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话 偷簪贼 作者:日向夏 药师少女的独语 – 第八卷 – 十三话 偷簪贼 表面香脆,里层肉汁四溢。 光是回想起来都让人垂涎三尺。 (昨天的鸡肉实在是太美味了。) 猫猫一边想起昨天的晚饭,一边当差。她一面用药碾子把药草咯吱咯吱地磨碎,一面咽下满口口水。 燕燕的厨艺实在了得。猫猫自认为还算会下厨,但比不上她。她好像说过她哥哥是位庖人,但本人的厨艺恐怕也不在庖人之下。 外皮烤得金黄香脆,底下藏著淡红色的鸡肉。一咬下去,嘴里满溢著肉汁。调味用了盐巴与黑色的辛辣颗粒,莫非是胡椒?燕燕对姚儿的膳食要求不是普通的高,恐怕光是饭钱就用掉了她几乎所有薪俸。 而且猫猫最近也常去沾光,饭钱恐怕花得更凶了。 「……」 想到这里,猫猫稍作反省,心想或许自己也该出点饭钱。燕燕烧的菜比随便一家馆子都要美味,自己好歹也该出点买菜钱吧。 「嗯嗯。」 「你怎么在点头?」 姚儿不知何时来到了猫猫身边。 「刘医官一直在叫你呢。」 「这样啊。」 猫猫把药草与药碾子收一收。 「我来做就好,你快去吧。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目前还没有。」 对,猫猫还没搞出什么花样。目前还没有。 看姚儿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在开玩笑。其中也含有妒忌。 猫猫作为药师的经验比姚儿她们丰富,因此常分配到跟她们不同的差事。像是采药等等,常常会让猫猫跑一趟。姚儿似乎对于不能跟猫猫做相同的差事感到很不甘心。方才的玩笑话也是这么来的。 (不过已经比以前温和多了。) 不知是姚儿变了,抑或是猫猫对她的感觉变了。 猫猫前往医官所在的房间。 「刘医官有何吩咐?」 「嗯,你看这个。」 医官给了她一封书信。信上盖有蜜蜡,这印章她有看过。 (玉叶后。) 换作是平素的话,她会用别种方式做书信往来,这次却是由刘医官捎来,不知是否有急事。 「似乎是希望你立刻前往宫殿。」 书信内容也是这么写的。没写细节。 「那么,罗——」 「不,就你一个人。」 若是要为皇后看诊,身为宦官的阿爹应该更为适任。然而人家却要猫猫独自前往,让她百思不解。 「我想你心里可能有疑问,但既然人家这么说,我也不便说什么。你快去吧。」 刘医官也觉得奇怪,不过对方是皇后。纵然是统领医官之人,也不能有意见。 「是。」 猫猫听命行事。 马车把猫猫从尚药局载到了玉叶后的宫殿。虽然都在同个宫廷内,但是让猫猫独自晃晃悠悠地从外廷走到内廷,总是不太好看。 他们通过几道门,抵达皇后所在的宫殿。 以前后宫的宫殿已经够气派了,但玉叶后如今的宫殿可能比那大出了三倍以上。 猫猫下了马车,站到门前。门扉自己打开了。来开门的是一位细瘦美女。 (是白羽。) 猫猫想起她来了。她们曾在翡翠宫做过同僚,一起当差。白羽是从玉叶后故乡来到这里的三名侍女之一。三名侍女是各差一岁的三姊妹,长得十分相像,但配戴著不同颜色的饰品让人易于辨识。这一位侍女系著白色发绳,所以就是白羽了。 另外两人则是赤羽与黑羽。猫猫跟么妹赤羽以外的二人没什么来往。 「许久不见了。」 平常都是樱花她们前来相迎,因此猫猫之前出诊时没见到她。 「久候多时了。这边请。」 看来白羽只想把她当外人。 不同于老资历的樱花等三姑娘比较健谈,三姊妹较为沉默寡言而成熟稳重。看来她的意思是客套话就免了,快进屋里要紧。 平常猫猫过来时,樱花她们总是会心痒难耐地前来相迎,今日却很安静。 「……出了什么事吗?」 光是只叫猫猫一个人过来就不对劲了。 「皇后就在这房间里,你亲自问她吧。」 白羽领著猫猫来到迎宾厅后,就速速退下了。 进去一看,玉叶后坐在卧榻上,红娘就在她旁边。 猫猫缓缓低头行礼。 