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 作者:早坂吝 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或迷宫牢杀人事件 – 第一卷 – 搜查 「还以为只是一般的迷路,没想到竟然是镜子迷路!真是吓到我了。」 死宫一边满足于森之宫的反应,一边说道: 「就是希望让你感到惊讶,我才一直没说的。」 「对,我是真的很惊讶。不过之后没问题吗?没有子弹的话……」 「不必担心。名侦探就是因为最后一定会获胜,所以才会是名侦探啊。」 「那就好。」 与说出的话相反,森之宫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 「不过,不好意思,又出现了一个我不明白的地方,希望您可以说明一下……」 在这个世上,从道歉开始的对话一定是麻烦事。死宫已经感到不耐,但仍然问她: 「是什么地方呢?」 「关于这张迷宫的平面图。」 又打算找什么碴吗? 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会再被翻盘的地方了。因为一切的谜底都已经解开了。 「一开始——就是在确认这扇红色的金属门打不开之后,您与上田万里两个人前往每个人的房间时的事。您是从金属门所在的地方,以左手扶墙的方式开始探索迷宫的吧。接着依序拜访白石、武智、污野、叶卡捷琳娜和大久保的房间。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 「可、可是,这样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就是,如果用的不是右手,而是用左手扶墙的话,不就无法照着这条路线走了吗?」 死宫像是要赶走笨蛋那样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错了,我说过因为是镜子迷路,所以会左右相反……」 「和、和那个无关。」 「啊?」 「迷宫是镜子迷路的事实,和这个左右矛盾的问题并没有关系。因为不管墙壁是不是镜子,死宫游步自己用来扶着墙壁的手,都不会改变。」 「呃——啊!」 死宫终于也察觉了这一点,重新看着迷宫的平面图。 因为上下颠倒,乍看之下有点难以理解,但确实没错,以左手扶墙的方式前进的话,就会往反方向走。最先到达的会是上田万里的房间。 这个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宫让头脑全力运转。 接着以几秒钟的时间解决了这个问题。 「啊,这个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从金属门旁边的墙壁出发,而是位于门正面的纵向墙壁。我是从这里开始以左手扶着墙走。这样的话,你看,就跟实际上走的路是同一条了吧。最先到达的是白石的房间,这点也没有错。以路线来看的话就是这样。哎呀,真是的,是我没说清楚。」 自己能在瞬间突破难关的头脑果然很优秀。死宫在内心自吹自擂。 然而,森之宫仍然不肯罢休。 「我、我当然也已经确认过这个可能性了,但还是说不通。」 「说不通?说不通是什么意思?这条路线不是确实先通到白石的房间吗?」 死宫的语气像是在恐吓,用食指戳了迷宫平面图上的白石房间两次。 森之宫虽然退缩,但还是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一、一开始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是在那之后……因为实际上是顺着跟事件呈现的路线不同的墙壁走,路线当然也会跟着改变。跳过武智、污野和叶卡捷琳娜的房间,第二间到达的房间变成了大久保的。之后绕一圈,又回到白石的房间……」 已经开始听不懂森之宫到底想表达什么了。 死宫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迷宫平面图。 从上方俯瞰时并没有特别复杂的迷路,现在看起来却有如超级难解的拼图。 红色的金属门。位在它正面的纵向墙壁。死宫将颤抖的食指放在那座墙的左侧,宛如用左手扶墙前进一般,顺着墙壁滑过纸面。 森之宫说得没错。 不管重试几次,手指都无法到达白石与大久保以外的房间。 在滑过纸面时过度用力的食指,像是挫伤一样猛然痛了起来。 ——弄错了? 自己又弄错了吗? 不,还没确定真的有犯错。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明这个矛盾才对。 死宫开始思考。一边直直盯着迷宫平面图,一边让手指在纸上左右移动,同时吐出无意义的话语。 「不,这个是,那个,所以,也就是说啊——」 「可以到此为止啰。」 那个声音听起来与森之宫非常相似。 可是,与基本上成熟稳重的森之宫不同,是充满自信与力量的声音。 而且不是从正面,是从后方传来的。 死宫反射性地转头。 穿着安米勒风制服的女服务生就站在那里。混合了天真少女与老练女战士的感觉、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长相,与森之宫有点相似。 