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话 彭侯 作者:日向夏 药师少女的独语 – 第十六卷 – 二十四话 彭侯 猫猫被带到京城里的一幢宅第。不知是谁家的宅子,只是有股扑鼻的药味。 「这儿是什么地方?」 「是老医官的家~克用兄目前就在这儿借宿~」 宅第朴素无华,不过看得出来历史悠久。 「猫猫姑娘,你接下来似乎有事要忙,但是晚点还得为月君看诊,请多留意时辰哟~」 雀委婉地叫猫猫早点把话讲完。 「这借宿处真是个好地方~感觉得到侘寂之美呢~」 老医官的家眷与佣人在猫猫她们经过时,都低头行礼不说话。唯有一位像是老医官夫人的老妇抬起头来,柔和地微笑。 「你带我来之前是怎么跟人家解释的?」 家人的态度恭敬异常。 「老医官府上常常把待客当作招呼朋友一般~所以今日我就狐假虎威了一下,说是奉皇弟殿下之命而来~」 「……这样信口开河好吗?」 岂不变成滥用职权了? 「我怕耽搁了猫猫姑娘去见月君的时辰,那样可比滥用职权严重多了~」 雀如此说着,快步走向深处的房间。 「就在这里头,请进~」 雀在房门口停下脚步。 「雀姐不进去吗?」 「这个嘛~我确实不想留猫猫姑娘跟其他郎君两人在屋里没错,可是有雀姐在场难道不碍事吗~?」 「……」 雀对事物洞烛入微,说的必定是猫猫接下来准备跟克用谈的事情。 「有任何状况请立刻叫我~优秀的雀姐会迅速把猫猫姑娘救出来哟~」 「有劳雀姐了。」 猫猫独自走进房间。 在屋里,克用坐在椅子上看书。 「你好啊。」 克用还是老样子。 「你听说村长的事了吗?」 「有啊──听说上吊了──他一定吃了不少苦吧──毕竟整个人都变了个样嘛。」 「村长说你是彭侯。」 「棚猴?」 克用没听懂,歪着脑袋。 「是妖怪的名字。好像是一种树精。」 「哦~怎么会拿来讲我呢──」 克用似乎真的不懂。 猫猫原本也不明就里,不过现在懂了。 「你知道空谷传响吗?」 「这个我知道喔。就是山谷中的回声嘛──」 「你知道有种说法,认为那是木灵应答人们的呼声吗?」 「知道啊。也有这种说法。」 克用笑容可掬地继续谈话。猫猫认为克用并不是坏人,当初好像是从西都返京时在渡口遇见他的。 猫猫一行人让克用跟他们同乘一艘船。记忆中克用为了答谢,给了严重晕船的罗半一些止晕药。 然后第二次是在哪里见到的?记得他有一次为了参加女官考试,还男扮女装。 后来猫猫担心左膳,就拜托克用去看看绿青馆的药铺。当时她付了该付的钱,让他答应帮忙看管药铺。 最近又在猫猫的介绍下,当起了半个医官。上头给的薪饷够丰厚,所以他差事似乎也做得勤快。 「你跟妤他们一家人好像颇有交情?」 「对啊。妤他们对我真的很好。」 「所以你帮他们『种痘』预防痘疮,而且教他们各种医术。」 「对啊。」 种痘的意思是把痘苗接种在人体上。克用的笔记上有写。 克用放下手里的书籍,是一本医书。 「那么,村长还有其他待你冷漠的村人,你是怎么对他们的?」 猫猫握紧拳头。 「……就尽可能不跟他们来往喽──」 「他们故意欺侮你的时候呢?」 「嗯──」克用沉吟片刻。 「一定得回答不可吗──?我今后还想跟你好好相处呢──」 猫猫全身瞬间起满鸡皮疙瘩。 「……妤村子里的痘疮,是你散播的吗?」 克用僵住一下。 「不是我啦──」 猫猫很庆幸克用否认了。否则她已经动手打人了。 「不过啊,我确实想过只要自己一走,从结果来说也没必要特别去报复什么──而且村长把我赶走也是事实。」 克用没对村人做任何事。什么都没做,就借此间接整死了他的敌人。 「毕竟我要是不帮忙预防,痘疮一流行起来,他们就只能等死了嘛──」 克用选择以袖手旁观的方式进行报复。唯一失算的部分大概是村长活了下来吧。 空谷传响、木灵、彭侯。猫猫渐渐明白村长为何那样说克用了。 「原来你这人就像一面镜子。」 (不过是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罢了。) 就只是如此罢了。如同对着山谷喊叫会听见回音,他也不过是宛如镜子一般映照并反射对方的心性罢了。 (难怪他那么擅长谈判。) 猫猫看克用觉得是个好人,想必是因为猫猫他们的行为看在克用眼里是善行。这么一来,猫猫几乎能够看见对克用恶意相向之人后来的下场。 「克用,你是何时得的痘疮?」 「十几年前了──」 「既然如此,你给妤他们接种的痘疮,是从哪里弄来的?」 痘疮的疮痂具有极强的感染力,然而效用应该维持不久。 克用恬然一笑,不回答猫猫,只是拿掉遮起半张脸的布。端正的脸上满是痘疤。 「这里除了痘疤之外还有其他伤痕,看得出来吗?」 「看起来有点凹陷。」 「是啊。被人用棍棒打的。那人是个强盗,把我身上的财物洗劫一空了哟──我什么都没做,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尽可能远离那块土地而已。因为那里有太多我跟师傅还有弟弟度过的记忆──」 语气没变,依然是平素那个开朗的克用。 「那年春天,痘疮把师傅跟我弟弟都害死了。要是发生在夏天或冬天,我大概已经死了吧──挨揍之后,我摇摇晃晃地寻找止血药草──真不可思议,倘若那时候认命等死多轻松啊,我却想尽法子要活下来──我勉强撑着一口气,去到附近的一个村子求救──结果遇到好心人──看我满脸痘疮疤痕却还愿意照顾我──可是呢──其他村民都讨厌我,想把我赶出去──其实可想而知啦──因为他们其中一个就是洗劫我的强盗──跟人家说出外赚钱,其实常常袭击旅人,杀人抢劫喔──」 克用讲话语气高高兴兴的,内容却一如往昔地凄惨。 「所以那村民自然一点都容不下我喽──我假装没认出他来,所以他想趁我发现之前把我赶走。这是当然的了,把拦路抢劫得来的财物带回村子,大家还称赞他是全村最有本事挣钱的人呢──我觉得看了滑稽可笑,但是那人想把我灭口,那我自然也得做点报复喽──」 「你是如何报复的?」 「我拿他当苗床──」 什么的苗床?猫猫可没傻气到需要追问。在接种痘苗时为了减少危险,需要健壮的肉体与能够养病的环境。 苗床就不需要顾虑这些了,想必愈虚弱愈好养吧。 「……我很想问你怎能如此无情,然而又是对方先加害于你的。」 猫猫按住额头。 「对啊。况且就算我跟大家告状,其他村民也一定不会理我吧──」 猫猫无意全盘否定克用的做法。 只不过,她觉得克用的行为似乎不受限制。只管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全然不顾对方的死活。 「你这么做,心里可存着恶意?」 「恶意?才没有那种事情呢──只是我弟弟和我说,人家怎么待我就得还回去──所以我就做了,仅仅只是如此而已。」 「你弟弟?」 「对,我弟弟。留下我这个孪生哥哥,死掉的弟弟。」 之前好像听他说过。 「记得你说你们兄弟俩作为试验,被接种了不同的痘苗?」 「对啊。我接种了人痘的脓,弟弟则是家畜的脓。弟弟摄取的是弱毒所以没事,然而我就像你看到的这样病情恶化,徘徊于生死关头──」 克用抚摸右脸颊的痘疤。 「师傅是养大我们的医术圣手,但是胆子小,不先拿我们试验种痘就不敢用在自己身上。师傅可厉害了哟。钻研那么多年的痘疮,自己却从来没得过。」 「八成是把危险的事情全推给徒弟做了吧。」 猫猫冷淡地说道。 克用这人着实吊诡,本身心地竟无善恶之分。他只是像一面镜子,反映出对方的行为。 讲起每件事语气都开朗,唯独说起弟弟时听起来有些阴郁。 「每次我被欺负,都是弟弟来帮我。那时候总是弟弟去报复,不用我动手──所以有人要害我的话,我也得还手,所以……」 克用双手合十。 「我就对师傅也报复了。把原本要用在师傅身上的家畜脓液跟人脓调包过来。」 「……」 猫猫吞一口唾液。 「师傅因此罹患了严重的痘疮。