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不在侦探当然不在 作者:纸城境介 夏洛克+侦探学园(夏洛克+学园) – 第五卷 Logic.5 不在侦探当然不在 – 第五章 不在侦探当然不在 1 倒置伞事件 那天从早上开始,雨就哗啦啦地下个不停。 我──祭馆历,强忍着哈欠,心不在焉地听着放学前的班会。班主任渡边老师是个快六十岁的老头,说话像在自言自语,让人犯困。尤其是今天这样的下雨天。 “呃──……还有就……啊对了对了。听说门口的伞架里,有把伞是倒着插的……请大家正确使用伞架” 这句有点奇怪的提醒,让我的困意稍稍退去了一些。 伞架里有把伞是倒着的?还有人这么用啊。 我迷迷糊糊地这么想着,正要再次睡过去时,班上的某位同学举起了手。 “老师,就只有这个吗?” 声音带着点怯懦的男生,如此说道。渡边老师扶了扶老花镜, “是啊?” 老师回答后,举手的男生, “抱歉……” 不好意思地道歉,放下了手。 我并没有特别在意。 会在意这些琐碎小事的,从来都不是我,而是我的朋友。 “把伞倒着插进伞架,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果不其然,班会一结束,或奈就来到我座位旁,说道。 “那么放的话,插的时候会弄湿自己的手吧。而且卡着也很难插进去” “也许只是心血来潮想那么放吧?或者是某种恶作剧” “会吗?是那样吗?” 或奈忽左忽右来回歪着头。她对什么都感到好奇,而且在意的事情就非得查个水落石出。再加上她的超强行动力,给周围的人添了不少麻烦。但因为她的可爱,都选择原谅。 她应该跟和她一样有行动力的女生呆在一起才是,却不知为什么偏偏跟性格完全相反的我呆在一起……。我自己也很难说得清,但,大概是自然而然吧。我不过是在顺应发展变化,结果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其实我在LINE上打听过了!” 我敷衍随意的解答完全不起作用,拥有无限行动力的或奈早就进行了调查。 “听说午休时学生会的男生带着一位客人参观,当时那位客人指出了那把倒着放的伞。这让那位不习惯接待相当紧张的学生会同学丢了脸,这事还传到了办公室” ──播放当时的再现VR影像。 坐在轮椅上的客人,由一名穿着男生制服的学生会干部打着伞陪同。 当他们来到门口的屋檐下时,坐轮椅的客人指了指伞架。 学生会干部赶忙走到伞架前,把倒着的伞放正。随后向客人连连鞠躬道歉。客人轻轻摆了摆手,像是说不必如此。 之后,那名学生会干部的男生把客人迎进楼里。 ──这个学生会干部,没有擦手呢。 ──是的。也就是说那把倒置的伞并没有湿。 ──这位客人,难道就是恋道会长……? ──没错。之后她被请到校长室,后面就一直在那聊天。 “倒着插的伞啊,是很丢人呢——……” 我托着腮,微微歪头。 或奈微微苦笑, “这个嘛,毕竟现在什么都有可能变成丑闻。都不知道什么话会从哪里传出去。你看,我之前跟你说过吧?中村的表白私信在女生里都传开了” “听说了哦——。还有要表白的消息泄露,一堆人跑去围观结果表白失败了的事” “是的是的。好可怜” 说起看热闹,或奈绝对不输任何人,但她似乎有自己的底线。至少或奈从没有过‘找出朋友的告白地点去偷看’的提议。 “比起那个,还是说回倒置的伞吧。去调查一下!到底是谁,又为什么要那么做!伞架就在门口,回去时顺便看一下嘛!” “诶——?嗯——……” 我是有点不想去。但至今我还没能找到,从或奈那因好奇而闪闪发亮的眼瞳里逃走的方法。 门口的伞架上,即便已经放学十来分钟,还是插着许多把伞。 每个年级四个班,共三个年级。全校学生具体有多少人我不记得了,但总之大部分人的伞都在这里。也许是因为我们学校要求进楼时换室内鞋,教室前没有伞架。所以每到下雨天,总会有几个学生找不到自己的伞。 “哇,有好多伞。哪把是倒着的呢。伞架应该是这个……” 或奈探头看着门口右侧的伞架,歪着头思考着。 那把倒过来放的伞已经被放正了,所以根本没办法从这么多伞里找到那把倒置伞──我很想这么说,但或奈丝毫没有放弃的意思,而我又恰好想到了找出来的办法。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还是快点解决吧。 “看看伞架底下吧” “底下?为什么?” “打听的时候应该知道了吧,那把倒着放的伞是干的。那插着倒置伞的位置,底下应该不怎么湿” “啊,没错!” 紧接着,或奈毫不犹豫地贴到地上──还是下雨天的地上──从伞架底下找到那个还不怎么湿的位置。 “找到了!在那里!” 