女服务生用死宫讨厌的强势态度开口说道: 「死宫老师,你不用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假装不知道。你在说什……」 「会出现这个左右矛盾的理由,你肯定也心知肚明吧。死宫游步老师——不,饿田先生。」 * 好久没有被人直呼本名了,饿田觉得很不爽。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抛弃这个不祥的姓氏。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突然就叫出别人的本名,而且还连个自我介绍也没有。」 「失礼了。」 女服务生表面恭敬、实则无礼地鞠了个躬,从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打开。 「我是搜查一课的森之宫爱。」 「森之宫……」 饿田瞄了坐在自己对面、很难想像是警界相关人士的眼镜女子一眼。这个不安地别开视线的女人,说自己的名字是「切」吗。 「两位是姊妹或是亲戚之类的吗?」 「这和现在要谈的事无关。」 爱斩钉截铁地说。 「哎呀哎呀,一开口就这么有攻击性啊,跟切小姐真是天差地远。不只性格,连所属单位也完全不同。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可是很了解搜查一课的业务内容喔。专门侦办杀人事件之类案子的刑警小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距今十二年前发生的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你一定知道吧?」 心跳突然加快。 从表情应该看不出什么吧。 「这个嘛,」 音调变高了。 饿田吞了口口水,重新回答: 「我当然知道啊。在日本国民之中应该没有不知道的人吧。那是个悲惨的事件。听说犯人至今还没有被捕。虽说当时路上的监视器数量很少,但也有人私下谈论,认为是警方怠忽职守的关系……噢,这不是该在刑警面前说的话呢。不过,那个案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于那起事件,你知道一个重大的事实——算了,就不要再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说法了,我们怀疑你就是杀害被害者全家的嫌犯。」 全身的血液好像突然沸腾了一样。 事到如今?这是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想法。 事到如今,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喂喂,饶了我吧!」 饿田终于将真心话说出口。 接着,他就这么转而采取大声恫吓对方的策略。 「这里可是还有其他人在的店喔,要是我的名声受损的话,你要怎么赔偿我?」 「关于这点,请不用担心。」 「说什么不用担心,现在大家都在看……这里……」 情况很奇怪。店里有两位客人,分别是一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看报纸的中年男性,以及阅读文库本的青年。那两个人看着饿田,但眼神里都闪着不像是在看热闹的光。 「该不会那两个人也是……」 「不只是客人喔。」 从吧台里传来充满磁性的声音。 满头白发、看起来像头年老海象的店主擦拭着杯子,同时用宛如自言自语的语气开口了。 「敝姓林田。虽然当年我是负责侦办灭门案的警部,但就在一直没有找到犯人的情况下届龄退休了。就算实现梦想,开了一间咖啡厅,可是就只有那件事一直放不下。不过,感觉我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说完后,林田抬头看着饿田。他有着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属于刑警的眼神。 中计了—— 饿田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但是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而且,还是已经过了十二年的现在。 如果有证据的话,自己应该早就被逮捕了。 该不会——或许警方手上还没有掌握具体的证据。 饿田暂时冷静下来,观察对方的下一步棋。 「原来如此,现在这间店里,除了我之外,全都是警方的人是吗。」 「没错。」爱回答了他的问题。「所以请不用拘束,畅所欲言吧。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话,也可以送你到署里去。」 饿田露出苦笑。 「不用麻烦,在这里就好,毕竟我不是犯人。虽然各位对此深信不疑就是了。你们到底是根据什么,才会产生这种毫无道理的幻想呢?」 明明可以在附近的座位坐下,但是爱却一板一眼地站在原地开始说道: 「一开始让我怀疑你的契机,是我在看你——死宫游步的出道作《双龙邸连续密室事件》的时候。」 