 「意思是这个解答完全没有可以反驳的地方,写得很好。太好了呢。」 即使听到他说太好了,她也无法立刻理解。 她没想到自己会写出大家都能接受的解答。她只是说明了自己的地图上连结点与点之间的线而已…… 「我问你,刚刚的答案,你是以哪里为开头切入的?思考拓展得很流畅,让人几乎觉得只有这样的解释,真的很完整。」 坐在斜前方的苏芳转过身,不解地询问。 「开头……?切入……?」 「一般都会选最重要的地方,从那里开始拓展观点吧?」 茉莉花的地图中没有「重要」,每个点都是平等又单纯的「知识」。 子星也对她说过,如果有那么好的记性,应该也能这样看待事物。 「那个……看着连结伯山的点……然后画线……」 她打算说明自己看到的情景时,春雪插嘴说:「放弃吧。」接着说: 「苏芳,茉莉花的做法很特别,你听了也无法理解啦。因为她会说答案清楚到像『看得见』一样。」 「答案清楚到看得见……哦~原来如此。真期待下次的学科考试。」 被露出「找到对手了」这种神情的苏芳看着,她心中一颤。 想到学科考试之后又会让他失望,心情差点变沉重时,她摇摇头,甩掉未来的想像。现在自己只要为眼前的学科考试努力就好。 自从上完历史课之后,茉莉花发现周遭的气氛变了。 从那次起,每次去上课都会被上同一堂课的学生问:「这个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在她以自己的方式回答后,最后都会得到「绝对不要输给苏芳」的鼓励。 「这是怎么回事……」 晚上,她在自己寝室打开书籍,回想最近发生的事。 春雪说她变了,连苏芳也说自己的眼神与之前不同了。 她不懂自己哪里变了,只是发现事物之间有许多连结,也看得见之后,是把那些发现反映在答案上而已…… 「奇怪?有猫的低吼声?是不是在打架啊……」 以猫而言,那声音十分凶狠。她打算从窗户往庭院望时,听见正上方传来人类的脚步声。她这才明白那个声音的主人不是猫,也不是什么凶恶猛兽,是这个国家的皇帝。 「晚安,茉莉花。」 带着细微的脚步声出现在窗外的是珀阳。看来他又是以一只过来的。 「陛下,请您了解自己的立场。」 茉莉花挪动脚步让珀阳进入屋内,不过他说自己马上就要回去而拒绝了。 「就是因为了解自己的立场,才会每晚都想见你却忍着没有来,还被子星骂说现在要让你专心读书才行呢。而且我个人也有需要调查的事,很忙碌。」 虽然对他个人需要调查的事很好奇,有些事情不能过问,因此她只回答:「这样啊。」就此打住,珀阳却露出闹别扭的表情。 「茉莉花,你的这种地方以文官来说很优秀,不过这样不有趣,我们的感情应该变得更好才行。至少要能询问我个人需要调查的事是什么。」 「这个……」 就算说要变要好,对方可是皇帝。她觉得成为熟人关系就够了,但珀阳说「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擅自说起要保密的事。 「我可能被亲近的人背叛了,所以正在寻找证据。」 「咦……?」 听到这惊人的事,茉莉花很惊讶,但珀阳似乎不打算透漏更多,从茉莉花身边离开。 「我要为了工作去江一趟。学科考试的结果就等我回来再问你吧……你很努力,让我也想要努力,所以要去解决另一件事情。」 「江」这个地方,原本是天庚国首都的城市。在天庚国一分为四时,四个国家认为既然无法得到手,那么就平分此地,因此这地方变成了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商业自由城市。 成为中立城市的江,被用来举办各国会谈。因为没有其他地方能让彼此放下武器。 「我会买伴手礼回来。那里是个热闹的地方,应该也有会让你开心的东西。」 「不用了。只要陛下平安回来便足矣。毕竟陛下的工作感觉很辛苦。」 「谢谢……那我走了。」 「路上请小心。」茉莉花自然说出送别的话。 看来两人的感情稍微变好了。 学科考试在月初时举行,隔天便贴出结果。 茉莉花一早就去看结果。这一个月来,她全力以赴地学习,给许多人添了麻烦,也有许多人为自己打气。而展现出狼狈模样后得到的结果,终于要揭晓了。 (……虽然最近才和春雪君变要好而已。) 确认结果后,就写退学申请书吧。 她下定决心去看了排名榜单,不过一直找不到自己的名字。 她怀疑自己看漏了,再次从名单中间往后找,却还是没有找到。 纵然心想怎么可能,把视线更往右移动一点,结果还是一样。 (为、为什么……?) 学科考试也是科举考试的事前练习,因此有许多规定。 她觉得自己有好好遵照规定,难道是因为太紧张,忘记在答案纸上写下号码就交出去了吗?还是纸张弄得太脏,被判定无效…… 「茉莉花,恭喜你……你真的是怪物呢。」 春雪来跟她说话,但因为听不懂而忍不住歪过头。她现在没那个心思多问。 「啊,你还在找吗?看,你的名字在那里喔。」 春雪的指尖指向排名榜单的最右边。她想着那里可能写着不合格者的名字,冷汗直流,没想到在第三名底下写着「晧茉莉花」。 「……咦?」 她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然而不管重看几次,上面都写着「晧茉莉花」的名字。 「不会吧……」 发生这种事没关系吗? 排名可能会稍微往前一点吧。她曾稍微抱持着这样的期待。 不过她认为自己绝对无法进入「通过科举考试基准」的前二十名。不知为何,自己就身在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们当中。 「明明不觉得自己写出了很厉害的答案啊……」 她只是从问题中写到的地点画了线,连到答案的地点而已,真的只是这样写下的答案。 「不过你的答案被贴出来了喔。太好了呢。」 听春雪那么说,她发现自己的答案被张贴出来了。 明明没有什么把握,却被认为很优秀,让她感到混乱。 (虽然子星大人说过学科考试成绩会进步……) 不管怎么说都进步太多了吧?会不会有人说是名字写错了啊?她对自己的评价就是与别人对她的评价有如此大的落差。 「我说茉莉花,你别只看自己的名次,也看看我的啊。」 「……咦,啊!」 第十二名写着春雪的名字。上个月的学科考试中,他与茉莉花一样都是倒数十名,不过春雪的学科考试成绩也进步到令人吃惊。 「我切身体会到子星大人说的『转换视角』了。看到问题时,不只知道需要的答案,甚至看出了评分标准,所以我成功写出了能拿到分数的答案……真神奇,不久前我明明还是吊车尾。」 「不,不神奇喔。你非常认真念书啊。」 真心献上祝贺后,春雪别过脸。大概是害臊了,从表情就看得出来。 「下次目标是十名以内。」 「嗯,真令人期待。你能拿出干劲真是太好了。」 在春雪身旁的茉莉花很清楚他即使很烦恼,仍然全力以赴、努力读书。他不会再放弃梦想,而是想实现它。 正当她因为能向子星与珀阳报告好消息而高兴时,有人从后面向她攀谈。 「晧茉莉花,这次是我赢了。不过你写了很好的答案。」 她回过头,延续上次获得榜首的苏芳抱着双臂站着。 「你好像终于拿出真本事了呢。不过,我下次也不会输……唔、哇!」 推开苏芳站到茉莉花眼前的人,是不久前与她起过争执的志友。 她大吃一惊时,志友恭喜她考到了第三名,因此使她更加吃惊。 「我认为晧茉莉花的答案比苏芳还要好。那位先生很重视新的切入观点,所以答案太过完美,分数反而会往下掉。」 志友重新看了一眼排名榜单上茉莉花的名字后,轻声说:「真厉害呢。」接着又说: 「……上次我很抱歉。虽然真的非常对不起,因为迁怒于你,我终于冷静下来了。也很抱歉现在才向你道歉。」 志友的名字在第八名。他肯定脱离低潮了。 「没关系,我才该道歉,在志友君难受时没有顾虑到你,对不起。如果有多少帮你拿回成绩,我也很高兴。」 要说这是和好也不太对,不过事情一定需要解决。她向志友伸出手后,志友虽然迟疑,还是用力回握住。 就在她想着「太好了」,松了一口气时,背后突然被拍了一下,使她踉跄。 「这不是第三名吗!真厉害呢。」 被不认识的学生夸奖「你很努力呢」,让她感到困惑时,这次换右边肩膀被拍了一下。 「我本来以为你能赢过苏芳呢。下次也要努力喔。」 正当她因为对方亲近地来搭话而惊讶时,又有另一个学生出现了。 「让大家瞧瞧我们平民出身派的意志!距离科举考试还有一点时间!」 ──这是怎么回事呢? 全力以赴的成果,显现在学科考试的成绩上。 所有人都认可那是茉莉花努力的成果,她终于受到了夸奖,终于被认同为太学生的一员了。 (……我可能很高兴。) 她第一次因为记性好以外的部分受到赞赏,也是第一次有人理解自己付出的努力。她都不知道这是会令人那么激动的事。 原本她打算在结果公布后退学。如果全力以赴仍然拿不出成果,就表示自己不适合当文官,没想到却得到惊人的好结果。 (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有人问我是不是想当文官就伤脑筋了。不惜把想当文官的人挤下去,由我当上文官有意义吗?) 是不是应该把位置让给想当的人呢? 老实说,自己要是在科举考试落榜,说不定会松一口气。 (先想想看自己未来要做什么吧。) 就在她那么决定后,听到急促的脚步声。茉莉花打算让出看得到排名榜单的位置时,不知为何被抓住了肩膀。 「茉莉花小姐!」 「子星大人?」 她不禁喊出名字,所有人都同时回过头来。她暗叫不好时,子星拉着她的手说:「请跟我来。」 「请问怎么了吗……?」 「恕我冒昧,恳请你帮帮我!」 「当然没问题。毕竟子星大人这么照顾小女子。」 子星在斋舍后院的池子前站定后,先表明了此事不可外传。 「陛下失踪了。」 「──咦?」 「他去探望仁耀大人后在回程的途中,似乎遭到不明人士袭击,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怎么会……!是谁对陛下……?」 皇帝移动时,应该会带着一个师团。假如师团遭到歼灭,几乎可说是战争了,情况很严重。她浑身颤抖。 「陛下的敌人未必是国外人士。那个人除了自己的心腹,无法相信任何人。毕竟连陛下的兄弟都想要杀了陛下,当上皇帝。」 「怎么会……!」 那就表示敌人多到一个师团都无法保护珀阳吗?被赞誉为历代皇帝中最有才能的珀阳帝,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 「我现在只能相信被赐与禁色的人。接下来会组织一支搜索队进行搜索,但他们也很有可能就是陛下的敌人。」 「……您希望小女子也去找他吧。」 「是的,拜托你了。之所以找不到陛下的身影,说不定是陛下顾虑国内的敌人,故意躲起来了。但是茉莉花小姐,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当你经过陛下附近时,陛下可能会现身,所以恳请你出手相助。」 「小女子才是,请让小女子帮忙!」 科举考试的事之后再考虑,现在得以寻找珀阳为优先。 她说着:「小女子去做准备。」拔腿跑向斋舍寝室。 ──────────────────────── 第六章 「天空好蓝。」珀阳叹气道。 「信任仁耀却落得这个下场,我应该要多多行善。」 黑槐国与采青国将在江举办会谈,于是答应担任仲裁者的珀阳从首都出发。 途中,他让一个师团的禁军护卫待命,只带了少数人也去前往探望叔父仁耀。 回程时,遭到仁耀与说话带着黑槐国口音的男人们袭击。 (幸好有预料到这种可能,事先做了准备。) 拥有白虎神兽庇佑的白楼国皇帝是白虎的化身。情况危急时以白虎的样貌逃跑比较快,护卫的士兵也能专注于拖延敌人脚步。 但是马上化身为白虎,身上穿的衣服就会变得破烂不堪,因此他想到的对策就是让士兵带着一袋替换衣物,也准备了一套放在马车里,竟然马上派上了用场。 「替换衣物被老虎叼着甩来甩去却没有任何破洞,大概是因为我的人品吧。」 穿上带出来的唯一一套衣服后,他歪过头想着该怎么办。 (有这座峭壁啊……) 头上是蓝天,右边是坚硬的峭壁,左下方是河川。现在的自己正在溪谷峭壁中间突出的岩石上,处于进退不得的状态。 他原本想要假装跳下河川、躲在突出的岩石下,但是失败了……不对,他姑且成功落地了,只是在那之后就无法爬上峭壁了。峭壁的表面太坚硬,白虎的爪子无论怎么做都无法扣入其中。 反倒有一些可以踩踏的地方可以走到河川,因此可以来回移动。光是不用担心饮水问题可能是不幸中的大幸。 「珀阳帝行踪不明啊……仁耀打算怎么蒙混过去呢……这下可不妙。」 怀疑仁耀的人只有自己,大家会相信他捏造的谎言。 「伤脑筋啊……依照时机与状况,可能会引发战争。」 仁耀与黑槐国有所往来。 从仁耀口中听说白楼国皇帝行踪不明后,黑槐国会怎么做呢?如果只说「真是令人同情呢」就结束倒还好,但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机率很高。 「会是仁耀与黑槐国先找到我,还是子星他们会来救我呢……不对,也有可能双方都不会来吧。」 只靠着水可以撑多久呢?老虎能捕到河里的鱼吗? 「这里只有茉莉花(Jasmine)的白色花朵……如果有花蜜……」 他摘下茉莉花试着吸吮,没有甜味,倒是有股香气。他想着「人生真苦啊」,将花扔下溪谷……这时,他灵光一闪。 「对了,虽然风险很大,放手赌一把吧。」 他摘下一朵花,再拔下一片花瓣,将缺少一片花瓣的花扔到溪谷。就这样摘了一朵又一朵,一朵又一朵地扔到河里。 希望有人在某个地方发现这些花朵。 看到只少了一片花瓣的花朵,或许会认为上游处有人而找来。 「要说有谁会察觉这种事,大概是茉莉花吧……嗯,好想见茉莉花。如果对她说自己遇到了难过的事,露出受伤的表情,她会静静陪在身边吧。」 仁耀十分照顾珀阳,也成为他参加武举考试的推荐人。因为珀阳登基,他以世代交替这个好听的理由从武官退休了。 然而从那时起,仁耀的眼神就变了。 理由随便想来都有好几个。一直以来,珀阳看过改变心意的人,仁耀也是其中一人。 最后即使去探病,自己还是因为害怕他的反应而却步不前,无法确认他真正的心意,因此沦落到现在这副德性。 「……只带少数人去探病,就是隐含着信任你的心啊。」 现在的自己肯定露出了相当窝囊的表情,实在见不得人。不过他已经让茉莉花看过自己丢脸的一面了,如果能与她重逢,现在就算让她看到这表情也无所谓。 ──皇帝失踪了。 听到子星通知紧急状况的茉莉花要帮忙寻找珀阳。 她被分配到的搜索范围,是为了以防万一想进行搜索的地区,据说珀阳根本不在那里的可能性很高。 搜索时所需的一切,都由天河安排好了。从马车到车夫,还准备了天河妹妹的衣服,交代她如果遇到问题时,就假扮成黎家千金求助。 (子星大人与天河大人真的都是很温柔的人……还有,春雪君也是。) 坐在摇晃马车中的人不只茉莉花,春雪也在。 她对春雪说自己要去帮忙子星大人,不知为何他就跟来了。 原本想让子星拒绝,但春雪反倒开始说服子星。 他说只让女孩子和车夫踏上旅途太危险了,有人能陪她念书比较好等。 子星不知为何笑着答应春雪同行,于是他们将在旅程中一起做子星指派的功课。 (……希望回到首都前就已经找到陛下了。) 绕行搜索范围一圈回到首都,大约会花半个月。虽然对长途旅行感到不安,名为「天豪」的车夫体贴两人,尽量让他们能在旅店中留宿,无法留宿旅店时也会想好停留的地方,做好野营的准备。 向他致谢后,他低头说:「黎家少爷受到各位照顾,这是当然的。」这让他们更加抬不起头,回应道:「是我们总是受到他照顾才对。」 「茉莉花小姐、春雪公子,到了喔。这里是祭祀守护学生的宗庆大人的寺庙,请两位慢慢参观。」 「不好意思,让您特地绕过来……」 茉莉花被分配到的地区中,有间寺庙祭祀着被誉为学问圣人的宗庆。 要挑战科举考试的学生们有个习俗,会前往位于各处的宗庆庙参拜再参加考试。 这是子星或天河体贴两人,拜托天豪绕到这里来的。两人对他们的体贴心怀感激,走下马车进入寺庙。 (陛下发生什么事了?陛下说过「害怕周遭的反应而驻步不前」的话,和他的失踪是不是有关系……) 珀阳跟她说要前往江时的落寞神情,到现在也能回想起来。 (……请让陛下平安回来。) 她殷切地许下可能会让学问圣人伤脑筋的愿望后,离开了寺庙。 在走过跨越河川的桥时,视线余光闪过白色的东西。她凝望水面,漂流过来的茉莉花花朵都堆积在岩石上。这条河川的上游似乎有茉莉花树。 「上面开始开花了啊。」 她的目光追随着逐渐往下漂流的茉莉花时,察觉到了一件事。 「……是不是撞到了什么地方?」 茉莉花的白花少了一片花瓣。她目送一朵消失,又有一朵漂过来。 (这朵也是,少了一片花瓣……?) 原以为是品种的特色,仔细观察了一下,但那只像是故意拔掉的。 她不解地重新观察堆在岩石上的茉莉花花朵,不管哪一朵都少了一片花瓣。 (小孩子的恶作剧吗……?又或者,难道说……) 她因为在意而停下了脚步。走在她前面数步的春雪回过头问她怎么了。 「春雪君,漂过来的茉莉花都少了一片花瓣。」 「咦?……是这样吗?啊……真的耶,真亏你能发现。」 「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不是有人恶作剧吗?」 看来春雪的想法也一样。不过……茉莉花想起以前的事。 「什么样的恶作剧,会只拔掉一片花瓣?」 「当然是不断拔掉后丢掉花啊。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男生真是……」 她露出傻眼的表情后,春雪满脸通红地大喊:「那是以前的事啦!」 「那女孩子会拿花来做什么?」 「会当成发饰、花冠,也会做成戒指或项炼喔。」 「哇,女孩子真厉害。」 听到长相比女孩子还可爱的春雪那么说,有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对他说出口。 「我问你,子星大人不只教会我们『学生的视角』,还有『考试出题者的视角』吧?」 「他讲到我都烦了。别说拟定评分标准了,最近还让我们出题,感觉现在就能立刻成为先生了。」 在子星的教导下,茉莉花与春雪的学科考试成绩一口气提升。转换视角就是拥有那么重大的意义。 「我希望你先用子星大人的视角来思考现在的状况。」 皇帝失踪了,子星找来可以信赖的心腹展开搜索。 「子星大人也请知道陛下长相的我来帮忙寻找,并且选了不是很重要,但是为了以防万一希望确认的地点托付予我。」 「……还体贴地让我们顺路来这座寺庙。」 「对啊。回去后得向他道谢才行。」 站在子星的角度思考没有很困难,接着是珀阳的视角。 「陛下应该正遭到敌人追赶或者处于无法行动的状态。那就得瞒着敌人向人求救。」 「应该是吧。照理说他和心腹们说好了暗号才对。」 「嗯──假设陛下就躲在这附近,他会不会猜测经过这一带的人是『晧茉莉花』呢?」 「陛下和子星大人很亲近,可能知道子星大人会派你来……不过你和陛下见过面吗?」 何止见过面,还是相亲过的关系。当她烦恼着该如何说明时,春雪却自己做出了解释。 「啊啊,陛下和你们整个家族都认识啊。原来是这样。」 在春雪心中,或许认为茉莉花与子星是表兄妹关系吧。要是老实说出他们是一点血缘都没有的陌生人,就得说明自己与珀阳的关系,因此她露出模棱两可的微笑蒙混过去。 「如果这个缺少花瓣的茉莉花是陛下在对我说『救我』……」 「原来如此。这逻辑没有矛盾,很像你会说的答案。不过感觉可能性很低。」 春雪被果断地否决,她便认同地退让了。 她自己也清楚那个答案没有不好,但也没有优秀之处。 「不过,可能性只是很低,并不是零。如果你想让马车沿着河川行驶,就拜托天豪看看如何?就算时程推迟一天,应该也在子星大人的意料之中吧。」 「春雪君……!」 因为春雪的认同,茉莉花得以不用怀着忐忑继续前进。 他们立刻回到马车,告知天豪为了以防万一,希望沿着河川前进,而他也同意了。 之后马车缓缓地往河川上游的方向前进。他们听着河水的声音,不断观察四周。 「啊,请停下来!是茉莉花的花……!」 在陡峭的溪谷峭壁途中,有个突出的部分。那里长着茉莉花树,正开着白色的花朵。 「……珀阳大人,您在这里吗?茉莉花来了。」 她下马车试着喊道,却没有回应。 「怎么样?可能在这里吗?」 「是有可以藏身的地方……春雪君,你的视力好吗?」 正当他们打算交换位置,由春雪帮忙确认时,白花晃了晃。 「啊……」 因为并非没有可能,原本只是出声喊看看。 没想到从摇晃的茉莉花底下,出现了全身满是白色花瓣的美人。 他往上看着这里,眯起金色的眼睛,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悠悠地挥手。 她不敢相信而惊讶地不停眨眼,不过他没有从视线中消失。 「嗨,茉莉花。学科考试的结果如何啊?」 听到珀阳依旧的声音,她放下心来瘫坐到地上。 幸好找到人了。幸好他还活着。幸好看起来很有精神。 眼泪差点涌上眼眶,但想到现在还不能哭,她擦了擦眼角。 「陛下!您有受伤吗?」 「没有喔。倒是茉莉花,那里很危险。还有,那个男人是谁?」 「抱、抱歉,对陛下失礼了!我们去准备将陛下拉上来,请稍候!」 春雪抓着茉莉花的手臂,将她拉离断崖边。 天豪点点头表示不用担心,从行李中取出粗绳。那是马车陷入泥泞时,用来拉马车的绳子,据说就算承受人类的重量也不会断。 「……陪同的人是天豪啊。在老人会旅行的期间,应该是委托你看家吧?」 「微臣因为『闪到腰』卧床不起。不过看来接下来这件事会成真呢。」 原来珀阳与天豪彼此认识,他们亲近地讨论要怎么把珀阳拉上去。 天豪将绳子的一端和布抛下去后,珀阳就拿布保护手掌,靠自己的力量爬上来了。 「抱歉,让你们担心了。终于不用担心会饿死了。」 听到他那么说,茉莉花急忙准备水和水果。其实应该吃对胃比较好的粥,不过能马上拿出来的东西只有这些。 「天豪,我们先来掌握状况吧。仁耀打算杀了朕,他很有可能背地里与黑槐国有来往,只是不确定来往的对象是国家,还是其中的某个人。」 「仁耀大人吗……?」 珀阳口中说的「仁耀」是个非常出名的人,茉莉花也听说过。 (那样的人想对陛下……?不过,啊……他说会被人背叛是……指这个吗?) 虽然很想问理由,那不是自己的立场能过问的。 「首都那边收到了什么报告?」 「听说右腹受伤的仁耀大人跑去找待命中的禁军,说准备送陛下到禁军的所在地途中,遭到『黑槐国』派来的人袭击,因为跟丢了陛下而懊悔不已。仁耀大人压着伤口说:『在找到陛下前,我不会回来。』便展开搜索,所以应该没有人怀疑他。」 「那个右侧腹的伤是朕造成的。朕用爪子抓了他。那么仁耀就和行踪不明没两样啊……禁军现在怎么行动?」 「大家一致认为黑槐国企图杀害珀阳帝,是为了对白楼国挑起战争,所以已经将待命的禁军直接派遣到边境附近了。」 「很好,如此应该多少可以牵制对方。」 茉莉花无法跟上珀阳与天豪的对话,决定在这期间确认禁色外衣上的脏污。现在这段对话也不是小小太学生可以听到的才对。 (这样还可以想办法……是不是途中找地方洗过比较好?) 正当她辨别泥巴与灰尘的时候,珀阳突然把脸凑过来。 「朕还打算接下来要洗心革面,做点好事,看来只能继续做坏事了。茉莉花,再稍微陪朕一下。」 她原本打算找到珀阳后,让他坐上马车,带他回首都的。 要是敌人找到珀阳,情况或许会变得很糟糕,所以原本也曾想过在抵达首都前,让珀阳穿上春雪的衣服,看来事情没那么单纯。 「等朕回到首都重整态势,会赶不上在江举办的会谈。」 「会谈吗?既然黑槐国要攻打过来,会谈应该会取消……?」 她不明白珀阳为什么想去参加会谈,困惑地歪着头。 「不,会谈不会取消。说到底,如果真的想杀朕,应该会派更多人来。黑槐国的幕后黑手应该认为要是成功杀了朕,就算赚到了吧。」 黑槐国的幕后黑手也有考虑到珀阳帝杀害计画失败的情况。 当珀阳平安生还并抵达会谈地点时,若黑槐国的人不在场,无异于在采青国面前坦承事情是他们干的。 「如果不去江,宣告珀阳帝还活着,黑槐国会采取行动。为了预防战争发生,必须按照计画前去参加会谈,从这里过去或许勉强赶得上。」 听完珀阳的说明,茉莉花用力点点头,自己应该还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那么小女子和春雪君留在这里,请陛下搭这辆马车前往举办会谈的江。重量减轻后,马车的速度也会加快才对。」 从这里步行一天就能抵达最近的城镇。茉莉花已经将附近的地图记在脑袋里了,所以不会迷路。虽然肮脏的禁色外衣让她很在意,这件事应该交给会在某处与珀阳会合、负责照顾他的人处理。 「有禁军将军天豪在,若在途中接回老人会成员,就有办法应付武官,但没有能信任的文官啊。要朕在会谈时直接与他国文官交谈也……」 「咦?」 皇帝说话时,要恭敬地仔细聆听,绝对不能插嘴。 茉莉花是这么被教导的,却还是忍不住发出声音。 (……禁军将军、天豪……咦,难道说……?) 她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记得是在后宫从女官长口中…… 「禁军的……黎天豪将军?」 黎天豪是通过武举考试的武官,前任皇帝对他信任有加,使他一路爬上将军之位,现在是禁中央军的将军,也就是武官中最了不起的人物。 (天河大人之前叫他「爷爷」……是那个意思!) 不是像「丈夫」、「妻子」、「大小姐」等用来称呼陌生人的「爷爷」,而是天河真正的祖父。真希望他不要只用「车夫」来介绍他,说明得更详细一点。多亏如此,这一路上他们做了非常失礼的事啊。 「非、非常抱歉!居然让黎将军为我们驾驶马车……!」 听茉莉花这么说,春雪似乎也惊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他们一起低头道歉后,珀阳倒是擅自回应,要他们不需要在意。 「他肯定是想看你们慌张的样子才瞒着你们的。天豪,你要是继续玩弄年轻人,有一天会像朕一样没人关心喔。」 「喔喔,实际体验过的陛下所说的金玉良言,微臣会谨记在心。好了好了,两位也都别在意了。在科举考试前还愿意来帮忙寻找陛下,真的非常感谢。」 天豪看起来是慈祥和蔼的老爷爷,不过仔细观察他的手臂与肩膀,就会明白他是个锻炼有素的武人。 就算没明说也应该察觉的,太难为情了。 「还有……你是钲春雪?」 听茉莉花称他为「春雪君」,珀阳似乎发现他就是被钲家收养的太学生钲春雪。 听到皇帝呼喊自己的名字,春雪不知道这种时候该如何回应,不禁僵在原地。 「你是不是也大约明白目前的状况了?朕接下来要前往江,让黑槐国看到自己还活着,并且向对方表示自己即使遭受进攻,朕也会做好万全准备迎击。」 「……是,小生大概明白。」 春雪点点头后,天豪插话说道:「稍等一下。」接着说: 「即使让他们看到陛下还活着,要是在会谈中无法做到任何事,会遭到黑槐国与采青国看不起,重新引发四十年前的悲剧啊。」 四十年前,前任皇帝年仅七岁便登基。周遭各国都瞧不起让年幼皇帝登基的白楼国,争先恐后地攻打白楼国。 「没错,再这样下去,会再次发生那场悲剧。为了阻止这种事发生,朕需要茉莉花和春雪的力量。你们两人是太学的学生,相当于官吏,要听从朕的命令。」 「是。」 就算是珀阳下令跑到首都,他们也会遵从。 茉莉花做好心理准备等着,却得到意想不到的命令。 「就请你们假扮成文官吧。」 他带着笑容所说的话,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立刻把四书读完。去通过科举考试。 珀阳随口说出这种胡来鲁莽的要求,她果然还是无法理解他的想法。 「……假扮?」 春雪忍不住低喃,珀阳则点点头说对。 「要你们以文官的身分与其他国家身经百战的文官对决绝对赢不了,不过在交涉的场合中只有朕一个人出面,不管怎么看都像在告诉别人『白楼国发生了大事』,那样也不好。」 说得没错。要是珀阳一如往常地前去参加、开始会谈,黑槐国就会知道计画失败,不敢冒险进攻了。 (如果只是要静静待着,我也办得到啦……) 茉莉花不清楚「一般的会谈」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像怎么做才像文官。 「茉莉花,既然都去了,你就把会谈中谈的内容全部记下来。春雪,你就模仿书记官,假装抄写会议纪录。」 「假装吗?」 「毕竟若是不习惯,要简洁地写下会议纪录是很难的。这次茉莉花本身就是会议纪录,你只要随意动笔就好。」 各自被交代了自己能做的事后,茉莉花与春雪总算同意了。 既然无法成为真正的文官,就尽全力假扮文官吧。 会谈的地点是前天庚国首都「江」。过去在天庚国一分为四之时,这里成为不属于任何国家的小型独立商业地区,遗留至今。 江没有君主,但有个透过商工会选举选出的代表,不须缴纳税金,只要缴交「会费」就可以,因此成为商人的据点。 有四国商品往来的江,即使到了夜晚,做生意的叫卖声还是响彻街头,四处都点着明亮的灯火,也以不夜城之称闻名。 「哇……好多人喔……!」 春雪发出惊叹的声音,茉莉花只能不断点头同意。 白楼国首都也很热闹,不过这里与经过精心整顿,在指定地点做生意的白楼国首都不一样,有许多各式各样的店家,人潮拥挤,道路狭窄。 「这里什么都有呢。等一下偷偷去买像文官的衣服吧。」 「是啊。」 江是由参加商工会的商人们透过多数决表决,订出城市的规矩。 现在的江是中立的非武装地带,因为没有军队,为了维持治安,雇用了佣兵。要带武器进入,除了佣兵的持有物之外,只有「商品」才能进入。也就是说,除了佣兵之外,武器都必须装箱上锁。 正因为有这么严格的规定,江才被四个国家拿来当作会谈的场地。 「江还是一样那么喧闹呢。因为太过热闹,连白楼国的皇帝陛下一行人来到这里都完全没有人发现。」 「没看到没有乘车骑马的皇帝陛下一行人这难得的景象,真是可惜。对了,等一下得去买伴手礼才行。哎呀,幸好有在老人会的出游计画中加入江的游赏行程。」 在茉莉花身后兴奋聊天走着的,是在途中与他们会合的禁军将军与副将军一行人。 依照珀阳所说,那些人是所谓的「老人会」,似乎正在进行汤泉小游。他们手上拿着写着游览的册子,穿着便服四处张望,与崇高的身分不同,真的只会认为他们是一群感情很好、结伴出游的游客。 (我记得陛下修改过老人会的汤泉行程。竟然为了以防万一,在发生状况时可以在江与他们会合……思绪非常周到,却令人悲伤。) 珀阳应该做好遭到仁耀背叛的心理准备了,但仍然特意只带着一些人去见他。 「哦~这里就是有名的天庚国龙宫城啊。」 听到春雪的声音,茉莉花抬起头。 这座宽广的龙宫城谱写出天庚国的许多历史。 目前由商工会将南侧作为名胜进行管理,北侧则当作商工会的会议场地。会谈似乎是由三个国家的代表们包下会议场地举行的。 来到龙宫城的入口处,天豪将珀阳的文件交给商工会的人。为了确认是否有携带武器,人员仔细到惊人地一一打开行李检查完,才终于让他们通行。 天豪似乎来过这里好几次,毫不迟疑地往前走。 「那些老人会中闲不下来的老头们,马上就去城里探险了。时候到了就会回来了吧。」 「我们需要准备发生意外时的退路,特别是这次的人数很少。」 武官们为了防止珀阳遭到暗杀或袭击之类的危险,似乎正在进行准备。 茉莉花在为她准备的卧房中确认行李,同时再次意识到自己来到了绝对不该来的地方。 (感觉还是像这样帮陛下把衣物烫平或泡茶还比较适合我呢……) 即使脑袋恍惚,身体还是擅自行动起来。 餐食要怎么处理、有没有能生火的地方、汲水的地方在哪里等。总而言之,得先做好在这里生活所需的基本准备。 她立刻向商工会的人询问汲水的地方并往那里走去时,春雪也跟了上来。 「我来帮忙。毕竟这种时候,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谢谢你,帮了大忙。」 先去取水,以防万一也要试毒。这里好像会提供料理,但为了减少遭到毒杀的危险,还是自己准备比较放心。要外出采买食材,顺便为自己买看似文官的衣服。 她掰着指头告诉春雪接下来必须做的事,春雪便睁大眼睛看着茉莉花。 「怎么了?」 「……茉莉花,你好适合当官吏,非常有执行力呢。」 「我现在做的事是女官的工作喔。我不觉得自己适合当文官。」 「我说的是官吏喔。那些工作,大概掺杂着女官、文官和武官的所有工作,没有人下指示就能自己做到是种长处喔。」 「是长处吗……」 他们用桶子汲起水井的水,春雪提两桶,茉莉花提一桶。他们就这样重复往返,慢慢倒满水瓮。 「不过,在会谈中代替陛下发言是文官的工作吧?在宫殿的事前准备占了八成,当天的努力占两成,我不管在哪边都做不出贡献。」 「话是这么说没错……」 他们来回汲水处四趟,接着准备去采买时,有两名武官回来了。珀阳对他们说:「辛苦了。」似乎在谈很重要的事。 「茉莉花、春雪。」 听到珀阳呼唤,茉莉花急忙走过去。她现在终于切身体会到,之前告诉她不用一一跪下行最高礼的意思了。像现在这样在珀阳的身边工作,如果不是只低头行礼,每次都要停下手边的工作会很累人。 「刚刚呢,朕去问候了其他国家的代表,告知朕抵达了。也为了宣告朕还活着。」 「是。」 「不管是哪个国家都非常有干劲呢。还以为这是第一次会谈,只会彼此致意就结束,结果大家都认真起来了。真伤脑筋呢。」 「咦、咦……?」 非常有干劲是指充满杀意的意思吗?看到她不明白,珀阳重新用容易理解的方式说道: 「来到这里的人有黑槐国的第一皇子与采青国皇帝的弟弟,另外就是他们两人带来的文官们。而文官嘛,你可以想成他们带了经验丰富的子星来。」 「经验丰富的子星大人……」 最受珀阳信任,最早被赐与禁色的子星。比这样的他还要棘手的人物似乎要参加会谈,与珀阳交手。 「……请问不会有问题吗?」 「令人伤脑筋的是并非没问题。情势上朕会输。」 珀阳准确地明白自己可以做到什么程度。茉莉花口中的「做不到」与珀阳口中的「做不到」重量大不相同。 「就算努力也赢不了吗?」 「我们本来就还没做好准备,所以不只是努力的问题吧。这次要讨论的是有关黑槐国提议延后支付赔偿金的事情……」 黑槐国正在支付五年前的战争赔偿金给采青国。 不过最近几年,黑槐国的气候不佳,连年歉收,经济困顿的黑槐国无法筹出支付给采青国的赔偿金,因此希望延后支付期限。 一开始采青国答应了,但最后因为无法继续等下去而拒绝。然而黑槐国也不肯退让,说自己就是无法支付。 因此委托珀阳协助两国进行协商。 「最终希望能订下延后支付的期限。采青国的立场是希望收取相对的利息,不过黑槐国没有能力支付所以不可行。相对地,要在贸易上给予有利条件……我们找到这个妥协点。」 国家之间需要考量的规模之大,令人无法理解,不过换成个人来看就不是稀奇的事了。安抚争执中的双方,拿出提议来说服他们就是珀阳的工作吧。 「因为朕已经看过报告,知道应该用什么条件来说服他们。当时是仔细阅读过报告后经过思考,认为适合才同意的,可是不可能到现在还记得所有细节。」 茉莉花现在终于掌握了状况。用「应该是这样」的模糊记忆,的确无法让经验丰富的子星接受。 「……要是不在会谈中掌握主导权,会引发战争吧?」 想起之前天豪所说的话,茉莉花的声音变得僵硬。 「要是被认为是无法带像样文官来的昏君,不管哪个国家都会得意洋洋地攻打过来。负责此事的文官应该已经回到首都,不过朕已经取得联络,派人去把他带来了,在他抵达前朕想尽量延后会谈开始的时间。」 「要引发骚动吗?」 看着干劲十足的天豪,珀阳耸了耸肩。 「会被商工会的佣兵撵出去的。而且如果装作是朕染上风寒,也会变成只要文官出席就好。」 「很抱歉无法帮上陛下……!」 茉莉花正在太学学习成为文官却完全派不上用场,使她很不甘心。春雪似乎也有相同的心情,低着头。 「不不不,让你们假扮文官,想必会让你们在这场会谈中有不愉快的经验,朕还想先向你们道歉呢。」 「不!陛下不需要道歉!」 她拼命思考有什么办法。 自己能做的事是照料珀阳身边的大小事,好好记住这次的会谈内容。当她思考是否还有其他能做的事时,春雪开口说: 「陛下,是不是能利用茉莉花呢?」 「怎么做?」 「……对不起,小生想不到。不过如果能用上茉莉花的记性和至今为止的所有经验,是不是就有办法……」 珀阳也曾想过这种方法,只不过春雪无论如何都想说出口吧。 「茉莉花的能力啊……」 看见珀阳紧紧盯着自己,茉莉花胆怯起来。不过她咬牙忍住,展现出无论接到什么命令都会完成的意志。 「要掌握会议主导权是不可能的,要延后会谈也有困难,那么……对了!」 珀阳似乎想到了什么,喃喃说着「就是这个」。 「只能澈底破坏会谈了。茉莉花,你或许做得到。」 总是说出惊人之语的珀阳,又说出惊人之语了。 明明刚才天豪提议要引起骚动时,出声制止的人是珀阳自己。 「这次,黑槐国在私底下有与采青国互相联络,这点毫无疑问。」 「……黑槐国与采青国不是为了赔偿金的支付问题起了争执吗?」 也就是彼此关系不和睦……茉莉花感到疑惑。 珀阳同意道:「没错。」使她更加困惑。 「会找朕来参加这场会谈,是因为双方都想看看白楼国年轻皇帝的能力。他们都想确认珀阳帝有多难对付。」 珀阳绝对不能被瞧不起。要是他们判断新皇帝没什么了不起,会重演四十年前的悲剧。 「采青国最害怕的事是黑槐国拖欠赔偿金,不过黑槐国没有钱也是事实。而最快速的解决方法,就是黑槐国对某个国家发动战争并打胜仗。如此一来,黑槐国只要将获得的赔偿金直接交给采青国就好。」 要是珀阳帝不可靠,白楼国八成会被选为「那个国家」。 「依据这场会谈的结果,采青国会认为能与黑槐国联手,应该也已经与黑槐国谈好会谈中使用的暗号了。『否』、『是』、『等等』、『稍后重新考虑』、『希望谈谈』、『休息吧』……准备了这些暗号。」 珀阳的说明让茉莉花佩服至极。在太学课程中,没有教授文官的实际工作内容。 「茉莉花,你要仔细观察黑槐国与采青国的文官说的话与行动,全部记下来,由春雪和朕来解读。解读之后,就向双方投递书信。」 「书信……?」 「写上『使用这个暗号很危险喔,我们已经知道了』的内容,还有实际使用的暗号,就能证明有叛徒存在。那么一来,他们便不会有心进行会谈,会先找个理由暂时回国。」 如果由我方提议取消会谈,会被黑槐国与采青国瞧不起。 既然如此,就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叛徒,让对方主动提出要取消会谈。 如果情况按照珀阳的作战计画发展,被瞧不起的将会是黑槐国与采青国。 「计画要成功,就需要不断引出两国之间的暗号,我们要做出令人出乎意料的行动,让黑槐国与采青国需要商量。」 「知道了。如果只要记住,小女子会尽量做到……」 茉莉花非常担心事情能否如愿发展。不过若是按照珀阳所说的进行,我方就会成为同意取消会谈的那一方,成功避免战争。 「所以说,你们两人也去做些出人意料之外的事情吧。朕从小就一直被教导不失礼仪的行为,所以会受到拘束,反而很难做到。」 「咦!」 虽然被那样要求很困扰,珀阳说的的确有道理。茉莉花与春雪并没有身为文官的常识,就算没受到这种要求,可能也会做出失礼的举动。 「……那个,小女子穿着漂亮的衣服去会谈现场呢?没有穿着文官服装的女性出现,应该会让人摸不着头绪吧。」 「不错呢。还有其他方法吗?」 「小女子来泡茶呢?还有端上亲手做的茶点……」 她回忆起身为女官时接待客人的细节,提出「这么做如何?」的想法。要是自己擅长弹奏乐器,也能提议弹奏一曲,不过她的琴艺太过拙劣,实在无法说出口。 「去赏花如何?庭院里开着花。」 「听到将会谈地点移到外面的提议,双方都会对于警备安排感到惊慌失措吧。很好,也把这个拟成完善的作战吧。」 她提出的点子都被评论为意想不到的举动,可是对茉莉花而言都是很自然的想法。 要接待他人,就要穿着漂亮的衣服,泡茶、端出茶点劝人享用。 天气好的话,就邀请对方到外面赏花。 然后在那边展开炫耀大会……这就是后宫嫔妃们交流的方式。 (男人不会这么做吗?那干脆做出更像女性的行动吧。) 在江这个地方,应该有卖花的店家。考虑到季节,她希望让茉莉花漂在茶水上,也想在点心旁装饰花朵。 她回想起过去在后宫工作的情景后点点头,这部分是自己擅长的领域。 「既然如此,茉莉花的角色就决定是获得禁色,年轻有能的女性文官吧。用朕的禁色做个东西佩戴在身上吧。」 「禁、禁色!」 「对,做得出来吧?」 久违地看到带着压迫感的笑容,茉莉花把「办不到」这句话吞下肚。应该说是被强迫吞下肚的。 (竟然要剪陛下的衣物……在后宫要是做这种事,可不是掉脑袋就能解决的事……!) 噫咦咦咦!她在心中呐喊着。要是失败的话怎么办?她完全不愿意去想像。 「也帮春雪做个东西。外表准备好很重要。」 「是……!」 要做的事一口气变多了。她把采买的事交给武官,急忙着手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事。 在经历制作禁色小物的恐怖体验之后,茉莉花虽然疲惫不堪,仍然拿去给春雪。 「这是能绑在笔上的装饰绳,如果有问题就告诉我喔。」 「哦~你的手真的很巧呢。」 多亏当过宫女,所以所有裁缝技巧都会,而且也因此有机会看过美丽的装饰绳。 受到春雪赞美,她了解到那时的种种没有白费,都留存在自己心中,为此感到很开心。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没办法做出捣乱的事情』拒绝呢。」 