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薪三百圆的死神 作者:藤万留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改编电影预定2026年10月上映。 「你被录用为死神了。」 有一天,高中生佐仓的同学花森雪希邀他一起打工当「死神」。所谓「死神」的工作,就是协助那些「死者」摆脱内心的罣碍,引导他们走向那个世界。由于这件事听起来太超现实,佐仓不禁产生了质疑,但当他听到「只要持续这份工作半年,就可以为你实现一个愿望,任何愿望都没问题」后,决定带着怀疑开始这份工作…… 我并不相信所谓的死神,只要能够赚钱,无论做什么都好。 更何况我已经打定主意,万一有什么状况,马上辞职就好。 但如果真的可以实现任何心愿呢? 虽然我没告诉任何人,但我内心有希望可以实现的心愿。 如果可以再见一面…… 下一次见面,我绝对不会再后悔了。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在我的人生中,曾经经历过一小段不可思议的时光。 那是大雪纷飞,白色缥缈的世界。 我对眼神空洞的他说。 这是我打工当死神时的事。 可以说,这份打工简直糟透了。 没有加班费。 没有交通费。 一大清早就会被叫出门。 而且工作内容是把像幽灵般的「死者」送去那个世界这种常理难以理解的事。 最离谱的是,时薪只有三百圆。 没错,就是三百圆。 看到这种金额,已经不会感到惊讶,而是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知道,这份工作简直糟透了。 「但是──」 没错。 但是── 「即使这样,我仍然向你推荐这份工作。」 我把生命注入像墓碑一样站在那里的他。 这份工作真的糟透了。 但是,同时可以获得无比宝贵的东西。 有许许多多的人从我面前消失。 每个人都给了我灿烂的希望。 「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很多很出色的人。」 这是一个不会有任何人诉说的故事。 就像纷纷飘落,然后消失在空气中的雪一样。 现在,我要告诉你。 我在纷飞的雪中,翻开记忆的一页。 ──────────────────────── 第一章 我开始打工当死神 「你被录用为死神了。」 「啊?」 我一打开门,花森雪希劈头对我这么说。 虽说她是我的同班同学,但这个世界上会有人听到平时根本没什么聊过天的少女说这种话,就回答她「喔,这样啊」吗?至少这里没有这种人。绝对没有。 但是,我可以猜到她为什么会对我说这句话。 我唤醒了对雨声的记忆。 简单地说,就是昨天的我被雨淋成落汤鸡,陷入了「以后该怎么办?」的彷徨。 突如其来的一场雨,令我产生了莫名的不安和恐惧。 一片灰色的高楼大厦,深色雨伞的漩涡。 雨声人潮。 虽然我不知道哪一个原因造成了我的不安和恐惧。 但我站在斑马线前,突然对欠了一屁股债的人生产生了厌倦。 六月的雨像铅块般沉重。 「咦?你的人生好像遇到了瓶颈。」 「啊──」 那家伙飘然出现在我眼前。 他穿了一件雪白的开襟衫,撑了一把雪白的雨伞,苍白的脸上露出可怕的笑容。 那个男人注视着我,好像他原本就站在那里。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直觉到底准不准? 「要不要我帮你?有一个非常适合你的工作。」 「工作?」 男人站在斑马线的另一端对我说。我的内心深处听到了照理说不可能听到的声音,我浑身发毛,心脏好像用力被抓紧。 我当时怎么回答? 清晰响起的这个声音飘然向我挥手。 「近日会派人去找你,多保重。」 下一刹那,那个男人就消失不见了。 好像在雨中融化,又像是消失在人群中。 那个身影瞬间消失在雨中,直到最后都带着笑容。 只有我仍然伫立在街头,灰色的恐惧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我就这样莫名其妙地邂逅了非日常的一切。 「那就打扰喽!」 「喂,你等一下。」 隔天。 此刻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多,天气阴沉的傍晚时分。 我终于知道,昨天遇到的那个人并不是我在做梦。 「等一下,你为什么擅自闯进别人家里?」 「喔,你家好乱喔。」 「我告诉你,你这句话很伤人。」 说话口无遮拦的花森同学若无其事地坐在矮桌前。 一头富有光泽的头发闪着光,宛如树林中斑驳的光影。 端正的脸庞令人联想到清澈如镜的水面。 她的性格天真烂漫,总是面带笑容,同学都很喜欢她。她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经常为同学带来欢笑,时尚的打扮和短裙都很受男生欢迎。这就是我对她的印象。 她长长睫毛下的双眼像宝石一样看着我,森林系的香气撩拨着我的心。她放学后就直接来我家吗?她制服袖口下露出白嫩的身体的确让我有点小鹿乱撞。 但我有言在先。 这种感情在片刻之间烟消云散了。 「那我就快速说明。我在名为『死神』的组织内工作。听说你也想在那里工作,所以组织就派我来向你说明。首先是关于我们的工作,我们工作的目的就是把那些因为无法摆脱内心的罣碍,仍然留在这个世界的『死者』送去那个世界。我们的理念是借此让人间充满『幸福』,让整个社会、整个世界都『幸福』。『幸福』才是人类生存的希望!『幸福』才是尊贵的希望之光!我们的服务就是体现──」 诸如此类。 之后,她又滔滔不绝地说明了「幸福如何」、「幸福这样那样」这种完全无法打动人心的幸福论,我当然也不可能对这种论调有任何感想。 (唉,事情绝对不单纯。) 你倒是想想,一个欠了一屁股债,连毕业都有问题的高中生,前一天才遇到一个感觉很可疑的男人,隔天,美女同学就主动上门,而且我根本没有告诉她我住在哪里。然后她一进门就像机关枪一样大谈幸福论。我可以打赌,接下来的发展应该就是「先不谈这个,你听过安丽吗?听说这个花瓶只要二十万圆,就可以带来幸福」,如果还有一票戴墨镜的人包围我家,那就更逼真了。 她和在学校时一样无忧无虑地高谈幸福论,我当然会产生戒心。我从来没想过,班上的同学竟然是邪教的帮凶。 不知道是否我脸上的表情透露出内心的想法,她突然问我: 「呵呵呵,佐仓,你好像觉得我很危险。」 「没有啊。」 「你想要隐瞒吗?只要看你的表情,一眼就看出来了。」 果然表情泄露了内心的想法。真是不好意思。 花森同学并没有生气,呵呵笑着,说出了令我意想不到的话。 「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因为我一开始也一样。」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她向我推销卖花瓶或是画作,或许还比较好一点。 「所以请你在这份文件上签名、盖章。」 「文件?」 「嗯,就是雇用你的合约。」 合约?竟然还有合约? 「只要你在这份合约上盖了章,就正式被录用为死神。打工期间是半年,工作地点就在这附近,我算是你的前辈,所以会用在职训练的方式指导你,请多指教!啊,薪水都是当天预付,你有什么要问的问题吗?」 「打工当死神?」 我在重复这句话的同时,感到不知所措。 我知道。我知道不可以在这种奇怪的文件上签名。 也知道哪里一定有很小的文字隐藏了「购买二十万的花瓶」的陷阱。 但是,「打工」和「录用」这几个字深深打动了我的心。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请说。」 「请问死神的时薪是多少?」 「三百圆。」 「你脑筋有问题吗?」 我忍不住脱口骂道,虽然花森同学说「佐仓,你的反应很不错,你这个人很好玩」,但到底哪里好玩?三百圆根本让人笑不出来。 照理说,我在这个时间点就应该打退堂鼓了,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继续发问。 「那工作时间呢?」 「学生的话,每天工作四小时,虽然工作时间只是说说而已。」 「嗯?所以要加班吗?」 「嗯,有时候需要提早上班,也需要加班。」 「有加班费吗?」 「没有。」 「什么?」 「我说没有加班费。」 「一分钱都没有?」 「嗯,而且也不能自己决定上哪一个时段的班。」 「……呃!」 「自己无法决定。」 「……」 「……」 「有交通费吗?」 「没有。」 「有劳健保吗?」 「没有。」 「奖金呢?」 「当然没有。」 「年假呢?」 「没有。」 「非洲哪个国家的领土面积最大?」 「奈及利亚!」 她上当了。她连续回答「没有」,所以脱口回答了第一个字和「没有」发音相同的「奈及利亚」,但其实正确答案是第一个字和「有」相同的阿尔及利亚。 现在不是玩这种无聊猜谜的时候。啊哟……好啦。 这种恶劣的工作条件简直可以马上为电视上报导的那些黑心企业洗白。不愧是自称死神,这才有资格称为真正的黑心企业吧,全日本的惯老板都望尘莫及。 我看着应该根本不想录用我的花森同学,反而忍不住笑起来,借此表达会有人愿意做这种条件的工作吗? 她真是厉害,竟然向我提出了更加无法打动人心的条件。 「啊,但是啊,工作条件虽然很差,但只要坚持到最后,能够申请一个可以实现任何心愿的『心愿』,我希望你记得这件事。」 「啊?」 她补充的内容只能让我回答一声「啊?」。 除了「啊?」以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为什么突然扯到心愿? 在我满脑子都被死神、三百圆占据时,即使听到她介绍这种听起来很美妙的事,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呵呵呵,你是不是开始觉得我脑筋不正常?」 「我没这么觉得。」 「嗯?真的吗?」 她开始不着边际地乱扯。 她已经说完该说的正经事,没有其他话可说了吗?花森同学开始聊「昨天的搞笑节目」、「现在的谐星大不如前」、「如果是我,就会只穿一件内裤」这种完全无关紧要的闲话。只穿一件内裤? 最后留下「我能说的就只有这些,相不相信由你自己决定」、「那我差不多该走了,明天也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你。下周见!」这两句话,像风一样离开了。我目送着她的背影,搞不懂她到底是明天要来,还是下个星期要来,忍不住叹着气,低头看着所谓的合约。 照理说,我应该把所谓的合约撕得粉碎。 我有言在先,我并不是相信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这种鬼话,八成就是「既然你能够在这种黑心企业打工半年,代表你具备了积极的心,这就是所谓为你实现心愿,今后无论遇到任何苦难,都绝对能够克服」这种鬼扯的话。我才不可能被这种事打动,更没有相信邪教,当然也不可能被美女同学迷惑。 但是。马上录用。预付薪水。 这两件事的确很吸引我。 「打工当死神吗?」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自言自语。 我出生、长大的城市说偏僻冷清倒也不至于,但如果要问是不是很繁荣热闹,也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反正就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 我就读的县立高中就在这个城市沿着国道北上十分钟左右,一座高得毫无意义的山上。在六月下旬这种闷热的季节,学校在这种地理位置简直要命。虽然偶尔有人说,既然在高处,可以吹到凉风也不错,但因为离太阳比较近,所以还是热死人。令人烦腻的太阳预告着时序已经走到夏季的入口。 在这种天气的日子,这堂让人睡意达到最高潮的世界史课,我突然陷入了沉思。 不知道和昨天花森同学告诉我的那些奇妙的话有没有关系。 我想起一件往事。 (我的人生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忍不住叹着气嘟哝。 虽然我现在是个做什么事都意兴阑珊的废物,但并不是从以前就这样,相反地,我小时候是一个未来受到瞩目的少年。 小学时代。 我跑得很快,所以发挥了这个专长,在足球队大显身手。 虽然大人都说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但其实也是让运动高手被捧在手心的地方。当时的我是班上的风云人物,享受着足够称之为幸福的日子。 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当时有很多女生喜欢我。我在中学时,还曾经和社团的总务交往。因为我们住得很近,所以每天一起上、下学。当时曾经想,如果以后能和她结婚就太棒了。我当时真的自信满满,所以才会有这些美好的憧憬。事实上,我相信这并不是自恋,因为她应该也很喜欢我。 我以为自己可以得到幸福,而且丝毫没有怀疑的余地。 但是,我的人生也到此为止。 活到十五岁,我才终于知道。幸福往往在失去之后才第一次发现。 中学三年级时,我因为某个原因导致腿受了伤,无法再继续跑步之后,我的好运就用完了。 接下来是一连串不幸的连锁反应。因为很无聊,所以我就长话短说。一年前,经营公司的爸爸因为引发了一起离谱的事件遭到逮捕,公司因为失去信用而倒闭。父母离婚,我妈回了娘家,只剩下一脸死气沉沉勉强工作度日的我爸和庞大的债务,我的人生一下子沦落到必须节省午餐的落魄程度。 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合约喔。」 我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嘀咕。 真希望我爸是个普通老百姓,但他在开公司之前是个政治人物,所以算是小有名气,我也因为这个原因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所有老板都不愿扛风险,所以每个打工的地方都不愿录用我。 因为腿受伤的关系,被所有做重活的地方拒之门外更是雪上加霜。 即使变卖了所有东西换现金,积蓄仍然有减无增。 我每天敲计算机。虽然早就放弃了上大学,但至少希望可以读完高中。 在这种状况下──我无论如何都需要一笔钱。 不,也并不是无论如何都需要,如果真的筹不到钱,那也只能死心了。为了在内心做一个了断,必须有一笔钱。 不需要十万。 只要能够赚到五万就好。 很多人听了我说的理由,可能都会说「就为了这种事?」但我有需要五万圆的理由。 即使用膝盖想,也知道那是邪教。整天把幸福挂在嘴上的家伙没一个好东西,而且为什么是死神,这不是和幸福背道而驰吗?只不过无论再怎么邪恶的宗教,只要多少能够让我赚到一点钱……我拼命克制自己的理智发挥作用。 也许是因为受到花森这个同班同学邀请的关系,毕竟有熟人,多少可以壮胆。而且在我爸遭到逮捕之后,同学都疏远我,所以她愿意和我说话,也让我有点暗爽。 这一天的课间休息时,我和班上的同学朝月静香对上了眼。 她的一头黑发飘动,悄悄向我挥挥手。我愣了一下,然后也微微举起手,努力不被其他人发现。她对我露出温柔腼腆的表情,刺痛了我内心已经遗忘的部分。 小时候,我深信自己会成功。 我相信自己与众不同。可以说,这种想法虽不中,但亦不远。 我与众不同,正走在与众不同的垃圾人生路上。 我抬头看着窗外的天空,从口袋里拿出合约。为了谨慎起见,再次确认其中有没有隐藏陷阱的文字,然后又仔细折好,放回口袋。 也许我没有在看到合约后就马上撕破的时间点,就已经有了答案,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告诉自己这样的判断并没有错。 我只是用「思考」这两个字来代替。 最后,我在合约上签了名。 放学回到家大约五点左右,我翻了信箱,为信箱里没有任何东西叹了一口气,把合约交给了一边嚷嚷着「好热喔,至于到底有多热,差不多就是整个琵琶湖都蒸发掉那么热」,一边抖着胸部上门的花森。琵琶湖什么时候蒸发掉了?然后当她对我说「喔,你瞄了我的胸部。佐仓,你好色喔」这句话的瞬间,我就在内心发誓,再也不会基于尊重叫她「花森同学」了。 我说了好几次,我并不相信所谓的死神,更不相信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这种鬼话。事到如今,只要能够赚钱,无论做什么都好。更何况我已经打定主意,万一有什么状况,马上辞职就好。 「给你一千两百圆,但你刚才偷瞄我的胸部,所以只剩下一千一百五十圆。」 「也太便宜了,让我忍不住想要付这笔钱。」 先不开玩笑了。我手上的一千两百圆是第一次领到的薪水,而且要从今天开始打工。我对这一点并不感到惊讶,反而对可以按时领到薪水松了一口气。 同时也对终于投入奇怪的工作这个事实感到一丝不安。 两个高中生到底要做什么工作? 总之,我们出了门,目前正走在路上。工作地点似乎是在走路就可以到的地方。 我信步走在路上,花森在一旁说着「我昨晚吃了天妇罗,天妇罗和甜不辣到底是不是一样的东西?」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可惜我真的不感兴趣,所以就不停地附和「有可能」。 花森雪希。 如果要重新介绍一次,我只有一句话,那就是无论男生、女生都很喜欢她。 她是我进高中后第一个认识的女生,在二年级时同班。她属于那种活得很潇洒的现实生活充实组,是我这种在班上遭到排斥的学生高攀不上的对象,只听过男生曾经讨论她「今天是不是穿薄纱内衣?」而已。 她总是满面笑容,很有幽默感,重点是她很漂亮。今天在学校时,班上的同学也都围着她,她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她的表现和平时完全一样,让我不禁纳闷昨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对她没有向我打招呼这件事并不感到意外,虽然她如果和我打招呼,我也很伤脑筋。 先不说这些。虽然我没和她聊过天,但说句心里话,我觉得她很麻烦。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虽然我知道自己这样很过分。 我总觉得这种会直视别人眼睛的女生都居心叵测。也许是因为受到和我妈之间的回忆的影响。 她向我推荐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应该可以认为她居心叵测吧。 而且还有另一个问题。 「佐仓,我问你。」 「什么?」 「你喜欢我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种事?」 「呵呵呵,因为全班男生都喜欢花森同学也很正常啊。」 说自己很有异性缘的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我的直觉。 「虽然不讨厌,但也没特别喜欢。」 「喔,是喔,你果然喜欢朝月。」 「啊啊……啊啊啊!?」 「嘻嘻嘻,你叫得太夸张了,你以为别人没发现吗?」 「不,你──」 重大危机突然出现在眼前。 我心慌意乱,拼命找借口。 「你在胡说什么啊,我并没有喜欢朝月。」 「你喜欢她个性文静吗?」 「不不不,我说了,我并没有喜欢她。」 「还是她的腿很美?」 「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对嘛,我就知道不是这样。」 「对啊,我并没有……」 「是因为她胸部很大,对不对?」 「你绝对不要告诉朝月,真的不可以。」 花森双手放在胸口贼笑起来,我忍不住羞红了脸。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你这家伙,也敢在男生面前说这种话吗?我感到惊慌失措,可以感觉到自己脸颊发烫。 「啊哈哈哈。」她看到我的样子,轻快地笑起来。 她的笑容在初夏的阳光下很刺眼。 「那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 「我讨厌你。」 「即使我这么可爱?」 「讨厌。」 「即使我的裙子这么短?」 「讨厌。」 「勇者斗恶龙里的格烈格烈是?」 「杀人豹。」 「你喜欢碧安卡还是芙罗拉?」 「比较偏向芙罗拉。」 「朝月很像芙罗拉。」 「我不是叫你别再提这件事了吗?」 我生气地说道。花森再度「啊哈哈」地笑起来。我觉得自己输了。太可恶了。 然后她又笑着补充说:「太好了,原来你讨厌我,我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什么意思?虽然我很在意,但觉得很麻烦,所以就没再多问。这种意兴阑珊的感觉是怎么回事?不愧是时薪三百圆的工作,也太马虎了。 就这样,整个移动过程我都超火大。 结果我就忘了要问花森「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工作?」这个问题。事后回想起来,我觉得这件事应该问清楚,一旦问清楚,就能够更深入了解这份工作。 当时,我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工作竟然真的是当死神。 「佐仓?」 「嗯?啊,是。」 一抵达目的地,我立刻轻轻瞪着仰头看着天空的花森。 因为我很想问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朝月,你好。我为你介绍一下,最爱巨乳的佐仓是和我一起打工的同事。」 「你真的别再闹了!」 「啊?巨、啊?」 「朝月,你什么都别问,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我们来到离我家二十分钟的地方,没想到竟然是同班同学朝月静香的家。 她可能一回家就换下了制服,所以开门走出来时身穿清凉的便服。 「佐仓,那你就赶快工作吧。值得纪念的第一个工作,就是要解决朝月的烦恼。你准备好了吗?」 「啊?」「嗯?」 「啊?」是我说的,「嗯?」是朝月说的。意想不到的发展让我们两个人都感到不知所措。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一下、等一下。我真的搞不懂,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解决朝月的烦恼。这是打工当死神?真是满头问号。 朝月似乎也有同感,一脸为难的表情面对突然造访的我们。这也难怪,因为平时在学校根本没有交集的同学突然上门,说要解决她的烦恼,任何人都会觉得莫名其妙。 我慌忙思考借口。 对不起,突然跑来对你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我们马上就回去。她从刚才就中暑了。 同时又忍不住觉得自己不应该接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这已经不是打工,而是花森在玩毫无意义的游戏。 没想到事态朝向意外的方向发展。 「我知道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嗯?」 这是怎么回事?朝月小声嘀咕后,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又小声地说:「佐仓还不知道这件事。」向花森使了一个眼色,微微点点头。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意思?我之后才了解这句话的意思。 「佐仓,对不起,突然请你来这里。那我就正式拜托你们。佐仓、花森,我有一个烦恼,你们可以帮我吗?」 「啊?喔,喔喔。」 朝月一脸严肃的表情说,我仍然感到困惑不已。花森面带微笑看着我们。 朝月不理会仍然搞不清楚状况的我,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透明,带着一丝悲壮。 「我无论如何都想要感谢一个人,拜托你们帮帮我。」 朝月的烦恼简单而又复杂。 「我上次已经告诉了花森。我有一个比我小四岁的妹妹,因为小儿科方面的疾病,所以这阵子身体一直不太好。」 第一型糖尿病。 朝月向我们说明了病名。 「妹妹并没有生命危险,因为她生的病没这么严重,只要按时注射胰岛素就好,但是目前正在住院,如果每天都反胃恶心,不是会很厌世吗?所以她心情一直很不好,不愿和任何人说话。我想为妹妹做点什么,可以拜托你们帮我这个忙吗?」 朝月的爸爸和妈妈都出门上班了吗? 朝月家没有其他人,我们进屋后,去了她的房间,听她说了这些事。 我当然大吃一惊。因为我完全不知道朝月家里竟然发生这种事。我和朝月读不同的小学,所以她从来没有向我提起她有一个比她小好几岁的妹妹。 但其实这种事也并不是太稀奇,我之前也曾经听班上的同学说过他哥哥生病住院的事,每个人家里都有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事。 只不过比起这种事,不,这么说有点太失礼了,但在这之前,我有事要确认。 我趁朝月说「我去拿饮料」起身的时候质问花森: 「喂,这是怎么回事?」 「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我就像连珠炮般一股脑地发问。 这是怎么回事?这哪是死神的工作?事到如今,死神根本不重要,还有更重要的事。 所以这是解决朝月的烦恼后向她收钱吗?这和公司无关,而是你基于自己的兴趣在玩这种把戏吗?朝月知道这些事吗?她是在了解这些情况下,向你倾吐她内心的烦恼吗?你和朝月是朋友吗?我从来没有看到你们在教室聊过天。你从刚才就一直故意靠近我的脸,现在不是开玩笑的场合!别闹了,我并没有脸红。你给我老实说清楚! 我一口气问了一大堆问题。 面对我的发问攻击,她的回答或许该说不出乎我的意料。 老实说,我很失望。 「别担心,别担心,你现在别在意这种事,只要帮朝月的忙就好。你很快就会了解这个工作是怎么回事。」 说完之后,她又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补充说:「而且你不是喜欢朝月吗?这是你表现的大好机会。嘻嘻嘻。」 少啰嗦,而且你这家伙说话太大声了,万一被朝月听到怎么办?既然她知道朝月妹妹的事,就代表她经常和朝月聊天,也就是说,多少知道我和朝月之间的关系,所以不要乱起哄,我和朝月之间的关系很复杂。 正当我在想这些事时,朝月拿着托盘走了进来,所以我立刻甩开了这些想法。 妈的。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也完全无法接受,但既然朝月告诉我这些事,我不能就这样拍拍屁股走人。这就代表我必须协助朝月解决她的烦恼。 老实说,我的确觉得很麻烦,而且我也不是能够为朝月的妹妹做到这种程度的好男人,即使这样,我仍然希望助朝月一臂之力,所以才能够摆脱那些杂念。 说到底,就是我至今仍然无法割舍对朝月的情愫。 「所以朝月,你想怎么做?你刚才说,想要表达感谢。」 「很抱歉,我也没有明确的想法,我只是一直想要对诗织──啊,我妹妹名叫诗织,我一直想要对她说谢谢,虽然我不是一个好姐姐,如果可以,我也希望向她道歉。」 「嗯。」 听了她微微低头说的话,我发出不置可否的声音,我忍不住对朝月感到有点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这些话听起来好像她以后再也没机会和妹妹说话了。 朝月刚才说,她妹妹并没有生命危险。既然这样,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是她为了避免我们担心而说谎? 我的脑海中响起了「打工当死神」这几个字。 死神只是幻想中的存在,但我无法抹去不吉利的感觉。妈的,花森为什么会说出死神这种字眼,我快被莫名的不安压垮了。 但是,现在不是思考这种事的场合。即使绞尽脑汁也想不透,而且花森也不会告诉我。她从刚才就一直笑咪咪地咬着吸管。既然这样,我所能做的,就是努力让朝月脸上稍微露出开朗的表情,更何况我已经预领了打工费。 「虽然这个方法很普通,要不要送什么礼物呢?可以在送礼物取悦你妹妹的时候表达你内心的感谢。」 「喔喔,原来佐仓是会送礼物给女生的人,噗哧。」 「花森,有什么好笑的?」 「嗯,有道理。送礼物吗?我知道她想要什么。」 「既然你知道,那事情不就简单了吗?」 朝月说,她妹妹第二想要的东西是时下流行的皮包。虽然很像是女生喜欢的东西,只是我完全不知道那种东西有什么好。 但这不是重点。 「那她最想要的东西呢?」 「她最想要的东西是不可能的任务,所以就算了。」 「她想要健康的身体之类的吗?」 「呵呵,不是。虽然我不是病人,不是很清楚,但我觉得很少有人真的这么想,因为对生病的人来说,生病的身体就是普通的状态。」 我似乎失言了。我暗自反省。 「你看看你。」花森笑着调侃我,让我很火大。 「她想要的不是这种东西,要怎么说,是那种唾手可得,但之前没有发现的事。嘿嘿嘿,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没关系,别在意。」 虽然我当然会在意,但看到她的苦笑,我也就无法在意了,所以我就没有继续追问。 于是,我们交换了一些意见,讨论、寻找是否有什么方法可以顺利让她们姐妹恢复以前的感情,但后来发现无法轻易想到什么好方法,只有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最后,只能采用我一开始提出的「在送礼物的时候和妹妹好好聊一聊」。 朝月说,她想试试这个方法,于是就成为结论。 「今天时间太晚了,明天再去买礼物。明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学校上课,买完礼物之后再去医院,你们可以陪我一起去吗?因为我有点不安。」 「当然没问题,朝月,那就拜托了。」 「好啊。」 我和花森当然都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时间不早了,我们约定之后,就决定先回家。 「你第一天上工的感觉很不错,佐仓队员,明天也继续加油!」 走出朝月家时,花森立刻这么说,似乎想要阻止我对她说什么,然后带着调皮的笑容转身离开了。 我原本觉得女孩子晚上一个人走在路上很不方便,但还来不及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街角不见了。她似乎跑得很快。我记得她的运动能力很强,忍不住嘀咕说:真羡慕她能够跑。我只是在没话找话。 「佐仓,那就再见了。」 「好,再见。」 朝月和以前一样,在道别时喜欢说「再见」,她挥手的样子也和以前一样。 那和在教室内在意他人眼光时的动作不一样,温柔婉约的再见很有她的风格。我超喜欢她的这个小动作,充分表现出她的惹人怜爱。 老实说,我有点舍不得离开,但已经晚上了,我没有勇气说想在她房间和她独处。虽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只不过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猜想她会很为难。 「明天见。」 「嗯,明天见。」 我独自走在夜晚的路上,发现自己心情很愉快。 不是因为打工的事,也不是因为钱的问题。虽然我对打工的事、对花森仍然一无所知,但现在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好久没有和朝月聊这么多话。光是这件事就令我兴奋不已。 我无法否认自己有点轻飘飘。人一旦轻飘飘,就容易大意,误以为明天也一定是美好的一天。在遇到好事之后,就会得意忘形,以为人生从此否极泰来。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根据。 我必须明确地说。 打工第二天简直是糟糕透顶的一天。 那是我根本不愿回想的一天,所以就简单地说一下。 中午过后,花森来到我家,似乎为了在去朝月家之前,先把当天的薪水付给我。我忍不住为周末加班竟然没有补贴叹气,但还是安慰自己说,这是为了朝月做事。 之后,我们一起去百货公司和朝月会合。 我们一起逛百货公司为她妹妹买礼物,两个女生叽叽喳喳,看起来很开心,把我晾在一旁。奇怪的是,我的心情很愉快,即使等在一旁,也完全不在意。 到此为止,一切都很美好。 反过来说,美好也到此为止。 我们搭了三十分钟的公车一起去医院。因为买车票的关系,一千两百圆的打工费一下子减少到八百六十圆。我忍不住为回程感到不安,只不过很快发生了根本无暇顾及这种问题的情况。 我们来到四人病房前。因为朝月的妹妹是女生,所以我没有走进病房,等在不远处的走廊上。病房的拉门关起来后,我开始计算回程的公车费。 我听到了声音,显然不是愉快的声音。 我惊慌不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这个选择成为我日后极大的后悔。 在我采取行动之前,朝月和花森就走出了病房。在病房门即将关上时,我听到了凄惨的叫声。朝月勉强挤出的笑容深深烙在我的脑海,早知道我不应该看。 「佐仓,我们走吧。」 「好。」 我们一起离开了医院。 眼前的气氛让我不敢问礼物的事。 我太轻率了。 送什么礼物?应该更加认真思考。我脑筋有问题吗? 我完全没有为她妹妹着想,甚至没有想像一下。她想要健康的身体?这完全曝露了我根本没有认真思考。我每次都这样后悔不已。 花森什么话都没说,只是默默跟在我们身后。 那天晚上。 我和朝月两人来到以前经常来的公园。 设置在住宅区角落的这个公园因为附近居民的投诉,所以禁止玩球、禁止带宠物散步、禁止大声喧哗、禁止跑步,让人忍不住想问,既然这样,这个公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但也因为这个原因,很适合我们单独聊天。 我们为什么会来这里?因为朝月约我。 从医院回到朝月家之后,朝月的妈妈下班回家,请我们吃了晚餐。朝月的妈妈似乎还记得我,笑着对我说「好久不见」。她只字未提我爸的事,我觉得她和以前一样亲切善良。 吃晚餐时,都是花森一个人在说话。也因为这个关系,气氛变得很愉快开朗。也许这是她善解人意,为其他人着想,我不禁为自己之前觉得她很麻烦感到羞愧。虽然在她乱说我喜欢芙罗拉的理由时,让我根本无暇想这些事。 之后,朝月对我说:「我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花森也说,她差不多该回家了。 「好好珍惜今天晚上,下次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花森临走前又多管闲事地这么说,当我想要反驳时,她又已经转过街角,消失不见了。她到底跑得多快?真搞不懂这家伙。 所以,我和朝月此刻一起坐在长椅上仰望夜空。 夏日的星空清楚地呈现在眼前,宇宙就像是撒了银粒的黑色画布。 我对星座一无所知,这件事让我感到有点空虚。 「谢谢你。」 朝月温柔地打破了舒服的沉默。 她在月光下继续对我说: 「谢谢你帮忙,虽然结果并不理想,但这也是向前迈了一步。真的很感谢你。」 她露出腼腆的笑容,用可爱的语气这么对我说。 无论怎么想,我都没有资格接受她的道谢。我到底做了什么?但我还是回答说「不客气」,接受了她的道谢。因为我知道这样回答最能够让她感到高兴,我随时都希望能够让朝月高兴。 「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妹妹不再和我说话,但她以前不是这样,整天叫着姐姐、姐姐,很爱撒娇。虽然她生病应该很辛苦,但她在我面前总是很开朗,我也很高兴,所以我很想再次看到她的笑容……唉,只是事情没这么顺利。」 「下次再试试,时间一定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我试图鼓励她。我没有说谎。我发自内心这么希望。因为我充分了解她内心的痛苦。 但这句话也许根本没有鼓励到她。 「好久没有和你单独聊天了,以前我们几乎每天都会聊天。」 「是啊,都怪我爸爸做了傻事,对不起。」 「对不起,是我没有处理好。」 「你别这么说,是我提出分手的,你没有错。」 事实的确如此,朝月完全没有任何错。 我家发生那种事之后,别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虽然朝月说她不在意,但我无法忍受。别人用好奇的眼光看朝月,这件事让我觉得很丢脸。 在我腿受了伤,无法再奔跑后,指导老师鼓励我,希望我一起坚持到最后,但我心灰意冷地退出足球社。在退出足球社时,我觉得和总务朝月交往很丢脸,担心她因为和我交往会遭到别人嘲笑。当时我还能够咬牙忍受,我忍了下来。 然而,当我成为罪犯的儿子时,我再也无法忍耐了。一旦想像别人会用怎样的眼光看朝月,我就忍无可忍。 我只能告诉自己,自己是个软弱的男人。 「佐仓,今天机会难得,我们好好聊一聊。」 「但是──」 「没关系,今天没有其他人,我们终于能够独处了。」 朝月难得任性,相隔这么长时间,我终于又见识到了她的任性。 「独处」这两个字也为我干枯的心带来极大的欢喜。 「那我们聊什么呢?」 「我希望你告诉我,你和花森进展到哪一个阶段了。」 「等一下,你误会了,我并没有和她交往。」 「花森很漂亮,你果然喜欢漂亮的女生。」 「真的等一下,不是这样。呃、咦?你在生气吗?」 我回想起每次朝月任性时,我都对她束手无策。无论在以前交往的时候,还是已经分手的现在,我都不是她的对手。 之后,我们继续聊天。 朝月想像着可能的未来,我陪她聊这个话题。 如果可以一起上大学,要读哪一所学校?如果可以一起去旅行,要去哪里玩?如果要盖房子,如果要生孩子……我们一直聊着这些让人有点脸红,可能会出现的未来。 很开心,而且很幸福。 幸福得让我希望时间可以停止。 她坐在我的左侧,右手放在长椅上,就在我伸手可及的距离,虽然我没有勇气握住她的手,但我很高兴。我为原本以为遥不可及的月亮又出现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感到高兴,为也许我们可以复合感到高兴。 不知道我们聊了多久。 她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佐仓,我只要看别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别人内心的渴望。」 「喔。」 她突然这么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啊,你是不是不相信?我是认真的。只要看对方的眼睛,我一眼就可以看出来,我也是因为这样,才会知道诗织想要什么。」 「喔……喔。」 她呵呵笑着,我小声应道。因为我经验不够丰富,不知道她希望我做出怎样的反应。这是什么?朝月的冷笑话吗?所以我应该表现得很有兴趣吗? 「那你告诉我,教现代国文的古木渴望什么?」 「吉田老师的肉体。」 