「哦,那真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怀疑我了呢。」 「啊,不是这样,我是最近才看的。《双龙邸》这部作品是在八年前出版,也就是在灭门案发生的四年后。书中描写犯行的段落,与未公开的案件细节非常相似。」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饿田理解了自己被怀疑的理由。 那果然是个危险的赌注吗。 但就是因为赌赢了,自己才能拥有现在的地位。 案发当时,饿田只是众多自称「想成为小说家」、以此彰显自我认同的乌合之众之一。投稿新人奖永远都在第一阶段就落选,然后批评全职作家陈列在书店架上的推理小说来度过每一天。 自己之所以无法出道,都是因为没有时间和金钱的错。如果有足够的经济来源,就不需要在无聊的工厂里工作,可以专心创作。 所以,饿田最后犯下了强盗杀人案—— 不对,总觉得在案件的根源之中还存在着其他的愤怒。当时的饿田,总是在对某些事情生气。然而到了过着满足生活的现在,那些小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 犯下杀害全家人的灭门案不只让他得到了财富,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就是经验。 即使辞掉派遣工作,专注于写作,饿田仍然无法出道。 因此,他半是自暴自弃地采取了禁忌的手段。 虽然在写作时多少有些夸张化,但他将自己杀人的经验写进了故事里。 那些逼真的描写获得好评。《双龙邸》虽是出道作,就已经成为炙手可热的作品。自艾勒里·昆恩的时代以来绵延持续、让与作者同名的名侦探登场的做法,承继这个精神的「女侦探死宫游步系列」,也就此揭开序幕。但是从「女侦探」这个称谓就能知道,作者死宫是男性,作品里的死宫则是女性。 「我想《双龙邸》应该一度蔚为话题,但你是到了现在才看吗?」 「因为警察是不太看推理小说的。我虽然是那之中稀有的推理小说爱好者,不过自从灭门案发生后就一直很忙碌,完全没空看新出版的作品,所以直到最近才终于看了《双龙邸》,结果让我吓了一跳。因为里面出现了与我看过无数次的搜查资料非常相似的杀人情节。」 「那只是巧合啊。以前是不是也有其他小说家因为这样而遭到怀疑啊?说真的,我只能说这根本毫无道理。既然有那么多的推理小说,应该也会出现刚好与现实的案件类似的内容吧。况且别说警察找上门了,就算说国家会进行审查也是——啊,话题跑偏了。总之,这个说法毫无道理。就只是偶然喔。」 「但是在那之后,你却更倾向解谜式的写作风格。《双龙邸》中写实的杀人描写反而显得突兀。」 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是想走那种路线的关系。 只要红了,就算稍微改变风格,读者也还是会接受。 不如说,这两种路线的作品都能大卖的事实,可以说是展现了死宫游步的天才性啊。 「毕竟作家也要迎合时代的需求啊。虽然我认为最重要的根源部分并没有改变就是了——嗯,在这里讨论文学也没用吧。然后呢?你该不会要说这个就是证据吧。应该有什么物证之类的东西才对。」 爱稍微别开了视线。 「在《双龙邸》里面有个将装满证据的背包丢进海中的桥段。在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中,也有『在距离现场有段距离的海滨公园内,花坛的砖块被人整个敲掉』这样的报告。我们有想过,犯人会不会把它当成重物,好将证据都丢进海里,所以也在海上进行过搜索……」 糟了,拿那边的砖块来用果然做得太过头了吗? 不,在那之前,该不会是拿它作为重物的想法失败了?因为太重,背包没有被冲到外海,而是沉在较浅的海底什么的…… 饿田感到不安,便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所以,有找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找到……」 呼。饿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竟然敢用那种故弄玄虚的态度想让人沉不住气。 仔细一想,都已经是十二年前那么久的事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不管是什么证据,水流与飞逝的时光应该早就都帮我处理掉了。 饿田进行反击。 「这个嘛,听了你刚刚的回答,我反而开始觉得不安了。虽然我认为不太可能,但应该不是『没有』对吧?像现在这样怀疑一个人,要是『没有』物证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爱的视线再次对上了饿田的双眼。 「请放心,我们有物证,而且还是两个。」 「两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会有。 有机会变成证据的东西,应该全都丢进海里了。 话说回来——虽然刚刚也思考过了——要是有两个物证的话,我应该早就被抓了。 饿田瞪着爱的脸。 