「许久不见了。」 等玉叶后对她说话,她才抬起头来。 「是,久疏问候了。」 说归说,其实上回按期看诊时刚见过面,所以大概才过了一个月。 「你知道我为何找你来吗?」 猫猫摇摇头。玉叶后的声调听起来比平时低沉,不像这位开朗的皇后平常总是两眼发亮地问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这种表情是——) 猫猫感觉对这表情有印象。猫猫想起初次见到玉叶后时,她与梨花妃对峙时,以及受到原因不明的疾病威胁时不安的表情。 「就别拐弯抹角了,直接解释比较快吧。红娘。」 皇后看向侍女长红娘。 红娘把布包放到桌上。把布掀开,里头是一支簪子。 簪子是银制的。形状很有意思,一颗酸浆似的小笼子挂在上头做装饰。笼子作工精致,看得出来不是所有工匠都做得了。 但是—— (有些地方发黑了。) 白银腐蚀的速度快。发黑使得簪子的魅力减少了一半。而且作工虽然精致,但整体看来莫名地不对劲,好像少了什么。感觉就像缺了个零件。 (以皇后的首饰来说好像略嫌粗糙。) 猫猫偏头不解。 「这是?」 「我戴去游园会的首饰。」 「游园会?」 猫猫皱起眉头。在公开场合配戴就更不适合了,首先红娘就不会让皇后戴这种东西。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皇后可不是直接戴著它去游园会。」 红娘插嘴道。 (我想也是——) 就连猫猫都嫌有所不足的首饰,在侍女当中格外挑剔的红娘不可能默许皇后佩戴。也许是与衣裳做了某些搭配,才会戴上这支簪子? 「这是请工匠赶造的,但做得很好。虽然如今发黑了,但原本自然是好端端的。而且小笼子里放了颗东西点缀,差不多有笼子的一半大。」 「点缀啊。」 在酸浆般的小笼子里做点缀,也许是玉石?的确,假如里头有装东西的话,看上去一定很美观,走路时或许还会发出铃铛般的音色。 「可是,里头最重要的东西不见了。」 小笼子网格细小,看起来不像是掉出来了。 「在游园会上,我第一套衣裳就是搭配这支簪子。上午为了换一套衣裳,我暂时离席,那时簪子就已经不见了。」 「……」 后宫时期的游园会流程中,没有安排更衣的时刻。不过,能接近众嫔妃的人应该没几个。顶多只有侍女能接近她们。 「会不会是其中有哪个侍女手脚不乾净?」 说的当然不是侍奉玉叶后的侍女,而是来伺候用膳的众侍女。 玉叶后摇摇头。红娘代替她开口说道: 「若只是遭窃还好。但簪子今天混杂在献给皇后的贡品里,还了回来。」 假设是运气好偷走了簪子的侍女,在良心苛责下想物归原主好了。她能够再次走运,成功把簪子藏进玉叶后的贡品里吗? (办不到。) 这是威胁。 意思是:我能靠近玉叶后的近旁,还能将偷来的东西藏进宫中的物品里。 玉叶后待在后宫时,曾遭到其他嫔妃下毒。如今她成了东宫的生母,宫殿也迁走了,猫猫本以为不会再像之前那么危险—— 『你随时想回来都行。』 人家跟她讲过好几遍。也就是问她要不要在玉叶后身边当差。 猫猫这才发现,那并不是跟她熟识而说的客套话。 「猫猫,你能帮我抓到犯人吗?」 玉叶后面露困扰的笑容,握成拳头的手微微发抖。 猫猫本以为玉叶后是个飘然洒脱的人。 在后宫此一女子苑囿当中,别人对受到皇帝宠爱的女子下手十分狠毒。但她总是保持著笑容。她有著年轻姑娘般的好奇心,同时又有女子的强悍性情,猫猫原本以为她没有自己一样能过得很好。 (结果是我想错了。) 纵然成了皇后并即将成为国母,她终究是个有血有肉的人。 猫猫在皇后宫殿的一个房间,检查暂时借来的簪子。 人家跟她说今天已经很晚了,要她在这儿过夜。又说已经跟宿舍通知过一声。晚膳也在房间里吃了。 从宫殿走到宿舍用不到两刻钟(半小时),况且要让一个外人在皇后的宫殿过夜,想必更不容易。 (大概是找到对簪子下手的犯人之前,心里总是不安吧。) 话虽如此,难道她没有别人可以拜托了? 