「真的假的?」 她的回答太震撼,我忍不住大声问道。 他们明显相差三十岁,不,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才会产生渴望。 「真的真的,是不是很惊人?」 「这已经不是惊人而已了,那吉田渴望什么?」 「前不久结婚的青山老师的肉体。」 「我们学校还真乱啊。」 「啊哈哈,是不是很好玩?」 这是朝月的冷笑话吗?她的品味太令人意外,我只能发出笑声。同时,我也为自己能够让她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感到有点得意。我相信全世界只有我能够让这个在学校是乖乖女的她露出这种笑容。 「那花森呢?她看起来生活很充实,应该没有任何渴望。」 「花森应该渴望世界和平,我觉得她很可爱。」 「可爱的女生应该不会渴望世界和平这种事吧。」 花森的确长得很可爱,但竟然渴望世界和平。朝月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正感到讶异,朝月又展开了突袭。 「至于你的渴望……」 「啊?我的?」 「呵呵呵。」 「等一下,你的笑容太暧昧了。」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是这样。」 「什么嘛,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错,你喜欢巨乳。」 「喂,朝月,这是什么意思?」 朝月抱着自己的身体笑起来,我慌忙抗议。 「朝月,等一下,你到底想说什么?」 「啊哈哈,没什么。啊呀,真是笑死我了,啊哈哈。」 我好久没有笑了,好久没有和朝月聊天了。朝月这么关心我,这让我感到高兴不已。 当我回过神时,很自然地拉近和她之间的距离,然后故意调皮地摇晃肩膀,朝月兴奋地想把脸移开。 她纤细的肩膀、脆弱的温柔和淡淡的香气迷惑了我。 我们相互凝视,彼此的距离近得可以接吻。 「佐仓。」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特别的感情。 她湿润的双眼紧紧注视着我。 她收起了调皮的笑声。 「你真正渴望的是温暖,但我给不起,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所以,对不起。」 「……」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无法理解这句话。 但是我知道这句话不是玩笑,听起来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问你。」 「什么?」 「你觉得我们能够复合吗?」 「呵呵,你说呢?」 「我可以做梦吗?」 「现在就像是在做梦。」 「你不要调侃我。」 朝月轻轻露出微笑。 「你和花森看起来关系很好。」 「我不是叫你不要调侃我吗?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真的吗?」 「真的,我喜欢的是……」 「你喜欢的是?」 我说不出口。我当然没有勇气说出口。 因为我不想让朝月痛苦。不,不是这样。 因为我自己不想受伤。 「……还是算了,下次再说。」 「呵呵,真没出息。」 我无言以对。因为我真的很没出息,所以无法否认。 但是,当时我强烈地希望。 如果有朝一日,如果有朝一日可以和朝月复合。 到那时候,我一定要说:我喜欢的是朝月。 我不该做这样的梦吗? 我们在幸福的月光下沉浸在夜色中。 因为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我送她回家。 我送她到家门口时对她说:「学校见。」这和以前一样。一年前,我经常这样送她回家。 「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接纳我的任性,佐仓,拜拜。」 「啊,啊啊。」 今天晚上,她没有像以前一样说「再见」。为什么? 独自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很闷热。 刚才的皎洁月亮不见了,不知道是不是躲进了云层。 ──好好珍惜今天晚上。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花森对我说的话。 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境中,我坠入了黑夜的深渊。那是一个无可挽救的梦。 我吓出一身冷汗醒来,为原来是一场梦松了一口气,也为今天是星期天松了一口气。今天不需要出门,也不需要在学校承受好奇的眼光。虽然我知道根本没有人看我。 「……」 我当然不会担心今天也没有回家的爸爸,满脑子想的都是朝月。我把智慧型手机卖了,所以无法联络她,但我清楚记得她的手机号码。 我拿起客厅的电话,按下了她的手机号码。 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如果听了她的声音,可以忘记前一刻的梦就太好了。 只要这样就好。 「佐仓,早安,今天也要活力充沛去打工──」 「这是怎么回事!」 我劈头问道。 花森今天也在中午过后来到我家,我劈头就质问她。 我打开门,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屋内,对她大声咆哮。 我用力关上门,抓住她瘦弱的肩膀,将无处宣泄的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如果不这么做,我无法控制自己。 「好痛,好痛,佐仓,怎么了?为什么突然这么粗暴?」 「你一定知道内情。」 花森一如往常。我用这辈子最粗暴的声音威吓她。 这不能怪我,因为她一定知道内情。 今天早上,我拨了朝月的手机,不知道为什么打不通,只听到电话中传来「这个号码是空号」的声音。 那时候我还没察觉到有什么问题,以为她只是改了手机号码,以为她只是来不及告诉我而已。 直到我去了朝月家,才发现出了问题。 因为我很想听听朝月的声音,虽然觉得自己这样有点变态,但还是去了朝月家找她。 没想到── 「我对朝月的妈妈说,我有事要找静香。结果你知道她妈妈怎么说?她妈妈说她一个月前发生车祸死了,还反问我,你应该也知道吧?这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越说越语无伦次,不,是对着她大喊。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带着所有的不安、愤怒、恐惧和绝望大喊大叫。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 一定搞错了,一定是有人在开玩笑。 我无法忘记朝月母亲的脸。 我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忘记她充满绝望和愤怒的表情。 无法忘记失去女儿的母亲脸上的表情。 「朝月的妹妹最渴望的是和姐姐相处的时间,但因为之前她都理所当然地陪在妹妹身旁,所以她妹妹根本不把她当一回事。朝月在成为『死者』之后才知道这件事,努力想要修补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只不过无论再怎么努力都于事无补,所以她最后放弃了,放弃继续存在于这个世界。」 「啊?」 花森在我的注视下娓娓说了起来。 她的声音和表情一如往常的开朗和蔼。 但在她说话时,内心透露出某些我所不知道的事。 「我不是告诉你,下次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吗?朝月是已经死去的『死者』,但因为她还无法放下对这个世界的罣碍,所以世界给了她残酷的伤停时间,她成为一个悲伤的存在。她有没有告诉你,只要看别人的眼睛,就知道别人内心的渴望?那是她身为死者的能力,之所以没有人记得昨天之前的事,是因为修正了不存在的历史,只有我们死神还记得。」 「──」 花森一口气说完这番话,我无言以对。 什么意思?她在说什么? 她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 我搞不懂,完全状况外。 我回想起许多事。 雨声。那个下雨的日子。还在雨中晃动的白色影子。 那该不会是?怎么可能? 「我再说一次。」 花森对我说。 她淡淡的笑容带着悲伤和寂寞。 花森从世界的尽头告诉我这一切。 「佐仓,我们做的是死神的工作,把被封闭在这个世界的可怜『死者』送去那个世界,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朝月已经死了,昨天终于放下罣碍,顺利上了路。就只是这样。」 「死……死亡。」 我一片茫然,只能愣在原地。 我听不懂。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一件事。 ──真的,我喜欢的是…… ──你喜欢的是? ──还是算了,下次再说。 「骗人!怎么可能?」 我在绝望中发现,自己又犯了同样的错。 人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开始后悔。 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对自己有多么重要。 我明明知道。我明明知道幸福一定会毁于一旦。 却又犯了相同的错。 朝月静香在这一天从世界消失。 ──────────────────────── 第二章 白色的信 朝月听完我说的那句话,摇着头不同意。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只是站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她可能知道事实已经无法挽回。 她忍着泪水对我说了声「再见」,转身离开。我无法说任何话。 于是,我和她之间的时间就这样画上句点。 现在忍不住想。 如果那时候采取不一样的行动,是不是会有不一样的未来? 还是说,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违抗命运? 事到如今,已经不得而知了。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明明已经死了,却被视为还没有死。」 花森对着一脸茫然的我说道。 我不知道在玄关茫然若失了多久。花森抓起我的手,拉着我来到客厅。 然后,她告诉了我。 告诉我关于这个世界的残酷事实。 「我也不知道明确的基准,但在那些带着眷恋和罣碍死去的人中,有极少一部分人会成为『死者』,他们是被上天封闭在这个世界的悲惨存在。当这些死者诞生时,周围的世界就会呈现扭曲的样貌──变成伤停时间的样貌,变成没有发生他们死亡事实的世界。」 花森说到这里,似乎觉得我无法了解她刚才的话。 嗯。她露出沉思的表情之后,又再度开始说明。 「总之,朝月上个月发生车祸死了,但她内心有某些罣碍,所以被选中成为『死者』。当她成为『死者』之后,这个世界就改变成她没有死的状态。我相信朝月自己应该吓了一跳,因为她有发生车祸的记忆,但车祸这件事变不见了,而且只有朝月意识到这件事。你也没有发现虚假的历史已经拉开了序幕吧?」 花森对默然不语的我继续说明。 「所有『死者』一开始都欣喜若狂。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们明明已经死了,死亡这件事却一笔勾销了,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这种伤停时间很残酷。」 残酷。 这两个字刺在我的喉咙。 「伤停时间是让『死者』放下罣碍的有限时间。『死者』必须选择借由放下罣碍结束伤停时间,离开这个世界,或是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截止时间,然后离开这个世界,而且无论选择前者或是后者,在伤停时间内所发生的一切,记忆都会归零。」 「无论怎么挣扎,『死者』都无法逃避死亡的出现,而且不管在伤停时间做了什么,都没办法留下任何东西。即使去了学校,即使送了皮包给妹妹,朝月在伤停时间所做的一切都会归零,和她有过交集的人的记忆,也会修正为朝月车祸死亡这种原本的历史。只有其他『死者』和死神才能维持这些记忆。」 花森对着不发一语的我继续说。 『死者』笼罩在对死亡的恐惧和无法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的事实之中,几乎都感到绝望。 死神是支持他们的组织。 这个组织虽然不对外曝光,但世界各地都存在。 创始人、组织的全貌和金钱来源都不明确。 工作的指示、薪水全都用书信的方式投递。 花森向我说明了这一切。 「接下来是重点……我刚才也说了,伤停时间结束之后,其他『死者』和死神的记忆也不会修正,但曾经和他们产生的交集──比方说,朝月在伤停时间内送给你一支笔,那支笔就会消失,但她曾经送你笔的记忆可以维持下来,只不过这份记忆只能维持在你打工的半年期间,一旦离职,就会立刻失去在打工期间的所有记忆,也会忘记自己曾经当过死神这件事。」 花森注视着我的眼睛,加强语气说了这段话,显然这段话很重要。她的眼神好像在祈祷,我看着她的眼睛,在脑海中整理她刚才说的话。 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刻,我可以完全理解花森在说什么。 老实说,她说的内容令人难以置信,难以相信竟然会有这种常理难以理解的事,所承受的巨大冲击让我怀疑至今为止的人生就像是一场游戏。即使如此,我还是很快就相信了。我知道其中的原因,因为今天上午看到的那个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第一次看到失去女儿的母亲,不知道我在她眼中是什么样子。 一旦看过送走黑发人的白发人,就不得不理解,『死者』真的存在。 「佐仓,你没事吧?」 「……嗯,嗯。」 (怎么可能没事?) 但我也发现一件事,理解和接受完全是两回事。 我连朝月车祸身亡的事也无法相信,怎么可能接受花森说的这些事?说句心里话,我还无法原谅花森。 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脑海中只有这个念头。 为什么她不先告诉我,我和朝月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是最后一次?原因只有一个,她应该认为我不会相信。事实上,我也的确不相信。我一直以为死神的工作是某种宗教活动,在朝月被当成死人的日子,我还没有开始打这份工。这么一想,就觉得反而应该感谢花森,因为她让我有机会和朝月共度最后的时光。这些事我都知道。 但是,我还不够成熟,无法冷静地取得内心的平衡。 难道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吗?那可是我们最后的时光。 无法宣泄的怒火化为迁怒,说到底,我就是这种程度的人。 「花森。」 「嗯?」 「你走吧。」 「……嗯,好。」 花森小声嘀咕后,室内陷入沉默。 不知道是因为夏天的关系,还是因为心浮气躁的关系,室内充满了宛如化脓般的空气,让我们情绪变得激动。 但这也无可奈何,因为现在根本没有心情说话。 「嗯,好吧,今天就当作是你身体不舒服请假一天,但明天开始就要认真工作,如果你旷工就要接受处罚。」 花森开玩笑说道,我仍然默不作声。我知道自己很卑鄙无耻。 花森见状,递给我一张纸,上面写着「辞职信」三个字。 这张纸似乎就代表辞职信。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离职,可以把这个投进邮筒寄出去,这是让你回到日常的指标。当你寄出去之后,就不再是死神,在打工期间得到的记忆也会全部消失。」 花森又补充说: 「但是,希望你了解一件事,一旦离职之后,就无法再当死神,你就会永远失去朝月的伤停时间记忆,话说回来,即使你继续打工,半年之后也会忘记。」 花森说完,笑着对我挥挥手说:「那就明天见,记得乖乖吃饭!」然后就离开了。她开朗的笑容让我觉得自己更可悲,这种自怨自艾引起内心的愤怒折磨着我。 仍然留着她余香的房间内,只剩下一份文件和我。 回到日常的指标。 那是忘却悲伤和愤怒的唯一手段。 即使「辞职信」摆在我面前,我仍然找不到答案。 我当然不可能有答案。因为目前根本无暇思考这种问题。 「朝月。」 我在空无一人的房间内喃喃叫着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我。 那一天,我没有踏出家门一步。 为了省钱,我稍微冲一下澡,冲掉身上的汗水,然后吃了之前买的泡面充饥。这种时候仍然会感到肚子饿,实在很没出息。吃完泡面之后,立刻钻进被子,很想陷入昏睡,但当然睡不着。 好痛苦。好难过。好后悔。 昨天晚上还那么幸福,如今稍不留神,就会被恐惧吞噬。我的幸福还是无法持久,这样的夜晚漫长得好像永远都等不到天亮。最后,我一整晚都没有阖眼。 这一天是星期一,我跷课没去学校。我实在没有心情,但我在中午过后就出了门。因为我不想见到花森。 我在街头徘徊游荡,深夜才回到家。当然没有看到花森。她生气了吗?不,她不会生气,一定会一脸为难的表情笑笑说:「真是拿你没办法。」我已经对花森有一点了解,可以想像到她的反应。 这天晚上还是睡不着,只是默默痛苦着。 又经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迎接了早晨。还是没有答案。 我又过了三天这样的日子。 最后得到的答案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我会继续打这份工。」 「真的吗?太好了。」 这一天是星期五。朝月离开这个世界第六天的下午。 这一天,我难得去了学校,放学后马上回到家,当花森四点多时哼着歌上门时,我这么对她说。 说实话,我的心情差到极点。 即使重新检视这份工作,仍然觉得工作条件恶劣至极。 时薪低,没有加班费,工作内容是和像幽灵般的『死者』打交道这种偏离常识的内容。虽然我并没有刻意去想这份工作的缺点,但想到的都是缺点。我可以断言,如果事先知情,绝对不会接这种工作。 但既然头已经洗一半了,所以也只能认命。如果花森没有骗我,在我离职的瞬间,和朝月共处那个夜晚就会消失,记忆会修正为原来的历史,修正为真实,但也同时虚假的历史。 我无论如何都不希望发生这种状况。 我不希望现在就忘记那天晚上。 我仍然搞不清楚一件事。花森说,带着罣碍死去的人变成『死者』,那朝月的罣碍是什么?她说想要对她妹妹表达感谢,但无论怎么看,都不觉得她的感谢已经传达给了她妹妹。我没想到那是她和她妺妹最后一次见面,当初为什么没有想一想更好的方法?我后悔莫及。 即使再怎么后悔,朝月都已经离开了。她什么也没说,就这样把我留在残酷的世界离开了。 花森说这是朝月顺利上了路。 我搞不懂。完全搞不懂。正因为这样。 (我不能忘记。绝对不能忘记。) 无论再糟糕,都不能放弃这份工作。 目前只能继续做这份工作,守护我和朝月之间的那份回忆。 即使明知道那是迟早会失去的记忆。 「啊,我真的松了一口气,因为差一点失去好不容易出现的搭档。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花森用一如往常的悠然语气说。 她说话的声音开朗、搞笑,好像已经克服了朝月的死亡。 这些行为代表什么意思?虽然只要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但我拒绝思考。其实我知道自己还不原谅花森很离谱。 「好,那就赶快开始今天的工作。」 「好啊,那就赶快出发吧。」 「喔,佐仓,你干劲十足嘛。」 「怎么可能?我只是想早点搞定,早点回家。」 「原来是这样,你想和漂亮的同学好好享受傍晚五点之后的生活。」 「结束时不就晚上九点了吗?」 「晚上九点!我说佐仓啊,你对夜生活到底有什么期待?」 「我哪有什么期待?」 「是吗?是吗?原来你也终于有夜生活了。」 「你很了解我吗?」 「边缘人佐仓的夜生活。」 「这和边缘人没关系吧……」 我对脑袋破洞的花森用力叹了一口气。「啊哈哈,开玩笑啦。」她在说话时拍拍我的背,让我更火大了,我不理会她,自顾自走出家门。火辣辣的阳光让我再次忍不住叹气。花森沿途仍然不停地东拉西扯,我都充耳不闻,但花森仍然面带笑容,让我更加心烦。 迟迟不沉落的太阳一直在嘲笑我。 就这样,又再次开始做死神的工作。 在沮丧的心情下接到的新工作让我情绪更低落了。 「我姓黑崎,你们就是新的死神吗?」 「是。」 这个人就是别人口中的找信阿伯。 他就是我遇到的第二个『死者』。 「你们听好了,我现在虽然已经退休了,但不久之前还是大企业的高阶主管,和你们这种学生的身份地位不一样,你们要充分了解这一点,才能够做好事情,听懂了吗?」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 这里是离我家走路数十分钟的河畔。 这片河畔从北开始,依次规划为「钓鱼区」、「网球场」、「慢跑区」等不同的区域,是附近居民休憩的地方,但在这里遇到的这个阿伯带给我的是和休憩完全沾不上边的感受。 他一看就是那种昭和年代的老人。 他的年纪大约六十岁左右,脸上有很多皱纹,头发花白,不知道是否因为个子高的关系,所以虽然很瘦,但让人感到很有压力。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很锐利,再加上声音很低沉,有一种压迫感。也许和他的皮肤黝黑也有关系。 但外表不是太大的问题,问题在于他的性格。 「这个妹仔昨天已经见过了,喂,少年仔,你是谁?看到长辈也不自我介绍一下吗?」 「我姓佐仓,名叫佐仓真──」 「你叫什么名字不重要,你给我打起精神,我讨厌有气无力的小鬼。」 (什么意思啊?这老头真烦。) 从这些简短的对话就可以知道,这个姓黑崎的家伙目中无人。 他说话盛气凌人,一下子说自己以前在大企业上班,一下子说自己是长辈,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态度。为什么在我心情恶劣的时候要和这种人说话?我深刻体会到,这个世界真的不好混。 花森完全不理会我的心情,对黑崎说: 「好了,刚才已经自我介绍过了,那就开始工作吧。这次的工作就是要找遗失的信,那就全心投入,全力以赴。喔!」 「信?」 「由我来说,妹仔,你先闭嘴。」 我露出惊讶的表情,听着黑崎说起他的身世。 他以前曾经有太太和儿子。 但他整天忙于工作,和家人的感情很差。儿子五岁时,他和太太离婚。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他完全不知道前妻和儿子目前的下落,甚至不知道儿子现在长什么样子。 黑崎在离婚之后仍一直忙着工作,因为过劳生病,结果就死了,但因为他还有罣碍,所以变成了『死者』,进入了没有生病这件事的伤停时间。 至于关键的罣碍这件事。 「那是一封信,在离婚之前,儿子曾经写了一封信给我。」 黑崎说话时,踢着周围的草。 「那是幼儿园的活动,要他们在父亲节时写一封感谢信给爸爸,所以我儿子就写了一封信交给我,之后没多久,我就和他妈离婚了。我一直把那封信放在皮夹里,因为脑梗塞昏倒时皮夹掉了,然后我就变成了『死者』。当时就是在这片河畔昏倒的。」 他用下巴指着眼前这片风景。 眼前有一条可以游泳的河,那里是沿着河岸的河川地,堤防旁的草地面积很大,正如刚才所介绍的,在那里建了网球场。不知道这片河岸全长有几公尺,已经必须用公里为单位来计算了。当我发现这件事时,忍不住感到头昏眼花,顿时觉得七月的太阳是恶魔。 (不会吧,要从这里开始找?) 我在脑袋里嘀咕着,再次感到垂头丧气,忍不住重重地叹气。 但是── 在我感到沮丧的同时,恶劣的心情短暂地开朗了一下。 虽然对这个老头的第一印象极差,不过我觉得既然他的罣碍是儿子写给他的信,就代表他其实是个好人。 但这种想法立刻烟消云散。 「所以,你要寻找和你儿子之间的共同回忆。」 「哈,没想到你和这个妹仔说同样的话。」 「啊哈哈,佐仓,我告诉你──」 花森苦笑着准备向我说明,结果被打断了。打断她的不是别人,当然就是黑崎。 「根本不重要,无法理解男人工作的女人和小鬼,还有小鬼写的信都不重要,但我把信放在皮夹里,女人就很容易对我动心。我想利用这一点,再去夜店好好乐一乐。这就是我的罣碍,少年仔,你了解了吗?」 「……」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然后又故意吐气。没想到他让我今天已经够恶劣的心情更加恶劣。上天似乎真的很讨厌我。 竟然是这种垃圾理由。 我太傻太天真,竟然有那么一刹那,以为这个老头是好人。 虽然从某种角度来说,这种人更有人情味,但也的确让我提不起劲。 我轻轻咂着嘴,问花森: 「喂,花森。」 「佐仓,怎么了?」 「这个色老头真的死了吗?」 「哈哈哈,你竟然叫人家色老头,也不想想自己。」 「不要我说什么都找语病,赶快回答我的问题。」 「对啊,黑崎先生是『死者』,这一点千真万确,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确认过了。」 花森向我简单说明情况。 『死者』出现时,住在附近的死神就会马上收到指示。 指示中会提到『死者』的外表特征、住址,以及「向死者说明」的内容。 死神接到指示之后,就会去见『死者』,向陷入混乱的他们说明情况。 然后就协助他们解决内心的罣碍。 「黑崎先生大约在半年前左右成为『死者』,已经有其他死神向他说明过伤停时间,只不过都无法解决他的烦恼。虽然之后又有几个死神接手,但连续出了问题,所以这次轮到我们接手。呵呵呵,由我们来解决别人无法解决的高难度案子,不是和名侦探称号很相称吗?」 相称个屁。 我很想认真地这么大叫。更何况我们根本不是侦探。 我知道了,这个老头太任性难缠,别人都搞不定他,所以就把烂摊子丢给我们。 听了花森刚才的说明,我才发现原来有许多死神,但比起这件事,我更在意的是「半年前」这几个字。原来从这么久以前就开始找那封信了吗? 在这么大一片河岸找一封信已经够令人绝望了,而且还是在半年前就遗失的信。不会吧?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找到的问题了。等一下,你是认真的吗?你竟然还能够轻松地笑出来? 我在困惑中绞尽脑汁,思考有什么方法逃离。 但是当然不可能想出什么方法。 「喂,两个年轻人,废话少说,赶快找啊,你们不是来玩的。」 「好,对不起。」 老头踢着草,花森笑着跑了过去。 疯了吗?这是我唯一的感想。 但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小鬼,你也一样,赶快做事,别只会拿钱不做事。」 「时薪也才三百圆。」 「你说什么?」 「没有。」 即使挣扎也是白费力气。 我死心断念,拨开草丛,开始寻找应该不可能找到的皮夹。开始找之后,才发现我连皮夹有什么特征也没问,但我根本不想找,所以也就不问了。我只要假装在找就好,然后等老头放弃。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都不重要。根本不重要。 无论这个老头,还是打工当死神都不重要。 事后回想起来,我觉得这时候甚至已经忘了我需要钱这个原本的目的,因为我只想到一件事──只要能够记得朝月的事就好。 我带着恶劣透顶的心情,继续打这份糟透的工。 接下来是一段不值得一提的无聊日子。我简单介绍几件事。 首先是大前提的问题,有好几个原因让我提不起劲。 朝月的事、时薪的事、放学后所有的时间都被占用,还有天气正式进入炎热季节,以及即将期末考。虽然事到如今,我并不在意成绩,但无论如何都不想被抓去学校补课。光是这些事就已经让人很心烦了,还要在这种状况下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信,觉得开玩笑也不能太离谱。 最重要的是,这个姓黑崎的老头真的很麻烦。 「喂喂,你们不要偷懒,赶快认真做事。」 「太晚了,你们不是放学后就直接过来吗?」 「这么早就想回去了吗?真是太没毅力了,我年轻的时候,曾经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很赚钱的公司。」 他整天用这种老套的说词虐待我们的耳朵。只要逮到机会,就长篇大论地教训我们。 更让人火大的是,他只要自己累了,就马上停下来休息。 「嘿嘿,不好意思。」 花森可能并不觉得痛苦,一如往常地面带笑容,但我根本没这种心情。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有力气做事。 我已经够火大了,黑崎又对着我吹嘘他的丰功伟业。 「我以前的兴趣是开高级车,不久之前才买了一辆,引擎的声音真是棒得没话说。」 「有一个女人跟着我,虽然很幼齿,但真的有够赞,她迷我迷得不得了。」 「我有一个老朋友开了一家公司,都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他叫我去他公司帮忙,我拒绝了。哇哈哈哈。」 「喔。」 老实说,我一丁点兴趣都没有。 只要想像一下就知道,在热死人的阳光下,拨开虫子满地爬的草丛,寻找根本不可能找到的信,还要被老头欺负,听他吹嘘一大堆根本不值得炫耀的废话,简直就是折磨。 黑崎在这一带被称为「找信阿伯」,已经变成了名人。 如果有一个老头从早到晚都在河畔走来走去,板着脸嘀咕「信在哪里呢?」想不成为名人也难。路过的行人有各种不同的反应,有人对他视而不见,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皱起眉头。当然,在旁边帮忙找信的我们也面临了同样的眼神,遭到池鱼之殃被人耻笑是莫大的屈辱。 「黑崎先生。」 「什么事?找到信了吗?」 「你不用去上班吗?」 「我辞职了,我为什么要上班到死?」 「你之前的生活只有工作,现在说辞就辞吗?」 「在我知道自己死了之后,就失去了上班的动力。你废话少说,赶快做事。」 我忍不住仰头看着天空。 妈的,如果他还在上班,我就要向他公司举报,别再继续找不存在的信了。没想到他失业,而且还豁出去了,根本没有可以攻击的弱点。我的计划落空,不由得垂头丧气。 这一天也没有找到信。 无益的日子继续持续。 在开始找信的第五天。 「真热啊,热死人了。喂,少年仔,你去买饮料。」 「啊?喔,好喔。」 花森在河岸深处找信时,黑崎突然这么对我说。 这一天烈日当头,已经傍晚了,却完全没有凉意。虽然他命令的语气让我很不爽,但还是为意外得到的休息时间松了一口气。只不过这种安心只维持了一下子。 令人难以相信的是,他买的饮料竟然要我付钱。 我们走进不远处的一家便利商店,黑崎把宝特瓶饮料放在收银台上,然后就走出了便利商店。店员当然看向还留在店里的我,我差一点暴怒。他明明知道我时薪是多少。 但我已经没力气抱怨,最后只能乖乖付钱,在店门口的阴凉处休息。黑崎喝宝特瓶的咖啡,我喝水。我之所以买水,就是因为价格最便宜,因此就更加心酸了。 「喂,少年仔。」 黑崎在这种状况下和我闲聊。 不意外,他聊天的内容都是垃圾话。 「我上次听那个妹仔说,如果可以做完死神的工作,就可以实现自己提出的任何愿望。真的有这回事吗?」 「喔,你是问这件事吗?」 我想起以前曾经听花森提过的这件事。 只要坚持到最后,可以申请一个能够实现任何心愿的『心愿』。 第一次听到她说这句话时,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现在有了不同的感想。经历了这么多非日常的事之后,也觉得更有真实性。 这份工作绝对很黑心,但如果这件事属实,或许的确值得撑半年。这一点我承认。 但是── 「谁知道呢,老实说,我并没有抱太大的期待。我既不知道任何愿望的范围有多大,而且可以申请『心愿』的说法也很微妙,更何况我没有自信可以坚持半年。」 在某种程度上,这番话是我的真心话。 就好像搜集到七颗龙珠之后,召唤到的未必是最强的龙一样。说什么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但到最后可能会说什么「这件事不行」。而且申请心愿的说法也有点问题。虽然我问了花森,但她说她也不清楚,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有过度的期待。 但是,如果真的可以实现任何心愿呢? 虽然我没告诉黑崎,但我内心有希望可以实现的心愿。 朝月。这是我唯一的愿望。 不能抱有过度的期待,但是,如果可以再见一面。 下一次见面,我绝对不会再后悔了。 我内心带着这份决心。 「是喔,原来可以申请心愿。」 不知道黑崎听了我的说明之后想到什么。 他露出沉思的表情陷入沉默,脸上难得露出哀愁的表情。那是在内心的深渊,找不到任何借口的小小哀愁。 但那也只有短暂的片刻,他随即就酸言酸语说:「你看起来的确没办法撑到最后。」 我们的谈话到此结束,这个老头说话真的很让人火大。 之后,我们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这个送你。」黑崎丢给我一个咖啡附赠的小公仔。我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原本想顺手丢掉,但觉得他一定会数落我,所以就改变主意。我叹着气,把公仔塞进口袋。 「你们快放暑假了吧,到时候就有充足的时间了。暑假的时候,你们要一大早就过来。」 走在前面的黑崎说。开什么玩笑。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心浮气躁。 暑假即将到来的事实也一点都不令人高兴。 休息回来之后,压力也不断累积。 「佐仓队员,我告诉你一件事,『死者』都有一种特殊的能力。」 回到河岸旁,和花森会合,继续寻找不可能找到的信时,花森突然用搞笑的声音对我这么说。 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种事? 「我还没有向你说明这件事吧?『死者』在伤停时间内,可以运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能力。我们称之为『死者的能力』。」 死者的能力。 我想起之前好像也曾经听过这件事。 「虽然每个『死者』具备的能力不同,但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具备了这种能力,而且听说那种能力和自己的罣碍有关。也就是说,死者的能力成为了解自己罣碍的提示,同时也是为了解决自己的罣碍而存在。」 我默默听着她的话思考着。 因为她这番话中包含了重要的线索。 不是关于不可思议的力量。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感到惊讶了。这是『死者』可以理所当然地敲诈我请他喝饮料的世界,没必要为这种小事惊讶。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死者的能力是了解自己罣碍的提示这句话。也就是说,『死者』在进入伤停时间时,并不知道自己的罣碍是什么。 虽然已经死了,却以『死者』的状态活在伤停时间内。 带着足以让自己成为『死者』的罣碍,却不知道自己的罣碍是什么。 我觉得这个部分意味深长。 「黑崎的能力是只要一看到别人的脸,就可以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不论是姓氏、名字,还是汉字的读法都一目了然。」 「如果用这种能力,看到路上的情侣说:『喂,明美,你这么快就交到新男友了?』一定可以笑死人。哇哈哈哈。」 这个老头到底有多渣? 我忍不住咂嘴。 「啊哈哈哈,黑崎先生,你真爱说笑。佐仓,你对这种能力有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就是你认为这种能力代表什么意义。」 「喔,妹仔,你不要胡乱猜测。」 「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 「你这个人很难聊欸。」 「你这个小王八蛋,什么叫你没兴趣知道?你不把我放在眼里吗?」 花森无奈地笑起来,黑崎仍然纠缠不清。我将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结束了这些谈话。 其实我也不是完全没有想法。 内心还有罣碍的人成为『死者』,然后借由死者的能力了解自己的罣碍。 黑崎有一个二十年没见面的儿子,他不知道儿子住在哪里、长什么样子,然后他从早到晚都在找遗失的信,为了吸引女人,持续找了半年。我没有傻到面对这些资讯,分析不出任何头绪,只是我现在根本没兴趣知道这种事。 我讨厌黑崎,而且一点也不关心这个明明具备寻找的能力,却没有勇气付诸行动的老头。对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比朝月更重要的事。 (这种能力可以了解自己的罣碍是什么,同时也是解决罣碍的能力。) 花森说,朝月的能力是只要看别人的眼睛,就可以知道那个人内心的渴望。 朝月自己也这么告诉我,所以这件事千真万确。 果真如此的话,朝月的罣碍真的是和妹妹言归于好吗?她得知了妹妹渴望的东西,也创造了和妹妹和好的契机。这么一想,的确觉得合情合理。 但是,我还是无法理解她如何放下了这份罣碍。 花森说,朝月的妹妹渴望的是和姐姐共处的时间,朝月也说,妹妹渴望的是以前唾手可得,却没有发现的事。 她们姐妹最后相处的时间很糟糕,无论怎么看,她都没有满足妹妹的渴望。 但是,朝月去了那个世界。 花森说她顺利上了路。 (妈的……) 我想不透。无论想了多少次,仍然想不出答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想不透? 「你的名字也太普通了,如果有什么由来,说来听听。」 黑崎说着什么,我当然充耳不闻。 「喂,小鬼,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啊哈哈,你不要生气。」 背后传来花森安抚的声音,我内心只有懊悔。 这是不是所有一切的契机? 在这样的日子里,又发生了一件让我崩溃的事。 「雪希。」 在我们开始找信的第十几天。 最近我懒得在放学后先回家一趟,于是就和花森一起直接去河岸。这天下午天气晴朗,突然听到了叫声。我一时不知道那个人在叫谁,但很快就知道了。因为我看到花森在用力挥手。 「嗨!裕子,原来真理也在啊。你们要去哪里玩吗?」 「因为快考试了,所以我们要去美由家复习,雪希,你呢?」 「我今天也要去做义工,是不是很了不起?」 迎面走来的两个女生是我们班上的同学。