被这么仔细观察,看得出女战士的铁面具出现了些微的颤抖,底下不安的真正表情变得若隐若现。 她在虚张声势。 因为没有物证,只是想让我动摇而已。 饿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椅子上深深坐好,心里想着小说中的死宫游步,然后将一只手的手掌朝向爱。 「那么……关于那两个物证还是什么的,就请你说明一下吧。」 「好,第一个是笔迹。」 「笔迹?」 不由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慢着,冷静点。我应该把现场的笔记纸全都带走了。 「失礼了。我只是因为出现了这么古风的词汇,不禁感到惊讶罢了。笔迹……是吗。在命案现场留下了犯人所写的讯息吗?」 「是的。」 心跳声轰然作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女儿押见千里小姐的耳朵天生就听不到,犯人为了命令她,用了笔记纸和她笔谈。」 「你是说那些笔记纸被留在现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犯人还真是愚蠢耶……」 「没错,所以犯人把笔记纸全都带走了。」 听到这里,饿田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有笔谈这件事? 笔记纸明明全都带走了,不是吗? 有什么东西留在现场。 可以得知他曾经写下文字的某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 一阵强烈的口渴感突然袭向饿田,他伸手去拿咖啡杯,但杯里只有沉淀在底部的黑色浅滩而已。 「水……给我水……」 饿田看向老板,但林田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这么回答: 「很不巧,水刚好没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会没有!只是水而已耶!」 饿田用拳头捶了桌子。 切只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将身体缩得更小,其他四个人只是冷冷地看着饿田。 为什么不管是哪个家伙,都在找我麻烦啊…… 简直像是又回到悲惨的派遣工时代那样…… 饿田动了动舌头让唾液分泌,然后说: 「算了……继续吧。」 「那么,」爱延续刚才的话题。「千里小姐会帮忙处理父亲公司的行政事务。现场的桌子上,放着两份要提交给日本年金机构的健康保险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 啊,好像有这种东西…… 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有个地方不对劲。 两份? 在饿田的记忆里,似乎看过「好几张」与政府机关有关的文件。若是两份的话,应该不会被当成「好几张」吧。 而且——对了,那时好像是看到「好几个『正』字」之类的,就开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他记得自己看过三个以上,每张文件上都印有一个「正」字,所以那些文件应该超过三份吧。 当然,这些事对饿田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所以也很有可能是记错了。 可是,警方会特别提到这一点,该不会是这个差异里隐藏着巨大的陷阱吧。 猛烈地产生一种令人不悦的预感。 果然,爱对他这么说: 「虽然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的格式现在已经有些许改变了,但十二年前,那时年金机构会受理的文件为『正本』,作为留存送回事业所的则为『副本』,如果有扶养配偶的话,还有『国民年金第3号被保险人申请书』,总共由两张或三张文件为一份。为了让这些文件里记载的内容都相同,只要填写标示『正本』的那张,借由书写时的力道就能复写至『副本』那张和『3号申请书』上。」 「……嗯?」 突然像是在听政府机关窗口的说明。面对这样的发展,饿田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这些话语的意义。 不过,在理解的瞬间,饿田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对了,都说提交文件时,正副本算一份,是那个意思的「正」吗——正副本记载的内容一样——所以是复写用纸—— 「没错,千里小姐灵机一动,将好几张尚未填写的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偷偷藏在桌巾下。只要犯人在桌巾上写字,就会在纸上留下笔迹。所以,只有犯人的笔迹是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们手上了。」 但是,是在什么时候搞出这种小花招的? ——是那个时候。 是在饿田用球棒将僵尸老太婆一棒打成全垒打时,趁隙把文件推进桌巾底下的吧。 