三行×四列的网格里,第三行左数第三列的那格。 或奈把那把伞抽了出来。伞带没有系好,抽出来的瞬间,伞啪地一声轻轻打开。 周围塞满了湿伞,所以也不是完全干,但确实比其他伞要干得多。 或奈把它完全撑开。 是把印着漂亮花纹的樱花色伞。虽然现在是讲多样化的时代,但它肯定是女生的东西。 或奈抬头看着伞的内侧,歪了歪头。 “喂,小历” “嗯——?” “这把伞,里面是不是有点湿?” 听她这么说,我也凑近看那把伞的内侧。指尖摸了摸,确实有点湿。 “为什么里面会湿?正常打伞的话,里面不应该会湿吧?” “啊──……” 听到我下意识发出的声音,或奈立即转头看向我。 “怎么了怎么了?想到什么了?” “也没有啦──……里面湿了的话,可能,不是打着它过来的吧……” “诶?啊,对哦。如果把伞柄朝上拿着走,雨水会进到里面把伞弄湿。毕竟把呃……伞面?把伞的内侧这面朝上的拿着了——咦?可那样的话,也就是说这把伞的主人就带了两把伞来?今天从早上开始雨就没停过” 没错。除了用来挡雨那把,还带了这把伞来。 而另一个疑问是, “而且伞带没有系上” 即便在雨中伞柄朝上拿着,如果把伞带系紧,伞的内侧也不会湿。 也就是说,在把伞带过来的路上,没有系上伞带。 “可能是个粗心的人吧?” “也许吧──” 或者……。 为了尽快结束这件麻烦事,我看向其他伞架。 可更麻烦的是,在其他伞架上发现了花纹相同的一模一样伞。 好想叹口气。 要是没找到,说不定能用“粗心的人因为粗心把伞倒着插进去了”这个理由了事。 我把那把伞抽了出来。 而这把伞就是外侧是湿的,能看出是打着它一路过来的。内侧当然没湿。 “是撑着这把伞过来的呢——” “也就是说有人带了两把同样的伞?” “或奈——,你还记得以前班上流行过的那个暗号吗?” “暗号?是那个吧?就是把话倒过来说那个” “对。或奈很擅长那个呢——。说得真的很像倒放——。要是把它录下来然后倒放,听起来就像正常说话,很有意思吧” “嗯。我还挺擅长那个的。这和事件有关系吗?” “就跟那个一样” 我把樱花色的伞放回伞架。 “这只是我大胆的猜测啦──那把被倒着插进去,内侧湿了的伞。我想,它被倒着插进去的时,伞骨那里应该夹着一封信” “信?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把伞带过来时,伞带没系上。如果把伞带系紧把伞收好,夹在里面的信会变得皱巴巴的吧?” “啊——,原来是这样!” 当然这不算确凿的证据,但这么漂亮的伞,却不系伞带随便带着走,我想不出其他原因。 “把伞倒着插,大概是发给某个人的信息。想传递信息的人,把和对方一样的伞倒着插进去,然后把信藏在伞里。你看,不倒着插的话,马上就会被人发现里面藏了东西吧?” “确实是这样。往里一看就发现了──诶?那个信息,难道是……” “是情书吧。应该” 不知道什么话会从哪里传出去。刚刚还说到了这个话题。还有告白地点暴露结果表白失败的事。 所以,就有人想出了绝对不会泄露表白信息的暗号。 伞的种类是收信人,信的内容是心意和寄信人。剩下的就是指定告白地点了。不过那也许写在信里了。 我指着伞架,对或奈说。 “或奈。这个伞架,有几个口?” “诶?4×3,12个吧……?” “那和这个数字一样──也有12个的东西,学校里也有吧——” “12个?4×3──啊!” 或奈说道。 “班级数!” “也就是,教室数” 之后我们来到第3行第3列的插口所暗示的地方──三年三班的教室,目睹了同班的男生正在向别班的女生告白的场面。 而那个男生,正是班主任就倒置伞事件提醒大家时,问班主任“就只有这个吗?”的男生。 那个男生听到倒置伞被发现,担心里面的信是不是也被发现了。但其实,信已经从伞里取走,送到了该送的人手里。 这就是,这起倒置伞事件的全貌。 倒置伞,是指定告白地点的暗号。 仅此而已。没有任何重要性,没有任何内情,只是一个诞生于略微难熬的时代的,关于初中生智慧的故事。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 2 暗号 配合HALO系统播放的VR影像,听了当事人祭馆的讲述后,我们,陷入了沉默。 这起事件的相关人士里,有真正的影端澄香? 影端澄香公开说过自己是用了变声器的男性──用以前的话说,就是八美肉。而事件里出现的男生只有两个。 被客人恋道会长指出倒置伞的学生会干部,以及制造这起倒置伞事件的祭馆的同班男生。 哪一个,是真正的影端澄香呢? “考虑到有发现那把伞时的影像,应该学生会干部吧?” “不对不对。既然恋道那家伙在场,那部分应该是恋道补充的。这么想那个要表白的男生更可疑吧?” 菲奥学姐和若村边磷都说了自己的意见,但都不是很肯定。 