听了她们的对话,我知道花森用什么方式掩饰打工当死神的事。我之前就觉得,她有这么多朋友,要拒绝朋友放学之后的邀约应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原来她都用做义工这个借口。只不过即使知道这种事,也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佐仓也做义工吗?」 「啊?对。」 「是啊,我邀他一起当义工,他就答应了。唉,美丽真是一种罪过。」 「你别臭美了,是因为佐仓人很好吧。」 「谢、谢谢。」 她们突然提到我,我慌了手脚,幸好花森及时救援,总算掩饰过去。我也透过这件事,知道这两个同学心地很善良,因为她们也会向在学校遭到排斥的我打招呼。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我早就知道裕子和真理心地很善良。 因为她们是朝月的好朋友。 (……) 就在这个刹那。 我被强烈袭来的恐惧笼罩。 于是我知道,所谓契机,往往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再次体会到朝月已经死了,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我再次体会到,经过一个半月之后,以前的好朋友,也会变成这样。 「对了,大家在讨论,暑假的时候要去静香家为她上香,雪希,你要不要一起去?」 「喔,当然要去啊。大家一起去,静香也会很高兴。」 「是啊,要让她看看我们最近很好。」 我听着她们三个人聊天,不由得思考着。 这两个同学也会向我打招呼,她们是心地善良的人。 我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她们是朝月的朋友,所以我当然不会怀疑。 她们不可能永远为朝月的死感到悲伤,也必须露出笑容继续活下去,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所以并没有问题,即使在没有朝月的世界欢笑也没问题,但我无法克制内心的恐惧。 朝月死了。朝月的朋友已经走出了失去她的悲伤。 即使朝月死了,世界也并没有改变。 眼前这两个同学并不知道朝月最后的时光,令我感受到极大的恐惧。 对她们来说,朝月在一个半月前车祸身亡,之后的伤停时间完全不存在。 即使朝月曾经向她们道别,这件事也会一笔勾销。事到如今,我终于了解了花森说伤停时间很残酷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 我不由得开始想像如果我失去了死神的记忆会怎么样。 在朝月车祸身亡的世界,我每天在那样的世界过着怎样的生活? 在遗忘了我和朝月共度的最后一晚的世界,我会带着怎样的想法过日子? ──无论如何都会在半年之后忘记。 明明不需要回想,但我回想起这句话。 回想起始终抹不去的恐惧。 「花森,我一直忘了问你一件事。」 向那两个女生道别后,我问走在我身旁的花森。 「朝月变成『死者』时,是你向她说明伤停时间吗?」 「嗯,对啊。」 「原来是这样。」 我没有继续追问,我无法追问。 不知道朝月得知自己死了的时候怎么想。 不知道在她得知自己无法摆脱死亡的命运时说了什么。 我当然问不出口,也不想知道。 我终于了解内心感受到的烦躁是什么。 我只是对根本不想知道这些事的自己感到烦躁。 「找不到吗?算了,今天就先到这里。真是的,你们也不中用。」 「啊哈哈,对不起。」 「如果你们还是这么没用,我就要换死神。你们有在听我说话吗?」 黑崎对今天也一无所获表达意见。他说什么完全不重要。 几天之后,学校发下来的考卷成绩惨不忍睹。 之后,我们继续找那封信。 黑崎三不五时骂人,但始终找不到那封信。 我在找信时常常心不在焉。 有一天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去看看朝月的妹妹。 但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因为我回想起朝月妈妈脸上的表情。 如今,朝月的伤停时间已经结束,我不知道她妹妹目前的状况。 我也不想知道当她得知朝月车祸身亡时的想法。 那一天发生的事一笔勾销了。 曾经去探视她妹妹,送她妹妹皮包,所有的一切都一笔勾销了。 我在夜晚的天空下走回家,打开信箱。今天信箱里仍然空无一物。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我妈的脸,想起她直视我的那张笑脸。 已经到了极限。 我在这个世界的挣扎已经到极限了。 我内心的某些东西终于爆炸了。 「够了吧?」 「啊?」 那一天。那天晚上。 我终于受不了了。 我对眼前的酷暑,对这份工作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最重要的是,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搞不懂朝月的想法这件事,把我逼到了极限。 「够了吧?即使再找,也不可能找到。如果你的皮夹被人捡走,就不可能继续留在这里;如果被河水冲走,就更不可能找到了。更何况怎么可能找到好几个月前的信?为什么要做这种徒劳无益的事?」 「你!」 黑崎用低沉的声音喝斥。我知道自己该住嘴。 但是,我无法停止,我停不下来。 「即使再找也无法解决,我觉得应该继续向前走。如果你想见你儿子,那就去见他,用你的能力去找他。为什么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你只是在这里浪费时间,掩饰你没有勇气去见你儿子这件事。因为什么都不做会让你感到不安,所以用这种方式逃避现实,我不要再陪你玩了!」 我继续大叫着,有说不完的话。 我不想知道自己可不可以把这些话说出口,但我无法制止自己。 说到底,我也是一个情绪化的人,虽然表现得四平八稳,最后还是露出了本性。我和我爸没什么两样,唯一的差别,就只是有没有动手而已。他因此留下了前科。到头来,我只是这种货色,但是,即使是这样,我现在仍然不得不说。因为和朝月的离别找不到答案,令我痛苦不堪。 「……」 黑崎面对我的叫喊陷入沉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我确信他一定会对我大发雷霆,也做好了挨揍的心理准备。我已经不在乎了。只要能够结束这种无聊的时间,我认为这样也无妨。这样很好,这样很好。 没想到。 「嗯,是啊。」 「黑崎先生?」 花森纳闷地叫了一声。 不知道为什么,黑崎出乎我的意料,抬头看着夜空。 我内心顿时七上八下。因为我觉得自己做了无可挽回的事。从结果来看,这种想法的确没错。 我的确说了无可挽回的话。 「那我就实话实说吧,我的人生一直都很悲惨。」 「啊?」 黑崎淡淡地吐出这句话。 这句话仿佛撕裂了黑夜,我一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在我发问之前,黑崎先生主动说出了一切。 他就像放弃了所有的希望,滔滔不绝说了起来。 「其实全都是骗你们的,我并没有忙于工作而无法顾家,而是无论做任何工作都无法长久,每次去小工厂打工不久就被视为麻烦人物,结果就遭到开除,然后我干脆不去工作,整天喝得烂醉如泥,最后我老婆对我感到心寒,就离家出走了,事情就这么简单。」 「──」 黑崎的告白让我倒吸一口气。 也许我该阻止他,也许我该说点什么。 但我只是默默站在那里。 「我说我因为过劳而死也是骗人的,我才没有死得那么漂亮。我在超市偷了酒,然后喝醉,迷迷糊糊不知道走去哪里,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从车站的月台跌到铁轨上。我死到临头,都造成别人的困扰。」 「还不止这样。我不是说自己曾经开过公司吗?这件事是真的,但真相是一个搞不清楚状况的傻瓜开了家公司,结果一年不到就欠了一屁股债,公司也倒闭了。什么毅力,什么气势,真是在说鬼话,考虑这种问题时就已经输了。」 「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话,我的人生全都是谎言。高级车也是骗人的,女人的事也是骗人的,朋友的事当然也是骗人。我从小就没有朋友。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不知道因为自私而说了多少次谎。向别人借了钱就避不见面,失去了一个又一个朋友。用谎言堆砌的空洞人生就是我的终点站,真是一场笑话。」 「我说我丢了信也是骗人的,不过他那时候还不到五岁,认真写信给我这件事是真的。这是我唯一的回忆,但之前在这片河岸被一群小流氓纠缠,结果他们抢走了我的皮夹。几天之后,我就死了。人生最后的回忆竟然是这件事,和我这个人太相配了。」 他自嘲地说。 黑崎一口气说完之后,露出虚脱的笑容。 不知道那是代表懊恼还是无奈。 我只知道黑崎在那一刹那终于放弃了。 「算了,就到此为止吧,真的很对不起你们。」 「别这么说。」 我是不是慌了手脚? 我必须说点什么,不能就这样结束。 明明是我扣下了扳机,但我努力想把黑崎继续留在这个世界,我认为绝对不能就这样结束。 这种想法带来更大的后悔。 「等一下,请等一下,我会更认真找,所以我们再努力一次,不要轻言放弃,再重新找一次。」 「没关系,你做得很好。你刚才不是也说了吗?原本就不可能找到那封信,真的给你们添麻烦了。」 「等一下,那至少要找你儿子。你其实很想见他吧?只要使用你的能力,一定可以找到他,我们会协助你。」 「谢谢你,但还是算了,我不想见到我儿子,这是我的真心话。」 「……呃!那至少要以牙还牙!要好好教训那几个把你害得这么惨的小流氓!要找出他们,然后送去警察局!」 「算了,不管怎么说,都是我儿子。」 「啊?」 火灭了。灯熄了。 可以清楚感受到落幕的时间将近。 黑崎说出了最后的秘密。 在他成为『死者』后一个月左右,黑崎遇到了曾经攻击他的那几个小流氓,对方也认出他,嘻皮笑脸地走过来。 这时,他看到了。 他看到带头的那个男孩的脸上,浮现出太太的姓氏和熟悉的名字。 「为什么会这样?我真的搞不懂,我这半年到底在干什么,即使找到了信,也无法再回到从前。其实昨天你们离开之后,我又看到我儿子了,他们走向一个看起来很老实的老人恐吓他。我立刻躲起来,并不是不想见他,说起来很没出息,我只是感到害怕。但是,即使这样,我仍然没有忘记,在收到他给我的信那一天,我们绝对是家人。那一天,我们一起去钓鱼。我给他一支钓竿,结果有一条大鱼上了钩,我们一起用力拉起来。如果那时候我努力守护这份幸福,应该会有不一样的未来。现在我已经死了,永远都等不到这样的未来,即使向我老婆、儿子道歉,伤停时间结束之后,也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所以我努力相信,即使是这样荒唐的人生,也一定有某种意义。我相信只要看到那封信,一定可以回想起来。虽然明知道根本不可能找到那封信。」 黑崎说完最后的后悔之后,轻轻笑了笑说:「真是累坏了。」 那是吹熄生命的柔弱笑容。 「妹仔,我要走了,你自己也很辛苦,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 「辛苦了。」 花森深深地鞠躬,黑崎向她挥挥手,转身离开。 他走向空无一人的河岸,融入了没有月光的黑夜。 他的背影隐入黑暗中消失,再也看不到了。 结束了。花森静静地嘀咕。 我摸着口袋,那个赠品的公仔不见了。 除了我们以外,他从所有人的记忆中消失。残酷的伤停时间就在这一刻画上句点。 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 我们坐在草地上沉默很久,好像在逃避什么。 空虚、悲伤和无尽的悔恨在内心翻腾。 我突然开口说: 「我觉得不像是抛开罣碍,更像是心灰意冷。」 「是啊。」 花森在离我几步的地方用和平时无异的声音回答。 她的声音一如往常的开朗。虽然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猜想她脸上的表情也是如此。 我忍不住想要抓住她这种在任何时候都不失坚强的灿烂。 「你觉得我为什么老是犯相同的错误?」 我小声问道,然后发现我这个人真的很势利眼,之前还觉得花森很讨厌,在自己走投无路时,却想要巴着她。 「我早就知道,重要的东西总是要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我的人生曾经很灿烂,在失去之后,才终于了解其中的价值,所以我当时就下定决心,再也不会犯相同的错。我还来不及对朝月说很重要的话,就失去了她。我很后悔,我一直在后悔,但现在还是陷入后悔。为什么没有更努力找那封信,甚至没有问他在找什么样的皮夹,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想找。」 我无法停止。无法停止内心的后悔。 我明明是个没有眼泪、薄情寡义的人,但内心的后悔不断涌现。 「我原本觉得无所谓,只是不想忘记朝月,所以继续打这份工。我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如果不是我,而是一个更像样的人在这里,应该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了。」 我垂头丧气抱着头。月亮不见踪影,不知道躲去哪里了。 只有阴郁的云在责备我,只有黑夜笼罩着我。 我痛苦不已,难过得想要吐。我为自己毫无成长感到懊恼。 懊恼、懊恼、懊恼不已。 太阳慢慢靠近我。花森翩然在我身旁坐下。 她总是陪伴在我身旁。 「别担心,你完成了死神的工作。」 「啊──」 花森看着我的眼睛,温柔地对我说。 奇怪的是,以前觉得她很麻烦的感觉全都消失了。 我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和朝月不同的平静。 「你刚才说,看起来像是心灰意冷。我认为你说得没错,之前我曾经对你说,『死者』放下罣碍离开这个世界,但其实不光是黑崎先生,大家最后都放弃了。虽然在伤停时间内拼命挣扎,但最后放弃了自己的人生,就像黑崎先生那样,觉得一切都算了。」 我看着花森的脸,她仰头看着月亮。 看着应该在云层后方发光的月亮。 我终于知道。 花森比我看过更多死亡。 「伤停时间很残酷,因为无法逃避死亡的命运,无论再怎么挣扎,都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只能面对无法放下的罣碍,思考自己走过的人生到底为了什么,上天很残酷,给了这些死去的人这种不合理的时间。」 花森用让人百听不厌的温柔音色继续说道。 「但是,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有存在的意义。」 「意义?」 她用力点点头。 我觉得她的笑容很梦幻。 「无法留下任何东西,也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正因为伤停时间是这种没有意义的时间,所以才能痛苦地面对自己,必须彻底面对至今为止充满悔恨的人生。这是很痛苦、残酷的时间,但是,无论是怎样的人生,都一定曾经有过幸福的时光。虽然最后可能失去了这份幸福,但如果可以回想起曾经真真切切地拥有幸福──我相信这是比放下罣碍更重要的事。黑崎先生发现曾经的幸福,所以踏上前往那个世界的旅程,你协助了他,完全没有问题。」 「……」 我竖耳细听花森的声音。 宛如从遥远的世界传来的声音。 「我什么都没做。」 「你陪着他一起找信。」 「最后并没有找到。」 「但你到今天为止都没有放弃。」 花森强烈肯定我,好像无法接受我陷入自我厌恶。奇怪的是,我觉得她这些话发自内心。 我思考着花森所说的话代表的意义。 是这样吗?老实说,我无法充分理解。 这样真的好吗?花森身为死神,曾经接触过比我更多死亡,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才能够得出这样的结论,但我还看不见,所以搞不懂,什么都搞不懂。 但是,即使是这样。 如果真的如花森所说,我是不是完成了自己该做的事? 我回想起和朝月共处的那个夜晚。 不知道她对和我之间的最后时光有什么感想。 不知道她怎么想。 「……」 事后回想起来。 当时内心的想法,成为面对日后即将发生的命运,和其奋战的基础。 我对自己的决心更加坚定。 「我决定了。」 「嗯?」 「我会继续打这份工。」 「是吗?」 「下次一定会好好做。」 「嗯,好啊。」 我把之前也曾经说过的话告诉了花森。 我不知道黑崎是不是真的和自己的人生和解了。 我不知道黑崎在踏上旅程时是否真的接受了命运。 但是,我至少知道一件事。 「没有人会记得找信的黑崎先生,他的儿子也不会知道他的想法,既然这样,我至少必须从黑崎先生的伤停时间中汲取经验教训,否则,黑崎先生的伤停时间就真的变得毫无意义了,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嗯。」 我说了好几次,我真的不知道。 虽然花森刚才那么说,但我还是不认为黑崎接受了。也许有朝一日会这么认为,但至少我现在不知道。既然这样,我所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不要忘记黑崎的事,然后以那里为起点向前迈进。 然后,只要继续和『死者』打交道,也许有朝一日,就可以了解。 也许有朝一日,就可以看到隐藏在云层后方,朝月最后的真相。 「在你打工期满之后,会完全忘了所有这些事。」 「我知道,即使这样,我还是想要这么做,希望可以做到。」 「喔?希望可以做到吗?呵呵呵,这样很棒啊。」 花森轻快地笑起来,我也跟着笑起来。 我觉得好像很久没有正视她的眼睛了,一直躲避的那双眼睛闪闪发亮。人真的很不可思议,原本觉得很讨厌的那双眼睛,如今竟然会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而且,我们好像也很久没有像这样说话了。 「呵呵呵。」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我觉得你果然喜欢我。」 「什么?」 等一下。不,真的等一下。 你突然说什么? 「等一下,你为什么会得出这样的结论?」 「因为我知道啊,我知道你想和我在一起,所以决定继续打这份工。」 「我根本没这么说。」 「呵呵呵,即使你不说,名侦探也知道。你都写在脸上了,啊,真是罪过。」 「我才没有写在脸上。」 「明明有,我都看得出来。」 「我根本没有,你倒是看清楚。」 「我看看,我看看。」 「喂!你也靠太近了!」 她调皮的脸突然凑到我面前,近得几乎可以接吻了,我忍不住红了脸。 花森见状,哈哈大笑起来。我也跟着苦笑起来。 我觉得肩膀变轻松了。 心情好久没有这么轻松了。 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 这也许就是所谓的一时鬼迷心窍。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问了一直忘了问的问题。 「花森,我问你。」 「嗯?」 「你为什么会做这个工作?」 一阵温柔的沉默,不可思议的是,我在她的脸上找到了安心。 我一直很想知道,花森为什么会做这个工作? 她看起来不像有什么困难,也不像是人生很糟糕。她总是班上的风云人物,很受大家的欢迎,但她是如假包换的死神。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这个疑问始终在我心里挥之不去。 「我吗?嗯,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我并不缺钱,也没有特别喜欢这个工作。嗯,我想应该是……」 她露出温柔的笑容说道。 好像对着遥远的世界说。 「应该是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实现。」 「是吗?」 这是我第一次想要多了解花森。 没有月亮的夜晚,只有星星在吵闹。那是一个热闹的夜晚。 花森并没有告诉我她的愿望。 奇怪的是,我并不想知道。也许是我感觉到以后会知道,我确信这一天会出现在这个夜晚的某个地方。 在这个可爱夜晚的某个地方。 ──────────────────────── 第三章 无偿的爱 虽然是暑假,但我之前都没有愉快的回忆。 以前踢足球的时候,只觉得暑假很热;腿受伤后,就只有羡慕其他人。 从这个角度来说,今年的暑假算是很充实。 因为我和班上的头号美女穿着泳装在玩。 「啊哈哈!佐仓,水很凉,很舒服喔!」 「是吗?真是太好了。」 花森开心地大声嚷嚷,我坐在泳池边回答,掌心感受着泳池畔独特的感觉和热量,强烈地感受着夏天。 今天。 暑假已经过了四天,我和花森来到市民游泳池。 周围到处都是人、人、人潮,欢快的音乐中夹杂着孩子的欢笑声,旁边的游乐园传来云霄飞车的轰隆声,完全就是暑假的吵闹声。 我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只记得昨晚突然接到了电话。 『呀呼,佐仓,我妈妈给了我游泳池的门票,要不要一起去?』 『啊?为什么?那就一起去吧。』 『哈哈,原来你在害羞。』 『我懂了,我懂了,你看到女生穿泳装会害羞。』 『你这种地方果然……喔喔,我就不继续说下去了,呜呵呵。』 谁能够责备我因此动怒?只不过一生气就失策了。 虽然我想不起之后的对话,只知道当我回过神时,听到她说『我很期待喔』,然后今天就出现在这里。我在酷暑中出门,花了两天的薪水买泳裤,然后就跟着她来到这里。我有一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我好像很容易被女生吃定。 但我也发现已经渐渐习惯这样的自己。 因为没有死神的工作时就可以休假,所以花森这几天闲得发慌,整天带着我去这里、跑那里,我简直变成了忙着应酬的上班族。我彻底认识到真的是黑心企业。 「夏天就是少不了泳池和章鱼烧。佐仓,你也来玩啊。」 身穿泳衣的花森完全无法体会我的想法,开心地泡在水里。我在泳池边发呆,思考着章鱼烧和夏天有什么关系? 我这么做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硬要说的话,就是我想在夏日的阳光下陷入沉思。 「今天送走黑崎满一个星期了。」 我幽幽地说,回想着自己最近的生活。 在黑崎消失的那一天,我再次下定决心,要继续做这份工作。 虽然有很多理由,但最大的理由就是为了向黑崎赎罪。 虽然花森那样安慰我,但我还是觉得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误。不知道是否因为这个原因,为了不让黑崎的伤停时间白白浪费,我强烈地下定决心,要认真做好这份工作。 于是,我决定暂时放下朝月的事。 我当然没有放弃了解真相,也没有克服在开始打工半年后的十二月下旬,会失去所有记忆的恐惧。即使如此,在回想那天晚上的事时,我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她的确露出了笑容。 黑崎离开这个世界时,花森说,『死者』并没有放下罣碍,最后都放弃了,在这个基础上努力寻找已经结束的人生到底有什么意义。如果这是事实,朝月应该也找到了她人生的意义,我希望了解,她认为自己的人生意义是什么。 虽然目前毫无头绪,但我相信只要借由这份工作持续和『死者』接触,有朝一日,就会找到答案,所以这算是有意义的搁置。 (还有另一个问题。) 虽然变得很顺便,但我再次意识到当初促使我接这个工作的原因──存五万圆的目标。 我不知道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的承诺有几分真实性,但我的确存到了钱。这一个月,我已经存了一万五千圆。按照这个速度,我应该能够达到目标。我可以用这笔钱了断过去的一件事。我再度坚定了这个决心。 啰哩吧嗦说了一大堆,但这几天我终于整理出一个头绪。虽然绕了远路,但我的决心很坚定。 因为我坦率地发誓,绝对不要再后悔。 「佐仓,我不是叫你一起来游泳吗?」 「喔喔,不好意思。」 花森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池边,穿着款式大胆的两件式泳装低头看着我。不知道是因为她滴着水的皮肤,还是令人忍不住看得出了神的五官,我可以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我眯起眼睛,沉默不语。 我和花森最近关系良好。 以前曾经因为我的胡闹,所以我们无法好好说话,如今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关系。花森任何时候都是开朗快活的少女,关键只是我的态度而已。这么一想,就觉得无地自容,忍不住稍微反省了一下。 但是── 有一点必须声明,虽然我们的关系改善了,但我们之间并没有恋爱的感觉。 我们整天形影不离,似乎招致了误会。花森不怀好意地笑着对我说:「最近班上的同学好像都在讨论我们。」但这种事真的无关紧要。因为我们并没有真的交往,而且我和她之间只是死神同事这种奇妙的关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和她之间的关系,但反正不是大家想的那样。 恶友?孽缘? 虽然我想不到可以贴切形容我和她之间关系的词汇,但我们之间有一种共享秘密的舒适。毕竟她是班上首屈一指的美女,当她身穿泳装站在我旁边,我也无法心如止水。但还是不一样,我和花森── 「看招!」 「呜哇!?」 我才想到一半,思考时间突然结束。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被踢下水。 我再重复一次,因为我被踢下水。 「佐仓,你也太呆了,被我甩了有这么难过吗?」 「啊?」 我的脑袋露出水面,花森这句莫名其妙的话让我大吃一惊。 但我很快就感到后悔,我没时间惊讶,应该赶快让她闭嘴。 「我知道啦,男生都梦想可以和可爱的女生一起度过美好的夏天。」 「但是真的对不起啦,我拒绝了你的告白,因为我觉得都什么年代,写情书也未免太落伍了。」 「但是但是,我这不是和你约会作为补偿吗?你跪着求我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我当然也不好意思拒绝你。」 「所以呢,我说佐仓啊,你就好好记住我穿泳装的样子,靠这份回忆撑过这个寂寞的夏天!」 「……」 ……这种程度的恶搞对花森来说是家常便饭,虽然她捏造得有点过分,但我已经习以为常了。 问题在于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这些话。 果然不出所料,旁边的男生对我说「加油喔」,女大学生则是偷笑。 花森!我要更正刚才的发言,我非但对你没有任何恋爱感觉,你根本是我的敌人。 大敌当前,该做的当然只有一件事。 「看我的!你去死吧!」 「噢噗!?啊哈哈!死佐仓!」 我用水泼花森,水都泼到她的脸上,她惨叫一声。我才在庆幸她活该,就挨了她的一记飞身踢。她的腿功也太厉害了。 「禁止跳水!」救生员懒洋洋地叫了一声,我沉入水中,根本无暇顾及。救生员,你拿的时薪比我高,不能稍微有点精神吗?我脑海中浮现这句话,但同时兴奋起来,今天要彻底玩个痛快。 「花森,你死定了!」 「呵呵呵,弱鸡佐仓有办法抓到我吗?」 「那我就来展现一下以前踢足球时飞毛腿前锋的实力。」 「那我们来玩鬼抓人,只要碰到对方胸部就换人。好,开始。」 「啊啊……啊啊啊?!」 「佐仓,你怎么了?为什么脸这么红?嘻嘻嘻嘻。」 「你这家伙。」 在周围嘲笑下开始的鬼抓人,当然从头到尾都是我当鬼。 盛夏的太阳无比刺眼。 我们一直玩到太阳快下山,回家的路上,有一种游完泳后独特的轻飘飘感觉,舒服的倦意让我差点在公车上睡着了。 走下公车,怔怔地走在街上时,我随口问花森: 「下一个任务呢?」 「目前还没有接到指示,这一点我无能为力。」 「没想到我才决定要好好做事,竟然就这样。我们不能主动找『死者』吗?」 「啊哈哈,不行啦,因为我们没有方法可以找到他们。」 听了花森的回答,我忍不住纳闷,到底是哪里的谁在下达指示? 虽然思考这种问题也不会有答案,但还是很在意在这个世界创造出神奇的存在。 「只不过──」花森说了让我很有兴趣的事,「虽然我们无法找到『死者』,但我之前曾经听说,『死者』可以找到彼此。」 「是这样吗?」 「比方说,」花森停下了脚步,伸手一指,「那是我和你搭档之前的事,我和由我负责的『死者』走在这里,结果那个人对我说:『有人和我一样,他也是「死者」。』他一直都在这里,至今仍然没有启程去那个世界。」 「……是喔。」 我顺着花森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一名少年站在路旁。 少年看起来十岁左右,手上抱了一个旧足球,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地面。他应该一直都在那里,但他一动也不动,所以在花森提到之前,我完全没有发现他的存在。这么热的天气,没有躲去阴凉处,浑身散发一种难以形容的寂寥。 (他年纪那么小就死了吗?) 虽然我不了解详细的情况,但听花森说,他至今仍然没有放下罣碍,所以一直伫立在那里。我不知道那名少年有怎样的罣碍,但不难想像他陷入了悲惨的伤停时间。我感到有点呼吸急促,早知道不该看这一幕。 「不用管他吗?」 「因为由其他死神负责,所以我们不要打扰他。」 「不是该帮助他吗?」 「嗯,我能够理解你的心情,但还是别这么做。因为我听说不同的死神负责不同的区域和不同的『死者』类型。」 虽然我无法接受她的答案,但既然她已经这么说,我就不便多说什么,只能嘀咕一句「是喔」,然后转身离开了。 我忍不住思考,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死者』? 我猜想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有『死者』,人数应该比我想像中多很多,每个『死者』都活在伤停时间内。这意味着我们也在不知不觉中遇见『死者』,活在他们的伤停时间内。 在不知不觉中遇见『死者』,然后忘却和他们相处的记忆。 我也像朝月的朋友一样,忘记了某个人的最后时光吗?一旦这么想,就觉得这个世界简直空虚透顶。伤停时间为了什么目的而存在?我百思不得其解。 「佐仓,今天谢谢你陪我玩,和你在一起很开心。改天见。」 「好,改天见。」 来到我们必须分道扬镳的路口时,花森向我挥手,我也跟着挥手。我觉得这样有点像男女朋友,忍不住害羞起来。花森因为外表是个美女,所以总是会意识到她是女生这件事,她穿了一件夏天的无袖薄衬衫更让我强烈意识到这一点。 于是我们今天就各自回家。 因为是假日,所以没有收入,而且因为买了泳裤,反而是赤字,但和花森共度的时光还不坏,我并没有感到不满。 回到公寓,在用钥匙开门时深呼吸。 我移开视线,用右手摸信箱,今天信箱里也空无一物。 我轻叹一声走进了房间。我还要做多少次同样的动作? 因为皮肤晒了一天,所以这天冲澡时简直就像地狱。 暑假后的第二个任务让我深刻体会到伤停时间的意义。 同时也成为我面对过去的重要契机。 无所事事地继续过了两天之后,事态终于有所进展。 一早接到花森旳电话后,就开始执行下一次的任务。 「谢谢你们特地前来,我叫广冈加奈,这是我的儿子智明,请多指教。」 那是接到花森电话的隔天午后。 台风正从南方靠近,但对这一带并没有造成影响。 我们来到一栋大厦的其中一间。 「广冈太太,你好,他就是我昨天向你提过的佐仓。」 「我叫佐仓真司,请多指教。」 开门迎接我们的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 她的年纪不到三十岁,脸上的笑容很平静,再加上说话轻声细语,感觉是一个温柔的人。她手上抱了一个大约四个月左右的婴儿,更增添温暖的感觉,祥和的气氛让我几乎忘记眼前这个女人是『死者』。 「我先声明一句,我渐渐不知道该怎么结束伤停时间了,两位请进。」 广冈太太为难地笑笑之后,请我们进屋。 听说已经有其他死神向她说明了伤停时间,因为那个死神无法解决她的罣碍,所以由我们两人接手。花森昨天已经来过这里向她说明情况,之所以没有邀我同行,是因为对方是女人,希望可以减少她第一次见面时的心理压力。 这份工作没有所谓的交接,只会接到今天开始负责哪一个人的指示,所以花森昨天向广冈太太了解了她的情况,今天由广冈太太再次向我说明。 我接过红茶,认真地听她说明。 「要从哪里开始说呢?我的人生无可救药。」 「……」 「呵呵呵,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你可以放轻松。」 「啊,喔,对不起。」 「佐仓,你被美女包围,所以太紧张了。不可以对结了婚的女人动心。」 「你真的别再乱说了。」 而且花森这家伙竟然偷偷把自己归类为美女。 虽然我忍不住脸红,但广冈太太噗哧笑起来,让我放松了心情。 虽然很不甘愿,但还是要感谢花森吐槽我。 「我们家的人都不太幸福,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亲戚之间的关系也都断了,我一直过着孤独无依的生活。」 她开始诉说的人生让人于心不忍。 「我从小就体弱多病,经常住院,断断续续做了不少低薪的工作。那时候我经常纳闷,自己活在世界上到底为了什么,直到有一天,遇见我老公之后,人生发生变化。」 她在熟人的介绍下认识的对象是呼吸胸腔科的医生。 他在一家大型综合医院上班,收入稳定,最重要的是他个性温柔稳重,广冈太太深受吸引,他们在交往半年后结了婚。广冈太太如愿怀孕后,身处幸福的颠峰。 但是── 「事情发生在即将进入分娩期的时候。」 胎盘早期剥离。 这就是夺走广冈太太生命的疾病。 「因为我从小体弱多病,所以知道生孩子会造成很大的风险,医生也很担心我的健康状况,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生孩子,因为我希望在天堂的爸爸、妈妈可以看看孙子,所以即使症状发生时,我仍然强烈希望生下孩子,我做好了心理准备挑战分娩。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虽然做好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变成『死者』。 广冈太太困惑地笑笑。 「佐仓,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让广冈太太的罣碍变得有点麻烦。」 「变得有点麻烦?」 「对,我的罣碍是想知道我儿子到底有没有平安生下来。」 「啊?」 我惊讶不已,广冈太太向我说明。 她在即将分娩时出现症状,和医生讨论之后,决定剖腹产。 但是,她在分娩时去世了。 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她变成了『死者』,进入伤停时间,在伤停时间的虚假历史中,手术成功,婴儿也顺利生下来。 所以广冈太太无法得知原本的历史中,婴儿是否平安地生下来。 「在伤停时间中,母子都很健康,但我不知道一旦伤停时间结束,我儿子会怎么样。胎盘早期剥离造成的婴儿死亡率可能会超过五成,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发现我的罣碍就是想知道是否平安地生下儿子。」 「喔……」 「呵呵,佐仓先生,对不起,我提出这种难题。」 「不,没这回事。」 我慌忙掩饰,但她猜对了,我内心的确觉得这根本是不可能做到的难题。 在伤停时间内,无法了解原本的历史是怎样的情况,所以这会成为她绝对无法放下的罣碍,难怪前任死神放弃了。 「佐仓,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想到什么点子?」 「点子喔。」 了解眼前的现状之后,我和花森讨论了一下,交换意见。老实说,我认为不可能有答案,这么做只是为了在广冈太太面前表现出积极的态度。 时间慢慢过去,果然想不出什么办法。 不一会儿,原本熟睡的婴儿──小智开始哭闹,结果陷入混乱。在广冈太太泡牛奶时,必须由我哄婴儿,而且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抱孩子,当然不可能有模有样。广冈太太看着我们,露出微笑。 天色慢慢暗下来后,我们就先告辞了。因为她并没有告诉她先生实情,所以要避免遇到她先生。 「啊!」 准备离开时,我才想到忘了问重要的事。 「广冈太太,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你身为死者的能力是什么吗?」 死者的能力是『死者』了解自己的罣碍,解决罣碍的最大提示。 因为刚才忘了问这个重要的问题,所以我在玄关时转头问道。 「对了,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的能力是只要听别人的声音,就可以识破那个人的谎言。我昨天也示范给花森小姐看过了。」 「……这样啊。」 这是直觉吗?这时,我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但在我想清楚到底哪里不对劲之前,花森就多嘴地问: 「所以,佐仓被告,你打算临走之前实验一下吗?」 「实验什么?不必了。而且我为什么变成了被告?」 「我无论问什么问题,你都要用否认的方式回答。广冈太太,如果他说谎,请你摇头。」 「我不是说了不必吗?」 「第一个问题!」 「喂!」 「呵呵呵呵。」 花森利用广冈太太的善良,自顾自开始了讯问大会。 真受不了这家伙。 「那先小试身手一下。你喜欢花森吗?」 「这哪是小试身手,根本是直球对决。」 「可以认为你是因为害羞所以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的回答是『不喜欢』,『不喜欢』。」 花森看向广冈太太,广冈太太点点头。 所以并不是说谎。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我和她之间并没有恋爱的感情。 「是喔……所以你喜欢结过婚的女生吗?」 「我不是叫你别乱开玩笑吗?」 「第二题!接下来的问题也只是小试身手,你喜欢巨乳吗?」 「这根本是直拳!」 「可以认为这个回答代表你害羞不想回答吗?」 「不是!这也是『不喜欢』。」 花森再度看向广冈太太。广冈太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不不不,等一下,这个反应是什么意思? 「啊呀,佐仓,你果然是男生啊。」 「不不不,等一下、等一下,不是这样。不是还在审议吗?」 「难怪上次去游泳时……算了,我就不继续说下去了。」 