用那么多徒弟试验过的种痘竟然失败,让师傅发疯烧毁了研究笔记,病情也日渐沉重……弟弟不想让师傅继续受苦,就帮他解脱了。」 克用的声音不再像平时那样拖得老长。 「弟弟后来死了。自尽。大概是因为我把换脓的事情跟他说了吧。」 克用握紧手并低下头去。看起来像是在忏悔。 「早知道就骗他了。跟他说做实验难免会失败,讲得若无其事骗过去就好了。」 「你是面镜子的事情瞒得了吗?」 被猫猫这么问,克用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我变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因为以往我都让弟弟去应付他人。」 所以,克用变得只能像镜子一样回报对方的好意或恶意。他就这样过着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的流浪生活。 「……现在怎么办──?猫猫想怎么对我──?」 「……」 猫猫的鸡皮疙瘩还没消退。她对克用这个人很不能苟同,怕是也无法像从前那样跟他往来了。 早知如此真不该揭穿真相,可是猫猫有必要理解他的为人。 (有如彭侯的男子。) 跟村长说的一样。 克用在善人面前是善人,在恶人面前则是恶人。 所以对村长而言,克用是个非除之而后快的人物。 「我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村长真的那么不是个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耶──至少在痘疮流行之前,他把村子管得很好喔──」 八成是了。猫猫如此心想。否则妤家里的孩子看到村长过来,也不会把家人的事情全说出来。 「我当时那样做的确有危险,他阻止我也有其道理在──可是带头欺负我的人,就是村长嘛──」 猫猫不太清楚村长是个什么样的人。只不过,关于村长面对克用的心态,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一定是觉得很不公平吧。) 克用能治好靠咒术治不好的病,还能帮人预防痘疮。 所以村长分明厌恶克用,却又学他的做法,想给孩童种痘。多年前的痘痂早就没多少毒素了,但是偏偏有孩童不幸感染,造成了这次的骚动。 想行善却被人叫做过路狂魔到处追捕,结果加深了他对克用的恨意。 (唉,这回该怎么办?) 不能改变村长是罪人的事实。 至于克用的所作所为就算有罪,事到如今也无法问罪。 更何况克用今后在医疗方面,将会是有用的人才。 (虽然很不想拿有没有用处来区分别人……) 猫猫为人奸诈。 这些对话想必全被雀听见了。既然这样,只好全部丢给她去判断了。 不,只要猫猫不说,雀想必也不会多说什么。 猫猫并非秉持正义之人。只不过,她很难容忍狠毒过甚的行径。 她该如何去理解克用的行为? (或许只能怪我至今一直模棱两可吧。) 猫猫不擅长制裁他人,对克用又何尝不是如此── 她发现自己很想放过克用。只要放克用一马,他就会帮忙照料左膳在烟花巷的生意,也会陪赵迂玩。猫猫也希望他作为医师,设法遏止疫情尚未平息的痘疮。 今后只要无人对克用恶意相向,克用总是能帮上他人的忙。 「就祈祷聚集在克用身边的永远都只有善人吧。」 「说什么祈祷,真不像猫猫的性子──」 猫猫挥挥手走出房间。 雀就在房门外,竖着的头发一根根翘得活蹦乱跳。 「有事需要禀报吗?」 「一件也没有。」 猫猫摇了摇头。 「那么还真是遗憾。」 雀跟在猫猫后头走。 「猫猫姑娘,我看姑娘似乎累了,还有办法直接前往月君的宫殿吗~?」 「我反而正想见到壬总管。」 「哎哟,姑娘真是……」 猫猫不在乎雀的满脸贼笑。 因为猫猫的心情,实在郁闷惆怅至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