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定《马克白》第四号──加拿大 作者:纸城境介 夏洛克+侦探学园(夏洛克+学园) – 第二卷 Logic.2 夺回被夺走的马克白 – 推定《马克白》第四号──加拿大 脚步摇摇晃晃。 呼吸困难。 明明不是冬天,身体却在颤抖。 因为村子里的人都消失了。曾对我那么温柔的裁缝店阿姨,每周弥撒她都会偷偷分一些点心给我。虽然很怕杂货店那个严厉的老爷爷,在我顺利做出连身洋装时,他会夸奖我。 大家全都不在了。 我穿过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的房子间。只剩下一个人。只剩下哥哥了。可是他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跟其他人一样。 奇怪。太奇怪了。这座村子明明已经只剩下我和哥哥两人── 最后,我来到地势略高的小山丘上。我总是和哥哥一起来玩的小山丘。向上隆起的绿色地面,现在被夕阳染成了一片红。 是夕阳。 本来应该是夕阳。 我的脚被某个东西绊住,趴倒在地。双手抵在鲜红的地面上。我爬起身,终于发现。这不是夕阳。 彷佛被埋在草丛中,变得鲜红的哥哥倒在那里。 我什么都没思考。我不愿去思考。只顾着摇晃他的背影。也不管碰到衬衫的手渐渐变得又湿又红。 哥哥没有起来。 哥哥死了。 ──啊啊,现在的我完全明白了。 那个少年是哥哥。 我一直看着哥哥的幻影。 已经不需要推理了。 是我做的。 我杀了哥哥。 (插图016) 7 哀号幻想 当我们追着罗娜跑在通往天照馆的林道时,发生了异变。 至今为止,岛上虽然化为奇形怪状的异世界,空气本身仍旧平静无波。然而现在开始躁动──风激烈地席卷而上,发出巨响,转眼间便吹弯了丛林。 只有这样还好。 这下又与风向垂直交错吹起了猛烈的暴风雪。这个在自然界绝不可能发生的现象,令我们的大脑变得错乱。以菲欧学姊的一个大喷嚏作为开端,我的皮肤也开始感到寒意。 「这、这、这是怎么样啊啊啊……!」 「照理来说应该不冷……好冷……?」 菲欧学姊紧贴在我的背后,用我挡风的同时开口: 「大概跟VR晕的感觉差不多吧……!身体明明连动都没动,大脑却产生错觉,令人头晕反胃的那种现象……!」 「现在是解说的时候吗──……?危险!」 侧边传来「轰隆隆隆隆────!」这样的剧烈风声,我连忙抱着菲欧学姊往后躲开。 紧接着弯曲的树木间冲出一辆连轨道都没有的西式列车,从我们眼前奔驰而过。明明不具实体,我仍觉得有股列车开过时掀起的暴风吹打在身上,连同菲欧学姊一起跌坐在地。 (插图017) 「电、电车────?这是怎么样?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别在那边大声嚷嚷!臭小鬼!这都是全像投影……!是那女人为了不让我们靠近,用推理创造出来的!」 「月读先生!你还在执着自己的推理……!」 为了不让我们靠近?不,不对……我没来由地这么想。即使创造这些幻影的人是罗娜,这世界……简直就像──…… 我们穿过虚幻的狂风与大雪前进,总算看见天照馆的影子。 没错,是影子。 天照馆已化为无法称为宅邸的状态。犹如将极光和彩虹放进同一个盆里搅拌,色彩斑斓的黑暗集合体──连哪里是玄关,宅邸究竟有多高都看不出来。如果不是有正确掌握天照馆与迎宾馆之间距离的艾薇菈尔在,我们甚至无从辨别那是一栋建筑物吧。 