「咦咦?现在是很危急的时刻吧!」 这种时候应该做力所能及的事。即使如此,自己还是明白哪些事应该优先。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想当文官呢?明明只要你愿意,就可以拿出干劲。」 「那是……」 春雪真的很仔细地观察着自己,因此可以从她的言语、态度、气息察觉到她不怎么想当文官。她无法说谎否认。 (我是为了陛下才想全力以赴的。因为眼前发生了严重的事情,才想做自己能做的事。如果是自己的事,我也会有所行动。可是……) 为了不认识的人,或不是发生在眼前的事,自己是否能够拿出这样的干劲呢? 不管是为了国家还是为了人民,自己从来不曾有过这些了不起的志向。那样的人可能成为辅助国家的文官吗? 看到她语塞,春雪叹了口气。 「对不起,现在要专注于眼前的事情才行吧。那些事情之后再说。」 比起那些事──他改变话题。 「……黑槐国与采青国的暗号,你记得住吧?有两人份喔,你的眼睛追得上吗?」 他担心着明天的事,于是她也转换心情。 「可以的……我猜。陪我练习吧。」 「随时奉陪。」春雪答应了她的请托。 「……脑袋晕头转向的,眼睛好累……」 茉莉花请春雪与天豪陪她练习记住两人份的动作。 一开始因为没抓到诀窍陷入苦战,不过从途中就开始习惯了。 因为春雪佩服地称赞她很厉害,她便说明自己不是轮流看他们。她发现只要同时将他们纳入视线中,之后要记忆就轻松多了。但是一说完,春雪的表情一变,不知为何「哇」地叫了出来,十分害怕。 「又被春雪君说是怪物了……」 自己做了那么奇怪的事吗?只是单纯记住看到的事物,应该没有那么困难啊…… 「……哎呀?陛下?」 珀阳在面向中庭的露台上发呆。因为有可能遭到暗杀或袭击,有请他不要打开通往露台的门,他是不是忘记了? 「陛下,那里很危险。请回房里,把门锁上。」 「……是茉莉花啊。我是考虑过很多事才这么做的,所以可以放心。倒是你,辛苦了。你看起来很疲倦,没事吧?」 茉莉花不明白珀阳说的很多事是指什么。 珀阳说的话固然可以相信,不过总不能放任他不管。为了以防万一,至少在其中一位武官抵达之前,陪在他身边比较好。 「小女子没事。倒是陛下,您没事吧?」 她反问后,珀阳不解地歪过头。虽然他现在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笑容,不过刚才发呆时的侧脸很反常。 「……陛下刚刚露出了和那个时候一样的落寞表情。」 「那个时候?」 「就是陛下告诉小女子要前往江时。刚才的表情跟陛下说仁耀大人可能背叛您时……」 她指出这点后,珀阳将上半身懒洋洋地靠在露台栏杆上,喃喃说着: 「真丢脸啊。都让你看过难堪的模样了,现在要隐瞒你也太迟了吧。嗯,如同你所说,我在想仁耀的事……这样啊,我看起来很落寞啊。」 他虽然嘴上说丢脸,表情并没有改变。 「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问和仁耀有关的事。你可以问喔。因为我想和你变得亲近。」 应该是变亲近后才能问「为什么」吧。虽然顺序颠倒让她无言,都说到这个分上了,就顺着他说的话吧。 「……仁耀大人为什么会背叛陛下呢?听说他之前非常疼爱陛下。」 珀阳轻轻眯起眼睛说着:「是为什么呢?」然后说: 「可能是无法当上皇帝不甘心,或是觉得被一样想成为臣子的我背叛了,忍不住感到嫉妒……抑或与我疏远、感到寂寞,我能想到很多原因,却不知道真正的理由。」 要理解别人的内心非常困难,毕竟就连本人都会有不懂自己的时候。 「看到你为了学科考试努力,我就想自己也要努力问出仁耀的真心话。结果在探病时都只聊些不着边际的话,在那之后就遭到袭击了。」 感受到他似乎想要结束话题,茉莉花急忙加上一句: 「请陛下不要放弃……!」 受到一股「不能这样放任不管」的强烈冲动驱使,还以为撑不下去了,却怀抱着可能还有救的渺小希望──自己才刚有过这种经历。 「那个……小女子之前……被春雪君讨厌了!不过,陛下说要全力以赴后,小女子便下定决心正面面对他!在那之后,我们一起接受子星大人指导,最近好像变得很要好……」 ──结局不会擅自到来,一定是自己的决定。 「仁耀大人的事,请陛下不要放弃。就算是现在,还是可以和他谈谈!」 只要仁耀还活着,只要珀阳期望,一切就尚未结束。 「小女子回到首都之后,会试着联络宫女时期跟自己很要好的人。自从小女子升上女官后,我们就没再说过话了,是小女子单方面结束关系的对象。那时候,如果像对春雪君一样主动正面面对她,说不定会有不同的结果……!」 想传达出自己的想法,她拼命地诉说。 可能是多亏了子星的指导,她难得没有结巴。 「小女子会再努力一次。如果小女子的努力,能让珀阳大人认真与仁耀大人谈谈,小女子会更加努力……!」 带着茉莉花香气的风拂过因为兴奋而激动的双颊。 珀阳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伤脑筋似的笑了。 「……嗯,我试试看好了。」 珀阳的声音中透露出「下次一定会那么做」的决心。 自己的想法确实传达出去后感到安心,几乎失去力气的瞬间,珀阳一把将她搂过来。 「谢谢你。只有在茉莉花面前,我才能展现这种不堪的模样。」 身体接触虽然令人紧张,她明白珀阳只是单纯不想被人看到没出息的表情。明明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感到失望──这么一想,她差点笑出来。 「茉莉花,真希望你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她差点想脱口说「好」。不过,可以因为这种私人的理由成为文官吗?她心生犹豫,因此没有说出口。 这时她第一次想着,好希望自己也与那些了不起的女性官吏一样,心怀崇高的志向。 隔天早晨,茉莉花服侍完珀阳后,为自己做准备。 她穿上天河妹妹的美丽衣裳,盘起头发。 接着望着镜子,多次确认可以清楚看见禁色的衣领装饰。 擦上白粉、在嘴唇上抹上口红。最后是表情,她打起精神来。 「茉莉花,准备好了吗?」 「正好准备好了。怎么样?果然撑不起这样的衣服吧……?」 她利用手边的工具与向天河借来的衣服,试着打扮得像个女人。但当她苦笑着担心自己往不对的方向努力过头时,发现春雪的样子很奇怪。 「……春雪君?」 看到眼睛睁得圆滚滚的春雪,她不禁慌张地说:「有那么糟糕吗?」接着又说: 「还、还是打扮得低调一点比较好?」 与其太引人注目,被瞧不起……她改变想法时,春雪红着脸说对她说没问题。 「我只是吓到而已!因为你不像太学的学生,像后宫的嫔妃……啊,看起来像女官。」 「是这样吗?没问题吗?看不出是假扮的?」 「男人不懂女人的衣服啦。只要够华丽,就会觉得漂亮,被蒙混过去!」 「可是衣服上的图案是茉莉花,不会被人认为我太过自恋而吓到吗?」 「男人不懂花朵的种类啦。」 听春雪那么说,茉莉花才放下心。 她挺起背脊,步伐轻巧地往前走,武官们都露出吃惊的表情。这也难怪,一个打扮得这么不合时宜的女人出现,任谁都会惊讶。 (不过,那就是这次的目的……!) 不合时宜正合我意。茉莉花如此鼓励着自己。 接下来要做出对黑槐国与采青国而言意料之外的事情,让他们讨论对策。只要他们使用过多暗号,珀阳与春雪应该就能察觉到当中的含意。 「打扰了。我们准备好了。」 进入房间后,珀阳回过头来。和她对到眼的瞬间,他很高兴地露出微笑。 「打扮得很漂亮呢。会场内的所有人都会看你看得入迷。」 她至今从没遇过能随口说出这种话的男人。能成为故事主角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茉莉花,就这样不要动。难得的场合,把这个也别上吧。」 珀阳的手碰了碰发饰。飘散出来的茉莉花香味,让她知道自己头上被别上了花朵。多亏这股清新的香气,心中的紧张缓和了一些。 「昨天我在露台上看见庭院里开着茉莉花,所以擅自去摘回来了。如果有人命令『犯人出来自首』,要和我一起挨骂喔。」 她正想着「这种事拜托先告知一声」时,珀阳说着:「请。」将手伸了过来。 茉莉花因为无法理解而盯着他的手看,他便笑着说这是作战之一。 「如果要让对手大吃一惊,出场方式很重要。好了,我们走吧。」 「……是!」 她握住珀阳的手,一同前往会谈的场所。 站在过去用来举行早朝的朝堂前,她的指尖开始变得冰冷。为了缓和情绪,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穿过商工会的人帮忙打开的大门,率先走进去。 在这样的地方,进入屋内的顺序似乎代表着人们在会议中担任的角色。第一个进入的人是文官中位阶最高的人物……也就是实际上在会议中发言的人。 接下来是那名文官的辅佐官与书记官约五人,最后则是负责人珀阳以及担任护卫的三名武官。 (表情要微笑。就像后宫中最聪明美丽的德妃娘娘……!)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茉莉花身上,同时也听到「女人?」、「小孩吗?」、「为什么文官只有两个人?」等困惑的话语传来。不过她将那些声音都抹消掉,要让他们认为自己本来就应该在这里,起疑的人才奇怪才行。 (担任仲裁的我们要坐在最里面,右边是黑槐国,左边是采青国吧。) 坐到朝堂中央的长方形大桌子旁的人,只有三个国家的文官们。珀阳坐到后方架高三层的豪华椅子上,护卫则站在其左右与后方。 (哇……大家都在看我。) 不管是哪个国家的文官,平均年龄都超过四十岁吧。 茉莉花想到自己终于要开始工作了,抚着紧张的胸膛回头看了看珀阳。 (插图010) 看到珀阳缓缓点了点头,她静静地开口: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那就开始吧。」 担任仲裁的白楼国文官茉莉花宣告会谈开始时,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茉莉花慢慢站起身,环视文官们。经过一段时间后才低下头来。 她不知道官吏的正式问候方式,但是说到后宫优雅行礼的规矩,她曾受过严格的训练。 「下官晧茉莉花。各位,请多多指教。」 似乎听到了感叹的叹气声。 她单纯作为女官仔细地整理了裙摆与袖口后重新坐下,而非作为文官。 「那么首先,白楼国想先听听黑槐国这方的说法。」 「……我明白了。下官黑槐国的副三司使华清源。请多多指教。」 副三司使是个重要职位,地位仅次于掌管财政的三司使。这表示对方很认真面对这场会谈,无论茉莉花怎么挣扎,都不可能与这样的对手谈判。 「不过在那之前……」 华副三司使紧盯着茉莉花。 「晧茉莉花阁下,初闻阁下名号,阁下看起来相当年轻,不晓得隶属于哪个单位,成为官吏多久了呢?」 过于年轻、美艳到不合时宜的服饰。他迂回地怀疑她是皇帝的情妇,不过茉莉花故意勾起一个不承认也不否认的微笑。 (要把他们的反应都记起来。视线的方向、眨眼的次数、手指的动作……!) 将黑槐国与采青国的举动都牢牢记入脑海后,她故作姿态地眨眨眼。 「下官在后宫担任女官服侍陛下,近年在陛下的安排下,进入礼部成为文官工作。」 自己是因为才华被拔擢的难缠女人,作好觉悟吧。 珀阳教她要用听起来有这个意思的语气回答,但她不确定自己表现得好不好,十分心惊胆颤。 「原来是这样啊。哎呀呀,阁下非常美丽,差点让人看得入迷。非常抱歉。」 「啊,谢谢夸奖。」 过往没听过名字也没见过的女性官吏。 每个国家的文官都向书记官使眼色,应该是打算之后要进行调查。 「那么,下官代表黑槐国来向采青国传达要求。我国黑槐国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寒害危机,检视国内状况之后的结论,是希望采青国考虑减少慰问金的金额,以及延后支付期限。」 她事前被告知过,在这种场合不会说赔偿金。这么做似乎代表那笔钱只是慰问金,不是因为打了败仗而支付的钱。 「采青国的各位,还请答覆。」 茉莉花询问他们对黑槐国的提议要如何答覆。即使知道答案是否定的,也得让采青国亲自说出口。 「下官采青国的礼部侍郎容大伟,请多多指教。」 礼部侍郎是掌管外交的礼部中,地位第二高的人物。在代表各国的文官中,没有身居要职的人只有茉莉花而已。 「我国再三答应黑槐国延期支付,已经相当宽容了才是。而且要求支付的金额也不过分,甚至希望他们能现在当场支付。」 采青国表示没有退让的意思后,黑槐国与采青国双方都表明了主张。接下来就要开始进行谈判。 在这场谈判中,茉莉花的角色是要提出折衷方案,让双方都接受。这次希望维持原本的支付金额,同时延展支付期限。 另外,黑槐国要如愿延后期限的话,相对地也要提出对采青国有利的条件。 (就连陛下都断言这样的策略无法说服彼此了,表示需要做非常多准备。) 茉莉花只有大致询问过珀阳可以利用哪些交涉条件,如果想要认真插手斡旋,应该会立刻暴露出自己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 正因如此,必须做些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让场面陷入混乱来蒙混过关。 「那么,为了让黑槐国支付得了慰问金,要不要由白楼国与采青国双方提出建议,为黑槐国找出改善经济状况的方法呢?」 听到茉莉花的提议,两个国家都无法立刻理解意思。 他们在会议前拟定了缜密的计画,说好听到什么问题该如何回答,对方却抛出一个没有出现在事前讨论中的议题。 (我不了解外交,但这是相当危险的一步棋……对吧?) 说到底,所谓的国家是因为拥有独自决定方针、独自决定的力量而称为「国家」。如果要遵照其他国家的意思行动,那会是附属国。 正因为他们认同彼此隶属于不同国家,在会谈中顶多只会传达自己的诉求,如果更进一步具体地干涉他国的政策,将会被视为干涉内政,不承认对方是一个国家。 「……这、这个嘛……」 就连采青国的容礼部侍郎也震惊得说不出话。茉莉花将双方文官的动作,连眨眼次数都看在眼里,冷静地观察。她不打算放过任何细微的动作。 「晧文官阁下可能还年轻,不了解外交。」 「不,下官很了解。」 茉莉花回想着德妃的举止,轻巧地取出扇子。即使用扇子遮住嘴边,也试着让眼角露出令人融化的甜美笑意。 「如果对其他国家的政治多嘴,就是干涉他国内政。不过下官不打算那么做,只是提出提议,希望大家一起提出建议,没有要求得遵照建议去做。如果向书记官确认,应该马上就能知晓了。」 没错吧──她对双方拿着笔的书记官们投去视线,寻求认同。 「白楼国与采青国只是陈述建议,至于要参考那些建议还是驳回不管,就交由黑槐国的诸位来决定,那部分不是吾等可以左右的……对了,下官相信汝等不会像个孩子似的,在做出决定后又推托责任说是照吾等的话去做的。」 不要让我教你们这种理所当然的事──茉莉花带着稍微贬低对方的气息挑衅黑槐国。 她实在很想道歉。就算不了解外交,她也知道现在的自己非常失礼,是在挑起事端。 (……啊,黑槐国有动作了。那是某种暗号……?) 在那之后,采青国也有了动作。因为茉莉花说出了不明所以的话,黑槐国与采青国想确认彼此有什么打算。 「虽说是建议……黑槐国应该早就在重新检视财政状况吧?这不是吾等应该讨论的事情。」 容礼部侍郎错愕地说完,茉莉花身后的珀阳轻笑一声。这是珀阳发出继续挑衅的暗号。 「下官已将黑槐国的行政制度、军事制度、法律等都记在脑袋里了,是在这前提下,希望帮忙找出筹措慰问金的策略。窃以为采青国应该也做了事前准备,能陈述意见才对……」 茉莉花只拥有知识。她有自信无论被问到什么都答得出来。 (黑槐国与采青国原本都属于天庚国这个国家,天庚国的法律与分裂后四个国家的法律后续变革,子星大人说如果能将答案写到这种程度,会得到更高的评价,所以建议我阅读各种不同的书籍,这都是他的功劳……!) 「呼!」她吐出一口气,轻轻摇动扇子。 「如果怀疑,下官就从头开始背诵黑槐国的法令吧。既然要给建议,在会谈前做好充足的准备也是理所当然的。」 正因为茉莉花真的做得到,说出口的话成功动摇了采青国。 「如果采青国准备不充足,那就只由吾等提出建议好了……」 准备不充足的明明是白楼国,却故意让人认为采青国才是准备不充足的一方。 其实她很想回头向珀阳确认这么做好吗,不过那就等同于告诉另外两国她没自信,因此绝对不能那么做。 ──你已经是后宫的女官,不是实习女官了。得作为能独当一面的女官,有自信地抬头挺胸工作才行。 多亏在后宫工作时的教诲,现在的她才能挺起胸膛。 「……不,以采青国的立场,如果给予建议能让慰问金顺利支付,那样当然比较好。下官赞成晧文官阁下以互助取代互相批评的提案。」 「容礼部侍郎阁下!」 因为茉莉花的提议,情势改变了。不再是口沫横飞地彼此争论,变为向黑槐国提出改善提议,彼此积极地探索讨论。 (黑槐国与采青国之间的关系并非良好,即使为了试探白楼国皇帝的能力,事前取得了某种程度的共识,采青国应该也没那么信任黑槐国,可能认为只要能收回慰问金,也可以跟随白楼国的意见。) 计算与角力关系,还有金钱。这种事情在后宫也司空见惯了。 当女官时的茉莉花,会运用好记性让自己保持从容,随时观察大家的脸色,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就立刻逃走。 ──只是,这次别说逃走了,还得成为纷争的中心人物。 (在这时候,要再进一步动摇大家。) 茉莉花对后方的武官使了个眼色,拜托他去取某个东西。 武官立刻行动,将茉莉花事前准备好的东西,放在托盘上端过来。 「失礼了。」 「是,谢谢。」 其实对方才是自己该低头致谢的对象,不过今天茉莉花得装出自己是文官代表的模样。她心想着稍后得再去致歉,冒着冷汗接过托盘。 「如同采青国的容礼部侍郎所说,吾等希望与黑槐国互助合作,找出好方法。大家一边享用茶与茶点,一边慢慢聊吧。」 即使特地在会谈中端出茶来,大家还是对毒杀有所警戒,没有人伸手拿。 因此,茉莉花打破那个不成文的规定,即使没有人回应,还是端着茶具与茶点绕行了一圈。她细心优雅的举止不像文官,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 「请用。这是下官亲手做的,希望合各位的胃口。」 茶与茶点在没有试毒人的场合下端上了桌。 茶汤上漂着小朵的白色茉莉花,飘散出清新的香气。拿在手上会立刻察觉茶汤已经冷却过,考虑到了初夏这个季节。 茶点则是以麦芽糖做成糖制小点心,里面包着白豆沙馅,盛装的盘子上也装饰了花朵。 老实说,都是不容易饮用也不容易入口的状态,不过相当美丽。 (拿到这种东西会感到混乱吧。当我从嫔妃娘娘那里收到茶与茶点时,也会不知该如何是好。) 珀阳立刻喝下自己的茶,示意其他国家的人茶里没有掺入任何东西,不过所有人仍然一脸不知如何是好。他们犹豫地想着不享用茶点会不会失礼,还是应该道谢,不碰茶点。 茉莉花将这幅情景烙印在眼底,后续再让珀阳与春雪思考其中的意义就好。 (不过,大家好像混乱过头了,连我都能从表情看出他们讨论的内容了。) 该享用吗?该婉拒吗?两国文官与自己国家的人讨论后,似乎都决定放着不要碰。 现在是个好时机,她想趁还握有主导权时进攻。 「那么,先由白楼国提出提议。有关枢密院的财政紧缩……」 一旦讨论到细节就完蛋了。茉莉花只记得珀阳教的内容,没有临机应变的能力能说出「这样如何」。 她以「这只是提议,是否采用就由黑槐国决定」强势地说着,接连提出改善方案。 听着白楼国与采青国不断提出提议,询问这样如何、那样如何,黑槐国只能不断重复回答会考虑。 当黑槐国走投无路、提出要午休时,最放心的是白楼国。 「……怎么样?」 茉莉花一行人回房后,午餐连碰都还没碰,就开始确认上午的成果。 「一切都依照我们的计画走喔。茉莉花,下午也拜托你了。春雪,『是』与『否』的暗号是什么?」 「『是』是手指敲膝盖,『否』没有发出声音,但就像干咳……像这样,把拳头放到嘴边就是暗号。」 「朕也这么认为。接着是『该怎么做』……茉莉花,你做做看黑槐国文官在第一个和第三个提议时的动作。」 「是。」 珀阳与春雪仔细看着茉莉花重现动作,互相说出自己的发现,再请茉莉花重做一次或是重现其他部分。 「下一个。提出加强文人统治的提案时,黑槐国与采青国的动作。」 「是。」 她重现的不只是每一句话,连当时文官眨眼的次数都能模仿出来。被这记忆的精准度震撼到的人不只珀阳。 「你还是一样,真是个怪物啊……」 「我只是记住而已。思考的部分得由别人做,我只能做到这样。」 「还说只能……好啦好啦,就当作是这样吧。」 一行人决定下午开始,要留意还不知道意思的暗号,并且使用与上午不同的做法来引导会谈后,讨论才终于结束。 「丫头,你刚才看起来就像身经百战的文官喔。当你对采青国说他们对黑槐国的法令解释有错时,我甚至想大声笑出来啊。」 「──如果看起来是这样就好了。」 「怎么?没有自信吗?要抬头挺胸,挺直!」 禁军副将军咚地大力推了茉莉花一把。因为疲惫差点弯腰驼背的背脊一弯,挺得笔直。 茉莉花像是武官们的玩具,不是被说「帮你按按肩膀吧」就是「帮你泡茶吧」,春雪看着那样的茉莉花,咬下茉莉花做的美味粽子。 (本人没有自觉这部分要怎么改呢?) 上午的茉莉花非常了不起。 首先是美得站在珀阳身边也不逊色。完美地做到了利用那个美貌吸引大家的目光,说出意料之外的提议造成大家混乱的工作。 连异国法令的解释都全部记住的茉莉花,比任何人都迅速地指出采青国的解释有误,成功塑造出能干文官的形象。 (现在黑槐国与采青国都理解了茉莉花为何能在这里。认为这一个小丫头能佩戴禁色、当上文官,是因为她优秀得可怕。) 为什么珀阳只带两位年轻文官来? 这个太过奇怪的疑点,借由茉莉花的能力蒙混过去了。 「说不定……」 「能澈底躲过一劫吗?还很难说。午休过后对方会重整旗鼓。」 自己的喃喃自语被珀阳听到,让春雪不禁颤了一下。 「下午会到中庭去。朕得和黑槐国的第一皇子与采青国的皇帝弟弟聊天,你的努力会是关键,知道吗?」 「是!」 这感觉十分奇妙。自己正理所当然似的与连长相都没看过、距离很遥远的皇帝「珀阳」说话,学习身为书记官如何行动,一起构思作战计画。 虽然他很想感谢这个邂逅的机缘,现在没那个心力。国家的未来被托付在自己身上的这个重担,让他的心脏一直狂跳个不停。 这点茉莉花一定也一样。不过她已经拼了命努力完成自己做得到的事情,对白楼国而言已是不可或缺的文官了吧。 「……茉莉花为什么不想当文官呢?」 明明很适合、明明受到期待,询问她时,她却会以意义不明的笑容结束这个话题。 于是他忍不住对珀阳提出这个疑问、暗叫不好时,发现对方并不在意。 「茉莉花会犹豫,是因为她真的能成为文官啊。」 其他人只能烦恼当不当得上。 不过茉莉花即使不受期望仍然拥有那样的能力,所以有了奢侈的选择。 (果然很让人火大……) 依旧是个令人看不顺眼的女人。他如此在心里不满地想着。 「如果茉莉花无法通过科举考试,朕打算负起责任,为茉莉花寻找结婚对象。春雪,你有认识什么好人选吗?」 「……小生的朋友,都是太学的学生……」 「这样啊。配得上茉莉花的人,得长得好看、脑袋聪明、拥有身分,也必须有收入,所以目前想来,符合的人只有朕。真伤脑筋啊。」 总觉得不小心听到了会让人想深究背后含意的发言。 这是开玩笑还是真心话?是牵制还是没有自觉……? (看来是皇帝有情花不知呢。茉莉花,你不知道这件事会比较幸福……) 虽然是个令人看不顺眼的女人,感觉会一辈子都结不了婚,让他不禁感到同情。 下午的会谈,在白楼国的提议下于中庭展开。 原本以为大家会因为不解而反感,但黑槐国的华副三司使说:「能转换心情也不错。」同意了提议。多亏如此,也成功把采青国带到庭院了。 「真漂亮的茉莉花呢。上午漂浮在茶汤中的也是这种花。」 不愧是名胜,这里很细心照顾庭院树木。若非如此,就无法用赏花为理由,提议换个场地,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比不上后宫的庭院呢。看重新种植的部分就知道,树丛可能会生病枯萎。) 围绕中庭种植的树木中,有一棵的高度与其他树有些不同。 只有自己一直看着受到细心照顾的庭院,才会发现细微的异样吧。园艺师在重新种植后应该要修剪树丛,让树丛高度差不多才对。 「晧文官阁下,有关您提议的法案,有两三处希望能详细讨论的部分,不知稍后是否能占用一些时间呢?」 华副三司使立刻开口。 虽然心想自己绝对帮不上忙,茉莉花仍旧点点头。应该会由珀阳代替自己出面,或是在子星抵达前争取时间吧。 「阁下难得提出提议,不过现在我国内部正因寒害出现疲态,得立刻回去向受苦中的人民回报好消息。」 「是啊。所以应该带回改善方案这个好消息,由黑槐国的各位立即进行评估,尽快减轻人民的痛苦吧?」 「那当然。为了回报改善方案的好消息,吾等希望能先知晓结果。」 黑槐国的意思是必须得到赔偿金额减额或支付期限展延的其中一个结论,回国通报,否则茉莉花他们提出的改善方案不可能通过。 这主张一如珀阳预测,茉莉花不慌不忙地询问采青国: 「采青国觉得呢?」 「我国的主张没有变。改善方案通过与否,是黑槐国的自由,但是慰问金要是没有在期限内支付全额,我国会很困扰。」 一切回到起点了。黑槐国与采青国都认为改善方案是另一回事,打算重新讨论赔偿金的问题。 (刚才讨论改善方案只是题外话……现在起才是重头戏。) 黑槐国与采青国之间使用的暗号,已经成功解读出了几个,只是那些就算被发现也无所谓。茉莉花他们必须找到没有内鬼就绝对无法解读的暗号。 「黑槐国希望展延期限,具体希望展延多久呢?」 茉莉花一边询问,一边仔细观察华副三司使的动作。 (……又出现了刚才那个动作?) 他做出左手按上右侧腹部的动作。那动作就像肚子疼的人无意间会做的自然动作,不过自从下午开始,他已经做了三次,应该是某种暗号。 (得每次都做的暗号……?要谈点对解读有帮助的话题……) 总之,只能不断对黑槐国抛出话题了。 「再不到一个月,黑槐国的文官任用考试就要开始了吧。支付期限就订在评分结束……不知这样如何呢?」 「那样不算延展,无论如何都是不可能的。」 「那么,在那之后举行的武官任用考试结束后呢?下官也明白现在正是准备任用考试的繁忙时期。」 通常展延期限会给半年到一年的缓冲期。因为如果只延后一点,会被要求再延后一点,最后很有可能会一直拖延下去。 「要不要借用前文官与前武官的力量,来减轻任用考试的负担呢?就如同我国有仁耀大人那么优秀的人才,黑槐国应该也有这样的人物吧。」 说出仁耀的名字是个赌注。珀阳曾这么说。 虽然不知道结果是吉是凶,他允许她使用一次。 她认为现在就是那个时候,试着提起这次事件的幕后黑手「仁耀」。华副三司使的视线立刻瞄向其他地方,又做出像肚子痛的动作。 (他刚才好像不是看向采青国……?他不是在对采青国打暗号的话,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 与仁耀有关的话确实刺激了华副三司使。只是光是这样,没有办法知晓暗号的意思。 正当她烦恼时,黑槐国与采青国开始起口角。 「那是明年度的评估事项,今年都已经开始进行了。我国希望支付期限可以延后一年,在这段时间,希望能看到黑槐国重新振作的态势。」 「这些话已经听过无数次了,差不多想做个了结了。采青国已经等够久了,国内不好过吾等也一样……白楼国怎么看呢?」 被询问意见,茉莉花打算用事先准备好的答案来突破。 「既然至今为止已经多次展延,这次要不要签延长期限的备忘录呢?清楚写下条件,如果再次提出展延,需要支付利息如何?」 茉莉花的提议让双方都不可置信。 接下来要如何说服双方,对一个临阵磨枪上阵的文官而言十分困难。假扮优秀文官的戏码差不多迎来极限了。 「如果能从这次开始计算利息,我国就同意延后期限。不能再让步了。」 「一开始的支付条件是不需要支付利息啊。这和当初约好的不同,汝等有何企图?」 「先打破约定的是贵国,贵国不是无法准时支付吗?」 就茉莉花而言,希望两人暂时这样争执一阵子。 她想趁这时思考华副三司使的动作代表的意思。可是线索太少了,难度堪比科举考试。 子星如果在场,说不定能解开。不过他现在不在这里。 (我不是故事中的重要人物,只能靠自己……!) ──茉莉花小姐,你要练习用与春雪不同的方式解题。 那天,在子星让自己知道世界连在一起的课程后,子星一手拿着从大家那里搜集到的答案,告诉她接下来该做的事。 『茉莉花小姐,你会不分重要性,下意识钜细靡遗地记住所有细节。不过正因如此,你会看不到重要的事物。解决这件事的办法就是要阅读许多书籍,透过学科考试的答案接触更多思考方式,在知识与知识之间,筑出无数条道路。』 他点出自己什么都会记住的弱点,教她克服的方法。 『许多道路汇聚的交点……那才是最重要的地方。』 茉莉花按照子星的教导,在脑中摊开白纸。 接着将有关这个状况的事实与知识点写在白纸上。 ──皇帝陛下、春雪君、天豪将军、首都、学科考试、参拜寺庙、黑槐国、第一皇子、华副三司使、采青国、皇帝的弟弟、江、仁耀大人、赔偿金、支付期限、法律、枢密院…… 将点都写下后,在有连结的两者之间,用笔拉出线条来。 将所有点都连好后,出现难以计数的道路,不过没有问题。自己可以记住这张地图。 (我看看,在这当中有最多连结的点是……) 是皇帝「珀阳」。下一个是…… (仁耀大人……?仁耀大人连结到的有陛下、受伤、仍然不知去向、黑槐国、禁军,从这里再连结到的是……) 与仁耀有关、按着右侧腹的暗号,以及四天前陛下说「右侧腹的伤是朕造成的」的话。 整理记忆后,两个点之间出现了一条清楚的道路。 (那个暗号是指仁耀大人本人……?) 暗号的意思不是与仁耀相关的词语,代表着右侧腹受伤的仁耀本人比较合理。 (……提到仁耀大人的名字时,华副三司使看的地方是……?) 因为在后宫工作过,自己发现了那棵有点不同的树丛,只有重新种植的地方高度与其他树木不同。他刚才往那个方向看,不只是看,还打了暗号……那里一定有「人」在。 如此一来,答案就简单了。仁耀或仁耀的手下正从庭园树丛间看着珀阳。 如果只是监视是无所谓,但是有可能是为了袭击,在等待机会。 「陛下!请回屋内!那里很危险!」 茉莉花忽然大喊,让所有人吃了一惊。在那些人中,最冷静的人是谁? 她出声警告后,有个影子从树丛间跳了出来。 茉莉花全神贯注地将手伸向桌子。 (不要瞧不起后宫的女官!) 后宫内若发生什么万一,女官得保护嫔妃。为此,所有人都学过护身术,也教育过她们在情况危急时,要用身体当作盾牌。 这里没有武器,那么只能将可以代替武器的东西扔出去。 ──要砸中啊! 茉莉花抓起茶具,用尽力气丢出去。不知道有没有丢中对方,但随着茶具粉碎的声音,各处响起了惨叫声。 她为了保护珀阳踏出步伐,但那一刻已经要分出胜负了。 (奇……怪……!) 珀阳恐怕早就察觉到袭击了。 他先踢倒桌子,阻挡袭击者的脚步,自己趁那个空档翻过桌子,徒手抓住袭击者,掐住脖子后将他制伏在地上一扭…… (刚、刚刚听到喀啦一声……唔……!) 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那肯定是袭击者的手臂被折断的声音。 相较于脸色苍白、无法动弹的茉莉花,武官们喊着:「加强戒备!」 「陛下!有受伤吗?」 「说不定还有同伙!所有人躲进屋内!」 「商工会的佣兵在搞什么!」 发生了使会谈不得不中断的事。当她愣在原地时,春雪拍拍她的肩。 「发、发生什么事了……?」 「我才想问呢。是你先喊出『危险』的啊。」 春雪说着:「吓我一跳。」当她打算偷偷告诉他关于自己发现暗号的事时,珀阳对武官说:「剩下交给你们了。」便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来。 「不好意思,惊扰大家了。闯入会谈的人如各位所见,已经抓住了。」 珀阳告知同桌的黑槐国皇子与采青国皇帝弟弟不需要担心,接着缓缓看向这边。 「没想到那件事是真的呢。」 皇帝几乎不会主动对臣子说话。所有人都盯着珀阳,想着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是这样,『否』是这样,『稍等一下』、『稍后讨论』、『怎么办』……有人告诉了朕黑槐国与采青国之间说好的暗号喔。」 珀阳一边说一边做暗号给他们看,华副三司使与容礼部侍郎不免都强忍住惊讶,不过其他文官脸色大变。 「还有这个,是『仁耀,稍等』的暗号吧。」 珀阳按着右侧腹,看了华副三司使。 「信中写的暗号,朕直到遭到袭击都不相信。不过,看来是真的……好了,虽然不知道是哪国的人那么亲切,得好好答谢才行。」 珀阳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小袋子,丢在华副三司使与容礼部侍郎两人中间。 「把机密告诉朕,真是帮了大忙。这是答谢的报酬,交给那个人吧。」 春雪悄声说了声:「哇!」茉莉花则忍不住捂住嘴。 珀阳正在执行「装作有不存在的叛徒存在」这作战的最后一步。而他使用的方式,是会招致强烈反感,非常阴险的方法。 「……皇子殿下,这里很危险。目前还不清楚袭击的目标是谁,请立刻到屋内避难!」 因为华副三司使开口,容礼部侍郎也有所行动。 「吾等也立刻回国吧。在能够确定安全之前,都不会重新举办会谈!」 白楼国的所有成员都很想笑嘻嘻地说「拜托现在立刻就那么做」,但都忍下来了。茉莉花想起自己的角色,扬起声音说: 「会谈还没结束。等确认安全之后,换个地点再开始……」 「恕吾等无法照办!先行告退!」 在黑槐国与采青国的要求下,会谈取消了。 为了塑造出这样的局面,茉莉花也参与了最后的收尾。 接下来就发展得很快,每个国家的人都在转眼间离开中庭。 可是这也不奇怪,毕竟对他们而言,目前只确定自己人或是打算联手的对方阵营中有叛徒,情况过于危险。 总而言之,事情结束了。茉莉花刚要放下心来……不对,还没结束。她向珀阳问道: 「──陛下,您没事吧?」 「朕没事这点,你不是最清楚吗?」 听到他说对不起,她才想起来。 在茉莉花大喊的瞬间,唯一……不,只有两个人能做出行动。 一个是藏在树丛中的袭击者,另一个则是能立刻进行反击的珀阳。 「难道陛下察觉到会遭到袭击了……?」 「没错,对不起。这朵茉莉花是朕在从庭院中摘的。早上来到这里时,朕就发现树丛被动了手脚。」 你看──珀阳指去,只有一棵高度不同的树倒下了。应该是被挖起来后浅浅地重新埋回去了,所以高度才会不同的样子。 「一踹就会倒下的树只有一棵,所以朕猜这是为了袭击做的准备。」 「这种事为什么不先告诉我们呢……?」 刚刚真的很危险,现在回想起来仍然让人捏了把冷汗。 「遭到袭击的话,就能让会谈取消,所以朕反倒希望对方来袭击呢。」 幸好真的来了──珀阳笑着说道,但茉莉花笑不出来。 回想起来,珀阳做了一些令人不解的行动。昨天晚上打开通往露台的门独自发呆,是否也是在引诱对方袭击呢? (居、居然做那么危险的事……!) 真希望他至少事先告诉自己一声,那真的对心脏不好。 「好了……就算遮着脸,朕也知道你是谁喔。仁耀,四天不见了。」 袭击者身穿商工会雇用的佣兵制服,用布遮住脸。在遭到武官们压制的状态下,根本不知道是什么人。 即使如此,珀阳叫他「仁耀」。 「朕一开始曾想过,既然要判你谋逆罪,直接杀了你可能才是对你的怜悯,不过朕决定不那么做了,而是要听听你怎么说。在知道你为什么背叛之前,朕不会让这件事结束。」 听到珀阳的话,袭击者没有反应。不过珀阳似乎说完了,命令天豪「把他带走」。 「陛下……」 茉莉花想起昨晚的对话。珀阳听从她不要放弃的劝谏,留仁耀一条活路,并告诉他想要与他认真谈谈。 「……烦心的事到此为止,我们也准备回去吧。不趁黑槐国与采青国改变心意前逃走,又得让你们假扮成文官了。」 他用开朗的声音说道,茉莉花也无法再多说什么。不过,那样就好。珀阳与仁耀之后的故事,就留给他们两人吧。 ──────────────────────── 终章 「回去前到龙宫城的最上方看看吧?景色很漂亮喔。」 珀阳开口邀请,没有人能开口拒绝。茉莉花与春雪和珀阳一起爬上楼梯。 爬上能欣赏景色的楼阁最高层,就能一览宽广的大地。 看起来十分热闹的江的街道,从这里往下看感觉相当渺小。 「那里就是我们的白楼国……仔细看好了,那就是你们两人守下的国家。」 茉莉花照他说的,往白楼国的方位看去。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从外面看向混合了许多人种与文化,所有人都勤恳生活的自己国家。 「没有你们,朕早就饿死了。要是没有你们来救我,也无法使会谈取消,谢谢你们一起阻止了战争。」 从白楼国吹来初夏的风相当舒适,拂过茉莉花亚麻色的发丝。她大口吸入带着绿芽与大地的气味。 她心想「太好了」并松了一口气时,春雪忽然不停掉泪。 「春雪君!」 她不解地连忙取出手帕,让他轻轻握住,探头看着他的脸。 「你很害怕吗……?」 他见到皇帝在眼前遭到袭击,或许是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又感到害怕了。她感到担心时,他摇摇头。 「我觉得好感动。我原来……保护了那么庞大的东西……之前因为无法通过科举考试而哀叹不已的我,手明明……像这样那么小……」 春雪凝望着白楼国喃喃说道,茉莉花却找不到能对他说的话。 事情结束后只是单纯松了口气的自己,果然不适合当文官吧。 「春雪,你为什么想参加科举考试?」 听到珀阳提问,春雪擦了擦眼泪答道: 「因为小生想为这个国家效力。」 「那是长大之后的理由。朕认为一开始的动机,大家应该都是一样的。」 「……小时候,是父母叫小生去当官吏的。」 珀阳满意地点点头,接着也对茉莉花露出微笑。 「放心吧,崇高的志向之后会自动出现的。」 「不,但是小女子……」 「茉莉花有太认真思考的习惯呢……啊,是子星他们的马车。」 往珀阳指着的方向看去,有个小黑点。不由得佩服他能在这种距离下辨别出来。 「看他这么早抵达,是在朕的信送到之前就动身了吧。早知道子星会来,应该找个理由延后会谈开始的日子。不过,这都是马后炮了。」 珀阳对遥远的子星挥挥手,表示自己平安无事。 「好,这样正好。也问问子星吧。」 茉莉花被珀阳抓住手,用力一拉。 又来了。她这么想着,努力移动脚步。穿着这么漂亮的衣服跑步,说不定会不小心跌倒啊…… 「嗨,子星,你来得真快啊。不过会谈已经结束了喔。」 珀阳以一副等了很久的样子迎接子星。子星似乎已经从其中一位武官那里收到了关于会谈的报告,对珀阳摆出受不了的表情。 「等回去再对陛下说教。现在可能还有打算对陛下不利的人,总之先回首都……」 「子星,可以问你怎么会想参加科举考试吗?」 「……为什么又这么问?」 跟不上太过突然的话题,子星反问:「怎么了吗?」 不过看到珀阳瞄了一眼茉莉花,他立刻就明白了。 「因为微臣有当文官的天分。那就是很擅长做学问。」 这是茉莉花想都没想过的答案,于是忍不住反问: 「天分……吗?」 「对。微臣也曾经考虑当医师,但因为怕血,很早就放弃了。虽然也适合当先生,比起先生,文官能领到比较多薪水。」 她认为除了这个答案,应该还有其他理由而等了一下,但子星只是笑咪咪的。似乎真的只有这样。 「请问有没有像是想为了人民改变国家……或是想为陛下效力……」 「咦?啊……嗯,也有那些原因啦。」 因为被随意带过,使她明白子星真的只是「因为适合」而成为文官。不管是刚才的春雪还是子星,想成为官吏的动机都非常单纯,令她不禁感到泄气。 「茉莉花,去下一个地方吧。子星,待会儿见。」 子星应了一声,目送他们离开。 看见她一脸无法释怀的表情,珀阳轻笑了起来。 「听到大家成为官吏的理由,很失望吗?」 「不,不是那样的……那个,因为读伟人传记时,大家都会有非常伟大的理由……」 「是啊,当然也有那样的人。因为遇到战争或饥荒等令人无奈的事态,想要改变国家、拯救更多人,因此怀有伟大志向的人很多。」 正因为拥有了不起的志向,想成为官吏的女性才能忍受艰辛到最后吧?若是如此,她觉得自己果真不适合。 「不过换句话说,那些了不起的人们如果没遇到『令人无奈的事态』,就不会成为官吏了。要是生活平安顺遂,那些人会选择其他道路。」 珀阳说的话有种神奇的说服力。只是,那个志向难道不重要吗? 「志向是志向,成果是成果。我认为不该混在一起评断。不管你是因为什么理由成为官吏,都不会影响成果的评价。」 可以用更轻松的心情以文官为目标喔。 他似乎在对她这么说。不过,还差踏出一步的勇气。 「难得过来,我就介绍这次会谈的『影子』给你认识吧。」 珀阳逮住一名与子星一同赶来的文官,询问一个叫「兰香」的人在哪里。得到对方去了偏厅的回答后,两人朝那里走去。 「会谈的交涉准备会分组进行,不过不会让所有人都聚集在同一个地方。