那个女人,竟然敢耍我。 我要宰了她。 啊,已经杀掉了吧。 饿田的神色变得古怪,嘴角扭曲。 「……你在笑什么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切这时开口。声音充满厌恶。 「我没有在笑啊。」 饿田用双手指尖压住脸颊,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后,重新转向爱。 「虽然我渐渐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了,但还是继续听下去吧。」 「看你的样子,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嗯,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也不可能没注意到。」 笔迹。饿田现在之所以坐在这间咖啡厅里的原因。将两个点连接在一起的,只有一条直线。 总之先保持沉默,洗耳恭听对方接下来所说的内容。「缄默权」这个词开始在脑海中闪烁。 「就算拿到笔迹,如果没有嫌疑人可以比对,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因为《双龙邸连续密室事件》,死宫游步这个嫌犯浮上了台面。对了,虽然刚刚已经提过,理由是因为犯案过程的描写相当类似,但你在笔谈时使用的假名『四宫游人』也加深了我们的怀疑。」 想着反正最后会把笔记纸都带走,便模仿当时投稿用的笔名兼侦探名「死宫游步」取了那个假名。但如果是那个名字留在现场的话,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 爱没有理会烦恼不已的饿田,继续说道: 「于是我们决定要想办法拿到你的笔迹。看过你的访谈后,得知你非常讨厌电子产品,还是以『写在稿纸上』这种现今很少见的方式创作。」 电磁波对大脑有害,会让人变笨——这是被母亲灌输的思想。 到头来,自己的一生都笼罩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 「我们也想过拜托出版社,从那边取得你的亲笔稿件。只不过在那个阶段,怀疑你的根据只有犯案过程的描写与假名而已。光靠这些是不可能拿到搜索票的。想在没有搜索票的情况下进行同意搜索,会被出版社拒绝,最后说不定还会让收到编辑通知的你提高警觉。我因此陷入两难——但就在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我最喜欢的作家的一段经历。你知道有栖川有栖老师吗?」 突然冒出意料之外的名字,饿田忍不住噗哧一笑。 「唉唉,当然知道啊。在推理小说业界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喔。」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因为没有认真看过他的作品,让饿田担心「要是话题转到这边的话就麻烦了」。 「在有栖川有栖老师的作品中,我特别喜欢一个名为森下的刑警。他为了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故意穿上亚曼尼的服饰。『战斗时应该穿着特别的服装』同时也是我的理念。」 饿田一边想着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一边含糊地附和: 「这样啊,所以才穿安米勒的制服吗?」 爱看起来似乎很难为情。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恢复原本严肃的神色后,她继续说道: 「森下刑警登场的《红帽》这部作品,最初发表的媒体很令人意外。竟然是在大阪府警的机关刊物《浪速》连载了一年。」 事情终于连起来了。 「这么说来,第一次和切小姐见面时,我就听她提过这个小故事了。不过,原来如此,你就是从这里得到启发的啊。」 「没错。我拜托不是警察,而是身为警察行政职员的森之宫切,委托你在警察机关刊物的月刊上连载。这么一来,就能取得你的亲笔原稿——也就是笔迹。」 「看来我是完全掉进圈套里啦。」 饿田瞪着切。 「切小姐,虽然形式有点特殊,但我还是将你视为创作伙伴加以尊重,也尽可能接受你的建议。因为我不用电话和电子邮件,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我不是也因此感到内疚,才会到这家咖啡厅来和你当面讨论的吗?虽然不是每个月,但也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见面讨论是秋天。之后在月刊进行了七次连载,现在的季节是初夏。切很喜欢点季节甜点,饿田突然想起这间店在春天时曾推出过草莓蛋糕之类的品项。 「每次都会有一个不同的男客人在场,那些人也都是刑警吗。」 「因为老爹的店总是门可罗雀,很适合用来进行这种作战啊。」 