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话 说明与同意 作者:日向夏 药师少女的独语 – 第十五卷 – 十二话 说明与同意 皇帝动手术的消息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无从得知。 (不,毋宁说……) 猫猫觉得皇上的病状能隐瞒到现在已经太顺利。皇上忍受慢性疼痛,无法正常用膳,却仍然照常办公。要再顺便说一句的话,据说他偶尔还会前往后宫,与嫔妃共寝。 话虽如此,到了如今万事都已议定,只等执刀的时刻,遭到旁人指手画脚会造成很大的困扰。 (不过也并非什么稀奇事就是了。) 医者在治疗病患时,遭到病患家属的阻挠并不在少数。 就连城里的药铺,都曾经遇到常客的家眷上门骂人,说是开的药又贵又没效,最后放话要自己去寻求其他医方。然后那个常客就再也没出现过了。 (只能祈祷他还活着了。) 贵为一国之君,会有人质问医治方法的可行与否也莫可奈何。 外科手术是迫不得已的手段。若是外伤,还知道需要赶紧救治,然而换成疾病,一般都认为吃药就会好。 (就是吃药治不好才要动刀啊!) 猫猫使劲磨碎药草。 「你这样会累喔。」 一位刚过中年的女子从旁对她说道。猫猫置身于众医官之间看起来并不突兀,正是还有她在的缘故。 「大娘年纪大了,做事需要分配体力。你也别仗着自己年轻就埋头苦干,后面会一下子累垮喔。」 如同本人自称大娘,女子看起来确实就是一位大娘。她只说自己五十多岁了,没有明确说过岁数,不过脸上已有些岁月的痕迹。丰腴得恰到好处的体型显示出日常饮食丰富健康,但是指尖带有洗也洗不掉的黑渍。猫猫知道那是长年调药调出来的。 大家都唤她刘大娘。「刘」是个常见的姓氏,不过在医官之间说到此姓,代表人物就是刘医官了。而刘大娘正是刘医官的妹妹。 「抱歉很多人选都是沾亲带故的,大家别怨我啊。」 刘医官说道。 万一皇上医治失败,参与此事的医官以及其家眷将全数遭戮。因此,为了减少受牵连的人数,刘医官决定从这些医官的家眷里找人。不用说也知道,刘医官不会只看亲属关系就聘用一些大外行。 既然刘大娘也通过了那场考选,可见她的医学知识必定与医官同等,甚至在他们之上。 「呵呵呵,我还是头一次在老家以外的地方做事,让人怪紧张的呢。要请这位前辈多指教喽。」 刘大娘具备医术才能,在刘医官的老家长年参与医家事务,做起事来十分俐落。 但是大娘似乎未婚,自然也就膝下无子。她发黑的指尖说明了原因。很多人视医术为低贱的行当,不晓得有多少人光是看到指尖的污渍,就认定她不适合嫁进家门呢? 刘大娘的一生,也能说是猫猫可能走上的一种人生。 如同猫猫火气很大,其他医官也都气得跳脚。 「该做的准备都做了,却来这么一下。」 「再等下去,病情会恶化。」 假设病况正如刘医官的诊治是阑尾炎,情况是刻不容缓。万一阑尾破裂导致脓液漫入腹腔,会危及病患的性命。 「好了好了,火气再大也不能解决问题。把我们能做的事做好就是。」 刘大娘适时化解烦躁的气氛。她的年龄让猫猫想起壬氏的老嬷子水莲,只是刘大娘没她那么工于心计。 (跟刘医官一点儿也不像。) 不,毋宁说或许正是因为脾性不像,兄妹才能相处融洽。否则他也不会把刘大娘找来参与吧。 刘大娘很能改善职场的气氛,假如刘医官是料想到这点才遣她进来,那就太精明了。 指挥手术组的上级医官目前忙着监督麻醉针灸,因此现在是她在管事。不过没人对此有意见,可见大娘做人之成功。 所以众人休憩时,也总是围着她聊天。 「大娘,可是我说啊……」 「就是说啊,我们做这事也是拼了命的。」 平素讲话大多比较拘谨的医官们,这时也不那么拘束了。 猫猫一面备茶,一面跟大娘一起当听众。 听他们的说法,反对动手术的似乎不只一人。皇太后的娘家与玉袁派人士,两方党羽都有意见。也就是说皇太后派与皇后派这两大势力都不赞成此事。 「是啦,两者的意见我都明白。」 万一手术失败,不满五岁的东宫就会登基为帝。