我们下意识以“真正的影端澄香就在事件的相关人士之中”为前提思考,但实际上,只要掌握了事件的全貌,谁都能制作报告。 毕竟祭馆是在谁可以经过的门口推理的。如果有人偷偷听到了,这个偷听的人都可能是影端澄香──水分神九郎。 感觉越想越觉得没头绪。 即便如此,艾芙菈儿像是要推动讨论,开口说道。 “那就,先整理一下成为真理峰侦探学园学生所需的条件吧” “条件?” 我反问,艾芙菈儿点了点头。 “任何学校都有吧。入学要求” 入学要求……。 确实,如果水分神九郎是作为侦探学园的学生潜入祭馆的初中,就必须满足真理峰侦探学园的入学要求。 “真理峰侦探学园的入学要求有两条。入学当年已年满15岁。初中毕业或是拥有同等资格” “而同等资格,就好比海外留学,跳级完成相当于初中毕业的课程的情况” 菲奥学姐补充道。 “最快的话,一年就能拿到吧?水分神九郎大概是四年前失踪的。如果失踪是因为去了海外,那不等初中毕业就满足入学条件了” “等一下。先不讨论资格的事,如果一年前还没初中毕业,那不就不满足年满15岁的条件了吗?入学当年──四月份时应该才14岁吧……” “如果在海外待了一年,导致晚一年上初中的话?” 菲奥学姐双手各竖起一根手指,说道。 “初中是义务教育,不存在留级的情况。但推迟入学是很有可能的哦?比如因病住院一年,就会推迟一年,在年满13岁时上初一。利用这点,水分神九郎假装失踪,在海外取得相当于初中毕业的资格,也因此晚一年入学日本的初中的话?就能在初三那年的四月满15岁了吧?” 还有这种招数……!?简直就像不在场证明诡计。 “当然,就算满足了入学要求,学籍重复也是个问题。侦探学园这边应该是采用了外部学习之类的方式来处理……但这么一来,也符合那位VTuber一次都没有亲自来过学校的事实” 屏幕中的影端澄香一直微笑着,看着我们讨论。 这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 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无异于放弃自己的VTuber生涯。 为让我们查明他的身份,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到底想做什么。 但不管怎样,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洗清祭馆的冤罪。 “小历。这起事件里出现的人,可以认为全部都是三年级生吗?” 突然被问到,祭馆震惊地点了点头。 “应该是……” “这样啊……。如果有低于二年级的人,就能从嫌疑人中排除……” “按照菲奥的说法,全体三年级生都可能是嫌疑人呢” 在初三那年的四月,水分神九郎已经满足了真理峰侦探学园的入学条件……。 可即便如此……为什么水分神九郎非要做到那种地步,要同时保留侦探学园和初中的双重学籍?是一开始就打算作为侦探学园的间谍,推迟一年入学那所初中?还是说,推迟一年入学初中后,又偶然进了侦探学园? 如果是前者,那他的目的是什么?记录那里发生的事件吗?那样的话……。 “……除了倒置伞事件,还有其他存档在学校里的事件吗?” 我自言自语般呢喃,若村边回应道。 “没了。至少这所初中发生的事件,只有这起事件提交了报告” “祭馆……像这种细小的事件,是只有这起倒置伞事件吗?” 祭馆缓缓摇了摇头。 “这种微不足道的事件,还有其他很多很多……。所以我和或奈才会一直呆在一起” “也是啊……” 那为什么选这起事件?因为接触到这起事件的契机是恋道会长?虽然有这种可能,但从这起事件能感受到信息性。考虑到影端澄香主动暴露自己,这就像是……发给某人的──对,就像倒置伞的告白信息。 就像指定告白地点的信息。 “…………指定告白地点…………?” ──信息。 ──────暗号。 ──────────告白。 ──────────────倒置伞。 “────啊” 发出这微小声音的人,不是我。 在我的灵光一闪成型之前,祭馆,微微张开了嘴。 “……祭馆?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没,没有……” 我话刚说完,祭馆的眼神就紧张地四处张望,缩着肩膀。 “没,没什么……” 我知道。 祭馆说没什么时,就绝对有什么。 “如果想到了什么就说出来。拜托了。这说不定能救你” 我用力抓住她的肩膀说道,祭馆不安地抬头看我。 但终于,像是选择放弃般低下头。 然后,用缺乏自信的低声,如此说道。 “‘倒置伞’这个词──” 宛如,真的在说无关紧要的事一般。 “──仔细一看,倒过来读,也是一样的呢……” 倒过来读也一样……。 