那根本是从异世界召唤来的神…… 因为超出人类的认知能力,我们只能看到一团不停蠢动、色彩斑斓的集合体──那就是彷佛有人如此宣称,形状不定的某种东西。 罗娜在这里面吗? 在这种东西的里面── 「……到底……要作出怎么样的推理,才会创造这种……」 艾薇菈尔愕然地呻吟。 失控。混沌。或许有许多不同的说法吧。不过对我而言,还有其他更适合这幅景象的称呼。 哀号。 宛如在自残一般──那样的哀号。 「……啊~啊,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菲欧学姊用死心的语气喃喃低语。 「我们就是这么无可救药,非得找个人来惩罚我们──早点承认不就好了?」 我起先还不明白。 菲欧学姊在说什么?罗娜被什么给折磨? 我又是为了什么待在这里? ──可是现在。 我明白了。怎么能让人独自待在那种阴暗与漆黑之中。我知道。我曾体验过无数次。感到既懊悔又悲伤,只能蜷缩在阴暗房间里的那些日子。 无论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让人留在那种东西里──我怎么能任凭这种事情发生。 「……咦?不实崎同学!」 我跑了出去。 不管眼前所见为何都不重要。天照馆就在那里。罗娜就在那里。既然这样,我只要跑步就能抵达。只要伸手就能触及才对! 「──!啊……!」 我的脚滑了一下。 不对。是往下沉。我的脚沉入地面。看起来是这样,感觉却像在某个斜坡滑下去──这么说来,天照馆的前面有一条溪流。现在到处都看不见的溪流── 「──真是拿你这个华生没办法呢。」 就在我全身快滑落的瞬间,有人抓住我的手。 「要乱来前至少先问过你的福尔摩斯啊,助手小弟。」 菲欧学姊用纤细的手臂拉着我,开玩笑地抛媚眼。 「菲欧学姊……!对、对不起……」 「嗯。总之你赶快上来吧?因为……我真的……撑不住了……!」 在学姊的手臂开始颤抖时,艾薇菈尔和黄菊急忙从她身后赶来,我总算躲过滑落溪流的下场。 可恶……!不想办法处理这些全像投影,果然进不了天照馆吗……! 我气愤地捶打地面,菲欧学姊的声音有些冷漠地落在我头上。 「助手小弟──你为什么想救她?」 我抬起头。菲欧学姊彷佛失了心,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 「没有为什么……我不能让她待在那种地方。我怎么能放任发出这种痛苦哀号的人!孤身一人!她什么都看不到……必须有人陪在她身边,让她抬起头,不然就连可能存在的光,她都会错过……!」 「可是这样或许比较好喔?」 ……啊? 「什么都看不到。孤身一人。没有人愿意陪在身边──这样或许比较好喔?她说不定希望有人能对她说实话,告诉她『你不是可以大摇大摆走在阳光底下的人』喔?她说不定一点都不想得到帮助或救赎喔──」 「──就算是这样!」 我站起来。 膝盖使劲,握紧拳头,直视化为黑暗集合体的天照馆。 「那是她自己决定的选项吗?那是她选择的结局吗?不是吧!那是安排好的选项。是被迫选择的结局。就算她终究会走上这条路!那也必须出于她自身的意愿!」 我对着狂风与大雪交杂的天空呐喊。 「索福克里斯!这就是你的作风吗?把年纪轻轻的女孩子关在这种地方……这种东西!这种丑陋的东西!就是你们口中的艺术吗!」 「──你说得没错,小少爷。」 从丛林深处。 不对──彷佛从世界的阴暗面渗透而出。 那男人脸上挂着不知从何处偷来的笑容,无声无息地出现。 「丑陋正是我们的夙愿。邪恶正是我们的理想。所谓的艺术并不是只要美丽就好。」 索福克里斯这么说,无论狂风还是大雪,吹在他身上都像一阵凉风。 「想要否定吧?想要破坏吧?