因为要是被卷入什么事件,造成相关人员同时死亡,工作交接会有问题。」 所谓「影子」,是在会谈期间刻意留在首都的文官。 这次子星考虑到会谈可能会取消,担心等负责的文官回去才出发会来不及,所以特别带了影子过来。 (的确,如果只将会谈延后一天,就能把所有事都托付给那位『影子』了。但如果是那样,袭击一事又会变得如何……) 茉莉花搞不懂怎么做最好。说不定当上文官后就会明白了。 「这次的影子是一名女性官吏,你先去打声招呼比较好……兰香!」 珀阳对那名文官叫唤后,那个人回过头来。 那文官的背影看起来是个男人,但从正面看去便知道是女性。她是一名女扮男装、约年过三十,却令人不禁脸红的美丽之人。 「抱歉,打扰你休假了。对了,那个会议纪录没有意义,所以正式的会议纪录等等就问这孩子吧。」 名为兰香的女性手中拿着春雪写的会议纪录。 但那上头记录的不是会议内容,而是暗号的笔记。名为会议纪录,实际上是用来推测的涂鸦本。 「微臣明白了……这孩子是谁?」 「小女子晧茉莉花。」 她连忙报上自己的名字,恭敬地行礼。 「茉莉花是帮忙引导会谈取消的太学生。她应该会通过今年的科举考试,所以不久后就是会你的后辈。」 「哎呀,今年太学中有女学生啊。初次见面,我是挺兰香,能见到未来的后辈真令人高兴。话说回来,这身衣服真漂亮呢。」 「啊……这个是……!」 她还穿着像要去参加相亲的华丽粉色衣服。在优雅地穿着男性官服的女性面前,打扮成这样相当丢脸。 「茉莉花参加会谈的身分设定为『受赐禁色的能干女性文官』。要茉莉花亲自说出自己作为会谈主角的英勇事迹,她会害臊得什么也不说,所以等等朕再告诉你吧。」 「哎呀,真令人期待。」 茉莉花正想着「拜托不要说这种话」的时候,兰香朝她微笑。 「小茉莉花,你为什么想要当文官呢?」 对方直看着她的眼睛问道。茉莉花无法说谎,于是下定决心。 虽然心中还很迷惘,她已经不会再说出自身以往会说的「绝对不可能」了。 相对地,她说出自己现在最强烈的心情。 「……因为小女子有天分。」 她还没有为了国家这类了不起的理由。 只不过是受到大家建议……于是走到了现在而已。 当她感到歉疚时,兰香惊讶地张大了眼睛。 「这样啊,是因为有天分啊……」 看到后辈是这种样子,她八成非常失望吧。她因为害怕兰香的反应而畏缩时,双手被紧紧握住。 她忍不住抬起头,兰香正用闪闪发亮的眼神凝视着她。 「陛下,您听到了吗?她说是自己有天分……真不敢相信……!」 珀阳对兰香的话笑着回应:「就是啊。」 「真令人高兴,这样的时代竟然已经来了!女性也能像男性一样,毫不胆怯地将官吏当成未来选项的时代终于……!」 兰香的眼中浮现泪水,使茉莉花非常困惑。 「那个……兰香大人,小女子的决心还不够……」 「不会!」 双手被更用力握住。这力道中也蕴含着心意。 「那样就够了喔。不需要什么特别的理由。认为自己适合而以官吏为目标,这对男人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理由,现在终于也有女孩子会这么想了。否则女性官吏永远都不会变多。我好高兴,真的很谢谢你。」 女性官吏很少。出生在富裕家庭的女孩中,只有对读书有兴趣的「极少数奇特少女」会想为了国家,咬紧牙关通过科举考试。 只因为认为自己适合而参加科举考试的女性,茉莉花是第一人。说不定她是能将成为女性官吏这座过高的高墙降低的人。 「我会等待你成为官吏的那天到来。我非常期待喔。」 茉莉花一直对自己没有值得骄傲的理由就成为官吏这件事十分愧疚。 以前的女性官吏们明明都胸怀伟大的理由,自己却只是按照别人说的做,只因为适合就坐上那个位置,让她愧疚不已。 (可是兰香大人说,我可以保持现在的我……) 她松了一口气,胸口开始发烫。开始看到了原本看不到的未来。 就在她思考未来时,珀阳拍了拍她的肩膀。 「称呼兰香为前辈的未来如何?」 「……小女子现在希望能够成真。」 这是她第一次对成为官吏这件事说出积极的话。 珀阳大概也感受到了她微小的决心,非常开心地对她笑着。 「非常感谢陛下让小女子有机会认识兰香大人。」 「这不是值得道谢的事。是朕想让你们见面。」 「不,多亏如此,小女子稍微想通了。因为小女子心中一直很犹豫……」 自己说不定能通过科举考试。自己说不定适合当官吏。 不过自己只有这种想法,应该把机会让给更真心想成为官吏的人才对,一直很犹豫。 「小女子成为官吏,一定有其意义吧。」 「朕从一开始就说过你非当不可了啊……」 难道要从这里开始解释吗?珀阳苦笑道。 珀阳的确从很久以前就要她成为官吏。在她想要放弃时也拉了她一把,要她全力以赴,让她看到全新的世界。 (这个人能够改变别人──这就是皇帝「珀阳」的力量。) 自己要按照珀阳的期望,以成为官吏为目标。不过不是因为遭到强迫,而是由自己认真选择的未来。 「听着,茉莉花,你能成为出色的官吏。朕保证。」 刚才被兰香握得发热的手,现在被珀阳握住。 「你原本是后宫的女官,接下来却会成为文官。这么难得的一生,八成会流传后世。以你为主的故事……没错,嗯,虽然不好意思,这命名很直接,不过一定会出现以你的名字为题的《茉莉花官吏传》这个故事。读了那个故事的女孩子会对你产生憧憬,有能力的女性不只将成为女官,还会立志成为官吏。」 「《茉莉花官吏传》……吗?」 「对,是以你为主角的故事。」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没无闻的小角色,也认为只要那样就好。 不过自己并非不想成为主角。虽然早就放弃了,小时候的自己的确憧憬故事中的主角。 「我的故事……」 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不是会从在街上与珀阳相遇开始写起? 序章大概是为了避免战争而假扮文官的事迹,写到终于下定决心成为文官吧。 这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让她笑了出来。 珀阳总是会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不过,她第一次觉得还不错。 「……珀阳大人,请您再稍等一段时日。小女子一定会通过科举考试,以文官的身分到您的身旁。小女子会一直待在您身边。」 往后也想让您看见自己全力以赴的模样。 听到茉莉花下定决心的话语,珀阳露出的不是平时的假笑,而是非常幸福、彷佛十八岁年轻人的害臊微笑。 以后还要经常看到这个笑容。由于对未来的期待,使得她的胸口发烫。 ──《茉莉花官吏传》记载了晧茉莉花这位官吏的一生,此人在被誉为白楼国的中兴始祖,也是最伟大的皇帝珀阳帝治世时大放异彩。 (插图011) 内容记录了她与珀阳帝相遇起,直至晚年辞去官吏为止的故事,凡是白楼国的少女都曾读过一次。 在白楼国中,直到晧茉莉花作为官吏活跃前,「茉莉花」这种花的象征意义都只有清纯、内敛、温柔,但自从她开始活跃以后,就多了另一层意义。 被赋予「功成名就」这意义的小白花,会在每年举行科举考试的夏季盛开,鼓舞着考生们。 完 ──────────────────────── 后记 初次见面,我是石田リンネ。真的非常感谢您购买《茉莉花官吏传 皇帝恋心花不知》这部作品。 这个故事描写的是在后宫担任女官的少女「茉莉花」与皇帝「珀阳」相遇,她的才华被看中,被通过科举考试这个无厘头的命令耍得团团转的同时,找回自己热情的态度,是这样的中华风奇幻故事,请多多指教! 同日上市的《おこぼれ姫と元卓の骑士 新王の婚姻》是系列的最后一集,也请各位不吝指教(注:此为日本当地的出版状况)。 接下来是谢辞。画出华丽又美丽插画的Izumi老师、期待新作品并温暖支持我的各位、给予建议的责任编辑以及阅读本作的各位,在此致上深深的感谢。真的非常谢谢大家! 石田リンネ 以下为部分参考文献与引用文献: 《科挙─中国の试験地狱》宫崎市定着、中公新书出版/《中国文明の历史〈6〉宋の新文化》佐伯富着、中公文库出版/《全文完全対照版 论语コンプリート 本质を捉える「一文超訳」+现代语訳·书き下し文·原文》野中根太郎着、诚文堂新光社出版 ──────────────────────── 插图 ──────────────────────── 第二卷 百年静候玉霞归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支配大陆东方的「天庚国」,是将黄龙视为守护神兽的大国。 不过自某天起,大陆内部兴起霸权争斗,天庚国因此一分为四,就此消灭,由四个新生国家取而代之。 将白虎视为守护神兽的「白楼国」,便是其中之一。 白楼国则由受到白虎庇佑的皇帝,以及遵照皇帝方针治理国家的「官吏」共同守护。 官吏可大致划分为三种:操办政事的「文官」,主持军事的「武官」,以及管理后宫的「女官」。 ──男子可以成为文官或武官为目标,努力出人头,而女子则可进入后宫工作。 然而,这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常识,大约从三十年前开始出现变化。 女子被允许可以参加文官任用考试的「科举考试」。 自那之后再五年,女子也得以参加武官任用考试的「武举考试」。 如今,将再次发生变化。在此之前,只有「富家千金中的奇特女子」,才有资格参加科举考试,但如今第一次出现「平民出身的女子」参加科举考试。 ──此人名为晧茉莉花。 这名少女是乡下商人的女儿,出身背景既没有官位也没有财力,好在运气好,成为后宫最底层的宫女,自那之后,又凑巧立下功劳,获得女官的官位作为奖赏,没想到之后居然又幸运地被皇帝发现她拥有「记忆力强」这项珍稀能力,于是得皇帝金帛之助,少女成为太学院学生。 十天前刚通过科举考试的茉莉花,终于准备踏上文官这条道路。 她带着象征着回应周遭期待的榜帖,来到后援之人的皇帝「珀阳」跟前报告,没想到珀阳却不知为何面露不悦。 「……只是榜眼啊。」 科举考试中,考取榜首者称之状元,次者称为榜眼,再次者称为探花。 珀阳确实曾对茉莉花说过「你要努力考取状元」,但她原以为那只是单纯的勉励之词。 「请问……」 光是金榜题名,已属万幸,更何况位列甲科第二,荣获榜眼,如此斐然成绩,更胜寻常进士百倍。 话虽如此,珀阳却毫不隐藏脸上的遗憾,叹了口气。 (要求我通过科举考试的人,明明是陛下啊……) 原以为他听到结果会很高兴,不料其反应竟南辕北辙,令茉莉花困惑不已。 「是榜眼啊……」 而另一名后援者芳子星,反应也与珀阳一模一样。 十年前,子星以状元及第,才名冠绝一时,如今以文职入仕,在宫中大展身手。 参加科举考试时,需要有现任文官的推荐,而子星正是茉莉花的引荐人。除以之外,他更亲为塾师,为她筹划科举应试之策。自始至终,茉莉花皆承蒙子星垂青照拂,可谓悉心周全。 「微臣已悄悄查勘闱场试卷,茉莉花小姐之策论文章,不遑多让于状元。大抵是因为写得过于老练周全,少了年轻人的锐气与稚拙……反教阅卷大人颇有疑虑……」 「……难道只考取功名,还远远不够吗?」 看来珀阳与子星非常在意她不是状元。 然于茉莉花而言,身为朝廷命官,重在往后之作为,就现阶段而言,无论是状元及第抑或位列榜眼,于她而言,并无差别。 「若非魁首,教朕难以破格赐你御用之色,朕明明想早些赐予你。」 珀阳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说出了相当骇人的话,令茉莉花一阵天旋地转。 白楼国以紫为尊,非皇帝不能用,因此被称为「禁色」。 但是也有例外,凡得圣上青眼之士,皇帝将破格赐予紫色制成的小物,并准许其配戴在身上。 得此小物者,就如同飞黄腾达已成定局,众人待其态度亦随之改变。 (确实,之前陛下似乎说过要赐予禁色这种话……) 茉莉花这才如梦初醒,惊觉当初那番话绝非戏言。 「朕总不好撇下魁首于不顾,只赐给你禁色……这倒让朕颇为难办。」 「既然如此,就赐予状元禁色……」 「茉莉花,朕欲赐你禁色,不只因你才冠群伦,而是你本为平民,又居女官之职,仅仅读了两个月便及第登科,任谁都得称你一声『天才』。」 茉莉花拥有过目不忘之能。 如此天赋,运用得宜,自能经世致用;若仅随性而为,亦不过是行事之便罢了。 要以此断言为「天才」,这项能力又实在过于特殊,虽然她很想矢口否认,可回首此前过往种种,她还是忍住了。 「茉莉花啊,快些立下足以支撑禁色之赏的功勋吧。」 珀阳又下达一道令人出乎意料的命令。 一个刚当上文官的小女子,究竟能做些什么?能不碍着旁人行事,已是相当不易。 「……下官会尽力而为。」 若是说办不到,这个话题似乎也不会就此结束,她只好给了一个似是而非、听不出志向的回答。 子星笑眯眯地鼓励她:「往后一同加油吧!」 茉莉花与珀阳谈话结束后,已获得许可前往后宫。 她在后宫工作时,女官长非常关照她,她想和女官长报告科举考试合格的事。 女官长听到后替她感到高兴,一边流泪一边说:「我一直相信你能通过考试。」 (女官长大人明明那么关心我,但我在当女官时却没有任何表示,往后身为文官,要诚心诚意的工作来报答女官长大人的恩惠。) 茉莉花随后便四处与自己交情要好的女官打招呼,最后也去见了当宫女时的朋友。 以往因自己胆怯,与那位朋友的关系一度中断过,但最近又有联系了。对方给她的温暖鼓励,使她内心澎湃。 已经好久没有发自内心想要努力了,不能忘记这样的心情。 「……茉莉花小姐?」 当她离开后宫往正门走去的途中,听到武官黎天河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随即恭敬低头行礼,再缓缓挺起背脊。 「天河大人,好久不见。」 「恭喜你通过科举考试。迟来祝贺,还请见谅。」 「不敢当,还请千万别那么说。多谢您特地向下官道贺。能通过考试,都是多亏天河大人给予支持。」 在子星家举行读书会时,天河定会接送她往返学生斋舍,即便那是出于珀阳的命令,仍令人心存感激。 「我认为,是茉莉花小姐自身的努力得到了回报。现在可以稍微谈谈吗?原本打算稍后要去学生斋舍找你……」 「没问题。」 茉莉花刚通过科举考试,算是一桩不小的成就,接下来,不过是回学生斋舍收拾行囊。让天河特地跑一趟,她有些过意不去,便笑着说「要谈多久都可以」,天河闻言,礼貌地低头致意。 「接下来的话,请当作黎家当家主人天豪所言。」 既然如此,她正犹豫是否应当站着谈这件事,天河已笃定地说:「很快就说完了。」 「你要不要成为黎家的养女?」 天河开门见山点出谈话重点。 若是昨日听到这个问题,她多半还会疑惑「为什么」。 「应该已经有不少家族,向你提出收养的提议……」 「是的,确实有。」 自向太学报告以榜眼之位通过科举后,茉莉花便收到许多来历不明的书信,信件内容无一例外,皆是询问「是否愿意成为养女?」这些人当中,甚至有些人被婉拒后仍不死心,亲自登门拜访。 「黎家乃武人世家,对即将入仕为文官的茉莉花小姐而言,或许称不上合适的监护人选,但爷爷说了,即便如此,还是想询问你是否能有这样的缘分,所以才让我来。」 「……此事对下官而言,实在是过于抬举了,真是感激不尽。」 若是茉莉花答应了,自明日起,她便会成为白楼国中无人不识的黎家之人。黎家女若进入后宫,甚至有望列为皇帝妃嫔,黎家正是如此显赫的世家。 「请容下官稍作考虑,目前尚未完全理解情况……」 「无论何时回复都可以。」 天河似乎真的只负责传话,他并未因茉莉花对于收养一事的态度不积极,而显露不悦。 (好困难啊,无论是背负家族声誉,还是朝中的派系斗争……) 自己不过是乡下商人之女,到今天为止,原本与这些事毫无关联。 「……下官大致明白,科举及第能提升家族地位,优秀学子具有如此价值,因此太学之中,不少同窗皆接受了收养之议……」 为何不能只是单纯作为官吏,踏实做事就好呢? 「我认为你的想法是对的。无论科举抑或武举,本意皆是不问出身,使优秀人才得以为官。反而是将收养制度用作派系斗争才奇怪。」 天河既温柔又直率的鼓励,让茉莉花有种被救赎的感觉。 毕竟是自己选择踏入仕途,往后得靠自己摸索为官之道,不过,茉莉花仍想保留这份无法融入的心情。 向天河道谢后,茉莉花缓缓迈步离开。身为官吏,究竟该选择哪一条道路?也许,被迫选择的时刻,很快便会到来。 「监护人选……子星大人说过,若想要寻求有力的依靠,就要选择黎家那般亲皇后派的世家。」 白楼国的朝堂上,大致分为三派: 掌握权柄核心的皇后派、与之对立的反皇后派,以及极少数的中立派。 「皇后派」中的皇后,并非现任皇帝珀阳之妻,而是前代皇帝的皇后──淑皇后。 依制,若前任皇帝还在世时,退位成为太上皇后,可另立一位嫔妃为太上皇后,其余未受册立者,则依例送入寺庙,或是归返本家。 「不过,前代皇帝明明龙体无恙,却突然驾崩。」 按例,未被册立为太上皇后的淑皇后,本应离开后宫,或入寺庙,或归返本家。然而,她却自行尊号为淑太上皇后,不仅未归返本家,至今仍留居宫中一隅。 (真是个了不得的人。虽然她那么做,应该是为了护住年幼的皇太子殿下吧。) 毕竟,她也无法留下年仅四岁的皇太子,独自离开吧。茉莉花一时也难以分辨,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使淑家延续权势,抑或是出于身为母亲的私情。 白楼国曾有先例,年幼皇太子登基后,随即遭同盟国进犯。以此为鉴,在年幼的皇太子尚未成年之前,由有淑皇后作为监护人的珀阳作为「衔接」之人,承继帝位。珀阳可谓皇后派的权力核心,而皇后的亲族认为他「善于钻营」,因此对他心存敌意。 (……不过,我多少也察觉到,陛下只是假扮成皇后派而已。) 珀阳赐予禁色的第一人,既非皇后派,亦非反皇后派,而是出身平民的子星。 也将禁色赐予黎家继承人天河,黎家虽属亲皇后派,但天河却并非纯粹皇后派之人。 其中隐含的意义,并不难理解。 「他想赐予下官禁色,或许是不希望让皇后派势力过于强大。」 能获皇帝赐予禁色者,从来不仅以能力论定。 朝堂之上,向来如此──几乎容不下半分温情。 ──明明只是想要诚心行事,却总有不必要的东西落在脚边,只要稍不留意,便可能失足跌落。 ──────────────────────── 第一章 白楼国的首都之中,有一座为皇帝建造的「月长城」。 月长城内,设有处里政务的地方「月之宫」,以及直属皇帝管辖之机关「尚书省」,另有两座直属机关也设于其间。 尚书省负责执行政务工作,其中分为六个部门,分别是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各司其职,门下官吏众多。 通过科举考试的茉莉花,昨日才刚刚参加完授官典礼。 入仕第一天,原本茉莉花一直担心是否能胜任文官之职。不过,她毕竟曾任后宫女官,女官的基本工作与文官相近,因此,她不仅没受到负责带领研习官员的严格指责,甚至还获得赞赏。 「茉莉花,你那边的状况如何?」 正当她准备回家时,遇见了科举第八名的朋友钲春雪。 茉莉花望着那张依旧比女子更清秀的脸蛋微笑回答「都没问题」。 「可惜我们被分在不同组,不过幸好春雪君已经告诉我不少事情。」 「宫内的情况,反倒是你更清楚吧。」 「我也只知道后宫的情形而已,并不清楚后宫角力是否会延伸至月之宫。」 后宫中,嫔妃间的势力消长,往往亦牵动其母家在朝中的立场。 多亏如此,她只要听见上层人物的名字,便多少能推敲其立场。 「春雪君,你那边如何?听说礼部的研习会比较晚结束。」 「那件事啊,礼部的研习取消了,明日起,我们似乎要改去吏部。」 直至去年为止,新人官吏的研习皆仅分配至固定部门,待到研习期满结束,不过自今年起,制度改为将新人分成六组,轮流于六部研习。 更改以往的研习制度,亦是皇帝珀阳的意思。 她从子星那里听说了,表面上是「为避免如同自己般出身皇族者受到特殊待遇」,实则是因为部分官吏反映,因派系不同,未能接受完整的研习训练,才做出改革。 (陛下规划完备的研习竟被取消了……?) 究竟发生什么事?她原以为是制度改革引发反弹,甚至担心珀阳的立场,没想到却另有缘由。 「听说赤奏国皇帝今晚要来。为了应对这场突如其来的来访,礼部似乎很忙乱。」 「确实是顾不上研习的事了。」 赤奏国与白楼国一样,曾是天庚国的一部分,而赤奏国的守护神兽为朱雀。 约莫半年前,赤奏国年轻皇帝不幸病死,之后似乎发生许多事。新任皇帝并非皇太子,而是由皇帝的弟弟继位──茉莉花是在太学念书时得知此事。 (也有传闻说,赤奏国的新帝其实是夺位而立。) 新皇帝名为「晓月」,甚至有人说他登基时,身着深红禁色,乃因沾染前代皇帝之血。 「那么,明日起,身上避免穿戴代表赤奏国禁色的深红色物品为好。」 「听你这么说,确实如此,你可真清楚。」 「在后宫接待他国尊贵的女贵宾时,也会留意其禁忌。既然此次来访的是赤奏国皇帝陛下,称之为『赤皇帝陛下』应该没问题吧?」 对茉莉花他们而言,皇帝从来只有珀阳一人。 可即便如此,称异国皇帝为「王」,或直呼其名讳都不妥当,于是便取国名首字,再加上「皇帝陛下」作为敬称。珀阳也是,若出访他国,也会被称为「白皇帝陛下」。这些知识,也是她在后宫时学到的。 赤奏国皇帝「晓月」将亲访白楼国皇帝。 对官吏而言,接待异国皇帝是极为繁重之事,然而此事与初入仕途的茉莉花无直接关联。她大抵只会听到一些,关于晓月会在何时出现在何处的零星传闻而已。 「至少让我们看一眼吧。」同期文官们虽偶有抱怨,茉莉花倒是欣然接受现况。 (重要人物的来访日期和详细行程若外泄,容易招致袭击。新人文官无从得知赤皇帝陛下的动向,反倒代表警备措施周全。) 她在后宫任职时也是如此,例如珀阳是否出席后宫宴会,也从不会提前一个月定下来。 「茉莉花,可以坐你旁边吗?」 午休时,她坐在新人官吏休息室一隅,春雪也坐到她旁边。他总说是为了人情世故去搜集情报,结果时常不见人影,此刻倒是难得出现。 「……那个啊,等一下小声一点。」 他们坐在角落,只要刻意压低声音,周围便听不到他们的谈话内容。 茉莉花刻意维持神色不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咦?天河大人与赤皇帝陛下起了冲突……?」 「……是有这样的传闻啦。茉莉花,你有从子星大人那里听说什么吗?」 「昨日和今日都没有见到他呢。」 身为黎家继承人,又拥有皇帝赐予禁色小物的天河,竟与晓月起了冲突。 其中可能有什么缘由吧,不知事情会不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她在意得坐立难安。 「似乎是惹赤皇帝陛下动怒了。」 「……天河大人吗?」 「是吏部前辈告诉我的,他好像颇为同情天河大人。看来赤奏国皇帝,似乎是个很荒唐的人。」 晓月是个「很荒唐的人」这点,珀阳等人应该早就知情。或许正因如此,才会安排行事缜密且做事周全的天河负责护卫。 (不过,赤皇帝陛下恐怕比预想中的还要麻烦……) 若传闻属实,文武百官应该正为此事忙碌奔走,光是想像,胃都要隐隐作痛。 可是没有茉莉花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倒不如说,自己还只是个新人,若轻举妄动,恐怕会给前辈添麻烦,现在应该按兵不动。 自己是个新人官吏,与赤奏国皇帝「晓月」不会有任何交集。 茉莉花决定好要做自己能做到的事,她抱着木简,依照研习前辈的指示,在走廊间往返奔走。 现在所待的户部,专门掌管户籍,由户部保管的木简与文书数量繁多又分散各处,因此搬运资料,总需要来回多次。 「……那是山茶花吗?但如今不是山茶花的季节。」 她在回程途中,看见宫殿气派的庭院中有一抹鲜血般的红。 正当她疑惑此花朵是否会在炎热时期绽放时,她才发现那并不是花,而是一名身披有如鲜血般的鲜红外衣,并拥有一头赤色头发的青年。 此人年纪约与珀阳相仿。红发青年拥有一双金色眼瞳,侧脸轮廓分明,凡是女性都会忍不住盯着瞧,茉莉花也一时移不开目光。 白楼国作为连接西方各国之要地,赤红发并非罕见,但要找到如此鲜艳的红色,却极为少见…… (……等等!) 她的注意力被红发给吸引住,不过现在更该在意的是那件外衣的颜色。 赤奏国的禁色乃深红色。因此,今日早晨才被告知,为了迎接来访的赤奏国皇帝,禁止身上穿戴深红色衣物。 换言之,现在这座宫殿里,只有一个人身上会穿戴深红色。 ──此人正是赤奏国皇帝「晓月」! 茉莉花庆幸自己及早察觉并找寻退路。她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绕路回去户部,毕竟对方并非新人官吏能轻易接触之人。 茉莉花抱紧木简,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响,正想跨出一步时,天河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却在此时响起。 「赤皇帝陛下!您在何处?」 那个她认为是晓月的人……红发青年听见这道声音,缓缓回过头,看见了茉莉花,茉莉花立刻放弃原本打算离开的计划。 她当即跪下,将木简置于身后,右手覆于左拳之上,缓缓行了最敬礼。在晓月离开前,得一直维持这个动作。 「……咦?有女人?」 茉莉花有不祥的预感,覆在左拳上的右手不自觉握得更紧。 天河呼唤晓月的声音逐渐逼近。与此同时,晓月的脚步声也愈来愈接近自己。 (不、不会吧……!难道赤皇帝陛下觉得女官吏很少见……?不过,赤奏国的女官制度应当相当完善才对……!) 茉莉花始终低着头,却已能看见晓月的鞋尖。 距离近得过分,对方已经近在眼前。 「赤皇帝陛下!」 看来天河已找到晓月。茉莉花在心中默念「我只是摆饰」。 (我没有想要一窥赤皇帝陛下!毕竟他散发出不妙的气息……!) 她想起从前也有遇过类似状况,而当时提出麻烦要求的人是珀阳。茉莉花觉得自己说不定与担任皇帝的人气场不合啊。 「您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还请下次离开时,务必告知微臣等人……茉莉花小姐?」 天河终于发现出现在晓月身旁的茉莉花。 他或许会追问茉莉花缘由,不过若真被问起,她也不可能坦白说自己「可能被盯上」,只盼望天河能机灵应对。 「……赤皇帝陛下,请恕微臣失礼。此人乃是微臣属下,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微臣代为请罪。」 说出这番话的既不是天河,也不是晓月,在场出现了第三者,此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沉着稳重。 她在茉莉花身旁俐落跪下。茉莉花虽不识来人,但从眼角余光可见对方官服,可以判断是一名文官。 官服虽为男装,声音却属女子。茉莉花不久前才结识的礼部女官兰香,也是威风凛凛地身着男子官服,眼前之人或许也是如此。 (虽然不知此人是谁,但应是为了维护我才……!) 正当她满怀歉意时,晓月轻笑出声。 「她并未失礼。倒不如说,她是目前为止最懂礼数之人,还正准备夸奖呢。她藏起木简行最敬礼,其余官吏皆未如此。」 这里的文官似乎都不太懂礼数。 晓月的话语中充满讥讽,茉莉花听了全身僵硬。听了这番话,就足以想像晓月是个相当棘手的人物。 「原来有这么多女官啊。既然如此,应早些调派才是。」 晓月此言一出,瞬间让身旁女官神色骤然紧绷,茉莉花并非不理解她的心情,因为此刻,对方看她们的眼神,并没有把她们当作官吏,而是女人。 「……赤皇帝,请勿过于为难朕的官吏。」 正当气氛紧绷时,一阵爽朗的嗓音吹拂而来。 白楼国皇帝──珀阳抵达,紧张的气氛总算平息下来。 (陛下……!太好了,只要陛下将赤皇帝陛下带离此地……!) 珀阳已然看见茉莉花与女官吏,他仍仿佛她们不在场般继续说: 「若要前往他处,还是带上侍从,或至少告知一声好吗?」 「每件小事都要叮咛,你很啰唆。若非你派来的官吏不够机灵,也不会害得孤打从心里不开心,想一个人独处。」 「尤其是那家伙。」晓月语带怒意。 「孤本因长途跋涉而感到疲惫,明明可以适度休整,他却满口谈论行程如何,带着孤四处跑,还说因为警备的关系,以致房间四周的景色单调无趣,甚至不许孤前往城中。毫无体贴、敬意,更无诚意可言。」 茉莉花也理解晓月所说的部分意见,只不过,天河会干涉这种小事,全是为了确保晓月的安全。 (春雪君所说的「争执」,大概是指这些事吧。) 如此一来,也难怪身边的人都同情天河了。 既是天河的职责,就算晓月有怨言,他仍然得执行。茉莉花也不禁觉得,天河被晓月的恣意妄为耍得团团转,实在可怜。 「那个,天河只是……」 身旁的女官吏似乎忍不住抬起头。 茉莉花赶紧轻扯她的袖子,拦住话头。 茉莉花很清楚,此时若为天河辩解,只会节外生枝,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现在不如沉默以对,交给珀阳处理就好。 ──拜托了,千万要忍住。 她抬起头用眼神如此请求身旁的女官吏。对方年龄介于二十五到三十之间,黑发浓密、眼眸细长,令人印象深刻,是一名气质英气又美丽的女性。 「……朕知道了,那么,朕便将更换负责警备与内侍,如何?」 茉莉花对珀阳的决定微微惊讶,但也接受了。这个大概便是能取得共识的部分吧。 「如此便好,不如说,早该如此。」 「谢谢……黎天河,你暂且回府休息。」 此言一出,等同于珀阳让天河在府中禁足悔过。 现场不知何时聚集而来的文武官员们,齐齐倒吸一口气。 (天河大人并无过错,只是如实完成职责而已。希望天河大人能想开一点,不要太放在心上……) 她偷偷一瞥,天河神色与往常无异。与他交情尚浅的茉莉花,看不出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接下来,就派女人来伺候孤吧。你们应当也有女官吏吧?」 「负责侍奉者,将由礼部文官与禁军武官担任。之后会挑选可靠之人接任。」 「好了,离开这里吧。」珀阳催促晓月,迈开步伐。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仍跟了上去。 唯有天河没有跟上队伍,因为就在刚才,他已收到命令,不必再服侍晓月,且被罚以禁足悔过。 「……天河,我会向上呈报此事,也会向陛下进言,请他重新考虑。」 方才维护茉莉花的女官起身,对天河说道。看来两人彼此认识。 「无论如何,刚才的处置太过武断。解除职务也就罢了,但禁足悔过……!」 「不,让场面出现混乱,本就是我的责任……抱歉,你只是碰巧经过却被牵连进来。」 他对女官吏摇摇头,要她不必在意。 「茉莉花小姐也是,不好意思。让你在研习途中却滞留于此。」 「下官不要紧……倒是天河大人……」 「不必挂心,后续就拜托你了。」 就算被拜托,但也没有能做的事,顶多只能向珀阳如实禀报详细经过。 在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情况下,只能目送天河那道背影逐渐远去。 「……刚刚真的非常感谢您的帮忙。」 茉莉花发现女官吏在自己身边,同样目送天河,茉莉花向她低头道谢。 这名女子为了维护一名素不相识的新任官吏,不惜谎称是自己的属下,实在是个亲切的前辈,自己还没为此道谢。 「不用谢,这不是什么值得道谢的事。倒是你,运气真不好,只因礼数周全,就被赤皇帝陛下盯上。」 女官吏从上到下仔细打量茉莉花。 「我叫韦玉霞,兵部文官。你是前天方入仕的晧茉莉花?」 茉莉花正想反问对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但旋即明白过来。女官吏本很少见,既然同样身为女官吏,有所耳闻也不奇怪。 「幸会,下官晧茉莉花。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那身官服,很适合你。」 「谢谢夸奖。」 玉霞的声音与表情都冷冷淡淡,虽然并不觉得被夸奖了,但茉莉花还是道了谢。 「我有时候就是太冲动,刚才多亏你拉住我,帮了大忙。」 刚才……应该是指天河单方面受到晓月数落时吧。 「非常抱歉,是下官僭越了。」 「……我也知道当时应该闭上嘴比较好。黎天河毕竟是被赐予禁色、深得陛下信任之人,照理说,也轮不到我帮忙……」 玉霞刚才毫不迟疑地出面维护茉莉花,也同样不加思索地想替天河说话。 此种行为,得是相当温柔又勇敢的人才做得出来。 「接下来你走路要留心,别再被赤皇帝陛下看见……对了,如果你因为太晚回去被责备,你就提起赤皇帝陛下与天河起争执这件事就行了。那样一来,大家肯定顾不上训话,反而会追问你详细经过。大家对这种事,一向很感兴趣。」 「我先走了。」玉霞说完,踏着潇洒的步伐离开,茉莉花再次低下头致意。 (有官职的官吏名册中,并没有看到「韦玉霞」,所以称呼她时不用加「大人」,应称「玉霞小姐」吧?) 对没有官职的前辈不用加上「大人」这个敬称。 昨日才听到这种规矩,令原本只是一般平民的茉莉花仍不习惯,不小心就会对所有人以「大人」称呼。 (玉霞小姐充满正义感,说话时也会直视对方眼睛。) 怀着诚心工作的官吏,正是像玉霞那样的人吧。 茉莉花急忙带着资料回去,果然被斥责太晚回来了。 她诚心低头道歉,说出平时不会讲的借口: 「回程途中,看见了赤皇帝陛下……」 现在「赤皇帝」在宫殿里蔚为话题。 不同传闻四处流传,证明了大家对此话题兴致盎然。 如同玉霞所说,文官前辈并没有训斥她「不要找借口」,反而对这话题饶富兴味,转而问:「他是怎样的人?」 「……他似乎与负责警备的武官和内侍文官们发生了争执,就连陛下似乎也相当伤脑筋。」 「哇,他和黎家继承人的儿子起争执原来是真的啊!」 「看来负责内侍的烛家当家家主可能要负责任了啊。换作平时,这种差事每个人都会抢着要……」 「只怕这次没人想做吧。毕竟要是接手,下一个倒楣的就是自己。」 大家因为晓月的话题聊得热络,完全忘记要训斥茉莉花。 看来喜欢八卦传闻这点,无论是后宫还是月之宫都一样。 到了傍晚,又传来新消息。 ──负责赤皇帝警备的武官以及内侍文官尽数遭到解任;警备负责人黎天河,则被命在家禁足悔过。 茉莉花当时就在现场,所以对她而言算是个稍迟的消息,但是她还是表现得和众人一样惊讶。 「赤皇帝陛下究竟为何而来……还几乎没有带侍从随行。」 「莫不是私下出来游玩?国家局势如今应该还很艰难啊。」 一开始,众人单纯只是好奇想了解赤皇帝陛下是什么样的人,然而才过了一天半,评价已急转直下,这可不是想做就能做到的事。 (不过,赤皇帝陛下的心思好懂,倒也好。因为在后宫里,真正棘手的反而是那些表面上温和的人……) 不管是易怒或任性,会把情感表现出来的人倒好应对,私底下累积不满情绪的人反而比较棘手。 想起后宫那隐藏在光鲜亮丽背后的阴险,茉莉花不寒而栗。那里确实带给自己非常好的历练,不过若问她是否待得自在,她肯定答不上来。 「不好意思,请问晧茉莉花在吗?」 正当她提笔沾墨,打算专注处理手边事务时,听见了春雪的声音。 春雪询问户部的研习负责人,并递上一封书信。 负责人读过信件后吃了一惊,随即往这里看来,那股视线中似乎掺杂着同情。 「晧茉莉花,你过来。」 茉莉花立刻放下笔站起身,急忙跑到负责人身边。 「吏部找你过去,只有你的研习单位有所调动。」 「……调往吏部吗?」 春雪他们那一组正在吏部研习。可能是对方安排不周,导致人数太多或太少,因而遇到了一些麻烦。 「详情到吏部再问吧,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过去。」 「是。」 她不知道是否该说声「承蒙关照」作为道别,最后决定还是低头致意,毕竟如果要她现在加入春雪那组,之后还有可能再回到这里。 她抱着整理好的行李,匆匆来到走廊,和等候一旁的春雪会合。 「安排上出问题了吗?」 她小声询问春雪,他却用怜悯的神情看着她。 「你听说了吗?负责赤皇帝陛下警备和内侍的人,全被革职了。」 「嗯……有听说了。」 「现在礼部为了接任人选吵翻天了,因为没人想接手,毕竟一旦出事,就会被处以禁足,所以决定同时寻找礼部以外的适合人选,还要吏部一同帮忙找人。条件是『即使被迫接下可能会被处以禁足悔过的内侍工作,也不会有怨言的人』,只要符合条件,似乎有很多人选。」 不会有怨言的人,会是指谁呢? 可能是性格懦弱的人、刚当上文官的新人,还有……在朝中看似没有容身之处的反皇后派之类的人。 「不过,陛下下令,接任者必须为女官吏。这好像是赤皇帝陛下提出的要求。原来赤皇帝陛下是个不正经的色胚子呀。」 「女官吏……」 确实,晓月要求将内侍与警备人员换成女人,只是没想到珀阳会答应这项要求,但这也意味着,晓月对珀阳而言,可能就是如此重要的贵客。 「所以,原本是打算把这份工作塞给符合条件的女官吏……到这边为止都没问题,但不知为何,子星大人在这时插手了。」 子星隶属吏部。拥有皇帝赐予的禁色,为皇帝心腹中的心腹,既然他会开口干涉,表示是珀阳的授意。 「……你能不能别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是在说你的事耶。」 「咦?你现在说的是子星大人吧?」 「子星大人推荐了不会抱怨的女官吏人选。你未免太迟钝了吧。」 不会吧?茉莉花睁大双眼。 户部研习负责人那双带着怜悯的眼神,以及春雪的同情,还有调动研习单位。 「是我……?」 「担任内侍工作的是隶属兵部的女官吏,而你的职责,是要去辅佐对方。子星大人说,只要让这次辅佐的人当作是在礼部研习就可以了。」 ──只需要保持微笑的话,就算是新人也办得到吧。这次的工作便是如此。 听说虽然也有人担心让还在研习中的新人官吏担任辅佐工作,是不是会碍手碍脚,不过子星却说没问题,力排众议。 「要我去担任那个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 「你就在旁边陪笑,祈祷事情顺利结束吧。就算惹赤皇帝陛下不高兴,大家也会认为是无可奈何。」 子星在珀阳的授意下开口干涉,代表这次研习单位的调动,也是珀阳的意思。 (陛下曾要求我立下足以获赐禁色的功劳,如今却命我去进行这项以失败为前提的职务,意思是要我想办法顺利办好……?) 不知为何,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珀阳带着强势的笑容,用温柔嗓音说着「你办得到吧?」时,慢慢逼近自己的身影。 ──────────────────────── 第二章 「韦家」,乃文官韦玉霞的老家,也是自古以来支撑白楼国、历史悠久的世族。可是,近数十年来皆由淑家位居白楼国的权力中心……韦家并非皇后派成员,如今没有财力也没有权力,徒留门第之名。 尽管如此,玉霞仍算是「韦家千金」,她小时候读过的故事中,曾记载过女官吏的事迹,因而心生向往,为了当官而勤奋读书,最终顺利通过科举考试。 只不过,当时所怀抱的希望到此为止。 新人研习被当成杂工使唤,在度过这段毫无意义的时光后,她被分派到了兵部,兵部虽然掌管国防,却无实权。 直属皇帝管辖的「禁军」,才是实际掌管国家防卫的机关。他们拥有独立的预算及决定权,不需要兵部协助。 兵部的立场不上不下,只有当禁军与文官之间无法顺利配合时,才需要居中调解。 因此,兵部虽说负责国防,平时却无事可做,一旦有事,就得向其他五个部门鞠躬哈腰,是个众所周知、不得不放弃出人头地的「闲职」。 即使如此,一开始她仍然相信只要努力,就能像科举考试一样获得回报。 ──然而现实却是…… 「禁军的文件还没送来吗?」 玉霞与工部开完会归来,感叹着这样事情根本无法进行。 不久前,南部河川下游爆发洪水,虽无百姓伤亡,但对土地带来不小影响,现在正准备安排行程,打算与工部前往南部视察。 「若不清楚禁军可以协助到什么程度,我们根本无从安排……!」 若不需要工部协助,真希望禁军可以明确拒绝,如此一来,才能避免准备运送不必要的粮食、大夫与药材等资源。 「玉霞,你就放弃吧。从禁军的立场来看,我们的地位比打杂的还不如呢。」 同僚翻阅着与工作无关的书籍,一派轻松地笑着劝她不如喝杯茶。 在他身后,还有其他同僚正在弹奏古筝。 「工作之时,就该专心工作。」 「你太认真啦。既然如此,不如由你去催促禁军,顺道打听赤皇帝的事如何?只要能听闻赤皇帝的事,大家都会很开心。你知道吗?那位黎天河似乎已被处以禁足悔过。」 玉霞就在天河遭禁足处分的现场,对她而言,这消息早已不新鲜了。 「我──……」 「玉霞,我有事寻你,能过来一下吗?」 玉霞听到管事的呼唤,向同僚交代一声后,便迈开步伐离去。男子官服穿起来非常方便活动,若换作女子官服这样走路,肯定会跌倒。 (那孩子……晧茉莉花穿的是女子官服,难道她不知道那些常识……) 宫中自然有为她们准备女子官服,只不过,因无法忍受自己被视作女人,抑或不想遭受歧视,至今为止的女官吏,多半是穿男式官服。 起初,还会有人说「明明是个美人,实在可惜」这种话,现已无人提及。 在官吏的世界,「女性化」是一种侮辱。