さかさがさ,さかさかさ──确实,如果忽略浊音的话。 注:“倒置伞”原文为「逆さ伞」,假名写作「さかさがさ」 回文。 ……回文? 仅停顿了一瞬,侦探们一齐从座位上站起,一齐喊道。 “倒放!!” 和站起身的侦探们一样,我也确信。 倒放。 祭馆她们曾经用把话倒过来说当作暗号。如果把那个和倒置伞这个词联系起来当成信息的话……! “艾芙菈儿!影像能倒放吗!?” “我试试看!” 艾芙菈儿急忙操作终端。 状况再现室里存档的不仅仅是报告。是VR影像。既然是影像,就可以倒放。 虽然不知道这能发现什么。 但收到了来自影端澄香──来自水分神九郎的信息。 只有这一点可以肯定。 整间讨论室被全息投影所覆盖。 下雨天的门口。某所初中的,曾经的放学后。 祭馆和石巢,站在插满伞的伞架前。 是祭馆推理刚结束的那一幕。 我们如幽灵一般注视着它。 “开始倒放” 随着艾芙菈儿的声音,世界开始回溯。 雨滴升向天空,人们倒退走去。 影像并不长。转眼间就回到了祭馆昏昏欲睡地听着班会那一幕。 然后── “诶……?” 艾芙菈儿的声音里带着困惑。 “视频时间……已经过了0秒” 注视着时间继续逆向流动的教室,艾芙菈儿说道。 “这里已经是……视频时间为负的世界了” 视频时间为负── 不倒放就永远无法抵达的领域。 教室里回溯着一节节课,经过早晨的班会,一个又一个学生,脚跟朝前离去。 所有人都消失,朝阳落下,漆黑的夜笼罩着无人的课桌。 在那之中。 响起了不应有的声音。 ‘──谢谢你到达了这里’ 那轻轻传入耳中的声音── ‘我的名字是水分神九郎──’ 毫无疑问── ‘──三侦理袭末家,水分家的嫡男’ ──是少女的声音。 3 水分神九郎的自白 不知道正在听这段话的你是否了解详细情况,所以我先简要介绍一下水分这个家族。 水分家,一言以蔽之,就是名侦探的工厂。 不像其他三侦理袭末家那样有着极端的偏执与哲学,这是把高效合理地生产名侦探视为最高准则的家族。 为这个目标采取了多种方法手段,其核心是模仿日本三大侦探之一·神津恭介的〈犯罪经济学〉──被逼入绝境的犯罪者不会做低效的事──的思维方式,以及神津恭介擅长的法医学。 水分家,从孩子懵懂时起,就开始灌输法医学知识。 而且强迫其实践。 实际上,在我意识到这点时,就已经习惯看人的内脏了。甚至没有给我对这些感到恶心或害怕的机会。上小学后,在学校学算术和汉字,一回到家就解剖人的尸体。 就是这样的家族。 往好了说是重视教育,往坏了说就是虐待。 就一般日本人的价值观而言,这或许很异常。但同样是日本人,比如出生在乳畜业家庭的孩子,平时也会看动物解剖。所以要说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也没错。 但我不能理解。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没有普通孩子的价值观。 遑论──普通女生的价值观。 没错,我是女生。 身体和心理,都毫无疑问是女生。 至于为什么会被取名神九郎,自称嫡男,连妹妹都以为我是哥哥──这跟刚才稍稍提到的,生产名侦探的方法有关。 为了制造出我这位名侦探,采用的方法是,要求我同时具备男性的威严,和女性的精神力量。 很荒谬吧? 这可是认真的。姑且信个一半吧。 在三侦理袭末家里,水分家的历史相对较短。但即便如此,却依旧是忘不了昭和日本的往日遗老。昭和的价值观依旧根深蒂固,男人就应当强大,就应当了不起,这种想法成了理所当然。 但实际上,即便是现在,依旧有很多因为是女性就轻视对方,瞧不起对方的家伙。以男性身份行事反而更方便。虽很遗憾,但这就是事实。 而且一般认为,女性往往更善于面对血。这可能是受生理和生育的影响吧。关键时刻女人更可靠,这种偏见和经验之谈,到处都能听到。 而名侦探,同时具备这两种素质自然更好。 有人这么想。 因此,本应作为水分家本家长女的我,却被当作男生来养。 我再问一次。这很荒谬吧? 荒谬绝伦。 可,当我意识到这有多荒谬时,已经是很久之后的事了──被当作男生养大,对妹妹也以哥哥的身份相处,然后我发现,自己胸部开始隆起。 月经也来了。 到了这个地步,我终于是意识到了奇怪之处。我是女生。无论被如何抚养,身体都这么告诉我。为什么要把我当男生养?小学时也和男生一起换衣服。平坦的时候还好,可当第二性征开始发育,情况就不一样了。 起初我怀疑自己是所谓的跨性别者。我的身体是女性但心理是男性,所以才会被那样抚养。但快发现自己不是。我对自己的身体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也会对男生心动。