还是说—— 猫猫在人家为她准备的房间床上盘腿而坐,双臂抱胸。 (发黑的白银。) 白银会腐蚀。只要一怠于保养就会立刻失去光泽,因此需要随时擦亮。 王公贵人都爱用银食器。不,是非得如此。 因为它们接触到砒毒时会变黑。 砒毒等毒物,会让白银迅速变黑。砒毒虽无味无臭也无色,但因为具有此种特性而易于发现。反过来说,银食器就变得不可或缺。 玉叶后是否有接触到砒毒?不,先不论心情,至少皇后的身体状况大致上算是良好。不像是遭人下了毒的样子。 那么,簪子为何会变黑? (簪子是在遭窃之后才变黑的?) 本来想下毒,但未能成功。于是就偷走簪子,用以威胁玉叶后。 (不对……) 这样太拐弯抹角了。 此事当中或许有著某种企图,但猫猫无从想像。那人到底想做什么? 而且还有一事令猫猫介怀。 「没有被弄坏的样子。」 据红娘所说,里头原本装了块水晶。那块水晶到哪去了? (水晶是吧。) 猫猫试著摇摇簪子。石子不可能从缝隙中掉出来。 不过—— 白色的小颗粒掉到了猫猫的裙裳上。 「啥啊这个?」 猫猫眯起眼睛,凝视颗粒。她嗅了嗅味道。 「……」 猫猫准备好水与手巾后,把白色颗粒放到舌头上。 「……这是……」 当她尝到一丝味道时,正好听见了敲门声。 「猫猫,可以打扰一下吗?」 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樱花。 「怎么了吗?」 换做是平时的话可能是来聊天的,但看起来不像。不过,她来得正好。猫猫也有问题想问她。 「是、是关于簪子的事。」 樱花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猫猫立刻会过意来了。来得真是时候。 「那个,我想请问一下,用在这簪子里的水晶——」 她想起之前待在翡翠宫时做过的东西。 「莫非是结晶的盐巴?」 白色的颗粒,尝起来有点儿咸。 猫猫待在翡翠宫时,曾经用小颗的盐晶慢慢做出大结晶。她把几颗做得好看的送给了玉叶后。只要不说是用什么做的,别人一定会错看成水晶。她们没告诉红娘,所以她不知道有这些结晶盐。 「……真不愧是猫猫,被你发现了。」 樱花一脸愣怔地点头。 「果然。」 猫猫用布拈起簪子摇了摇。 「怎么会想到用盐做簪子?那一碰就碎了。」 猫猫在把盐晶送给玉叶后时,也提醒过她放在潮湿的地方可能会溶化,而且给了她木炭除湿。无论再怎么美观,盐巴就是盐巴。 「玉叶娘娘最近都快被闷坏了。所以就想说,至少参加游园会的时候可以有点玩心。」 她说簪子的样式是玉叶后设计的。 当然,这事没告诉不知变通的红娘。樱花之所以尴尬地来找猫猫,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要是宴会进行到一半碎了,那可怎么办?」 游园会同时也是众女子互相品头论足的时刻。从脚尖到发梢都会被人审视一番。 在后宫的时候,有众多中级或下级嫔妃为了像玉叶后一样受宠,而模仿她的穿著打扮。现在恐怕也不少。 要是簪子里的饰物坏了,会丢人现眼的。 「所以我们安排好在那之前就先换衣裳。想说等半个时辰就能补妆了,应该撑得过。」 这颗形似酸浆的簪子形状特殊,一定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大家想必会猜想,小笼子里装的究竟是何种晶石。尤其是负责宴会庶务的下女们。 不只限于后宫之内,外头一样有许多女子想吸引皇帝的注意。 玉叶后也许是在看旁人猜测簪子晶石种类的模样取乐。或者是在享受盐晶随时可能碰碎的刺激感。 说起来的确符合玉叶后的性情,但同时也是在玩火。 (会不会是哪个侍女想仔细瞧瞧而偷了簪子?) 不是没有此种可能。不如说若是偷了之后心里内疚而事后还了回来,还能让人松一口气。但这可不是说还就能还的东西。 「不好意思,请问游园会当中皇后的周边是什么情形?」 