她希望成为一位会让人说出「都忘了你是女人」的官吏。 「打扰了。」 进入管事房内后,玉霞站定拱手行礼。房内陈设一如既往的少,这也意味着,这是份不需繁多文书往来之职。 「想必你已经知道,赤奏国的皇帝陛下目前正停留于月长城,且造成了一些困扰。」 这位管事,不会感叹这份工作无法出人头地,他只是个会笑着说「能拿到俸禄便足矣」,并悠闲度日的人。玉霞很感谢他并未因自己是女子而亏待她,却也不免希望他能再多拿出些干劲来。 「……下官也有耳闻,赤皇帝陛下似乎相当难伺候。」 「毕竟他还年轻嘛……似乎也有些好女色。」 晓月是否在赤奏国后宫纵情声色?看来赤奏国高层官吏可能也和这里一样腐败。 「听说赤皇帝陛下向我们陛下提出要求,要派女官吏伺候自己。」 「似乎确有此事。」 玉霞亦曾亲眼看见他向珀阳指定要女人。若因此感到错愕而议论几句,本也无可厚非,然而管事却只是淡淡说了「那还真是让人伤脑筋的人呢」。 「因为如此,吏部便派人询问,是否能调你前往担任赤皇帝陛下的内侍。毕竟此处工作清闲难以拒绝,所以我已经答应了。」 「什么!」 「是以调派形式把你调到礼部。你现在便去向礼部打声招呼吧。此处若尚有未完之事,后续交由他人接手即可。应该马上就能做完吧?」 管事说着「幸好不用花太多时间交接呢」,而面对眼前的人,玉霞实在很想大喊:「为何不拒绝那种愚蠢的要求?」 不是因为有能力才获得这份职务,单纯只是因为她是「女子」,这令她气愤不已。她可不是为了要对晓月陪笑,才选择当文官。 玉霞气得发抖,离开管事的房间后,回到兵部文官室。同事们仍气定神闲地阅读书籍、掷骰子或弹奏乐器。 「玉霞,你回来了。是什么事情啊?」 「我收到调派至礼部的命令,现在要过去了。之后轮到你们去向禁军催促,让他们交出文件。」 「不可能,对方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即便如此,还是要做。」 兵部所交办的文书,几乎不会有武官立刻完成。说是「几乎」而非「全部」,是因为有一个人例外。 ──那人便是黎天河。 (虽然只短暂负责制作提出给兵部的文件,但多亏了天河,让我对禁军的印象不至于变成「糟透了」。) 天河是亲皇后派的黎家继承人,未来注定会飞黄腾达。他非常认真且优秀,即使面对反皇后派的自己,也从未因此改变态度。 他们之间,只是递交文书往来的关系,在换了负责人之后,她偶尔还是会和天河交谈。只是他们毕竟派系不同,因此不会久聊,顶多寥寥数语,既非熟识,也谈不上友人的关系。 「后续就交给你们了。」 转眼间就完成交接,快得令人悲伤。 她整理好桌案,收起物件,拿起自己惯用的笔。她想做的,是那种不会光准备完就结束的工作。 茉莉花在被调派至吏部后,才在那里得知此次研习调度的说明。 「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是茉莉花表面上的研习职务。 接着她前往礼部,低头行礼说了「要暂时叨扰各位了」,随后研习的负责人向她介绍负责担任新内侍的文官。 「……仔细想想,也能理解为何是由她来担任辅佐了。」 被指派为内侍的文官是韦玉霞。她们不久前才刚认识,因此不需要再自我介绍。玉霞也未报上姓名,只是轻叹口气,低声说:「我们的运气都不太好呢。」 (运气不太好……吗?玉霞小姐原本在兵部,被迫接下内侍工作,表示韦家是反皇后派?还是中立派?) 后宫与朝堂的势力脉络,本就相互牵连,要是韦家出身的,有人能当上女官或嫔妃就好了,偏偏一个都没有。 白楼国的史书中,确实曾记载「韦家」,只是他们活跃的时代太过久远,茉莉花无从得知是否与玉霞的韦家为同一支。 「我是从兵部调派过来的,所以几乎没什么能教你……」 即使如此,玉霞仍带着她,将礼部大致介绍了一遍。 从研习期间可出去之处、可取用之文件与器具,到绝对不能擅自拿取的物品等,皆仔细说了一遍。在茉莉花开口询问前就能得知所需资讯,能做到此程度,实属不易。 (能在玉霞小姐手下做事,实在相当幸运……!) 茉莉花在后宫时,便已在各式管事手下历练过,因此更能看出,眼前这个人值得信赖。 「我已请他们将我们的座位安排在此处。既然往后会在赤皇帝陛下左右伺候,平日也只有早晨与夜晚会使用书案,要让他们特地在礼部文官室里空出地方来,反而太麻烦。」 于是,在平时鲜少人用、仅用来存放文书的资料库深处,摆上了小巧桌椅,便是玉霞与茉莉花工作之处。四处积满厚重灰尘,看来身为辅佐的第一件差事,就是打扫了吧。 「明日起,我们的工作便是侍奉在赤皇帝陛下身边,顺从他的意思行事……你也已经知道他是个相当好色之人了吧?要做好被触摸肩臂的觉悟啊。」 玉霞交给她一些文书,交代她要先看过,她便当场读了起来。 文书中记载的是晓月的行程。视察城镇、巡阅军演、与珀阳会谈、出席晚宴……行程安排详列其中,即便在礼部,此等内容也只有上层官吏方可得知,属于机密事项。 「我问你,难道你没有男子官服吗?若能向朋友借的话便去借吧。要提防赤皇帝陛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喔。」 茉莉花听了玉霞的话眨眨眼,因无法理解其中意思而感到困惑。 (不对,理解是理解了……只是为何要做到这般提防?) 茉莉花她们被迫接下内侍这份工作,并非为了确保晓月的行程顺利推进,而是要她们随侍在侧,穿戴华美的衣物及首饰陪笑,讨晓月欢心。 若是改穿男子官服,恐怕会让晓月认为她们无意回应「想受女性吹捧」的要求,反倒会惹对方不悦。 (……这、该怎么办才好?是否说出来比较好?) 换作从前,她会选择默不作声,就算事情搞砸了,只要假装自己也没察觉,便能避免让管事与前辈反感自己。 (可是,我以后想真诚面对官吏这份职务……) 过去身为女官时,她工作时经常有所保留,因此得以顺利度过每一天。 当时那种生存方式确实轻松,不过她也明白,有些事,唯有竭尽全力,才能有所回报。 她希望能在珀阳面前问心无愧,希望能直视他的眼睛,说出「自己已经全心努力过」,她想成为这种文官。 「那个……那么,下官先去询问前任文官,有什么方法能让赤皇帝陛下开心……」 玉霞是个好上级,这点无庸置疑。只是,还不清楚她对年纪较小的属下所提出的意见,能接受到何种程度。总之,先推说成是前任文官给的建议吧。 「那便由我来吧,毕竟也要讨论交接的事情。」 她说得很有道理,茉莉花理应留在此处打扫。 正当她拼命想找个好借口时,玉霞喃喃地说:「不过……」 「你是否能去黎家,向天河询问有关赤皇帝陛下的事?」 「询问天河大人吗?此事由身为友人的玉霞小姐前往比较合适……」 「就算是为了公务,由我去见黎家继承人也不是很方便……你应当明白,对方家族可能会反感。」 黎家是亲皇后派,韦家属反皇后派。 虽能理解派系问题,只是没想到得小心翼翼到此种地步。 (后宫女官虽然也有派系之分……) 茉莉花不管和哪边都保持良好关系……倒也不是真的如此,只是能正常往来。不过,那是因为在任何一方眼中,她都是地位低下、不足以被视为「威胁」的人吧。 「明白了。下官这便前往。」 既然打算向天河打探消息,再拟定应对赤皇帝的对策,自然是愈快行动愈好。 她与玉霞一同离开资料库时,玉霞正向前任内侍负责文官询问事宜。 茉莉花稍稍低头行礼后,先行离去。 「那不过是小孩子闹脾气罢了,不管任何事,他都能抱怨。」 「不满意房间、马匹不顺心、天气炎热难耐……即便已经紧急调整安排,他仍是不满意。」 从身后传来希望晓月快点回去的抱怨。 (后宫之中,也不乏一堆任性之人。心情好时就笑嘻嘻,心情不好时不管做什么都徒劳无功,这种嫔妃娘娘可是有好几位。) 她们不知忍耐为何物,在无忧无虑的环境中成长,惯于被人友善对待。 ──可是,总觉得赤皇帝陛下并非如此。 那类被宠爱着长大的人,有一个共通之处──身上会流露出「被纵容」的独特氛围。 以目前来看,究竟是凭借哪一点判断对方是否备受宠爱,茉莉花自己也无法说清楚,只能说是一种直觉。 (……对了,那个人会和眼前的人「对话」。) 被宠出来的任性,不会看着对方说话,只会因为世界无法按照自己的意思运作而生气。 不过,晓月是能察觉到对方,并选择以令人反感的言语及行为回应。 (若是借由说些无理取闹的话,耍得身边的人团团转,借此隐藏真实心思的话……) 现在思考这些没有用。即便有,也与下级官吏无关。 她转换好心情,总而言之,先向天河打听看看。 茉莉花来到天河宅邸,立于气派万千的大门前,向仆人告知来意。 在仆人的引领下,她穿过屋内绵延的长廊,最后仆人停在一扇门前,向她说明:「便是此处。」 她深吸一口气后才抬手敲门,开口: 「天河大人,下官晧茉莉花。」 报上名字后,门立刻被打开。天河自内走出,神色间难得露出些许惊讶,茉莉花低头行礼:「打扰您了。」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请进。」 天河的内室,与茉莉花仅作休憩用的房间截然不同。虽说是内室,宽敞程度却足以接待客人,寝室则在另一个空间。即使如此,房内依旧让人觉得相当宽阔。 「月之宫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发生……什么事吗……」 她犹豫着该从哪里说起,总之,还是先以公务为主吧。 「因陛下接受赤皇帝陛下『指派女官吏』的要求,下官如今被任命为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除侍奉之务外,还望大人告诉下官需特别留意之处。」 天河眨了一下眼后低下头。 「不好意思,连研习中的茉莉花小姐也受到牵连。」 「这不是天河大人的错。此番人事安排,应该也是陛下的意思。」 是子星特地插手干预,让茉莉花成为内侍辅佐。 听她这么说之后,天河再度表达歉意。 「既然陛下让你参与内侍之务,其中想必另有深意,只是我也不清楚……明明从陛下手中获赐禁色,真是没用。」 茉莉花并非自幼立志为官,只是因为「很适合」这个理由而被说服,之后才开始主动想成为官吏。 或许正因如此,有时候她并不清楚一些本该要知道的常识。 「从陛下手中获赐禁色,会有什么不同待遇吗?会受到他人尊敬这点,下官是知道的,可是……」 拥有禁色象征获得皇帝赏识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特权呢? 有关官吏的规定,她已经全都看过所以记得,但有关获赐禁色的官吏有什么特别待遇……例如会有奖赏或增加俸禄,或特殊官职等,但在既有规定中,并未看到相关记载。 「获赐禁色之人,可参与陛下所设之『读书会』。」 「参与……读书会吗?」 先不论天河,已高中状元的子星,仍需要参加读书会吗? 又或者,那并非用以单纯精进学问……?正当她那么想时,天河便补充说明:「表面上确实如此。」 「参与读书会时,我们会进入御书房,亦即可以阅览陛下手边极为重要的机密文书。包含预算案、人事调度、法令、外交方针等,原本以我们的身份尚不可触及之内容,皆会放在那里。」 「……因为以后的身份,终究会需要制作和确认那些文书,所以要从现在起开始学习……想必这便是读书会的目的吧。」 原来如此,茉莉花理解了。的确,那样确实隐含重要意义。 (年纪尚轻的人或许会认为「只是看看」,然而旁人眼中却不这么认为。毕竟一旦拥有禁色,意味着能成为直接向陛下进言的人。) 天河之所以道歉,大概是因为其他心腹可能明白其中意义,自己却一无所知吧。 为了不让天河继续感到愧疚,茉莉花刻意以开朗声音说: 「不过,这次是由女官吏接手内侍工作,也是负责人,下官同样身为女官吏,应该会获益良多,反而要感谢此番机会。」 「若是不幸中的大幸,那倒是很好……那个人难道是兰香吗?」 会先提起礼部女官兰香之名很正常,不过兰香是皇后派的人,即使是最适合的人选,也不会被选为内侍之职的负责人。 「内侍的负责人,是兵部的韦玉霞小姐。」 「玉霞小姐?」 「对,由调派到礼部的方式由她担任。她是您的……朋友吧?」 他们认得彼此长相也知道姓名,偶有言谈。 只说他们认识也可以,不过就先说是朋友吧。如果被纠正了,顶多再回答「这样啊」就好了。 「应当算是……朋友没错。此人个性认真又有强烈正义感,遇到奇怪之事便会明确指出,并且会朝好的方向改变,我很敬重她这点。」 「下官明白,她非常会照顾人呢。」 玉霞与天河,两人从身份到年纪,甚至派系完全不同,却能彼此尊敬,真是非常美好的关系。 「……我也给玉霞小姐添麻烦了,能否替我转达歉意?」 「好的。不过下官认为,玉霞小姐并不介意。」 「说得也是,她是会笑着骂『别说傻话了』的人。」 天河似乎露出了一点笑容。 「茉莉花小姐,我恐怕没办法给你有用的建议,你只能在赤皇帝陛下的抱怨之下,尽力做好分内之事,我也不清楚怎么做,可以讨他欢心。」 天河跟在晓月身边当护卫的时间只有一天半,如果只用这一点时间便能理解对方,那么世道已然太平。 虽如此,但天河仍继续说:「但我猜测……」 「赤皇帝陛下,原本应该不是那种,任由情感摆布而行事之人。」 「……赤皇帝陛下的哪些言行举止,让天河大人如此推测呢?」 「每逢更换视察地时,赤皇帝陛下会仔细确认四周退路。这样的人,难以想像会在异国之地做出无法保障安全的行为。」 不愧是武官出身。天河和茉莉花虽然观察角度不同,却有同样想法。茉莉花在晓月身上感受到的不对劲,或许并非错觉。 「多谢大人告诉下官这件事,实在受益良多。」 既已身为文官,便不该忽视自己察觉到的异样,需要思考其中意义,该采取行动时,也要拿出勇气和意志。 「还有一件事,请小心反皇后派的人。就算与对方交好,仍要保持好距离。」 天河忽然提起「反皇后派」。虽自谈话脉络来看略显不自然,不过大概是因为提及注意事项,才让他顺势想起此事。 「反皇后派不全是只会在背地里抱怨的人,若不慎牵连其中,很有可能被视为罪犯。」 「罪犯……?」 「为了篡夺皇位,有些人正在从事不法之事,我也曾拘捕过。虽然要留意赤皇帝陛下,但也须提防与同僚间的关系。」 翻看史书时,经常看到策划谋逆等事件。不过她一直认为那只是历史,与自己没有任何关系。 (就算自认清楚后宫情势,但对朝中政治,我还是涉世太浅……) 若自己从小就立志当官,说不定会自然而然学习到这些知识。 往后得从另一种意义上,更仔细观察身边的人。 离开黎家宅邸往大门而去时,天空已被染成橘红色。待回到月长城时,天色应该会因为日落而变昏暗吧。 「天河大人说已经有马车到大门了,可以送我回去,虽说如此……」 按照天河的说法,茉莉花无从知晓马车主人是谁。若是黎家准备的马车,只要明说「马车停在大门那里」就好。 她疑惑地歪着头走着,接着看到大门旁停了辆马车。她向护卫低头致意后,那人便立刻为她掀开车门,一只手随即自内伸出来,像是在呼喊朋友般,随意向她招了招手。 ──那只手和袖子,似曾相识。 的确,说「马车到了」确实很恰当。 「来得正巧,我有话要对茉莉花说。来,上车。」 车内传来珀阳的温柔嗓音,他正微笑着坐在马车里。 护卫并没有一个师团的人数,而且马车的等级虽不算寒酸,却也称不上华丽。她明白珀阳是悄悄出宫,自己应该避免提及「陛下」这等容易引起骚动的词汇。 她战战兢兢地说了声「失礼了」,便登上马车。 「令他们绕城一周。」 她将珀阳的话转达给外头的护卫。 若从此地直接回月长城,转瞬便至,刻意绕行,只是为了腾出谈话时间。 马车缓缓行驶,听见车轮喀啦喀啦的声音后,珀阳才开口: 「本是想来看看天河的情况,没想到你已先行一步,既如此,我听你回报就好。情况如何?你们谈了什么?」 「天河大人和平时无异。下官此行,是为了询问赤皇帝陛下之事。只不过因才过了一日半,他似乎尚未想到有何需特别留意之处……」 至于与天河谈论到「珀阳在策划某件事」的事,她决定暂且不提。 「咦?你们没有谈到我在谋划何事吗?」 「…………」 听珀阳主动提起自己正在谋划某件事,茉莉花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看来他并无意隐瞒。 (想来也是,若他真心想保密,理当隐瞒到底才是。) 特意借子星这般显眼人物出面干涉人事安排,连这绕行的命令中,或许也隐含着要茉莉花询问缘由的打算。 「为何要安排仍在研习中的下官,担任赤皇帝陛下的内侍辅佐呢?」 既然珀阳似乎有意开口,她便不再顾忌,出言询问。 珀阳露出一抹愉悦的笑意,观看神情,不像是在盘算什么好事。 「我呢,已经去看过你第一天研习的情况了。」 「去看了……下官的情况吗?」 「没错,对你而言,那不过是再轻松不过的研习。此等于文官而言仅属基础之事,由向来讲究礼仪规矩的女官来做,想来闭着眼睛也能应付。」 如珀阳所言,第一日原该紧张万分,却出乎意料地平静无事。 官吏的职称、各栋建筑与房间的位置、问候与行礼相关的诸多礼法,乃至报告书的写法等……这些,她在担任女官之时,便已了然于心。 「只要说一句『这些事不过轻而易举』,你便能在同期之中显得最为出众。首日是最好表现的时机,你却轻易将之舍弃了呢。」 「舍弃……?下官做不到那种事……!」 为何非得做出这等招致同期反感,或惹来前辈不悦的事情来? 若考虑往后处境,能获得沉稳踏实的评价,更为妥当。 「正是这点,你一直都是如此。好不容易在科举之时想起何谓『全力以赴』,也确实做到了,如今却又回到『在人群中不宜过于显眼』的想法。」 珀阳一语点破,令茉莉花无言以对。 自己又回到身为女官时的做法了。只要如此行事,无论差事或心境,都会轻松许多。 然而,珀阳曾让她体会过,倾尽全力、以成果获得认同的那份喜悦。自己分明也决意要诚心面对文官的职务…… (说我未曾全力以赴,确实没错,可是……!) 她从未想过要在第一日便刻意出风头。 「把你那份保留实力的习性舍弃了吧。茉莉花,既是依自身意愿选择成为文官,便该在文官职务上全力以赴。」 「……是。」 那已是深植于心的习惯,若不刻意改之,终究难以根除。 本来她也不喜引人注目。受人关注固然可能招来善意,却也可能引出恶意。若是会落入这般情境……她只要这么一想,便会不自觉退一步,而这样的性情,反而会拖累自己。 「你心中所想,我也明白。没有依靠的一介平民女子,若过于张扬自身才能,只会招来旁人眼红或嫉妒,使处境愈发艰难吧。」 他能体恤这些难处真是太好了,茉莉花暗自心想。 要是在后宫这般行事,想必会逐渐被逼至绝境,甚至被欺凌到最终只能主动辞去职务。 即便月之宫内不至于此,类似之事恐怕也难以避免。 「让有才能者可以毫无顾忌发挥本事,本是皇帝该做的事。所以我才让子星推荐你去当赤皇帝的内侍辅佐。唯有让你脱离同期,你才能毫无顾虑地发挥所长,旁人亦会对你心生同情,这个差事可谓利多于弊。」 先前不明白珀阳为何会下此命令,如今方知是有正当缘由。 她隐约也察觉到,对方究竟寄予了何等期望,而该如何回应这份期盼,她也比以前清楚许多。 「下官定当竭尽所能。」 「答得不错,我很中意你喔。」 珀阳似乎相当满意,还提及赤皇帝来到此地的时机正好,着实帮了大忙。 当真是好时机吗?抑或是……不,即便再如何器重自己,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尚无任何功绩的文官,特意招来异国皇帝。 倒不如说,晓月来访一事早已定下,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利用了这场骚动罢了。 (话又说回来……这样的待遇,是否有些好过头了……?) 茉莉花明明才正要开始学习当文官,珀阳却已经给予如此强力的支持。 「陛下相当看重年轻官吏呢。」 下一句「但下官恐怕担当不起」尚未说出口,珀阳已严肃地微微俯身逼近,她不禁有些胆怯,后半句话也随之咽下。 「此言虽然没错,但你特别不同。」 「……咦?」 「你即便继续当个女官,想来生活亦能过得相当幸福。」 听到珀阳这句话,她在心中点头同意。即便不成为文官,自己也确实能过得幸福。 「然而,打破那份幸福,要求你入仕当官的人是我。我会为此负起责任。若能在你因公务感到艰难之时,适时关心、给予支援,你或许也能因此觉得,当个文官也不坏吧?」 珀阳改变了茉莉花的人生,对此他似乎相当挂心。 他的责任感比她原本以为的还要强烈,也更体贴入微,令她相当惊讶。 「我希望你能喜欢上文官的职务,并从中获得成就感。愿你在生命尽头回首之时,能说自己拥有幸福的一生。」 听见珀阳如此坦率表明支援她的用意后,她原本犹豫是否接受的心情随之消散。往后面对他的期待,与其觉得沉重,不如理解为他是期盼自己能过得幸福。 「让你成为珀阳帝的养女,也是其中一种方法。我自认能让你在仕途上走得最安稳的监护人呢。原本你若是考取状元,就能顺理成章赐你禁色作为后盾了。」 当她向珀阳回报告自己以榜眼及第之时,他曾询问她是否愿意成为他的养女。 此种状况下成为养女,并非意味着她将因此获得皇籍,而是代表珀阳日后将会成为茉莉花的后盾。 (若是陛下成为我的监护人,那些瞧不起女流之辈,或是想找中立派麻烦的人就会减少。无论是谁,都不敢轻易得罪皇帝。) 除了珀阳以外,亦有诸多家族前来询问养女之事,包含黎家。 一方为自身,一方为家族,才利用收养制度,若欲在朝中立足,确实应当如此。 然而,若顺从这样的生存方式,便与不久前的自己没两样。她内心深处仍对此有所质疑,因此她仍需要时间整理思绪。 「请容下官再考虑一下。」 「无妨,你慢慢考虑。只要你愿意,随时都可以唤我一声『父亲大人』。」 「恐怕有点不妥……」 茉莉花十六岁,珀阳十八岁,若只差两岁,似乎应称「兄长」吧?不对,即使是没有血缘的兄长,皇帝终究是皇帝,自己可不能随便乱喊。 春雪也说过,他很感谢钲家的收养之恩,却并未将彼此视作家人。 (需要考虑很多事情啊……) 眼下仍得先顾好职务。茉莉花如此想着,将飘散的思绪拉回。 「……请问,何时会解除天河大人禁足悔过的处分呢?」 「在赤皇帝仍停留在此的期间,就让他先安分待着吧。我会另派差事让他挽回名誉,放心吧。」 茉莉花亲眼目睹天河遭禁足悔过处分的经过。看来无论自己是否在场,事态的演变与结果都不会改变,不管问谁,大概都会认同此事。 即使如此,她仍觉得自己多少有些责任。既然当时在场,是否能为天河多做一点什么? 「如今只能在公务上尽力了吧……下官真的做得到吗?」 要伺候那位心思深不可测的晓月。 虽然过去曾应付过后宫嫔妃闹脾气,但还没有伺候过耍任性的男人,实在难以想像自己能顺利完成这份差事。 「茉莉花,你虽能将往日经验运用自如,却极不擅长推演未曾做过的事吧。事成与事败之后,分别会是何种情况?」 「推演……」 假如顺利完成此项差事,最终或许只会被简化为「赤皇帝好女色」等结论收场,茉莉花她们恐怕也只会被评价「因为是女子,才能顺利完成差事」。 (若是如此,倒也无所谓……只是玉霞小姐恐怕不会同意……) 反之,若此差事未能顺利完成…… 惹恼了晓月、中途撤换内侍,自己就能回归一般研习;玉霞也得以返回兵部,众人或许会对晓月的任性举措感到无言。 「假设事情不顺利,便会更换第三位负责人……」 既然女子也行不通,下次或许就不会再选用女官吏。 此种状况下,若第三名内侍的男文官与警备男武官完成此事,结果又将如何? 顺利促使晓月归国真是太好了,应该会被如此评价…… (然而,会让首任负责的天河大人,与第二任接手的玉霞小姐评价受损……) 既然有人能完成差事,做不到的人便会被追究失职,此事理所当然。 若是如此,她可不愿意。虽然这念头有些孩子气,但她不希望两位优秀官吏,被评为无能之官。 (若能力无法获得应有的评价,未免太不合理。) 若只会牵扯到自己,她或许觉得无所谓。可是她受到天河相当多的关照,也一直希望能找机会报答。 ──此刻,不正是报恩的大好机会吗? 若能尽善尽责侍奉晓月,这桩事只会以晓月的个人风评受损而收场。 「陛下,请助下官一臂之力……!」 茉莉花判断,单凭她一己之力,无法办成这件事。 珀阳闻言轻笑出声,他定是在等这句话。 「正是如此,既然有可借之力,自当善加利用。那么,你想要我如何助你?」 关于晓月的传闻、初见时的印象,以及天河所提及之事。 赤皇帝有台面上与私底下两副面孔,总之,先从明面上的那一副下手。 (衣装……还有成套珠宝饰品都齐了,还得去找后宫的女官长大人商量,请她协助。对了,也得摸清赤皇帝陛下周边的人际关系……) 她数着手指,逐一确认待办的诸多事项。 她不禁再次感谢,过去曾当过后宫宫女与女官的自己。 ──────────────────────── 第三章 翌日清晨,茉莉花一早便前往月长城。 她怀中抱着一大包行李,幸好途中遇见亲切武官相助,总算赶在预定时间抵达。 「早,茉莉花。」 「早安,玉霞小姐。」 玉霞早已候在礼部资料库中,茉莉花一边致歉,一边摊开行李。 「我问你,你昨日说的,是认真的吗?」 「是的。自穿衣、盘发,甚至化妆,下官皆在后宫习得,应当无碍。」 「可是……」 玉霞困惑地望着眼前为了此次内侍工作而准备的物品。 案几上与茉莉花手中,尽是些精致的胭脂水粉、缀以繁花的步摇,以及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一一铺展眼前。 「既然赤皇帝陛下期望身侧有女子相伴,我们便如他所愿,盛装以待。只要能讨赤皇帝陛下欢心,想必能助天河大人恢复声誉。」 「说得……也是。唯独这次,得利用『女人』这项武器才行……」 玉霞的态度虽不积极,但也深知其中利害。 昨夜,茉莉花返回月长城后,已将从天河处打探之事简要报告,并说明若她们无法妥善侍奉晓月,恐将连累天河的评价。 (玉霞小姐能听取属下谏言并同心合力,真是太好了……!) 即便玉霞原先仅打算做好内侍之职,对额外之事并无多余打算。不过,为了天河着想,也在茉莉花的说服下,她改变了想法,同意尽力去做能做之事。 能做到此种地步的上级,实属难得,她由衷希望玉霞往后能平步青云。 「这些物事的品质虽不及嫔妃所用之上品,但仍是货真价实的佳品。首先抹上这润肌的水露……」 玉霞毕竟是韦家千金,对妆容之事本就略知一二,因此当茉莉花请她于盘发时先进行其他步骤,她虽然面露郁闷,仍依言伸出手。 (没想到在三国会谈结束后,陛下所赏赐之物竟能在此时派上用场……陛下当真是高瞻远瞩,令人心生佩服。他究竟能预料到多久以后的事呢?) 当她还是太学生时,为了协助珀阳的工作,曾假扮成礼部文官。 ──如果当时已为正式文官,想必早已获得提拔、升官,然而彼时仍为学生,只能以赏赐作为嘉奖。 当珀阳询问「你想何种赏赐」时,茉莉花仅回答了茶叶与月饼。没想到珀阳应允她的要求,赠送茶叶与月饼以外,竟额外送来后宫嫔妃侍女所穿戴之华服、步摇与胭脂水粉。当时还深感困扰,不知何时才用得上如此上等之物,如今却带来莫大助益。 「玉霞小姐,口脂之色,您中意哪一个?」 「……都好。」 「那么,便抹此款吧。这是时下盛行的色泽,想来也很适合玉霞小姐。」 昨夜,她前往后宫拜访仍任宫女之友人,询问近来嫔妃与侍婢间流行的妆容。 虽然晓月未必熟悉此等胭脂水粉之事,可若过于敷衍,对方心中难免多少会有所察觉。 「步摇的话,便选此枫叶装饰,先行带出秋意,也好让厌倦闷热酷暑的赤皇帝陛下欣赏一番。」 晓月是南方之君,其地气候相对温暖,素来夏长冬短,想必他早已厌烦这暑气了吧,至少视觉上,能让他感受秋日凉爽。 「耳坠便戴这对……接着是……」 茉莉花对着镜子一一征询玉霞的意见,一心要将玉霞打扮得娇艳动人,美到纵使说她是嫔妃,也绝不会让人起疑。 此番妆点过程让茉莉花相当开心,她并不讨厌身为女官与女人的自己。 (之所以如此欣喜,也是因为玉霞小姐本就是位美女呀。) 玉霞容貌端丽,即便身着男子官服,也十分相衬。无论是玉霞或兰香,茉莉花所熟识的女官吏,皆姿态姣好。 「装扮好了,请照镜子看看。」 在茉莉花的催促下,玉霞睁开双眼,随即被镜中身影吓了一跳。 平日随意束起的浓密黑发,如今在茉莉花的巧手之下,盘成了花朵绽放之形,并以橙黄枫叶装饰点缀。 外衣之上绣有繁复华丽的纹样,其精致程度几乎足以使她成为宴会主角。 「……这样、适合我吗?我许久未曾如此装扮了啊。」 「自然适合。」 茉莉花坚定点点头,玉霞略带羞赧地笑了笑。即便不是很喜欢自己的打扮而有所疑惑,她仍不忘肯定属下的用心。 玉霞小心留意着与官服不同的宽袖与衣摆,缓缓起身。 「你就维持这身装扮吗?」 「是。如此一来,即便是男子,也能一眼看出谁才是负责人。」 官服尚以颜色来区分身份,不致认错尊卑。 可要是她们都穿上彩衣华服,男子恐怕会难以分辨主事者。 茉莉花刻意穿得比玉霞低调,若玉霞为后宫嫔妃,茉莉花便是她的侍女。 「当您感到为难,只需喊下官的名字,并微笑即可。下官会按照事前嘱托行动。」 「……抱歉,我对此等接待礼节并不熟悉。」 「请不必介意,能帮上忙是下官的荣幸。」 晓月想必也已准备妥当。她们得先去请安,并禀报内侍更换之事。 装束华美的玉霞推开资料库大门,穿过礼部文官室。 为了处理公务,礼部文官们一大清早便已入衙,众人不经意间抬头,哑然失声。在这掌管国家政务的月之宫中,怎么会出现这般后宫佳人? ──那女子是谁? 文官们纷纷停下手边正事,屏气凝神。 「咦,那是玉霞……?」 终于有人看清来者,听见此番话,四下响起一片惊呼:「不会吧?」 「我们要去向赤皇帝陛下请安了,若有事务,便将报告呈上。」 玉霞潇洒的姿态,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晓月的晨间梳洗,皆由赤奏国随行侍者一手打理。 玉霞与茉莉花算准时机,待晓月用罢那顿满腹牢骚的早膳、返至内室时,向晓月求得允许后进屋请安。 「──请恕微臣等冒昧叨扰。」 玉霞行了最敬礼,同时问安。 晓月躺卧在长椅上,嘴里嘟囔抱怨「酒意未散呢」,缓缓起身。 「……奇了?」 晓月视线落在玉霞身上,发出一声疑惑。玉霞依旧低垂着头,开始自我介绍: 「微臣韦玉霞,此次奉命负责赤皇帝陛下之内侍职务,微臣身后这位乃辅佐官。」 「下官晧茉莉花。」 茉莉花与玉霞齐身行了最敬礼,向晓月报上姓名。 晓月看着眼前装束华美的女官吏,讥讽地一哼。 「呵,看来白皇帝也挺机灵的。就算是无用之官,只要面容姣好,倒是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茉莉花察觉到玉霞的双手微微一僵。 玉霞虽厌恶自己因女子之身获得肯定,但即使如此,她还是忍了下来。 「微臣定当不负所望,诚心侍奉。」 玉霞压下情绪,强行挤出笑意。她此刻定是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天河」。 「待您整备妥当,再请差人传唤,微臣将前来禀报今日行程。」 玉霞俐落站起身,退出室外,茉莉花也和玉霞一样行礼,静静随行其后。 返回资料库途中,玉霞面露不悦之色。 「……那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女子一旦为官,此类话语终究难免,你还是早些习惯为好。」 茉莉花曾在千娇百媚的后宫中任职,她倒不是很介意此类言语。然而此刻不宜多言,仅低声应是。 「只因女子便处处受制,派系之争亦然……算了,此事想必你也早有觉悟,他人定也告诫过你,倒是我多言了。」 玉霞苦笑着说:「是我太多管闲事。」 「赤皇帝陛下看来心情不错,我也放心了。你想的装扮之策颇为成功,日后也一起同心协力吧。」 「是。」 「再核对一次今日行程吧。首先是上午的视察……」 随后,她们前往拜会今晨才定下接任人选的警备负责人,并随即与那名武官议事。 茉莉花四天前才刚成为文官,所学之事仍止于基础,身为辅佐之人,具体究竟要做些什么,只得逐一询问玉霞,请她下达指示。 (玉霞小姐果真不凡。既未仗着年长之势压人,还不忘适时嘉勉属下。无论身处何处,想必皆能得人景仰。) 她此刻总算明白为何天河会对玉霞心怀敬意。而为了天河,此刻她得信任玉霞身为主事的宽容大度,克服胆怯,勉励自己全力以赴。 晓月上午的行程,乃巡览白楼国首都的街道。 玉霞说过,此趟行程明面上唤作视察,实则不过是散步和挑选伴手礼罢了。 当然,白楼国早已备妥各式赠礼,然而考量到晓月可能有亲自挑选之兴致,才特意安排此行。 「此处珠宝铺颇得后宫嫔妃青睐。前几日眼见入秋将至,新进了不少饰品,不知您是否有中意的……」 玉霞说了句「这件还不错吧?」随即悄悄瞥了茉莉花一眼,茉莉花轻轻颔首。 昨日傍晚,茉莉花已事先请托珀阳,代为打听有关晓月及其嫔妃的消息。 即便她熟知赤奏国的知识,但关于「晓月」这号人物,除了他是皇帝,还有年龄与相貌外,其余讯息着实过于稀少。 生长背景、交友往来、登基前的风评……此等资讯不容小觑。晓月如今的价值观,必然与他过往经历息息相关。 (话又说回来,赤皇后大人的情报真是令人吃惊。若非事先打听过,恐怕会将她视作寻常「皇后」。) 朱雀乃是赤奏国的守护神兽。 「朱雀」,又被称为「凤凰」,依其国法,新皇帝在朱雀神兽的庙宇中宣誓登基时,必须与结发妻子并肩而立,礼成后,其妻子随即册封为皇后。 白楼国则是在皇帝登基后建立后宫。待后宫嫔妃生下继承人、确立为皇太子后,皇帝才会以奖赏形式,册立该嫔妃皇后之位。 白楼国皇后与赤奏国皇后,虽然同样拥有「皇后」之称,然其中肩负的重量与意义完全不同。 (赤奏国的皇后大人竟年仅十三岁……想必是政治联姻吧。) 按珀阳的说法,晓月是从先皇手中夺权登基,在国内几乎没有盟友。那位赤皇后,定是晓月少数某个盟友中的女儿或孙女。 (既然如此,赤皇帝陛下明面定会对赤皇后大人表现得百般看重。体贴地挑选一两件伴手礼相赠,也是顺理成章。) 虽已知晓月皇后的年岁与名讳,但即便是珀阳,似乎也无法探听出她的喜好。 茉莉花仅凭十三岁女子这个线索,凭借着在后宫的经验与直觉推测,并在昨夜事先挑选几样对方可能喜欢的物品,托付掌柜预先陈列。 「……啊~似乎有让她高兴的东西呢。」 贩售珍品的珠宝铺,自是不会让客人立于堂中选购。 掌柜引领客人入内,请其入座,并端出茶水闲谈,随后将货品逐一呈于案上,并询问有无所好。 「哦……竟有翡翠雕饰。做工倒是精巧。」 晓月信手拈起一支用翡翠雕出花开的步摇,正合十三岁少女所用,是相当讨喜的饰品。 至此,茉莉花断定他是寻觅赠予皇后的物事,便向玉霞点头示意。 「尚有几款可荐,容微臣替您介绍……茉莉花。」 「是。」 被玉霞呼唤的茉莉花,转而向掌柜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端来一个托盘,上头放了三枚精美盒子,为了让晓月看清楚,茉莉花便放至案上、打开盒盖。 「这支步摇乃珊瑚所制,今年在后宫极受欢迎,现下已所剩无几。这支则是缀以珍珠与贝壳,此种设计四季皆能配戴。至于最左边这对耳坠,则是赶在金秋前推出的……」 茉莉花一边简单解说,一边以布将珠宝托于手中,高举到晓月面前。 晓月盯着眼前三件珠宝,表情明显看不出差别。算了,男人的反应大抵皆是如此。 「若是为赠予赤皇后大人,眼前这支缀以珍珠和贝壳的步摇,想必能博得赤皇后大人欢心。」 余光中瞥见玉霞露出惊讶的神情。茉莉花决定稍后再向她说明,自己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晓月只对可爱物件有兴趣。 「那丫头,应该更适合孩子气一点的东西吧?」 「然而赤皇后大人这般年纪之人,想必是一心盼着能早些长大。」 「……原来如此。小孩子就是这般麻烦。反正日后便适合她了,现下若有一、两件看了赏心悦目的物事,似乎也不错。」 晓月扫视案上物品,眼神游走。 茉莉花察觉到桌上没有他真正想要找的东西后,便示意掌柜再取出其他物件。 各式适合年轻少女的耳饰、项链、指环等陈列于案,但似乎仍没有晓月在寻觅的东西。 「呵……原来如此,是你授意的吗?」 晓月看向玉霞,玉霞尚不清楚其中深意,正暗自困惑时…… 「正是如此。」茉莉花赶在玉霞开口前回话: 「按照玉霞大人的指示,凡是首饰中镶有色泽接近赤奏国禁色『深红』之宝石,今日皆未呈上。」 玉霞听闻茉莉花的话,方才察觉,她是在顾虑赤奏国的禁色。 晓月微微颔首,说了句「倒是用心」后,满意地勾起嘴角。 「孤可从未要求白楼国也得依照我等规矩行事。莫不是……你们觉得孤是如此器量狭小之人?」 纵使体贴周到,仍被鸡蛋里挑骨头。玉霞神色慌忙解释:「微臣绝无此意……」晓月倒是心情颇佳地打断:「无所谓。」 「可有红玉制成的物事?」 「自是有。微臣立刻命人呈上。」 玉霞勉强挤出微笑,看向茉莉花。 茉莉花随即命掌柜,将事先挑选好的红玉饰品一一陈列。 「配合那丫头装成熟也无妨,但终究还是得与其相衬才行。」 适合红玉宝石、惹人怜爱的少女。 虽未曾见过赤皇后,茉莉花脑海中却逐渐浮现一抹身影。 (赤皇帝陛下虽嘴上嫌弃赤皇后大人像个孩子、嫌麻烦,不过,想必是待幼妹一般疼惜吧。) 晓月神情专注,挑选着最相榇,也最合对方心意之物。 见晓月这般麻烦人物显露出了温柔,令茉莉花稍稍放心。 回到月长城时,已经该用午膳。 这段时间将由珀阳与大臣们服侍晓月,于是茉莉花便放心离开,前往吏部。 「春雪君!托你之事,办得如何了?」 「已经完成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请求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何要写出『纨绔少爷出行时,可能会提出的无理要求』啊?」 昨夜春雪归家途中,被她拦下,拜托了一些事。 由于实在太过紧急,当下只能那般含糊交代。 「是眼下公务研习所需……」 但凡牵扯到赤色皇帝,便免不了重重戒备,所有风声皆属禁忌。 茉莉花语带含糊,随后补上一个暧昧不明的微笑,春雪立时会意过来。 「若是如此,应找苏芳更为适合吧?那家伙可是名副其实的逍家少爷耶,而我原本只是个乡下庶民。」 逍苏芳与春雪同列一组,他贵为今届殿试魁首,乃当朝前途无量之新贵。 苏芳听闻有人提及自己名讳,手里尚拿着团子点心,颇为疑惑地回过头。 「苏芳君,我日后得侍奉一位大户人家出行,你能想像在出行途中,对方可能提出最荒唐不经的要求是什么吗?」 「荒唐的要求啊……若换作是我……」 无论怎么看,苏芳皆堪称「品行端正」,他给出的见解于眼下难题毫无帮助。 「像是途中觉得乏了想歇息……或是口渴了……这种……」 「苏芳当真是性情纯善。」 这点琐事算不上无理取闹。茉莉花索性不再指望苏芳,转而摊开春雪拟好的清单细阅。 「……春雪君,这些当真是任性之举吗……」 「我也是这么想。毕竟我不曾刁难他人,也不是很清楚。不过这上面所写,皆是一些最会折腾人的麻烦事了。」 其中几项,教人不禁怀疑「怎么会有如此无理取闹的之人」,种种刁钻行径皆是为了让对方难堪,尽是些茉莉花从未想过的内容。 「春雪君,这真是太棒了……!正是我所需要!」 「……这种事被夸奖了也高兴不起来。不过,论起这类刁难人的手段,后宫理应更胜一筹吧?你应该见识过不少才是?」 「那不一样,在后宫里若要找麻烦,不会指着你说过分的话,而是让你在不知不觉中被孤立,纵使身处绝境也求救无门,就像一条隐形的绳索缓缓缠上脖子,直到你自寻了断。」 苏芳与春雪眼中骇然。 于是茉莉花赶忙补上一句「后宫之中还是不乏良善之人」。 用过午膳,晓月领着侍者,一同察看禁军的步骑演练。 不过他看没多久便觉索然无味,擅自更改行程,转而要去打猎。 因行程突变,女武官们为了重新调度警备而往来奔命,为了替众人争取时间,玉霞铺开地图、布下棋子,开始演说兵法。 「一旦右军突进过深,势必与敌军形成混战,此等情形下,谁先掌握调度权者,方能占得先机……」 玉霞原就隶属兵部,为了协调禁卫防务,曾深研兵法。 为免晓月感到无趣,玉霞邀请他移动棋子,并在叙事中诱导他主动探询。 待收到女武官传来准备妥当的暗号,一行人才前往森林中。 原本参与演习的一部分禁军,以合围之势封锁森林周边,严密戒备。 「……茉莉花,多亏你先察觉他兴许会起打猎的念头,真是帮了大忙。」 玉霞望向远处正与抱弓侍从相谈甚欢的晓月,如释重负地轻叹。 「那是下官的友人想出来的。碍于不能泄漏关于赤皇帝陛下的细节,下官推说是大户人家的公子,问他『纨绔少爷出行时,可能会提出的无理要求』这问题。」 春雪拟定的刁难清单里,恰好写着「临时起意狩猎」一项,为了以防万一,她才先行告知玉霞与一众女武官。 正因为事先未雨绸缪、规划好布防,才能迅速更改行程而没有让晓月久等。 「况且,幸亏有玉霞小姐应对赤皇帝陛下的兴致。毕竟下官所能做的,也仅只有提议罢了……」 「那也无妨,若是无人提议,便不会有任何作为。有人负责筹谋构思,自然有人负责付诸实践,大家各展所长罢了。」 玉霞目光诚挚地看着茉莉花。 「还有,也要学会正视自己的评价。无论过度谦卑抑或过度自傲,都会给周遭人招致困扰喔。」 ──好好肯定自己的贡献。 玉霞这番教诲,仿佛在这样告诉她,令茉莉花不禁挺直背脊。 「我也不能输呢。」 玉霞像是不经意般呢喃,她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于是反问: 「您是在和谁比较吗?」 「是啊。