「我真的生气了,你别再乱说!」 「那我就说喽!有一个穿比基尼的姐姐,你一直偷瞄她,对不对?」 「『不对』!」 「呵……呵呵。」 「广冈太太,拜托你,请你点头。」 我们吵吵嚷嚷,结果小智又开始哭闹,这次我们真的告辞了。广冈太太在临别时笑着说「你们的感情真好」,我真的很想向她诉苦。 花森在回程的电车上始终笑弯了腰,我一路忍不住骂她,总算结束这一天的工作。回到家,打开家门,再次深呼吸,确认信箱里没有东西后,叹着气脱下鞋子。 累死了,真的累死了。 我决定上床睡觉。这一天冲澡时也有点身处地狱的感觉。 夜静静地越来越深。 隔天── 心情焕然一新之后,我想到了不合理的地方。 「说谎?」 「对。」 暑假之后,花森每天中午过后就来找我。我从她手上接过一千两百圆,无论提早上班或是加班,都坚持只付四个小时薪水的工作反而让我感到轻松。我在附近的家庭餐厅和花森讨论。 「你之前对我说,死者的能力和他们的罣碍有关。我认为识破谎言的能力和想要知道她儿子是否平安出生的罣碍不相符。」 「嗯嗯,你说的有道理。」 我喝了可乐润喉后继续说下去。 我看不到死者的能力和罣碍之间的交集,也就是说,广冈太太对她的死者能力和她的罣碍,很可能有其中一项说谎。 昨天实际测试她的能力时,因为花森的关系,所以没有得到明确的结果,但花森说,在前天进行的实验中,她的确具备识破谎言的能力。可以使用消去法推理出她说的罣碍是谎言。 「有道理,就像你说的,的确不太吻合。原来是这样,她的罣碍是谎言。」 花森咬着吸管陷入沉思,我好奇地问她: 「你至今为止看过哪些死者的能力?」 「嗯?五花八门啊,有人不用手,就可以移动物品,还有可以洞悉别人过去的能力。」 我听着花森的回答,很想顺便问她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死神,但后来改变主意,决定下次再问。 「还有很厉害的能力,可以把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透明,还可以让天空下雨。」 「喔,这还真厉害。」 「我所知道最厉害的能力,就是可以让时间停止,可以停止自己以外的时间,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只要碰某一个人,就可以解除那个人停止的时间。」 「是喔,真的假的!」 意想不到的神奇力量令我叹为观止。 我看到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能力,但这个世界上似乎有各式各样不同的能力。 「虽然有各种不同的能力,但每个『死者』的能力都和他们的罣碍有关,所以你认为广冈太太的罣碍是说谎的推理应该正确,因为两者显然没有关系。」 我点头听着花森说的话的同时思考着。 根据目前了解的这些状况判断,已经可以确定广冈太太针对罣碍一事说谎,她真正的罣碍是什么?识破谎言的能力正是了解这件事的线索,但目前所掌握的线索太少了。陷入瓶颈了吗?我喝着可乐,小声嘀咕着。 (……) 就在这时── 虽然陷入瓶颈,但我有一种好像哪里有问题的感觉。 那到底是什么?老实说,我也不是很清楚。 虽然我不太清楚,但广冈太太的身影和我内心的某些东西重叠在一起,让我觉得需要好好思考。 不知道是否因为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对花森说: 「花森,这次的工作可不可以由我主导?」 「嗯?好啊,为什么突然提出这样的要求?」 「也没有特别的原因,因为我想好好处理这次的工作。」 「你这么说,就代表你之前都没有好好处理。」 「对啊,正因为这样,所以这次才要好好处理。」 我已经能够镇定自若地回应花森的调侃。 「是喔。」花森听了我的宣言,微笑着点点头。 她笑容中的坚定带给我勇气。 「嗯,好吧,既然这样,那我就全力支持你。佐仓队员,我们一起加油。」 「好!」 花森像男生一样举起拳头,我用右手和她击拳。 虽然有了雄心壮志,但我们并没有任何策略。 所以我们决定先从闲聊中找线索。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每天去广冈太太家,但并没有做特别的事,只是逗小智玩。我们对广冈太太说,希望借由这种方式寻找一点头绪。原本担心这种行为对必须照顾幼儿的她来说是一种负担,没想到我们多虑了。 「很希望你们每天都来,你们光是帮我抱一抱小智,就减轻了我不少负担。」 我们深刻体会到照顾婴儿多累人,所以知道她这句话并不是客套。 婴儿真的是张口闭口都在哭。 想要人抱时就哭,肚子饿也哭,天色暗下来时也要哭。 虽然只要小智一哭就会抱在手上,但要安抚将近八公斤的小孩,需要耗费不少力气。广冈太太似乎得了手部肌腱腱鞘炎,手腕上缠着绷带。这么一想就知道,只要有人帮忙抱小孩,真的可以减轻她的负担。我帮忙抱小孩抱得很累时,体会到这一点。 「小智,你看好喽。不见了,不见了,哇!」 「他根本没看你。」 即使花森拼命逗小智,他看都不看花森一眼,更不要说我了。 小智哭闹不已,我们完全束手无策。 「小智,哥哥、姐姐在陪你玩啊。」 「啊,他笑了。」 广冈太太实在太了不起了。 小智只要看到她的脸,就会露出笑容。 「我的兴趣是做手工艺,他每次看到我编织的这个娃娃就很高兴。」 「原来小智喜欢鸟,呵呵呵,好可爱啊。」 当他哭闹不已时,就会用广冈太太亲手制作的燕子娃娃放在他的头上逗他。 小智看到娃娃,就马上闭上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娃娃,接着伸出双手,做出好像拍翅膀的动作,然后就会发出笑声。每次看到这一幕,就会想到「母爱很伟大」这句话。 今天也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就到了必须告辞的时间。 没想到在道别时的闲聊时意外得到线索。 「小智,明天见。哥哥和姐姐要在你爸爸回家之前就闪人,你千万不能告诉爸爸,有美女姐姐来家里喔。」 花森对小智说。 广冈太太轻轻笑起来。 「他今天应该也会很晚才回家,如果你们不介意,可以晚一点再走,小智应该会很高兴。」 「不,不好意思打扰这么久,而且万一碰到你先生,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会吗?我觉得他根本不在意。」 我听了广冈太太的回答说不出话,广冈太太立刻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发现自己说错话了吗? 「不好意思,请你忘了我刚才说的话,没事,我老公说他很爱我。」 「……是。」 这足以成为线索。 「所以,你认为她老公外遇吗?」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外遇,但我猜八九不离十。」 那天晚上是夏季繁星开舞会的时段。 我们从车站走路回家,讨论着今天得到的线索。 根据我的推理,广冈夫妇感情和睦,但广冈太太在获得死者的能力之后,发现了丈夫的谎言,因而产生不满。 「嗯嗯,如果是这样,不知道和罣碍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我们接下来要调查的内容。」 夫妻。外遇。调查。 我们讨论的字眼也越来越复杂。 不知道花森是否了解我的心情,她突然问我: 「佐仓,你家有父母外遇之类的事吗?」 「嗯?你问我家吗?」 她明明知道我家的状况,还问我这种问题,未免问得太深入。 只不过我现在并不会觉得不舒服,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是可以轻松讨论这种事的关系。 我仰望着夜空,淡淡地回答: 「我家倒是没有这种情况。虽然我爸小有名气,但他并不会在外面拈花惹草。我妈虽然年轻活泼,但也从来没有和别人搞暧昧。」 之前周刊杂志曾经爆料某议员在外面有红粉知己,那个议员大言不惭地说:「政治家有情妇才算是一号人物。」结果被媒体骂到臭头,我妈每次看到这则新闻就笑我爸说:「难怪你到现在还不算是一号人物。」 我父母的感情很好,他们可以开这种玩笑。 「原来你妈妈很年轻。」 「她在二十岁时生了我。」 「好年轻!」 「是不是?我爸当时三十七岁。」 「喔喔,你爸爸真有两下子!」 「你不知道我被说得多惨,说我打乱了一个女人的人生。」 我笑着回忆往事。 无论是好是坏,我的确打乱了我妈的人生。 我妈当时还在读大学,在结婚后辍学当家庭主妇。 「我以前的梦想是成为设计师。」我妈这么告诉我,我爸对她的吸引力足以让她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我妈并不是见钱眼开的人,所以她应该很向往嫁给我爸爸,我记得她曾经笑着对我说:「虽然放弃梦想很可惜,但因为有了你,那些梦想都不重要了。」 当时我并没有多想。 但我很高兴,所以至今仍然记得这件事。 我应该是为我妈所付出无偿的爱感到高兴。每次在电视上看到艺人离婚的消息,我妈就开玩笑说:「如果我家遇到这种情况,你一定要选妈妈,如果你选爸爸,我会受不了。」爸爸只能在一旁苦笑,我觉得这样的画面太好笑了。那时候我们家真的充满笑声。 「这样啊,这样啊,你妈妈这么好。」 「对啊。」 「原来你们母子感情很好。」 「是啊。」 和花森聊完之后,我陷入沉思。 之前那种哪里有问题的奇妙感觉,该不会是因为觉得广冈太太和我妈妈一样?和曾经深爱我的妈妈一样? (不,怎么可能呢……) 但我立刻改变原来的想法。广冈太太不可能和我妈一样。 不要为不必要的事伤脑筋,必须专心解决眼前的问题。 「花森,要不要分头行动几天?」 「啊,这样吗?我无所谓啊,你这种边缘人没问题吗?」 「你应该问,我一个人没关系吗?」 我不理会花森的调侃,把计划告诉她。 我从隔天开始,花了五天时间展开简单的调查。 花森去广冈太太家帮忙照顾小智,和广冈太太聊天。 我在这段期间展开所谓的跟监。 我巧妙地向广冈太太打听到她先生任职的综合医院,然后造访那家医院,躲在停车场监视。我在医院网站查到她先生的照片,着手进行传统的外遇调查。 老实说,之后的行动简直是苦行。 虽然我向花森借了脚踏车,但仍然必须在这种酷暑天气骑着脚踏车追车子,在户外找地方躲起来跟踪。每次搏命跟踪,受伤的腿都发出惨叫,炎热的太阳更是带来宛如地狱般的痛苦。幸好这些辛苦有了成果。 「虽然前面四天跟丢,但今天红灯帮了忙,终于跟到了。」 「啊哟哟,原来他真的外遇,你看看你。」 「为什么要怪我?」 那天傍晚,我跟踪结束后,在之前整天找信的河岸和花森会合。我坐在草地上向她说明情况。 从结论来说,就是我猜对了,她老公外遇。 我只跟踪了短短五天就亲眼目睹他外遇,由此可以知道一件事。 「再怎么说也太明目张胆了。」 老实说,我觉得未免太顺利了。普通的学生跟踪短短五天,竟然就抓到证据。 她老公显然根本没有隐瞒外遇这件事。 「你是说,她老公根本不在意她知道吗?」 「我想应该是,而且广冈太太也视若无睹。」 我在向花森说明的时候忍不住感到沮丧。我猜想花森的心情应该也一样。 她环视着太阳渐渐沉落的河岸说: 「我真是搞不懂,他有这么可爱的儿子,竟然还在外面玩女人。」 「是啊。」 我发自内心同意花森说的话。 之前我即使看到婴儿,也完全没有任何感想,但在实际照顾之后,就觉得小孩子实在太可爱了。即使被他们的口水弄得湿答答,也觉得没关系。 但是,对广冈先生来说,小智并不是这样的对象,这意味着他并不想要那个孩子。 虽然难以接受,但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令人难以理解的人。 这么一想,就觉得有人把赚来的钱花在情妇身上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我问你,」这时,我稍微鼓起勇气问花森,「花森,我听说你父母也离婚了,这次的事,会不会让你有什么感慨?」 「嗯?原来你也知道我家的事?」 看到花森有点意外的惊讶表情,我暗自松一口气。 因为如果她陷入沉默,就会很尴尬。 「我听到班上的男生在讨论,说你在小学时改了姓氏。」 「啊哈哈,原来是这样,既然你已经知道,那就没必要隐瞒了。」 花森天真无邪地笑着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个问题。 只是可能在无意识中察觉到,她可能和我一样。 「他们在我读小学时离婚,我爸爸生病,和看护之间发生了很多麻烦事,他们在谈判之后离婚。我爸爸之后死了,因为他们当时和平分手,我妈就为他办了葬礼,所以没有什么可供参考的事。」 「不好意思。」 「呵呵呵,因为是你,所以我原谅你。啊,好意味深长啊。」 先不理会花森的胡闹,她说的话和我想像大不相同。 花森告诉我,她和她妈妈感情很好。她妈妈是在职场上很能干的职业女性,所以在经济上不虞匮乏,她们经常一起去逛街,也会一起看电视剧有哭有笑,生活很充实。 「你和你妈妈感情很好,对不对?」 「嗯,是啊。」 「所以和我一样。」 「嗯,对啦。」 花森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我也跟着笑起来。 很像,真的很像,我和你的情况真的很相像。 我想起花森曾经说,每个死神会固定负责某种类型的『死者』。 我想起了得知妈妈也有另一种人生的那一天。 该不会是这样? 广冈太太真的和我妈一样── 「分头行动就到今天为止,从明天开始,我也要去广冈太太家,之后只能从她口中打听线索。」 「嗯,是啊。这或许是个好办法。」 「要如何知道她的罣碍,虽然很难,但只能试试看。」 我看着渐渐沉落在河岸的夕阳,这么告诉自己。 隔天开始,再度来到广冈太太家。 不知道是不是该说不出所料,我的不祥预感成真了。 「广冈太太,不好意思,我们一直来打扰,却始终无法找到解决的方法。」 「请不要放在心上,你们陪我儿子玩,我就很高兴了,而且是我提出了这种难题。」 和花森一起去广冈家的几天期间,我们并没有特别做什么事,只是整天逗小智玩。 老实说,我很不安。 我对是不是可以就这样等待感到不安。 但是,我继续等待。因为如果我的预料正确,广冈太太也许会主动采取行动。 果然不出所料,有一天,终于等到了。 「哇!这里竟然有蜘蛛网!佐仓,你太阴险了!」 「你别想趁乱伤害我。」 广冈太太看到花森胡闹的样子,呵呵笑起来。 目前是八月中旬,中元节的季节。 这一天,我、花森、广冈太太和小智四个人一起来扫墓。 因为广冈先生在中元节时回老家,所以广冈太太想利用这个时间来为自己的父母扫墓。她说如果我和花森不介意,可以和她一起来扫墓,于是我们就跟来了。 广冈先生的父母还健在,不用带小智回去给两个老人家看看吗?虽然对这件事有点纳闷,但我并没有追问,广冈太太说她坚持不想去丈夫的老家,我大致能够想像其中的原因。 我们换了电车,然后又搭公车,终于来到山上一座冷清的墓园。广冈太太把在路上买的花供在墓前。在她的伤停时间结束之后,这些花也会消失。这个事实令我感到难过。 广冈太太在上香祈祷时,自言自语般说起来。 「我从小就被大人说是一个缺乏勇气的孩子,学校的老师总是叫我要更积极主动,我自己也知道。我无法对别人说不,无法拒绝别人,所以人生一路走来,有很多后悔。」 听到她说这些话,我陷入沉默。 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事?我大致猜到了其中的理由。 她一定希望早日揭穿自己的谎言。 原来是这样,原来活在伤停时间是一件这么痛苦的事。 「我的人生充满谎言,即使遇到讨厌的事也不敢说不,即使生气的时候,也会谎称自己没有生气。这种谎言的累积,总是造成我莫大的后悔。」 说谎。这句话让我想起黑崎。 是因为愧疚吗?还是不愿回想?虽然应该有各式各样的理由,但所有『死者』都会说谎。我相信广冈太太也一样,因为不想面对后悔,所以会对自己的罣碍说谎。但是,其实他们希望有人揭穿他们的谎言,想要放轻松。他们带着这种挣扎活着,活在只有痛苦的伤停时间内。 对我和花森来说也是如此。我有一种预感,我们会在今年夏天相遇,绝对不是偶然。 「不好意思,特地找你们一起来,却和你们聊这些感伤的事。只是每次来这里,就会想起很多事,真的很对不起。」 广冈太太说完,轻轻笑了笑,看起来很痛苦。 看到她的样子,我希望她的伤停时间可以赶快结束。 「呵叽……啊咕。」 「喔,小智,怎么了?要不要姐姐抱你?」 原本在婴儿车上睡觉的小智哭闹起来,花森满面笑容地哄着他。 天空好像随时会下一场暴雨,宛如我内心的写照。 并不是只有我有这种想法。 扫完墓,向广冈太太道别后回家的路上,花森说:「佐仓,陪我去一个地方。」于是我就跟着她来到了庙会的会场。我想起曾经在社区传阅的公告板上看过今天有烟火大会,我之前彻底忘了这件事。 通往建在半山腰的神社道路两旁,是一整排卖炒面等各种东西的摊位,男女老幼穿着浴衣在狭窄的路上来来往往。苹果糖、闪亮的灯泡汽水,还有模拟动物的巨大气球,喧闹声和各种高涨的情绪让人感到格外闷热,光是感受现场的气氛,就有一种饱足感。 「喔,章鱼烧,有章鱼烧!佐仓,我们一人吃一半。」 「你为什么这么热衷章鱼烧?我在这里等你,你去买吧。」 「唉……真希望你可以像男朋友一样请我吃。」 「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 「我生气了,也不想想我的时薪才三百圆。」 「真巧啊,我的时薪也刚好三百圆。」 「不会吧?也太廉价了,是不是黑心企业?」 「这绝对是黑心企业,还会被体重惊人的上司飞踢。」 说这种话的下场就是狠狠被打了一下。我更确信那是黑心企业了。 最后我请她吃了章鱼烧,十个章鱼烧花掉我今天薪水的三分之一。我再度体会到时薪三百圆有多么可怕。 花森可能不缺钱,所以还买了棉花糖和烤鱿鱼,虽然她没有穿浴衣,但这些食物拿在她手上看起来就很有庙会的味道。人正真好,人丑吃草。 我们边走边吃,虽然很闷热,但充分感受着庙会的气氛,聊着第二学期快开学了,要选修什么课,班上的谁和谁分手了这种无关紧要的话题。在拥挤的人群中,她的头发轻轻拂过我的脸颊,飘来淡淡的香气,顿时感到脑筋一片空白。 当天色被黑夜笼罩时,终于开始放烟火。 但我们正在山路上,离放烟火的地方很远,只能看到淡淡的光亮而已。花森在石阶上坐下,我也坐在她旁边听着烟火的巨大声响。 花森静静地开口。 「这是我小时候的事,我妈妈曾经带我来参加夏天的庙会,那次庙会比今天的更大,还有抽签、卖苹果糖,我记得那天玩得很高兴,那是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的美好回忆。」 花森面带笑容,看着前方诉说着。 我相信只有我能够了解她这些回忆的意义。 「那时候我爸爸刚死不久,妈妈整天都很忙,我觉得很孤单。正因为是那样的时候,所以感到格外高兴,我相信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这样啊。」 夜幕降临,她在巨大声响和色彩绚丽的世界编织回忆。 我没有看花森的脸。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我可以清楚了解她内心的想法。 我现在才发现,花森不可能没有察觉我所察觉的事。 不同死神负责的『死者』有固定的类型,这意味着和『死者』有相同痛苦的死神才适合成为负责的窗口。朝月、黑崎和广冈太太这几个都为家人烦恼的『死者』,绝对不是因为巧合出现在同样为家人烦恼的我面前。 既然这样,我认为广冈太太有问题并非无中生有。 为这个世界带来不可思议现象的某种力量,应该认为正因为我和我妈之间曾经发生那种事,所以能够了解广冈太太的真意。 「我和我妈的感情非常好。」 「是吗?我也是。」 「我妈真的很爱我。」 「我也是,我妈也真的很爱我。」 「呵呵,我们果然很像。」 「简直一模一样。」 「我们──都说了谎。」 「没错,你说对了。」 我转头看向身旁,她脸上黑暗和光亮交错的笑容带着一丝悲惨。 她告诉我,她内心有着难以摆脱的痛苦,让我产生了使命感,必须拯救在黑暗中承受折磨的广冈太太。 所以我下定决心。 我一定要终结广冈太太的悲伤。 「我明天就去对广冈太太说。」 「嗯,谢谢,拜托你了。」 黑夜支配了世界,远处的烟火灿烂而热闹地绽放。 小智现在应该在哭闹。 黄昏时分,总是令人陷入不安。黑崎不知道曾经多少次被黄昏的恐惧包围;朝月不知道曾经多少次在黄昏感到后悔。还有我,还有花森。 那天的夜晚静得有点可怕。 隔天── 我们在中午过后来到广冈太太家,一见到她,立刻对她说: 「广冈太太,今天来这里,是要揭穿你的谎言。」 「……好。」 她不为所动,她应该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我调查过你先生,最后完全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只知道你因为在罣碍的问题上说谎而承受着煎熬。你很像我妈妈,很像我失去了无偿的爱的妈妈。」 她不发一语,我对她说了一句冷酷的话。 「请你告诉我,你的罣碍真的是想知道小智是否平安出生吗?」 「……对不起,早知道我不应该说谎,一开始就应该说出一切,但我实在没有勇气。」 她停顿一下,终于开始娓娓诉说。 那是她一直不愿正视的伤停时间的开始。 「我要对你说实话,我的罣碍,就是生下这个孩子。」 夏天的蓝天宛如深沉的绝望。 我有预感,这将成为她最后的独白。 「对我来说,这场婚姻是人生最大的后悔。」 广冈太太把小智交给在另一个房间的花森,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房间内诉说着。 她落寞地静静说着已经结束的人生。 「我一开始就曾经告诉你,我的人生无可救药,无依无靠,身无分文,每天过着不知道为何而活的日子。对我老公来说,我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女人。」 她继续说道,好像在充分感受内心的失望。 「他成功地当上医生,但仍然改不了放荡不羁的坏毛病,他的父母一直催他赶快结婚,他们想赶快抱孙子。」 我们就是在这种状况下认识。她小声说道。 「我当时是派遣员工,在前辈的介绍下认识。我一开始对他并没有什么好感,因为从他的言谈中就可以发现,他只是要找一个帮他生孩子的女人,无论怎么想,都必须拒绝这种人。无论怎么想都该拒绝。」 「但是,我并没有拒绝。当他拜托我和他结婚时,明知道这是会影响到自己人生的重要决定,我仍然无法拒绝。一方面是我本身太软弱,再加上我觉得自己的人生糟透了,只要有钱,其他都不重要,所以做出了这样的决定。这真的是愚蠢的选择。」 她把话吞下,然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那是无法变成泪水的情感。 「我很快就对和大剌剌地夜夜在外寻欢的丈夫一起生活感到后悔,也对完全不责备儿子的公婆感到不满。原本以为只要有钱,人生就会不一样。其实无论做什么,如果我自己不改变,人生根本不可能改变。」 「但是,我并没有逃,因为我无依无靠,也没有可以努力工作的强壮身体。当我得知自己怀孕时,觉得没有退路了。每次身体不舒服,公婆就会对我说,等孩子出生之后,就由他们来照顾。那时候我才终于发现,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为他们生孙子的工具。」 「在这样的状态下,离预产期的日子越来越近,然后终于发生危及生命的症状。因为实在太突然,医生说,如果不在几个小时内动手术,就会有生命危险。到底要生下孩子,还是要放弃?我陷入恐慌,完全无法思考。公婆大叫着无论如何都要把孩子生下来,于是我就挑战了手术。然后──」 顺利生下孩子,但是广冈太太── 她进入了伤停时间。 「在儿子出生之后,我老公觉得他已经尽了义务,所以比之前更加不受拘束。公婆整天要我把孩子交给他们,说我的身体不好,但是,我在这件事上绝对不让步。说起来很奇怪,我在死了之后,才终于学会拒绝。虽然他们骂我,但我仍然挺身对抗。我知道,无论在伤停时间做什么都没有意义,即使这样,我仍然不愿把儿子交给他们。其实我有点高兴,因为我这种人竟然有爱孩子的心。因为在儿子出生之后,我才第一次学会反抗,这是我内心唯一的支柱。我一直以为是这样。」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有一天,我猛然发现了这件事。当我在电话中对公婆说『我爱我的儿子,所以无法交给你们』时,我发现自己的话中带着谎言。那时候我才惊觉,原来我并不爱儿子,只是因为憎恨老公和公婆,所以不愿把儿子交给他们,我发现我是因为这种丑陋的感情而奋战。说起来真的很丢脸,我虽然是母亲,但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憎恨而采取行动。」 「一旦伤停时间结束,我儿子就会交给我公婆,想到这件事,就觉得懊恼不已。于是我终于恍然大悟,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这才是我的罣碍,这是令我束手无策的伤停时间,充满后悔的伤停时间,让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到底是什么。」 广冈太太一口气说完,低头陷入沉默。 无法忍受的悲伤、愤怒、憎恶和自我厌恶让她陷入沉默。 看到她的样子,我忍不住想:啊,我果然猜对了。 无偿的爱并非绝对,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人生和欲望。我再次认识到,她果然很像我妈,她果然和我妈一样,并没有无偿的爱。正因为这样,才会交由我负责。 「广冈太太。」 我叫着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回答。她的懊恼如此巨大。 因为巨大的憎恨胜过爱,她后悔自己不该生下孩子。每次听到自己内心的声音,她都会感到绝望。 我再次深刻体会到,所有的『死者』内心都带着痛苦。 他们必须面对无法放下的罣碍,在绝望中过日子。为了保护这样的自己,他们只能说谎。 他们其实希望伤停时间结束,但为了逃避自己内心的丑陋,所以说谎。这样的悲痛当前,会不禁思考,这样的伤停时间到底有什么目的? 如果没有这种时间,就不需要承受这种痛苦。 如果不具备这种能力,就不需要了解悲伤的事实。想到这里,就会被这个世界的毫无慈悲打败,真的只会感到无助彷徨。 (但是──) 但是,在这种时候。 为什么我在这种时候,仍然没有失去希望? 我回想起无法为黑崎做任何事,送走他的那天晚上。 当时我下定了决心,下一次要在失去之前守护死者。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伤停时间,但如果伤停时间可以有意义,只有死神能够做到,只有死神能够拯救『死者』。我就是因此在这里,我就是因此走到这里。 「广冈太太,」 我踏出了一步。 那是需要勇气的一步,是我在那个晚上无法踏出的一步。 「广冈太太,你的确把自己放在比你儿子更优先的位置,但是,即使如此,你仍然尽力照顾小智到今天,我相信你比任何人更了解其中的理由。」 广冈太太没有回答,我继续说下去。 我在说话时,想着虽然不具备无偿的爱,但仍然爱着我的妈妈。 「你也知道,伤停时间不会留下任何东西,即使如此,你仍然尽力照顾小智,而且不仅照顾他,而是充满母爱地照顾他,所以无论他怎么哭闹,只要看到你的脸,他就会露出笑容。那是因为你知道,小智对你笑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虚假。」 「……」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因为我来过这里这么多次,和嚎啕大哭的小智搏斗了多少次。 即使我束手无策,只要广冈太太一出现,就马上可以搞定小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她整天看育儿书籍学习,还为小智编织了很多他喜爱的编织娃娃。 她的爱也许并非无偿,内心憎恨超越了爱也是事实,即使如此,仍然无法否认她努力爱自己的儿子这件事。 我相信即使内心的爱无法超越憎恨,但尽力成为母亲所付出的努力,足以成为称职的母亲。因为即使这份爱不是无偿,爱并不会完全消失。 「即使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你生下儿子的事实不会消失,所以不妨相信,当小智长大之后,会主动向生下自己的母亲伸出手。就算没办法得知真相,他也会努力想要了解在天堂的母亲。不妨把这份信念视为这个人生的意义。」 「人生的……意义?」 广冈太太嘀咕着,然后抬起头。 她的眼眶中泛着泪水,那是纯洁透明、悲痛的泪水。 不知道是后悔还是痛苦,但我相信不仅如此而已。 下一刹那,我确信了这件事。 「广冈太太。」 「啊──」 门打开了,花森叫着广冈太太,她手上抱着一脸不高兴的小智。看到这个婴儿任何时候都始终如一,我忍不住笑起来。 「嘿嘿嘿,我已经努力哄他了,但还是没办法,他想要妈妈抱,所以请你抱抱他,用你的双手抱抱他。」 「……小智。」 花森把小智交给广冈太太,小智立刻露出笑容。 啊,婴儿真的太纯真了。他没有看我们一眼,眼中只有母亲。 由此就可以知道,广冈太太多么努力。 「小智,小智。」 她热泪盈眶地叫着儿子的名字。 「广冈太太。」 我对着她说。 一定没有问题。一定要这么相信。 身为死神,我对她说出了送她去那个世界的话。 「我们等待你的心情平静,无论花多少时间都没有关系。没有方法可以解决你的罣碍,即使这样,当你觉得自己走过的人生有意义时,请你告诉我,到时候我会来向你道别。」 「好……谢谢你。」 广冈太太简短地回答后,点点头。 她在笑吗?我觉得在她脸上看到了眼泪以外的光。 我应该永远不会忘记她抱着自己的孩子对我说的话。 「真希望我儿子可以永远记得这些日子。」 泪水滑过她缥缈的笑容,滴落在小智的脸上。小智不解地抬头看着母亲,他应该看到了比无偿更尊贵的爱。 窗外是一片清澈无比的蓝天。 两个星期后,广冈太太离开了这个世界。 「只要我儿子能够平安长大就好。」她留下这句话,平静地离开了。最后她也向花森道谢,然后对她说「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令我印象深刻。 隔天,我们换了好几班电车,前往两个地方。 首先去了广冈先生的老家。广冈太太告诉我们地址。 在远离都心的山上开发的这片住宅区周围充满绿意,位在高岗上的公园可以看到那栋有大庭院的日式房子。 我们在檐廊上看到了既感到安心,又感到屈辱的景象。 「小智看起来很好。」 「是啊。」 我看着小智被祖父母疼爱的身影点着头。 小智感受着可以称为无上的关爱,笑得很开心。 他应该一辈子都不会了解真相。 因为他曾经感受的母爱都变成不曾发生过。 「……佐仓,我们走吧。」 「好。」 我们只是想确认小智平安,所以我们立刻就离开那里。无法再抱一抱小智的事实令我们更加痛苦。 我们又转车前往之前曾经去过的墓园。因为我们猜想广冈太太一定沉睡在这里。果然不出所料,墓碑上有她的名字。 我和花森清扫了飘满落叶的坟墓,在空花瓶里供了花。 我们始终默然不语,合掌祭拜之后立刻离开了。因为我们没有勇气继续在那里逗留。 然后我们再度搭好几班车回家。 回家的路上,电车停在一座可以看到海的车站。之前从来不曾特别注意,但今天那一片海看起来格外感伤。花森说:「我们去走一走。」于是我们就下了车。 「嗯,游泳池不错,但大海也很棒,天空真辽阔。」 夏末的沙滩,除了我们以外没有其他人。也许这里原本就不是游泳的地方,沙粒似乎失去光芒。 花森环视着天空和大海,我沉浸在天空的这片蓝色中。 我被封闭在这片仿佛会从天而降的悲伤蓝色中,我们总是被某些东西封闭,被肉眼无法看到的某些东西,和无法抗拒的潮流封闭。 「这样真的好吗?」 我忍不住问,花森没有回答。 伤停时间到底为了什么目的存在?经过这一次,我觉得似乎稍微理解了一些。 伤停时间是让『死者』放下罣碍的时间,但花森之前说,大部分『死者』无法放下,最后只能放弃。我认为这种说法不完全正确。 我认为伤停时间原本就不是让『死者』舍弃罣碍。 而是给予『死者』伤停时间,让他们接受自己的罣碍不可能放下这件事,『死者』才能够开始进行最后的清算,面对满是后悔的人生,从中找出微小幸福的清算。 黑崎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幸福的时光,然后上了路。 广冈太太得知自己有母爱后,才能够离开这个世界。 即使无法留下任何东西,都可以在完成最后的清算后结束人生。我认为这就是伤停时间的目的。虽然如果问我,这到底有什么意义,我也答不上来,但这似乎可以合理解释走向死亡的人所拥有的伤停时间。 这次的事应该算妥善解决了。 虽然无法留在任何人的记忆中,但广冈太太完成最后的清算。 如此一来,照理说就没有问题了。 照理说,应该没有问题了…… (果然还是无法这样轻易接受。) 这种想法仍然盘踞在内心。 我之前也曾经说过,理解和接受是两回事。如果要问我是否接受,我完全无法接受。 我这一次很努力,努力让广冈太太幸福地上路。我认为借由这一次的努力,我自己也可以向前迈进。 没想到结果竟然如此,无可救药的后悔煎熬着我的内心。 为什么?我想起很多事,忍不住问: 「花森,我问你,能不能为小智留下点什么?」 「嗯?要留给他什么?」 蓝天下,海浪前,花森转头看过来,露出微笑。 一阵风吹来,轻轻拂动她的发丝。 我明知道没有意义,但还是紧抓着她的温柔。 「就是让他知道,他妈妈很爱他。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不可以用写的,或是托人转达?总之,我希望有朝一日可以告诉那个孩子,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 「呵呵,没办法。即使死神留下了什么,在离职的瞬间,和死神相关的事都会重新修正,更何况没有人会相信这种事。」 「是啊,这我知道。」 我对显而易见的答案感到无力。 花森转头背对着大海问: 「你为什么突然问这种问题?」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呢?到底是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只是这一刻,我很希望小智知道他母亲对他的爱,知道那份我曾经拥有、无可取代的温暖。 我好像被某种神奇的力量推了一把,向花森说出心里的话。 「我打这份工和我妈有关。」 「是这样吗?」 我用力点头,然后开始说。 就像把小手伸向辽阔的蓝天。 「那是我小时候的事,我和我妈感情非常好,我妈很疼爱我,总是面带笑容。虽然我们偶尔也会发生争执,但我们就像是普通的母子,只是比一般人感情更好。」 花森默默注视着我。 在她温馨的眼神注视下,我向她和盘托出。 「你知道我爸爸曾经被抓吧?但很快就放了出来,只不过我们家也因此完蛋了。有一天晚上,爸妈办了离婚手续。我并不感到意外,也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到这里为止都还好。虽然一点都不好,但仍然觉得到这里为止都还好。」 我克制着眼睑的疼痛,继续说下去。 蓝天清澈透明,好像快要碎裂。 「以前曾经看过一部电影,是一部名叫『克拉玛对克拉玛』的电影,电影中的父母为了孩子的亲权打官司。不光是那部电影,在日本,目前小孩子的亲权也几乎都会判给母亲。先不讨论为什么会这样,反正在日本,这是很普通的情况。所以当我爸妈离婚时,我就觉得我会跟着我妈,必须离开我爸爸了。正因为这样,我才会惊讶,没想到我妈竟然很干脆地放弃了我的亲权。」 「……」 为什么我对默然不语的花森露出不可思议的笑容? 好像在自嘲,又好像在逞强。 我知道。我知道和『死者』相比,这种事不足挂齿。只要活在世上就还有机会。我知道,我真的知道,但是,即使如此。 花森不发一语,也许理解了我的懊恼。 「我说不清那种感觉,不是悲伤,也不是寂寞或是愤怒,并不是这样的感情。只是觉得原来是这样,妈妈也是一个普通人,有她的人生。虽然她毅然表现出母亲的样子,但其实有各种欲望和烦恼,虽然她想全部丢开,但一直在忍耐。后来这种理所当然该知道,但我一直不知道的事突然摆在我面前。因为从来不会去想父母和自己一样,也是一个人,所以我当时很惊讶,但又觉得既然我妈也有追求梦想和幸福的欲望,当然会想要让自己的人生重来。只是我和我妈之前感情这么好,难道她是强颜欢笑吗?我忍不住想了很多。所以我想要赚钱,因为我妈的娘家很远,来回一趟要五万圆。我并不想见她,也不是想和她说话,只是我想看一看,我妈到底选择了怎样的人生,用怎样的表情过着她的第二人生。这一次的人生是否让她想要好好珍惜?她之前说会写信给我,但我至今仍然没有收到,是因为她目前每一天都这么快乐吗?我只是为了知道这些事,才开始打这份工。」 「……这样啊。」 我在蓝天下独白。 后悔笼罩我的全身,让我觉得夏日的太阳都很冷。再也无法找回失去东西的那种郁闷笼罩着我,但我真真切切感受到解脱。 啊,我终于说出来了。 我终于向这个世界释放了无法向任何人倾诉的痛苦。终于,终于。内心涌起了这样的想法。虽然一次又一次被无法掩饰的失落感包围,但在后悔中,终于有了一丝安心。我觉得好像解开了一道心灵的枷锁。 我回想起来。 回想起朝月对我说的那句话。 ──你真正渴望的是温暖。 ──但我给不起,我相信你已经发现了。 这两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不,其实我知道。 只是现在的我知道,我放弃了曾经追求的温暖。我的内心很平静,那是摆脱迷惘的平静,我可以感受到有一道涟漪消失了。 我向世界丢出了一句话。那是我一直、一直在寻找的情感。 「幸福到底是什么?」 「呵呵,是什么呢?」 花森这么回答我的问题。 她笑了。她是那么温柔美丽,奇怪的是,我觉得很高兴。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看到她的笑容,我再次体会到一件事。 我和她之间的关系真的不是恋爱的感情。 而是更不可思议、更特别,我相信无法和其他人分享这种感情。 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某些东西,让我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并不孤单。和花森在一起时,会让我有这种感觉。我再次体会到这件事。 这时,我似乎也同时理解了死神这个角色。 死神的存在是为了拯救『死者』。这样的认知应该并没有错,但这样的理解并不完整。 死神可以拯救『死者』。 但除此之外,死神也会透过『死者』得到救赎。 我认为这才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如果要问我为什么,我也答不上来。因为我毫无根据。 但是,我借由和他们接触,才能够走到今天。和『死者』的接触,让我舍弃了一个谎言。 这只是巧合而已吗?如果不是巧合,是否代表其中有什么原因,是不是让这个世界变得不可思议的某种力量造成的原因。 我对着眼前那张梦幻的笑脸,很自然地问了内心的疑问。 