「你是指什么情形?」 「就是宴会席次的配置,或是背后的庶务如何安排。」 「我懂了。」 樱花走出房间,带著笔墨纸砚回来。她流畅地替猫猫画了宴会简图。 「这儿是宴会的中心位置,也是皇上的席次。对面右方是皇太后与壬——我是说月君。左方是玉叶娘娘,稍远处是玉袁老爷。老爷的官职目前还是州牧,却已经跟丞相在同个位置了。」 记得州牧应该是州的最高长官。换言之可以视为荔国以西都为中心的西域全境太守。猫猫脑袋里还留了一点应试时恶补的学问。目前丞相之位无人。本以为壬氏会取代子昌任职,结果做的似乎是别的官职。 此番游园会的一大目的是给玉袁赐字,因此席次这样安排不难理解。当然,其他重臣也各就其位。 「玉叶娘娘当时是在哪儿更衣?」 「这次宫殿就在附近,所以就去了那里。」 她说宫殿里也有茅厕,所以侍女们的心情都比前次轻松许多。 「只是,厨房有点儿远。虽说菜肴凉掉是司空见惯的事了,但是要端那么多人的菜肴过来光看都觉得辛苦。」 试过毒之后菜肴都凉了。猫猫每次都觉得可惜了那些好菜。 「记得锅子是放在这儿,就在宫殿的旁边。」 樱花指指她自己画的图。 「……」 猫猫眯起了眼睛。 「锅子有人看著吗?」 「我记得应该没人看著。大概是准备给末席宾客的份吧。」 需要试毒的达官显贵的菜肴会另外准备。 「那么,那个锅子摆在那儿时,簪子已经不见了吗?」 「啊!这倒提醒我了,那时正好在准备菜肴。我当时有差事在身,暂时离开玉叶后的身边,等回来之后大家就吵著说簪子不见了。」 (喔,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猫猫恍然大悟,同时看看簪子。这下她知道簪子怎么会发黑了。 「猫猫,怎么看你一副已经弄懂了的表情?」 「有吗?」 「有!到底怎么回事,跟我说嘛!」 这事不能说讲就讲。猫猫还没找到证据,只是猜测罢了。 「线索还不够。」 「谁跟你不够啊!跟我说!」 被樱花逼问,猫猫低声呻吟。 可是她不说,照樱花的性子可不会乖乖作罢。 「我明白了。只是,我还有一件事想确认清楚。」 「到底怎么回事?现在就跟我说嘛。」 「不能现在就说。我不想乱讲,让皇后惶惑不安。」 樱花鼓起了腮帮子,但还是勉强接受了。 「你知道当时有哪些人在宫殿吗?知道几个就说几个没关系。」 「那就——」 猫猫把樱花说出的名字一一写在纸上。 说谜底揭晓或许有语病,总之她大致上知道簪子为何会不见了。 可是—— (这样又有另一个问题。) 把樱花提供的消息,与猫猫的预测合起来一看,总觉得事情只会往可疑的方向发展。 她很想让玉叶后安心,但不知该不该据实以报。怕反而会徒增她的不安。 (该怎么告诉她呢?) 就在猫猫想不出法子时,又听见有人敲门。 (这次又是谁?) 猫猫开门一看,白羽站在外头。 「怎么了吗?」 「天有点冷,怕你会著凉,所以多拿了条小被来给你。」 「谢谢姑娘,我自己弄就好。」 「不,你今天是来作客的。」 白羽用符合端正面容的细心举止,把猫猫的床铺好。 猫猫感到有些尴尬,站到窗边。从缝隙往外瞧,就看到片片细雪正在飘飞。 「难怪会冷。」 接著白羽替火盆添点炭。 「要焚香料吗?」 「不了,不用。」 白羽虽然动作熟练,但应该没必要由她亲自前来。记得曾听说她是玉叶后在西都的旧识。猫猫在翡翠宫跟她一同当差过一小段时日,发现樱花她们老资历的三姑娘也对白羽抱持敬意。 (怎么不让更低阶的侍女来就好?) 「不,你是贵客,不能有所怠慢。」 看来是不小心说出口了。猫猫把嘴巴紧紧闭起来。 (真摸不透这两位姑娘的心思。) 猫猫不太了解三姊妹当中么妹赤羽之外两人的性情。她只看过几次她们挖苦妹妹的模样。 猫猫默默目送白羽离去,拿出方才写下的字条。幸好有藏进怀里。要是被她瞧见,也许会引来一些疑心。 猫猫一边感到心跳稍微加快,一边决定早早上床睡觉。 边想事情边就寝会无法彻底消除疲劳。