看到如此努力之人,我也深受影响,总算可以下定决心,在谈论喜欢与讨厌之前,我也得先全力以赴才行。」 茉莉花虽不解玉霞的弦外之音,但见早上还郁闷不已的玉霞,此刻已豁然开朗,茉莉花也放下了心。 「射得漂亮,赤皇帝陛下!」 正当她与玉霞谈话之际,后方传来一阵喝采,原来是晓月射出的羽箭,精准贯穿飞鸟。 「……那位的身手,比我预想的还要精湛。」 玉霞流露出几分钦佩,低声自语。 纵使听见众人夸赞他技术好,茉莉花依旧看不出门道,于是转而请教女武官: 「要以弓箭击落飞鸟,是件很难的事吗?或是只要勤加练习就能办到呢?」 「即便是顶尖的弓箭手,想来也难以射下飞鸟,毕竟鸟儿身形小,距离又远。」 女武官笑道:「此番想来是运气好。」 (……陛下的资料中有写到,赤皇帝陛下于剑法、箭术或马术皆有造诣。) 晓月似曾以武官之身任于禁军。皇子挂名军职并不稀奇,至于是否具备真才实学,就不得而知了。 射落鸟儿究竟是碰巧,抑或是凭借才华与苦功?若是因后者而展现出此技,那么此人绝非只是个满心骄纵的皇帝。 「啊,把这拿去料理。」 当茉莉花看向晓月时,发现他又对身边人下达了那令人为难的命令。 随行警备的武官在行军时准备的伙食,若仅是将猎物整只烤熟的话,论谁都办得到。可若要将这般野味呈予异国皇帝品尝……众人犹豫相望时,茉莉花决定出手帮忙,做出点像样的菜肴。 「茉莉花,你去帮忙吧。」 表面上虽为玉霞下令,茉莉花听令行事。 (春雪君好厉害。多亏他预料到腹中饥饿,便会任性索要他人做膳食,我们才得以预先备下这些上乘的辛香料……!) 她在内心暗自感谢友人的奇思妙想,熟练地完成放血、取出内脏、去毛等步骤。 待备料妥当,便到了茉莉花大显身手的时刻。她将肉切成入口大小,撒上盐巴与辛香料,再以大片叶子包裹。 随后将包裹好的食材置于火上,采半蒸半烤的方式烹煮,不多时,便飘出一股香气。 (虽说若能在放血后,让肉静置熟成个三天左右会更好呢……) 虽然无法做出宛如宫廷御厨般的细致调味,然以此法调理,定能教人先闻其香,借此感受其中美味。 晓月似心情大好,竟劝说众人共食。警备武官们则不断吹捧「真不愧是赤皇帝陛下,技术太精湛了」。 「今日的赤皇帝陛下,似乎格外愉快。」 「那还用说,毕竟随行武官和文官都换成了女子,且文官还特意妆点得如此娇艳。」 众人这番与昨日不同之议论,传进正在收拾的茉莉花耳中。 但愿众人能就此传出「正因换成女官,凡事才得以顺遂」。纵然此评价有失公允,但唯独这一次,为了天河的名誉,必须流传出此类传言。 「玉霞小姐,下官前去备茶,接下来再劳烦您。」 「知道了。虽是临阵磨枪……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为配合晓月用膳结束的时间,茉莉花前去准备奉茶。 虽为行旅用茶具,亦能沏出上等好茶。 为免茶汤生涩,她细细闷泡茶叶,待茶香尽出,旋即注入杯中,随后将茶具浸入冷水中降温。 「为您奉茶。」 玉霞为晓月奉茶,奉茶礼仪完全按照茉莉花昨夜所教,已是相当熟练,想必为此曾多做练习。 (至此为止,一切顺利。) 虽皆为仓促准备,但总算一一完成。 接下来还得为明日做准备,待傍晚返至月长城,她们想必会忙上一轮。 即使被晓月的要求耍得团团转,她们仍设法一一应对。 如此反复数次后,晚宴终于开始了。 此次宴会也是一番劳师动众。原本依着晓月的要求,欲办一场热闹宴会,然而他却忽感倦怠,临时改口,下令以轻松一点、少人数举行。 (但只是这种程度的变动,我和玉霞小姐早已经预料到了……) 白天因狩猎而兴致高昂,如今想必也累了吧。于是,茉莉花事先嘱咐厨师在菜肴中略增添盐,看来是个明智之举。 「今日差事,想必不久就能收尾了。」 「是。下官这就再去厨房确认酒水是否足够。」 此时,晓月一行人结束用膳,移驾至桃园凉亭,吹着晚风对酌,兴致正浓。晓月似是谈及狩猎之事,正向珀阳炫耀:「那可是只相当巨大的鸟啊。」 (……说实话,赤皇帝陛下此番来访,究竟有何目的?) 众人皆道他不过是来游乐,不过茉莉花认为此行应另有隐情,且珀阳想必早已知晓其真正目的。 (他当真有意隐瞒时,便会像这样隐瞒到底呢。) 但是,她亦明白一件事──珀阳期望让茉莉花接待晓月。 她如今只能在心中暗自留意晓月的意图,同时竭力令晓月过得舒心。 「陛下,失礼了。」 用膳时,皆由晓月带来的侍从,打理其身边诸事。 对茉莉花与玉霞而言,这段时间是她们唯一得以稍作喘息的时刻,然而,原本握于晓月手中的漆器酒盏失手坠地,清脆声响使气氛顿时紧绷。 「非、非常抱歉!」 侍从手握勺子自酒器舀酒时,手肘竟不慎碰触到晓月持杯之手。酒杯虽为漆器,落到地上自然不会碎裂,可杯中酒水尽数泼洒而出,甚至溅上了晓月的衣袍。 (偏偏泼在禁色之物上……!) 若是暴君之徒,此等玷污禁色之物的罪责,定教人尸首分家。 若换作是珀阳,想必他会笑着原谅:「每个人都有犯错的时候。」 然而晓月,究竟是暴君还是如同珀阳般…… 「……你在做什么?」 「万分失礼!请陛下即刻更衣……!」 此事若是白楼国的文官犯错,珀阳尚可出面周旋。然而犯错的乃是赤奏国侍从,他无从置喙。 在场众人心惊胆颤地观望情势。若是晓月当真说出斩首,她身为内侍辅佐,又该如何力挽狂澜? 「……赤皇帝陛下,若您不介意,还请在更衣之际,暂听一曲。」 正当做好觉悟,预备承受那足以使胃部抽痛的斥责时,一道凛然的嗓音响起。 玉霞怀抱琵琶,现身于凉亭一角,似是征求同意般望向珀阳。 「赤皇帝,你说呢?如今情形,想必酒兴亦散,不如改为陶醉在乐曲中吧?」 「什么?……真是的,要弹就赶快弹,弹得不好,孤可饶不了你。」 晓月语带几分不耐地看向玉霞说着。 玉霞脸上浮现笑容,抬起覆于华美衣裳中的手臂,指尖落于琵琶弦上。 从纤细优美手指弹奏出的,乃约百年前自西方国家传入的轻快热闹舞曲。本该由舞姬搭配起舞,然而单凭玉霞本身的美丽与指尖的舞动,便已吸引众人目光。 众人不自觉地低低赞叹。 茉莉花便趁此空档,自晓月的侍从手中接过那件沾染酒水的外袍,交托礼部文官处理酒渍。 正当茉莉花松了口气时,珀阳的视线悄然与她交会,且手指微动。 (……啊,方才那是暗号?) 这是珀阳在后宫宴会时使用的暗号,茉莉花只见过一次。她庆幸自己察觉到,旋即迈开步伐。 茉莉花自备妥的物件中取出两样东西,折返凉亭。平复呼吸后,悄然行至珀阳身后,先行递出了笛子。 (难道我即将经历一场奢侈的享受吗?) 想必是为了援助正竭力挽回局面的玉霞,珀阳打算吹奏横笛。她曾听女官前辈提起,珀阳偶尔在后宫宴席上展露的笛技,堪称美妙绝伦。 若传闻属实,茉莉花终于能亲耳听见。毕竟后宫设宴时,她多半在后方忙碌奔走,无暇欣赏乐曲。 「……机会难得,要不要一起?」 「什么叫『机会难得』?若与拙劣之人合奏,只会拖累孤的技艺,孤可不奉陪。」 晓月虽语带抱怨,然而此番话绕了一圈,实则应允合奏。 茉莉花随即呈上晓月擅长的二胡。 (以防万一有事先备着,真是太好了……!) 为防临时兴起曲水流觞之宴或演奏会时都能随之应对,方才备齐此些乐器。再加上…… (玉霞小姐明明原本没打算弹琵琶的……) 但凡世家千金,果然都会弹奏乐器啊。 昨夜,茉莉花曾询问玉霞,她虽说自己会弹奏琵琶,不过也有段时日没碰,不好在人前献丑而拒绝。 然而,玉霞为人正义感强烈又心地善良,不只为了晓月的侍从,更是为在场众人而奏响琵琶。 「天河大人所言的敬意,果然一点都没错呢……」 自己当时轻率说出「我明白」实在过于草率。她想再与天河交谈,届时想必能由衷说出,自己想成为如玉霞那般的文官了吧。 一曲奏毕,玉霞道了声「微臣先行告退」,便退出凉亭。晓月大抵已恢复心情,随即不按牌理出牌地向珀阳提出,想看后宫乐伎的舞姿。 「玉霞小姐,刚才的弹奏实在太精彩了……!」 「我许久未弹,实在生疏得很。若听来精彩,定是多亏有陛下加入。」 「不,演奏确实精彩,而且以琵琶音色来挽回局面,此番想法实在佩服!果然,才艺不光只是学会,更当如玉霞小姐这般,熟练到能信手捻来才是。下官的手指,早已忘记如何弹奏了……」 她深刻体会到,仅是记得乐谱终无用处。既然有机会学了,便该如此般,能运用在此种场合才对。 「──茉莉花,你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下官喜欢〈花三彩〉。」 〈花三彩〉乃以三色花朵绽放之景为灵感所作之舞蹈与曲子,舞者三人、乐手三人,在轻快旋律下,彼此竞舞竞奏。 只要是女子,都知晓〈花三彩〉这首曲子,在谈论喜欢的曲子时也常被提起。 「这样啊,茉莉花真的……」 玉霞忍不住轻笑出声,却顾忌身后凉亭中酒宴尚在,她只能拼命压低声音。 「你啊,当真是个女孩子呢,且不引以为耻。」 「不引以为耻……?」 「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弹琵琶呢。不过是因女子教养本就包含此艺才学习的。只是,『弹琵琶本身并非目的,而是达到目的的手段之一』,你刚才教会了我这一点。我也是第一次由衷庆幸自己会弹琵琶真是太好了。」 玉霞将手轻轻放在茉莉花的肩上。 「或许不需要让所有女官吏都穿男子官服,并否定自己身为女子的身份……我的想法说不定过于僵化。若只认同想法和自己相同之人,岂不与皇后派无异。」 玉霞此言之中,有几处让茉莉花颇为在意。虽然想请她回答自己心中疑问,然而此时晓月已然起身,宴会随之宣告结束。 于是她只能暂且将问题搁置一旁,一同前去送晓月离开。 将晓月送回寝殿后,茉莉花她们的差事总算告一段落。紧接而来便是今日的检讨会及商议明日的差事。 这段时间里,玉霞既要聆听礼部呈报事务,不时也有武官来找她,忙得不得了,始终无法结束。 「茉莉花,将这份资料送往吏部。」 「明白了。」 刚才的事茉莉花一直放在心上。然眼下还是得先协助玉霞的职务。她沿着月之宫的走廊加快脚步,说了声「打扰了」,步入吏部文官室。 「……春雪君?」 这么晚的时间,春雪居然还在。原以为他是前来取走遗忘之物,然春雪小声否认。 「我在帮子星大人的忙。因为我被分配到较易出人头地的吏部,总得多赚些功绩。」 「春雪君,我也想学习你这般韧性……」 得知他为了仕途出路而特地留下,茉莉花不禁深感佩服。然而,相较考虑是否要为出人头地而努力前,晓月的内侍辅佐职务实在过于繁重,她眼下只能专注这件事。 总之,她先将玉霞的资料交给吏部文官,随后再去找春雪拿之前所托之物。 「叫我再想更多刁难人的方法要做什么啊?我都快没点子了。」 「还有呀?真是厉害!」 她深感佩服,春雪却一脸不悦。但这分明是在夸奖他啊,为什么呢? 「算了啦。今日吏部的前辈也已选定后续接任你们的人选了。若当真搞砸了,也会立刻有人递补,这部分倒是可以放心。」 「之后也会安排女官吏吗?还是会换成男子?」 「下次会是男子。他们说,要是连女子都不行,那派男人就好,他们似是打算推给即将告老还乡的人。」 先前那番「假设」似乎很准确。若不再加把劲,恐怕真的会影响天河与玉霞的评价。 「……对了。春雪君,你对文官的内部事情很清楚吧?」 「算是啦。毕竟都是做人处世所需知道的事。」 「既然如此……那你可知为何他人不会对我说出『你明明是个女子』这类话吗?」 「很少人会明着说吧,背地里多少还是会啦,而且在晋升之路上,恐怕也会因此受到不小影响。」 话本之中,女文官们多半受尽男文官同僚欺压,不过那或许是为了让故事变有趣,而加诸其中的桥段。 「听好了,女文官之中,除了你以外,皆是名门千金。她们的父亲手握权势,所以就算心里有什么想法,也会顾及前途而行事圆滑,不得罪人。」 女文官这条路非常险恶。说到底,女子若展现才智,多半会以进入后宫为前提,进而接受各种教养与磨练。 唯有那些不愿如此的「奇特千金小姐」,才会怀抱强烈意志,恳求双亲,表明欲入朝为官,倘若父母亲无法理解,自然不会替她们聘请指导科举考试的私塾先生。 男子只需展露才华,自有权贵争相收为养子,以金钱为其铺路,女子则不会遇到此事。若家中财力不足,甚至无法学习知识。 「茉莉花虽然出身寒门,但是众人仍沿用与名门出身的女官吏相处的方式,才会如此待你吧?」 「……嗯,那我明白了。另外,还想问一件事。」 她原以为此事仅是兰香与玉霞的习惯,然而听了玉霞的话后才终于发现,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 「成为女文官的人,是否多半会穿着男子官服?」 「咦?这……在吏部有见过一个,啊,她确实穿着男子官服,还有兰香大人也是。」 「兵部的玉霞小姐亦是身着男子官服。难道说,穿女子官服的人只有我吗……」 ──你啊,当真是个女孩子呢,且不引以为耻。 难道大家皆以女子官服为耻吗?不对,或许是以身为女子为耻。 「……我是否也该改穿男子官服比较好啊?」 唯有自己穿女子官服,是否显得格格不入?是否顺应众人才好? 她低头呢喃,春雪叹了口气:「会比较好吗?」 「若你想穿,我觉得也可以,只是不太适合你。」 「是吗?」 「除了外在打扮,还关乎心志。茉莉花,你一直身处后宫,后宫之中尽是女子,所以应当没在意过性别问题。在太学时也是,人人忙于自己的事,都自顾不暇了,没有人有闲工夫在意你是女是男啊。」 过去,春雪曾想把茉莉花逐出太学,其中缘由并非因茉莉花是女子,而是看不惯她那半吊子的觉悟,又一副自己是受害者的模样。即使茉莉花是男子,想来也会发生同样的事。 「我认为只是更换外袍,并没有意义喔……总之,若你无论如何都想穿,不妨向子星大人商量,借一件旧的来穿?」 听见春雪这番话,她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说自己会再考虑看看。 维持现状究竟好或不好?这股莫名的焦虑,盘旋在她心中。 茉莉花为使晓月感受秋日凉爽的意境,费了一番心力。 入夜后,她在寝殿前的池水中点起透着柔光的灯笼,灯火随波漂摇,营造出寂寥而美丽的情景。远处亦有乐音悠悠传来,带着淡淡的惆怅。 即便无法将晓月带入后宫晚宴,亦可将后宫音色送至此处。她透过珀阳,请托女官长安排后宫舞伎于室外演奏乐曲,而这般悠远之音,倒也能充作不错的摇篮曲。茉莉花相当怀念这股甜美而优雅的音色。 「得趁此时写好报告书才行。」 她原先想请教玉霞如何书写,但她早已被武官找出去。她候在资料库,只得先行仿照着写写看了。 「这是先前的报告书副本……」 她翻阅几份文件,大约掌握格式。与过往在后宫中所写的报告书相比,并无太大差异。如果写错了,明日玉霞应该会加以指正。 除却一整日的行动,她特别详实记录下途中变更之处,待差不多完成后,便再度重新浏览一遍。 「……报告者之名,你不一并列名吗?」 耳边突然出现呢喃,让茉莉花大吃一惊,身子几乎弹跳起来。 她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还差点从椅子上跌落,急忙扶住桌案。 「哎呀,还以为你是故意装作没察觉呢。」 「陛下……!请、请不要如此吓人……!」 珀阳稳稳扶住她几乎失衡的身体,并将她扶起。 茉莉花按着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胸口,拼命平复呼吸。 「工作至此时,辛苦了。嗯,这份报告书写得相当浅显易懂。」 「……谢、谢谢您的夸奖。」 「所以,为何不列名呢?」 珀阳俯身,几乎要靠在茉莉花身上般探头审视文件。 茉莉花急忙将玉霞的椅子推上前,请他落座,自己则站起身。 然而珀阳却握住茉莉花的手,嘴里说着「无妨无妨」让她坐下,他则将椅子拉至身侧,与她紧贴而坐。 即便自己悄然拉开距离,他多半还是会靠过来吧。虽感无奈,也只能勉强维持这般近得过头的距离。 「……下官不过是研习中的新人官吏,只是协助玉霞小姐的人,玉霞小姐方为报告书负责人,因此只需写她的名字就可以了。」 「明明可以一并写上啊。若这桩差事博得好评,对你以后的仕途定会有帮助。」 若想功成名就,确实如珀阳所言,应设法说服玉霞以一同列名的方式,将自己的名字列于报告书中。若能让上层意识到自身才干,往后便有机会参与更为重要的差事,若能顺利完成,便能升官。 (……我认为,自己当官会更有意义,才入朝为官。而且我认为,只要诚心办事,或能成为世间女子立志为官的契机。) 然而,所谓诚心办事,具体而言,究竟该怎么做? 是找出该做的事情并朝此目标前进?抑或应以功成名就为目标?连这一点,她都尚未决定。 「我送的衣服很适合你呢。原本还担心你是否有好好收起来,真是太好了。」 珀阳用手执起茉莉花的袖口。 此件衣袍是先前协助珀阳时所获得的赏赐。见赠与者露出满意的神色,她便再次道谢。 「你明明很适合漂亮衣裳,却想穿男子官服吗?」 自己所烦恼之事被一语点破,茉莉花不由一惊,不过她随即想到,多半是春雪转告子星,子星再转告珀阳。 「下官想,就算不适合,是否也该为了配合大家而改穿……」 「就算穿了,内在也不会改变啊。」 珀阳说得没错,她无言以对。换上男子官服也只不过是改变外表,她并不如其他女官吏一般,讨厌女子这个身份。 「至今为止,女官吏皆以穿上男子官服展现自己的觉悟,所以下官在想,是否也该如此展现出自己的觉悟才好?」 第一位当官的女子,想必即便拥有强力靠山,亦仍选择穿着男子官服,想必承受了那些不为人所见的歧视吧。 莫要将我当成一个女子,请将我视作一名官吏。 如此心愿,全寄托在男子官服中。 「我倒希望茉莉花能保持可爱女孩子的模样呢。」 「谢谢您,陛下体贴之意让下官很高兴。」 珀阳是会以能力来给予肯定之人。自从他提出让区区一名女官接受科举考试这般荒唐的要求起,她便深切体会到这一点。 「可不仅是心意而已。你想想,先前在三国会谈时,你曾假扮过文官吧?当你身着华衣参加会谈时,着实令我惊讶。」 「因为不像官吏……吗?」 「即便为女官吏,也未必会让情势不利,此事确实让我惊讶。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女官吏相当辛苦,因为她们得穿着男子官服,刻意令旁人不察觉自己是个女子,才能免受他人轻视。」 珀阳伸手将茉莉花的鬓发拨至耳后,看了她那对耳饰,「果然,花朵样式很适合你。」他开心笑道。 「那次会谈,你可曾因『女子之身』而受人轻慢?或因配戴花饰而遭人小觑?」 「当时,下官的装扮并不适合出席会谈,所以才让陛下和旁人大吃一惊。」 「正是如此,如此正好。外交之道,最重要的,乃是掌握主导权。而掌握主导的最好办法,变是令旁人认定你不好应付。」 为了彰显身份,有人会带上孔武有力的武官为护卫;或有人为了令使自身地位一目了然,便刻意在身上配戴诸多名贵之物。 此番话,是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吃了不少苦头的子星告诉她的。 「在那场会谈中,白楼国女文官『晧茉莉花』之名,已然传至黑槐国与采青国。让他们知晓你既是美丽女子,亦非好对付,当时我判断,此举『可行』。」 ──凡人对于难以理解的事物,皆怀抱恐惧。过往刻意彰显自身能力的方法,或许已逐渐过时。 听了珀阳此番话,换茉莉花感到吃惊。 「身着美丽衣裳、面带笑容的你,自然引人注目。一旦他人看见你,便会忍不住在意。要在外交上掌握主导权,你已凭强烈的第一印象得手。」 「……那是因为少见,对吧?」 「嗯,正因少见。若非如此,当时便只能凭实力决胜负了。当世人不再将美丽女官吏视为稀奇之事时,即便有人以女子装扮现身,大家也只会将其视为一般官吏。届时,兰香与玉霞等人所期盼的,能凭借实力获得认可的时代,将拓展开来。」 「已能渐渐看见如此明朗的未来了。」珀阳凝视着远方。 「你既不排斥穿着女子官服,我便希望能由你继承前人之志,度过这段过渡期,将希望带往下一个世代。」 意思是继续让茉莉花身着女子官服,以女子身份立于朝堂。 虽说如此一来,或许会遭人在背后议论,亦可能会有人当面说三道四,甚至给予不可理喻的评价。 然而,总要有人去做。 她隐约觉得,那或许正是只因适合而当官的自己,而被赋予的使命。她不愿自己仅是一味承受伟大女官吏的恩惠。 「……下官也能成为像兰香大人和玉霞小姐那般吗?」 「不可能。茉莉花,你的思考方式,从根本上便和兰香与玉霞不同。」 被直言否定,茉莉花不禁发出哀鸣。 珀阳闻之轻笑,告诉她:「这样就好。」 「任谁都会有无法如愿的时候。若是遇到了,要么改变框架中的自己,要么改变框架本身。」 若论自己迫切需要哪个,茉莉花选择前者。 若有人对她说,平民难以功成名就,自己大抵会默默接受吧。 「茉莉花,你是宁可遵从麻烦规矩,也不愿破坏既有秩序的人,对吧?」 「……万分抱歉。」 「那并非是坏事。若人人皆为自己而想改变框架,国家自无法运作。只是,若始终无人出声主张改变框架,无论过了多久,女官吏也无法再往前迈进。」 既然如此,该如何是好? 只是静静看着在前方领头的人,为后进辛苦付出就好吗? 面对茉莉花的疑问,珀阳回答:「很简单啊。」 「对那些试图改变框架之人,坦率表达感谢之意就好。」 珀阳的手指,轻轻抚过茉莉花在报告书上所写的文字。 「刚才我称赞你的报告书写得不错,对吧?其实啊,在一年前,六部各自有不同的报告书呢。」 「咦?可是如今后宫和礼部的格式十分相近……啊,调整过了吗?」 若是一年前完成统一格式,那么下令改革之人,想必正是珀阳。 珀阳怀念地说:「正是如此。」 「提出此议的人是子星。子星高中状元后,为了将来着想,便花了两、三年时间,在六部之间轮调。每至一处,便调整了报告书的写法。」 「他认为按照原样,一旦部门间需要彼此合作时,效率会变差吧。」 即便行事不便,茉莉花多半也会按规矩行事。她并没有如子星那般,愿意发声、推动改变的勇气。 「统一报告书与申请文书等格式,是我和子星第一件重要的差事。我们一同决定书写规范,然后颁布敕命。起初也招致很大的反弹。所幸吏部率先高兴赞同『处理公务变得更为轻松』。过了一段时日,各位也逐渐适应。现如今,大家甚至忘了当初曾对此多有怨言。」 她能活用女官时期所学之事,亦是多亏子星。 哪怕只是细微压力,累积起来也将变成沉重负担。子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为了让大家办事更加方便,而有所行动。 「新人官吏的研习制度亦是如此,那些曾经历过惨不忍睹的研习之人,若未曾反映制度有问题,至今恐怕仍维持原样。玉霞整理出的问题虽被上层压下,不过兰香听了她的抱怨后,转述至子星耳中,最终由子星告诉我。因此,我们决定至少先行重整架构。至于内容,便是往后功课了。」 变更研习制度,表面上是避免皇族为官的受到特别礼遇,然而真正用意,是为了援助反皇后派,以及力不从心的中立派。 「我与子星每下一道决策后,皆会在意后续评价。听到大家说改革有成效才安心。我们正是为此而行动。」 ──原来如此,此时茉莉花才终于明白。 世间有人期盼事情能变好,并且为之付诸行动。 而当自己与那样的人相遇时,最不该做的是站在远处观望,并想:「真了不起,若是我也能像那样就好了。」 不该让他们花费心力回首确认此举是否正确,或在担忧中度过。只要觉得有帮助便即刻传达,使他们安心且开心,才能以积极的心态,筹划下一次非做不可之事。 既然无法凭空想出点子,那么,便以感谢与支持回应。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很厉害,不过绝不能只是理所当然接受那些人的恩惠。) 一直以来,她正是理所当然地,承接了许多这样的付出。 往后不该只是随口一句「很方便呢」、「十分感谢」就了事,而是试着去想像,那些事情背后,究竟是多么辛劳。 如今,在自己身旁之人,正是创造「先例」的人。她要更加感谢自己有幸成为文官,也必须更加贪婪地学习。 (不能只是记下来,而是得时时思考每一件事的意义……!) 若始终耽溺于他人「这此这般」的温柔指示,甘于被动受教,终究只会是个理所当然接受一切的人。 ──所以,首先得试着行动。立刻动身,不管做什么都好! 纵使没有了不起的理由也无所谓,只要想到什么,便该立刻行动。 「下官要去子星大人那里……!」 她坐立难安,于是向珀阳说道。 珀阳挥挥手笑着对她说:「去吧。」 「啊,陛下……!」 当茉莉花的手方触及门扉,却又回过头。 她深吸一口气,依照在后宫研习时所学,并拢双足、拱起手,恭敬俯首。这份女子独有的优雅与仪态,愿有朝一日,能转化为自己的武器。 「一直以来非常谢谢您,实在感激不尽。」 「我自己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就算受你埋怨也不奇怪,往后恐怕也会继续如此。不过,眼下我就坦然接受你的谢意吧。」 未来,自己或许仍会因珀阳那些莫名其妙的命令,而被耍得团团转,然而心中某个角落,却隐约期待下次不知道会收到什么样的要求。 「子星大人!」 或许早已到他返家时刻,但无论如何,茉莉花仍想现在见他一面。 她冲进吏部,只剩子星一人还留着。她想也不想地喊了他的名字,他依旧体恤地问:「忙到这么晚,辛苦你了。」 「是礼部派你过来的吗?若你还有公务要办,我可以帮忙喔。」 子星总是这般,对谁都体贴入微。即便只能一点一滴偿还,茉莉花仍是想回报他。 「那个、关于报告书的写法……」 「有哪里不清楚吗?」 「并非如此。正因报告书写法和下官在女官时期学到的一样,所以不需要说明,也能独自完成。陛下告诉下官,是子星大人将格式修改成这样的。」 「咦?啊~是没错啦,我是觉得统一的话,做起事来比较方便。」 「那是我以受赐禁色文官的身份,所办的第一份差事……」子星回想起一年前的事,语带怀念。 没错,制度之改革,发生在一年前。明明统一规格对众人皆有益处,却一直搁置不管,直到子星出面,改革才终于通过。 「十分感谢您……!」 茉莉花郑重地低下头。 「多亏子星大人当时主张改革,下官方得以受惠。感谢您一直以来的用心良苦。」 子星这名文官,确实并未辜负珀阳授予禁色所带来的特权。 若是此人,无论皇帝是谁,迟早亦会获赏禁色吧。 「哇……总觉得、很令人害臊呢。毕竟从未有人如此向我道谢。」 向来稳重、守护她的子星,语气难得慌乱。 「一旦开始推行新制,就算自认有把握,难免还是在意评价。统一格式之初,反对声浪特别大,我也曾担心是否做了多余的事……」 对茉莉花而言,子星是教导她的「先生」。当她为了科举考试而找寻私塾先生时,他不仅答应,还帮她加强能力,甚至在她当官后,仍然相当关心她。 然而如今既已能同为文官立场对话,她不想仅止于道谢,而是希望自己可以理解子星提案背后,真正的意义与想法。 「茉莉花小姐,我也要向你道谢。我很高兴有人为此开心,这样我就放心了。」 即便是如此优秀之人,仍会有不安的心情。 在这种时候,可以询问一声还好吗,或是说出感谢之意,毕竟正因自己是近在身边的同僚,所以应当会有如现在一般能察觉的事。 虽然自己此时还是单方面接受恩惠之人,但假以时日,定能办到。 茉莉花再次深深低头行礼后,返回资料库。 回到资料库时,玉霞正翻阅着茉莉花的报告书。 「失礼了,下官方才离开了一下……」 「啊啊,难道你去找我了?看来我们错过了呢。」 玉霞自报告书中抬起视线,朝茉莉花露出微笑。 「你写得很好,我已替你稍作修正,明日一早改好后便收起来吧。今日已经很晚了,快些回去吧。你住在官舍吗?若同期尚在,请他送你一程……」 「下官在城下租了私塾二楼,回去时会多加小心。」 「这样啊……若是遇到什么事,记得大声呼喊喔。」 女官吏们在城下设有华美居所,多半自此往返。 茉莉花身为平民,本打算去住位于宫殿一隅、供下级官吏居住的官舍,可那处目前只有男子入住,子星与春雪皆阻止了她。 能有如此多人替自己挂心,实在奢侈。 「……玉霞小姐,谢谢您。」 她诚挚地凝视对方的双眼道谢。 玉霞含笑说:「不用谢。」接着起身。 「这份报告书本应由我撰写,反倒是我该谢谢你代为完成了呢。」 「下官不仅感谢您审阅报告书,亦想为新人研习一事致谢。」 如同先前对子星表达谢意一般,她也想向玉霞表达感激之情。 她盼玉霞能明白,确实有人因她而得助。 「自今年起,新人文官的研习制度有所改变,众人皆可平等地接受研习。虽仍有像下官这般例外,或他组于礼部的研习遭取消,所以可能只能算是形式上的平等……」 诚如珀阳所言,这项制度的改革,接下来才正要开始。 不过,终已向前迈进一步了。在许多人的辛劳下,正逐渐往好的方向改变。 「这都仰赖玉霞小姐的功劳,若非您提议整顿新人研习制度,下官也无法与其他人一起接受指导。」 「谢谢您。」她深深俯首行礼,缓缓抬起头后,却见玉霞一脸讶异。 「那个是……但那并非我做的。我的改善方案早就被上头压下来……」 「陛……不,是子星大人告诉下官的。多亏玉霞小姐与其他人,方能让这个声音传至陛下耳中。真的十分感谢您。正因有许多如玉霞小姐这般的女官吏,下官如今才能像这样身着女子官服。」 她将手按于胸前,表示自己会正确理解玉霞那句「完全是女孩子」的意义,并将之珍重于心。 时代在前行。她向来是顺应周遭而生的人,因此即使不自觉顺势搭上这股良好浪潮,也未曾认为那是负担。 「……不对呢,该道谢的人,终究是我啊。」 玉霞垂眸,摇了摇头。 「玉霞小姐要道谢?为何?」 自己成为文官不过四日,究竟做了什么? 正当她百思不得其解,玉霞苦笑道:「你大概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吧。」 「担任赤皇帝陛下内侍一职,只会使自身评价受损,我迫于上面的安排,无奈只能应下。然而你却拼尽全力安排,不仅提出许多意见,亦有能力可确实执行,你一副『本该如此』的模样,同时亦成功令赤皇帝陛下满意。」 一切皆因有玉霞、子星、珀阳、女官长与礼部文官的协助,才得以完成此事,并非仅凭她一人之力,所以她慌忙否认。 「将自己的喜好摆在首位,未能全心投入职务,令我一时羞愧。待察觉自己错了,才决意向你学习,全力以赴,故方才弹奏琵琶。」 「是因为下官……吗?」 竟是自己改变了玉霞的心意? 「不过,你并非赞赏我弹琵琶的技巧,而是那份决心与态度……」 玉霞的神情逐渐柔和,眼神恢复了神采。 「我心中一直、一直很犹豫。本想着不要再有那愚蠢念头──靠一个小丫头改变国家。应该认清自己的斤两,做好分内之事就好。反正不管做什么都是徒劳,不如在职务之余,享受兴趣就好。」 玉霞此番话,与珀阳、子星所言并无二致。任何人皆会不安,差别只在于是否显露人前罢了。 「真神奇,你所说的,正是我想听的……是你让我明白,发声并非徒劳,这让我觉得实在是……」 似是一股情绪涌上心头,玉霞伸手轻掩嘴角,呼了口气。 「……太好了,我并未因身为女子,或所属不同派系而屈服,而是选择继续为官。」 如同子星那般,玉霞似也十分开心。 茉莉花心中「啊啊」叹息一声,胸口随之一热。 「你此番话,于我而言是救赎,亦是回报。真的谢谢你,茉莉花。」 自己不过是因受恩而回以谢意,并未做过值得受到如此郑重感谢之事。 早知如此,应当早点说出口,往后也应更加坦率地传达谢意。 正当她这么想时,却见玉霞困惑地眯起眼睛,歪了歪头。 「茉莉花,我发现你即便被感谢和夸奖,似乎也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 「……是这样吗?」 此刻的自己,究竟是何种表情? 她向玉霞表达感谢之意,见其反应后松了口气。但当自己收到「谢谢」二字,内心却总认为还可以做得更好,使她无法坦然接受。 「昨夜,我去寻了友人,她是女官,我向她探询了你的事。毕竟往后要一起共事,事先了解属下状况,亦属我的职责。」 她心中微微一紧。她不认为当女官时的自己,会获得多好的评价。 「她听过你。当我提及你通过科举考试时,她十分惊讶呢。她说,你看起来并不像是如此优秀之人……亦说若你真的通过科举考试,则你在当女官时,肯定未尽全力屡职。」 「说得也是啊。」玉霞叹了口气。 「身为平民的你,要是在后宫大展长才,势必会遭无情扼杀。做事留一手,方为后宫生存之道,我也并非不明白此理。」 茉莉花没有任何依傍,从前当女官时,比起全力行事,反倒会优先学会如何生存,面对此种情况,也只能说是无可奈何。 「正因如此,你即便受到夸奖,亦难以欣喜吧。毕竟你比谁都清楚,自己行事未尽全力,或取巧用些小手段,所以才无法夸奖自己。」 玉霞指出的问题,使她心头微震。没错,只有她自己明白,虽在旁人眼中看来,她可能是「没自信」或「态度消极」,然并非如此。 「月之宫与后宫的情形也差不多。做事绑手绑脚,相当费神……但唯独此刻不同,我是茉莉花的上级呢。我答应你,不否定你的意见,且悉心倾听,为了让事情顺利执行,我亦会给予指点或引导。反之,你亦须答应我,不要畏惧我,当在此职务上,做出正当之努力。」 玉霞所言,撼动着茉莉花的心。玉霞想必是一路以来,不断做着正当努力之人,与自己不同,是笔直而坦荡生活的人。 ──她虽然总说办不到,但那确实是她心中所憧憬的态度。 「借着与我共事,建立起自信吧。而后,亦持续做出正当之努力。同为女文官,我希望你堂堂正正地活着。」 要如同故事主角般,全神贯注、持续努力,即便知道很难办到,但倘若自己能做到,她应该也能夸奖自己了。 「是……!」 她下定决心点头,玉霞便笑着对她说:「一起加油吧。」 晓月正聆听从远处传来的旋律。 曲调带着引人思归的哀意,牵引着他走到露台上,只见点着橙色烛光的灯笼,正漂浮于水面,在晚风的吹拂下灯火摇曳,随波漂动。 「……女人还真是厉害啊,换作男人可想不出这种点子。」 他方才存心刁难,抛出一句「太热了,让孤凉快些」的无理要求,没想到新任内侍竟利用听觉与视觉回应其意。教他想好的一肚子抱怨,全无从发作。 「打扰,进来喽。」 「这种话,希望你能在进房前说。」 晓月斥责了珀阳三两下便破坏了这夜色中的寂寥与幽静。 珀阳嘴上说着「对不起啊」,脸上却毫无歉意。 他就是这样的男人。那副温柔的神态与嗓音,对珀阳而言,不过只是一种武器。 「今日辛苦了。新的内侍如何?」 「算是能干,多亏她们,孤今日心情甚好。这样你满意了吗?」 「嗯,这是个好结果。多谢你配合。」 从珀阳的笑容里,看不透半点心思,他立于晓月身侧,眼前这幅奇幻景象使他眯起眼。 「多亏你依朕所托,提出一些无理取闹的要求,事情才很顺利喔。黎天河被判禁足悔过,而朕所关注的年轻文官,也得以踏上升官台阶。」 「那个黎天河,是你相当看重的人吧。为何要如此处置?」 「从以前到现在,朕都很器重他。不过情况变得有些伤脑筋呢。他私底下与可能和『统一派』有所牵连的反皇后派官吏交情甚密。」 「原来如此啊。」晓月笑眯眯地说道: 「你被背叛了?孤早料到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啊。毕竟你是这种人啊。」 「这种人?」 「若以统一四国为目标,你应当可以完成三国统一,然而在即将拿下第四个国家时,定遭到信任臣子从背后行刺,最后壮志未酬而亡。绝对会这样。」 「这般幻想过于具体,听了很讨厌呢。」 「真可怕,真可怕。」珀阳笑着回应,但那副模样分明一点都不害怕,让晓月看了很火大。珀阳分明也知此举是在挑衅彼此信任,却仍故意为之。 「若换作是你,可以做到何种程度?」 「孤光是处理自身国家之事就忙不过来了。孤和你不同,并无怀抱宏大志向啊。」 自晓月篡位以来,已过半年,国内仍充满敌人。 照理说,他本不该有闲情逸致在白楼国度假。毕竟离国期间,有很高机率遭人暗算,然而他仍来访此地,是因为他需要珀阳的力量。 「令你忙不过来的原因之一,便是四国统一派的动向,在朕之国内,他们也开始频繁行动了呢。至于契机,大抵是赤奏国政权更迭。原本推动四国统一的皇帝倒下,由反统一派的你继位,而被你铲除的统一派,有部分流入黑槐国及此处。」 「什么?你是想说,这是孤的责任?当初赞成赤奏国政权更迭的人可是你呀。我们可是命运共同体。」 赤奏国前任皇帝,以一统前天庚国四国家为志,不断扩张军备。 即便百姓因饥荒而痛苦不堪,他仍坚信只要打赢战争,一切都有办法。 (若让笨蛋当上皇帝,就真的无计可施。虽然不得不阻止局势恶化,但朝中官吏因财力雄厚,不知饥饿为何物,难以理解百姓饿肚子的感受啊。) 晓月并非想当皇帝而篡位。他只是深知若不出手,赤奏国恐将覆灭。 于是,他在其余三国皇帝当中──「满脑子想着如何背叛的无能之人」、「缺德的黑心债主」与「残虐无常的小人物」,无奈之下,选择了相对正常的「缺德的黑心债主」珀阳,向他举荐自己。 结果便成如今这般。珀阳听了晓月之言,助他一臂之力,使他登上皇位。 (这辈子大概都难以在他面前抬头了吧。这样很讨厌啊,要是再过个十年,会不会有人替我解决他啊。) 面对珀阳,他几乎只能摆出「珀阳万万岁」的姿态。因此,当对方提出「来一下白楼国」这般愚蠢要求时,他亦无从拒绝。 「正因你的到来,潜伏于白楼国的统一派或许会有所行动。倒不如说,朕期待统一派能有所图谋,比如策划袭击,或绑架赤皇帝之类。」 「什么?你打算拿孤当诱饵?原来你竟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毕竟你此次来访过于仓促,在准备不足的情况下,他们不会贸然行事啦,但想必少不了盘算些什么吧。」 并非事先做好万全准备而密谋策划,而是因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仓促议事的话,那么其联络方式与湮灭证物的手法,想必会有疏漏。只要统一派露出破绽,便有机会安排间谍潜入其中。 「……你打算利用孤造访白楼国一事到何种程度?」 「若能一石二鸟,朕会很高兴呢。」 「那是什么意思?」 「丢一颗石头能击落两只鸟,是西方国家的谚语,翻译过来大抵便是这意思。」 「好好好,原来是在炫耀自己通晓异国文化,还能应试登第,好聪明,不用特地做这种事啦。」 没错,晓月之所以和珀阳联手,只因利害一致。若非如此,他本不想接近此人人。珀阳的目标,绝不仅一石二鸟,他是以一石五鸟为目标的男人。 (统一派那些人也真可怜。要是被澈底击溃,恐怕会失去梦想与希望吧。) 「你果然是会被人从背后刺杀的男人。」他终究将这句忠告压回心底。 「那么明日起,要孤怎么做?一样假装好女色吗?」 「接下来,朕要请你扮一回『任性妄为、大放厥词的暴君』。朕需要你展现出只有女文官能招架的暴君。」 「你中意哪个女人?孤可以偏袒她一点喔。」 他以宽厚的胸襟询问,只见珀阳神情依旧难以捉摸,并回答两人都是。当真傲慢至极。 「这样啊。不愧是人称明君的白皇帝,鱼与熊掌,不论哪个皆要兼得?」 「被如此夸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 讽刺落空,晓月不禁咂嘴。 反正无论自己说什么,对此人而言,大抵如同鸟儿鸣叫,即便如此,他仍想说上一句: 「有时候,孤会想……你当真是在幸福中长大的人啊~」 「因为朕什么都想弄到手?」 「那也算原因之一。」他刻意笑眯眯地继续说: 「而且即便你性情乖僻,但到了紧要关头,你仍选择相信他人。会想相信别人,身边多半曾有值得信赖之人。」 环境造就人心。 若成长之路没有可信之人,便会如自己般,不会想抓住那虚无缥缈的希望。 「不过啊,也有人并非如此。很多人在无法相信他人时,会自然背弃。你就等着哪天一次次哭诉『朕明明那么相信你』吧。」 「到时便让你来安慰朕好了。」 「别说这种令人作呕的玩笑好吗?你去后宫不就得了?」 晓月挥了挥手,示意珀阳快些离开,珀阳留下一句「真可惜」便转身离去。 「孤已经受够和性情乖僻之人相处了啊。未曾想,孤竟然开始惦记那个坦率到像傻瓜的妻子。」 晓月看向南方,低声呢喃:「且让孤早些回去吧。」 月长城一隅,有个连月光都无法照入的特别牢房。 那里面关的,正是对白楼国皇帝犯下谋反之罪、已遭问责的仁耀。 为何仁耀会背叛自己的外甥,亦是皇帝的「珀阳」呢? 珀阳想明白仁耀内心的想法,盼望能与他说上几句,因此时而前来,和他说一些无果的谈话。 「……今晚的月亮极美,月长城也因此映出美丽光辉。」 被晓月赶出来后,珀阳不知不觉来到这里。 他对牢房中的仁耀如此说道,然而一如往常得不到回应。 这位想取自己性命的叔父,自被抓后便不曾开过口。由此可知,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发生何事,至死都要守口如瓶。 「如今,赤奏国皇帝已抵达此处。仁耀,你也知道他吧,就是半年前登基的晓月。」 即便仁耀毫无反应,珀阳仍没有一丝不耐,续道: 「这位新继任的赤皇帝,已将统一派官吏赶出赤奏国。被赶出来的统一派逃往各地,亦有逃到白楼国来,想来是与反皇后派联手了吧。」 「毕竟,」珀阳向仁耀露出笑容: 「为你与黑槐国牵线的人,原就是赤奏国统一派的人吧?他们看中了你,认为适合推举你成为统一国家的皇帝。只是,若现下前往黑槐国,怕是会见到他们早已另寻其他更好摆弄的皇帝人选了吧。」 对白楼国的反皇后派而言,仁耀无疑是个「悲剧武人」。 ──明明最适合成为下一任皇帝,却遭淑皇后反对,而未能登上皇位。 反皇后派正是怀着这样的想法,试图夺下那个未曾被夺走的皇位。 (至于仁耀早已抛弃皇籍,以及前任皇帝陛下尚有多位出色皇子之事,他们大概也不愿多想了。) 