被中年刑警揶揄,林田一脸不高兴地说: 「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一脸凶相的家伙整天赖在这里,害得客人都不敢上门了。」 饿田无视在场的男性,只对切发动攻击。 「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红的畅销作家。在忙碌的排程中特地抽出时间,结果却遇到这种事……我觉得好像被背叛了呢。」 虽然切有一瞬间想别开视线,但又像改变了想法,回瞪饿田。 在厚重的镜片后方,隐藏着和爱一样强而有力的眼神,这让饿田感到困惑。 爱像是要转移矛头般插嘴。 「看到你写出S市一家灭门血案时,我吓了一跳。还开始警戒,担心你是不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别说没注意,甚至还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一开始接到来自警察的创作委托时,饿田还忍不住放声大笑。 向一个至今仍未被抓获的残虐事件犯人提出工作委托。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讽刺的事吗? 与有栖川有栖为了配合警察机关刊物的性质,特意选择森下刑警作为主角的情况正好相反,饿田以嘲弄警方为目的,试着提出「以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等现实未解悬案为主题」的《迷宫牢杀人事件》故事大纲。原本还觉得这一定不会通过,没想到对方竟然爽快地同意,就这样开始了连载。 是因为警方太过无能,连「踏进迷宫」这样的讽刺都看不出来吗?虽然曾这么想过,但真正无能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开始对配不上死宫游步之名的自己感到悲愤。作家死宫就该把这个名字还给名侦探死宫! 「总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从原稿中找出和留在复写纸上的字相同的文字而已。比起单独一个字,情况允许的话,希望能有超过两个以上的连续文字。」 爱看着手册继续往下说。 「留在案发现场的笔迹,依序为这些句子: 『照我说的话做我就救你母亲』 『你的名字?』 『四宫游人』 『几岁?』 『兴趣呢?』 『喜欢的作家是?』 『帮老子口交』 『就是吸我的鸡鸡』 『不准用手 只用嘴』 『→喜欢他哪一点?』 『保险箱在哪?怎么打开?』 『一起逃走吧』 在这些句子之中,几乎所有的文字都在以〈迷宫牢杀人事件1〉为题的第一次连载中出现了。在第二次连载里出现了『妈妈』和『一起』、『逃走』,第三次则出现了『兴趣』和『鸡鸡』。」 听着外貌亮丽的女性以事务性的口吻念出猥亵的词汇,稍微打起精神的饿田毫无拘谨地回应: 「唉,我可没有写过『鸡鸡』这种低俗的字啊。」 爱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回答: 「就在污野那句『当然一定要去看看货真价实(注1)的尸体啊』的台词里。」 注1:原文中使用的词汇是「ガチンコ」,其中一个解释是「真实非虚假、货真价实」。里面也包含了对男性生殖器的俗称「チンコ」这个字。 「啊,这样也算呢。」 「但也有一直没有出现的单字。就是『口交』。」 「那是当然,因为不可能在警察的机关刊物连载官能小说啊。」 「于是我透过切,让你写了关于女侦探死宫游步的爱车『法拉利』的事,这么一来,就能鉴定『口交』前半部的笔迹(注2)。结果当然一致。」 注2:日文的「法拉利」(フェラーリ)与「口交」(フェラチオ),前半部皆为「フェラ」 「那个由编辑强加的桥段,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饿田一边回想千里帮自己口交的样子,一边反驳: 「可是,不管你怎么说,这也不过是笔迹而已啊。我记得笔迹不能作为确定证据,不是吗?」 「有过认可笔迹鉴定证据价值的判例。但无法否认,只有笔迹的话确实还是令人不安。其实在连载进入中期阶段时,甚至还一度讨论过是否该改变搜查方针,因为再这样下去的话无法立案。几乎是边讨论边漫无目的地让连载继续下去的地步。」 「还真是正直啊。那这样的话……」 「你忘了吗,我们还掌握了另一个证据。」 「我才没忘呢!快点说!」 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习惯饿田的态度丕变,爱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核心了。我们会委托你连载,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做笔迹鉴定。不过,这个做法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额外收获。」 兜圈子的说话方式除了让人不耐,还会萌生出不安。饿田发现自己正在抖脚。 「回到最初的疑问。在《迷宫牢》的故事里,死宫游步明明是以左手扶墙的方式开始走,为什么会变成以右手扶墙开始行走的路线的呢?