「花森。」 「什么事?」 「你和你家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她没有回答。这几乎代表了她的回答。 每个死神负责的『死者』类型都很固定。 除此以外,死神也借由『死者』得到救赎。 如果这个假设成立。 虽然花森在班上很受欢迎,让人觉得高不可攀,个性开朗幽默,简直就像没有任何烦恼,但她成为死神并非没有原因。 她和我,还有那些『死者』一样,内心都有无法摆脱的痛苦。 「花森,」我几乎无意识地对她说,「即使不是现在也没有关系,希望你有一天愿意告诉我。你也知道,我们认识的时间并不久,也没有很戏剧化地相互扶持,但是我相信,有些痛苦只有我们能够彼此了解,我相信有些孤独,只有我们能够了解。我和你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所以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对抗这个世界,到时候希望你愿意让我帮忙。」 「……」 沉默出现在我们眼前。好像会持续到永远的静谧时间流动。 她听懂了吗?我觉得自己没有表达得很透彻。但我并没有感到害羞。因为她小声说「嘿嘿嘿,谢谢」时的笑容令我感到安心。没错,我们之间就是这样的关系,有某种特殊的交集、无可取代的关系。我能够坦诚地接受这件事。 我和她沉浸在这份平静的时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花森缓缓推动了静止的时间。 「佐仓,其实我今天早上收到了下一次任务的指示。」 「是吗?」 在沙滩上坐在我身旁的花森看了我的反应后,温柔地点点头。 「这名『死者』在死神中小有名气,因为她算是一个高难度的『死者』,迟迟无法离开这个世界。我之前就在想,也许有一天会轮到我接手,结果真的轮到了。虽然是基于个人因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要帮助这个女孩。」 花森露出令人难过的笑容说。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现在的你是和我势均力敌、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死神,所以拜托你,请你救救四宫夕妹妹。」 四宫夕。 出现在夏末的这个名字听起来低沉而黯然。 海浪在低吟。 和她的相遇将大大改变我们的命运。 ──────────────────────── 第四章 破碎的心脏 「四宫夕,她是下一位『死者』吗?」 坐在沙滩上的花森用力点点头。 「她是只有十岁的女孩,但她在八岁时就已经死了。她很乖巧,也很善解人意,但过着悲惨的人生,在多次遭到虐待之后被杀了。」 「──」 我差一点无法呼吸。因为花森说的话太出乎我的意料。 未知的世界就这样摊在我眼前。 「这只是我听说的情况,她妈妈好像会家暴,而且手法很巧妙,不会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再加上小夕自己不承认遭到虐待,所以相关部门也无法介入保护。」 「这样啊。」 花森听了我的附和后点点头,继续向我说明情况。 小夕就读我所住的社区不远处的一所小学。 她目前就读小学四年级。 她无法放下内心的罣碍,就这样过了两年。 之前的死神全都投降,所以她在死神圈小有名气。 花森向我说明了大致的情况。 (花森基于个人因素想帮助这个女孩。) 花森说的事让我感到震撼,老实说,我完全没有真实感,当时我在意的是花森说的话。 她为什么基于个人因素想要帮助这个女孩?花森并没有说原因。虽然我很在意,但我没有问她,因为她哀伤的表情让我开不了口。 「那个女孩的罣碍是什么?」 「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听说她想要复仇,想要向杀了自己的母亲复仇。」 我甚至无力感到惊讶。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还有这样的世界。 「死者的能力呢?」 「让对方的心脏停止跳动的能力。」 「是喔。」 当花森这么回答之后,我没有再发问。 我想像着未曾谋面的少女脸庞,好像破洞般出现在深不见底的蓝色天空中。 从未见过的黑色深渊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思考着该如何把那名少女从这片黑暗中救出来。 隔天的隔天。 时序进入九月,第二学期终于开学。 今天是开学典礼的日子,开完班会,中午就放学了。 我和花森在附近的乌龙面店吃完午餐,然后就直接去四宫夕家。因为这次的对象同样是女生,所以花森在昨天暑假最后一天时,先去向她说明情况。虽然我很惊讶她面对小学生时也这么郑重其事,但想到对方是受虐儿,就觉得的确应该小心谨慎。 「我真的无力招架,他们一直和我讨论你的事,我差一点承认和你在交往。」 「原来是这样,假消息就是这样捏造出来的。」 我们在公车上谈论着今天班上的同学围着花森发问的事。 暑假期间,似乎有不少同学看到我们在一起。 因为我向来独来独往,他们不好意思问我,所以就去问花森。虽然我对花森的无厘头感到无奈,但听到她说话的声音一如往常,暗自松了一口气。因为前天看到她的哀伤眼神至今在我的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搭公车时想着这些事。 在公车上摇晃了二十分钟后,来到颇热闹的邻近社区。 国道旁有好几栋高楼,继续往南就是车站,往北是公寓大厦林立的住宅区。 我们要找的少女就在住宅区深处一栋独栋房子内。 「你好,哥哥,你就是新的死神吗?」 「呃!对,对啊,你好。」 按了玄关的门铃后,我为即将见到家暴的母亲紧张不已,没想到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清纯的少女。 我还来不及思考是不是眼前这个少女,她就开口了。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四宫夕,请多指教。」 「你好!小夕,今天又见到你了。他就是我昨天向你提过的佐仓,因为你很可爱,所以他这个萝莉控很紧张,你不要见怪。」 「你一定觉得我的守备范围大到不行。」 先不理会装疯卖傻的花森,小夕打招呼的态度让我感到有点泄气。因为她和我事先想像的少女相差太远了。 真的是她吗?我无法克制自己产生这样的怀疑。 「那就不要浪费时间,可不可以请你把情况告诉佐仓?只要你告诉他,就请你吃冰淇淋,当然是佐仓请客。」 「嘿嘿嘿,谢谢,那我们去附近的公园说。那个公园很热闹,男生都会去那里玩。」 「喔,好啊,那我们去那里。」 她们两人自顾自讨论着,我暂时放弃了思考。 先听女孩说明,一定可以从中了解情况。 「佐仓,那我们走吧,你不要看得出了神。」 「好啊,但我并没有看得出了神。」 「你们等我一下,家里没有人,我要锁门。」 在小夕锁门时,我不经意抬头看向天空,发现天空中有一大片薄薄的鱼鳞云。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云让我内心变得不平静。 小夕说得没错,走路两分钟就到的公园内真的很热闹。 公园很大,有许多少年跑来跑去,还有很多带孩子来玩的妈妈。公园内的树木和游乐器材都修剪、保养得宜,是理想的休憩场所。 我们坐在公园角落的长椅上,分别吃着在附近便利商店买的冰淇淋,聊着小学和暑假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最后终于进入了正题。 「我在小学二年级时被妈妈杀害。」 少女毫不犹豫地说起往事,谈着和她可爱的声音完全不相称的凄惨记忆。 「上上个死神对我说,我家算是一种『失能家庭』。虽然我家的人看起来很和善,但因为我在家里成为妈妈发泄压力的对象,所以称为『失能家庭』,而且我有一个比我小一岁的妹妹,但妈妈都不会对妹妹家暴,更加证实了这件事。」 「……」 我无言以对。不光是因为小夕说的内容,而是她说话的语气太成熟。 她并没有悲伤,也没有因为磨难变成行尸走肉。 她好像在谈论今天学校发生的事,用熟练的语气详细说明情况。光是这样,就可以想像她这两年的伤停时间。 「我爸爸是上班族,妈妈是学校的老师。妈妈很容易有压力,有一天,把我从七楼推下去。就是从这里可以看到的那栋漂亮公寓。」 小夕指着树木后方的一栋公寓。我和花森都瞥了一眼,不再看第二眼。 「然后我就死了,但因为变成了『死者』,所以被推下楼的事也变成不曾发生过。我起初很惊讶,即使自称是死神的人来找我,我也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这时发生了连我自己也可以清楚了解的事。」 说到这里,她停下来。 口若悬河的小夕露出犹豫的态度。 她可能想要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这种不祥的预感成真了。 「希望你们听了不会讨厌我。我在成为『死者』之前,就曾经欺负小动物,现在已经不做这种事了,但在成为『死者』后,也曾经用石头丢流浪猫。有一天我发现,只要我用力想,就可以让动物的心脏停止跳动。我哭着告诉了当时的死神,我们讨论之后,我才终于知道,我的罣碍是让我遭遇这一切的妈妈心脏停止跳动。」 她幽幽地说。 她努力克制内心的失落说了最后这句话。 「嘿嘿嘿,你们说我该怎么办呢?」 小夕似乎顾虑到我们的心情,露出困惑的笑容说。 花森轻声对她说:「你受苦了」,然后紧紧抱着小夕。少女高兴地眯起眼睛,我甚至不知道该说什么。 糟透了。简直糟透了。 这是我唯一的想法。 比之前听到广冈太太的遗憾时心情更加沉重。眼前的少女竟然能够毫无惧色地谈论这么悲惨的事,这个事实更让我不知所措。 其实我昨天去图书馆查了有关家暴的资料。虽然只是临时抱佛脚,但我觉得也许可以参考一下。我从图书馆查到的资料很简单。 遭到家暴的儿童很容易富有攻击性,也会玩火或是说谎。他们讨厌和别人交流,也可能会虐待动物。我学到了这些基本知识。 小夕说,她以前会虐待动物。 这意味着她和其他被虐儿一样。 现在她不再虐待动物,能够顺利和别人交谈。由此也可以了解,她在这两年承受了多大的痛苦,迫使她在精神上变得成熟。 但无法因此责怪之前的死神,这也是让人难过的地方。 她要用可以让别人心脏停止跳动的能力向母亲复仇。 以常识来思考,当然不能让她做这种事。即使她这么做,只要伤停时间结束,她杀了母亲这件事也会归零。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和之前遇到的『死者』一样,她也有难以解决的罣碍。 「我昨天听你说了之后努力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完全想不出任何方法。」 「对,之前的死神也都这么说,他们都说,我的罣碍无法解决,只能寻找妥协的方法,但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啊,该怎么做呢……嗯,佐仓,你有没有在听?不要因为小夕很可爱,就看得出了神。」 「你不必担心,我承认小夕很可爱,但我不会对小学生下手。」 「即使不是小学生,你也不敢下手。」 「你又了解我了。」 「啊哈哈,你们太有趣了。」 虽然我皱着眉头吐花森的槽,但仍然感谢始终面带笑容的花森。 花森太厉害了,为了避免小夕感到不安,使出浑身解数表现得很开朗。小夕也很厉害,即使面对第一次见面的死神,也表现得落落大方。只有我不知道该如何摆脱在心脏表面爬来爬去的恐惧。 香草冰淇淋在杯子里融化,无处可去。 最后,这天直到傍晚都没有任何进展。 「我妈妈快回家了,我也要赶快回家。」小夕说完就跑回家,我们目送她离开后,默默踏上归途。 在摇晃的公车上,忍不住脱口问: 「没有方法制止她妈妈虐待她吗?」 「嗯,可能没办法。」 虽然明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 我知道。不可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有办法,早就已经解决了。 今天观察之后,发现小夕并没有外伤,她也没有刻意穿长袖。出乎我的意料,四宫家的人都算是品行端正。虽然死神了解状况,但世人并不知道小夕遭到家暴。这种巧妙地隐藏在家庭黑暗中的手法让人烦恼。 「而且小夕也不承认自己遭到了虐待。」 「嗯。」 我回想起临别前和小夕的谈话。 花森事先告诉我,无法制止小夕遭到家暴的原因之一,就是小夕自己并不承认遭到虐待。我查到的资料也提到,有些受虐儿并不承认自己受到虐待。理由是因为一旦承认遭到虐待,就必须和父母分开。虽然难以理解,但小孩子承受再大的痛苦,都仍然渴求父母的爱。 但是,实际看到小夕之后,发现她冷静得超乎想像。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即使遭到摧残,也渴求父母的爱。 但是,她还是拒绝将自己遭到家暴的事公诸于世,理由是「不能因为我这么做,让妹妹变成家暴的对象」。听到她说这句话时,我的心快被撕裂了。 「花森,你有没有什么对策?」 「老实说很难,你有没有什么好方法?」 「我怎么可能会有?」 「我就知道。」 我们感到束手无策,对话的内容也了无新意。 (既没有阻止家暴的方法,也没有解决小夕罣碍的方法。既然这样,就只能和以前一样,等待小夕清算自己的人生。) 虽然这么说,但还是想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 最后,只能聊一些无关的事排解内心的不安。 「花森,我记得伤停时间有时间限制,对吗?」 「是啊,只是听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每个『死者』的伤停时间也各不相同,但总有一天会结束。」 「小夕成为『死者』已经两年,我觉得时间已经很长了,没有问题吗?」 「嗯,我也不知道,因为并没有明确的资料。可能半年就结束了,也可能持续了十年仍然没有结束,摸不透上天的心思,而且我到目前为止,也从来没有遇过伤停时间截止的『死者』。」 「嗯?是吗?」 「嗯,虽然我原本觉得应该有人『不想死,所以要活到最后』,但遇到的『死者』都希望伤停时间赶快结束,所以我猜想应该很少有『死者』会等到最后。」 「嗯,我想也是。」 花森的话令我意外,但也能够理解。 我起初以为那些人成为『死者』之后,会干脆豁出去了。 反正很快就会死,而且也不会在任何人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即使有人胡作非为也不足为奇,但很快就发现不可能发生这种状况。 伤停时间没这么单纯。 就像黑崎和其他人一样,伤停时间会带给他们非比寻常的痛苦,所以不可能豁出去享受这段时光。这么一想,就觉得花森没有遇过伤停时间截止的『死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就在这时── 当我想到这里,脑海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那我问你,如果很希望伤停时间结束,但又没有放下罣碍,也无法清算,祭出最终手段时,会有什么结果?」 「什么最终手段?」 「就是自杀之类的。」 我语带迟疑地问。 她的回答令人绝望。 「就这样结束了。无论是怎样的形式,只要在伤停时间内再死一次,一切就画上句点,会强制性地离开这个世界,伤停时间内所发生的事和记忆也会消失。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最坏结局。」 「这样啊。」 我点点头,我们的谈话也到此结束。 其实我很想接着问一个问题──你曾经看过这种最坏结局吗?但最后决定作罢,将意识转移到窗外。 公车驶回了熟悉的地方。 我看到以前曾经学游泳的游泳教室。就在这个熟悉的社区附近,竟然有一个如此悲惨的人生就这样落幕了。深深的叹息在空气中徘徊。 下了公车后,无精打采地走在街上,来到要和花森道别的路口。 我很自然地问她: 「帮助小夕,也会对你有帮助吗?」 花森听了我突如其来的问题,停下脚步。 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惊讶。 短暂的沉默后,花森落寞地张开湿润的嘴唇。 「嗯,是啊,你说得没错,帮助她可以让我的人生向前迈进一步。我相信在目前的时间点遇见她并不是偶然,帮助她可以让我了解其中的意义。」 「是吗?」 这句话唤醒了我的记忆。 死神负责的『死者』有固定的类型。 这是俯视这个世界的某种力量所决定的。 「对不起,现在还不能说,等到顺利送她上路之后,我应该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对我而言,这是一场为了获得勇气的战斗,所以希望你能够陪在我身旁。」 「……」 花森的声音柔弱无力,好像在求助。 即使不必碰触颤抖的心也可以清楚知道。这件事点燃我的决心。 和她在一起,我不会有丝毫的犹豫。 「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力而为。我也想帮助她,更何况我领了打工费。」 「嘿嘿,谢谢啦。佐仓,你果然很善良。」 只是普通而已。我这么认为,也小声说了出来。「你很善良,真的超善良。」花森笑着说道。我觉得很害羞,硬是挤出了「再见」两个字,转身离开了。心脏笨拙地剧烈跳动。 灿烂的晚霞拉长了我们的身影。 第四个案子就这样开始了。 原本以为任务艰巨,没想到进展意外顺利。 隔天,我们在放学后搭上公车,去公园和小夕见面谈话。事态很快有了发展。 而且是因为小夕本身的关系。 「哥哥,姐姐,你们看这个。」 「嗯?这本笔记本怎么了?」 「这是不是叫『临终活动笔记』?」 木制的桌子周围放了几张圆木椅,交错的藤蔓形成天然的屋顶,成为一个朴素的休憩场所。小夕从背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笔记本上用可爱的文字写了『临终活动笔记』这几个和可爱无缘的字。 「我之前就决定,等下一个死神来找我时,我要和死神一起写这份笔记。因为我之前在电视上看到,老人为了让余生无悔,所以都进行『临终活动』,我觉得也很适合我。上面写了我的人生中还没有完成的事,我打算在你们的协助下完成这些事。」 「……喔,是喔?」 因为太出乎我的意料,所以反应有点迟钝。 通常谁都不会想到小学生竟然会准备临终活动笔记。 「即使完成这些事,也未必会顺利放下罣碍,但我认为只要慢慢消除内心的遗憾,有朝一日,就可以安心上路了。我自己想出了这个方法,你们愿意协助我吗?」 「当然!小夕,你太厉害了,可以自己完成这些,我们当然会协助你。」 「嗯,只要你不嫌弃,我们一定会协助你。」 小夕抬眼看着我们问,我和花森都理所当然地回答。 当然,我们当然会协助她。 因为没有任何理由不协助她。 「小夕,你很厉害,而且还这么可爱,我要紧紧抱着你。」 「嘿嘿嘿。姐姐,我会不好意思。」 花森扮着鬼脸,笑着紧紧抱住小夕,小夕也露出愉快的表情。眼前的详和景象让人忘记她是『死者』这件事,她们看起来就像姐妹,让人忍不住露出笑容。 没想到立刻发生了让人笑不出来的蠢事。 「那就赶快来完成你的遗憾!先来看第一件事──啊?」 花森语气开朗地说着,打开笔记本,随即瞪大眼睛。 我还来不及思考发生什么状况。 『临终活动之一。想看大人接吻。』 「……」 我和花森陷入沉默,小夕露出梦幻的眼神说: 「我在学校的图书室看了一本很感人的书,是一个男人和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人内心痛苦地接吻的故事。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没办法谈恋爱,但我想看看大人的恋爱,哪怕只有一次也好。嘿嘿嘿。」 不知道该说她早熟还是幼稚。 看到小夕一脸向往的表情,我绞尽脑汁。 去电影院也许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在小夕的眼中,高中生是大人,但在大众的眼中,我们根本只是小孩子,所以只能靠虚构的电影解决这件事── 「佐仓!」 「花森,等一下。」 「终于到了该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才没有,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别担心,如果是你的话,我勉强可以接受。」 「勉强接受?这句话太伤人了。」 「相爱的两个人,得了不治之症的女主角。你不觉得条件完全吻合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解释为你的脑子有重大问题吗?」 「那就开始喽。小夕,你看清楚了。」 「开什么始啊,喂,等一下。」 「呜噢噢!」 「这才不是接吻的吆喝声。喂,啊!」 「啊哈哈,啊哈哈哈。」 我拼命逃,背后传来天真无邪的笑声。 花森这个王八蛋。我在这么想的同时,发现自己笑了起来。 我发自内心认为,我们真是好搭档,所以才能够逗小夕发笑。 这天的晚霞看起来比平时更令人心情愉快。 开心的日子持续着。 隔天。 「姐姐没有男朋友吗?」 「应该没有,因为看起来不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这一天,花森要参加委员会会议,所以我一个人先去公园。 于是,就必然变成我和小夕独处。小夕似乎觉得逮到了机会,拼命向我打听花森的事。 「她家有哪些成员?有兄弟姐妹吗?」 「朋友呢?有很多朋友吗?」 「有没有什么宝物?有没有很珍惜什么东西?」 「嗯,我不知道,只知道她有很多朋友。」 我只能含糊回答,然后发现我不太了解花森。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她担任图书委员这种和她完全不相衬的职务。 这种事不重要,小夕连番发问的理由是因为这件事。 『临终活动二。送惊喜礼物给曾经照顾过自己的人。』 「以前曾经在公民与道德课上学过,人彼此感谢,才能够成为心地善良的人。虽然我原本想不到谁曾经照顾我,但我知道姐姐很善良,所以我希望带给姐姐惊喜。」 小夕害羞地告诉我。她太天真无邪了,她回到家会遭到家暴的事实令我心痛不已,但正因为如此,我告诉自己,必须努力让她高兴。 「对了,我听她说,她的生日是这个月。」 「是吗?」 「她在课间休息时大声嚷嚷:『几号是我的生日,记得把礼物带来学校。』但她知道那天是星期六,根本不上课吗?」 「啊哈哈,姐姐真的好有趣。」 花森这个人真的很好玩。这句话绝对不是奉承。 说得好听点,她很开朗;说难听点,她这个人是傻大姐。总之,她是班上的风云人物,总是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时候玩得太过火,结果挨了老师的骂。 先不说这些,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她在课间休息时大声嚷嚷,该不会是在暗示我?因为即使假日,我们也会见面,所以她才会这么说?也许是我想太多,但果真如此的话,还真令人欣慰。 「那我想在那一天给姐姐惊喜。我要好好调查姐姐,才知道她收到什么礼物会高兴。」 「是啊,那我也巧妙地问她一下。」 我们正在聊这些话时,花森终于出现了。 「不好意思,因为在讨论要买什么新书,所以到现在才结束。整个图书室都放横山光辉的《三国志》不就好了吗?」 「这种图书室也太单调了吧?」 我在吐槽的同时,悄悄阖起笔记本。 因为这是惊喜。我向小夕使个眼色,微微点头。 「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花森语气开朗地问,小夕巧妙地回答说: 「在讨论昨天的事,哥哥说,只亲额头太可惜了。」 「我没说,我没说。你怎么突然乱说话?」 「啊呀呀,我该不会让你产生了期待?嘻嘻嘻。」 「我才没有期待,没这回事。」 意想不到的危机让我忙着辩解。 「但是哥哥刚才扬言说要侦察你。」 「啊?侦察什么?佐仓,你想知道我什么事?」 「……小夕!你知道调皮捣蛋的小孩会有什么下场吗?」 「嘿嘿嘿,对不起。啊哈哈哈。」 我们开始玩鬼抓人,结果一直玩到天色暗下来。 我的腿受了伤,无法跑得很快,但陪小夕玩似乎刚好。 「哥哥,我在这里。」 「佐仓,加油喽,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你像变态。」 「花森,看我等一下怎么教训你。」 好久没有像这一天流汗流得这么舒服了。 在认识小夕差不多一个星期时,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那是在我成为『死者』之前的事,班上的同学在马拉松比赛时因为心室颤动死了。」 我不记得怎么会说起这件事,但在讨论临终活动之一『向学校的同学道谢』时说到这件事。 「那个同学平时都很有活力,班上的同学也都很喜欢他,所以听说他突然昏倒,然后就死了,我还很惊讶。」 小夕露出凝望远方的眼神继续说下去。 「突然的离别很难过,但我后来知道,那个同学在临死之前对班上的同学说『谢谢』,我们都因为他的这句话得到救赎。这件事也成为某所高中广播社采访的题材,而且还在比赛中得到冠军。听说那个同学的妈妈很感谢,因为让更多人了解了她儿子的温柔敦厚。我也想像那个同学一样留言给同学。」 「留言给同学吗?这有点难度,因为伤停时间无法留下任何东西。」 花森语带难过地说,我也表示同意。 留言。这是伤停时间最难做到的事。 至今为止,多次无法跨越的高墙再次阻挡在面前。 「虽然无法留言,但好好对待同学不是更好吗?即使无法留下任何东西,我相信大家都希望你能够没有遗憾地上路。」 「是啊。呵呵,希望如此。」 小夕露出微笑,花森温柔地抚摸她。 我看着她们,忍不住陷入思考。 人死的时候也许都差不多。无论是意外身亡还是生病死亡,大部分人来不及思考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伤停时间虽然残酷,但可以清算,所以我想到了一个答案。虽然无形,但是对生存很重要的答案。 正当我在思考这些事时,遇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嗨,妹妹,他们就是新的死神吗?」 「你是谁!?」 「啊,雨野叔叔。」 我们和小夕聊天大约一个小时左右,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向她打招呼。 「女高中生,别紧张,别紧张。虽然我看起来很可疑,但我不是什么可疑的怪叔叔。我是住在这个公园的游民雨野叔叔。我和四宫妹妹一样,都是『死者』,你应该知道,『死者』可以认出彼此。」 「啊?」 当花森警戒地站起来时,男人这样自我介绍。 这个自称姓雨野的人如他自己所说,看起来真的很可疑。 这个瘦瘦高高的中年男人走起路来好像喝醉酒一样摇摇晃晃,无声地笑着,看起来很爽朗。油腔滑调的说话方式让人感觉很可疑。 但还有一件事让我更加在意。 「姐姐,不用担心,我一年前就认识雨野叔叔了,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他有时候会教我写功课。」 「啊?可是……」 「我们都是『死者』,所以很聊得来,我也曾经把你们的事告诉雨野叔叔,所以不用担心。姐姐,真的没问题。」 「是、是喔。」 只不过这个中年男人一看就觉得很可疑。 花森格外紧张,但听到小夕说「没问题」,似乎比雨野刚才说「放心吧,没问题」更让她稍微松了一口气。 「哇哈哈,我能够理解你们的想法,因为很少有『死者』会当好朋友,但只要利害一致,就能够建立友情。」 「利害?」 「我帮她写功课,妹妹带给我酒钱,这称为共存共荣。」 「什么意思?」 因为听起来太莫名其妙,我忍不住皱起眉头,但小夕和他很亲密,而且虽然雨野看起来那样,但感觉很容易亲近。 虽然原本应该劝导小夕不要理会陌生人,但他也是『死者』这个事实让我感到迟疑。 以结果来说,这样的判断应该算正确。 「那个女孩现在温顺多了,但起初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打交道。」 「果然是这样吗?」 花森听了雨野的话后说道。 雨野出现之后不久,小夕的同学也来公园里玩,小夕去和他们一起玩,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聊天。 雨野娓娓道来。 「受虐儿通常会因为得不到父母的爱而觉得自己没有存在的价值,因而导致精神不稳定,产生极端的攻击性。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正在拼命踩蝉的尸体,那时候根本无法和她聊天。」 「是吗?雨野先生,你似乎很了解。」 「少年仔,可别小看我。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有学问。」 他用完全感受不到有什么学问的说话方式继续说道。 「但是,她在遇见很多死神之后渐渐改变了。差不多有十个左右的死神曾经照顾她,虽然都没有成功把她送去那个世界,幸好她慢慢敞开心房。看到她成长的样子很欣慰,所以也对你们充满期待。」 「是,我们会努力。」 花森用力点头。 雨野听了她的回答后抱怨说:「相较之下,我的死神还真是混。他好像是什么上班族,每次都深夜才来找我。」我看着他忍不住想到,任何人的过去都有一言难尽的故事。 「那我走了,代我向四宫妹妹问好。」 「喔,好的,辛苦了。」 「雨野先生,今天很高兴有机会和你聊天,小夕以后也继续拜托你了。」 花森笑着说,雨野挥挥手。 「原本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人很不错。」花森笑着说。 没错,我也这么觉得。 我高兴地发现,小夕受到很多人的喜爱。 即使无法得到母亲的关爱,她的周围仍然充满了爱。 意想不到的邂逅为我们带来了些许勇气。 「好,我觉得士气大振。佐仓队员,我们要加油!」 「好啊,我原本就这么打算。」 「你太傻太天真了,你别忘了自己欠了一屁股债,稍不留神,可能就无家可归了。」 「闭嘴,你不要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和花森的声音在空气中回响,小夕听到后跑过来。花森面带笑容迎接女孩。我很感谢前几任的死神,同时也坚定决心,要把接力棒交给天堂。 在浅色的天空中升起的洁白月亮清爽地笑了。 之后也和小夕一起共度每天的时光。 当她的『临终活动』笔记本上写着『我想吃蛋糕』,就不惜用打工的钱去买。 如果写着『我想要文具』,就会拿着打工的钱去文具店。 虽然我好像整天都在奔走,但努力为小夕增加一个又一个幸福,希望她能够慢慢敞开心房。 在这段日子中,也听说她遭到虐待的状况。 虽然从外表看不出来,但言语暴力和肢体暴力仍然持续,暴力的内容都让人听了于心不忍。 也许是因为小夕仍然整天面带笑容,所以我们更加全力以赴,努力让她的伤停时间变得更有意义。有时候雨野也会和我们一起讨论,大家一起谈笑风生的日子简直就像瑰宝般美丽。 在这段日子中,如果要问哪一天的回忆最深刻,应该首推那一天。 「哇,太缤纷了,佐仓,这里的风景真美。」 「对啊,比照片更好看。」 那是九月的某个星期天。 我们搭电车来到这座以争奇斗艳的波斯菊闻名的自然公园。 今天是假日,但小夕的父母都去出差,晚上才会回家。我们利用这一天,来完成她临终活动笔记上『想去赏花』的这个项目。 虽然因为季节的关系无法赏樱花,但小夕仍乐在其中。她在波斯菊田里跑来跑去,就像在鲜花之间飞来飞去的蜜蜂。看到她这样的身影,就会不禁莞尔,觉得她果然还是一个小孩子。 「要不要先来吃午餐?姐姐做了很多好吃的。」 「哇,好丰富。」 「好厉害!花森,这是你做的吗?」 「嗯,是我妈妈做的,不就等同是我做的吗?」 哪里等同?那就是你妈妈做的! 虽然我这么想,但看到野餐垫上的便当,还是忍不住吞了口水。日式煎蛋、太卷寿司、龙田炸鸡、三明治、炖菜、香肠,还有其他的食物。平时很少吃到美食的我看到这些食物,当然会忍不住流口水。 「小夕,你要多吃点。佐仓,你也多吃点香菇。」 「为什么只给我香菇?」 「因为有很多香菇,多吃点。」 「喂,不要再给我香菇了,我的盘子里都是香菇。不要把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都塞给我。」 「啊哈哈哈。」 花森再次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这种微不足道的平静安乐随处可见。 我觉得这也许就是幸福。 这时一颗足球滚了过来,打断我们的悠闲时光。 「不好意思。」 「喔,佐仓,足球少年跑过来了。」 一群小学生在踢足球,他们的足球不小心滚到我们这里。我「喔」了一声,正想把球丢回去,花森似乎早就在等待这一刻。 「哇哈哈哈,小朋友,你们要先打败我们,才能把球拿回去。」 「花森,你在胡说什么啊,赶快把球还给他们。」 那几个小学生听不懂花森在说什么,一脸错愕的表情。 但花森才不理会他们。 「不瞒你们说,这个佐仓是日本U18足球队选手,今天可以特别陪你们玩一玩。」 「喂喂喂,你在说什么啊,别骗人家。」 我慌忙声明,没想到那几个小学生竟然相信美女姐姐的话。 「好猛喔。」「是日本队选手欸。」「太帅了。」他们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眼前的状况让我毫无退路。 「好,日本选手,那就开始吧。小夕也一起来,我们要和这些男生比赛。」 「嗯,哥哥,姐姐,一起加油。」 「不行不行,我没办法跑。我受了伤,不能跑──」 「花森的精湛盘球让人想到奥利佛.卡恩!」 她一如往常,根本没有听别人说话。她用与生俱来的运动能力,在这些兴奋的小学生面前开始盘球。这家伙真是说话不负责任,我根本已经没办法跑了。更何况卡恩是守门员,我从来就没看过他盘球。 「佐仓,传球给你!」 「哇哇哇,传球技术超强。」 「姐姐太厉害了。」 花森在小学生的惊呼声中传了一个好球给我。 我先用左脚接球,稳稳接球的技术引起一阵欢呼。 啊,真的太抱歉了。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的能耐到此为止。我深深痛恨自己无法继续奔跑这件事。 (……) 就在这时。 我成功地甩开了某些东西真的只是巧合而已吗? 「哇噢,好厉害!」 「太猛了!」 「喔喔,佐仓,你真的很厉害嘛!」 「呼──哈!」 我也不知道其中的原因,是因为想在花森面前露一手,还是不想辜负那些小学生的期待?虽然我不太清楚,但我明知道自己无法奔跑,还是开始盘球,就像人生最光辉灿烂的那段时光。 「拦住他!小朋友,你们赶快拦住日本队选手!」 那些小学生听到花森的吆喝,立刻冲过来。我脚步轻盈地闪躲。 有人低吟着「好厉害!」也有人惊讶地叫着「真的假的!」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朝月,想起在中学的操场上,她看着我踢足球时喜悦的笑容。 「佐仓,冲冲冲!」 「哥哥,加油!」 秋日的阳光比平时更刺眼。 我的能耐到此为止。 因为脚痛,我停了下来,那些小学生很快就把球抢走了。我只能苦笑,虽然也去追了一下,但毕竟太久没练球,很快就累倒了,一屁股坐在树荫下。我再次体会到,小孩子真的都活力充沛。 「辛苦了。」 「喔,谢啦。」 花森拿着冰凉的茶在我旁边坐下。她和我挨得很近,我们的肩膀几乎可以碰到。 小夕正和那些小学生一起追着球跑。男生小心翼翼传球给她的样子很好玩,脸上的笑容很帅气。 「佐仓,你刚才很帅。」 「别说了,轻而易举就被抢走球。」 「我没骗你,真的很帅,朝月也会喜欢。」 「……谢谢。」 「呵呵呵。」 之后,我们坐在婆娑树影下聊天,不经意地聊着无关紧要的事。因为我们知道这比一切更宝贵。 不知不觉中,依偎的肩膀感受到她的体温。 之后我就紧张起来,很担心她会听到我的心跳声。 花森问我的脚为什么会受伤。我回答了这个问题。因为我想要救一只在树上的猫。花森笑起来,然后说,难怪朝月会爱上我。我问她,是这样吗?花森点点头说,谁都会喜欢啊。我问她,那你也会吗?花森用力点头。我感到很害羞,移开视线。 依偎的肩膀所感受到的温暖让我的心渐渐融化,难得仰望的天空蓝得令人感伤。 留下深刻记忆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 但是,事后回想起来。 那时候我太大意了。 就像路灯的明亮会让人忘记夜晚的黑暗。 快乐的时光让我忘记了幸福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发现。 我再次体会到必须为此付出的代价。 几天之后,事件突然发生了。 前一天,我和小夕为隔天就是花森的生日研拟了作战方案。 作战方案的概要如下: 小夕事先把礼物埋在我们常去的那座公园,在生日当天,在花森面前出示她在临终活动笔记上写的『想玩寻宝游戏』的内容,然后开始寻宝。用这种方式引导花森找到宝物,然后告诉她那是惊喜。 虽然方法不够巧妙自然,花森应该在中途就会察觉事情不单纯,但这不重要。因为最重要的就是让小夕完成她想做的事。 我们背着花森讨论这件事,为了以防万一,小夕还把藏宝图交给我。 「我想应该不会有问题,但万一我不能去的话,请你为姐姐庆祝生日。」虽然她说的话有点奇怪,但我还是收下,就像难掩兴奋的小孩子般,带着对隔天的期待进入梦乡。 没想到隔天就发生悲剧。 而且带来了我所能想到的最大痛苦。 「呵呵呵,佐仓,你看你看,我去印出来了。」 「喔喔,拍得很清楚啊。我看看。」 终于到了花森生日的那一天。因为是星期六,所以不用上学,我们在中午过后搭公车去公园。 她在路上给我看之前去自然公园时拍的照片。 她用线上冲印的方式把用手机拍的照片印出来。 「我推荐这张。佐仓,你的超级盘球必杀绝技。」 「喔,你把我拍得超帅,这张照片很不错。」 「这是你耍帅后马上脚痛得快哭出来的大特写。」 「也特写得太夸张了……连脸的轮廓都不见了。」 虽然不意外,但有一大半都是花森恶搞拍下的搞笑照片。 我忍不住骂她,又觉得这也是一份回忆。 「还有这张,佐仓的内裤照。」 「你够了喔,谁需要这种照片。」 我们笑着聊着,暂时忘记了时间。我想着自己为花森准备的生日礼物,但不是什么贵重的礼物。今天的重头戏是寻宝,然后忍不住有点期待,不知道她会有什么反应。 公车像往常一样来到了邻近社区,我们发现街上的动静和平时不太一样。有直升机在天空中盘旋,还有媒体记者扛着摄影机走来走去。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惧袭来,花森也不安地嘀咕:「发生什么事了?」 花森拿出手机,搜寻本地新闻,然后倒吸了一口气。 最糟糕的景象在我的脑海中闪现。 「花森,发生什么事了?」 「……」 「花森!」 我大叫着,花森默默举起手机。 我看到手机的内容,感受到超越了空虚的恐惧。 