无论是谁,皆会将局势解释成对自己有利的模样,能如实听信的,只有传说中的仙人事迹了。 「赤皇帝突然来访,或许会成为统一派与皇后派有所行动的契机呢。」 不,并非如此。将晓月邀请来,本就是为了向他们发出「来,动手吧」的讯号。 「仁耀,朕希望你能指认反皇后派与统一派官吏中,究竟是谁想要推举你为统一国家的皇帝,只要你说出他的名字,朕便能保全你的命。」 相对地,则有可能取走他人性命。 但若能让谋反计划止于未遂,便能以最少的伤亡结案。 「再这样下去,谋反计划书上迟早会出现你名字。等事态走到那一步,朕便无法护你周全,只能以你曾对皇帝与皇太子举刃之罪,将你处决了。若你此刻能说出所有真相,朕尚可极为隐密地处理。」 若要说有谁能保住非皇后派的仁耀,便只有珀阳了。但即便身为皇帝,能力终究有限。 「……别让朕做出那样的决定。」 若有生命尚能挽救,他当然想救。 自他成为皇帝以来,心中始终怀有这种想法。 皇帝并非万能。到了最后,为了让多数人得以存活,他仍不得不舍弃少数人。 而在那些被迫舍弃的人当中,他总是竭力再减去几人。现在如此,往后亦然,这便是他的责任。 「朕会再来的。你且好好考虑朕方才说的话。」 珀阳望着毫无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仁耀,结束了这场谈话。 (……不过,想必你多半不会供出同伙吧。你既未选择自我了结,答案其实已经相当明白了。) 他所珍视之人皆如这般,一点一滴、一点一滴地消逝。 「哪怕能多救下一人也好……」 珀阳自牢房返回寝殿,从窗户向外眺望,看着为晓月而准备的灯笼所映出的光。这是茉莉花的点子吧,后宫有个仪式,会将灯笼放入池水,随波漂去以送走夏天。 「茉莉花正如期行事。余下的……便看玉霞了。」 当他看着反皇后派的女官吏韦玉霞时,总忍不住想,如果她出身亲皇后派就好了,她这样的文官,被晾在兵部实在可惜。 「以我的力量,固然能让她升官,也能替她调任,但仅是表面形式,终究没有意义。」 事实上,就算让玉霞转入吏部,吏部文官也未必会接纳反皇后派的玉霞所提出的提案。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多半仍会遭人反对与驳回。 中立派的子星之所以能在吏部立足,除了高中状元、实力受到瞩目外,亦因被赐予禁色而备受重视。 只凭能力评断文官的时代,还远未到来。 「……但愿茉莉花能拯救你。」 茉莉花正是因为有你,如今才能像这般身着女官服行事。 若身边有女子能肯定自己过往所做的一切,想来她定能继续付出正当努力,且不被危险诱惑所动摇、让自己身陷其中。 「以荣耀制胜……或许我还是太天真了吧。」 晓月说过的话,深深刺进心中,令人难以忘怀。 「赤皇帝的性格真差呀。」他叹了口气,语气事不关己。 ──────────────────────── 第四章 茉莉花担任晓月内侍辅佐的第二日,一早入衙后,便与玉霞确认今日行程。 上午是晓月与珀阳的会谈,午后则安排前往太学视察、公堂巡阅,以及至白虎神兽庙参拜。 「要去白虎神兽庙参拜啊……真想看看赤皇帝陛下化身朱雀的模样。」 「朱雀的模样?」 玉霞正涂抹着口脂,闻言不解地回过头反问茉莉花。 「下级官吏去看神兽之姿,果然不大尊敬吧。」 白楼国皇帝受到白虎神兽庇佑,据传为白虎神兽的化身。 茉莉花原以为人化身为白虎,不过是传说中的故事,然而珀阳亲口告诉她是真的,甚至让她亲眼见过他化身白虎的模样,她才不得不信。 皇帝定不会轻易展露神兽形貌给他人。或许只会在特别仪式中方会化身,且仅有能参加那场仪式的达官显贵得以一见,像她这种平民百姓,不过只能听到一些如古早传说般的风声罢了。 不过玉霞既出身世家,又为文官,理应知晓此事真相才对。 「真是的,茉莉花居然相信那种骗小孩的故事啊?」 玉霞不知为何竟笑了出来,抱怨着害她没办法涂抹口脂: 「我们会被教导皇帝陛下是神兽化身,只是为了让人对皇帝陛下怀有崇敬之意。皇帝陛下怎么可能真的化身成神兽呢。」 玉霞此刻的反应,和不久前的自己一样。 难不成,白楼国皇帝确实受白虎神兽庇佑,且能化身为白虎一事,连六部文官们也不知情吗? (意味着只有陛下与极少数人知晓此事?这又代表什么?) 倘若百姓皆知皇帝乃由白虎神兽认可之人,才更能凝聚人们的敬畏之心,珀阳为何反而要隐瞒此事? (难道那是我在做梦吗……?) 她隐约感到不安。正思索着下次见到珀阳或是子星时……此时,有人敲了敲资料库的门,并且喊了她的名字: 「晧茉莉花在吗?」 「在。」 茉莉花应声后,走去打开资料库的门。 门外站着手持文具的春雪,他问:「你现在能离开吗?」 「有一场新人研习需全员参加,他们派我来叫你……」 春雪稍微看了玉霞一眼,玉霞颔首: 「可以啊,上午我们只须待命,你去吧。」 「失礼了,结束后下官立刻回来。」 幸而晓月上午仅有与珀阳会谈的行程。 茉莉花急忙取了文具来到走廊后,春雪随手递来一封信。 「这是什么?」 「里面没有内容啦。子星大人要我来传话。请你带着这个去见陛下,并以子星大人命令你亲手呈交陛下为由,好让你入内。」 「那所有人都要参加的研习是……?」 「只是为了找你出来而编的谎言。不过我想,陛下和子星大人,应当是算准你此时正好有空,才这么做的。」 若由皇帝下令召见一名新人文官,多半会引起诸多疑虑。 珀阳想找茉莉花说话,要么挑没有他人时主动寻她,要么就能像这般,借子星之手,以拐弯抹角的方法将人叫来。 (……有获赐禁色的话,这时确实方便许多啊。) 若拥有特权,就算被皇帝直接找出来,大家也能理解。 回想当初未能高中状元时,便已错失获赐禁色的机会,她不由得摇摇头。 (即便再出现机会,我也怀疑自己能不能积极去争取……) 被召见一事重新浮现心头,她再次摇了摇头。 为何会被召见?得仔细想想才行。毕竟,一定不可能只是为了闲话家常。 「……要整理毛发吗?」 「对。要是拜托子星,他都会随便得吓死人,我不喜欢。」 在茉莉花眼前,一头巨大白虎悠闲趴在地上。金色眼瞳与白金毛色,隐约带着几分珀阳的气息。 巨大身躯、巨口,以及其中隐约可见的利齿,直接打破她先前以为化为白虎只是一场梦的疑虑。 「下官只曾照料过马匹……若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见谅。」 她一边担心不知这么做好不好,一边拿起梳子梳理珀阳的毛发。 「您召见下官,难道只为了这件事?」 「还有别的事,不过,就边做边说吧。我是因赤皇帝的请求,要偷偷让他看看白虎样貌,才特意变身。原本我也请他让我看看朱雀的样貌,不过他说拍动羽翼时会飞出火星,担心引起火灾而拒绝了。但还是会想看一眼吧?」 珀阳语气如同闲谈般,随意聊起皇帝化身神兽之事。 看着珀阳一副对此理所当然的模样,让她想起那些毫不知情的文官。 两者的认知差距之大,令她感到困惑。 「请问……您未定好化形时,随身伺候您的人吗?」 「我能化身白虎一事,只告诉极少数人,因此都是当下决定。」 「……您为何一定要隐瞒此事呢?若皇帝陛下真为白虎神兽之化身,百姓想必也会感到欣喜……」 虽然明白事情或许并不单纯,她还是忍不住想问。 当她抚过白虎耳后,珀阳如同猫一样,自喉间发出呼噜声。不过因体型巨大,并未让她觉得可爱,反倒认为声音过于凶恶而忍不住冒汗。 「因为,并非所有皇帝都会受到白虎神兽庇佑。」 「咦?可是下官自幼便被教导,皇帝陛下皆受其护佑。」 「你应该知道西边有一座高大的白虎神兽庙吧?那里不允许任何人进入,没人知晓是何人在何时,利用如塔般高大的岩石所建成。」 这座最高大的白虎神兽庙,位于白楼国境内西侧,与其他庙宇不同,它并非由人力所建。在险峻的岩地中,有一块形状如高塔的岩石,其地面有个洞穴,白虎神像便设置于此,而后成为如今的神庙。 这座庙宇最顶端之处……人类即便利用工具,也未必能爬得上去,据说白虎常俯卧于其上。 白虎神兽为守护社稷,所以喜欢待在高处,此类传闻,多半是后世杜撰。可既然现实中有受白虎神庇佑的珀阳在,也难说传闻皆为虚构。 「其实,那座庙的后方有个入口,可通往洞穴,从那里便能攀上高处,只是极其危险就是了。」 「……咦?」 「我想,多半是爬上去便能得其护佑。至少我是这样。」 「咦、咦?」 自幼听闻的古老故事,究竟哪些为真,哪些又是编造出来的? 正当她混乱不已时,白虎珀阳笑了。 「白虎神兽,本为天庚国西方的守护神兽。其余各地的守护神兽分别为北玄武、东青龙、南朱雀、中央黄龙,神兽有各自的神兽庙。」 若是这些事情,即便是小孩子都知道。 天庚国分裂为四国后,各国皆将东西南北所属之守护神兽,奉为本国之守护神兽。 「以前要成为天庚国皇帝的人,必须获得四方守护神兽的认可,为此须前往敬拜四方神庙。待四方守护神兽同意后,方能正式登基,并受到黄龙庇佑……我推测,过往登上这座塔,便是为测试此人是否具备身为皇帝所需的『智』。」 为君者,需具备四项资质,分别为「信」、「义」、「智」、「仁」,其中「智」,代表广博又深远的学识。 若有一座庙宇能测试此等资质,而无法成功攀登上去,便无法获得守护神兽庇佑,听起来倒也合情合理,甚至令人觉得本该如此。 「可是,太学的史学课程里,完全没有提过这些事……」 「想来是被天庚国历代未得护佑的皇帝给隐瞒下来了。恐怕有不少皇帝认为,若百姓不将此事当作『那只是传闻,世上并无此规矩』,反倒会引来不便。」 「……说得也是呢。」 即便如此,她心中仍存疑。 虽然不清楚白虎神兽庙内究竟有多险峻,不过,珀阳既顺利登顶,且获得白虎神兽护佑,那些未获得护佑的皇帝选择沉默尚可理解,然而珀阳既已受护佑,为何仍要隐瞒?反而更该要让此事广为人知才对啊。 大约是她露出了百思不解的表情,珀阳便仔细说明自己的想法。 「我认为,皇帝不必十全十美。有所欠缺之处,交由优秀心腹弥补即可。虽说如此一来,还得有能力可以认同心腹并给予肯定,但身为皇帝,不需要凡事亲力亲为。」 珀阳通过了科举及武举考试,是极为优秀的皇子。 如此近乎完美之人能生为皇子,甚至成为皇帝,几近奇迹。 「我并不希望只因有些不足之处,便不被百姓认同。为了下一任及往后继位的皇帝着想,我打算隐瞒白虎神兽庇佑确实存在的事实。」 「眼下是如此打算。」珀阳补上一句。 听到珀阳为了长远考量而做决定,茉莉花感动不已。 「见你这般动容,我也很高兴啦,不过,你可别以为事不关己喔。」 「事不关己?」 「刚才说『眼下是如此打算』吧?若将来为守护国家,判断下一任皇帝应以白虎神兽护佑之名凝聚人心,我也将毫不犹豫利用此事。为了迎接那一刻,我要告诉你如何进入那里,之后由你带领下一任皇帝前往。」 「咦?」 「我已经告诉子星了。以防万一,还需要再找一个影子。你只要听过一次便能记住了吧。首先进入神庙,在神兽雕像的后方……」 「等等、请等一下……!」 这种足以左右国家命运的重大之事,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口吗? 不对,在此之前,好歹先让人有些心理准备吧。 珀阳依旧是那般随口便将惊为天人之事说出口,茉莉花只得拼命阻止。 当茉莉花整理好珀阳全身毛发,准备离开时,珀阳才似想起什么般,叼住她的袖口,将人留下。 「忘了说一件事。我还要告诉你,小心『统一派』。你知道统一派吗?」 她记得这个词,太学的史学课程上也出现过。 「『使天庚四国归一,再现由黄龙守护之大国』……是指支持这个理念的人吧?」 「正是如此。现在来推演一番吧。假设出现统一派实现了愿望,出现了成功统一四国的皇帝,此人想必是个天才,运势也很好,否则不可能完成统一。」 毕竟,若是四国中的某一国皇帝,向其余三国提议:「要不要合为一国?」想必不会有人应允。 如此情况下要完成统一,便只剩战争一途。能赢得这场战争,确实要有天才般的能力与运势。 「只是,人类寿命再长,也不过百年。百年之后,变得立下一任皇帝,然而第二代皇帝多半不会如第一代皇帝优秀。当皇位传至第二代时,原本统一的国家,又将如何?」 「……会再次分裂。」 「没错,如同今日的天庚国一般。」 天庚国之所以分裂,除了未再出现明君带领外,亦因天候异变,引发饥荒所致。上述原因,皆非凭借努力能扭转。 「是否应当统一前天庚四国?倘若考虑到百姓,自是不要比较好。毕竟统一之际必起战火,分裂时亦生内乱,其中受苦的皆为百姓。」 珀阳如此为民着想,且又身居白楼国君之位,实在令人感到幸运。 历史上出现过形形色色的皇帝与国王。罔顾民生的昏君实在太多,而其走向的凄惨结局,百姓往往也得一同承受。 「好了,此时便轮到反皇后派了。反皇后派的官吏,对自身处境多有不满。他们认为自己未能像皇后派的人一样,得到应有的评价。」 处境会有所差异,本是理所当然。茉莉花不禁这么觉得。 像她们这般的人,自出生起便已存在差异。即便自己出身平民,如今却能当上官吏,已是十分幸福。 (可是,对于那些主张不得歧视之人而言,若无人理解,并给予支持及感谢,国家终究难以往好的方向发展。我已明白此道理。) 至少,希望自己能成为后者,成为愿意理解他人志向,并予以支持之人。 「反皇后派所追求的乃是平等制度,其中不乏有人将『统一四国』视作一种方法。」 「借由统一求得平等……?」 她认为此种想法相当异想天开,毕竟局势也可能朝完全相反的方向发展。 「他们并非笃定一切皆能变平等,而是选择如此相信。若四国得以统一,或许能打破旧制,建立新的理想制度,或许他们能因此获得正当评价。」 仅凭「或许」这种想法,实在令人难以相信事情会顺利。 就连不擅长推演的茉莉花,也无法在心中的白纸上描绘出辉煌的未来。 「反皇后派与统一派皆反对现行制度,在这一点上,他们性质相接近,也会联手合作。不过二者并不完全相同。皇后派之中,也有统一派的人喔。」 「……皇后派中的统一派,其目的多半是想扩张领土吧。」 「正是。同样地,其余三国之中,也各有统一派的人。我之所以和赤皇帝走得近,正因他属反统一派。赤奏国的前任皇帝则是统一派,官吏多半亦是。他们为了扩张领土,迟早会对他国家出手。」 言谈间提及晓月的名字。难道晓月成为赤奏国皇帝,背后竟有珀阳的支持吗? 「如今,身为反统一派的赤皇帝来到此地。说不定白楼国反皇后派中的激进之人,会借此机会与赤奏国的统一派暗中联手,你要多加小心。」 「下官明白了。」 此等消息极为重要,身为晓月内侍辅佐,茉莉花确实应当事先知晓。 (但为何只告诉我?玉霞小姐呢……?) 玉霞属于反皇后派,难道珀阳对她有所提防? (不对,若真怀疑她,便不会让她担任赤皇帝陛下的内侍。况且玉霞小姐向来厌恶绑架、袭击这等违背人道的激烈手段。她是凭自身努力,一路走来的官吏。) 定是自己尚未熟习官场运作,珀阳是在替她担心吧。 皇后派、中立派、反皇后派,以及兴起新理念的「统一派」。 政局如同后宫般错综复杂。稍不留意,怕是会立即被卷入危险之中。 茉莉花与珀阳的谈话结束后,原本想直接返回礼部资料库,但转念一想,还是应先将谈话结束一事告知子星,便转换了目的地。 即便未能当面向子星报告,也可请春雪代为传话,她心中如此打算。没想到才踏入吏部文官室,子星一见到她,便招了招手要她过去。 「劳烦你帮我搬一些东西。」 子星的案上放着五卷书卷,这点分量,茉莉花一个人亦能应付,不过她立刻察觉,子星该是借故有话要说,便点头答应。 若在公务之时无端逗留,茉莉花恐会因私下闲谈而受责难。子星与珀阳显然都已替她顾虑周全。 「茉莉花小姐,待你在礼部的研习结束,便会转往其他五部研习吧。以防万一,有些事我须先跟你说明。」 子星神色沉稳,说话音量也不大。 即便远处有人望见他们,也不会多加留意。 「想必陛下已告诉你,统一派与反皇后派或许将有所行动吧?」 「是。」 「那你看看这个。我稍后便会将其销毁,要请你现在记住。」 她接过子星给的那张纸,纸上是子星的字迹,写着了各项物品与数量。 (是宴会所需之物吧……?有酒、鸡、鱼、蔬菜与水果……) 昔为女官时,她曾经在后宫协助核对采买之数量,因此光看采买物品与分量,便知用途为何。 记住所有数目后,她便将纸张还给子星。子星小心翼翼收入怀中,看来此物十分重要。 「我在不久前,拿到这个像备忘录的东西,于是暗中抄录下来。方才给你看的,正是我抄下的内容,你可有注意到什么?」 「……从食材与分量推测,应是要举办二十人左右的筵席。」 「正是,若真要设宴,那些本是会由我请人先备好。不过,其中部分品项之数目,似乎有些蹊跷。」 经子星一提点,茉莉花再度留意个中数目。 比照后宫的经验,确实有不合常理处。单看酒的分量,水果似乎过于充足,且多为非当季之昂贵水果。 「这是我将品项替换成其他东西后的内容。」 子星又递出另一张纸。她接过一看,上头的食材名称,皆换成武器与马匹等军备物资。 「若由我拟定袭击计划,要对陛下和赤皇帝陛下出手,大抵会调配出这些数量的武器与马匹吧……这张纸,真的是碰巧取得。兵部文官在文官室的资料中,发现这份清单夹杂其中,便送往负责宫殿食材调度之人手中。他还担心,对方是不是因为遗失了为赤皇帝设宴所准备的采购单,而正在苦恼。」 珀阳刚才提及,晓月可能会暴露于危险之中。 此刻,她又从子星口中听闻袭击计划之事。 万事万物皆有所关联。这下她恍然大悟,自己现下所任之职,早已不只是应对无理取闹要求的内侍辅佐了。 (文武百官中,皆有反皇后派之人。若是由文官策划、武官执行,而能名正言顺居中串联者,必是兵部文官……) 归根究底,兵部之中,本就不少对升迁不抱期望的反皇后派官吏,子星会怀疑兵部文官,也在情理之中。 「统一派与反皇后派,正因赤皇帝陛下这个绝佳猎物的出现而受到吸引。既然机会难得,他们自然想加以利用。然若频繁凑在一起密谋,难免引起周遭人怀疑。纵使以写信或传阅文件,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所以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写下谋逆之词,然而使用暗号又会令人起疑。」 「所以要写得像是普通文章,但懂得人一看便能明白……是这样吧?」 「正是。而且这可能是近期才决定的暗号。若是在不久前看见这个内容,恰逢水果产季,如此一来,想必我也不会起疑。」 即便巧合甚多,但仅凭茉莉花一人,也极可能遗漏不自然之处吧。 获赐禁色的文官能力如此之高,令她不由得心生佩服。 「至于数量是否对应武器与马匹,终究只是推测。说不定这只是整理报告书时的草稿,数目仍会有所增减。」 「但确实有此虑,对吧?下官明白了。待下官前往兵部研习时,下官定会竭力记住不同的消息。」 「有劳你了。若此份备忘录当真是暗号,下次可能就不会再以食材采购的形式出现。我已交代那名好心文官,将备忘录放回原处,但对方或许已有所察觉……不好意思,让你做像间谍的差事。此番行事凶险,除了记住消息外,切记不要多做其他事。」 「是。」 虽然不知能否帮上忙,但她仍希望能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比起危险与否,我更担心能否像子星大人一般,发现「异状」……) 若要找出暗号,可不单单只是物品品项,连数字本身也有可能被替换。 自科考登第后,她多少也对自己有了几分信心,但光凭知识,仍有太多无法处理的事情,这让她深感前路漫长而艰难。 与子星谈话结束后,茉莉花匆匆赶回资料库。 玉霞原本正在写些什么,一见茉莉花,便放下笔开始收拾。 「十分抱歉,下官回来晚了。」 「没关系,赤皇帝陛下还在会谈中呢。研习如何?」 「啊……是,受益良多。各部皆有各自的行事方式呢。」 茉莉花这才想起自己是以研习为由离开,险些将与珀阳、子星对谈之事脱口而出。 「茉莉花,你是榜眼及第的吧?待研习结束后,你便要外派至地方,在某位州牧身边担任辅佐,因此在月之宫的研习并没有太大意义喔。」 隶属六部,留任月之宫者称为中央官;即便同样隶属六部,若外派地方任职,则称为地方官。 状元及第者,优先入吏部,掌管文官人事;榜眼与探花则多派往地方,分派去至各州「州牧」身侧辅佐。州牧辅佐虽说拥有相当高的权位,但何时能返回朝堂,往往得仰赖人脉与重金。 「想来,担任赤皇帝内侍辅所累积的经验,往后定会有所助益。毕竟比赤皇帝陛下更难应付之人,怕也不多。」 「你能如此想,真是太令人高兴了。已近正午,我们走吧。」 玉霞起身,茉莉花则开始确认资料库门窗是否皆已上锁。 她逐一检查窗户上的锁,以及书案上是否有遗落之物……此时,玉霞方才所写之文件映入眼帘。 子星稍早说的话浮上心头,于是,她便想尝试看看是否能胜任间谍一职。她打算趁现在测试,若只是随意一瞥,究竟能记下多少内容。 (奇怪?这是乐谱……?) 玉霞所撰写的内容,某些人看了,或许会误认为是某种暗号。不过茉莉花学习礼仪规范时,曾学过琵琶,因此一眼便能看出那是一份乐谱。 玉霞既然有如此高的琵琶造诣,或许也懂得谱曲。只是她不认为,玉霞会在公务时仅因兴致便随手作曲,因此推测应是为了弹奏给晓月听而特意写下。 (只能看到开头的部分,弹得出来吗?) 砚台压在乐谱一角,没能看清全貌。她便想着试试开头的部分也好……于是在脑中推演音阶,但似乎有些异样。 (莫非主旋律是其他乐器吗……毕竟上次也是合奏。) 珀阳的横笛、晓月的二胡,以及玉霞的琵琶。 那是一场如梦般的合奏,令人心绪高昂。如此奢华的享受,怕是不会再遇到第二次了。 「茉莉花?」 「是!门窗皆确认上锁了。」 糟糕,她猛然停下脑中旋律,急忙回答。 看来,自己并不适合当间谍。要一边做事一边思考其他事情,实在过于困难。 晓月会谈结束后,喊着「好累啊」,回到了寝殿。 玉霞与茉莉花拦住自寝殿走出的侍从,上前询问晓月的状况。 「陛下似乎相当疲惫……因此说不需要午膳。不过,可否准备些水果?」 「我们立即准备。行程可有变更?」 「晚些时候会再与陛下商榷,看是否延后或取消。」 毕竟身处异国,待在不熟悉的环境中,确实极易疲惫。 这一点也在玉霞与茉莉花意料之中,于是立即吩咐厨房更换菜色,并与武官协调。 「以防万一,请御医待命。另外……茉莉花,去备茶。吃了冰凉水果后,应当会想喝温热之物,你去泡些涩味淡、入口清爽的茶。」 有如玉霞这般指示明确的上级在,便能专心执行自身职务。 茉莉花在待命期间,仍担心晓月的身体状况,所幸在傍晚前,晓月有所动静。 「宿醉了啊……总算不觉得恶心了……」 听见晓月说的话,令人不禁觉得白担心了一场。 原本她担心玉霞是否会因此生气,不过她只是露出些许无言之色,随即着手安排巡阅太学的准备。为了让晓月在泛起酒意时,可以无所顾忌地吐,马车内甚至预备了木桶。 「太学啊……真是令人怀念的地方。不知如今变成什么模样了。」 玉霞眯起眼低喃,茉莉花便谈起自己在太学时的情形。 「庭院树木,并未受到妥善照料……」 正当她想询问「玉霞小姐当时又是如何呢」时,远处传来一声怒吼,茉莉花不由得轻轻一颤。 「为何要抓我……!放开!倒是说说我究竟犯了何罪!」 「闭嘴!我们已掌握证据了!」 想来是官吏间起争执吧。正准备登上马车、仍受宿醉所苦的晓月,带着厌烦的语气抱怨:「孤说过了,不准大声喧哗吧!」 「下官前去探查情况。以防万一,请加强戒备……」 茉莉花想起珀阳先前警告过,万不可大意,于是绷紧神经,正当她准备向玉霞请示离去时,却察觉玉霞神色有异。 「……刚才的声音……难不成。」 玉霞忽然冲了出去,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没有玉霞这名负责人下令,身为辅佐官断不能擅自行动,然玉霞撇下晓月不顾,意味着万一发生何种状况,众人将无法即时应对。 「下官这就将玉霞小姐带回!请严加戒备!」 茉莉花向女武官如此交代后,随即也奔跑起来。 她循着玉霞离去的方向跑去,正准备拦人询问时,便发现已追上玉霞了。 「玉霞小姐!」 玉霞神情错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引起骚动的文官正被武官团团围住。 此处明显出了大事,听闻喊声而陆续靠过来的人愈来愈多。 「玉霞小姐,莫非是你认识的人……?」 看着被绳子五花大绑的文官,与围捕捉拿的武官,若玉霞认识其中一方,倒也能理解她为何如此失态地跑过来。 「是兵部的同僚……」 「……唔,下官明白了!」 被缚之人,是玉霞的同僚。 眼见她因挂念事态而无法离开,此刻唯有解除她的担忧。 「下官留在此处,了解事情经过。请玉霞小姐先行回到赤皇帝陛下身侧。若您不在,众人定会困扰。下官会尽快赶上队伍。」 「茉莉花……」 「这点小事下官尚能应对,请交给下官。」 「……也是,对不起。我居然擅离职守……待你了解情况后便回来吧。若是问不出结果,便算了。」 玉霞似是不舍,但终究迈开步伐离开。 「到底发生什么事……」 「茉莉花小姐!」 有人拉住她的袖口,她回过头,子星已站在她身后,悄然将她带离。 「那个,刚才兵部的人……」 「是,我明白。此人因涉嫌从事不法勾当,才遭缉捕。与此同时,禁军之中应当亦有武官因牵涉同案而被一并拿办。」 涉嫌不法之事的兵部文官与禁军武官。 上午谈过的话还言犹在耳,因此当她悄声询问:「反皇后派……?」子星答得笃定:「正是如此。」 「不过,他们想来并非激进派的核心人物……关于此事,原本我想赶在禁军与刑部前先行确认一些事,但事情演变成此地步,便已无从插手。我不过是略受看重的文官,并无权从旁干预禁军与刑部。」 「所以要趁现在。」子星的目的地,正是兵部文官室。 「茉莉花小姐,要劳烦你借跑腿名义到兵部文官室走一趟,并尽力记住刑部带走了哪些东西。」 「明白了。」 茉莉花依子星所托,前往兵部文官室。 里头除了武官外,尚有看似刑部的文官,他们正粗鲁地翻找兵部文官之物。 「打扰诸位公务,玉霞小姐命下官前来兵部……」 「兵部文官室此刻禁止进入。」 她向武官开口,立刻遭到对方回绝。她低头道歉,佯装等待的样子,隔着窗户看向里头的情况。 (唔、哇……这么乱,到时候谁要整理啊……?) 文官、武官分头搜索兵部文官室中的桌案,取出里面所有文件,依可疑与否分门别类。 虽然明白这么做是为了搜索,然其行为仍粗暴得令人不忍直视。更有人拆开古筝,查看其中是否藏有东西。 「兵部还真好呢,只需要玩乐。你们瞧,还有骰子呢。」 「也有笛子,里头是中空的。」 「也要检查乐谱。若是写了些什么,一并列为证物。」 只要稍有嫌疑的物品,皆被放入箱子,确认后无用的东西则被扔在地上。 那张古筝已被毁得惨不忍睹,大概无法修复了吧。 (其中想必也有玉霞小姐的东西吧……今晚得帮忙整理才行。) 门口处,兵部文官们或大声痛骂,或为了接下来要整理而哀号。 「竟无端受牵连,实在倒楣透了!那家伙居然牵涉不法之事……!」 「手下留情啊……这未免太过分了……」 他们实在是很可怜,至少行事可以再温和一点吧。 「晚上我会再来帮忙收拾。」她在心中暗自鼓励他们后,悄然离去。 茉莉花来到稍远的收藏资料处,与等候一旁的子星会合,随即开始禀报。 「被带走的,多是文书与资料,其他还有……」 她大致画下房间平面图,标明桌椅与书架所在,也写下各类物件所置之处。 但因只是远远观察,仍有诸多不确定的部分。 「帮了大忙,谢谢你。那些文官与武官,有没有因找到证据而大声嚷嚷?」 「没有,一次也没有。」 「不久前,他们才将疑似暗号的东西交予他人呢。倘若真是暗号,或许可作为证据的东西早已处理掉。如此大肆搜索兵部却无所获,接下来,恐怕会转而搜索官舍和私宅了。」 子星喃喃说道:「真同情兵部文官。」茉莉花也颔首同意。 职处遭到搜索,宅邸亦要被搜查,想必郁闷不已。若换作是自己,都不知隔日是否能如常出勤。 「玉霞小姐此刻明明为了赤皇帝陛下的内侍之务忙得不得了……」 她不免担心在公务上灾事连连的玉霞。她叹了口气,子星却盯着自己。 「子星大人?」 「……于你而言应该不会是个难题。只要冷静观察,应当能保持距离。然受到先入为主的想法阻碍,便难以察觉危险。」 子星说了声「我们走吧」,便迈开步伐。 「能再稍微陪我一下吗?玉霞那边,我会派人告知,说你因全体研习,无法随行赤皇帝的视察,也会将兵部眼下的情况一并告诉她。」 子星唤来一名文官属下,嘱他去向玉霞传话。随后他慢慢走着,挑了不易引人注目的路径与廊道,朝月长城北边走去。 「我想让你见见某个人,此事还望对陛下保密。」 需要向珀阳保密,对方究竟是什么人? 她不免起了戒心,但子星只是神色如常地告诉她可以拒绝。 「等一下要你见的人,是被判了谋反罪的仁耀大人。」 若「认识的人」的定义也包含「知道的人」,那么对茉莉花而言,仁耀确实亦属认识的人了。 昔日假扮成文官参加三国会谈,察觉到仁耀打算袭击珀阳,并率先出声警示的,正是茉莉花。 「原来仁耀大人在月长城?」 「再往前走一点,那处设有一间特别牢房,乃是月光亦无法照入之地。」 若只单纯关押罪人的牢狱,多设于宫外。依子星所言,关押仁耀的牢房是不为外人所知……唯有皇族需要监禁皇族时,才会关押于此。 「让下官与仁耀大人见面是为何?」 仁耀袭击皇帝一事,于茉莉花而言,早已了结。 只是看来,此事尚未结束。 「因仁耀大人希望能见到三国会谈时,在场的那名女文官。」 「可下官完全没和仁耀大人说过一次话……」 于仁耀而言,她不过是当时匆匆一瞥,说不定连长相都未曾看清之人。为何他会想要见自己呢? 「……自仁耀大人被擒获那天起,陛下已屡次前来与他说话。可是,仁耀大人始终保持沉默。」 「原来……如此。」 珀阳期望能了解仁耀的真实心意,方才留其性命。 不过,看来珀阳的愿望未能实现。 「陛下似乎无法放弃仁耀大人,但我与仁耀大人并非至亲,所以早就放弃了。毕竟,有些人是绝不会表明自己的想法。」 她曾听珀阳亲口提及几个,仁耀可能袭击他的缘由,其中,应当是有近似正确答案的理由吧。 但若非本人所言,于珀阳而言,终究毫无意义。 「我已放弃劝说仁耀大人,于是提议作一场交换。我告诉他:『要我瞒着陛下,实现你的愿望也行。但作为交换,你要说出为你与黑槐国的华副三司使牵线之人。』」 「……仁耀大人的交换条件,便是要见下官吗?」 「正是。我大抵能预料仁耀大人打算和你说什么。对你而言,那些话听了未必顺耳。所以我至今迟迟未提。可是,若不先知其事,往后你恐怕会很辛苦……你要怎么做?」 该拒绝?还是该答应? 想来定是些令人难以承受之言。既然子星将决定权交给她,意味着此事的责任,无法由子星一人承担。 「下官明白了,请带下官去见仁耀大人。」 当日,为了保护珀阳而出声示警的人是自己。仁耀想找的人一定不是「晧茉莉花」,而是「想保护珀阳的那个文官」。 (可能……有点害怕。自任文官以来,无论自身抑或身边之事,皆在悄然变化。) 不过,亦有不变之事──发掘自己之人、信任自己之人、愿意直言相对之人……她想珍惜那些不曾放弃、仍与她持续往来的恩人们。 因此,自己要为了珀阳,去和仁耀谈谈。 「初次见面,下官名为晧茉莉花。」 牢房中灯火稀疏,光线昏暗。虽为盛夏,空气却带着几分寒意。 厚重铁门的另一侧,仁耀低垂着头,从此望去,看不出他的神情。 「……是礼部的文官啊。」 她是第一次听见仁耀的声音,干哑而苍老。因他是珀阳的叔父,原以为声音会更为年轻、有气势。 「其实此言有误。当时,下官并非文官。」 看来子星并未向仁耀详细阐述他们的情形。 茉莉花简单说明原委──彼时还是太学生,之所以出现在会谈之地,是因当时奉命协助搜寻珀阳,后续才顺势乔装文官。 「原来如此……还想着既是如此优秀的文官,至少会略有所闻,原来没有印象,是因彼时仍为太学生啊。」 「不敢当,下官当时只是遵照陛下的指示行事而已。」 茉莉花负责提出扰乱现场之奇策并加以执行,但谈话中所说的话,皆是由珀阳事先替她想好。 「还只是太学生便寻你去协助搜索珀阳,莫非你是芳家或黎家人?」 「……芳子星大人对下官多有提携。」 虽与两家皆无血缘关系,不过她担心若要细说,可能会离题。 茉莉花入学太学及参加科举考试时的引荐人皆为子星,于是略带模糊地给出肯定答复。 「那么,便让我问你吧,中立派文官。」 听见对方提及派系,使她略感紧张。此前她从未意识过此事,然以目前来说,她确实为中立派。 「为何我要违背黑槐国华副三司使所下达的『等待』指令,转而袭击珀阳,你可知其因?」 「咦……?」 即便追问缘由,但两度袭击珀阳的人,就是仁耀啊。 「想来是,仁耀大人欲取陛下性命吧。」 「直到途中,我皆服从华副三司使的指示。究竟是『为何』突然不服从他了?」 「为何……」 仔细回想,确实如此。仁耀为何直到途中都没有动作,又为何忽然出手? (为何如此呢?快回想起当时情况。) 三国会谈首日午后,珀阳提议前往庭院,华副三司使亦赞同。 珀阳想引诱仁耀攻击,华副三司使想让仁耀更易行事,双方所图算是一致。 (华副三司使为何未立即向仁耀大人下达「攻击白楼国皇帝」之令?对了,若会谈因袭击而中止,华副三司使便无法探知白楼国皇帝的实力。倘若白楼国皇帝无能,继续让他当皇帝反而有利;反之,若是有能之人,则可趁早除之……) 黑槐国与采青国早已串通好,若珀阳真是个无能皇帝,便联手攻打白楼国。 如此关乎国家方针之大事,不大可能在会谈首日途中,由华副三司使一人决断。如此一来,便能理解,为何他始终对为了以防万一而安排的仁耀,下达「等待」的暗号。 (仁耀大人直至途中,想必亦接受了此番指示吧……?) 促使仁耀行动的契机,究竟为何?她记得发生袭击不久前,正因赔偿金一事,迟迟谈不拢,自己亦因愈发难以维持文官身份,而着急起来。 (就在此时,我察觉到华副三司使令人在意的暗号,也解读其中含意。于是开始思考植栽树木高低错落,是否正是为了袭击陛下而做的准备……) 当她联想到仁耀可能藏身于植栽树木中时,便突然出声大喊。 后续事态如同她所担忧的,仁耀攻击了珀阳。 但也因茉莉花的警告,珀阳得以立即因应。 ……不,这不对。珀阳早在茉莉花出声之前,便已发现仁耀。即便没有她的警示,珀阳也会平安无事。 (再仔细想想,真正的契机是什么?) 华副三司使的暗号,使茉莉花察觉仁耀的存在。 她认为珀阳有危险而大喊。 呼喊的同时,仁耀便出手袭击珀阳。 ……──不,不对,顺序不对,那并非同时。 制造出「契机」的人,究竟是「谁」? 「……啊……是我、吗……?」 若当时未出声示警,后续会变得如何? 突然发现正确答案,使她脑中一片空白。 仁耀的确盯上了珀阳。然而令他冲出来的契机……是因为她告诉了仁耀,自己已察觉到他的踪迹。 「不错。正因你出声警告,使我明白自身已受到警戒。我判断若是错过此次机会,恐难以有第二次。若你未曾呼喊,我亦不会攻击珀阳。」 仁耀袭击珀阳的导火线,竟是她自己。 那时她想也没想,便慌忙喊出「危险」。 然而此刻有时间可以思索,加上此处既安静也毫无危险,反倒能仔细思考。 「……倘若当时,我未曾出声的话,那之后……」 在会谈首日结束时,子星将带着兰香现身。翌日,会谈便可顺利进行。 依会谈内容,华副三司使或许会下令让仁耀袭击珀阳,亦可能不会。 然而这一切只是推测,现实已然摆在眼前。仁耀被擒获,照此发展,他将以忤逆之罪遭处决。 珀阳未在当场取仁耀性命,并非因为原谅了仁耀,而是想争取谈话时间。 茉莉花协助实现了珀阳的愿望……只是,这样的结果…… 「是你的判断取走我的性命。放心吧,你的判断是对的。毕竟,谋害皇帝之逆贼,理当即刻处决。」 「……请您、稍等一下,下官以为……!」 她亦认为,自己做了对的事。 可是,仁耀是珀阳的叔父。珀阳渴望知晓仁耀背叛的理由,于珀阳而言,仁耀便是如此重要之人。 若能选择生与死,珀阳或许会希望仁耀活下来。 (我当时是否该放过仁耀大人……?) 话说回来,仁耀初次袭击珀阳险些得手,是因珀阳为表示信任,只携少数人前往探病的关系。 若仁耀在三国会谈中放弃第二次袭击,转而向黑槐国靠拢,持续等待着那永不复来的机会,说不定会平静地迎来生命终点吧。 能抓住仁耀的机会,只有三国会谈之时。茉莉花把握了这仅有的机会。她没有过度思考,只认为那是对的事并执行。 (……我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事……!) 若时间能倒转,她很想回去,希望当自己察觉仁耀在场时,选择假装没有发现。 仁耀就此被处刑的结局,究竟有谁会因此高兴?会感到欣喜的,唯有毫不知情、因自以为是的正义感而沾沾自喜的自己。 「能沉醉于对的判断中,本是年轻人的特权。但你似乎并非如此。」 「下官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想要保护某人时,瞬间所下的决断,却可能牵动他人性命。她因过往从未察觉此等可怕之事而震撼不已,声音与手都在发抖。 (有人、会死。是因为我害的……!我杀人了……!) 只因一句话,不过是喊出「危险」二字,最终却将夺走仁耀的性命。 这份冲击令她头晕目眩,一时分不清是自己脚下的地板在晃动,抑或是自己在摇晃。 罪恶感沉沉压在身上,重得令人难以承受,仿佛有种地面正在缓缓下沉的感觉。 「我亦下了一注,想看看中立派的年轻文官,是否会多少同情我,看来我押对了。」 同情?那绝非是同情这般单纯的情感。 而是更为强烈、冰冷,令人不寒而栗的感受。对无法掌控自身力量而心怀恐惧、不安与困惑。 ──好想逃走,离开此地,逃至他处。 但是她的双腿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出声求助。 「晧茉莉花,你的判断,将夺走我的性命。若你对此事尚存几分罪恶,便去拯救他人的性命吧。」 仁耀这番出人意料之言,使她紊乱的呼吸骤然一滞。因渐渐感觉舒服了点,她以被冷汗浸湿的手按住胸口,缓缓深呼吸,混乱的脑袋方才逐渐理解其中意思。 「他人的性命……?」 「为了与我一同完成我那微不足道的愿望,有一群年轻人正走向毁灭之路。待我不在之后,他们或许只会发几句牢骚,便就此止步。」 茉莉花并不清楚仁耀所谓的「微不足道的愿望」为何。不过,仁耀虽然疼爱他的外甥珀阳,却亦打算要杀了身为皇帝的珀阳,她也只能擅自揣测,他或许是想当上皇帝。 于反皇后派的人而言,仁耀不过是方便操弄的「正统皇帝」,至于那些为了一同达成愿望,而走上毁灭之路的年轻人,想来便是牵涉不法之事的文武官了吧。 「为了拯救他们,只能当作他们只是遵照我的意思办事,我才始终保持沉默。毕竟,可不能借由珀阳之手,抹去我身为主谋的痕迹……将夺走我性命之人啊,若你对即将夺走我的性命而心生恐惧,便设法拯救他们吧。」 珀阳想拯救仁耀,仁耀却只想护住同伴。 他残酷地要求她非得选择一条路。 「……说什么拯救。」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该如何行动,心中仍为自己所做的事而纷乱不已。 (我究竟该相信什么才好……?哪一条路才是对的……?) 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只想沉溺于「自己做得没错」的自我安慰里,直至最后。 子星与珀阳想必都很清楚,正是茉莉花的呼喊,招致了仁耀的死亡。 即便如此,他们却未曾言破,还笑着对她说,她做了对的事。 与仁耀谈话结束后,茉莉花走出牢房,子星似乎对她说了些什么,但茉莉花要求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此刻不管听到他说什么,她恐怕会忍不住哭出来,可她并不想哭,毕竟流泪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茉莉花?出了何事?为何这般神情?」 她待在资料库,不断回想与仁耀的对话时,玉霞回来了。 温柔的玉霞一脸担忧。 「研习时……就是、学过的事一直没做好,所以被骂了。」 一时之间,她只能以此搪塞。 玉霞了然,并安慰她有时也会发生这种情况。 (若是玉霞小姐,会如何抉择……若她始终行于正途上……) 把人逼至绝境是「对」的吗? 为了拯救某人而舍弃他人,又是否「正确」? 无论她如何反复思量,唯有泪水涌现,而非答案。 「我现在要去兵部一趟。趁赤皇帝陛下尚在用晚膳时,多少整理一下。你便留在此处休息吧。」 玉霞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在告诉她:「打起精神来。」 明知不该如此,她却还是忍不住想依赖那掌心传来的温暖。 「……那个、请让下官一同前往帮忙!有事情做……比较不会去想那些失误。」 她刻意避开心中背负的那些事,与玉霞一同前往兵部,发现文官室内依旧一片凌乱。无论是兵部最高负责人兵部尚书署,还是兵部侍郎之室,乃至兵部资料室,在搜查未尽前,皆不得入内。 「这般情况,实在凄惨……」 玉霞从自己的桌案着手整理,将四散的个人物品一一拾起。 茉莉花随手找了个箱子,打算将已然损坏、非丢不可的东西装进去。 其余兵部文官,一边哀声叹气,一边动手整理。 「总之,下官先拾起掉落于地的东西,否则无从清扫。」 「便如此吧。也有人索性放弃整理,先行回去了……」 经过一番澈底搜索后,要找出没损坏的东西反倒比较难。 为查是否将机密文件卷藏于笔管中,所有的笔皆被折成两半。 「古筝……想来已无法复原……」 虽不知此物属于何人,暂且先置于桌案上。 