猫猫揉著迷糊欲睡的眼睛,让上半身坐起来。幸好人家有帮她多加一条小被。呼出的气息泛白,耳朵都冻红了。打开窗户一看,外头积著雪。 猫猫边发抖边换下寝衣时,听到走廊上传来声音。 「猫猫,咱们去吃早膳吧!」 樱花已经来了。 猫猫决定恭敬不如从命。贵园与爱蓝也在吃早饭的地方。贵园仍像以前一样让人感觉温柔和顺,而且有点儿发福。爱蓝似乎又长高了,视线位置比之前更高。矮个子的猫猫很羡慕高挑的爱蓝。 看到令人怀念的几人凑在一块,猫猫也不禁微微展颜。 「这次的早膳特别豪华,放了乾鲍鱼喔!」 「哦哦!」 猫猫也忍不住拍手。也许是从玉叶后的宵夜材料借了一点。 虽然只是风味十足的高汤加上点盐味的简单做法,但毕竟材料够好,美味无比。米也是最上等的,不愧是成了皇后的贴身侍女,吃得出来就连侍女的膳食也提升了一个层级。 猫猫一边四个人一起闲聊,一边环顾四周。 「你怎么了?」 看到猫猫静不下心来,贵园向她问道。 「没事,只是其他人不吃早膳吗?」 玉叶妃成为皇后之后,除了白羽以及另外两人,应该还增加了几名侍女才对。 「喔,白羽姑娘她们在别的地方吃。其他侍女都不在宫殿里用膳。」 「嗯,我们是很想跟她们增进情谊,但她们三个都太严肃了。」 (我倒觉得是这三个姑娘太不拘小节了。) 不过也因此而容易相处。 樱花她们作为侍女,与玉叶后一同待在后宫的年月较长。但白羽她们原本就跟玉叶后认识,因此樱花她们讲起话来都比较客气。 红娘虽然以侍女长身分管束众人,但猫猫总觉得论地位似乎是白羽比樱花她们高些。 (好像比之前更明显了。) 樱花她们会与其他嫔妃的侍女较劲,但只限玉叶妃被人说坏话的时候。她们把白羽等人当成自己人,想必没有敌视的意思。 「欸,猫猫。犯人还没找到吗?」 樱花向她问道。 「——很难说。」 猫猫暧昧地回答。 三姑娘的神情顿时变得消沉。 「如果找不到,猫猫,你就再回来当差嘛。虽然可能会不方便你调药什么的,但我们会想法子替你徵求许可的。」 「就是呀。这儿的房间比翡翠宫多多了。还有好多炉灶呢。」 「应该也能够弄到舶来品的药吧。」 (舶来品!) 她差点就一口答应下来。不成,不成。 猫猫喝点茶让心情镇定下来。 「我现在正在请养父与其他各位医官教我做事。况且这样会给其他同僚造成困扰,我不能轻易另谋出路。」 她明白玉叶后身边的差事很吸引人。但她现在若是来到皇后跟前,很多事情在其他方面上就会调整不来。 (例如那个怪人。) 搞不好单片眼镜军师会杀来皇后这边。那个男人只觉得是来见猫猫的,但旁人的眼光却不这么看。 玉叶后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猫猫与怪人军师的关系。 (那只是他自以为,我跟他毫无瓜葛。) 老实讲,猫猫怀疑其实自己是别的男客的种。她宁可如此认为。只是不大可能。 若是玉叶后只把猫猫当成可利用的下人还比较轻松,但她很赏识猫猫。 (我不能不当回事。) 而且樱花她们看过来的视线,也让她坐立难安。 就在猫猫思考著该如何度过这一关时,绑著红色发绳的女子过来了。长得很像白羽,但五官比她稚嫩一些。 「怎么了,赤羽?」 记得这位姑娘应该与猫猫同年。她是白羽的妹妹,也是三姊妹的么妹。不同于两位姊姊,猫猫跟她多少有些来往。之前就是她替猫猫捎来了小兰的书信。 「玉叶后叫猫猫过去。」 听了这平淡的回答,猫猫端起吃完的碗。 「没关系,放著我们收就好。」 于是她接受贵园的好意,把碗放著。 「等你的好答覆哟——」 猫猫向挥手的三人行过一礼,就去见玉叶后了。 皇后的房间里,有红娘与白羽,以及公主与东宫都在。 公主把玩具拿给满地爬的东宫看。也许以为自己在哄弟弟吧。 一看到猫猫来了,白羽把东宫抱了起来。 「赤羽,你来带公主殿下。」 「是。」 为猫猫带路的赤羽去跟铃丽公主牵手。 「我还要玩。」 虚岁应该三岁了吧,好像已经会说话了。