那正是我们期望获得的感想。证明了我们正确地活着!」 侦探们皱眉拿起武器,各自表现出不悦,与眼前的邪恶对峙。 那是我从小就熟悉且亲近的男人,我却觉得自己像是初次见到他。 「即使某人因此哭泣也一样吗?」 我平静且冷漠地提问。 「没有眼泪就不够令人满意。因为杀人事件是最平凡无奇的悲剧。」 他若无其事且一派轻松地回答。 「……那种东西……」 那些我一点都不希望留下的记忆,从脑袋深处一涌而出。 这男人彷佛在说没什么特别的童话故事,说给我听的诸多事件。密室、不在场证明、死前留言、物理诡计、心理诡计、遗产继承、诈领保险金、恋人的复仇、正当防卫、误杀、快乐杀人、剧场型、突发型────! 「────你居然笑着把那种东西讲给我听吗!」 「哎呀……原来你没发现啊?」 至今为止,我想必从未见过这男人的真面目。 至今为止,我想必从未试着了解自己真正的罪过。 我根本没资格说艾薇菈尔或学园里的那群家伙。 因为我更没有意识到,犯罪王手下的牺牲者究竟是怎么样的人……! 「不实崎同学!」 在意识到前,我便蹬地而出。 虚幻的狂风和大雪已不在我的认知范围。我朝着前方身穿漆黑西装的男人,挥出紧紧握着的拳头。 可是这一拳被索福克里斯摆好架式的手臂轻轻接下。跟我使出的力道相比,实在太过微弱的反作用力。我没有因为这不合理的触感而困惑。 「快阻止这起事件!你办得到吧!」 我把作为重心的左脚紧紧钉在地面,右脚瞄准他空出来的侧腰踢去。索福克里斯没有避开。只有手像是轻轻凑过来似的,抚上我的膝盖。 「小少爷。」 索福克里斯用我熟悉的笑容,可是比过去都更加冷酷地说: 「这可不是练习喔?」 我踢击的力道消失无踪。 方才被他触碰的膝盖,就这样被抓住。 将我固定在仅靠单脚站立的不稳定姿势,索福克里斯缓缓地抬腿。 与他那过于和缓的准备动作正好相反── ──宛如打桩机般强烈的一踢,贯穿了我的腹部。 「咕唔……!」 冲击把疼痛和呕吐感都吹走。我的背部狠狠刮过地面,一路摔到五公尺外的地方。 无法立刻起身。冲击仍持续贯穿我的身体核心,夺走所有肌肉的力量,让我一而再、再而三地趴伏在地。 「拜托大人想办法处理,是小孩子做的事。」 沙、沙。索福克里斯踩踏地面的声音逐渐接近。 「你想阻止的话,就阻止给我看吧。这才是所谓的侦探。」 啪锵!传来某个东西挡下坚硬物体的声音。 我抬头,只见艾薇菈尔将手杖斜斜插入地面,挡下索福克里斯打算踩在我身上的鞋子。 「天底下哪有不经大脑思考就行动的侦探啊?不实崎同学──拜托你也稍微替要补救你失误的人着想!」 艾薇菈尔稍微往上抬起索福克里斯的脚正踩着的手杖。 以地面为支点的手杖推回索福克里斯占有体型优势的那条腿,让他的身体微微往后仰。身体的重心偏移。艾薇菈尔看准这瞬间,俐落地出手。 「哦?」 抓住的是他的领子。这瞬间,索福克里斯的身体纵向旋转,被抛向空中。艾薇菈尔仍紧盯着他,为了追击而拔起手杖,然而在那之前,索福克里斯便伸手用力推了一下地面。 他的身体勾勒出一条宛若下弦月的美丽弧线后着地,脸上浮现赞赏的笑容。 「不错的巴顿术。不愧是──」 没等索福克里斯说完,漆黑的斗篷便在风雪中飞扬。 月读明来以惊人的气势从他头上逼近,身体如同陀螺般高速旋转,使出一记回旋踢。这下即使是索福克里斯也无暇躲避,抬起手臂挡下这一腿,然而月读这时已在他的背后着地。 月读头也不回地使出一记肘击。力道强得像是要一口气打断他的每根肋骨。 可是索福克里斯的手肘和膝盖迅速作出对应,夹住了月读的肘击。 「容我向你致谢。」 「什么……?」 索福克里斯维持着背靠背的姿势,对月读微微一笑。 「多亏你把她逼入绝境,这起事件才得以完成──你真是个理想的丑角啊。」 