随后,她拾起被随意扔弃的乐谱,简单整理后摆放整齐。 (将乐器带入办公处的兵部也是……仔细想想,说不定挺了不起的。) 那些与仁耀选择走上谋反之路的官吏,若也能如兵部之人一般,在职务中寻得乐趣,抑或觉得无事可做亦无可奈何,而干脆放弃的话,或许亦是种幸福。 然而,往往正是怀抱着「想以官吏身份为众人做出正当贡献」之志的人,反而更容易步入歧途。 (子星大人说过,激进派的核心人物,似乎并非那些被抓走的文武官。那么,真正的核心人物,究竟是──「谁」?) 可能成为线索的可疑暗号,已被刑部拿走。虽看见他们拿走的东西,却终究无从得知内容写了些什么。 (刑部搜查得很仔细,连乐谱背面都不放过……) 她翻过乐谱,背面什么也没写。正面虽然写了乐谱,却未有曲名。 她因好奇是而读着音阶,却察觉一丝异样。 「茉莉花?那是……」 「应是古筝原主的乐谱吧。下官将先行集中置放。」 「啊啊……嗯,也好。」 为了不让乐谱在整理时飞落,她将乐谱放在古筝底下。其余散落之书册与工具等,亦一并拾起,置于案上,方便之后一并清扫。 「差不多该回去了。剩下的之后再整理吧。」 大致整理告一段落后,玉霞停下手边动作。 因为整理时反复蹲起,看来需要得重新补妆与梳理头发了,且还得赶在迎接晓月前完成,茉莉花便催促玉霞赶紧回去。 原本希望能借晓月的任性要求,使自己忙得团团转好转移心情,没想到晓月却说他累了,不出席宴会,早早便回寝殿去了。 玉霞与茉莉花将警备事务交予武官,便开始召开本日反省会,并商议明日行程。 此时,茉莉花才得知白虎神兽庙的参拜行程延期了。 得请人重新备妥供品、重订武官的警备计划等,晚上还有诸多待办事务等着她们。 「下官前往吏部一趟。」 茉莉花向玉霞报备后,将文件送往吏部。因仍在意兵部文官室是否已整理妥当,于是趁回程时,特意绕过去看看。 「啊,你是有来协助玉霞整理的人吧?」 「正是下官。」 她往室内看去,仅见只一名文官,那名男子见到茉莉花后,随即将钥匙交予她。 「你将门窗锁上吧。刚才玉霞自己过来时,我忘记交代她了。」 「下官明白。」 目送那名文官后,她开始将门窗上锁。 最后,她用手指逐一核对该上锁的地方皆已锁上后,正走向桌案,准备熄灭烛火。那张损坏的古筝仍置于案上,令人不免有些心痛。 「……刑部的文官,也只是依执行事啊。」 她一边想着此事唯有忍耐,一边抚过古筝,却察觉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 眼前景象,与她稍早看见的略有不同。 「乐谱……不见了……?」 原本压在古筝底下的数张乐谱,其中最上方那一张已然消失。 她不会记错,这点她十分有自信。 「被拿走了?可是古筝还留着,其余乐谱也还在……」 为何只抽走最上面那张?那张乐谱当真如此重要? 抑或是……被他人知晓会有麻烦? 「莫不是……?」 ──纵使以写信或传阅文件,一旦被发现便大事不妙,所以更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写下谋逆之词,然而使用暗号又会令人起疑。 她忽然想起子星曾说过的话,整个人愣站在原地。 「乐谱的内容是什么?」 茉莉花告诉自己得先确认。她既然已看过乐谱,那么音阶又是如何?是否为自己知道的曲子? (乐谱的音阶不成旋律,若说只是随手写下我也会信。) 消失的乐谱既无曲名,亦仅写下一些无意义的音阶排列。 而兵部之中,潜藏着诸多反皇后派之人。 这些线索所导出的答案只有一个──核心人物的「存在」,果然近在咫尺。 「得去通知子星大人!」 她害怕起来,急忙关上文官室的门扉并上锁。此处将成为证据之所,还是维持原状较为妥当。 对了,也得告诉玉霞……如此一想,她便打算前往礼部,却又忽然停下脚步。 「……没有意义的音阶排列?」 自己似乎曾在其他地方,见过类似的东西。 对了,印象中,那与玉霞于闲暇之余写下的乐谱,有几分相似。 ──刚才玉霞自己过来时,我忘记交代她了。 若刚才那位文官所言属实,玉霞便有机会可以处理乐谱。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为了压下这份荒谬的不安,她勉强牵起笑意。 玉霞是行事端正之人,断不会涉及不法之事。 「去确认看看吧,若是玉霞小姐,定会笑着回应我。」 她如此自我鼓励后,急忙返回礼部资料库。室内虽点着灯,却不见玉霞身影。不知为何,这反倒令她松了口气。 (玉霞小姐不在的话,就不用因此害她觉得不舒服了吧……?) 随后,她在心中道了歉,小心翼翼地翻看玉霞的物品。 她谨慎地挪动砚台与书卷,确认放在案上之物。除却报告书的草稿,以及自礼部拿来的资料外,并未看见那份未完成的乐谱。 「亦有可能丢弃了吧?」 纸篓会在一大早由清扫者收走,但若只是弃置,理应还会留在里头。 仔细将玉霞的物品复归原位后,她翻找了纸篓,但其中什么也没有。 「为何……?」 兵部桌案上那份不完整的乐谱消失了。 玉霞桌案上那份不完整的乐谱也消失了。 两份乐谱与玉霞的关联是…… 「等等、等一下,拜托……!」 她只觉得脑中似乎愈发混乱,赶忙摇摇头。 只思考眼前所见之事,无法看不出完整样貌。要从更远、更高的地方,将所有事物一并纳入思考。 (将此问题当成科举试题的话……!) 在脑海中铺展白色地图,各类知识以点的方式,逐一标记。 新任赤皇帝、被赤奏国逐出的统一派、白楼国的反皇后派、于反皇后派眼中为正统皇帝的仁耀、三国会谈……最后是「玉霞」。 只要将点与点之间的道路勾勒出来,原本看不见的关联,便会逐一浮现。 她如此描绘,随即便察觉到一处异样。 从那异样的点延伸出去的道路很少,然而那为数不多的道路的点上面,却延伸出无数条道路,复杂地交错在一起。 此点看似与诸多事物毫无关联,却是所有一切的「起点」。既然如此,便是最为关键的一点。 「……陛下、子星大人与天河大人,是否早已察觉这个『起点』了呢?」 她只能如此认为。说起来,晓月此番来访,无疑是珀阳的计划之一。晓月提出诸多无理取闹的要求,为的就是让天河远离月之宫。 于珀阳而言,天河乃是他不惜赐予禁色,以示重视的未来禁军将军,自不可让他的经历染上污点。 「正因天河大人和『起点』走得过于靠近,才会以禁足的方式,让他在此期间无法接触对方……」 珀阳邀来对统一派与反皇后派皆具吸引力的晓月为客,为的正是引出两方势力。 他们也果然中计。因一时心急,竟将暗号交到毫无相干的人手上。 为此,统一派与反皇后派不得不更改暗号。改作旁人乍看亦难以理解的暗号……使用了似是「乐谱」之内容。 ──夺走我性命之人啊,若你将夺走我的性命,便设法拯救他们吧。 隶属兵部、牵涉不法之事、拟定袭击晓月计划的「某人」。 与珀阳极为看重的天河走得很近的反皇后派。 还有天河曾提醒她,「就算与对方交好,仍要保持好距离」的那个人。 仁耀想要拯救的年轻官吏。 销毁足以成为证据的暗号乐谱之人。 所有事情皆指向一人。 「玉霞小姐……!」 本可不必知晓的真相,为何偏要亲眼探见?傍晚时分尝过的那股惨烈之痛,再度涌上茉莉花的心头。 「您明明说过要做正当努力,但为什么?」 她以为,唯独玉霞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对于总是顾忌旁人眼光,又难以自赏的茉莉花而言,玉霞是她所崇拜之人,是那个始终走在正道,并以此自豪之人。 「骗人……怎会如此……!」 然而,这是唯有她才能做到的事。 玉霞明明约定好要一起行正道,却早已背离茉莉花。 「……呵呵呵……啊哈哈、哈…………原来如此啊……」 正因相信自身所为无误,才会成为夺人性命的契机。 她所信任之人,做出了错误行为。 仁耀也好、玉霞也罢,她已分不清究竟哪些事是对的,哪些事又是错的。 她痛苦得几乎落下泪,受到此番痛苦侵袭的是否只有自己?抑或众人即便痛苦煎熬,也不会表现在脸上,照常过日子呢? ──虽然想沉溺于悲剧之中,她却在此时醒悟。 众人皆于绝望中挣扎……玉霞想必也是。 「……玉霞小姐也有过这般心情吗?」 曾深信之事变得无法相信,明明自认做的是对的事,价值观却骤然遭到翻转。身为反皇后派的女官吏,玉霞必然经历了许多事吧。 玉霞定是一再痛苦挣扎,在不知该相信什么才好的情况下,才选择去做「玉霞认为正确之事」。 ──纵有最佳答案,亦未必是正解。毕竟,每个人的「正确」各不相同。 「得把这件事告诉子星大人和陛下……」 他们想必早已怀疑玉霞,只因没有证据,方才设下此局。 「不对,如今亦已无证据……乐谱早已消失。」 珀阳自会信她之言。但这也表示,只要茉莉花不开口,珀阳等人便只能止于怀疑。 「若趁此刻去与玉霞小姐一谈,她会理解吗……?」 不过,倘若找玉霞相谈,反倒促使她越走越远,又该如何? 自己曾因坚信所为正当而出言警示,却反而促成仁耀对珀阳出手,如今更将夺去仁耀的性命,她已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只愿玉霞小姐可以收手。纵然揭发她才是对的,我也……」 玉霞向来温柔又强韧,无论文官武官,皆相当尊敬她。 盼望她的努力终有所报,也愿此世间亦能让她感受到善意。 无论如何,她都想拯救她。 ──可是却想不到任何办法,自身之力量,渺小得可怜。 即便倾心感谢,也不过稍稍拯救玉霞之心,远不足以动摇她投身不法之举的决心。 究竟要从何时重新开始,才能改变这样的结局呢? 「……我为何未从年少时,便立志为官呢?为什么没有再早一年,将仕途视为目标而努力呢?」 她的眼眶灼热、喉间作痛,心中似有什么翻涌而起。 自己一直过着平凡的生活,也一直期盼平凡就好。 当初读到首位成为女官吏之人的故事时,自己不该只觉得有趣,而该像玉霞一般心生景仰才对。 「若能更早与玉霞小姐相遇,更早传达谢意,或许便能拯救玉霞小姐了啊。如此一来,想来她定不会下定决心做此事。」 那个对她与天河而言皆至关重要之人,她终究无力挽回。 面对只能袖手旁观、无能为力的情况,她后悔不已,悄然流下泪水。 「若茉莉花自幼便以为官为志,今日恐怕亦会与玉霞一同从事不法之事吧。」 一道沉稳的声音传入茉莉花耳中。 她缓缓抬起头,只见珀阳立于门前,月光倾洒其身。 「陛下……您怎么来了?」 她尚在惊讶中,珀阳已缓缓走近。他来到坐于地上的茉莉花身边,配合茉莉花的视线,单膝而跪。 「子星很担心你。他说过,要是你解开谜底,定会将责任归于自己。」 「……啊。」 子星确实提醒过。 自己本应能更早察觉,玉霞私下究竟做了些什么。 可是,正因自己盼望玉霞是位只行正道的理想官吏,这份私心,反倒成了她面对真相的阻碍。 「陛下已知玉霞小姐的事……」 「自始便对她心存疑虑。反皇后派之中,有一些人选择采取激进之策,只是一直未露破绽,才确信在他们之中,有一位心思缜密、行事谨慎的军师。」 珀阳坦然承认,对玉霞设下了陷阱。 她只觉遭受珀阳背叛,任凭悲伤情绪驱使大喊: 「所以您才故意任命玉霞小姐为内侍吗?以此引诱她行动,未免太过分!若她继续待在兵部,或许便不会有任何举动……!」 既可佯装视而不见,为何不愿赌那一线可能? 「说得也是,如你所言。」 珀阳立于映照月长城的淡淡月华中,低声呢喃。 茉莉花不明白他为何能如此冷静,因而愤怒不已,正准备继续说下去时,却见他那双金色的瞳孔微微一闪。 察觉到珀阳神情中那一瞬间浮现的情感,她原本几近失控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不对,不能这样。不该是以「皇帝」与「文官」的身份……!我想作为一个人,被他所认可……!) 珀阳总是将悲伤与痛苦深藏于心。 正因如此,自己更该成为引出珀阳真实情绪之人。 否则,珀阳便会孤身一人,定十分寂寞。 「陛下,方才失言,还请恕罪。请容下官改口。」 她将手轻轻伸向珀阳。虽然此举近乎失礼,但她只想让他明白,自己此刻,正认真地面对「他」。指尖随之触碰他的脸颊。 「下官明白,珀阳大人相当温柔,所以下官要改口。让玉霞小姐担任赤皇帝陛下内侍之事,亦是替玉霞小姐着想吗……?」 珀阳无法舍弃仁耀,即便遭到背叛,仍期望能与他真心相待。 既如此,对玉霞想必亦是同样的心情吧。 ──即便表面看似设局,实则藏着真实用意。 「无论是人心,抑或玉霞,我都想相信。」 珀阳垂下眼睑。声音极轻,却清楚传至入茉莉花心中。 「我希望借由接触刚成为文官的你,使玉霞想起初任文官时的心情。当时的玉霞,大概下定决心只行正道,并以此活下去吧。」 如同通过科举之时,只要肯努力,终会有所回报。 众人皆怀抱希望,踏上为官之路。 「想改变人心,果然很困难呢。自我登基以来,为使国家变得更好,已竭尽心力。虽有所成,却不足以令玉霞回心转意。」 自珀阳继位后,推行诸多改革。 在洪水发生前,先行修缮堤防、保护田地;鼓励各地依其风土生产;又尝试将盐田筑成堤防之形,并对盐分残留之低湿地带进行脱盐之策,以扩大水田面积。 于官吏体制中,亦逐步改善,虽前路尚远,不过一切都正在朝好的方向改变,这一点,茉莉花深有所感。 ……明明清楚感受到,也因能追随此人而心生自豪。 「然而仍失败了,我未能让她看见未来。」 他的想法,终究未能传至玉霞心中。是因她早已被逼至极限?抑或坚信所有起因皆出自皇后派,逐渐累积的结果? 「其实,我亦想阻止玉霞。她是位优秀的文官,我并不愿夺走她的性命。只盼她能在此时收手。如此一来,在尚无证据的状况下,还能装作没看见……!」 那最后的赌注,亦是最后的警告,便是茉莉花。 而玉霞亲手击碎珀阳心中「若与茉莉花相处,或许能从头来过」的期望。 「明明是皇帝,明明立于万人之上,却连一名文官都救不了……!」 ──这份叹息,茉莉花再清楚不过。她亦怀有同样心情。 纵然她与珀阳在性别、年龄、身份上皆完全不同,然对玉霞的心意,却是相同的。 (明明近在咫尺,却无法触及对方的心,内心因此痛苦又不甘,既难过,又悲伤。他的一切心思,清晰得仿佛触手可及……) 她希望珀阳能明白,他并不孤单。 茉莉花抚摸珀阳脸颊上的手,缓缓移至后颈,微微施加了力道。 她改为跪姿,将珀阳的头轻拥入怀。 珀阳被拥入怀中,似是惊讶。一时之间,只任由她抱着,片刻之后,便如同撒娇般,将身子倚靠上去。 「……玉霞不会停手。即便我强令她辞去官职,只怕会加深她的决心。无论采取何种手段,她终究会想改变这个国家吧。」 茉莉花担心的事,正是珀阳所忧。 珀阳为了不刺激玉霞,选择较为温和之策,冀望能阻止她,才将茉莉花安排至她身侧,观察情况。 「一个心中已有所觉悟之人,无论承受多痛苦的打击,亦不会改变心意。反而会觉得,与其一事无成活着,不如骄傲赴死,更为幸福。」 骄傲赴死,此等情节常出现在画本中。茉莉花认为那很了不起,却也仅止于此。 「下官不明白……难道活着,就不行吗?」 「茉莉花,你只是个平凡女子,所以无法理解吧。不过我多少能体会,若换作我身处玉霞的处境,大抵亦会选择无所眷恋地死去。」 茉莉花并无宏大志向,即便身处相同境地,或许只会像个闹别扭的孩童般,嚷着「不要、不要」。为何自己永远无法如他人一般,怀抱远大志向呢?正为自身的无力而苦时,珀阳近乎祈求般,紧紧依靠。 「所以,唯独你,务必盼望玉霞活下去,这正是如茉莉花这般平凡之人,方能做到之事……!」 若要尊重玉霞的心意,等同放弃她的性命。 唯独说着「我不明白」的人,才能无所顾忌地拉住玉霞。 「……下官希望,玉霞小姐能活下去。」 茉莉花不愿考虑玉霞的心情,她对珀阳坦然诉说这份自私的愿望。 「纵然没有骄傲,也无所谓吧。即便辞去官职、成立家室,也未尝不可。只要活着,便总有不同的活法,如同下官一般……!」 在当上后宫宫女时,她曾以为,自己用尽了此生所有的福分。 待升迁为女官后,又觉得宛如登科及第般的幸运。 她原本只盼,就这样平安顺遂地,守着这份于己而言最棒的女官工作。 然而珀阳夺走了那份安稳。她亦曾为此感叹命运不公,甚至怨恨过珀阳。 (可是,如今我已当上了文官。我想坦承地面对文官之职,一步一步,朝新的志向前行。) 即便无法在当下感受到幸福,但只要尚在人间,便可能有所改变。 以自身经历推想他人,这种想法或许有几分傲慢。不过,能表现此份傲慢之人,唯有自己,别无他人。 「珀阳大人……下官会去动摇玉霞小姐的心,下官会让她亲自提出辞官之请。」 玉霞所追求的,是一个官吏能获得公正评价的世道。 既然如此,只要动摇支撑其志向的「梦想」,想来便能阻止她。 「仕途乃玉霞之志,你打算如何让她放弃?」 「有办法的。」茉莉花微微一笑,轻柔地抚过珀阳的发。 既已决意要做,只要不择手段,方法自不止一途。 「下官昔日于后宫任职女官,见过无数女子因难以承受欺凌而离去。大家都一样,纵使受尽刁难责骂,甚至被逼辞去职位,仍能咬紧牙关撑下来。然而,却难以承受那些在背地里,被众人逼至绝境的情况。而行事正当、温柔又强大人的,往往不会想到,世间竟有如此手段……」 茉莉花因刻意避开后宫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内情,方得以安然至今。 然而如今要亲手触及那些昔日避之唯恐不及的阴暗之处,自己其实也相当害怕。 (我无法遵守与玉霞小姐的约定了……不对,自从将仁耀大人引向死途的那刻起,我便已经……) 或许总有一天,自己会受到报应。届时便坦然承受吧。 「珀阳大人,还请助下官一臂之力,拜托您了!」 她本不愿将珀阳卷入这般愚昧的执念中,然而若无他相助,便难以达成所愿。 她怀着近乎忏悔之心提出请求,珀阳却温和回应: 「若有我能做的,尽管说。」 这使她愧疚得差点落泪。 「多谢您……!」 本不该如此滥用皇权,理当用以弹劾玉霞,才是正当之举。 无论何时,凭她一己之力,终究什么都办不到,全仰赖温柔之人相助。 她目光低垂,神情中交织着不甘与哀伤,珀阳却轻轻托起她的手,将之握于掌中。 「听我说,茉莉花,希望你答应我一件事。」 那双宽大而温暖的手,令人心安。 「纵使动摇了玉霞的心,那也全是我……不,想来你不会如此看待。那么,便当其中一半是我的责任,毕竟此事亦是我所期望。」 这一次,换珀阳告诉她,她并非孤身一人。 即便明知不能过于依赖……她还是很高兴。 「她的憎恨和悲伤,便由我们各承受一半。所以无需道歉,亦不必言谢。说好了喔。」 皆是你一人所为。 珀阳明明可以这么说,而且即便如此,也无人会责难于他,然而他却选择,在即将承受的伤痛前,请茉莉花与他一同分担。 「──好的,说好了。」 资料库中轻声交换的约定,成为茉莉花心中的一缕救赎。 ──────────────────────── 第五章 「春雪君!拜托你,还请你帮忙一件事……!」 茉莉花低下头,向待在吏部、为了来日铺路而赚取功绩的春雪请托。 此处除了春雪之外,尚有几名同期文官仍留着。看来是受到春雪影响,其他人亦自发留下。 「好啊,要我做什么?」 「……可以吗?」 「因你是子星大人的表妹,陛下亦相当看重你吧?我会帮你,不过你要把我有出手相助的事,告诉他们喔。」 春雪在权衡利害后,方才应允协助茉莉花。 原本还对利用他的温柔心怀愧疚,春雪此番做法,反倒教人心生感激。 「不过你在吏部协助帮忙的差事,真的没问题吗?」 「如今多了人手,似无余事可做。你要我做什么?」 「我想阅读礼部所有文卷。调阅整理,本就是新任官吏分内之事。」 「全部?」 「等等。」春雪吃惊地说道。茉莉花明知此事颇为难人,语气却依旧笃定,续道: 「纵使我能记住内容,阅读速度却不快……还望你也稍作阅读,并为我说明大意,如此便大有助益。」 「话虽如此……可是礼部所藏,关乎仪式典礼之书卷有很多。即便我帮忙,也只是冰山一角啊。」 研习首日,春雪已至礼部见识过了藏书阁。 其数量虽不及掌管户籍之户部般庞大,不过藏书阁中,既有宫中例行之安排,亦有外交往来资料,层层堆叠,令他大叹在习惯前将颇为辛劳。 「最好再多寻几位帮手比较好喔。虽说即便如此,仅一晚也看不完的。」 「这个嘛……那么、便寻几位同期……」 茉莉花正在找可能愿意相助之人,准备呼喊名字时,子星忽而回首。 「咦?不请我一同帮忙吗?」 子星微微歪首,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 「我曾任职礼部,正适合帮茉莉花小姐喔。」 「可是子星大人,您的差事……」 「有众人相助,几已办妥。礼部之中,可有令你挂心之事?」 听他如此一问,茉莉花也说不出个分明。 虽说出口难免有些模棱两可,但子星定能会意。 「我想记住礼部的整体事务。至少,知道些能替前辈分担的杂务也好……」 子星曾隶礼部,想必一听便知她所言「整体」之意。他点点头,认同阅览并消化资料之重要。 「所需书卷,有些依时序而变,有些终年常用。只要掌握其要点,以茉莉花的能力,应一晚便足矣。不过,尚有不少事项,先记下会比较好喔。」 子星说着「那我们开始吧」随即动手收拾。待他向附近新进文官吩咐几句,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转眼间便收拾一空。 「春雪君将手边事务完成后,便到礼部资料库会合。」 行事干练之人,下达指令分毫不差。虽说自己不能永远依赖子星,然此刻仍处于需要学习请益之时。 与子星前往礼部的路上,茉莉花不断低头行礼,连声致谢。 「只要你愿意全力以赴,我都会支持你,因我希望你可先养成凡事尽力去做的习惯。」 「承蒙您多方照拂,实在过意不去。」 子星自始便细心周全地照顾自己。若对谁皆能如此,想来相当辛苦吧。只能敬佩子星的宽大器度。 「不必客气。待下一任皇帝陛下即位,我们彼此应已身居一定职位了。我以为趁年少时,加深彼此情谊,乃是要事。」 「这个……」 此番话以她将获赐禁色,且功成名就为前提,使她相当困扰。 「我偶尔会约天河一同小酌,不过文官与武官之间,总觉得聊不太起来呢。茉莉花小姐,下回你也一道如何?啊,如此或许该再邀一名女官吏为好?」 她真希望别邀她去那种近似禁色同好相聚的地方。 然她很擅长在不惹麻烦的情况下婉拒他人,便只含糊应道:「待熟悉职务之后吧……」 「哎呀?子星?有何事?」 步入礼部文官室时,发现兰香仍在其中。她伸手示意,若有文件可先代为保管。 「无他,只是奉陛下之命,前来藏书阁取需要之物。不劳费心。」 「哼嗯,这样啊。」 茉莉花立于子星身后,观察二人神情。 两人谈话时虽带着笑容,不过兰香的神情该怎么形容呢……似是比平时还要意味深长。 「兰香大人,锁门窗之事便交给我吧。」 「真的吗?子星,既要让她帮忙到这般晚,便得好好送她回去。」 「那是自然。」 子星道声「辛苦了」之后,兰香将钥匙交予她。 进入藏书阁后点起灯,子星喃喃说:「好紧张啊。」 「兰香很恐怖呢。」 「很……恐怖吗?」 自初见兰香以来,茉莉花一直认为她是温柔之人。 不过刚才那股紧绷气氛,确实令人「紧张」。 「先前,我路过女文官们聚集闲谈之处,听见她们谈论『那名男子如何?』之类话语,心想应是在评鉴男子,便不由得听了一会。」 「难道被兰香大人发现了?」 若是因子星听到不想被听到的内容,便能理解兰香刚才那般态度。然子星说,她们直至最后皆未发现,否认了茉莉花的推测。 「只是听见她们提及我的名字,虽然觉得害怕,但还是留在原地听到结束。」 茉莉花颇能体会子星的心情。她亦是如此,每每在犹豫着该如何是好时,往往便会听到最后一刻。 「兰香她啊,说了:『子星?若他能早些做出贪赃枉法之事而失势便好了,毕竟那个持有禁色的浑蛋,可是挡了同辈之人的升迁之路。』」 「兰、兰香大人……!」 听闻此番话,才知在兰香眼中,并未将子星视作男子,而是当作旗鼓相当的对手。 面对既为高中状元、持有禁色之人,兰香并未退让,仍努力奋斗,其模样相当英气。 「茉莉花小姐,请你也要变得如兰香那般敢言所想。为达此目的,便先于一夜之间,大致记住礼部职务吧。」 「是。」 「首先,我会逐一简要说明书架上的内容,请你一并记下所需文件。以目前时节而言,需用书卷约有两百册。」 「两百……」 堆积如山的数量令人心惊。她曾在太学藏书阁中,依序将书籍背下,不过耗时良久。如此惊人之数,真能否于一夜之间记住? 「其次略述文件制作之法。仪典礼制相关职务,基本沿用去岁之例,只有细节稍异。只要能大致记住去年之作法,便足以理解前辈所言。」 此外,凡有助于实务之琐碎事务、有效制作文件的方法、奉命抄写副本时之流程等,凡可被交予之事,子星皆一一列举出来。 「不过最重要的,乃是记住礼部文官之名与容貌。明日一早,我会寻个好理由,将所有人介绍一次,请你当场记下。日后务必要留意出入之文官,若有访客来访,须立刻起身通报并接待。」 最重要之事,倒和女官时所学相同。 「茉莉花小姐可以办到吧?」 「──是!」 她将用一个晚上,让自己从新人文官,变得足以模仿熟练文官。 为成就茉莉花所愿,子星久违地开始授课。 韦玉霞近来总须早起。 徒步行过月长城,朝礼部而去。于礼部文官室先行通报已致,随后步入资料库。 内仕辅佐晧茉莉花已然在内。她会以平和笑意问安来迎接自己,并端出茶水,一连串举止,与其说是文官,倒更像是女官。 一开始见到她,便觉得她不过寻常女子而困惑不已,不过时代或许已经改变了吧。如今女官吏已不全然英勇如男子,像她这般保有女子之态,且善用此长处之女官吏,似乎也未尝不可。 「玉霞小姐,刚才收到通报,我们今日行程已然空出……」 「空出?」 「听说赤皇帝陛下和侍从打了一架……起了争执,所以说今日不欲出行。」 竟因吵架闹别扭就闷头睡觉,只会让人觉得像是任性孩童之举。 玉霞叹了口气,随即着手通知各处行程有变。 「白虎神兽庙的参拜会,便再延后一天吧。我去和武官商议调整。」 「下官亦去询问礼部是否有可协助之处。大家明明都很忙,却仍须整日待命,对他们实在过意不去……」 「说得也是。你亦可随我到兵部研习,只是那边亦无甚事务可做啊……若礼部拒绝你,我再去问问吏部该如何安排。」 今日看来无需侍奉晓月,于是玉霞与茉莉花便穿着官服离开资料库。 「实在抱歉,今日行程需延至明日……」 玉霞向同样待命的女武官说明情况,并交代对方有什么事就去找她,随后前往兵部。当她进入尚在整理的文官室后,便询问同僚: 「有收到禁军的文书了吗?」 「收是收到了,但被刑部取走。若他们不归还,诸事便无法推行了。」 「差点忘了。」玉霞的头隐隐作痛。本就已无多少差事,如今连文件亦几乎全被带走,完全无事可做。 (今日看来只能去礼部帮忙了,毕竟如今好歹算是调任至彼处。) 若是去拜托和自己交情不错的兰香,她应当会分配一些隶属兵部的自己,也能办的差事吧。 至于茉莉花,便由自己照看即可。尚有许多事该教予她知晓。 「有事便到礼部寻我。稍后我亦会再过来看看。」 「待那时,众人大抵已闲得去别处消磨时间了吧。」 被揶揄「你倒是认真呀」,让玉霞因这里与礼部落差之大而略感厌烦。 礼部所司,乃国内仪典、迎接款待异国宾客、外交往来等事务。平日之务与临时之令交错,总是繁忙不歇。 也正因如此,礼部更接近仕途上升之地,但自己断然不会被调往此处。 「……我回来了。」 她先返回资料库,确认是否有东西送来。 室内仅有茉莉花留下的一张纸条:「下官前往礼部帮忙。」她便锁上门窗离开了。 怀着多少也能帮上忙的心思,玉霞走进礼部文官室,只见众人皆专注于职务中。 大桌案处正在开会,未参与会议者不是翻阅宗卷,就是埋首书写文件。 环视一圈,见兰香正在找资料,她便上前道了声早安。 「今日皆要待命,正好有时间,让我来帮忙吧。」 「真的?那可是帮了大忙。」 「茉莉花在做什么呢?她说要来礼部帮忙……」 本想一同照看她,却见茉莉花正于大桌案前与文官说话。她用力点头后,随即走向摆放资料的书架,开始翻找卷册。 「小茉莉花的话没问题喔。我教了她礼部事务之后,她很快便记住了,如今已能替众人分担。」 「是吗?那便好。」 表面上茉莉花是调任礼部研习,实则正担任晓月的内侍辅佐。原本还担心这样下去,她会无法好好在礼部研习,但如今已没问题,令人松了口气。 「若是找寻资料……对不熟悉礼部之人而言确实不易。对了,你能帮忙誊写需送到吏部之文件副本吗?稍后去和小茉莉花确认吧。」 「明白了。」 文件皆要制作两份,一份留存备查。若不如此,一旦遗失,便会因是否交付而起争执,让事情变得更糟。但只要手中留有副本,即便有所抱怨,亦可再誊抄一份即可。 (换作吏部与户部,还得专门雇用男子负责抄写呢……) 礼部文件数量不至繁重至此,所以皆由礼部内部想办法处理。 玉霞来到空桌前,取出文具。 拿到已拟妥、只待盖章的文件后,她便开始仔细誊抄。 (看来今日多半都要做这个了。不过,我亦只能帮一天忙,既如此,教我礼部诸事也无意义,倒也无妨……) 只是肩膀会有些僵硬吧。她这般想,顺势看了看茉莉花的情况。 只见她不断来回走动。观察她都被派了什么样的杂务后,发现与其说在打杂,倒不如说她的举止宛如一名熟稔的礼部文官,处事相当俐落。 (看到别人写至一半的文件,便能自行判断所需资料,随即寻出并递上……?) 接过资料的文官,每个皆含笑称帮了大忙。 而后茉莉花会说「下官将这些收回去」,再抱着卷册与书籍离去。 动作自然,毫无迟疑。 「叨扰,请问慧彩燕可在?」 当他部文官来访时,茉莉花率先应声「来了」,待了解来意后,亦不必询问他人便能应对如流。 「她刚才往工部文官室去了。」 之所以能即刻应对,乃因她已记住礼部文官之姓名与容貌。 唯有一一识得进出此处之文官容貌,方能掌握其人所在。 (真惊人……那孩子的记忆力可真好。) 说来,她本就是以榜眼之名登第、备受期许的新人。或许这是她的专长。 「玉霞,若觉疲累,便适时休息吧。只是反复书写,想必也颇为烦闷吧?」 「那便歇息片刻吧。」 话虽如此,在这等繁忙之处,自不可能如兵部那般,悠闲泡茶、慢慢啜饮。此时茉莉花正受命自资料中寻出所需数据。 「办得到吗?」 「是,稍后将请您过目。」 「真是帮了大忙。做这份差事多少需要些诀窍,没想到你听一遍说明便记住了。」 眼见茉莉花已全然融入礼部,转眼间便受众人倚重,玉霞不禁想说:「那种程度我也办得到。」 (至于说明一次就会了……可能依事情而有不同吧。) 临时来支援时,若能具备像茉莉花那样的能力,确实会大有帮助。 默默做着单调的抄写时,心神得空,耳边便不断传来众人交谈之声。 「已经完成了?动作真是俐落。」 「能否麻烦你将这份文件拿去盖印?」 「刚才议定之案,能否替我整理一份?嗯,只需摘其要点,若可,希望再附上过往案例……对对,就放在那里。」 茉莉花面对各种请托,皆含笑应「是」。 她是何时学会礼部诸事?茉莉花应该并无充裕时间才对。从自己和武官交谈,到往兵部一趟的短短时间内,竟已能记下如此多事? 「时候差不多了,一道去用午膳吧。」 听见兰香的邀约,玉霞放下笔。 因一直做着相同的事,浑身早已变得僵硬。 「啊,也一并带上茉莉花……」 直至昨日为止,玉霞皆无暇前往官吏食堂用膳,皆由茉莉花替她从食堂带回可即食之物。本想着今日能与她一同悠闲用膳,然而茉莉花此刻仍在桌案旁来回奔走。 「我们先去吧。错开时间去食堂用膳,年轻人也好从容些。」 「……也是呢。」 若逢用膳之时,往往吃完便得立刻起身离开。年轻官吏顾念前辈,难以慢慢吃,只得急匆匆吃完,让出座位。 「小茉莉花乃榜眼及第,往后多半会被分派到地方,真希望她能直接留在中央啊。倘若子星再多几分权势,或许能早早将她召回。子星虽受器重,办事亦干练,但正因年纪尚轻,未拥有大权啊。」 兰香埋怨着子星:「还真是高不成低不就呀。」 「茉莉花出身平民,即便回到中央,也难以被分派至礼部吧?」 「正是如此。她不愧是自女官中延揽过来的,学习速度快得惊人,实在太可惜了。她如今能独当一面,胜任礼部文官之职了。」 这番夸奖茉莉花之言,深深刺入玉霞心中。 起初兰香颇为在意茉莉花,时常出言关照。然而见茉莉花接连被分派新工作,却皆能迅速记住并妥善完成,便觉无须再多操心,自途中起便不再时时盯着她的情况了。 (可我却一直被如此操心啊……) 若今晨自己与茉莉花一同至礼部协助,亦受其事务说明,是否也能如此行动?她为自己晚了一步而心有不甘。 (但赤皇帝陛下的内侍工作,我可是有好好做。) 今日便当作歇息的日子,放宽心些罢。 毕竟这三天受人耍得团团转,着实劳累,能有今日这种日子也不错。 待玉霞回到礼部时,茉莉花已去午歇,两人恰好错过。不多时她便返来,面带笑意走了过来。 「下官刚才为赤皇帝陛下备了些伴手礼。想来赤皇帝陛下或许闲极无聊,便带了书籍与可供一人消遣之物,另还有城中有名的点心。」 「……难道你,是趁午歇时分去买的?」 「是的。此为胡桃馅的月饼,玉霞小姐也请用。」 茉莉花自袖中取出尚带余温的月饼,递与玉霞。 「你有好好用过午膳吗?」 「请放心,下官在城里买东西吃了。」 「那便好……」 茉莉花说了句「此物与清茶尤为相配」,便转身投入事务。 其他不知内情的文官,甚至鸡婆地跑来对玉霞说:「要是无法赶快用完膳,是难以待在礼部的喔。」 (……我究竟做了些什么啊。明明有那么多时间。) 她擅自将今日当作可稍歇之时。 然而茉莉花不仅能协助礼部文官,尚能抽身处理晓月内侍辅佐之务。那本是自己该做的事。 (原以为已尽其分,却远远未及……) 她思考着是否还有其他能替晓月做的事,却想不出好点子。 既已将可供消遣之物交予他,她们此刻除了静候,亦无他法。 (总觉得,今日诸事皆不顺。) 她忽觉心头一沉,连笔也似有千钧重。 这几日分明因被晓月耍得团团转而烦躁不已,如今却期盼他能早些恢复好心情,并恢复行程。 「不好意思,下官等奉命,自吏部转至此处研习……」 一道年轻的说话声窜入礼部,众人一同朝门口望去。 「咦?先前不是说礼部的研习已取消……」 一名文官面露困惑地开口,此时礼部尚书自一旁探出头。 「那个啊,是因吏部尚书动了怒,说:『吏部已无可研习之事,礼部也收研习吧。』所以,就拜托看看谁有空了。」 原先因赤奏国皇帝临时来访,事务繁重无法照顾新人,才将人转往其他部。 不料转去吏部去的新人又被送回来,众人一时你看我我看你。 「这个……要让他们做些什么?」 「抄写文件呢?应当有不少需誊抄。」 「如今玉霞正在处理此事,还有别的差事吗?」 兰香站了起来,问大家:「可还有其他安排?」 「检查副本,现下这些人手,应当马上便可完成……」 「从文件中查找数据呢?此类差事较为繁琐,亦可消磨时间,且可供核对答案之资料也已备齐。」 「有道理。那么,现下谁有空呢……」 目前闲暇之人,恐怕只有茉莉花与玉霞二人。然而玉霞只有兵部文官经验,难以指点他人礼部职务。非礼部文官,难以指导本是常理,却不知为何一阵尴尬。 「那……茉莉花,你已学会了吧?便由你教他们。」 「明白。」 「若是尚有其他可教之事,你便一并指点。此处之物皆可随意取用。今日此事暂且交给你了。」 茉莉花与其他新人官吏间,画出了一条界线。同时,也将玉霞分隔开来。 能办事之人,与不能办事之人。 此刻,自己被归于后者,而茉莉花,则立于前者之列。 (不会吧,竟有此等事?茉莉花成为文官,也不过六日,竟让她担任新人研习之责?礼部对茉莉花的重用未免过于异常?) 茉莉花与她之间,已然出现一道明显差距。 自己总为未得重用而心有不甘,然而事实当真如此? 她曾对茉莉花说过,对自身评价,无论过度谦卑抑或过度自傲,都会给周遭人招致困扰,那番话是否也正应验在自己身上? (我一直以为自己受到过低评价而感叹不已,但事实上……) 她隐约察觉了不该被发现的事实,身子不禁颤抖起来。 她摇摇头,立刻抛开这些念头。然后死命地让自己尽量不去听茉莉花的声音,只专注手边事务。 玉霞第一次渴望一日的差事能早些结束。 心中虽明白,理当向茉莉花招呼一声再回资料库,然而当她来到被众人簇拥的茉莉花附近时,却不由自主地躲开了。 「……还要去核对明日行程,也得向询问武官今日情况才行。」 她拼命说服自己「我自有差事要做」,一面打开资料库的门。 将文具置于桌案上后,她发觉纸镇下压着一张纸条。 她心中一惊,赶紧环顾四周,确认并无异状,才打开纸条。 「袭击延期,已了解……明日定要设法令晓月前往白虎神兽庙才行。」 纸条上所写的,宛如一般乐谱。 乍看只是普通曲谱,实则乃志同道合之人彼此使用的暗号。 (上回搜索并未被怀疑。不过若频繁使用仍很危险,得再想想新的了。) 她连忙磨墨,将纸条浸至漆黑。此物留在身侧终究太过危险,或许又会如先前般,不小心被茉莉花瞧见。 「……那时实在过于松懈,定要万分小心才行。」 在达成目的之前可不能死。在以晓月为人质,向珀阳提出反皇后派之所求前,绝对不能死。 「你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吧?果真是个令人恼火的『能干女子』呢。」 「春雪君……」 茉莉花结束在礼部的协助工作,正在收拾,春雪上前与她说话。 她不由得看向玉霞刚才用过的桌案,而玉霞早已离开。 「……我一直尽量不去看玉霞小姐,她如今如何了?」 「既然没有打声招呼便离开,想来是成功了吧。」 茉莉花在礼部办事时,始终察觉到玉霞的视线。 望着那位毫不掩饰自身才干的年轻官吏,不知她心中作何感想。 「春雪君,你已经要回去了吗?」 「昨日弄得太晚睡眠不足啊,今日得早些回去才行。虽说也想赚取功绩,但礼部之中,似乎无人如子星大人那般,肯让我那样行事之人。你呢?」 「我……想来玉霞小姐应仍在资料库,我会送完茶水再回去。」 「哇,要扮演挖苦人的『好孩子』啊。真有一套。」 「……谢谢你帮了许多忙。」 她早已将自己的打算告知春雪。 那般夸奖想来是在鼓励她,倒也颇有春雪的作风。 「我真是……差劲的女人……」 她十分清楚玉霞今日的心境。于此时见到后辈含笑而来,备好茶水,还说一句「辛苦了」,心里必定很难受。 换作平时,自己断不会如此行事,而是会让对方独自静一静。 然而,此刻非这么做不可。 ──如何才能使人心挫败? 春雪这么问起时,茉莉花是这般回答: 「让那人去做自己最厌恶之事便可。」 如今,正是在为此事铺陈准备,只是一切已准备周全得令人心生厌恶。 ──────────────────────── 第六章 自月长城往西行,有一座最为古老的白虎神兽庙。 而在那片视野开阔、遍布岩石之地,一眼便可望见那座,相传为白虎神兽所喜爱、如塔般高耸的巨岩。 「玉霞小姐,已经能看见庙宇了呢。」 茉莉花从马车窗边向外远眺,告知玉霞即将抵达。 玉霞一早便有些心不在焉。此刻闻言,反应亦稍慢半拍,慌忙点头说:「就是啊。」 「您是不是累了?要不趁参拜之时,留在马车上歇息片刻?」 「不必。否则赤皇帝陛下又提出任性要求便糟了。」 「那么,若您觉得身子不适,还请悄悄回马车上歇息喔。」 听见茉莉花如此体贴之语,玉霞的目光似是迷惘、游移不定。 「你才是……若有不妥,便立刻回来此处。你想必也累了吧?」 「多谢关怀,不过下官会尽力而为的。」 她既如此保证,玉霞只露出一抹难辨其意的微笑。 此时,马车停了下来。前方道路渐渐变得狭窄,已无法靠马车前行。 「赤皇帝陛下,万分抱歉。接下来已无法乘车前往……」 玉霞下了马车,行至晓月所乘的另一辆马车前如此禀报。请求他下马车后,果不其然,马车内立即传出极为不悦的声音。 「什么?要孤徒步上去吗?轿子呢?」 「道路仅容一列通行。即便白楼国皇帝陛下亲至此处,亦须步行而上……」 「若是这样,要早些告诉孤呀。啊~倒楣透了,真是受够了。为何不学我国,将庙宇建于宫中啊?」 虽已事先说明无法搭乘马车和轿子前行,然晓月似乎仍忘却此事。 行李皆已置于马车上随行运送,但此处已无法继续往前。于是晓月的侍从、负责伺候的文官,以及护卫武官约二十人,纷纷拿起为晓月准备的行李。 「可有遗漏之物……应当没有了吧。」 茉莉花检查马车内部。正欲告知玉霞可出发时,却见她正凝望远方某处。 「玉霞小姐,我们走吧。」 玉霞自刚才起,已多次望向某处……希望就这样,直至行程结束,她都只是那般望着。 「喂~那个岩石那么长,会不会断掉啊?」 大概是因为静静走在狭窄道路上而觉得无聊,晓月问了走在后方的玉霞。 玉霞看了看筑有白虎神兽庙,如塔状般的岩石,说道:「请放心。」 「这一带的岩石相当坚硬,就算暴风雨来临也不会崩塌。」 「既然如此,那么长岩石是怎么形成的啊?算了,怎么样都无所谓。」 听到晓月那么问,让从没想过此事的茉莉花一惊。 那座巨岩内部中空,形状有如一座塔。然中空的内部也是巧合吗? 「都流汗了,孤累了啊。不能由你们上去就好吗?」 「陛下!就快到了!」 侍从拼命哄着停下脚步、一屁股坐下的晓月,希望他继续走下去。 自己这边的人,只需在晓月停留于此的期间侍奉就好,而晓月的侍从们即便回国,也要继续伺候他。想到此,不禁同情起他们的辛苦。 (不过,究竟哪部分是赤皇帝陛下的演技呢?) 天河说过,晓月只要每当更换地点就会确认退路。这份任性,也能解读成为了避开危险,而使用的手段。 (白虎神兽庙四周被悬崖峭壁包围。继续往上走,会在抵达庙宇时形成死路。如果后方遭到阻断并从悬崖上受到攻击,将无处可逃。当然,武官们肯定会在悬崖上守着。) 所有人都在等晓月站起身,却只有玉霞望向他处。 当她犹豫着准备举起手时,茉莉花轻轻将自己的手按在玉霞的手上。 「──不可。」 茉莉花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令玉霞蓦然一愣。 「请您务必收手。