但她似乎不记得猫猫,细细打量这张陌生的脸庞。 猫猫感到有些落寞,但心想莫可奈何,于是轻轻挥手。 白羽也抱著娃儿准备离开房间。猫猫不禁抓住了她的衣袖。 「有什么事吗?」 对于这种有失礼数的举动,白羽稍稍板起了面孔。 「可以请姑娘留下来吗?」 「为何?」 「想请姑娘一起听小女子说这件事。」 白羽的表情不变。 红娘走到走廊上,叫住来到附近的爱蓝。 「你看著殿下。」 她把东宫从白羽的手中抱到爱蓝手里。东宫笑著拉爱蓝的头发,被她苦笑著带走了。 「猫猫,你要说的是什么事?」 玉叶后与红娘并未问到为何让白羽留下。看来是觉得直接进入正题比较快。 「是关于这个。」 猫猫拿出暂时借来的簪子。 「你知道犯人是谁了?」 「小女子不知。但关于簪子为何变黑,以及里头的石子为何不见,这两点小女子应该能够解释。」 「真的?」 「是。」 猫猫拿出昨晚请樱花画的简图。 「玉叶后当时为了补妆而来到宫殿,对吧。而在更衣时,发现簪子不见了。」 「对呀,只是由于没那工夫寻找,所以先急著换了衣裳。」 (果然。) 并不是簪子一不见就引发了骚动。 「娘娘当时是否并不觉得簪子遭窃,而认为是弄掉了?」 「是呀,因为当时很匆忙。路上头发曾被树枝勾到,所以我以为是弄掉了。」 「……是否就在这附近?」 猫猫指出简图上的位置。 「对,就是这儿。旁边有个车斗,我就是绕过它的时候碰到了树枝。」 这车斗也许就是放锅子的地方。 猫猫瞄一眼白羽。白羽的表情不变。 (可能猜错了。) 但让她在场,解释起来还是比较快。 「小女子就直说了。窃以为这簪子不是遭窃,而是弄掉的。」 「……什么意思?」 「没有别的深意了。玉叶后之所以如此不安,是因为『簪子在不知不觉间遭窃,而且以威胁般的方式还了回来』对吧?」 簪子发黑,而且其中的晶石不翼而飞。简直就像在威胁主人也会有同样的下场。对于王公贵人而言,白银失去光泽会让他们联想到中毒。 「假如我说簪子发黑,以及晶石不见都并非蓄意为之,是否能稍稍减轻玉叶后的忧虑?」 「……这……」 「还有,玉叶后您对晶石消失的原因,恐怕心里有底吧?」 玉叶后把头发缠绕在指尖上,目光到处游移。 「你就快快解释清楚吧。簪子里的晶石是怎么不见的?」 红娘心急地催促猫猫。 「玉叶后,您还有相同的晶石吗?」 「……看来是非得解释清楚了。」 皇后像是死了心,站了起来。她从房间后头拿来一个小盒子,让大家看见里头的透明多角晶石。 「可以让小女子使用吗?」 「可以,这本来就是猫猫送我的嘛。」 猫猫拿起晶石,然后拿起水瓶。 「可否借用一个容器?」 白羽拿了个茶碗来。猫猫把晶石放进茶碗里,然后倒水进去。 「……溶化了?」 「要不要尝尝看?味道是咸的,因为是盐巴。」 「盐巴!」 红娘果然并不知情。否则绝不会拿来做成簪子戴去游园会。 「玉、玉叶娘娘,这是怎么一回事?」 「呵,呵呵呵。因为它真的很美,而且也没人察觉不是吗?」 这种调皮捣蛋的神情才符合玉叶后的本色。比起不安的神情要好太多了。 「但就算是岩盐也不会有这么美的形状吧。」 白羽看著盐晶慢慢溶化。 「是,小女子只选了成功养成美丽晶石的几颗。首先让盐巴在热水里溶化,愈多愈好,然后让它冷却。接著放一小颗碎片作为核心,然后取出晾乾。重复这样的步骤几次,晶石就会慢慢变大。重点在于吊起晶石的线最好是丝线。」 「……猫猫,难道说你在翡翠宫一直在做这种东西?」 「……」 现在说这也没用,追诉限期已经过了。 「也就是说晶石是在水里溶化消失的喽。那么白银怎么会发黑?」 「有很多原因会导致白银发黑。例如——」 猫猫在简图的角落画上一个椭圆。 「鸡蛋。」 「鸡蛋?」 三人一脸不解。 「是,就是鸡蛋。各位有闻过鸡蛋腐坏时的臭味吗?」 三人都摇头。基本上馊水都有下女去倒,她们可能从没闻过腐臭。 猫猫一面觉得很难解释,一面找别的东西比喻。 「煮蛋的味道应该闻过吧。」 「这个倒有。」 