我觉得是哪里搞错了,拼命想要忘掉。 奇怪的是家里。 我被以一种奇怪的方式抚养长大。 这种感觉与日俱增。为什么我要被当成男生。为什么我每天都要解剖人体。违和感逐渐变成愤怒,小学毕业时到达了顶峰。 我离家出走了。 不是普通的离家出走。是动用水分家嫡男的人脉,彻底的离家出走。在同情我遭遇的人的帮助下去了海外,在那里过了一年。期间跳级修完了相当于日本初中毕业的课程。 海外的生活,无比自由,无比快乐。但也正因如此,罪恶感,如同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把妹妹神无留在了那里。 我把那个异样的家,全都推给了妹妹。 这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 就在这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真理峰真源向我发出了邀请。说愿意做我的监护人,问我要不要回日本。 于是我回到了日本。因海外的经历不能公开,所以作为推迟一年入学的新生,上了初中。 在那里。 我遇到了她。 祭馆历。 要说我和祭馆历是什么关系,我可以毫不犹豫地断言,朋友。 是朋友。 大概是我人生中,最要好的朋友。 同时,她也是我所憧憬的对象──是我想成为的理想模样。 祭馆历是个极其普通的女生。除了稍稍有点懒散,没有人比她更适合“普通人”这个词了。简直就像和平四格漫画里的居民。 且还不止。 她的眼神,她的头脑,完全具备名侦探的素质。 她并没有受过我那样的教育。也没有被上天赋予卓越的头脑。只拥有无比普通的视角,和无比正常的思考。而这,正是独一无二的侦探才能。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侦探是怪人的别称。 会这么想也正常。因为我被要求成为侦探,且一直接受异常的教育──非异常者非侦探。会这么觉得也并不奇怪。 因此,祭馆历的存在,是种文化冲击。 最开始是什么谜题来着。我记得是,同学丢了支很重要的笔,这种细小事件。我出于刻入骨髓的侦探本能,即使不能说出口,也会反射性地尝试解开,结果完全猜错了。 我想要找出犯人。 但小历理清了内情。 内情。对,内情。就是被逼入绝境的犯人,自己主动说出来的,那个东西。是在找出诡计和犯人时,顺便留下的谜题。小历用她简单的洞察将它查明,漂亮地解决了事件。虽然不知道详细经过,但对于教室这个案发现场而言,那才是最有必要的解答。 看到这一切后,我明白了。迄今为止那个让我不得不面对杀人事件的地方,是个多么荒谬的地方。 大多数人所需要的,一定是这样的侦探──是能理所当然般地理解理所当然的事,并将其清楚解释给所有人的存在。是面对‘不知道’这一威胁时,能并肩作战的存在。 无论看过多少人的内脏,都成不了那样的侦探。 要想成为她那样,只有继续待在她身边。 当时的我,这么觉得。 于是,我给她带去了许多谜题。都是些不值得在这里一一列举的细小谜题。连好奇心都无法激起的,直打呵欠的谜题。但小历给出的推理,每次都让我感动。待在她身边太过美好,光是这样就让我想哭。 正因如此,时间越久,我越能理解。 在血液与内脏里长大的我,为什么能待在她身边。 这都是因为,那位替我面对水分家的妹妹。 原本就有的罪恶感,越是享受与小历的和平生活,就越是膨胀。要把妹妹,从那个血淋淋的家里救出来,带到我这里来──这个愿望,一天比一天强烈。 之后某天,我突然下定决心,通过真理峰真源与父亲交涉──把妹妹神无放了。 我的父亲。 水分家的家主。 水分·“神津”·神悟,同意了交涉,提出了这样的条件。 “那就,自己担起责任” 回到家里。以及,拿出证明自己能担起下任家主的成绩。做到这两点,就接受我的要求──父亲如是说。 拿出证明自己能担起下任家主的成绩。 那就是,进入真理峰侦探学园,成为学生会长。 于是我,不等初中毕业,就加入了真理峰侦探学园──白天作为小历的朋友一起上初中,晚上作为真理峰侦探学园的学生解决委托及参加选别裁判(select)。奇妙的双重生活开始了。 看到这条消息的你们,或许会怀疑,我是恋道会长派去那所普通初中的间谍。 但实际上,我只是被父亲要求,不得已留在侦探学园的普通初中生。会长有时会因为关心而到初中来看我,绝对不是为了监视间谍之类的阴谋。 我只是,向往普通的生活而已。 只是想让妹妹,也过上那样的生活而已。 ……已经足够了吧。 你们差不多,明白了吧? 我是哪里的谁。 影端澄香的,水分神九郎的,另一重身份是谁。 ──不在侦探,在哪里呢。 我的自白,到此为止。 我等待着,你的告发。 ◆ 水分神九郎漫长自白结束──我,为了忍住涌上的某种情绪,抬头看向天花板。 聆听自白的过程中,我心中萌生了无可置疑的推理。 艾芙菈儿,菲奥学姐,以及若村边磷,肯定也一样。 更重要的是,他最为信赖,最为憧憬的侦探,祭馆历也是。 但总觉得,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先说出那句话。 “……水分神九郎是女生” 那是毋庸置疑的真相。 “作为影端澄香活动时,说是伪装成使用变声器的男人,是因为对外必须扮演男性──而且这样反而更能隐藏真实性别。应该不会有女人,会特意伪装成使用变声器的男人……” 扮演男人应该很简单吧。因为他──不,她,一直被父母强迫那样做。 “而倒置伞事件的相关人士里──除了你称之为朋友的祭馆历外,只有一个女生” 那家伙,一定正听着这个声音。 所以我,必须说出她真实身份。 “──石巢或奈。你就是影端澄香,水分神九郎的另一重身份” 讨论室的门,咔嚓一声打开。 站在那里的,是祭馆的朋友,也和我一起完成拉力赛的少女。 或奈(あるな)。 あるな(或奈)。 注:「あるな」是不存在,没有的意思,「あるな」与「或奈」发音相同 不在(或奈)。 “完全正确” 石巢或奈,带着几分寂寞的微笑,半开玩笑地说道。 “不在侦探当然不在(或奈)” 4 石巢或奈的真相 石巢静静关上门,在因菲奥学姐起身而空出的椅子上,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 接着环视一圈依旧站着的侦探们,微歪着头,说道。 “有问题就请问吧?” 互相试探的气氛,持续了几秒。 最终,原本座位的主人菲奥学姐往前走一步,朝坐着的石巢说道。 “参加证,在你抵达终点把它交给工作人员后,你用假的掉包,把真的藏在口袋里──之后在路上擦肩而过时,偷偷交给了SFC成员……是这样吗?” “是的” “是SFC工作人员趁Wi-Fi被干扰时,拿走了保管箱里的东西?” “利用了早就发现的结网者(Webbers)的间谍” “那讨论室天花板里的干扰装置呢?” “也是我装的” “用留在传感器里的日志来否定‘案件发生在Wi-Fi干扰期间’的这一假说,也是你做的?” “如果没有传感器的日志,就很难推导出我是共犯吧?” “那结网者(Webbers)调查你藏了信息的事件档案,也是你安排的?” “我暗中引导了结网者(Webbers)。而且我本来就把档案弄得很可疑” “那初中生被关事件呢?” “也是我。故意选了小历负责保管钥匙的教室。但结网者(Webbers)那边可能以为是自己安排的吧” “让那个小懒虫当工作人员是菲奥的安排哦?为什么这都在你的计划里?” “我知道小历会在我面前说谎。如果我说我要去校园开放日,但小历却不是工作人员,会很奇怪吧?毕竟白金以上的人基本都会参加” “你是真的,想把小懒虫打成犯人吗?” “还有别的解释吗?” 这一切……都是她安排的吗。 狂热(Freaks),结网者(Webbers),还有SFC……操纵学校三大俱乐部,试图给祭馆历强加冤罪的罪魁祸首……。 这就是石巢或奈吗。 虽然是我告发的,但还是不敢相信。没有真实感。 且这一定── “……为什么……?” 祭馆,缓缓从座位上站起来……向初中的挚友,踉踉跄跄地,走近一步。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我也是一样的心情。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有什么必要做这种事? 这正是──这起事件里,最大,也是最后的谜题。 这,不就相当于……祭馆,被亲友背叛了吗。 祭馆的脸,如树洞般空洞。没有泪水,也没有怒火,像没有感情的空壳。那是迄今为止坚信着的东西轰然崩塌时的,虚无的表情。 石巢,用温和的微笑,看着那张脸。 “为了保护小历” 石巢说道。语气也同样温和。 “我只能这么做──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说什么让你来这种学校,对不起。这不对。小历不该来这种学校” “为什么……为什么……?” “这所学校里,有黑暗” 环视着展开激烈肮脏政治斗争的俱乐部代表们,石巢继续说道。 “要从那种黑暗中保护你,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退学。你能理解我吧?毕竟这里让你有了这种经历──应该早点,早点从这所学校退学” “不对!!” 祭馆用我听过的最大,最尖锐的声音,否定那份自白。 “不对……那种事,大错特错……” “为什么这么说?” 