届时皇后的父亲玉袁必然成为摄政,皇太后派自然不乐见此事发生。 反过来说,皇后派若是拥戴朝中势力尚不稳固的幼帝,引来反感是在所难免。更何况从年龄而论还有皇弟壬氏这个人选,拥立壬氏登基的声浪断不会小。 (对两党来说都有诸多不利之处。) 正因为目前天下太平,大茘子民要的会是当今皇帝而非幼帝。假若正值乱世,肯定会冒出一群上个世代的皇室宗亲,搞到血溅龙椅。 (至少现在还没那么糟。) 至于该如何向那些人解释,维持现况束手旁观对病情有害无益? 猫猫一面喝茶,一面倾听医官们近乎埋怨的谈话。 这日,几名男子出现在猫猫的宿舍。宿舍前停着一辆气派的马车,舍监满脸的困惑。 「这是怎么了?」 晚辈长纱不解地看着他们。最近猫猫在职场见不到她,不过回到宿舍后两个人会轮流烧饭。今天换猫猫在散值后去买菜。 (不是雀姊。) 雀受到壬氏差遣来唤猫猫时,不会这么粗心大意。她会选用再朴素点的马车,或是让马车停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可否请姑娘跟我们走?」 男子说完,拿出牡丹纹饰给她看。就是清晰地烙在壬氏侧腹上的那个图纹。 (是玉叶后的纹饰。) 猫猫细细端详男子们的长相。若是有哪个见过的还比较放心,不巧来的都是生面孔。况且猫猫不长记性,就算见过对方也记不住,莫可奈何。 如果是玉叶后差来的人,她会跟去。然而要是某人假冒玉叶后的名义,就一定得拒绝。 正在犹豫不决时,一个熟面孔从马车探了出来。 「猫猫。」 「红娘侍女长?」 是玉叶后的侍女长。 「你跟我们来吧。」 「是。」 既然侍女长都亲自到来了,猫猫也不好拒绝。 「长纱姑娘,你能自己吃晚饭吗?」 「好。」 猫猫把买来的食材交给长纱,就坐上了马车。 马车驶进皇后的宫殿。 在宫殿里前进时,红娘问了她几个问题。 「你可知道皇后为何召见你?」 「是为了皇上的事吗?」 高官们都七嘴八舌地对手术说短论长的了,玉叶后不可能不知情。 「正是。那么你可知皇后会问你什么?」 「许是听了医官们的解释,想听小女子亲口证实吧。」 猫猫想想患者的家属最关心的是什么,说出她的猜测。 「对,被你说中了。」 「那么小女子当然也不能先问过上司再去晋见,对吧?」 猫猫若是把公务内容张扬出去,是要遭惩戒的。 「那是当然。怕你们事先想好说词嘛。」 (可是我也有我的立场啊。) 尽管猫猫心中嘀咕,情况不容她拒绝。皇后与一介女官,身分地位可是有着天地之别。 她下了马车,跟着红娘走。 (叶子都红了。) 她这下才发现秋意已是如此深浓。最近太过忙碌,都没闲情逸致去注意季节的变化。 红娘领着她来到一个房间,门口站着侍卫。红娘举手示意,侍卫就把门打开。 玉叶后就在屋里,倚坐在卧榻上,身旁除了几名熟识的侍女之外,还有个发色如玉叶后一般明亮的姑娘,可能就是玉莺以前单方面送来的闺女,名义上是玉叶后的侄女。 (长前辈说的姑娘就是她。) 猫猫不是要学长前辈说话,不过包括玉叶后在内,这儿的女子无一不美。不只是天生丽质,更是因为每个人的化妆技巧以及举手投足都不失格调。猫猫长期待在尽是大老粗的职场,现在过来一看觉得更是亮眼。 另外还有一位女子,眼睛细长且扎着麻花辫。女子相貌平凡,个头高挑。看起来与红娘年纪相仿,差不多三十几岁。 (是西方出身吗?) 日晒的肌肤与稍微特殊的服饰,看起来像是戌西州的人。 (会是谁呢?) 猫猫一面如此想,一面深深鞠躬。 「好久没见了,过得可都还好?」 等玉叶后跟她寒暄了,猫猫才抬起头说: 「许久未曾与娘娘问安,小女子一切如常。」 「我看也是。拿把椅子坐下吧。」 「是,谢娘娘。」 猫猫在椅子上坐下。 樱花她们三个姑娘看着猫猫,像是在怀念从前。她们跟猫猫轻轻挥手,猫猫很想挥手回应,碍于红娘在场就作罢了。 红娘不会没注意到三个丫头的态度。 「好啦,你们去忙别的事吧。皇后有要事商议,你们下去。」 「咦……?」 「咦什么咦,还不快走!」 『是!』 看来红娘跟三位姑娘的关系依然一如往昔。