「它有种独特的气味,但其实有些温泉地也会有同样的气味。」 「温泉……噢,经你这么一说……」 玉叶后似乎有泡过温泉。自西域来到京城的旅途之中也许有过一两处温泉地。 「有些温泉含有硫黄。其实煮蛋里也有,有时会导致银制食器腐蚀变黑。」 「的确是呢。」 红娘一副「我怎么都没想到」的表情。 她知道游园会吃的是哪些膳食,早该想到簪子怎么会发黑了。 「簪子掉进了装了煮蛋的锅子里。于是簪子里的结晶盐溶化,白银则被鸡蛋弄得发黑。」 李白所说的「咸得要命的汤」原因大概就是溶化的结晶盐。 「那么,簪子怎么会在锅子里呢?是碰巧掉进去的吗?」 「这就不知道了。可能是碰巧掉进去的,也可能是有人放进去的。」 「你说可能是有人放的,这么做有何目的?」 白羽眯起眼睛。 「假设有人正在准备菜肴时,看到了簪子。这时假若有一位侍女来问『有没有簪子掉在这儿』,那人会怎么做?」 可能会说:「是这个吗?」交出簪子。 也可能会装傻。 或者是—— 「一时惊慌而想把簪子藏起来。」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人不小心把簪子丢进眼前的锅子里了?」 「是。」 模棱两可的内容让猫猫有些过意不去,但仍继续说: 「就算丢进锅子里,迟早还是得捡出来。无论簪子是碰巧掉进去的,还是想暂时藏起来而丢进去的,拿出来的时候都已经发黑,里头的晶石也没了。」 那人想必不敢装傻拿来还。 「等一下。就算是供膳仆役找到了簪子好了,想还回来应该很难吧?」 「是,您说得对。」 后来簪子究竟是如何回到玉叶后的手边? 「供膳仆役很难把簪子藏进给皇后的贡品里。我想一定是找了别人帮忙。」 而原本簪子只是遗失,却变成了近乎要胁的一件事,原因出在归还方式上。 猫猫不能确信。但她能猜到几种可能。 所以她才会请白羽留下来。 然而她看起来态度没有可疑之处。也许是脸皮够厚,也可能就只是真的不知情。 假如待在宫殿附近的某人看到了玉叶后身边的侍女,会怎么做?侍女要把簪子悄悄藏进贡品里想必不是难事。 八九不离十,归还簪子的犯人就是伺候玉叶后的侍女。 明明知道把原形尽失的簪子直接还回来,玉叶后会作何反应。 换成红娘的话想必会据实说明。她了解玉叶后的性情,没理由为了怕受罚而慌张。 樱花她们也一样。三人都知道结晶盐的事,能够解释清楚,也没理由隐瞒。 那么,白羽她们又是如何? 以立场而论,她们似乎会据实以告。玉叶后为人宽大,不会因为毁了一支簪子就施以重罚。 但是,假若她们有不加以解释的理由的话—— 「不觉得这就像是某位侍女为了吓唬玉叶后,偷偷把簪子还了回来吗?」 「什、什么意思?」 红娘大感困惑。 「没别的意思了。玉叶后为人开朗又温柔,小女子十分敬爱皇后。只是小女子也认为,也许有人会怕玉叶后处事如此温和,无法在这群魔殿堂中求生存。」 猫猫看向了白羽。 她也想过可能是宫殿里的其他侍女,但在游园会上陪在玉叶后身边的人只有四位老资历侍女与三姊妹。她向樱花询问抄下的字条上,没有不认识的名字。 「噢,是这么回事呀。」 玉叶后发出傻眼的声音。她的视线缓缓朝向白羽。 「原来是在警告我皮得绷紧点,别摆出会被旁人看轻的态度呀。」 玉叶后替猫猫说出了她想说的话。 而玉叶后也猜出了犯人是谁。 「我看不是白羽吧。赤羽也不是那种孩子。那就是——」 「恐怕是黑羽吧。」 白羽开口了。说出妹妹名字的声调冰冰冷冷。 「黑羽……为什么?」 红娘很吃惊。玉叶后的神情却显得恍然大悟。 「大概是因为日前那封书信。收了信拿来给我的是黑羽对吧。」 「啊!」 (书信?) 莫非是有人送来了什么危险的东西? (是政敌寄来的吗?) 会不会是生下同年皇子的梨花妃? (不对。) 那么是曾为东宫,又是皇上弟弟的壬氏? (这也不可能。) 可是,白羽她们呢? 猫猫不会说白羽她们对玉叶后不忠心。但是在一件事上,她们与老资历侍女们明显不同。 