石巢语气依旧温和,却挑衅般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说给我听听啊” 祭馆的头上,闪起了光芒。 那光芒化作白手套,缓缓飘落到祭馆面前。 决斗的白手套。 是否参加选别裁判(select)的象征。 是要让她,站上法庭吗。 让一直,被当作嫌疑人带到这里来的祭馆,拿起武器。 凝视着停在眼前的白手套,祭馆带着胆怯的表情,僵住了。 没错。 就像她总是说“没什么”来逃避麻烦。 ──啊,原来如此。 至今为止,我一直以为,必须由我来做。 以为必须由我来拯救祭馆──以为那是我的责任。 以为如果我不做的话,没有人会拯救她。 但是──我却忘了。 这里是真理峰侦探学园。 这里每一个人,都具备侦探的素养。 她不是即将牺牲的无能女主角。 她是,拥有对抗这不讲理的,无法理解的世界的力量的──侦探。 我居然。 忘了这一点。 “……祭馆” 祭馆凝视着白手套。我从她身后,把手放到她的肩上。 “还记得吗,跟我的约定” “诶……?” 我对回头的祭馆,用力说道。 “一次就好,我让你解的谜题,你不能嫌麻烦必须解开” 那是我协助她在石巢面前说谎,作为交换达成的约定。 祭馆的眼睛微微睁大。我继续道。 “把它解开,祭馆──石巢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把这个谜题,解开” 补足她缺少的,那一点点勇气。 “你做得到。──甚至可以,赌上灵魂” 祭馆的脸上满是不安,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逃避般低下头,视线游移── 但,当她再次抬起头时。 她的脸上,寄宿着……虽然微弱,却可以称之为勇气的东西。 “我知道了……” 看向飘在空中的白手套,祭馆第一次,朝它伸出手。 “我试试看” 祭馆历的手,牢牢抓住了决斗的白手套,将它捏碎。 祭馆曾对我说过。 推理,是看有没有灵光一闪的运气游戏。 于是我问她,侦探是什么,她回答说。 侦探就是一直抽奖直到灵光一闪的人。 迄今为止,我心里的某处觉得,是她的这句话,在支撑着我战斗。 就像嚷嚷着只要一直抽卡直到出货,那出货概率就是百分之百的重度氪金玩家。 只要在抵达真相前不停思考,就能当好侦探。 是与侦探精明的公众形象完全相反的精神论调。 但正因为经历了几次事件,我现在更觉得。 祭馆的侦探观,正是对侦探这一存在最简洁的定义── “………………………………………………………………” 抓住手套后,祭馆像是看着自己腹部般深深低着头,沉默着。 “………………………………………………………………” 她的指尖,捏着垂到眼前的刘海,来回捻着。 看到这里,谁都能明白,她并不是沉默。 她在思考。 在继续抽奖。 直到抽出保底的,灵光一闪。 “………………………………………………………………………………………………………………………………………………………………………………………………………………………………………………………………………………………………………………………………………………………………………………………………………………………………………” 仿佛永恒的沉默, “………………………………………………………………………………………这样啊” 被一声微小的低语打破。 祭馆抬起头。 石巢平静地看着她。 祭馆的脸上没有了不安。甚至不再需要勇气。 那是,得知真相之人的表情。 “或奈──或奈就是影端澄香,这就是最大的提示呢” 她知道了什么,我无从得知。 大概在场的其他侦探们──即便是侦探王女艾芙菈儿,即便是夏洛克等级第7位的菲奥学姐,即使是结网者(Webbers)的核心(Fixer)若村边磷,也无从得知。 只有祭馆历,抵达了那个真相。 “校园开放日的侦探拉力赛──负责这个企划的是SFC。那么,解谜的内容,也应该包含了SFC的代表或奈的意图,这么想才合理吧” “或许吧” 石巢给出了模棱两可的附和。 “拉力赛里,解开四个地方的谜题,会依次获得──钥匙,记录,谜题,真相四个关键词。在咖啡店点单时,点首字母与这四个词的英文单词首字母──K·R·M·T相同的饮品,就是到达终点的条件” 藏于日常的谜题。 祭馆把这个我们甚至不觉得是谜题的东西,一一拆解── “Key·Record·Mystery·Truth──与这些词的首字母相同的英文句子,藏在了点的那杯茶的杯底。‘知识会揭露诸多真相(Knowledge Reveals Many Truths.)’──‘诸多真相’。这也是提示。真相──也就是说,答案,不止一个” 不止一个。 另一个真相。 “所以我,往前一步思考” 往前一步。 我记得,在思考拉力赛的最后问题时,石巢也说过这个词。 “杯底出来的英文只取了关键词的首字母──再往前一步。如果取到第二个字母会怎么样呢” 第二个字母……? “也就是说Ke·Re·My·Tr──与每个单词前两个字母相同的其他英文──如果那就是答案呢?如果那久是拉力赛要传递给我个人的信息呢?──如果是暗号呢?” 暗号。 就像那把倒置伞。 “这是个大胆的想象” 像往常一样谨慎, “我想到了……很符合的句子” 祭馆历……说出了答案。 “Keep Remember My Truth──‘记住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 ──可以说点真心话吗? ──我说的都是真的哦? 石巢的声音,从记忆深处缓缓浮现。 “或奈……你说过好几次吧。一直在说‘真的’。这就是或奈最想告诉我的吧?这就是你想让我解开的,谜题的答案吧?” 在那句话之后,石巢说了什么,我也想起来了。 对。她这样说过── ──我想一直,在她身边,看着那个自由自在的她 ──我觉得小历是名侦探!现在也这么觉得!我希望小历能留在侦探学园! 如果有人说这是错的,那说出这种话的人,才是错的!! 没错。她这么说过。 那是她的本心。是她真正想说的话。 连线索都细心准备好,告诉她那就是答案。 “说让我退学,是骗人的。其实你希望我留在这里。想和我一起待在这所学校。而你无法直接说出口──特地要让我说出来的原因是──” “足够了” 石巢突然出声打断。 “已经足够了,小历──解答,到这一步就够了” “……或奈……?” “小历,听我说。我说的都是真的哦?” 说出代表真相的暗语,石巢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这所学校里有黑暗。这种黑暗,和学校俱乐部间的这种政治过家家,完全不是一个等级” “什么……?” 黑暗,指的不是俱乐部之间的政治斗争? “它以看不见的形式渗透在学校里……以人形存在……扮作普通学生,放肆嘲笑着一无所知的你们……他们沉默寡言。绝不会说出自己的真面目──” 随着说出口的话语,石巢不知为何痛苦地皱眉。 身上也开始冒汗。 身体不舒服?我正觉疑问时, “──闭嘴!!这都出自我的本心!!” 突然间,石巢像要喊出血般厉声吼道。 明明谁都没有说话。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 像是要盖过听不见的声音。 “或……或奈……?” 祭馆担因心正要靠近,石巢却像拒绝般踉跄着后退几步。 “菲……菲奥学姐……不,小吹尾奈……” 石巢像忍耐着什么似地按着头,用力挠着头皮,看向菲奥学姐。 “小……小历就……拜托你了……。这样……应该能,升上白金了……” “…………!” 菲奥学姐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的目的……原来是这个! 所以她才让祭馆来指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吗!为了让这场大型俱乐部代表们参加的大规模选别裁判(select),以她一个人的大胜告终!为了让祭馆,升到足够加入俱乐部的白金等级!! 为了保护祭馆。 正如她的自白所说──仅此而已。 “石巢!” 我跑向踉踉跄跄的石巢。 已经连逃跑的力气都不剩了。 石巢拼命挠着自己的头。不顾流血地挠着。像是要把头皮下的什么东西硬生生挖出来般,拼命挠着。 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 ──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 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挠!! ……这到底,怎么回事……。 石巢身上发生了什么。 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 “不……不实崎……君……” 她充血发红的眼睛,看着我的脸。 石巢──影端澄香──水分神九郎。 ──寂寞地,微微笑了。 “要保护好……小历” 咚! 像是要把那微笑彻底破坏,石巢翻了白眼。 我赶忙支撑,那宛如断了线般坠地的身体。 “石巢!石巢!!” 无论怎么呼喊,石巢或奈再没有醒来。 盘踞在秘密讨论室里的,淡淡的黑暗,把我们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