您的努力,本该得到正当的回报。」 若是此种形式的回报,未免太过悲凉。 一切皆还来得及。只要慢慢抽身,嫌疑便会悄然散去。 「茉莉花,你在说什么……」 「不久前,下官曾有机会出席三国会谈。当时,华副三司使偶有异样举止。后来下官才明白,那是在向潜伏之人传递暗号。」 那次对茉莉花而言,是初次接触外交事务。当时因专注于眼前,并未细想结果。 然而如今,多亏有了那段经历,她多少明白了一些事。 「下官不善想像,亦相当不擅长揣测未有前例之事。然而,一旦下官经历过一次,便绝不会忘记──玉霞小姐如今的举止,与华副三司使极为相似。」 「……我、我是……」 玉霞神情犹豫。只要再加把劲便可……就在此刻,武官的呼喝声陡然响起: 「赤皇帝陛下!请退后!」 「什么?怎么回事?」 「有野狗!」 警告声刚落,野狗可怕的吠叫声已逐渐逼近。 糟了,茉莉花一阵懊恼。她原以为来袭的会是人。 「护卫的士兵呢?」 「不可,不可放箭!会伤及自己人!」 犬类奔跑的速度比人快上许多,转眼间已追上茉莉花等人。人犬交错,悬崖上的武官空有弓箭,却也无从施放。 茉莉花一行人无从指望援手,只能以身旁唯一可称为武器之长棍应战。 前往白虎神兽庙参拜时,即便贵为皇帝,亦不得佩带武器。然而不能让护卫赤手空拳,故以拐杖之名,让他们配备长棍随行。 「退后!退后!」 就算拿长棍击向野狗,不过徒然刺激,野狗反而愈发狂躁。 有武官败给野狗攻势,使长棍脱手,人亦跌坐在地。 「啊啊,真是的,珀阳那家伙,究竟要孤做什么啊?」 晓月捡起滚到脚边的长棍,压低重心、摆开架式,随即向野狗直击而去。长棍刺入口水直流的野狗口中,重重贯入喉间。 「好厉害……!」 晓月果然并非那种稍一活动便喊累之人。他许是早已察觉异样,才停下脚步,转而提高警戒。 「玉霞!逃脱路线呢?」 「咦?啊……那个……」 玉霞因惊惶失措,不知该如何是好,晓月不耐地向她咂了嘴。 此时又出现一只野狗,越过武官头顶朝此处袭来。晓月将长棍刺向其眼,借此威吓。 「听着,这样撑不到援军过来!茉莉花!可有办法?」 「……往白虎神兽庙去!那里有可藏身之处!」 那本是受珀阳所托、作为子星「影子」所知的机密要地。虽非于此时启用,然事态紧急,无论如何,她都要保护晓月才行。 「玉霞小姐也是,快点!」 她用力拉住呆站在原地的玉霞。 所幸晓月毫无畏惧地往前跑,率先进入了白虎神兽庙中。 「你说的地方在哪?」 「请稍等!那个……」 她依照珀阳所说的顺序,移动白虎神兽的雕像与底座,随即于看似普通的岩石上用力一按,岩石出现裂缝,一道门缓缓现出。 (好厉害,竟真有如此机关……!) 她一边惊叹,一边不忘让晓月先行进去。在嘱咐他留在原地后,茉莉花才携着玉霞一同进来。 她用尽力气推动岩石关上。光线被澈底隔绝,四周霎时陷入黑暗之中。事出仓促,所携行李皆留在外头,亦无烛火可用。 「赤皇帝陛下,请您留在原地,绝不要动!」 她觉得此事仍需再三强调,于是叮嘱一遍,随即听见晓月低低叹气。 「……暗成这般,随意行动便会受伤,连笨蛋都明白不能动啊。接下来,便等外面的人打开此入口?」 「这个……陛下与子星大人虽知开启之法,然需十日才可再启。」 「什么意思?」 唯有特定之人才知开启方法,因此门内相当安全。 茉莉花正是基于此判断才带众人进入,但相对地,亦有另一层风险。 「入口机关的齿轮,需经十日方能回归原位置。在齿轮完全回归原位前,即便按照顺序启动机关,也不会有任何动静。」 「什么?那现在要怎么办?」 「要么在此处等上十天,要么自那边的楼梯攀至顶端,只能选一条路走……」 「这也太荒唐了吧?在伸手不见五指之地攀爬楼梯?」 当双眼逐渐适应黑暗后,便能隐约看见有些微光线,自上方洒落。茉莉花亦因此得以判断出晓月与玉霞的位置了。 「这座塔的楼梯长年无人修缮,途中或有崩落,亦无扶手。请两位依下官指示,谨慎向上攀行。」 「……到时候不揍珀阳一拳,实在难以消气啊……」 晓月既知为此一途,终于下定决心。虽然语气与态度仍不甘愿,但神情已冷静。想来他或许曾遭遇过好几次此等危机吧。 「玉霞小姐,没事吧?可有受伤?」 「咦?……是,我没事。」 「请两位务必依下官所言行动,否则从楼梯上摔落,性命难保 。」 「性命难保……」 她在说明注意事项以求安全,但玉霞似乎在想其他事。 茉莉花思索着后续对策。她原本打算发生任何变故,便要亲自阻止玉霞,故将她带来,但若玉霞直接向晓月出手,自己是否能护晓月周全? 「一般人是不可能做到一石二鸟的。茉莉花,你只需专心引路,孤会顾好自身安危……另外,玉霞……」 玉霞听见晓月带着帝皇魄力唤了自己,身形一正。 「你亦然,自身安危,自行负责。」 「……是。」 晓月是否已察觉玉霞的异样?仿佛为了消除茉莉花心中的不安,他对玉霞说出此番,既似叱责又似激励的话语。 「那么,请随下官前行。」 晓月跟在茉莉花身后,玉霞则随于晓月身后。 此等情境,虽不知该以什么样的顺序前进,但若觉得危险,晓月理当会提出更换位置才对。 「好了,现在呢?」 「保持这样往前五步。接着右转,再走七步。然后请先停下,缓缓转上一圈。」 晓月依言而行。最后转身时,茉莉花亦稍微调整自身站位。 因是以茉莉花的方向为基准,晓月与玉霞虽然转了一圈,却也因此偏离了原先面对的方向。 「为何要转一圈……嗯?啊!你这女人!」 晓月恍然大悟,猛然转向茉莉花。就在茉莉花心中暗道「被发现了」的瞬间,晓月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如拎孩童般拉住她。 「呀、呀──!」 「珀阳看中的人,看来也会沾染上他那种烂个性啊!啊~真是的~本想记住路线,却从一开始就被你误导方向!」 「咦……?」 玉霞困惑出声,仿佛在问「为何」,晓月喝道:「你没发现吗?」晓月的心情变得极差,但这也无可奈何。 「在无人获得白虎神兽庇佑之时,最先登上白虎神兽庙者,便可得庇佑啊。要是被赤奏国皇帝知道登顶之法就不妙了吧。」 若珀阳放弃白虎神兽的庇佑,赤奏国皇帝便有可能先于新任白楼国皇帝一步,夺走白虎神兽的庇佑。 为防此事发生,茉莉花十分谨慎地行动。 如同开门顺序,她特意加入多余动作。而眼下攀登之法亦然,皆为扰乱他们的方向感,使他们失去判断。 「什么庇佑……不过是在登基之前,来此参拜……」 「啊啊,身份低微的官吏不知此事,倒也无可厚非。嗯,也罢。」 似是借着挖苦玉霞而恢复了平时的状态,晓月满意地用鼻子哼了一声。 看来他那恶劣的性情,并非刻意演出来的。 「白虎神兽的庇佑……难道不是传说吗……?」 「算了算了,不知晓那些事也无妨。反正自你接任为孤的内侍起,便已无飞黄腾达之望了。」 「啊,赤皇帝陛下!接下来请往右前方十步!」 茉莉花硬是打断对话,催促他们继续前行。 「真是……危险!茉莉花!此处会崩塌,应事先告知啊!」 晓月出声斥责,茉莉花低头致歉。 「此处似乎比当初向下官说明时,更容易崩塌……」 「还有,可以别再随意添些无谓动作了吗?啊~啊,长得这般可爱还笑嘻嘻的,背地里却在盘算些不正经的花招,无非是要出人头地吧。」 自方才起,晓月便不断向茉莉花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语。然而眼下并非在意这些事的时候,她口中敷衍应对,心思正飞快运转。 (一步差错,三人皆坠落而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此事发生……!) 往上走五阶后,会有缺损,须跳过一阶往上走。 之后再上三阶,尽可能靠右,踏上不稳定的四阶。 再往上十阶后,亦有残缺之处…… (若有灯火的话,便能看清易于出错之处了……!) 茉莉花唯一能凭恃的,便是珀阳说的话。一阶一阶,该如何前进,皆只能仰赖珀阳曾经所言,以及手足触碰的感觉来判断。 「请停下。接下来请看下官的动作,并牢记下来。若踏错一步,踏板便会倾斜掉落。」 首先靠左,再往右约三个拳头的距离,放上左脚。 接着往上一阶,左脚向右五个拳头的距离,接着将右脚落于几近最前之处。随即立刻将左脚往上踩一阶,并向左移动两个拳头的距离。 (难以置信,如今这般难度,竟已比往昔减弱许多……) 听说以前还会有长枪自天花板与墙壁射出,亦有岩石落下,设置了种种陷阱。幸而因老旧腐朽,几乎无法启动,只要谨慎前进,谁都有可能登至顶端,珀阳是如此告知…… 「……不,不可能只看一遍就记得住啦!」 晓月喊道,茉莉花缓缓回过头。她此刻仍立于设有机关的阶梯途中,动弹不得。 「请放心,下官会逐步指示。」 「你能否在行动前多说几遍吗?……啊~真是的,倒楣透了。」 于是茉莉花反复说着那些绝不能弄错的指示。 随着晓月与玉霞往上走一阶,她的心脏就噗通噗通地跳,紧张得几乎难以呼吸。 「直至下官站的地方,会有可踏足之地。再往前踏板便已中断了,所以请用力跳到另一边去。」 依珀阳所言,「阶梯缺损中断之处,寻常男子多半可跳过,然女子则因人而异,未必皆能成功越过」,约莫是如此距离。 虽是目测,不过约有四阶之隔。茉莉花张开手臂,示意大致远近。 「跳得过去吗?」 「对孤而言只是小意思,且未携行李。啊啊可恶,绝对不会原谅珀阳那家伙。就算我们之间,是孤不得不俯首贴地上、舔其鞋子的关系,也绝不接受!」 「──什么?」 茉莉花似是听到意想不到的言论而困惑不已。 珀阳与晓月之间,究竟是何等关系? 「孤所言并非真有此癖好,不过是比喻罢了!先说在前,就算珀阳真的要求,要孤去舔他的鞋子,那家伙多半会一脸嫌弃地说『哇,脏死了』,他便是那等差劲透顶的男人!」 她似乎多少能明白了几分。如此一来,也能隐约窥见珀阳与晓月之间的关系。 「话说回来,茉莉花,你可跳得过去?」 「下官……跳、跳得过去吗……」 为了练习,茉莉花先向下走了四阶后,随即试着一跃。 「好像、勉强可以……!」 虽然落地之际,脚一滑有些踩空,但似乎不至于跳不到。 胆战心惊的人可不只她自己,晓月也是。 「哇,真吓人……啊啊罢了,孤先跳吧。倘若你当真踩空,孤尚可拉住你……不过,要是在半途坠落,那可救不了你。」 毕竟还得继续沿着楼梯往上攀登,若无引路人,恐有性命之虞,晓月为了自身着想,决意出手助茉莉花一臂之力。 「为何孤还得做这种事……」他低声呢喃,不满的情绪表露无遗。 「玉霞小姐,您跳得过去吗?」 「连这个笨手笨脚的女人都跳得过去,玉霞应当无碍。」 晓月深信玉霞跳得过那段距离,然而玉霞却摇起头。 「不、不行啊……因为、要是踩空的话……!」 「不行?不如等你跳了之后再说?」 「根本看不清脚边,究竟要如何跃过?」 「下官先跳过去,然后留下可作记号之物。就用下官的这条绳子……」 「掉下去就会死呀?」 玉霞不由得后退一阶,踢落了脚边的楼梯碎片。 碎片没入黑暗之中,毫无半点声响。 「……唔,已高到连声响都听不到,太乱来了!」 玉霞或许是惧高,又或许是怕黑。 可是眼下状况没办法对她说「既如此,不必勉强没关系」。毕竟若无法攀至顶端,可是会饿死在这里的。 「练习看看吧。如同下官刚才那般,试着在有楼梯的地方跳跳看……」 「别管我了!你们先走吧!」 玉霞声音颤抖地说着「绝不可能」,拒绝行动。茉莉花则一再安慰她「没问题的」。 总而言之,此刻得先让玉霞冷静下来。只要平复了心绪,她多半便能看清楚情势、放弃坚持。 「先深呼吸吧。不如一阶一阶试试看?」 「一阶也不行,我实在、对高处……!」 茉莉花不断安抚,但晓月大概是按捺不住,一把揪住玉霞胸前衣襟。 「啊啊真是的,竟因区区一名下级官吏而在此动弹不得啊?」 「赤皇帝陛下,请不要这样!」 茉莉花担心情况变得更麻烦,虽知失礼,仍出声制止。未料手腕被一把抓住,整个人被拽了过去。 「好痛……!」 「你也该察觉,自己过于依赖属下了吧?难道你当真以为茉莉花不害怕吗?」 「你看看。」晓月将茉莉花的手掌拉至玉霞面前。 「要不要摸摸看?应当看得出上面有指甲留下的痕迹吧。纵然恐惧,她仍握紧双拳忍耐。这点小事你理应发现吧。」 「赤、皇帝陛下,啊、好痛……请您松手……!」 男人的力道,远比她所想的更为强劲。即使茉莉花奋力反抗,对方也文风不动,令她心生惊愕。 「茉莉花……你……」 「下官是太紧张了!一想到必须带着所有人平安上去……!」 若问她是否害怕,她定会忍不住回答「是」。 然而比起恐惧,她更紧张。毕竟此等情势下,自己不能有半点差错,至今为止,她肩负着两个人的性命, 接下来亦是如此。 「……万分抱歉,我冷静下来了。」 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玉霞喃喃说道。看到玉霞没了那股气势,晓月似乎颇为满意,茉莉花反倒担心了起来。 「好了,快点走吧。」 晓月提起「记号」,向茉莉花伸出手。 茉莉花连忙扯下衣袖,将布料撕开,揉成一团交给晓月。 「大概是这般距离吧?啊,似乎近了些。还得再远一点啊……」 晓月首次抛出的布团坠下消失。第二次抛出的布团没有掉下去,而是滚落在一旁停下。至少跃至那处,便有踏板。 「孤先行一步了。」 晓月毫不迟疑,用力蹬了楼梯。轻松跃至比记号更高一阶之处落地,捡起布团后发现:「尚可再往下一阶啊……」将记号重新置于边缘。 茉莉花亦将余下的布料置于自己这侧的最前端,准备跳跃。 她不认为自己能像晓月一样,不助跑便能跳得过去。于是助跑了三阶后,闭上眼睛纵身一跃。 她只觉身子飘到空中随即落下,正当她担心要坠落之际,手被人牢牢抓住。 她不顾一切紧紧攀住后,一股强而有力的力量将她向上拉起。 「好痛……!撞到腰了!你该多锻炼一下吧!」 「万分抱歉!您可有受伤?」 「快闪开,还有下一个人呢!」 晓月语音刚落,茉莉花便慌忙从垫在下方的晓月身上离开。 虽然晓月一边抱怨着「为何孤要做这等事」,但一站起身,便立刻对玉霞说「过来」并伸出手。 「啊啊真是,真倒楣,当真是倒楣透顶。孤分明决定,能坐在孤身上的人,唯有妻子而已啊~!」 「这并非指心思上的癖好,而是指实际之举吧?」 「那是自然!不喜粗鄙形容的女人真麻烦!」 「快些跳吧。」晓月催促着玉霞。 玉霞连退数阶后,终于下定决心,自楼梯一跃而起。 在抵达岩石塔最高处时,尚未来得及松一口气,反倒先被那惊人的高度震得一阵晕眩。 茉莉花按着昏沉沉的脑袋,说:「往下看恐会晕过去……」 「话说回来,该如何下去?」 「放心,此处乃白虎神兽大人所喜之处。」 「……啊啊,原来如此啊。」 晓月已然理解茉莉花的话。晓月似乎不惧高,四下张望一番后,告诉她们野狗大抵已被尽数击退。 「啊,护卫在下方。茉莉花啊,要不要向他们挥手示意我们没事啊?」 「不行啊。往下看会……!」 「啊,是喔……哇,终于出现了啊。」 晓月望向远方低声道,于是茉莉花亦勉力确认。在稍远的悬崖上有一头白虎,正朝此处望来。白虎的金色眼眸相当温柔。 (珀阳大人……!他相信我们能逃脱出来,才前来迎接……!) 悬崖之上与之下,同时传出欢欣鼓舞的呼声与惊叫声。 「白虎神兽当真存在啊!」、「那不过是普通的白色老虎吧?」、「会不会有危险?」而白虎则无视人们发出的各种声音,自悬崖上纵身一跃,优雅地落于岩石高塔的顶端。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晓月。 「太慢了!」 晓月毫不客气地用力敲了白虎的头,茉莉花慌忙出声制止:「请不要这样。」能对珀阳做出此举之人,恐怕也只有晓月了。 「虽然很想叫你赶快把我们弄下去……不过你先用玉霞当练习。否则这般高度,中途坠落会死掉吧。」 白虎喉间发出呼噜声。其实它能说人话,不过可能是因玉霞在场,只得暂且假装自己是「传说中的白虎神兽」。 「总之,先拿你当练习。玉霞,快一点。」 玉霞听见晓月的命令,却因害怕是否会被白虎抓去一口吞下而动弹不得。 「玉霞小姐,白虎神兽大人来救我们了呢。您看。」 茉莉花冷汗直流,伸手摸了摸珀阳的头与喉间。玉霞见白虎似撒娇般靠上去磨蹭的模样,才终于稍微放下戒心。 玉霞坐上白虎背脊后,白虎用力一蹬岩石,一口气往下飞奔。 虽然看似惊险,不过想必眨眼间便可抵达地面了吧。 「赤皇帝陛下,实在感激不尽。」 「茉莉花,像你这般身份低微之人说这种话,你觉得分量够吗?至少得让珀阳对孤下跪致谢才行!」 让他爬到那般高的地方,甚至还被当成肉垫。 面对晓月的不满,茉莉花再度低头行礼:「当真承蒙您莫大的关照。」 「……另外,刚才遭到野狗攻击时,谢谢您留下来。」 「啊?你在说什么?」 「赤皇帝陛下,您亦是朱雀神兽之化身。只要您化身朱雀,应当能立刻逃脱彼处才是……只是,朱雀每一震翅,便有火星散落,为恐伤及众人,您明知危险,仍选择留在原处,令人由衷感激。」 「啊~那个啊,是因为孤不想要弄破衣服罢了,仅此而已。」 「少自己凭空想像。」晓月虽面露厌恶,但肯定是如此。 「事情总算是大致结束了~再办完一件事,孤便能回去了……啊,对了,在那之前孤要问你,珀阳似乎颇为看重你,那么你的忠诚度有多少啊?」 茉莉花第一次被这么问,她不知该如何回答。对珀阳的忠诚,究竟要如何测量? 「长得这般甜美,却能想些荒唐之事,甚至付诸行动,能做到此地步的女人倒是难得。你要是跟随孤到赤奏国,孤不但可赐予你深红,还能保你为大臣。你说呢?」 没想到竟是挖角之意,着实让她吃了一惊,随即仍恭敬回绝。 「此事实在太抬举下官了,承蒙厚意,感激不尽。」 「是吗。你可知,你那种只要礼貌回话就不失礼的想法,其实最为失礼吗?」 晓月丢下一句「与珀阳倒是绝配」,茉莉花只能堆起笑容,含糊带过。 ……若有一日,自己能在被挖角时,真心欣喜,那便好了。 下一个被背到下面的晓月,终于得以松一口气。 当他霸地道说全身沾满尘土,欲更衣时,侍从便上前阻拦,请他稍等片刻。 「……赤皇帝陛下,此次造成您诸多困扰,万分抱歉。」 玉霞深深一揖,晓月只是叹气回道: 「你也是,茉莉花也罢,以你们的身份,认为自己配得上来道歉吗?让珀阳一人承担,向孤道歉即可。」 「可是……」 「身居高位者,本该负责此种事。你的职责,就是听从孤的命令。」 「明白了吗?」他如此一问,玉霞虽不甘愿,仍勉强点头。当真是麻烦之人。 「啊,对了,孤还要说一件事……」 他装模作样地只说一半,玉霞似已预料将遭斥责,神情十分严肃。 「玉霞你啊,不适合此职。」 各国女官吏,多以自身才干为傲。 如今却被晓月直白否定。此便是珀阳拜托晓月做的最后一件事。 「陷入紧急情况便失去冷静,那一刻起,你便不再是文官,只是寻常女子罢了。与其日后给同僚添乱,不如自行辞去官职。你也是个美女,想来亦不愁找不到婚配对象吧?」 玉霞脸色瞬间铁青。晓月见状,心中暗道果然如此。 (珀阳那家伙,连最后都要孤做种惹人不快之事。早些被人杀了吧。) 他并非真心认定玉霞不适合担任文官。 被迫面对那种情况,几乎没有文官能保持冷静。即便是茉莉花也会紧张。只要将玉霞置于适当位置,她仍能成为相当出色的文官。 既然珀阳会打算击溃一名前途大好的文官,总有一日亦会遭他人暗算吧。 玉霞返回到月长城后,仍以晓月内侍之身份,处理赤皇帝遇袭一事的善后。 原本计划是在前往白虎神兽庙参拜途中,由玉霞发出暗号,使反皇后派与统一派的袭击部队会与野狗一同上前攻击晓月,并将其带走。 然而同伙似乎因预料之外的警备人数给吓到,竟在放出野狗之际便逃走了。 (太好了……算是吧。虽然袭击在中途瓦解,但至少无人被捕。) 只是,仍然发生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失误。 ──那就是茉莉花。 那孩子已察觉他们的真正意图,却似乎未曾对任何人提起。 ──究竟是出于同情?还是包庇?恐怕只有当面询问她本人才会知晓。 「玉霞,我有话与你说。」 当她在资料库撰写好几页报告书时,礼部尚书现身了。 礼部尚书于一旁椅子落座,随即以慰劳的语气道:「辛苦了。」 她并没有资格听见这句话。毕竟,此番骚动的主谋便是她。 「……咦?下官要升迁吗?」 「正是,赤皇帝陛下称赞,担任其内侍之女文官表现极为出色,让他甚是高兴,我们陛下亦自中斡旋。」 原本意图袭击晓月之人便是自己,而茉莉花却隐匿不言。 理应受赏之人,只有茉莉花才是。 「下官会担任兵部的官职吗?」 即便是职务相对清闲的兵部,只要有了官职,便能有相应的补贴。以轻松便能提高俸禄这点而言,确实令人感激,她却无法因此感到喜悦。 「不,是让你成为地方官,担任州牧辅佐如何?」 州牧辅佐一职,本身没什么权力。虽依州牧习惯不同,但就立场而言,可直接向州牧进言,更重要的是,是个货真价实的职务。待调回中央时,将被赋予官职。 「待历练了两、三年后,再返礼部任职……上方认为此等安排较为妥当。」 「让下官、到礼部?」 那正是她长久以来所期盼之事。 她一直想进吏部、户部与礼部等事务繁重之处,尽其所能发挥所长。 她亦希望即便身为女子、身为反皇后派,只要能力足够,仍能被承认。 「……难道是、有哪位要致仕吗?」 明明职务调动季节已过,辅佐之位却仍空缺,实在奇怪。于是她试探般开口询问,是否是为了递补空缺,只见礼部尚书笑盈盈道: 「是本就留有空缺喔。那个位置啊,原本是打算给今年新科的榜眼或探花啊。」 「咦?」 「原本讨论要安排晧茉莉花那孩子前往。不过毕竟你如此尽心尽力,于是陛下与诸位商议后,认为由你担任更为妥当。」 「请、请等一下!那茉莉花……」 「你是赤皇帝陛下内侍统筹者,她只是辅佐。既为负责人,功绩自然属于你,本就该安排你成为州牧辅佐吧?」 那副「本就应如此安排」的口气,使玉霞吃了一惊。 她急忙追问更该要确认之事。 「那么原本预定派任州牧辅佐的茉莉花,如今是否被安排去了其他地方?」 「她好歹是榜眼及第之人,自会被派往某个地方任职。不过时序已过,或许今年不会分派官职了。我想,待明年调派时会再帮她安排。」 话中的「好歹」二字,令她有些刺耳。茉莉花是极为出色的榜眼,且能力相当出众。 (那孩子比我更适合留在礼部,而且此次的内侍之事也是……) 她素来屡受不公对待,此时第一次受到如此过高肯定,内心相当震撼。 「啊,对了。有关报告书一事,不必一并列名,只写韦玉霞即可。」 「不能一并列名吗?」 「若是如此,便成了共同功绩。你好不容易得来的评价,反倒会因此被拉低。既然一切皆由你构思并执行,自当如实记录在报告之上。至于茉莉花,只需在研习报告书中写明『学会文书格式写法』便足矣。」 礼部尚书边说边指向尚未完成的文件中,报告者栏位之处。 原是茉莉花低调婉拒写上自己的名字,是玉霞说服她有功便应当留名,才将茉莉花的姓名一同填上。 「请问……若是一并列名的话……」 「那州牧辅佐之职,恐怕告吹了。众人可能会想,既如此,不如交由那位榜眼更妥当。反正你无须在意,明年她应也会被分派到官职。」 只要抹去茉莉花的名字,自己便能得到长久以来渴求之物。 听闻礼部尚书此言,玉霞相当迷惘。 「恭喜你,你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期待你回归礼部之日。」 获得回报?或许真是如此,她一直盼望着这一天的到来。可也正因长久未得回报,才会将手伸向不法之道。 ──若正当努力无法改变世界,便只能凭借武力改变了。 曾经如此下定决心,如今不知为何,显得遥远如隔世。 最终,玉霞写成了两份报告书。 只要交出只写着自己姓名的那一份,便能升官,数年后,调入礼部任职。 这并非贬低茉莉花的评价。待至明年,她亦将会获得官职,只需要再多等一年。 (对,没有错……毕竟茉莉花,是不会介意此等事、仍会持续努力的孩子……) 自己迟迟久盼才受到肯定,如今先行接受官职,理所应当。倒不如说,事情本就该如此发展。 正当她不断找寻借口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她。 「玉霞小姐,我的禁足处分已解除。听闻让你担心,十分抱歉。」 一开始担任晓月警备负责人的黎天河,看来已回归职务。 虽早料他不久便会回来,不过能像这样亲眼见上一面,也总算是放心了。 「欢迎回归。期待日后能再继续听到你活跃的消息呢。」 「谢谢你。关于升迁一事,我已从陛下那里听说了。恭喜你。」 天河回归岗位后,想必已向珀阳请过安了吧。他们应该在那时,谈起自己将要成为州牧辅佐之事。 「这是玉霞小姐不随波逐流、不断做出正当努力所换来的成果,这点我十分清楚。你终于得到应有的肯定,实在是太好了。」 「正当……努力……」 天河的赞许、替自己升迁感到高兴,这些并未在内心中掀起波澜。 「听说你几年后会回到礼部。我认为你很适合那里。」 适合待在礼部之人并非自己,而是茉莉花。 侍奉晓月之事亦然,若不是茉莉花,自己恐怕无法做到那种程度。 甚至最初,她只不过接受了她的提议,说了声「好」而已。后续或许有受到她的影响,做出一点贡献,不过也就只有一丁点罢了。 (此次备受肯定的部分,全是由茉莉花协助……) 她确实是负责人,但也不该夺走属下的功劳。 ──我明明最厌恶此事,如今却做着相同行径。 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得到应有的肯定,功绩都被上级和同僚抢走。 一切皆是因为自己是反皇后派,又是女子,所以她渴望能有一个制度,能不问出身与立场,只依能力给予适当评价。 (为此,我甚至采取了不正当行为。却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所有人、为了茉莉花。) 然而结果却是眼前这般模样。自己正要夺走茉莉花的功劳、妨碍她的升迁之路。 回想起来,或许在更早以前,她便已经放弃做对的努力。她只是佯装视而不见,反复感叹自己得不到回报。 「……天河,不是的。我在礼部……不,我根本不适合当文官。」 晓月说得对。 当承认这件事后,玉霞心中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仿佛压在胸口的石头终于落地。 「我总算明白,自己其实并无为官之才……可不能让我这样的人,夺走了后辈灿烂的未来啊。」 为了未来的年轻人着想,不如干脆让开道路。当她如此决定后,一切皆变得无所谓了。 ──────────────────────── 终章 茉莉花为了确认方才听闻的消息,在长廊间奔跑着。 待她抵达兵部文官室,才被告知那人已然离去。 应该还追得上吧。她拼命踩着步伐,终于追上那人。 「玉霞小姐!」 挺得笔直的背脊,乌黑浓密的长发,正是玉霞。 玉霞似是听见茉莉花的呼唤,缓缓回过头。 「我不喜欢那种伤感的离别,才没说的啊。是子星告诉你的吗?」 「是……刚才他告诉下官,您因婚事而要辞去文官之职……」 一切发生得过于突然。上午她才和玉霞一同送晓月启程归国,不久前也才将报告书悉数完成。 茉莉花整理了资料室、前往礼部致意,正准备和原本的组别会合时,子星便告知她玉霞离职一事。 「过了适婚年龄后,我就被父母亲多番催促,是也该下定决心了。」 「……恭喜您即将成婚。」 「一切尚未定好呢。不过只要我点头,想必很快便会敲定下来吧。毕竟我就是生于那样的世家之中。」 玉霞的眼神,隐隐带着苦楚般,令她看了十分不忍。 女官吏若欲成婚,便须辞去官职;若选择仕途,便只能舍弃婚姻,两者难以兼得。 「让我能下定决心的,是你。」 「下官……?」 「出现了如此优秀的后辈,我才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也没关系了。」 看着玉霞露出释然般的神情说自己轻松多了,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说来,将她逼迫至此境之人,正是自己;期盼这般结果的,也是自己。 因此她绝不能说出「请您不要辞官」的虚言。 「茉莉花,往后便是你的时代了喔。好好立下志向,向上而行吧。」 玉霞伸出手,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肩。 「若论适与不适,你确实适合为官。将来应该还会再遇到辛苦之事,也难免有痛苦之时。到时候随时可以来找我帮忙,至少我还能为你弹一曲琵琶。」 玉霞分明知晓,促使自己辞官的契机,正是茉莉花,却仍如此温言相待。 直到最后,玉霞依旧是引导茉莉花之人。她教导了自己许多重要之事,而自己却连一份恩情都未能回报,实在令人相当不甘心。 「玉霞小姐,这段时日多谢您的照拂……!」 至少要将心中的感谢之意传达出去。纵然这一句话未必能为对方带来宽慰,她仍想亲口说出。 她恭敬垂首,在心中暗自下定决心,从玉霞身上所学之事,自己绝不会遗忘。 「我才该向你道谢,多谢。要保重喔。」 茉莉花未再言离别,只是再次向玉霞低头行礼。最后目送那挺直的身影,直至消失于视线中。 「……如此所有事便告一段落。也该去向那人禀报。」 因她身上尚有子星交付之事未了,于是转往吏部。半路上,她遇见了天河。 「茉莉花小姐,许久不见。」 天河神色如常,正当她想为其复职道贺,突然惊觉一件事,她慌忙指向来时之路。 「玉霞小姐就在刚才辞官了……!」 茉莉花说:「用跑的还能追得上她。」天河只是摇摇头。 「不必了。隐约察觉她所为之事的同时,将事情交由他人处理,甚至在最后关头,刻意将她逼至绝境的人正是我。我没有脸再见她。」 不会吧,茉莉花心想。为了让玉霞辞官,至今为止做了不少安排与推动,但带来的影响太过缓慢。照理而言,要等她下定决心,本应尚需时日,如今玉霞却果断辞官。 想来定是珀阳于暗中多方推动吧,加之天河亦有所参与。既然如此,此事或许不宜再深究,只是相对地── 「……改日,请带下官一同参加您与子星大人的聚会,届时一起聊聊有关玉霞小姐的往事吧?」 茉莉花如此相邀,天河略显惊讶,随即点头答应。 「那个聚会,我想并不有趣……不对,或许茉莉花小姐会很享受。」 「您说不有趣,为何会如此说呢……?」 「子星一旦喝醉,便会开始谈论些晦涩难解的诗句,我实在无法听懂。」 「……那下官想必也听不懂。」 天河与子星的聚会为何难以热络起来? 如今终于明白原因,不过茉莉花也无从做些什么。 与天河道别后,茉莉花依子星所托,前往月长城北侧一处特别牢房。 她向关在牢房中的仁耀行礼:「下官晧茉莉花。」 「请容下官与您稍作言谈。」 首先,她将前几日所擒之兵部文官与禁军武官的后续情形一一道来。因未寻得其他不法之证,虽认为他们有嫌疑,最终仍将他们释放。 「……另有一事,兵部韦玉霞小姐已决意成婚,辞去文官之职。」 关于玉霞之事,她只说了最后结果。不过想来仁耀自会明白。 或许尚有他官亦愿与仁耀共图所志,但既然已击溃玉霞这名军师,他们势必得重整旗鼓,暂时难有所动作。 「要说的事,皆已说完。」 茉莉花向仁耀低首行礼。她无法挽回仁耀的性命,然给了仁耀欲相救之人,争得重新考虑的时间。 以她如今之力,做到这样已是极限。所成之事实在过于微薄,她尚无法问心无愧地夸赞自己。 「……若我此刻开口,恐会牵连那辞官之人,徒增嫌疑。」 那声音低哑细微,但清楚地传入茉莉花耳中。 「待来日,再与珀阳说吧。」 听闻仁耀的话,茉莉花再次深深低头致意。 那本非自己需要道谢之事。不过他既然愿面对珀阳,她心中仍生出一分感激,遂以此礼相表。 玉霞最终平静地与茉莉花道别,心中亦觉松了口气。 她希望那孩子能生于一个得以获得公允评价的世道,能怀着这般纯然的心愿,她亦感欣慰。 再走一小段路,便要离开自己憧憬的月长城了。她依依不舍地再度回首,一位拥有白金发色与金色双眸,宛如白虎神兽化身的美丽人影立于彼处。 「玉霞,贺你成婚。」 「陛下……!」 她慌张地正欲跪下,珀阳出声制止:「站着便可。」 略作犹豫,她仍然拱手低首行礼。 「此番差事,你真的做得很好。朕当向你致谢。」 这名年轻皇帝才华出众,甚至会像这般,亲自前来与反皇后派的玉霞相见,并向她致谢,当真是个温柔之人。 然而终究是以皇后一派为后盾的君主,她难以从他身上看见希望。倘若自己如茉莉花那般,尚在十多岁的年纪,或许会做出不同选择吧。 「……民女什么都没做,不过依着晧茉莉花所提之策行事罢了。」 「正因你愿意接纳茉莉花的提议,才能令赤皇帝称心。若非你器量宽广,亦难有此番结果。当真十分感谢。」 「陛下过誉了。」 唯有从未否决过茉莉花所提之策这一点,她尚可视作自身之成就。如今的珀阳亲口赞许,令她不免自豪。 「尚有一事。多亏你,朕一直在构思的一道法案,或许可因此得以通行。」 「……民女做了何事吗?」 玉霞从前曾针对律法该如何执行的部分,持续表达过意见。 然她所提皆是此类意见──诸如改变研习制度、评价之准更为明晰等,并未思及提出修改国本之法。 「赤皇帝曾要求以『女官吏』为内侍,且对『女官吏』内侍颇为满意。此例一开,日后或亦有他人仿效。朕以为,为应此需,应当确保女官吏提高到一定人数,此议已为众人所允。」 「……纵使此事起于轻视女官吏之心,最终结果能对女官吏带来好的转变,实在令人高兴。」 「朕亦如此以为。只是要确保一定人数,终究不易。」 当下以仕途为志的女子本就稀少,此事玉霞亦心知肚明。 当她随晓月前往太学巡视时,看到女学生斋舍被封锁时,心中不免一阵失落。 「所以,朕有意建立一个制度,使因婚而辞官之女官吏得以复归。待生养之事稍歇,仍可再为国效力。」 待婚育与家务渐趋安定,便可使辞官之女官吏重返职位。 此等制度,她从未想过。 她不禁以眼神询问珀阳:「当真如此?」 「朕是认真的。你既圆满完成赤皇帝之内侍之务,朕深感惜才,诸多官吏亦同此感,所以此事或可成行。」 若此国之制,当真朝着好的方向而变。 她难以置信,自己多年来所怀之愿,竟能以此种方式得以实现。 「你欲改变这个国家。」 这是她第一次想要相信珀阳所说的话。 自己并非一事无成地离开,而是确实留下些许成果,她是否可如此认为? 「──百年静候玉霞归。只要你重拾昔日为官之心,此处随时欢迎你。」 珀阳或许对一切并不知情,却仍说出愿意等候她。 「万分感念您……!」 她所能回报的,唯此一声谢意。她强忍几欲夺眶而出的泪水,深深俯首。 茉莉花离开牢房后,挺直了背脊。 纵然只是做做样子也没关系。往后也要如玉霞一般,试着学会多少认同自己几分,往前迈进。 「嗨,茉莉花,你也去送玉霞了吗?」 珀阳那如与友人闲谈般的语气,自身后传来。 她亦渐渐习惯,于是回首应道:「是的。」 「换个地方吧,以免旁人见了我们交谈,反倒让你为难。」 她悄然跟在珀阳身后,来到庭院。庭院一隅种着茉莉花树,虽花期已过,空气中仍残留一缕清香。 「此处只要蹲下来,便不易被周遭人察觉。」 「……可以想见陛下幼时都在此做些什么呢。」 多半是在此玩捉迷藏吧,看来他幼时相当顽皮。 「自那之后,未曾有机会好好说话呢。侍奉赤皇帝一事,辛苦了。」 「谢谢您的关怀。若多少有帮上忙,下官也很高兴。」 至于玉霞之事,既已约定不言谢亦不致歉,她便只回应侍奉晓月的差事。 「你知道待后续研习既毕,便将出任地方官了吧?」 「是,下官自当尽心努力。」 研习结束后,她便会离开首都,赴他方任文官之职。 「在此之前,养女一事考虑得如何?诸家邀请之中,你打算应下哪一门?」 欲成收养关系,只在此时。在珀阳追问下,茉莉花说出心中所思: 「当今政界之中,若无强而有力之监护人,便难有所施展。下官此刻亦理解,若要往上爬,此乃不可或缺的条件。于诸般邀约之中,下官自知,成为陛下养女,是最好的选择。」 由地方入中央,须仰赖权势。 若欲在朝中参与国政,便须接受珀阳之邀。 「可是,下官非常喜欢陛下为下官构思的《茉莉花官吏传》这个故事。因此想为来日之女子,留下一段出身平民之女官吏的故事。」 「『出身平民』一节,我认为有好好保留下来啊?」 「那样是不够的。」茉莉花说出那几分任性之念: 「若下官成了陛下养女,便不再是官吏传,而成了珀阳帝之女于朝中立身的故事,终将变成──《茉莉花公主传》。那样是不行的。」 为了降低成为女官吏的门槛,她盼望能继续守住「出身平民的女官吏」这一身份。 「但是啊。」听了茉莉花的愿望,珀阳阐明现实: 「无监护之人是没有力量的。更何况,你亦未得状元之名。」 「正因如此,下官才想取得与监护人相当之凭借。」 在春雪、珀阳与子星几番劝说下,她曾犹豫不决,然此刻已下定决心。 接下来要怎么做,她已有了答案。 「──下官打算取得禁色。」 若要以平民身份往上爬,便需以实绩展现,自己足以得皇帝亲赐禁色。 「既错失状元之机,往后若无大功,我是无法赐你禁色的喔。」 「下官明白。此举或许鲁莽,不过下官定会全力以赴,想办法取得。」 若自己立下足以获赐禁色之功,想必玉霞亦会十分高兴。 如此一来,是否也能稍减她辞官之后的悔意呢? 「茉莉花啊,我一直在等你说出这句话。」 被寄予深重期望的茉莉花,斥退了心中几欲退缩之念。 她已不能再说「下官办不到」这种话了。就在此刻,她亲手舍去了说出此言的权利。 「若没有订下目标,要全力以赴,确也不易。我能再见你全力以赴的模样吗?」 「是。」 纵然心知前路艰难,亦明白那是近乎无法实现的梦想,不过要说出那些话,便等自己全力以赴做了之后再说。 「另外……下官尚有一志。」 她亦想顺便将此事告知珀阳。此事是她为官以来,便时常在考虑。 「什么志向?」 「下官考虑是否当成亲……」 「……咦?成亲?」 珀阳压低声音反问。他大概非常惊讶,面上失去了沉稳之色,整个人有些愣然。 「当今女官吏,多半只能于婚姻与仕途之间择一。若能证明二者可并行,立志当女官吏之人或许将渐增……下官是如此以为。」 既然一旦成婚便须辞官,自难以女官吏之数有所增加。 为了增加人数,无论男女,皆当改变观念。 「……嗯~想成亲啊。」 「自然要找到能应允下官婚后,仍续任文官之人……」 正因一直未能有人接受此事,女官吏才会至今为止,多于婚时辞去职务。 (毕竟我出身平民……若同为平民之人,或许能将妻子外出工作一事视为寻常啦……) 不过,对方想来也会希望找一位条件优渥的妻子。 若是真有男子愿与如她这般,既出身平民、又无财力的女子结为连理……想必多半是个怪人。 (这、这等事,果然还是待有了对象再谈才是……!) 茉莉花见珀阳认真聆听自己所言,忽然觉得有些羞赧。 珀阳如此沉默,多半是因茉莉花能成亲的机会渺茫,正思索着如何给予建议吧。 正当她想说「还是算了」结束话题时,珀阳开口了: 「既如此,便与我成亲吧。」 她一时难以领会这突如其来之言,眨了几下眼。 接着才终于出声相问: 「……什么?」 话题究竟是如何转至与珀阳成亲这件事上的? 她原本想请珀阳说明,却见他自认这是个好主意,而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嗯,就这般定了。反正再过十载,我就退位了,届时散去后宫,便是一个人了呀。若要入赘于你家,也不成问题。」 「啊……是这样吗……」 这多半是珀阳特有的玩笑,亦是对她的一番鼓励吧。 而且珀阳方才所言,分明是以十年之后茉莉花仍未成亲为前提。换言之,他不过是绕了个路表明,自己在此之前不可能成婚。 「茉莉花,你不愿意与我成亲吗?」 「不愿……应该说,下官与陛下身份悬殊,此事本就难成。」 「没问题、没问题,一切但凭你心意便是。」 茉莉花一点也不明白何处没问题。 不过既是戏言,含笑应上一句「也是」便足矣。 相较于被断言终生难以成婚,这样要好得多了。 「那么,待陛下退位之时,若下官仍未成亲,便与陛下成婚吧。」 「嗯,说好了喔。」 见珀阳笑意明朗,她亦不禁随之展颜。 虽知只是戏言,却未曾料到自己竟会立下这般婚约,她一边想着「没想到有这种事」,一边起身。 「既已约定来日之事,我便再说一件将来之事吧。」 珀阳亦随之起身,垂目望向茉莉花。 他面上的神情,已不复方才谈笑间的「珀阳」,而是白楼国的「皇帝」。 「就算将你派往平稳安定之州,亦难以立下大功,所以要派你前往动荡之地。虽然相当危险,不过你一定会去吧?」 珀阳语尾微扬,似是给予选择,然实则可允之答,只有一个。 「……下官会去。」 她将在无人可求援之境中,全力以赴完成所托之事。 茉莉花的新目标,便在此刻确立。 完 ──────────────────────── 后记 大家好,我是石田リンネ。非常感谢读者阅读《茉莉花官吏传二 百年静候玉霞归》。多亏各位大力支持,才能出版第二集。当得知可以撰写后续故事时,我真的非常高兴……! 茉莉花的故事,表面上看似描写「飞黄腾达的物语」,实际上却是「灰姑娘的故事」,感觉在本集当中,故事才终于要正式拉开序幕。茉莉花在逐渐了解官吏世界常识的同时,还是想保有无法融入的心情,往后也请各位守护着她。 接下来要公布消息。《茉莉花官吏传》的漫画化企划正在进行当中,后续消息将会在B's-LOG文库官方网站、官方twitter,以及作者twitter(@ishidarinne)等平台公告! 最后是致谢。画出美丽插画的Izumi老师(茉莉花实在太可爱、珀阳实在太帅,让我每天一直欣赏!)、期待第二集并给予温暖支持的所有人、提供建议的责任编辑、细心检查的校对人员,以及所有阅读本作品的各位,在此致上深深的谢意。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报。) 石田リンネ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