「你竟然……!说我是丑角……!」 「你很懊悔吧?很焦急吧?输给了我,颜面扫地,认为这样下去自己会没办法继续当明智小五郎──才会轻率地扑向眼前的结论。因为你不得不这么做……」 月读脸上的表情就像有人将用过的笔记用纸揉成一团那样逐渐扭曲。 「你也是很了不起的演员──不过这样简直就像在玩扮家家酒。」 甜美又冷酷的话语,令月读的身体颤抖。宛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他咬牙切齿,眼中充满怒火,一眼就能看出月读端正的脸庞正迅速染上憎恨的色彩。 「……给、我……闭上你的嘴!」 月读强行拔出被夹住的手臂,在转身的同时猛力挥拳。 可是……两人像是擦肩而过,这时索福克里斯早已在他身后。 闪光般迅速的手刀,劈在他的后颈上。 「啊……!」 月读全身虚软地瘫倒在地。 而索福克里斯头也不回,若无其事地整理凌乱的西装外套。 「用暴力解决,不适合这次的剧本……侦探就该表现得像侦探,好好运用你们灰色的脑细胞。」 我总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索福克里斯的攻击带来的冲击在体内一再回响,至今仍未消失。或许是为了保护我,艾薇菈尔只握着手杖做好应战的准备,站在原处没有移动。 「你究竟想做什么……」 我忽视痛楚,挤出声音。 「做这种事情有什么好处……让这世上有更多悲伤的人,到底有什么意义……」 「……让我告诉你一件事吧,小少爷。」 索福克里斯头也不回地说。 「所谓的艺术,是话语。」 风雪一时间消失了。 「是传颂、扩张,和畏惧其蔓延的事物。既然如此,居其顶点的《马克白》便是──」 「快堵住他的嘴!」 「──将杀人这个词汇的使用方式,广泛传达给众人的话语。」 杀人这个词汇的……使用方式? 从狂风与大雪的缝隙间降下一道不可思议的光,灌注在索福克里斯身上。彷佛要向大众、向世界展示接下来的话语。 「《马克白》没有特定的目标、诡计,以及剧本。让每个人都能轻松创造这些内容,『供初学者使用的连续杀人入门指南』──这就是《马克白》的真面目。」 「啊啊……」只听见艾薇菈尔如此逸出充满悲伤的叹息。 让每个人都能……轻松创造连续杀人事件……? 这样一来确实就能解释了…… 为什么会是密室杀人?──因为诡计简单易懂。 为什么每次的事件内容都不同?──因为内容在教人该怎么做。 还有为什么── 「我们的主宰为什么会封印这份计画书──以及为什么一定要在封闭空间下使用。因为他畏惧这份计画书的感染力。」 索福克里斯悠悠地说着毁灭世界的话语。 「如果每个人都能轻易执行复杂的连续杀人计画,你们这些侦探应付得了吗?不可能。和传染病一样,《马克白》会引发全球大流行。现在的人类没有方法可以对抗──我们的主宰满怀对人类的爱,从各种角度考量危险性后,决定将《马克白》托付给未来。」 在明知这番话正透过网路转播到全世界的情况下,索福克里斯说道。 全球各地的无数观众目睹今天这起事件,听到刚才这番话后,想必都会理解到《马克白》为何物吧。 然后他们会想去尝试。 真的能办到吗──自己也能犯下在新闻或侦探传记小说上看到的那种连续杀人事件吗?大家会偷偷开始尝试。 杀人会传染。 秩序将步向末日。 「好了,封印已经解除。透过这座岛播下了种子。」 「终结之种」转身,宛如要拥抱狂风似的张开双臂。 「侦探们啊,请你们睁大眼睛看仔细了──邪恶现在就在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