「怎么会这样?」 我嘀咕着。直升机的声音摇晃着我的脑袋。 我终于了解到这个世界的残酷。 『四宫依子涉嫌将十岁的女儿从公寓推落,遭到县警逮捕。』 「怎么会?小夕她……」 花森小声呼唤着少女的名字。 我听到了崩坏的声音。 那天深夜。公园的时钟指向十点。 我用铁铲拼命挖着公园的地面。花森坐在长椅上垂头丧气,一句话也不说。 之后我们打听了很多消息。 我们先去了小夕家,然后又造访邻居家。 然后又拜托聚集在公寓附近的媒体记者,打听到一些消息后,终于拼凑出整件事的全貌,那起惨绝人寰的事件全貌。 昨天,小夕和我们分手之后,像往常一样回到家里。 但是,她妈妈昨天的情绪特别不稳定。 失去理智的暴力无法停止,她妈妈对她拳打脚踢。有人看到她妈妈拖着流着血的小夕走去附近的公寓。 在传出好几声惨叫之后,终于…… 虽然小夕从七楼摔了下来,但树丛发挥了缓冲的作用,所以她奇迹似地并没有当场死亡。因为我们无法去医院,所以无法确认,据说小夕至今仍然徘徊在生死关头。她遍体鳞伤的样子让人不忍想像。 「找到了。」 我靠着地图在黑暗的夜晚终于挖到用来装糕饼的铁盒,擦着汗水,拿起来。 没想到最后是用这种方式找到礼物。只不过约定就是约定。 她曾经拜托我,如果万一她不能来,希望我能够代劳。 然后希望我为花森庆生。我必须遵守和她之间的约定。 令人意外的是,铁盒中只有一本笔记本。 我还以为里面装了要送给花森的礼物。 笔记本的封面上用可爱的字写着『给姐姐』。她在笔记本上写了给花森的话吗?我战战兢兢地翻开笔记本。 「呃──」 下一刹那,我忍不住发出叫声。 我立刻感到后悔。 「佐仓?」 花森发现了,她向我走来。 我感到手足无措。 「佐仓,上面写了什么?」 「没写什么。」 我情急之下说了谎,当然马上被她识破。 「你骗人。」 「不,这是……你等一下。」 「上面写什么?给我看看。」 「不行,你不要看。」 「为什么?」 「别问那么多了。」 「给我看。」 「但是……」 「我不是叫你给我看吗?」 这应该是花森第一次这么大声对我说话。 她收起了平时挂在脸上的笑容,一把抢过笔记本翻开,然后看到了上面写的内容。 那是小夕竭尽全力的复仇。 「这是怎么回事?」 「这应该就是她的真心话。」 笔记本上写满了文字的风暴。 全都是痛骂我和花森的话。 『该死』、『去死』、『滚』。 连续好几页都写满无数谩骂的话。 在我和花森的名字旁,用潦草的字写满所有侮辱人的话。 我搞不懂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的脑袋摸索着所有否定的可能性。 但是,接下来那一页上写的真相唾弃了所有的可能性。 『我希望尽可能折磨拆散我和妈妈的人。』 「不会吧……」 看了这句话,我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花森似乎也发现了。她在真相面前说不出话,愣在那里。 四宫夕。 她在遭到杀害的此刻,仍然渴求着母爱。 她独自背负家庭的黑暗,从公寓被推下楼成为『死者』。到此为止,她说的是实话,但之后所说的内容并不正确。她和黑崎、广冈太太一样,在罣碍的问题上说了谎。 我回想起在图书室查到的受虐儿具有的特征。 无论遭到多么残酷的对待,受虐儿都会渴求父母的爱。 小夕的言谈举止看起来很成熟,我以为她在精神上成长了。我以为她成为『死者』之后,接触到许多死神,她在短时间内迅速成长。然而,现实并不是这样。 即使变成了『死者』,即使遇见了死神,她对妈妈的爱仍然没有改变。 相反地,正因为她成为『死者』,所以更加渴求母爱。她成为崩坏的女孩,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若无其事地欺骗死神。 「……」 花森默默地翻着笔记本。 我看到了写在笔记本上的文章。 『一旦我的伤停时间结束,妈妈就会因为杀人罪而被警察抓走。我绝对不能让妈妈被抓走,阻碍我这么做的所有死神都是敌人。』 我想起之前和花森之间的对话。 花森曾经对我说,『死者』都希望痛苦的伤停时间赶快结束。虽然她斩钉截铁地这么断言,但似乎并非事实。 小夕努力想要守护自己的伤停时间。 虽然很痛苦,虽然很辛苦,但她知道伤停时间结束,她妈妈会有怎样的结局,所以她谎称自己的罣碍是想要杀了妈妈,欺骗我们这些死神。不仅如此,她假装是乖巧的孩子,等待复仇的机会,故意惹人讨厌,伤害成为敌人的所有死神,让死神对她敬而远之,努力延长自己的伤停时间。 想到这里,我对小夕的能力想到了一个假设。 那只是预测,但从目前的状况分析,这个假设的可能性相当高。 她具有可以让心脏停止跳动的异常能力,也许反映了她想要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而不是想让她妈妈心脏停止跳动的罣碍。 她的同学以前曾经因为心室颤动而死。 她曾经提到,那个同学的母亲诉说了对儿子的爱。 既然小夕把这件事牢牢记在心上,也许在她第一次即将死去时曾经想到,与其让妈妈因为杀了自己而留下前科,还不如自己因为心脏疾病而停止心跳。于是自己的妈妈就可以成为众人称赞的对象,妈妈也可以在众人面前谈论对自己这个女儿的爱。也许她在死的时候这么想,所以才得到了这种能力。 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无从得知了。 「花森。」 我叫了一声,但花森没有回答。 这也不能怪她,因为我们无法拯救那个女孩。 我和她都后悔不已,无穷无尽的后悔折磨我们。 然而,现实更加残酷。 我不禁痛恨即使一蹶不振,仍然冷静思考的自己。 因为接下来我们必须做出极其残酷的选择。 「花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 「我相信你应该也发现了。」 花森没回答,但我没有停下。 「我们是不是该让她死?」 「……」 虽然这句话出自我自己,但我仍然想要吐。 但是,不能丢着不管。 「她活在伤停时间的理由,是为了避免她妈妈被逮捕,但是,她妈妈已经遭到逮捕。虽然她现在陷入昏迷,但如果当她醒来知道一切……死神是不是该在此之前完成任务?」 「不行……不行……」 花森握紧笔记本,好像呻吟般嘀咕。我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心脏好像快碎裂般发出惨叫。但现在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对她来说,我们是敌人。母爱是她的一切,如果她知道再也无法得到,她一定会让自己的心脏停止跳动,也许会自暴自弃,把停止心跳的能力用在其他人身上。即使伤停时间内发生的事会归零,但不能让这么年幼的孩子杀人,没有方法可以阻止她。既然这样,我们是不是应该发挥死神的职责?」 「但是……但是……」 花森不停地呜咽。我也一样。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到。即使如此,我仍然必须这么提议。 今天,我们在调查这起事件的过程中,曾经和一名中年男子交谈。 那个男人因为刚好路过,所以看到了小夕被推下楼的现场。那个男人说着「我让你们看」,然后拿出手机给我们看时,我真想杀了他。 为什么他会想要拍下小夕面目全非的样子? 为什么? 「她无法再用自己的双脚走路,也无法看前面。她能够活下来是奇迹,但她现在只剩心脏仍然在跳动而已,而且也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即使我们手段粗暴,警察也不会抓我们。因为伤停时间内所发生的事都会归零,所以我们……」 「我……不要!」 这可能是第一次。 花森哭了起来。 她浑身颤抖、害怕,发出好像侵蚀灵魂的悲痛声音。 她悲痛的声音和绝望一起侵蚀我的心。 于是我知道,她的内心已经无法承受了。 「花森!」 花森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我慌忙跑了过去。 她还有呼吸,意识也很清楚,但内心无法接受。 「请你……无论如何……别这么……」 「但是,花森!」 「拜托你。」 ──我基于个人因素想帮助这个女孩。 我在可以看到大海的沙滩上,想起了花森说的这句话。 我、我…… 「妈的,妈的。」 愚蠢的我在比新月更淡的秋月下无法做出决定。 隔天,小夕的案子轻易结束了。 昨天晚上,我们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我去自动贩卖机买了水,让花森躺在长椅上,度过漫长的夜晚。花森不知道是睡是醒,不时嘀咕着「拜托了」。这句话把我留在暗夜深处。 天亮之后,状况仍然没有改变。 花森仍然无法动弹,我在无奈之下,正打算叫计程车时,一切就结束了。 在一片像晚霞般红得很不吉利的晨曦中结束了。 我突然发现手上的笔记本消失不见了。 花森似乎也发现了。在那个刹那,懊恼得忍不住咬住嘴唇的同时,也发现内心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是医生抢救失败,还是另一个原因?虽然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但一切都结束了。这个事实穿过我的内心,带着绝望、失望和少许的安心。 「小夕。」 花森用手捂着脸轻声呼唤着。 小夕到底在想什么? 她被母亲殴打,从公寓推下楼,但她仍然忍耐,不使用死者的能力,她到底在想什么? 我已经完全无法想像她的心情。 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我以为悲剧画上了句点。 虽然悲伤、痛苦几乎把我撕裂,但我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 我明明知道,幸福总是在失去之后才发现。 照理说应该结束了。照理说悲剧已经结束了,但其实并没有结束。 这个世界把我们逼入绝境。 小夕的复仇才正要开始。 「喔,原来你们在这里啊。」 「啊?」 漫长得像永远的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男人向坐在长椅上的我和花森打招呼。 看到他的脸,我忍不住挤出惊讶的声音。 「雨野先生。」 「没错,游民雨野叔叔。」 看到他冷笑的样子,我忍不住皱起眉头。 怎么回事?小夕死了,他为什么还笑得出来? 他该不会还不知道?如果是这样,我必须告诉他这件事。我暗自想着。 但是,我多虑了。雨野说了意想不到的话。 「少年仔,寻宝的结果怎么样?」 「什么?」 「那些诅咒的话是不是绝赞?那可是我帮她出的主意。」 「啊──」 我和花森听了雨野的话,发出空虚的声音。 什么?这个人在说什么? 雨野帮小夕出的主意?什么意思? 雨野对我们露出冷笑,说出真相。 「你该不会和小夕……」 「没错,我不是说了吗?我帮那个妹妹写功课,她带给我酒钱。」 雨野哈哈大笑着,拿起日本酒的杯子仰头喝起来,醉醺醺地低头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冰冷而又冷酷,令人不寒而栗,说不出一句话。 「我讨厌那些对不幸的我不理不睬,日子过得很开心的人。我死得那么不幸,那些人竟然不知道这件事,然后笑得很开心,我最讨厌那些人,所以我决定要让这些人都陷入不幸。那个妹妹和我很合得来,想要赶走讨厌的死神。既然这样,我就向她传授了有效的方法。她按照我说的方法去做,遭到背叛的死神最后受伤的样子简直太棒了。少年仔,有没有上了一课?并不是每个『死者』都是好人,也有像我这样,以别人的不幸为乐的『死者』,哇哈哈哈。」 「你……」 他的笑容、他的声音让我怒不可遏。 他竟然玩弄小夕。我浑身的血都冲向脑袋,几乎想要扑上去抓他。 但并不是理智阻止我这么做,而是他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只不过我们并没有想到妹妹真的就这样死了,亏我们是不错的搭档。不过,不必担心,妹妹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我要好好感谢她告诉我这件事。」 「啊?」 「──」 我纳闷地皱起眉头。刚才始终低着头的花森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站起来,脸色从来没有这么苍白。 她露出空洞的眼神,声音也在发抖。 「等一下,你想要说什么?」 「哇哈哈哈,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 「别说了,拜托你。」 「我不要,你知道我多期待这一刻吗?」 「拜托你,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需要,我只想摧毁你。」 「等一下,拜托了,求求你。」 花森大叫着,在一脸茫然的我身旁放声尖叫着。 怎么回事?你们在说什么?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下一刹那,我终于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少年仔,你应该听过『死者』可以认出『死者』这件事吧?」 「那又怎么样?」 「等一下,别说了。」 「我听说这个女高中生比你早一步去和四宫妹妹见面,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两个女生要先聊一聊……」 「对,就只是这样,就是这么简单。」 「不,当然不是,而是为了让她隐瞒。」 「啊?隐瞒什么?」 「别说了,别说了,拜托你。」 「她是『死者』,她是『死者』在当死神。」 「啊?」 我茫然不知所措。 世界无声地静止。 我和花森的未来在这个瞬间消失了。 ──────────────────────── 第五章 幸福花 「什么?」 我惊讶地大声反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花森是『死者』,却在当死神?你到底在说什么? 即使面对我的困惑,花森仍然沉默不语,雨野继续说下去。 他看起来心情很愉快,脸上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看你的态度,似乎还不知道内情。死神有两种,一种是只能当半年死神的打工仔,还有一种是『死者』当死神的无期限死神,大家几乎都知道这件事。」 雨野笑着,继续笑着。 吐出令人无法抗拒的绝望笑着。 「当『死者』多年,我曾经多次受邀,问我要不要当死神和其他『死者』接触,重新认识自己。如果我答应了,就可以开始帮助其他『死者』,然后由这个雇用期间不会受到限制的『死神』培养其他打工仔,否则不是会影响业务的顺利进行吗?」 「这绝对是骗人。」 虽然我小声嘀咕,但无法完全否定。 我内心的确曾经产生疑问,花森似乎经验很丰富。虽然她比我更早当死神,但我之前一直很纳闷,为什么我们之间会有这么大的差别。 但是── 「我还是觉得这在骗人。『死者』可以发现『死者』,但至今为止遇到的『死者』看到花森时,都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所以你在骗人。」 我对雨野说,努力想要逃避恐惧。 这是为了袒护花森。不,不对,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然而,我的希望轻易遭到了摧毁。 「你真的受骗上当了。四宫妹妹说了,最初是一个女高中生去找她,请四宫妹妹隐瞒那个女高中生也是『死者』的事。」 「!」 虽然我不愿相信,但想起了之前的种种不对劲。 朝月、黑崎和广冈太太。每次都是花森先去找他们,而且,我还想到几件事。 黑崎在消失时曾经对花森说:「你自己也很辛苦,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广冈太太也说:「希望你可以得到幸福。」原本以为只是临别的话,但现在我从这些话中体会到不同的意义。第一次遇见雨野时,花森也格外紧张。在思考这些事之后…… 怎么可能?不会吧? 「花森,这不是事实,对吗?」 「……」 「花森,你为什么不说话?」 「……」 「花森,这不是真的,对吗?」 「……」 「花森!」 「哇哈哈哈。」 雨野大声嘲笑陷入绝望的我。 火红的朝霞好像散发出莫名的愤怒。 「太棒了!我就是想要看到这个画面。四宫妹妹,太感谢你了,让我在最后看到了精彩的绝望。伤停时间太棒了,我想要继续制造不幸,这个世界亏欠我,我要让每个人都不幸,王八蛋!」 雨野怨恨的感情爆发,我完全被他震慑了。 他滔滔不绝,恣意嘲笑。 我已经没有勇气看他的脸。 「事情搞定了,那我就告辞了。四宫妹妹要我转达最后的留言,『祝你们遭遇最大的不幸』。死神,那就拜拜喽。」 他嘲笑完所有的一切,感到心满意足了吗? 雨野说完这句话,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我们只能愣在原地。 「佐仓。」 「……什么事?」 这一刻终于到来。 我和花森的这种关系将要画上句点。 「我之前不是曾经告诉你,有的死者可以让时间停止吗?」 「对。」 「那是我的能力,对不起。」 转眼之间,花森就突然从我的面前消失不见了。并不是像烟一样渐渐消失,而是突然就不见了。几秒之后,我才终于了解状况,了解到她让时间停止,然后就消失无踪了。 「这是什么?」 我发现自己手上拿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手上握着一万圆。应该是她在让时间停止时塞到我手上。这是什么意思?光是思考这个问题,就让我怒不可遏。竟然用这种东西、用这种东西…… 「妈的,妈的!」 我踹着长椅,但当然无法平息内心的怒火。 我踹了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妈的,妈的,王八蛋!」 无处宣泄的愤怒始终挥之不去。 那一天变成毫无进展的一天。 我在公园内茫然不知所措,去自动贩卖机买了咖啡,但完全不想喝,最后丢掉。 搭公车回到家后去了图书馆。因为我想确认小夕的伤停时间结束后,那起事件的后续发展。 打开电脑,输入关键字后,点进相关的报导。事件的结局让人感到悲哀。 把小夕推下楼的妈妈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难道是因为法官认为她的确在职场承受了过度的精神压力吗?法官说的「她既是加害人,同时也是失去心爱女儿的被害人」这句话充满屈辱。小夕看到这句话应该会感到高兴。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回到家之后,我懒洋洋地躺在那里。因为我昨晚几乎没睡,身体已经疲惫不堪。我想好好睡一觉,让自己放轻松,但在这种状况之下当然不可能得到安眠。 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满脑子都想着这个问题。 我用拳头捶着枕头。我的幸福始终无法持续,在觉得自己得到的瞬间,就从掌心溜走了。绝望的夜晚完全无法阖眼,就这样迎接了星期一的早晨。痛苦侵蚀着我,让我想要呕吐。 (无论如何都要去学校。) 是因为我追求一线希望,所以才会这么想吗? 希望可以见到她,和她好好谈一谈。我相信这一点,独自走在昏暗的上学路上。但是,这种想法毫无意义。 这一天,花森没有来学校。 隔天也没有,隔天的隔天也没有来学校。 过了两个星期,她仍然没有来学校上课。 班上的同学也忍不住为她担心,我偷听到同学说,她们甚至无法联络到花森。即使问老师,老师也只是说她家里有事。这个事实令人沮丧。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才好? 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这段期间,我当然不是什么都没做。我曾经打电话,也鼓起勇气向和花森很要好的同学打听了她家的地址,去她家找她,但结果不出我的意料。 她的手机关机,即使去她家,也见不到她。 我来到花圃很漂亮的独栋房子前按了门铃,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手上又握了一万圆。 我很懊恼,也很难过。没想到我们之间的关系竟然会以这种方式结束。 这个事实让我坐困愁城,无法采取任何行动。 「以后该怎么办?」 沉落的太阳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真的都很废。 时序进入十月,衣服换了季,寂寥和空虚越来越强烈。 时间流逝,理不出任何头绪,也找不到任何解决的方法。 虽然每天早晨起床去学校,却见不到花森。 放学之后,这种情况也没有改变。 只有日复一日的寂寞。 我很痛苦。生活中只有痛苦。 原来花森是『死者』。 那是已经死亡的生命。这个事实把我逼入绝境。 真的无能为力了吗? 真的无法逃避分离的命运了吗? 她为什么会死? 她带着怎样的心情生活在伤停时间? 我满脑子都在思考这些问题,脑袋都快爆炸了。 夜晚的黑暗中,莫名的怪物蠢蠢欲动。 一整排獠牙让我恶梦连连。 黑色的水在内心累积,红色的心脏溺了水。 我想起之前花森曾经给我辞职信。 该下定决心了吗?我没有答案。 无助的时间持续,十月也过了一半。 见不到花森即将满一个月。 在这样的日子里,希望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眼前。 某一天深夜,以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出现了。 「喔,原来是真司。」 「爸爸。」 虽然这天我很早就上了床,但很快从浅眠中醒来,于是走去厨房想要喝水,看到了爸爸。他什么时候回家的? 爸爸坐在客厅,连灯都没有打开。 「好像很久没见到你了,你是不是瘦了些?」 「你有资格说我吗?你自己也太瘦了。」 虽然我冷冷地回答,但突如其来的重逢让我有点不知所措。爸爸从事运输工作,在全国各地奔波,我真的很久没看到他了,而且这一阵子发生了太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爸。气氛有点尴尬。 但似乎只有我这么认为。 「真司,最近怎么样?学校还顺利吗?」 「啊?」 黑暗中传来开朗的声音,瞬间融化了我的心。 「呃,算是马马虎虎吧。嗯,马马虎虎。那你呢?帐户的余额完全没有增加。」 「哈哈哈,当然不顺利,谁叫我有前科呢?」 「你这是自暴自弃吗?哪有这么笨的爸爸。」 听到爸爸恶作剧的回答,我忍不住骂脏话,但还是轻轻笑了笑。 不了解状况的人听了我们刚才的对话一定会勃然大怒,觉得是爸爸把我害得这么惨,但我并没有生气。因为我知道,爸爸是值得尊敬到有点傻的人,所以才会遭到逮捕。 我很快就知道自己的想法完全正确。 「你和你女朋友怎么样了?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我才没有女朋友,还不是因为我爸爸太笨了。」 「你少骗我,我刚才看到那件帅气的泳裤了。」 「就只是泳裤而已,我和朋友一起去玩的时候买的──」 「你又说谎了,你不可能为了和朋友去玩花钱。我知道了,是女生,对不对?」 「……我又没和她交往。」 「哇哈哈,我就知道是女生。」 「烦欸,到底想怎样啦!」 我只是随口说了这句话。 没想到爸爸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唉,朝月家的女儿去世已经五个月了。你当时憔悴的样子让人看了于心不忍……所以我一直很担心。」 「呃──」 听到爸爸无力地说出这番意想不到的话,我忍不住屏住呼吸。 我完全不知道。原来在朝月车祸身亡的世界,我变成了那样,但也许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我喜欢朝月。 当我得知再也见不到朝月时,一定会有一种世界末日般的绝望。 既然这样,我在原本的历史中痛苦挣扎也合情合理。只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在另一个陌生世界发生的事,让我有点惊慌失措而已。 爸爸怎么看待那样的我? 爸爸用深沉的声音说了起来。 「我一直很担心。因为你从小就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孩子,你的脚受伤时,还有你妈离开时,你都表现得很坚强,不希望我为你担心。只有那一次,你简直失魂落魄。你以前从来没有那样,我第一次看到,所以我很害怕。因为我很担心受了伤的你会从我面前消失。」 「……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消失?」 虽然我态度冷淡,但仍然无法掩饰自己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爸爸曾经害怕,我不知道自己在原本的历史中是那种状态。 最重要的是,我发现了一件事。同样是失去朝月,现在的我比原来进步了。虽然现在身处失意的深渊,但在不久之前,我的确前进了。理由只有一个。 内心的真相就像夏日的暴风雨般出现。 像暴风,像雷鸣般突然出现。 「真司,我真的是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因为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毁了全家人的幸福。虽然我没资格说大话,但我希望至少你可以得到幸福。我看到你在厨房存的钱,你在打工吗?记得把那些钱花在自己身上,因为那才是我最大的幸福。」 「我知道。因为我有想要的东西,所以开始存钱。你从刚才开始就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该不会喝了酒?」 爸爸难得流露出脆弱的一面,我有点害羞,所以就用这种方式掩饰。我知道爸爸从来不喝酒。 爸爸似乎看穿了我的真心。「是吗?你小时候不是曾经把零用钱存起来,帮你妈买了一个她一直想要的皮夹吗?」我回答说早就忘了,但其实还记得这件事,记得当时为了得到称赞而这么做。我很高兴爸爸记得这件事。难得和爸爸共度的夜晚太愉快了。 我突然想到。 啊,我们果然是父子。 爸爸离开政坛后,运用自己的知名度开了公司,但以前的政敌百般阻挠,而且侮辱爸爸的下属,所以爸爸就动手打了对方。爸爸打了惹不起的对象,前政治人物的暴力被扭曲成伤害事件。 暴力就是暴力,我并不打算袒护冲动的爸爸。 只不过我相信爸爸为了下属而动怒的行动是一种善良。虽然我自己并不清楚,但如果我真的心地善良,那绝对是爸爸遗传给我的。我可以很有自信地这么说。 这是在绝望中翩然而至的心灵邂逅。 那个夜晚,有什么奇妙的东西在翻腾。 事后回想起来,那个夜晚成为一盏明灯,引导所有的一切。 隔天是假日,我一大早就情不自禁前往朝月家。 「对不起,我上次太失礼了。」 「你不必放在心上,我才感到抱歉。我知道你不是坏孩子,却对你说了重话。」 我按了门铃,当朝月的妈妈开门时,我立刻向她鞠躬。朝月消失的那一天,虽然我当时不了解状况,但还是深深伤害了她。 朝月的妈妈看到我,显得有点不知所措。 是愤怒还是惊讶?虽然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内心的感情很复杂。 但是,过了一会儿,她嫣然而笑──露出和朝月同样温和的笑容原谅了我,我顿时感到枯竭的心得到滋润,同时从她憔悴的脸上察觉一切,内心深处阵阵抽痛。 「今天我老公出差不在家,我会告诉他你来过了。」 「谢谢阿姨这么费心。」 朝月的妈妈请我进屋,在走廊上闲聊时,我努力克制着内心的焦躁。老实说,来这里需要相当大的决心。 虽然我知道必须登门道歉,但迟迟无法下定决心。因为我知道一旦来这里,就必须面对朝月的死亡,而且也很害怕面对这个失去黑发人的白发人。因为她那天痛骂的话就像擦不掉的泥巴黏在心上。 但是,即使我是这样一个人,她仍然原谅了我。 我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来这里。只是昨天晚上和爸爸聊天后,直觉一直在我耳边细语,要我来这里。这名少女是我开始打工的契机,我觉得必须借助她的力量,才能让停滞的时间重新动起来。 「佐仓,你来向静香打声招呼。」 「好。」 当我下定决心来到客厅时,终于迎接了这一刻。 我有多久没有见到这张无法忘记的可爱笑脸? 我终于和可爱的少女久别重逢了。 「好久不见。」 朝月。 我轻声对佛坛上的少女遗像打招呼。 我看着她富有光泽的黑发、秀丽的脸庞和笑容,露出淡淡的微笑。 这张照片是在高中入学典礼时拍的吗?那时候我们还在交往,彼此的人生都很灿烂,所以我和朝月都很自然地露出笑容。因为我们当时并不知道,这份幸福会毁于一旦。 我跪坐在遗像前,在她淡淡的笑容前陷入沉默。 怎么会这样?我原本以为来这里时会产生更特别的感情,难道是已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关系?当我面对她时,完全感受不到激情,内心只剩下空虚,觉得她真的死了。这种感觉太寂寞了。 「我去倒茶,你等我一下。」 「好,谢谢,不好意思。」 朝月的妈妈起身离开,她是故意回避吗?如果是这样,我必须感谢她。终于有了和朝月独处的时间,因为我有很多话要对朝月说。 「朝月,很久没有见面了,却问你这种问题,我到底该怎么办?」 我对她说。 那种感觉,就像是慢慢打开皱成一团的折纸。 「自从你离开之后,我每一天都很努力。因为我相信只要做好死神的工作,就可以找到关于你的真相。但是好难啊,我以为我快抓到了,最后还是无法救小夕,也无法再见到花森了,只有满满的后悔。为什么我的人生中有那么多后悔?」 我在小声嘀咕时意识到一件事。 啊,我真的是感情用事的人。我再次认识到这件事。 我想了解朝月的真相,也想了解花森。我来到这里是想要寻找希望摆脱这种痛苦,但充满内心的不是悲伤,而是愤怒。 为什么? 朝月,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我对她始终没有告诉我真相感到愤怒。这种愤怒在内心不断涌现。 她没有告诉我她是『死者』,也没有告诉我那是我和她最后的时光。 既然她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明明知道她不告而别,我一定会伤心欲绝。 「我很努力,我真的很努力,无论是广冈太太的时候,还是小夕的时候。虽然也有挫折,但我还是很努力。因为我相信只要继续做这个工作,就一定可以找到真相,没想到最后什么都没有,只剩下后悔。为什么?你为什么抛下了我?为什么──」 我垂头丧气,瘫坐在地上。 没有答案的痛苦让我发出了无声的呜咽。 奔跑的腿、温柔的妈妈、灿烂的未来、朝月、花森。 我失去了这一切,不知道该如何在这个世界继续活下去。 (朝月、花森……我到底该怎么办?) 握紧的拳头甚至无法感受到疼痛。 但是,就在这时── 有一个声音拯救了我。 从遥远的过去而来,经过我所不知道的世界而来。 那个声音让我觉得今天来这里绝非偶然。 「佐仓,请喝茶。」 「喔,不好意──啊?」 在我沮丧了很久之后。 朝月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客厅,她把茶递到低着头的我面前。 那是什么?朝月的妈妈把茶递给我时,同时递过来一本小小的紫色记事本。那是朝月喜欢的颜色。 朝月的妈妈亲口告诉我那是什么。 「对不起,原本应该更早给你看,但我一直拖到今天。这是静香写的日记,她有时候会给我看,上面写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所以我觉得一定要给你看。」 「啊──」 听到这里,我倒吸一口气。 对了,我想起来了。以前我们在交往时,朝月的确向我提过这件事。 她说,她在写简单的日记,每天会记录自己的一些想法。 她也曾经给我看过。没有写什么特别的事,只是淡淡记录当天发生的事。 但是,朝月的妈妈说,希望我看她的日记。 朝月的妈妈还说,日记中提到我。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佐仓,现在说这种话只会让你难过,但我还是要说。她一直很希望能够和你复合,和你一起读书,一起上大学,希望你们可以再次打造未来。我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在日记上写一天中不开心的事,而是开始写她的希望、想要明天发生的事,好像要努力抓住得不到的未来。」 「!」 听完朝月妈妈说的这番话,我不顾一切地翻开记事本。 我来不及思考,就拼命看了起来,然后说不出话。 因为上面全都是朝月渴望的未来。 『希望诗织的检查会有好结果。』 『希望奶奶的感冒赶快好起来。』 『希望真理在社团比赛中得冠军。』 朝月的日记写的不是今天发生的事,而是梦想明天会发生的希望。她用温柔的文字写下她的希望,娟秀的字迹宛如在祈祷,宛如在祈求。 而且,她真的写了关于我的事。 『希望可以和佐仓读同一所大学。』 『希望有一天可以和佐仓一起去旅行。』 『希望可以和佐仓建立幸福美满的家庭。』 然后── 『希望可以和佐仓独处,好好任性一下。』 (这是?)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那天晚上。 朝月最后说的那句话。 ──今天真的很高兴,谢谢你接纳我的任性,佐仓,拜拜。 (朝月,你该不会……) 喔,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我捧着她的记事本,终于恍然大悟,终于了解到和朝月最后那一晚的真相。 我有言在先,那只是假设,只是我想像的假设,但是,我对这个假设很有把握。我确信那天晚上,朝月追求了自己的幸福。 花森曾经对我说: 朝月放弃修补和妹妹之间的关系,就像黑崎一样,不指望放下罣碍,接受自己已经无能为力的事实。但是,朝月之后的选择似乎和黑崎并不一样。 朝月做出不同的选择。 她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选择和我两个人单独相处。 她想好好任性一下,追求属于自己的幸福。她渴望这样的未来,即使明知道因此会造成我的痛苦。 我一旦知道朝月是『死者』,应该不会和她好好聊天。为什么?怎么会这样?我一定会连番问这种问题,让朝月不知所措。 朝月知道我会有这样的反应,所以才向我隐瞒她是『死者』这件事。 因为她不想谈论过去的后悔,而是想和我谈充满希望的未来,所以她请花森为她隐瞒,希望花森不要告诉我她是『死者』这件事。 朝月的妈妈对我说── 朝月从某个时期开始,不再写痛苦的过去,而是写下明天的希望。 是不是因为和我分手,和妹妹之间的关系也不如意,但仍然想要对人生抱有希望,所以才会写下这些内容?果真如此的话,和我聊天的最后时光,很可能就是朝月对人生最后的清算。 她和我一起描绘了写在记事本上的梦想,却完全没有告诉我真相。 她好好任性了一下,充分享受自己一个人的幸福。 即使知道我会因此受伤,她相信我一定会原谅她。 如果我的想像正确,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 因为全世界应该只有我一个人。 全世界只有我能够让温柔婉约的朝月这样耍任性。 「佐仓,对不起,让你看这些日记,你一定觉得很困扰吧?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无论如何都必须给你看一下。」 「不,谢谢阿姨,这些日记拯救了我。」 朝月的妈妈一脸歉意的表情,我坦诚说出内心的想法。 我得到救赎。我内心的某个部分的确得到了救赎。 我完全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发现我一直追求的真相。不仅如此,我内心还有另一个部分也得到了救赎。 (朝月,我……) 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被点亮了。 我再度体会到,伤停时间虽然残酷,至于是否所有的一切都很残酷,我认为并非如此。 朝月终究无法放下她的罣碍,直到最后都无法和妹妹言归于好,但她仍然上了路,她在这个世界找到小小的幸福,平静地上路。 我原本以为无能为力。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如果有人引导朝月接受了现实,那就非那个人莫属。无论怎么想,都觉得只有那个人在那段痛苦的日子默默支持她,持续陪伴在她身旁。 (──花森。) 我呼唤着这个名字,呼唤着这个此刻一定独自感到害怕的少女名字。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死,但这件事并不重要,因为我知道更重要的事。 她随时都在我身旁。 她虽然有点粗枝大叶,但开朗乐观,随时在我身旁对我展露笑容。 当我自暴自弃时,她没有舍我而去,而是埋葬了我的寂寞,让我知道自己并不孤单,然后她让我遇到了各种不同的『死者』。 ──我有一个无论如何都想实现的愿望。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要实现。 我记得曾经听花森提过她的愿望。那时候我希望更了解她,我已经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她帮助了我,用灿烂的笑容像太阳一样照亮我。 所以,接下来该换我来帮助她了。 我打的这份工时薪才三百圆,买一盒章鱼烧就花完了,简直黑心到极点,但这份工作太棒了,可以拯救他人,而且还可以领薪水。 有『死者』陷入了困境,我怎么可以不去救她? 因为我是时薪三百圆的死神。 「不好意思,我要告辞了。」 「啊?」 我阖起记事本站起来。 朝月的妈妈一脸惊讶地看着我。 因为我不请自来,看了日记之后又马上说要告辞,她当然会惊讶。 但是,我毫不犹豫。 「对不起,我刚来就要走,但我现在必须马上去一个地方。我一直为自己无法为静香做任何事感到烦恼。但是,看了日记之后,我确信一件事,我为静香的幸福尽了一点点微薄的力量。正因为这样,我现在必须去一个地方,因为我必须把这份幸福传递到下一个世界。」 「……」 朝月的妈妈一脸茫然。 她有这样的反应合情合理,因为我不该对不了解内情的人说这些话,即使这样,据实以告这件事仍然有意义。因为我希望她了解的并非其中的来龙去脉,而是想要让她知道,她的女儿救了我。 「……呵呵呵。」 「啊?」 朝月的妈妈为什么对我做出这样的反应? 我以为她会纳闷,没想到她对我露出平静的微笑,那是我看过无数次、和朝月一模一样的笑容。 更不可思议的是,我同时听到了朝月的声音。 「佐仓,虽然我不太了解状况,但能够帮到你真是太好了。你现在脸上的表情很棒,和以前踢足球的时候一样。我相信静香也会很高兴,因为她能够让她最爱的男生露出笑容。」 「──好,谢谢。」 朝月妈妈的这句话比任何事更让我高兴。 