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话 男儿的梦想 作者:日向夏 药师少女的独语 – 第十五卷 – 七话 男儿的梦想 皇帝患病。即使得知了如此重大的机密,隔天还是得当差。今天换成长前辈代替短前辈与猫猫共事。 「请多多指教。」 「好,多拜托啦。」 长前辈讲话比短前辈更不拘束,但是高头大马的颇给人压迫感。尽管跟猫猫站在一块儿显得一高一矮,长前辈没李白那么虎背熊腰,整个人高高瘦瘦的。 今天一整日都要在宫廷里调药。 「昨天配方又换了,要多注意。」 「是。」 猫猫他们一面说话,一面用石臼把糯米磨成粉。为了避免制作过程混入杂质,现在米粉也都由猫猫他们来磨。想必是在这里制作的药品当中,有几种会拿给皇上服用的缘故。 石臼磨出的粉极为细致。由于实在太细了,两人都用布蒙住嘴巴以免吸入粉末。 「好像都能拿来当妆粉了。」 「妆粉?用米粉来搽?」 「是呀,比掺铅白的白粉安全。」 「铅白就是那个吧?几年前在后宫被禁用的那种。」 「就是那个。」 那件事对猫猫来说是一场难忘的事件。 「对了,猫猫,听说你以前在后宫当过宫女,是真的吗?」 (你知道我的名字啊?) 猫猫却不知道他的名字,还在心中擅自给他起绰号,真是过意不去。 「是真的,只是做不到两年就走了。」 长前辈眼神显得兴味盎然,不过手没停下来。 「唉,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后宫是否真的美女如云啊?」 问得可真直白。直白到至今几乎没人这样问过,反倒让她觉得新鲜。 「那是自然。嫔妃个个都是仙女,宫女们也都貌美。」 进入后宫时,会经过某种程度的遴选。当然有时也会混杂猫猫这种不够格的,但是几乎都是姿色出众的姑娘。 「哦哦。」 「不过,不是医官期待的那种样子喔。」 猫猫把话讲明白。 「那里并不只是让姑娘家嘻嘻哈哈、嬉戏玩耍的地方。」 在那里下毒暗算他人、明枪暗箭的恶意中伤满天飞,甚至互相揪着头发扭打起来都是家常便饭。不只如此,有些女子还会跟其他姑娘或宦官通奸,不过这些事就别讲得太清楚了。 「被你讲得一点梦想都没有了。」 「毕竟那里是争夺皇帝殊宠的地方,大家自然不可能手牵着手相亲相爱呀。」 幸好管理后宫的玉叶后以及梨花妃等人都还有道德良知,整体风气算是上安下顺。尽管如此,还是无法杜绝明争暗斗之事。 (先帝的后宫一定很恐怖。) 光是想像都让她起一身鸡皮疙瘩。而先帝结下的旧恨,也确实引发了种种祸害。 「不,但是我说啊……」 长前辈似乎还是舍弃不掉美好的幻想。即使前辈们看起来个性认真,聊久了还是会发掘出世俗的一面。 像他们这样边当差边聊天,感觉好像会挨上司的骂,实际上并不会。这是因为从事医官也需要具备倾听对方说话,并且从中抓出细节的技巧。似乎只要别把东西弄坏,即使边做事边聊天也无妨。 「说到这个,日前我初次见到皇后,那可真是美若天仙啊。」 「是吧,很美吧。」 猫猫感到有些与有荣焉。直到现在,她心里仍然把翡翠宫的人当成自己人。 (不知玉叶后对皇帝的病况是否知情?) 若是知情,想必是忧心忡忡,祈祷皇帝能早日康复吧。不,更有可能的是先设想好皇帝倒下时的状况,接着思考之后如何自处。 皇后很难说是皇帝的妻室,不过确实是东宫之母。 「皇后的女眷也是个美人儿。看来只要继承了异国之血,就会拥有那般风鬟雾鬓呢。」 (女眷?) 她乍听以为是铃丽公主,可是想想不对。他说的应该是玉莺强行送来的那位养女吧。 「倒也不是异国人就一定如此,不过红发是很稀奇没错。」 除了玉叶后之外,猫猫还未曾看过那般红艳的头发。她在戌西州的街上只偶尔见过类似发色的人,但是几乎没遇到几个。红发比金发或银发更稀罕,想必是属于相当珍奇的色彩。 「对了,你知道有些人是后天变成红发的吗?」 猫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就像忧愁过度而让头发变得全白那样?」 有些故事说,惊惧过度会使人一夜白头。实际上头发不可能几个时辰就全部变白,不过心情低落导致白发变多并不是稀奇事。 「不,我听说的原因是营养不良。」 「营养不良?」 也就是说,或许是生发时缺少了所需的滋养要素。 「缺少的营养是肉类吗?」 听说头发与指甲等部位需要靠吃肉或鱼来滋养。 「是啊。据说这样会导致头发掉色,变成金发或红发。」 既然是「据说」,看来并非亲眼所见,不过猫猫觉得这件事很有意思。她听养父罗门讲过很多见闻,也会读书,可是还是有很多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真是个趣闻。」 猫猫把石臼磨出的粉末收集起来。 「还有没有其他好玩的事?」 猫猫两眼发亮地央求前辈再多说一些。 「你这样是在考验前辈了吧。这个我得想想──」 长前辈一边转动石臼一边不住沉吟。对晚辈有求必应,真是一位好前辈。 「说到肉类或鱼类──」 「还有什么好玩的吗?」 猫猫的眼睛闪闪发光。 「有,趁这个机会来考考你吧。」 「考考小女子?」 猫猫并不在意输赢,觉得答不出来也无妨,于是点头答应。 