「小女子有一事想问白羽姑娘。你没怀疑过偷走簪子并送回来的人,有可能是壬总管吗?」 「……照常理来想应该是他吧?」 「白羽,你之前不是说不会是他吗?」 玉叶后面露苦笑。玉叶后知道壬氏根本不想要皇位继承权。 红娘与樱花她们也对壬氏备感亲近,想必不会怀疑是他在骚扰皇后。 猫猫也很明白壬氏把自己的身分地位视为包袱。 所以她故意试著讲点站在白羽立场的话。 「玉叶娘娘如此温和,难保不会有奇怪的人在不知不觉间潜入娘娘身边。」 「恕我直言,正是如此。」 不知为何,白羽看向猫猫。红娘露出一副「确实如此!」的神情。 (你们这什么反应啊。) 猫猫变得有些尴尬。 「玉叶娘娘应该要明白,您现在是四面受敌呀。」 「我明白。可是,没必要连朋友都这样百般提防……我问你,白羽,是父亲大人命你这样传话的吗?」 「……不是,是我个人的看法——」 白羽继续说下去,一双凤眼对著玉叶后。 「但娘娘难道认为玉莺少爷也值得信赖?」 (玉莺?) 这名字是头一次听到。从名字听起来,也许是玉叶后的亲属。 「玉莺少爷的信上写了什么?」 「……黑羽偷看了信啊。」 玉叶后彷佛恍然大悟,颓然垂首。 (偷看?到底怎么回事?) 猫猫有听没懂,只知道名唤玉莺之人似乎是个狠角色。 「他是我的哥哥。信上并没有写什么奇怪的事。」 猫猫听说过玉叶后有个哥哥,如今正代替父亲统治西域。怪人军师的副手陆孙应该已经去辅佐他了。 这位哥哥又怎么了? 「是吗?那么,当侍女一个又一个离去时,玉叶后知道是谁找遍理由不送新的侍女给您吗?」 (!) 「我们不来,玉叶娘娘如何才能过上一天安心日子!」 白羽加重了语气。不像她平素冷静的性情。 (我待在这儿对吗?) 自己是个外人,也许该立刻离开才对。可是气氛又不允许她开溜。 「既然玉叶后您不说出书信的内容,那就由我来说。当我自西都启程时,玉莺少爷收了一名异族的年轻姑娘做养女,如今已过了一年。我看也已经把她教育成了一个良家姑娘了吧。」 「白羽!」 「红娘侍女长,我不会像黑羽那样拐弯抹角,我有话直说。不管他是玉袁老爷的儿子,还是玉叶娘娘的哥哥,那个男人就是不能信任。他把一个长得跟玉叶娘娘如出一辙的姑娘送进后宫,谁知道有何居心?假如皇上看上了那姑娘,或是东宫看上了她,玉叶娘娘又在这时出事的话,您知道会有何后果吗?」 白羽这番话不过是假设罢了。但将来也不是绝无可能发生此事。 「父亲大人不会让他这么做的。」 「玉袁老爷才智过人,自然能够看穿玉莺少爷的肤浅企图。」 「那不就没问题了?」 红娘回答,神情像是松了口气。 「是呀,玉袁老爷才智过人,想必会选择更有利可图的一方吧。」 白羽用嘶哑的嗓音说了。 「如同过去灭了戌字一族的时候那样。」 (戌字一族……) 记得那是昔日统治过西域的赐字家族。听说他们招引了女皇的反感而被灭。 「玉叶娘娘对我们有恩。我们之所以在您身边效犬马之劳,也是为了保护您。但是我……我们从来没把玉袁老爷与玉莺少爷当成主人。」 白羽讲得清清楚楚,猫猫感觉她的眼中彷佛微微蕴藏著火光。 (白羽过去看到了什么?) 猫猫只能想像。她没资格介入得更深。 「请娘娘多多提防玉莺少爷。求求您,我求您了——」 白羽缓缓看向猫猫。 「将来的事情难以预料。娘娘应该拉拢些值得信赖的自己人。」 玉叶后与红娘的视线移向猫猫。 「……各位有何指教?」 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猫猫,期待你的好答覆哟。」 玉叶后用小狗般的眼神望向猫猫。 「你一定不会坐视玉叶娘娘中毒病倒吧。」 红娘脸上浮现一丝浅笑。 「世上有些人说来说去,就是不会辜负他人的信赖呢。」 白羽恐怕是存心这么说的。 猫猫一边躲著三人令她尴尬的视线,一边感觉到自己又被逼进死胡同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