因为我觉得似乎听到遥远的世界传来了一直渴望的朝月对我说话的声音。 我鞠躬后向朝月妈妈道别,然后奔跑起来,眼角扫到的遗像似乎在对我微笑。我相信那并不是我的心理作用。 我在走廊上奔跑,冲出玄关,在蓝天和太阳下奔跑。 没错,我在奔跑,已经无法跑步的我在奔跑。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当然可以奔跑。 因为跑步是我的强项。 我点燃了生命之火,撼动灵魂,持续奔跑。 我尽情奔跑,好像要穿破云层,穿破蓝天。 风始终成为我的助力。 「……唉!」 之后,我一直在奔跑。 傍晚时分,我跑够了之后,独自坐在夕阳沉落的海边。无所事事,沉默不语,只是茫然地坐在那里。 至于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就要把时间稍微往回拉。 我冲出朝月家之后,回到家里,拨打了花森的手机,期待也许可以打通,但果然不出所料,她的手机仍然关机。如果我去她家,也只会让自己的零用钱增加,既然这样,我决定采取下一个手段。 「喂,等一下!住手!你在开玩笑吧!?」 「很遗憾,我是认真的,雨野先生,请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采取的手段很简单。 我搭公车前往小夕以前住的社区,再度拔腿狂奔,找到了在公园睡午觉的雨野,然后用美工刀抵住他的脖子。 他可能从我脸上的表情察觉我是认真的,所以紧张起来,但我完全不打算松手,小声对他说:「我要和花森说话,你要帮忙。」 「我、我会按你的要求去做。救、救命!」雨野大声叫着,脸色吓得发白。 如果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其实我正在寻找战胜花森的方法。 花森有能力让时间停止。老实说,这种能力太强了,只要她拥有这种能力,无论我再怎么设法靠近她,她都可以逃之夭夭。事实上,她之前已经逃走了两次。 既然这样,我该怎么办? 我最后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用『死者』的能力制伏她。 虽然我不知道雨野的能力是什么,但至少胜过什么能力也没有的我。即使失败,也可以让雨野找其他『死者』帮忙。我相信迟早可以找到比花森更厉害的能力。 幸好不需要这么麻烦。 「我的能力是只要想到某个人,即使那个人离得再远,也可以用心电感应的方式传达意念。虽然只能单向传送很不方便,但我就是用这种方法偷偷和四宫妹妹见面。」 雨野冷汗直流地向我说明后,我立刻要求他传意念给我试试,发现他所言不假之后,确信可以使用这个方法,然后指示他向花森传递讯息──『我会在可以看到大海的沙滩上等你到永远。』 「雨野先生,你真的传出去了吗?」 「传了啊,我也向她说明我的能力。」 「我不相信。」 「我怎么可能在眼前的状况下说谎?你如果知道我骗你,不是会杀了我吗?」 为了谨慎起见,我再次确认后,向雨野道谢,搭公车回到住家附近,又跑去车站搭电车,搭了几站── 于是,我终于来到这片可以看到大海的沙滩。 坐在这片我曾经向花森诉说关于我妈的事的沙滩上。 「唉。」 我在寒冷的阳光下叹气思考着。 我知道,我的行为和绝食抗争差不多。 我非常清楚,这就像小学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扬言「除非妈妈向我道歉,否则我就不吃饭」没什么两样。 其实我也曾经想过其他方法。 比方说,传讯息给花森,威胁她说几点几分,我要从学校的顶楼跳楼,如果她不希望我这么做,就要来见我。我也想过用这种方式逼迫她来和我见面。如果想简单解决,也许这种方式更确实。 但是,我最后没有采用这个方法。因为如果她是逼不得已来和我见面,就失去了意义,最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么做太无聊。 所以我请雨野传了讯息,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虽然现在说好像太顺便了,我要把之前来不及给你的生日礼物交给你,希望你在我因为肚子饿把它吃完之前来领取。』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了。我相信这种关系对我们刚刚好。 「不知道需要等几天呢?」 我看着大海,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自言自语。 我做好了长期抗战的心理准备。她不可能一收到讯息,看到我要她来这里,就马上来和我见面。我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所以我决定要发挥耐心等待。 无论等几个小时、等几天,我都会等待,保持心情平静,当花森出现时,可以用笑容迎接她。 时间流逝,太阳渐渐沉落。大海的颜色越来越深,月亮升起。 她不会来。没问题,她一定会来。 天亮了,太阳升起。花森没有出现。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我继续等待。 月亮升起。我在等待。太阳升起。我在等待。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旁边放着饭团和水。 她的可爱令我莞尔,但除了水以外,我没有碰其他东西。这是我的志气。 月亮升起。太阳升起。又是月亮。又是太阳。 我持续等待。 不知道这样等了多久。 太阳下山,月亮升起。周而复始,一天又一天。今晚应该也会很冷。我这么想着,用力打着忍不住想要去拿饭团的手。 就在这时,我发现了。 我发现温暖包围了我的手。 我发现大海的海浪静止不动。 花森曾经告诉我,在时间停止的世界中,只要碰某一个人,就可以解除那个人停止的时间。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时间停止的世界。既然这样,坐在我身旁、握着我的手的少女,一定就是我引颈期盼的少女。我把这份欣喜寄托给月亮。 「嗨,好久不见。」 「你脑筋有问题吗?简直乱来。」 清脆毅然的声音响起。 花森雪希就在我面前。 她皱着眉头,眼眶泛泪,红肿的双眼注视着大海。 这名少女紧紧握着我的手。 「对不起,但我觉得如果不用这种方法就见不到你。」 「傻瓜、笨蛋,你这样会把自己搞死!你这个边缘人。」 花森似乎真的很生气。她完全不看我一眼,蛮不讲理地破口大骂。虽然我很想反驳说她骂得太夸张,但我的状况似乎比自己想像中更糟。我没有力气回握她的手,声音也很沙哑。原本以为我是穷人,绝食这种事难不倒我,但因为平时没吃什么有营养的东西,所以也没体力撑太久。 只不过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因为我等待已久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虽然有点晚了,花森,生日快乐。」 「你都快死了,还在说这些。你这个大傻瓜。」 夜晚的月光下,花森气鼓鼓地接过我递给她的一包饼干。 闪烁着星光的动人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 「为什么要哭?根本不需要哭啊。」 「我又没哭!你在看哪里啊,你这个色狼。」 面对她蛮不讲理的骂声,我只能苦笑,但还是看着她那双映照了满天星星的大眼睛出了神。 终于见到她了。终于近在咫尺了。 也许是因为有这样的感慨,所以我很自然地踏出那一步。 我踏出充满勇气的一步,要把她从孤单的世界拯救出来。 「花森,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事。」 花森没有回答。我用力握住她的手。 花森,别担心。无论是怎样的结果,我都不会抛弃你。我暗暗想道。 她可以感受到我的心愿吗? 「……唉。」 轻微的叹息声。花森轻轻地叹气。 缥缈而柔弱,却可以感受到她认输的叹息声让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那双带着星光的眼眸注视着我,露出为难的微笑。 我微小的心愿似乎已经传达给满天的星星。 「嗯,好吧。佐仓,没问题。事到如今,我不可能不告诉你。真拿你没办法,我会告诉你,把你所不知道的告诉你。」 「花森……」 她带着比眼泪更宝贵而缥缈的痛切笑容开口。 语带诙谐,但又充满决心。 那是一个在夹缝世界编织出的生命故事。 「佐仓,你好好听着我从出生到死的故事。」 坐在没有海浪声的沙滩上是很奇妙的感觉。 花森让时间停止下来。我先吃了她带来的面包和其他食物补充能量,然后又把小夕事件的后续情况告诉她。 我无法拯救她,她最后死状凄惨。在这样的事实面前,只能祈祷她平静离开,想着再也无法见到的那个笑容。 然后,我们天南地北闲聊着学校的事、大家都很担心花森的事。 那是一个月亮、星星、风和云,所有的一切都停止的奇妙世界。没有声音的空间让人倍感寂寞,但我们彼此紧握的手指很温暖。 当聊天结束后,花森开口。 她对我诉说自己成为『死者』的故事。 「我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死了,那时候我爸爸刚去世不久。」 她用寂寞的声音说。 我用力握住她的手,让她不再犹豫。 「我之前说过他们离婚的事吧?之后,我和我妈妈两人相依为命,生活比想像中更辛苦。可能是因为除了工作,还要照顾孩子,很多事情都让我妈妈感到心力交瘁。虽然我年纪很小,但也知道妈妈撑得很辛苦,常常发现妈妈又累得面无表情。」 花森说,亲戚说的一些无心的话也对她妈妈造成影响。 竟然抛弃生病的丈夫,难道眼里只有钱吗? 诸如此类的话都造成了影响。 「有一天,妈妈说要带我去深山里的漂亮河边透透气。妈妈工作那么忙,竟然请了一天的假陪我,我乐不可支,抱着便当兴奋地出门。我唱着歌,笑个不停,相信必定是美好的一天。」 但是。 花森继续对我吐露。 「但是,最后并没有成为美好的一天。那一天,我在四下无人的深山河里淹死了,我妈用力把我的头按在河底。」 「!」 这番告白太震撼了。我不由得想起花森以前说过的话。 她是我基于个人因素想要帮助的女孩。 我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我想我妈妈应该只是一时鬼迷心窍。离婚之后,她工作很辛苦,而且还必须照顾女儿,却没有人可以依靠。现在回想起来,我妈妈当时应该身心俱疲。虽然她从来不乱发脾气,是理想的妈妈,但我相信她内心有很多痛苦。我相信你能够了解。」 「嗯,我能够了解。」 我当然了解。因为我知道母亲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点点头,花森继续说着当时的情况。 她被她妈妈按在水里无法呼吸,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妈妈的手按住她的头。她继续诉说着这一切。 但是── 「但是,我还是搞不懂一件事,我在想,我妈妈是不是想救我。」 「她想救你?」 我惊讶地问,花森说出了她内心难以承受的想法。 最初是因为在河里玩的花森脚下一滑跌倒了,她妈妈发现异状,立刻飞奔过来,向在水中挣扎的女儿伸出手,但那双手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当时我年纪还很小,在水里惊慌失措,所以无法回想起妈妈的手是想要救我,但没有成功,还是突然把我按在水中,让我从痛苦中解脱。我完全想不起来。」 我陷入沉默,她继续诉说着记忆。 花森死了之后成为『死者』。 在之后的伤停时间内,她妈妈的精神状态改善,所以母女之间的相处没有问题。 花森还告诉我,无论她妈妈工作再忙,都会为花森庆生,还会特地请年假赶去学校参加教学参观日,的确很有母爱。 但是,正因为这样。 「我搞不懂自己到底是死在妈妈手上,还是发生了意外。当伤停时间结束之后,妈妈会不会遭到逮捕。我无法了解真相,既然伤停时间会抹灭之前发生的事,我也就不得而知。即使有办法知道,我也不想问妈妈这种事。我不愿去想妈妈杀了我这种事,如果事实不是这样,我会无法原谅一直在怀疑妈妈的自己。我的人生只剩下后悔。」 泪水从花森的眼中滑落。 那是凝聚悲伤的透明水滴,不断滑落的泪珠似乎在慢慢融化少女的心。我更用力握住她的手。 花森说,她有一件后悔的事。 有一次,她实在忍无可忍,在和妈妈吵架时复仇。她把她妈妈以前送她的玻璃摆设丢到墙上打破了。因为她希望妈妈可以感受一下她的痛苦。 但是,她妈妈见状,只是为难地笑笑。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向她道歉。花森在那一刹那意识到,自己无可救药了。原本想伤害妈妈,却为自己留下了一辈子都无法消失的伤痛。 「我以前就很乖,也很爱哭,但这样的话会被这个世界压垮,所以我努力让自己露出笑容,很想大声叫喊,我并没有不幸。这一招真的很有效果,我多了很多朋友,每天都很开心。但是……」 她停顿一下,吸了一口气。 好像准备把无法疗愈的伤痛全都吐出来。 「当我一个人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死者』会有终点,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今天。这种恐惧始终挥之不去,而且被所有人遗忘的恐惧也向我扑来。无论现在是多么要好的朋友,之后也会变成从来不曾有过交集。更可怕的是回家这件事。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当我看到妈妈笑着迎接我回家时,我笑不出来。因为每次对妈妈说『我回来了』的时候,内心就发出惨叫声。所以即使放学之后,我也不回家,在外面游荡。每当太阳下山时,就希望时间停止。结果有一天,时间真的停止了。那时候我才发现,我的罣碍是希望自己可以笑着对妈妈说『我回来了』,我希望自己没有任何后悔,对妈妈说一声『我回来了』。」 虽然明知道自己绝对无法做到。 花森落寞地说完自己的回忆,我完全说不出话。 之后,花森过着和其他『死者』相同的生活。 有许多死神来帮助她,但都无法解决她的罣碍,伤停时间持续多年仍然没有结束。有一天,她收到了一封信,建议她以『死者』的身份成为死神。花森思考很久之后,决定成为死神。因为她想要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伤停时间充满希望。之后,她遇见了许多『死者』,一直活到今天,在绝望中寻求像砂粒般的奇迹。 之后又过了很久很久,简直就像是永远的日子。 但是,她并没有找到幸福,成为了高中生。然后── 「然后就认识了你。」 她看起来很高兴。 花森带着可以赶走所有悲剧的笑容对我说: 「我觉得遇见你之后,我稍微有点改变。嘿嘿嘿,现在说应该没问题了,起初我觉得你这个人很阴沉,你深陷苦恼,最后还是勇敢站起来,我发现你渐渐绽放出迷人的光芒,然后就觉得只要有你在身旁,伤停时间似乎也不是一无是处。虽然我之前都是勉强挤出笑容,但渐渐有些日子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所以当你知道我是『死者』的时候,我觉得一切都完了……但你还是救了我,把好像迷路小孩般幼小的我带到明亮的月光下。所以我才会在这里。我现在终于知道,你的身旁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地方。」 「……是吗?那是我的荣幸。」 那是花森无比纯洁的告白。 我的脸很烫,身体也很烫,握在一起的指尖好像随时会烧起来。我很担心她会察觉我的心跳声。不,她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因为我也从她的指尖感受到她的心跳。 我很感谢能够在这个无可救药的世界遇见她。 在绝望的大海中挣扎的我们遇见彼此,绝对不是偶然。因为我们终于在失去之前,知道这就是幸福。 「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对你说实话。虽然我一直想要告诉你。」 「别说了,我都知道。」 「谢谢,真的很谢谢你。」 她柔软的头发触碰着我的肩膀,被泪水沾湿的脸颊靠过来,紧握的手指用力抓住了我的心。我搂着她纤瘦的肩膀,她全身的温度在为自己活着呐喊。 我没有死。我还没有死。 活着。我们活着。 我们在只有彼此的世界,确认着生命的温度。 就像一次又一次拼凑凋零的生命。 我们在失去时间的世界刻下永久的记忆。 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个还给你。这是什么意思?」 「啊?喔……」 花森看到我从口袋里拿出的万圆纸钞,发出了尴尬的声音。 我莫名地有一种得意的感觉。 「我想借此向你道歉。」 「道歉?」 「打工的事,还有其他很多事。」 「你觉得这种东西可以解决我们之间的关系吗?」 「当然不可能……对不起。」 「下次不可以再这样,我很受伤。」 「嗯,对不起,我绝对不会再犯了。」 花森在说话的同时嘿嘿笑起来。我也跟着露出微笑。我最喜欢这个瞬间,因为我觉得可以独占花森的笑容,同时也知道她总是让我发自内心地放松。我相信我们永远会是这样的关系。 所以才会找到这个答案。 「我们来创造回忆。」 「啊?」 我仰望夜空,编织希望。 「即使最终会失去,但只要能够笑着过日子,我相信其中就有重要的意义。虽然无法消除悲伤,但只要能够找到更胜于悲伤的幸福,就一定会庆幸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我从朝月身上学到,对明天怀抱希望比对过去感到害怕更能够得到幸福。我们要在最后创造这种奇迹般的时间。」 「……嗯,你说得对。」 少女迷蒙的眼眸深处绽放出小小的花朵。 「哈哈哈。」久违的声音灿烂绽放。 悲伤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他特别的情感。 这时,我确信她的伤停时间将会无比幸福。 因为这么出色的少女就在我身旁。 「嗯,佐仓,谢谢你。嘻嘻!我觉得浑身是劲,那就请多多指教了。」 「好,也请你多指教。」 「我会很期待,你一定要让每天都很开心。」 「那当然,我会展现实力。」 花森笑了,我也笑了。渴求彼此的手分享着幸福。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干了,泪痕消失。 我们拥有彼此,在不存在的世界,沉浸在永远的时间中。 我和花森最后的时间拉开了序幕。 我们共同创造回忆的日子真的很开心。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们度过了绝对可以称为幸福的时间。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终点就在眼前的现在,觉得每一天都很宝贵,每一天都和之前完全不同,可以感受到是特别的日子。 「好,佐仓,我们今天去吃鸡翅吃到饱。」 「为什么只有鸡翅吃到饱?」 有一天,花森带我去吃鸡翅吃到腻。 「撞他!推他!打他的眼睛!」 「我告诉你,这全都是违规行为。」 又有一天,我们去看运动比赛,结果我从头到尾都在向她说明游戏规则。 「呜呜呜……这部电影太催人泪下了,我好感动。」 「你九成的时间都在睡觉,我告诉你,这部电影是喜剧。」 还有一天,花森在电影院睡午觉,我忍不住这样吐槽她。 我们尽情享受欢乐的每一天。终点就在眼前。但我们想大声叫喊:「那又怎么样?」 至于这些日子的打工问题,花森最近完全没有接到任何指示,只有我家的信箱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一人份的薪水。 花森得知这种状况后虽然抱怨说:「什么?竟然没有付我薪水!唉!」但我很感谢为这个世界带来不可思议的某种力量,因为我认为这是在向我传递讯息,要我拯救花森。 因为这个原因,所以让我更加投入这样的生活。 「要不要来亲亲?」 「为什么突然要亲亲?」 「别担心,只会有点刺刺的感觉而已。」 「你的嘴唇是什么做的?」 「因为我想拍照之后传给全班所有的人,你觉得怎么样?」 「你别闹了,也不想想之前同学有多担心你。」 「对啊,因为班上的万人迷女生被阴险的男生攻击了。」 「对不起喔,我这么阴险。」 「既然这样,今天我们就去唱KTV,你请客。」 「这是怎样的因果关系,而且还要我请客。」 「我要开怀大吃甜点!」 「不是要唱歌吗?」 在这样的日子中,我们做了很奇妙的事。 「仔细想一想,不用一下这么厉害的能力简直太浪费了,所以我要开始大肆捣蛋。喔喔!」 「啊?」 月历上的日子走过了十一月,在可以清楚看到冬天背影的时候,花森说的这句话,成为这一切的起点。 花森的意思是,她有能力让时间停止,如果不运用这种能力来玩一玩简直是暴殄天物。虽然我完全搞不懂哪里暴殄天物,但我知道阻止她也是白费力气,所以就很不甘愿地陪她一起玩。 「啊哈哈,佐仓你看,这简直是杰作。」 「你是小学生吗?」 她的捣蛋真的都是一些很无聊的事。 她在学校让时间停止,然后在校长的额头上写『给我蔬菜,其余免谈』,把写了『外遇,不可以。吉田留』的纸条塞在教现代国文的古木老师口袋里,做一些让我怀疑她脑筋是不是有问题的傻事。 但是之后很自然地发生变化。 虽然我们并没有特别讨论,但开始想一些能够帮助别人的主意。看到独居老人,就主动协助打扫庭院;看到河水脏了,就主动去捡垃圾。在停止的世界播下小小的幸福种子。 在这样的日子中,也留下了这样的回忆。 「嗯,只有我们两人享受这片绝佳的景色,真是太奢侈了。」 「是啊,这是宝贵的经验。」 深夜,我们在学校的顶楼看着满天的星空说。 这一天,花森说:「我要去向曾经培育我的学校报恩。」于是我们决定去打扫学校。 让时间停止后,我们溜进学校,偷了钥匙,然后在晚上没有人的时候打扫完学校。 打扫结束的休息时间,花森说想去顶楼看看。当我们来到顶楼时,意外看到了满天星斗。「哇,太美了。」花森感动大叫着,似乎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在辽阔的夜空中眨眼的璀璨星星令人雀跃兴奋,忍不住回想起孩提时代。 「你以前没做过这种事吗?」 我把水壶里的热水倒进带来的泡面中时问。 「哪种事?」 「晚上溜进学校不是很简单吗?」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 「太意外了,这不是很容易想到的事吗?」 「因为一个人玩也很无聊,而且我以前并不怎么喜欢这种能力。」 听到花森回答时落寞的声音,我终于了解一件事。 原来是这样。 无论再怎么方便,再怎么有趣,只要一想到这种能力为什么而存在,也许就无法喜欢这种能力。我忍不住自我反省。 花森自顾自仰望着夜空轻声细语着。 「好奇妙的感觉,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们两人。」 「是啊。」 从顶楼放眼望去,可以看到城市的灯光。因为在山上的关系,所以平时住的城市看起来像是遥远的凡间,我和花森两人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要不要就这样让时间停止,只有我们两人一起生活到永远?」 「这有点像是人类灭亡了。」 「没错。原来我是因为背负着悲伤而诞生的魔王。」 「你别把自己说得像电玩里的大坏蛋。」 「如果是电玩,那你就是不起眼的村民。」 「凭哪一点说我是不起眼的村民?」 「长相吧。」 「我可以哭吗?」 「佐仓,决战吧!来打大魔王!」 「我只是村民,竟然要派我去打魔王,这个村庄也太黑心了。」 「看招,魔王踢!」 「小心点!拉面会洒出来!」 花森踢了我一脚,我们就开打了。两人扭打在一起,完全不管制服都皱成一团。不小心碰到她皮肤时,发现格外温暖,心脏用力跳动。 最后打得上气不接下气,躺在那里时,聊着更奇妙的话题。 「你知道『阿卡西纪录』吗?」 「我曾经听过这个名字,到底是什么?」 「那听过『透明书』吗?」 「这就不知道了。」 「那我来告诉你。」少女对我说,「据说『阿卡西纪录』永久记录了这个宇宙所有的记忆、现象和概念。」 花森又接着说明。 阿卡西纪录是超越世界、超越时空,记录从宇宙诞生之前开始,到遥远未来为止所有一切的记忆媒介。 「伤停时间最终会让一切归零,但并不是消失,只是看不见而已,会留在阿卡西纪录中的『透明书』上。以前协助我的死神曾经这么告诉我。」 「这样啊。」 不知名的死神编织的宇宙记忆。 我从中感受到神奇的可能性。 「我认为这是很久以前,有人为『死者』编的故事。曾经活着的证明绝对不会消失,一定会持续留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虽然听起来像是安慰,但所有『死者』最后都会走到这一步。然后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决定上路离开这个世界。我很希望有这样一本书。」 「是啊,我也希望。」 并不是永远都无法回想起来,这个世界的记忆只是留在人类遥不可及的地方。 听她这么说后,我很想看一看那本书。因为这本透明的书上所写的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故事。 「我好想看看。」 「呵呵,人类不可能看到,因为只有神才能看这本书。」 「那可未必,即使现在不行,也许有朝一日可以看到。」 「不可能,你会连有这本书的事也会忘记。」 「也许会忘记。」 「一定会忘记。」 「也许会想起来。」 「不可能。」 「谁知道呢?」 「不跟你说了!」花森嘟哝着,但脸上的表情很开心。 花森说得没错,我应该无法想起来,但也许会想起来。至少抱有这样的期待并不是坏事。失去记忆的世界终将来临,但也许我会在那里发现那本书。 我向璀璨的星空寄托这个希望。 终点越来越近。我隐约感受到这种寂寞。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花森在十二月上旬时,决定要清算几件内心牵挂的事。 「好久没来这里了。」 「嗯。」 下了公车,看到熟悉的街道时,我忍不住小声嘀咕。 我们首先来到小夕居住的地方。虽然很关心事态之后的发展,但始终没有勇气来这里,不过花森说「我想知道小夕的妹妹最近的情况」,于是就鼓起勇气,和她一起来这里。 但在小夕家人眼中,我们是陌生人。 原本以为很难打听到消息,幸好我们认识一个消息灵通的人。 「哇噢噢!喂,你们来这里干嘛!?」 「干嘛!不必这么紧张。」 我满面笑容走向今天也在公园角落睡午觉的雨野。 雨野一看到我,立刻发出了惨叫声。 「佐仓,之前发生过什么事吗?这个大叔似乎很害怕。」 「为什么这样呢?啊呀,我口袋里竟然有美工刀。」 「啊啊啊!」 玩笑就到此为止,我们向雨野打招呼之后,向他打听了小夕家的近况。 「她妹妹好像没问题,没有受到虐待。」 「那起事件发生后,她父母离婚,妹妹的亲权归爸爸。」 「她爸爸并不是帮凶,只是无法阻止老婆家暴而已,现在他们父女两人生活过得不错,也有观护人介入,所以不必担心。」 雨野又补充说,小夕的妹妹失去姐姐之后,心灵承受很大的创伤。听他说了这些情况之后,只能勉强算是松一口气。 虽然很难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但至少小夕之前担心她妹妹的安全问题无虞,这算是唯一的救赎。 既然这样,我们也无法再帮什么忙了。虽然才刚到,但我们立刻决定离开。向雨野道谢之后,就转身迈开步伐,没想到发生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花森停下脚步,突然转过身。 我看到雨野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对雨野说了出乎意料的话。 「雨野先生,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啊?」 「我知道,其实你心地很善良。」 「……」 雨野说不出话,但花森继续说下去。 她美丽的脸庞上露出带着慈爱的笑容,继续说: 「我知道有些『死者』无法接受自己死亡的现实,希望别人也陷入不幸,但你详细调查了小夕家的情况,我相信这才是你的真心。所以我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得到救赎,我相信这也是小夕的心愿。谢谢你。」 花森鞠躬后迈开步伐,我也跟着鞠躬,追上花森的脚步。虽然曾经发生很多事,但既然花森原谅了他,那我也要原谅他。我终于能够坦诚地这么想。 歹势啦。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个隐约的声音。 我们又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幸福。 这天下午,我们又清算了另一件事。 「不知道她愿不愿意和我们见面。」 「这件事真的没把握。」 那是我刚成为死神时曾经造访的国立医院。我们站在朝月的妹妹入住的病房门口,紧张地小声讨论。 我一直很关心,在朝月车祸身亡的世界,她妹妹怎么样了。 我们和她之间唯一的交集,就是之前去送礼物给她的时候,但朝月的伤停时间已经结束,就连我们曾经见面这件事也归零了,所以有点担心她不愿和素昧平生的我们见面。 我们事先联络了朝月的妈妈,所以得以进入病房。朝月妹妹的状况的确很严重。 女孩在白色病房内看着窗外诉说着,把伤痕累累的心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很后悔。」 「……」 用这句话开头的诉说的确充满了后悔。 「住院之后,我每天的生活都变得很无聊,从早上起床后到晚上睡觉之前,所有行为都受到限制。」 「起初还没什么问题,因为同学每天都会来看我,但之后他们来看我的次数越来越少。这也不能怪他们,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的生活,而且我还会对他们乱发脾气,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是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所以就对着唯一陪在我身旁的姐姐发脾气。因为我无论对姐姐做什么,她都不会生我的气,我就欺负姐姐。」 「没想到那一天,连姐姐也离开了我,这时我才终于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犯了无可挽回的错误。」 她一口气说完后低下头,我和花森见状,只能陷入沉默。 她一定很懊恼。因为在失去之后才发现对自己多么重要。 她一定很痛苦,因为必须接受失去重要的事物,自己仍然得活下去的现实。 她的懊恼永远没有机会弥补。因为死去的人绝对不可能复活。 (……) 但是,即使这样── 「诗织,请你收下这个。」 「啊?」 即使这样,我仍然不想要放弃。 「这是……」 我从带来的纸袋中拿出那样东西,轻轻放在她白嫩的手上。 诗织满脸惊讶,我对她说: 「我们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把这个交给你。因为我曾经听你姐姐提过,你很想要这个。虽然原本应该由她亲手交给你,但现在不可能了,所以我代替你姐姐交给你。对不起,这么晚才送给你。」 「我姐姐……」 诗织打量着手上的皮包。 我花了一部分打工的钱买了她第二想要的皮包。在朝月的伤停时间结束时,她送妹妹皮包这件事归零了,但她妹妹想要这个皮包的事实并没有改变,而且朝月想要借由送她妹妹皮包这件事达到的目的也没有改变。 「你姐姐一直希望和你和好,她希望送这个皮包给你,成为修复你们之间感情的契机。虽然已经无法如愿了,但她的心愿并没有消失。你姐姐很爱你,希望你记住这个事实,即使你们曾经不和,但在内心深处紧紧相连,所以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找到自己的幸福,连同『死者』的份坚强地活着。」 「……姐姐。」 女孩紧紧抱着皮包,没有说出口的话和泪水一起滑落。 于是我们决定离开病房。 此刻,她的内心应该只有悲伤,但有朝一日,当她能够体会姐姐的心时,她一定能够露出笑容。我们在向她道别时相信这一点。 一滴泪水滴落在皮包上。 这一天,我们清算了好几件事,但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得灿烂。 那天傍晚,从医院回家的路上。 花森突然默默牵起我的手。最近这个动作已经成为她要让时间停止的暗号。世界瞬间停止,只剩下我们两人。 「佐仓,走吧。」 「好。」 我们走向没有声音的世界。 停止的人、车、号志灯,我们穿越所有的一切,继续走在路上。 回过神时,发现周围空无一物,我们已经来到坡道的顶端。 刚才走过的坡道就在我们身后,前方是长满铁锈的阶梯,下方是一片住宅区。我对那些在我陌生的地方生活的人产生奇妙的感觉。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问花森: 「你觉得那个礼物会留下来吗?」 「不知道,我也不清楚那个皮包会不会成为修正对象。」 如果由花森交给朝月的妹妹,根据伤停时间的规定,绝对无法留下来,所以我用自己的钱买了皮包,交给了朝月的妹妹……接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简短的对话结束之后,我们再度沉浸在停止世界的寂静之中。 好安静。这个世界真的很安静,只听到心跳的声音,也许坐在我身旁的花森也可以听到。 这一次是花森开口。 「佐仓。」 「嗯?」 「那一天,我最后和朝月聊天了。」 「啊──」 那是虽近却远的往事。那是朝月伤停时间的故事。 她说着我所不知道的部分。 「事情已经过去了,所以我才告诉你。其实我原本想把朝月是『死者』的事告诉你。因为我觉得朝月无法放下她的罣碍,你又在那个节骨眼成为死神,一定有某种意义。但是朝月不希望我告诉你,我搞不懂为什么,那是你们最后的时光,这样真的好吗?」 花森仰望着微暗的天空继续说道。 「但这么做似乎是正确的决定,在你和朝月共度最后夜晚隔天黎明时,朝月打电话给我说:『幸好没说,我和佐仓聊了很多关于未来的事,谢谢你。』」 「……」 「呵呵,你该不会已经知道了?」 「嗯,是啊。」 我知道。我知道朝月最后期望的未来。 我知道朝月渴望幸福,即使让我陷入痛苦也在所不惜。 「对不起,因为朝月要我瞒着你,在时机成熟之前都不要告诉你,我答应她了。」 「没关系,这样比较好。」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这样真的比较好。」 我不是说谎,是真心这么认为。 朝月太厉害了,竟然要求花森在时机成熟之前都不要告诉我。她太了解我了。 在我刚成为死神的时候,一定无法理解朝月的想法。 也许会恨她,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苦。 但是,和许多『死者』接触之后,如今终于能够接受这件事。 接受我为朝月而存在这件事是一种幸福。 「朝月说,佐仓就多拜托了。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 「她还要我提醒你三餐要正常。」 「她是我妈吗?」 「还不止这些,她还说,佐仓的功课不太好,要我教你功课。」 「烦欸,她真是多管闲事。」 「还有……」 「喂!还有?到底有多少遗言啊。」 我只是随口说这句话。 花森的表情贯穿了我的全身。 「有很多啊,因为我们聊了很久,她说要让你连同我们的份得到幸福。」 「!」 花森在哭。她流下一行泪水。 我终于发现她内心深深的寂寞。 「她还说,她妹妹的事也拜托了。朝月果然放不下她妹妹,但最后还是选择上路。因为她说希望最后是和你共度的时光。很寂寞,真的很寂寞,但不会害怕,离开这个世界并不可怕,伤停时间永远持续才可怕。但是真的很寂寞,去一个什么事都想不起来的世界太寂寞了。」 「花森。」 我紧紧抱着她,用力抱着这个颤抖的少女。 脸颊碰触到的眼泪很烫,好像生命的水滴般燃烧。 很寂寞。很寂寞。她不知道承受了多少次这样的悲伤。 我、我…… 「我无法为朝月做任何事。」 「你在说什么啊,因为有你,朝月才终于上路,谢谢你。」 我紧紧抱着她,感受着生命的温暖下定决心。 我一定、一定要让她幸福。无论再怎么寂寞,这是最重要的事。 我用颤抖的指尖抓着少女,下定了决心。 向晚的昏暗天空下,我们紧紧拥抱可以称为永远的时间。 那天之后,我们共度了无可取代的宝贵时光。 我们时而欢笑,时而喜悦,燃烧着所剩不多的生命。 我们很快乐,很开心。 平淡日常中的一切都闪闪发亮。 在这样的日子中,我对伤停时间有了新的认识。 我觉得伤停时间是为了给所有人带来幸福。事到如今,我发现了这样的可能性。 所有『死者』都无法放下罣碍,但都找到了微小的幸福,离开这个世界,那是无法留在任何地方的缥缈记忆,但我们这些死神会记得。在我们忘记之前,把他们走过的路像种子一样散播全世界──我相信其中一定有美好的意义。 我们在这段日子中经常让时间停止,播下了许多种子。 看到寻狗启事,就努力找到它,然后把它带回它主人的家。 听到有夫妻在吵架,就在他们家中找出全家福照,放在他们中间。 我们不知道这种行为到底有多大的意义。 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修正,最后到底能够留下多少。 即使最后被修正,但接收到幸福的人如果能在修正之前把这些幸福带给其他人,伤停时间应该可以发挥无限的可能性。 我想起花森最初对我说的话。 ──我们的理念是借此让人充满『幸福』,让整个社会、整个世界都『幸福』。 当时我充耳不闻,以为是邪教,但现在才发现,其实她一开始就已经告诉了我答案。 这个世界很残酷,但到处可以发现温柔的种子。 这些种子可以无限开花、扩散,这正是人类所需要的。正因为我的人生无可救药,连时薪三百圆的打工也紧抓不放,才能发现这是多么宝贵。正因为会忘记,所以才努力散播这种宝贵。我在渐渐逝去的日子中产生了这样的体会。 这种天马行空的思考带给我小小的勇气。 时间流逝,冬天来临。还有十天、七天、五天,我打工的日子也即将进入尾声。 最后,终于就是那一天了。 「佐仓,早安!」 「嗨,早安。」 十二月二十四日,终于迎接了打工的最后一天。 持续了半年的打工,最后一天竟然是平安夜。 窗外下着雪,变成一片白色的世界。从天而降的礼物好像祝福,令人感到高兴。 这一天,一大清早就出现在我家门口的当然是花森。她穿了一件鲜红色的大衣,搞笑地说着:「哇,超冷。至于到底有多冷,我觉得冷得连冲绳也不见了。」但看到她脸上成熟的表情,我恍然大悟。 啊,她终于做出最后的决断。 她要把这一天作为她的最后一天。 我很感谢她表现得一如往常。 「佐仓,我今天要去一个地方。」 「嗯,我知道。」 我清楚知道花森的决心。因为最后的这段日子都是为了这一刻而存在。