「那我要说喽。从前我国曾与另一国交战,结果大败。据说指挥军队的武将足智多谋,向来都是先摸清战况才决定如何行事。他派出斥候详查敌军的阵营,觉得十拿九稳了才挥军进攻,然而怎么还是输了呢?」 「……小女子不熟悉这方面的事耶。」 听到的故事不如预期,让猫猫皱起眉头。 「请给点提示吧。」 「你先自己想想嘛。」 「没办法,小女子不懂这些嘛。」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使力转动石臼收集轻柔的粉末。 「给你个提示,跟肉有关。」 「肉?」 猫猫歪着脑袋沉吟。 (肉,肉,肉……) (也许不是敌军设了什么特别的圈套?) 应该跟肉没有直截相关。 (跟营养状况有关?不对……) 猫猫拍掉手上的粉。糯米粉细致洁白到彷佛可以当成妆粉使用。为了避免米糠混入,还特地先把米粒研磨成白米,再用石臼磨成粉。 「……米糠。」 米糠富含膳食纤维,可疏通肠胃。猫猫看到东西总是会联想起它的药效,是她的毛病。 (疏通肠胃……) 猫猫大动作地拍了一下手。 「想到了吗?」 「小女子知道了。是不是那位足智多谋的武将弄错了敌军的兵力?小女子认为,可能是派去敌军的斥候在调查部队兵力时用错了方法。」 「怎么说?」 「因为敌军是肉食文化的民族。小女子曾经听闻,想估算敌军部队的人数,有种方法是检查敌方的排泄物。假设一个以肉为主食,一个以谷物为主食,肉食动物的粪便量会比草食动物来得多。」 摄取富含纤维素的食物时,粪便量会增加,有时甚至差到两三倍之多。而糙米的纤维素又比白米更多。 也就是说那位斥候拿我军作为标准,从排泄物的分量推测敌军人数,结果完全错判了。 长前辈用双手比个圈圈。 猫猫觉得有点高兴。 「还有没有其他趣闻?」 「你就没其他问题好问了吗?」 长前辈傻眼地说。 (其他问题啊……) 无意间,猫猫想起在考选时遇到的一位医官。就是曾经心悦翠苓的那位。 「前辈管理药品已经很久了吗?」 「算来算去,有五年了吧。」 「那么,前辈可知道前一位管事是谁?差不多三年前那一位。」 记得翠苓大约就是在那时候佯装自尽,销声匿迹的。 「你是说泰然吗?好像看到他在考选时找上了你。」 「您看到了啊。那怎么不帮帮小女子呢?」 猫猫有点不高兴起来。 「如果他纠缠不休,我就会过去,但是他不是很快就走了?」 的确,那个叫泰然的人很快就放弃了。 「你和他认识?」 「也不算直接认识,是小女子一个知人与他熟识。小女子认识当年一名自尽的女官。」 「喔,你说那个案子啊──就是一个叫翠苓的女官……」 长前辈不知为何,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 「那家伙说过要跟那姑娘求婚还是啥的。」 「求婚吗?」 猫猫一听更是觉得可怜。翠苓恐怕只想利用他吧。从翠苓当时的立场来想,她无法违抗「子字一族」,所以情有可原,被波及的人却有冤无处申。 「那姑娘接近他,是存心想利用他对吧?毕竟那姑娘虽然个头高了点,长得很漂亮。不过啊,那时候可辛苦了啊。所有衙署得一起重新整理药品库存,偷偷打理的药草田被勒令摧毁,泰然又被贬官。」 「药草田……」 猫猫咬紧嘴唇。其实她本来暗自期待成为医佐可以受任管理药草田,这下完全无望了。 「只能怪他公私不分了。可惜他医术不错,还很擅长麻醉技术。」 「麻醉吗?」 猫猫的耳朵动了一下。 「是啊。这儿的医官们都叫成天受伤的武官们忍耐,不太乐意施麻醉对吧?不过其实也是因为麻醉药的毒性或依赖性太强,才不想用。」 「小女子明白。」 所以猫猫在西都为小红动手术时,才会那么费心。她甚至作好最坏的打算,就算小红痛得死命挣扎也要强按住她继续动刀。 「泰然很了解麻醉的毒性与依赖性,擅长调配出对患者负担最小的成分与比例。」 「这么厉害?既然泰然医官如此精于麻醉毒性,您怎么不早些告诉小女子呢?」 猫猫鼻子喷着大气逼问长前辈。现在她只想早点去找泰然请教一堆问题。翠苓之所以会接近他,其中一个目的说不定也是图他的知识。 「不是,你干嘛跟我生气啊。」 虽然长前辈跟猫猫回嘴,并没有因此不高兴。猫猫觉得他在医官当中称得上心性相当沉稳的一个。 (尽管对美人好像有些没辙。) 不过以他这个年纪的男子来说,算是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应该也没傻到会中美人局搞到身败名裂。 「还有这次的药品试验也是,我看八成是哪个权贵显要患了大病吧。」 (他果然也发现了。) 只是还不至于猜到皇帝身上去。要是猜到,也不会这样随意说出口了。 「万一要动手术的话,如若能让泰然来负责麻醉就安心了。那家伙一定能调配出很好的配方。」 「可惜因为被贬而没能参与,对吧?」 「是啊。该说是变得失魂落魄了吗?他现在做事没那么认真了。这次的考试也是,本来应该能考过。」 「是这样啊。」 「啊!我的意思不是说你不好喔。」 「谢谢前辈。」 「有点聊过头了,咱们做快一点吧。」 「是。」 长前辈加快了转动石臼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