玉叶后含笑看着她们的一来一往。 三位姑娘与玉叶后的侄女离开房间,陌生的麻花辫女子则留了下来。 红娘给房门上锁,侍卫站在门外盯着不让任何人偷听。 玉叶后当先开口: 「红娘都同你说了吧。恕我问得急躁,能告诉我现在的病情吗?」 「医官们的见解是,此病已无法用药物治愈。从症状判断,极有可能是阑尾炎。所谓的阑尾炎,乃是一种称为阑尾的脏腑发炎引起的病症。严重时阑尾会破裂,使得积聚的脓液渗入体内,如此一来就会连带引发其他疾病,大幅提高死亡的可能。因此医官们认为必须在病状进一步恶化之前进行外科手术,切除形成病灶的阑尾。」 猫猫说话时经过考虑,但是据实以答。她认为刘医官与罗门都不可能瞒骗病情,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不只是高顺,所有人都对医官的说法存疑。 从玉叶后她们的表情看来,想必听到的也是同一种说法。 「你说要切除病灶,那就是要剖腹了?」 「正是如此。」 「会成功吗?」 玉叶后忧心地询问。猫猫感觉她这句话并非只关心东宫的将来,其中也包含了对皇帝的关爱。 皇帝与皇后的关系,不是能用一句男女情爱来解释。但是玉叶后对皇上绝不可能毫无半点感情。 无奈这份感情仍不足以治好皇上的病。 「医官们都会鞠躬尽瘁,尽力医治。」 「意思就是也有可能失败了?」 「……」 猫猫稍微犹豫了一下。她不确定该如何解释才能最令皇后满意。 「现在动刀的话,成功机率超过九成,但是拖得越久,就越难成功。」 「为何会更难成功?」 「如同小女子方才的说明,病灶积累脓液以致胀破之后,会引发其他病症。因此一旦拖延时日,恐有延误治疗之虞。」 猫猫尽可能讲得浅显易懂。 「那么除此之外,还有哪些失败的可能?」 「手术结束后,在部分情况下,毒素会入侵手术伤口导致化脓。」 「你是说被人下毒?」 「并非如此。比方说一个人若是跌跤磨破膝盖却没洗清伤口,伤口沾到的沙土有可能导致毒素入侵体内,化为脓疡。手术后也是一样,不能用脏手碰到伤口。患者有时会不假思索地触摸手术伤口,使得毒素从该处入侵。」 猫猫也诚实说出失败的例子。瞒着不说只会启人疑窦。 「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倘若是医官误诊了,罹患的并非你说的什么阑尾炎,那么该如何是好?」 「届时就只能听天由命了。不过动刀开腹这件事本身绝对不会白费。」 医官可以借此亲眼确认患部,找出正确的病灶。除此之外,清除腹中脓液也有助于减缓症状。 虽然必须日后再另寻方法治本,总比放着不管来得好。 玉叶后、红娘与麻花辫女子彼此对视。 「不知小女子的说明,与其他医官可有出入?」 「没有。」 玉叶后脸上浮现为难的笑容。 「你们没有事先想好说词吧?」 「若是能事先想好说词,小女子会更巧妙地隐瞒手术失败的可能。」 「我想也是。」 玉叶后叹气说完,望向绑麻花辫的女子。 「就是这样了,可否请姊姊代为向父亲大人说明清楚?」 (姊姊……) 这下终于知道麻花辫女子是什么人了。原来是玉叶后为数众多的异母兄姊之一。 「我明白了。不过其他人会如何理解此事,就不是我能负责的了。」 「也就是说父亲大人会同意吧?」 麻花辫女子沉默地点头。光听这段对话,就让猫猫知道这名女子是个明理的人。 「呼……抱歉了,猫猫,忽然找你过来。」 「快别这么说。」 猫猫也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作了正确的解释。 「你还没吃晚饭吧?来都来了,要不要用过膳再走?」 猫猫不禁摸摸肚皮。 (真想大快朵颐,可是……) 要是留下来吃饭,方才的据实以报就都白费了。 (赐膳可能会被视为贿赂。) 猫猫咬紧嘴唇低头鞠躬说: 「恕小女子枉费皇后美意,小女子已用过饭了。」 猫猫按着咕噜咕噜叫的肚子,离开了寝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