没问题,我绝对不会让你孤单。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时间停止了,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人。 积雪和飘落的雪消除了世界的声音。 我们在冻结般的冰世界相视而笑。 「花森,走吧,我陪你。」 我们走向白色的黑暗。 因为花森要做最后的清算。 「佐仓,欢迎光临,来,进来吧。」 「打扰了。」 那是一个小房间。 差不多相隔两个月。花森家漂亮的门柱和井然有序的花圃都染上了一片白色,但仍然让我有一种怀念的感觉。 我走进这栋感觉阴郁的小房子,跟着花森来到一个小房间。在开着暖气的舒服房间内,我看到一个坐在放着马克杯的暖炉桌内昏昏欲睡、身处在停止时间内的漂亮女人。 我不需要思考就知道,就是这个女人。 「佐仓,我向你介绍,她就是我妈妈。」 「阿姨,你好,我是花森的同班同学佐仓真司。」 虽然明知道没有意义,但还是鞠躬,向花森的妈妈打招呼。 我想以后应该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你们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 「对不对?对不对?大家常说我们是美女母女。」 花森听了我说的话,哈哈大笑起来。 花森说得没错,花森的妈妈真的很漂亮。 她五官端正,有一双大眼睛,看到她的时候,和看到花森时的感想完全一样,就连浑身散发的感觉也很相似。当花森年纪增长,变得稳重之后,应该就是这样。 「啊,家里真温暖。佐仓,你要喝什么?」 「不,我不用了,我在这里等你。」 我在产生这些感想的时候,发现花森很紧张。虽然她努力维持一如往常,但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于是,我摇摇头,在花森妈妈的正面──稍微偏一点的位置坐下。 因为我认为这个位置既不会妨碍到花森,而且也不会让花森有孤军作战的感觉。 花森似乎感受到我的想法。 「对喔。呵呵,谢谢你,佐仓,你真体贴。」 「还好啦,普通而已。」 我没有谦虚,真的只是普通而已。 因为想到花森接下来打算做的事,我认为必须做这种普通的行为。 花森感受到我的心意,紧紧握住了我的手,然后用力深呼吸。我感受着她颤抖的手指祈祷。别担心,因为你本身的坚强,才能走到这里。我深信这一点。 「好,那就开始吧。」 然后,终于开始了。 这是她临终的清算。 「嗯,妈妈,你好。对不起,突然把时间停止了。虽然我想和你好好谈一谈,但感觉没这么容易,所以我决定在这种状态下和你说话,我希望你听听我真实的想法。」 花森对着静止不动的妈妈诉说着。 带着所有的亲情和后悔。 「我记得是在我小学二年级时开始和妈妈一起生活,那时候爸爸生病了,你带我一起回到外婆家。虽然很寂寞,但我没事,因为我知道妈妈很努力。我没有说谎,那时候,我真的很支持妈妈,一直、一直在心里支持妈妈。」 花森手指颤抖、声音也颤抖,但带着坚定的心继续说下去。 她在对自己所爱的人说道别的话。 「爸爸差不多就是在那时候去世。我在葬礼上哭了,但你没有哭。我知道你其实很难过,因为很多人都对你说了很难听的话。」 她低头说出了内心的痛苦。我之前就听她说过这些事,那些人用很难听的话骂她妈妈。 当初是你不要你老公,离开了他,现在想回来拿保险金吗? 那些人骂了很多这样的话。 「我知道你很辛苦,也很痛苦。你工作也很辛苦,有一次,你的上司打电话来家里,你刚好在洗澡,我好心想要帮忙,就接起了电话,立刻听到不堪入耳的骂声,吓了我一大跳。原来妈妈生活的世界很痛苦,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因为当时是那样的状态,所以当我们母女两人去深山时,才会发生那起事件吧。那一天,妈妈的笑容很疲惫。我明明发现了,但因为好久没有出游,我太高兴了,所以并没有放在心上。如果当时我稍微多留点神,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未来。只要我稍微、再稍微留点神的话。」 花森的指甲深深掐着我牵着她的手,我忍着疼痛思考,不知道花森为这种后悔自责多少次。 不知道曾经有多少次回想起溺水的记忆。 不知道曾经对不是梦境的现实绝望了多少次。 不知道花森曾经多少次── 「差不多半年之后,你换了工作,之后的精神状态就好多了。虽然经常无法回家,但工作环境很理想,无论工作和家庭都渐渐充实。无论再怎么忙,我们每个月都会去旅行一两次。那段日子真的很开心,你看起来也很开心。新生活对你来说是幸福的日子,但是,对我来说,却是很不满的生活。」 泪水滴落在好像沙子般的心上。没有东西能够承接后悔的泪水。 她用带着泪水的呐喊向心爱的妈妈求助。 「从那天开始,我的时间就停止了。无论再怎么笑,都无法再像那天一样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了。无论做任何事都无法满足,也无法忘记。我的人生在那个瞬间停止了。」 她泪流不止。 她的心已经疲惫,无论做任何事,都会因受伤的心而疲惫。因为她不愿伤害妈妈,所以总是勉强挤出笑容,因为这样的贴心而疲惫。 因为她太贴心,所以心灵受了伤,她必须让伤口持续化脓的时间停止。 尽可能远离崩坏的时间。 「我不知道你在那一天到底做了什么,所以我在相信所有可能性的情况下说以下这些话。昨天很谢谢你,谢谢你满足我的任性,做了很多我喜欢吃的菜。今天早上也谢谢你,当我钻进你的被子时,你紧紧抱着我。很温暖,也很高兴,我也因此知道了有些痛苦无法消失,所以,妈妈……」 她要对妈妈说最后的话。 「我恨你,但我也爱你。谢谢你,再见。」 「花森──」 花森冲出去。她再也忍不住泪水,不顾一切地冲出家门。 我也跑起来,想要再度抓紧从我手心滑走的手。 穿越停止在半空中的泪雪。 我疼痛的腿踩在地面的白色泪海中。 花森,不用担心。你可以尽情地跑,尽情地流泪。 我无法阻止你,但一定会追上你,为你擦去泪水。 我一定,一定说到做到── 我这么想着,不知道跑了多久。 「花森。」 「佐仓。」 我终于追上她,不加思索地紧紧抱住她。 我抱着这个冰冷颤抖、孤单无依的少女,抱着这个无法继续活下去的少女。紧紧地、紧紧地一直抱着她。 我不会忘记这份温暖。即使忘记了,在宇宙的某个地方也一定存在。 我如此相信。 「花森,你做到了,你终于做到了。」 「佐仓、佐仓,我──」 在没有声音的世界,停止飘落的雪就像我们一样,无法去任何地方,只是停留在灰色的天空和白色的海之间,落地后就消失的短暂生命。 尊贵的白色虽然脆弱,但又凋零得如此美丽。 不可思议的生命故事即将走向终点。 我们默默走在一望无际的白色世界。 走到我身旁的花森突然停下了脚步,这是她的暗号。 我也停下脚步,在停止的世界回头看着少女。这个平淡无奇、随处可见的路边,似乎是我和花森的终点站。 「佐仓,就在这里结束吧。」 「好。」 我对花森点点头,靠在旁边的水泥围墙上。花森也跟着我靠在墙上。眼前一片白雪茫茫,覆盖了整个街道。 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声音。可怕的寂静贯穿耳朵。 「佐仓,对不起,你的打工几乎都耗在我身上。」 「不必放在心上,我很庆幸最后的对象是你。」 「喔,你刚才这句话让我小鹿乱撞了一下。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 「你很吵欸,我本来就很有异性缘。」 「啊哈哈,真的吗?」 然后,我们继续天南地北闲聊起来。 都是一些无足轻重,明天就会忘记的内容。 我们完全不在意户外的寒冷,因为我们紧握的指尖格外温暖,因为我们知道此刻最幸福。 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花森对我说: 「我之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临终可以这么美妙。」 「是吗?」 「嗯。」她轻轻点头。 「我之前不是说你很善良体贴吗?我并不是在说谎。我成为『死者』九年,我接触过的所有『死者』临终几乎都很悲惨。有人自我了断,也有人在失望中放弃了一切。我原本以为自己也绝对会像他们一样,临终的瞬间会陷入无穷的绝望。但是──」 花森轻声对我说: 「但最后并不是这样。我真的超惊讶,竟然可以有这么美妙的临终。虽然我无法放下罣碍,也无法满面笑容地说『我回来了』,但最后还是自己做出了决断,而且身旁还有人为我送行。我相信这是至上的幸福。佐仓,真的很谢谢你。」 「不用谢,我什么都没做。」 即使面对花森的告白,我一如往常的冷淡。但即使是这样的我,花森也都接受。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动动嘴唇,轻声对我说:「幸好是你。」 这句话比任何一切更能够抚慰我的颤抖。 「佐仓,所以啊──」 「嗯──」 我们又继续聊天。 我们聊着上天为什么让我们承受这些痛苦,聊着原本以为自己不可能找到幸福,聊着没想到幸福就在眼前,聊着这种平淡无奇的日常就是幸福。我们一直聊着这些事。 我很幸福,绝对很幸福。 甚至希望这样的时间永远持续下去。 甚至想要大喊,希望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 但是,我忍住了。 因为我相信,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我必须笑着送她上路,所以我一直面带笑容。 即使之后再也无法想起这一切。 「啊,对了,佐仓,我身为前上司,最后要告诉你一件事。」 「嗯?什么事?」 花森突然开口,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 看到那张纸,我想起来了。 「这是只有离职不再当死神时才能拿到的申请书,上次寄到我家。这是『心愿』申请书,只要在这上面写下你的愿望,任何愿望都可以实现。无论任何愿望,任何心愿都可以。」 「喔,对喔,你之前曾经说过这件事。」 我坦诚地小声回答。我想起她之前的确向我提过这件事。 「花森,那你的心愿是什么?」 我忍不住问她。 我想知道到底可以实现什么心愿,我想知道她在人生结束之前,到底许下了什么心愿。 她笑着回答我的问题。 这是一个年轻少女的渺茫愿望。 「我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就是暑假去游泳池那一天的事。我打算把心愿用在那天回家路上看到的那个『死者』男孩身上,希望『那个男孩的临终可以幸福』。」 「啊──」 我忍不住感到惊讶,但谁能责怪我呢?任何人都会惊讶。 因为她竟然用在这件事上,因为我忍不住想,她不是有更迫切的愿望吗? 但是,花森是一个善良温柔的少女。 「其实我原本想用在自己身上,即使无法死而复活,如果可以重新投胎,我希望稍微留下一点记忆,或是希望你在离职之后,仍然可以回想起现在的事。我原本想申请这种心愿,在昨天晚上──不,在今天早上起床时,仍然这么想。」 花森露出怀念的眼神,回想起渺小的后悔。 「但是,我现在想要对别人有一点帮助。如果说有什么遗憾,那就是小夕的事,无法拯救她的事,所以我要连同小夕的份,让别人的人生得到幸福。即使在充满痛苦的伤停时间,也可以庆幸曾经活过这一回。这就是我最后的心愿,现在可以真心这么认为。」 「花森……」 我回想起半年前和朝月共度的夜晚。 朝月说,花森的希望是世界和平。 当时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现在终于知道了。 花森希望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幸福。 她最大的心愿,不是可以留下自己曾经活着的证据,而是可以大声高喊,这个世界真美妙。 「佐仓,你能够接受吗?」 她露出调皮的笑容问道。 我当然能够接受。因为我没有任何理由可以阻止她。 「既然你已经决定,这样就好。」 「呵呵,谢谢你。佐仓,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叫着我的名字。她一次又一次叫着我的名字。 我回应了她。有点腼腆,又有一点害羞。 最后的罣碍无声无息地融化在白雪中。 「佐仓,我们最后来聊天。」 「好啊,要聊什么?」 「那就来聊你要如何克服欠了一屁股债的人生。」 「你也太狠了,直到最后都要吐我的槽。」 我们相互开着玩笑,聊了很多事。聊了以前的事,聊了曾经发生过的事。当我回过神时,发现和朝月那次一样,我们聊着未来的事。如果上了大学、如果和谁结了婚……我们聊着这种不存在的未来。 你喜欢我吗? 花森问我。 你一开始也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这么回答。 花森笑着回答说,因为她很有自信地知道,我会讨厌她。 我回答说,那时候真的很讨厌你。 真希望你以后可以想起这些事。花森小声嘀咕。 什么嘛。我惊讶地说。 做梦又没有关系。少女笑着说。 这也不错。我也笑起来。 也许会留在记忆的角落。少女如此期盼。 希望如此。我也期盼着。 她摘下一朵花,那是路旁不知名的野花。 这是幸福花。她这么说着,把花递到我面前。 当有人在临终很幸福时,就会有一朵花绽放。 不畏风雪绽放的花似乎有这样的传说。 真的假的? 我现在想到的。 什么嘛。 你不觉得听起来很美吗? 花森直到最后还是花森。 幸福是什么?遥远记忆中的那个人问。 我现在知道了。幸福就是知道此时此刻就是幸福。 幸福是在失去之前发现幸福。 幸福就是在失去之后,仍然回想起曾经拥有的幸福。 幸福就是即使回想不起来,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想起来。 这就是这个世界追求的真相。 我无法忘记。 无法忘记那些在痛苦中努力追求真相的人。 无法忘记努力让像雪花般稍纵即逝的生命绽放光芒的人。 为什么会来到这个世界?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诞生。 这种想法应该就是这个世界的心愿。 我紧紧拥抱着幸福的形式。 「──」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身旁空无一人,只有雪花不停飘落,世界开始启动。我没有流泪,脸颊却是湿的。我的右手拿了一朵花,拿了一朵名为幸福的花。 「啊!」 下一刹那。 那朵花不见了。 就这样消失了。 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整个世界都认为它不曾存在。 我内心失去了一样重要的东西。 「!」 我努力克制着快要流下的泪水,仰望灰色的天空。 雪仍然不停地飘落,但我不会让泪水流下来。 因为她一定不希望我流泪。我做到了。直到最后,我都没有让她失望。 所以,我一定能够下定决心。 「好,走吧。」 寂静的雪笼罩一切,我的决心也更加坚定。 时薪三百圆的打工,最后一天再度启动。 我的故事接近尾声。 这是一段似长又短,在世界旅行的奇妙日子。 目前的时间还是上午。我在纷飞的雪中回到家,发现信箱里有两封信,上面写着对我这个死神的最后指示。 『在午夜十二点之前,办理完离职手续。』 「喔……这样啊。」 第一封信中写了这样的内容,严肃乏味的文字让人觉得似乎该用敬语回答。 但又觉得如果收到一封文情并茂的慰问信恐怕会更受不了,所以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 反正重点是另一封信。 『请提出心愿。』 「嗯,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我看着第二封信嘀咕着,陷入思考。思考该如何使用自己的心愿。 当初是为了想去见妈妈,所以才开始打工。 但之后自暴自弃,完全忘了薪水的问题,只是为了记住朝月的事,继续打这份工。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日子最不平静。 但是,之后和『死者』接触的过程中,想法发生改变,产生了迟疑,但仍然没有放弃挑战。不知道最后会是怎样的结局?我觉得自己继续打这份工不是有什么目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所以当问我有什么希望,老实说,我有点伤脑筋。 「嗯,心愿吗?心愿喔。」 于是,在最后一天剩下的时间,我都在思考自己有什么心愿。 我嘟哝着再度走出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心血来潮地搭上电车去很远的地方,但并没有前往充满回忆的地方,只是随便找了一个车站下车,信步走在街上,顶着满天飘舞的雪,持续思考着。 (希望、希望、希望……) 但是,当然不可能浮现任何想法。 时间来到下午四点多。 我在空无一人的车站月台上嘀咕着: 「对,差不多该去那里了。」 我看着因为下雪的关系宣布电车停驶的电子看板下定了决心。 我相信这是某种讯息。 一定有人借着这场雪来向我传达讯息,叫我回头,告诉我不是这里,我该去的地方在另一个方向。我接收到这个讯息,深深地点头。 我知道,答案永远都在自己的内心。 思考就是花时间告诉自己,这是正确的选择。嗯,没问题,我已经接收到前进的勇气。 我背对陌生的地方,走向熟悉的街道。 我要在雪中去确认最后的答案。 灰色的云仍然在向晚的天空中蔓延。 从天而降的白雪是谁的记忆,抑或是谁的眼泪? 我在纷飞的雪中对他说话。 「弟弟,你果然在这里。」 「……」 我对和夏天时一样,眼神空洞地站在路旁的少年露出微笑。 就是花森寄托了最后『心愿』、不知名的少年。 我的答案似乎就在这里。 「我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心愿』用在你身上。」 「……」 少年没有回答,他仍然抱着那个旧足球,继续诅咒着这个世界,在我内心激发了使命感。 我产生了一种使命感,无论如何都必须拯救这名少年。 「弟弟,你听我说。」 我对他开口。 对着这个花森寄托希望、孤单无依的少年开了口。 「我一直希望自己的人生能够重来。在失去灿烂的日子之后,整个世界都突然失去了色彩。因为是这样的人生,所以我一直想要告别过去。我带着这份期待开始做这份工作,希望可以用自己的双手找回往日的灿烂。」 我在苦笑的同时继续诉说。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现在不再希望自己的人生重来。因为无论再怎么痛苦,无论再怎么辛苦,这样的日子就是我的人生。我需要的不是人生重来,重要的是接受自己的人生,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前进。每个人都是这样过日子,所以我也要带着过去向前走,我有自信,即使在忘记所有过去的世界,我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 所以,我不会把心愿用在自己身上。我再次下定决心。 比起努力不忘记这段日子,一定还有更重要的事。即使失去,也一定可以继续前进。我相信这一点,所以决定把心愿用在这个站在世界角落、几乎被灰色的雪淹没的少年身上。 我仰望天空,回想起当死神的这半年时间。 有一天,一名开朗的少女来到我家,邀请我当死神。 之后,终于又和朝月说了话,但她又很快离开我。 我在自暴自弃中见到黑崎,之后又遇见为爱痛苦的广冈太太。 然后遇见小夕,又失去了她。见到了雨野,和他和解。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很多,带着激情经历了不计其数的记忆。 然后── 「花森。」 我呼唤着这个名字,呼唤着这个一直在我身旁的少女名字。 虽然只有半年的短暂时间,但她在这段期间带给我无可取代的温暖。 即使我快冻结,即使我快哭了,她总是像太阳一样为我照亮世界。她的声音至今仍然留在我的内心。 ──佐仓,你听我说。 ──喂,佐仓,你在干嘛? ──佐仓,真受不了你。 「!」 就在这时,我后悔想起她的声音。 惨了。 我一直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想她。 我一直努力不哭,努力不让泪水流下来,一直撑到现在。但是,这一刻,这样的愿望落空了。 我不要。我不想失去。 我不想失去这半年期间,不想失去遇见的人,不想失去所有的一切。 我绝对不想忘记无可取代的少女,绝对不想忘记花森,我希望她可以永远留在我心里。如果可以,我想再见花森一次,任何方式都没关系。我们在一切都停止的世界聊天的最后瞬间,我没有流泪,但我的脸颊被泪水湿了。我一直避免去思考其中的意义。 这个世界很残酷。 因为会夺走我所有的回忆。 用力推我的背,要我活下去,要我向前走。 重要的记忆换来了巨大的坚强。 所以,我鼓起勇气。 因为我要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即将消逝的生命上。 我从口袋里拿出申请书和笔,在申请书上填写了心愿。花森已经给了他美妙的临终,既然这样,那我就成为一盏指引他走向临终的明灯,希望即使在下雪的夜晚,也能够让他毫不犹豫地走向前。 『希望这名少年能够坚定地向前走。』 「……」 「喔喔。」 当我写完之后,我发现眼前的少年直视着我。 他的眼睛是漂亮的绿色。他该不会是混血儿?我看着那双宛如镶嵌着全世界最鲜艳宝石的眼睛,擦拭着泪水,想到一件事。啊,没错,还没有结束,我还没有说她的事。 「弟弟,我的打工到今天结束了,但还有一点时间,既然机会难得,就听我说一说回忆。」 在我的人生中,曾经经历过一小段不可思议的时光。 那是大雪纷飞,白色缥缈的世界。 我对眼神空洞的他说。 这是我打工当死神时的事。 可以说,这份打工简直糟透了。 没有加班费。 没有交通费。 一大清早就会被叫出门。 而且工作内容是把像幽灵般的「死者」送去那个世界这种常识难以理解的事。 最离谱的是,时薪只有三百圆。 没错,就是三百圆。 看到这种金额,已经不是惊讶,而是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知道,这份工作简直糟透了。 「但是。」 没错。 但是。 「即使这样,我仍然向你推荐这份工作。」 我把生命注入像墓碑一样站在那里的他。 这份工作真的糟透了。 但是,同时可以获得无比宝贵的东西。 有许许多多的人从我面前消失。 每个人都给了我灿烂的希望。 「我希望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很多很出色的人。」 「……」 ──之后,我在雪中把一切都告诉了少年。 我回想起那段快乐时光,时而微笑,时而流泪。 虽然这个故事早晚会消失,但目前还是没有变成透明的明确记忆。 就像最后一次重新翻开回忆的书,传授给少年。 我相信有人可以继承这个故事。 我如此深信。 那一晚上。最后的晚上。 我用打工所有的钱买的手表放在爸爸可以看到的地方,然后钻进被子。 我对着窗帘外的寂静轻声诉说,让纷飞的雪承载我的希望。 「花森,改天见。」 我对着只剩下黑色和白色的世界说。 为什么没有说再见? 我想,我应该知道其中的理由。 「各位晚安。」 有人在梦中对我笑,我觉得他们听到了我的晚安。 最后的梦中有朝月,有小夕,这段日子遇见过的所有人都对我露出微笑。 我在奔跑。花森在我身旁。花森踢着足球,然后传球给我。我接过了球,然后一直奔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是令人怀念的、遥远日子的记忆。 ──────────────────────── 三年后 ──又见面了。 「……嗯?」 这一天,我又带着奇妙的感觉醒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时候早晨醒来时,就会有这种感觉。那种心痒痒的感觉,好像要想起什么,但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算了。」 即使再怎么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任何答案,所以今天也不再多想,像往常一样起床漱洗。 洗完脸,换好衣服,吃了一片吐司之后,走去看信箱。 我这才发现问题。 咦?我为什么现在看信箱? 邮差都是中午过后才来这一带送信,所以现在看信箱完全没有意义,但我发现自己早上都会不知不觉地去看信箱,简直就像以前每天早上都会收到信件。我有时候会有这种既视感,好像有什么我所不知道的神秘记忆在引导我。 「嗯,算了。」 即使我苦思冥想,也无法理出任何头绪,所以只能再度叹气,摆脱内心的烦躁走出家门。 走出玄关,户外是一片四月的清新晴天。 远处的公园内樱花飘舞,充分感受到朝气蓬勃的明朗春天。 「我出门了。」 我说完这句话,向外踏出一步,准备踏进全新的一天。 路上小心。 屋内传来带着睡意的声音。 我出生、长大的城市说偏僻冷清倒也不至于,但如果要问是不是很繁荣热闹,也让人不知该如何回答,反正就是一个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地方。 我一步一步走在街上,搭电车坐了两站。走出车站后直走,走进那里一所资讯专科学校的校门。 我进这所学校差不多一年。高中毕业之后,我发挥出前所未有的拼劲,接受了一次又一次面试,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份打工的工作,于是整天拼命打工。如今终于能够过着像正常年轻人的生活,我也很敬佩默默支持我的爸爸。 先不说这些往事,目前是上课之前的空档时间。 我不经意地向和我一样是重考生,平时很聊得来的女生说了今天早上的既视感,因为我还是想不透不知不觉去看信箱的行为到底代表了什么意义。这个宅女动员了她脑袋里的所有知识对我说: 「我认为这是和既视感相反的未视感。」 「未视感?」 我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忍不住反问。 她回答说: 「既视感就是对未曾经历的事产生了好像曾经经历过的感觉,未视感就是明明是已经经历过的事,却感觉好像是初体验。你的感觉应该就像是未视感的亲戚之类的东西,你只是忘记了,但在记忆的某个角落还记得这件事,所以才会产生这种感觉。你听得懂我在说什么吗?」 「完全听不懂。」 我老实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她发出低吟声后陷入了沉思。 她似乎对无法充分传达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感到心浮气躁。 「我想说的是,你以前曾经经历过这种事,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忘记了。所以你会对今天早上采取的行动产生既视感,但其实是因为未视感的回路──」 「喔。」 她又继续轻快地说了一大堆我更加听不懂的话,我不理会她,陷入思考。因为她刚才那番话中提到,过去曾经经历过,但因为某些原因忘记的这一点提醒了我。我忍不住想,之前是不是真的发生过这种事。 她说得没错,我对某一段期间的记忆很模糊。 那一阵子,爸爸闯祸遭到逮捕,朝月又因为车祸死了。接下来的半年期间,我每天都陷入绝望。即使想要回想当时的事,也总是兜不拢,所以如果真的是我忘记了,应该就是那段日子发生的事。 虽然我忘了自己重新站起来的契机,但觉得不能继续这样堕落下去,所以最后成功地靠自己的力量重新站了起来,在这段期间获得之后去参加超过一百次打工面试的活力,但也在这段期间体会了很多似曾相识的经验。 比方说,去朝月家,朝月的妈妈给我看她的日记。 又比方说,和半夜回来的爸爸聊手表的事。 除此以外,还有和高三时的同学一起去游泳池、自然公园时,都经常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这些既视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也许没有太大的关系,但我每次都觉得涌现了一股神奇的力量,结果就让我有活力四处面试找工作。这只是我的心理作用吗?我总觉得其中有某些具有深刻意义的事。 「所以我推测应该是未视感的亚种论,在这里提出一个假设,你可能曾经生活在平行世界──」 坐在我旁边、戴着红色镜框眼镜的她滔滔不绝地表达她的意见,她说话简直就像机关枪,已经开始引起其他同学的注意。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别再继续说了。 虽然我觉得根本不可能存在所谓的平行世界,但如果我反驳,她一定会更加长篇大论,所以我只好假装同意她的意见,让这个话题先告一段落。 然后,我改变了话题。 「你上次不是说,要帮我介绍工作吗?」 「嗯?喔喔,你真的打算要多打一份工吗?」 「对啊,因为我不想给我爸添麻烦。」 「呵呵呵,没想到你这个废柴还挺贴心的嘛。」 「这和废不废柴没关系吧。废话少说,打工的事到底怎么样了?」 「嗯,就是在我叔叔店里帮忙,你想知道什么?」 「时薪是多少?你上次不是说还不知道吗?」 「佐仓,你听了可别乐坏了,叔叔说会提供破格的时薪。」 「真的假的?多少?」 「五百圆。」 「你白痴喔。」 「啊哈哈!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一点都不好笑。」 「不好意思,这根本是欺压,所以你放弃吧。」 「妈的,我原本还很期待。」 既然这样,只好在目前打工的地方增加工作时间了。我仰头这么想。 妈的,早知道不应该抱有期待,原本还期待以后可以吃像样点的午餐。 失望之后,发出了今天不知道第几次的叹息。 (……五百圆。) 在这个瞬间,我再度产生了既视感。 五百圆。无论怎么想,这样的时薪都低得离谱。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并不觉得这个金额太低,反而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觉得至少比那时候好多了,但我明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关于「那时候」的记忆。 「佐仓,我生日快到了,你要送我什么礼物?」 「什么都不会送你,你也知道我没钱。」 「啊……这种时候,真希望你可以像男朋友一样请客。」 「我又不是你的男朋友。」 「佐仓,我觉得如果要你选碧安卡或芙罗拉,你应该会选芙罗拉。」 「为什么突然扯到这个?而且我为什么会选芙罗拉?」 「因为我觉得你应该喜欢结过婚的女人,而且应该是萝莉控。」 「你根本答非所问,而且我也没有这种癖好。」 「你不喜欢结过婚的女人吗?」 「我才不喜欢。」 「也不是萝莉控?」 「不是。」 「也不喜欢巨乳?」 「不喜欢。」 「非洲哪个国家的领土面积最大?」 「阿尔及利亚。」 「哼,竟然没有上当。」 「这个梗是我教你的,好吗?」 她这个人真的都活在自己的世界。我忍不住叹气,真不知道她想干嘛。 但这样的对话再度让我产生了既视感?不对,是未视感?总之,又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窗外吹来的春风让这种奇妙继续翻腾。 时间过得真快,终于放学了。 走出校门时,我想到今天不用打工,所以打算回家。 这时,又突然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又来了。」 当我来到住家附近的斑马线,不知道第几次产生了既视感时,忍不住陷入沉思。今天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直有这种感觉。 一片灰色的高楼大厦,深色雨伞的漩涡。 雨声人潮。 虽然我看着斑马线,但脑海中闪现出这样的景色。眼前明明是舒服的下午,完全没有下雨的迹象。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现象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情不自禁在斑马线前停下了脚步,陷入了沉思。这个行为是偶然还是必然? 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出现在我面前。 「你好。」 「啊?」 真的很突然,完全是突如其来。 我站在那里发呆,一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面前,露出开朗的笑容向我打招呼。因为太突然,我目瞪口呆。 「你好,最近还好吗?」 「啊?喔,嗯……」 少女完全不让我有思考的时间。 穿著白色开襟衫的她再度向我打招呼,好像看到我不知所措,故意调侃我。我困惑不已,只能问她: 「呃,请问我们在哪里见过吗?」 「对,以前曾经见过一次。虽然现在的样子和那一次不一样,但我们就在这个斑马线见过。」 「呃……」 惨了。我想不起来。我真的想不起来。 等一下,等一下。我曾经见过这种女生吗?我真的想不起来啊。 该不会……这是诈骗?如果我和她继续聊下去,她就会问我知不知道安丽,向我推荐二十万可以买到为我带来幸福的花瓶?然后在危险的密室,被一群黑衣人包围。 我忍不住想像这种情景,觉得眼前的状况很不妙,正打算逃走。 不能被她缠上。我这么想着。 (……) 没想到,就在这时──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我竟然很自然地开了口。 好像在和远方的某个陌生人说话。 我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虽然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我觉得好像认识你,不,应该说认识你们。这些记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觉得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曾经和你们一起欢笑,我有这种感觉。」 说到这里,我倒吸一口气。 怎么回事?我刚才到底在说什么? 我觉得自己根本在疯言疯语。 「呵呵呵。」 眼前的少女不知道在我身上看到什么,露出楚楚可怜的笑容。 我好像曾经见过,但又好像从来没见过这种介于既视感和未视感夹缝中的笑容。 「恭喜你,你似乎终于到达了。」 「啊?」 她的话令我感到困惑,但她继续说着。 整个世界的色彩和声音渐渐消失了。 少女在不可思议的世界歌唱。 「世界永远都是相同的色彩,如果我看到了不同的色彩,那是因为你改变了。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微不足道的奇迹,有这样的温柔又何妨呢?你已经没问题了,因为每个人都会为你的幸福祝福。」 「这──咦?怎么回事?」 下一刹那,少女从我的眼前消失了。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世界重新有了声音和色彩,恢复原状。我对好像氤氲般的相遇感到茫然不知所措。刚才遇见的少女是怎么回事? 整件事太不可思议,太奇妙了,但又有一种令人感到熟悉的舒服感觉。 我突然笑起来,模仿我不知道的某个人的笑容笑起来。 「微不足道的奇迹吗?」 我不经意地重复少女刚才说的话。因为我觉得今天体会好几次的既视感,以后可能也会常常出现。这个世界似乎有许多不可思议的事。 路旁有一封揉成一团的信。 一个小男孩看着在天空飞翔的燕子,用力张开双手的身影。 有人在飘舞的花瓣下赏花的明媚景色。 一个女孩拿着有点旧的皮包,开心欢笑的灿烂希望。 然后──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微不足道的奇迹,有这样的温柔又何妨呢? 「嗯?」 当我回想起少女这句话的下一刹那。 那些不存在的、泡沫般的记忆从眼前闪过。 奇迹发生了。 这究竟是谁的记忆。 「你好,好久不见。」 「啊?」 又来了。一个陌生的少年走到我面前,对我说话。 这个久违的少年出现在我面前。 「因为你的关系,我终于找到人生的意义。虽然我花了很长的时间,但伤停时间终于可以结束了。我来这里,是想要在最后向你道谢,真的很感谢你。」 「呃──」 他在说什么?这个身穿中学制服的少年让我不知所措。 我静静地听着意外重逢、已经成长的少年声音。 「我相信你一定不记得我了,但即使这样,也不代表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想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告诉你这件事。」 陌生的少年手上拿着一个旧足球。 熟悉的足球唤醒我对雪的记忆。 我对他那双淡绿色的眼睛产生不可思议的感情和怀念。 我们的心愿实现,看到了名为希望的奇迹。 「我要把你告诉我的那个透明的故事还给你。」 不知名的少年说道。 把我和少女连结在一起的少年说: 「你应该已经想不起来了,但你以前曾经有一个重要的人。当我离开这个世界,这个故事会再度变成透明,但至少可以在这个瞬间让你感到幸福,这可以让我的人生具有重要的意义。」 重要的人。我觉得自己好像知道这件事。 重要的人。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微不足道的奇迹连结了世界,超越时空,让我们见到彼此。 写在透明书上的故事再度呈现在我眼前。 「我来告诉你,那是你以前写下的故事──『时薪三百圆的死神』。」 ──又见面了。 今天早上醒来时听到的既视感变成未视感出现在眼前。 变成透明的故事再度流传到这个世界。 「是一个死神引导我。」 「对,没错,是那家伙引导我们。」 虽然我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身边曾经有一个很重要的人。 从遥远的世界流下的泪水,在一无所知的我的眼中呼唤希望。 我以为永远都不会知道,我以为再也无法想起。 那个重要的人无可取代,关于她的记忆让我潸然泪下。 在这名少年上路之后,这些缥缈的记忆将会再度被遗忘。 但是,只要用这种方式传递到下一个世界,就会在遗忘之际遇见微不足道的幸福。只要残酷的世界有少许的温柔,世界就会因此变得美妙。我回想起以前的记忆。 我们聊了起来,聊着引导我们的那个少女。 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但我们继续聊着无可取代的少女。 我似乎听到她的笑声。 路旁绽放了一朵幸福花。 完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