说得更精确一点,不管是死路还是其他部分,为什么《迷宫牢》的剧情里会出现左右相反的矛盾呢?对身为作者的你来说,答案应该不言自明吧。没错,你患有无法在瞬间立刻分辨是左是右的左右辨别障碍,而且还是重度。」 * 分不清左右。 虽然日文中有这样的惯用语,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难以分辨左右的人们。 「左右辨别障碍的原因尚未明朗,但很常发生在小时候从左撇子被矫正为右撇子的人身上,你心里有底吗。」 有。 奉行斯巴达教育的母亲,因为「对考试不利」这样的理由,饿田被矫正为只在握笔写字时使用右手。最后,让他变成了书写时是右撇子,其他时候则是左撇子的「双手混用者」。 自己会有左右辨别障碍的原因就是这个,这是他在自己心中得出的结论。 并不是完全分不清左右。 只要冷静下来思考的话,还是做得到。 然而,需要在瞬间即时做出判断的时候就会出错。 所以饿田—— 为了确认在小巷里被他打倒在地的女性是将耳环戴在哪一边的耳朵上,必须用戴着手表的那只手指着对方来确认(作为应对左右辨别障碍的对策,有种方式是将总是配戴在身上的东西作为区分左右的标记)。 一旦觉得疲倦,就不知道防虫喷雾的盖子该往哪个方向转,时常让输送带停下来。 搞错「已经过了五点」和「还差几分钟才到五点」,被正职员工北野当成笨蛋。 误认那是押见太太的左胸而摸了她的右胸,感觉不到心跳,便以为她已经死了,结果在之后遭到严重的反击。 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但应该还有很多类似这样弄错左右的事。 这个问题不只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还侵蚀了《迷宫牢》的世界。 「在上一篇的〈迷宫牢杀人事件6〉当中,我还没有发现你有左右辨别障碍的问题。是切发现死路右转四次与左转四次的差异,单纯想问问你而已。但是收到这次寄来的〈迷宫牢杀人事件7〉的原稿后,看到镜子迷路无法完全解决这个矛盾,才开始怀疑你会不会患有左右辨别障碍。」 与现实生活不同,写作时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确认,再怎么说,这也错得太离谱了。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饿田根本看不起这份工作。 连自己是未解悬案的犯人都没发现的无能警察,要给他们看的文章,随便写写就够了吧。 而且,根本就没有人会想去看警察机关刊物那样的东西吧。 基于这个思维,他每次都在截稿日之前才急忙写完,在完成后也没有重新看过。 将锁定犯人的线索设定为惯用脚也是突然想到的。不过就是回想起从押见家逃走时,脑海中浮现左转法则这件事,然后觉得「这也是某种因果」、「好像是警察也会参考的法则,拿来用刚刚好」,便加以采用而已。话说回来,把自己不擅长分辨左右的这点搬出来,就是最能证明他看不起这个工作的证据。 大纲也几乎都是即兴发挥,并且夹带了满满的个人私心。对讨厌电子产品的饿田来说,AI新创公司的社长不过是昙花一现且不具价值的存在,第一个就先杀了他吧。至于同样也是华而不实的YouTuber,除了用直到现在仍怀恨在心的北野章来为他取名之外(注3),还让他成了犯人。 注3:北野与污野的日文读音皆为「きたの」(kitano),章和SHOW的读音也相近。 (原本就因为讨厌电子产品的关系而不上网,所以不知道怎样的言行举止才会像个YouTuber。因此,饿田拜托出版社里自称网路中毒者的责任编辑,将网路上的流行用语和迷因整理好之后再印出来寄给他。虽然对这些东西的低俗感到厌恶,但他仍然尝试将它们放进污野的台词里。不过因为是二手资讯,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表现出实际的情况) 其实,就连镜子迷路这个谜底,同样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的叙述性诡计。万里举起的手和污野的双色头发、叶卡捷琳娜的手指长度也并非伏笔,只是自己在重新阅读时发现错误,才硬是作为伏笔安排进去。没有写下角色设定的资料,只在脑袋里想像故事情景,就会突然频频发生弄错左右的错误。 一切都是为了将踢走手枪的脚换成另一只脚,以及将右转左转的失误合理化,才在之后加上去的。因为这样,不得不让上田万里变成那个跟垃圾无异的YouTuber的共犯。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很遗憾。 明明是我很喜欢的人物。 「只因为作品的内容就说我有左右辨别障碍,不会太强硬了吗。」 虽然不觉得隐瞒自己有左右辨别障碍会有什么好处,但自尊心强的饿田姑且还是试着反驳。 「不只是因为作品内容。你在第一次为了和切讨论而来到这间咖啡厅的时候,在冰淇淋摊贩所在的三叉路口走错了路,结果走进公园里面对吧。这不就是因为第一次走那条路,所以不小心弄错左右的缘故吗。」 当时,饿田向那对情侣说明推理时,讲出了摊位贩售的品项。会知道有什么口味,是因为曾经经过那个三叉路。至于为什么又回到那里,除了走错路之外,就没有其他答案了。 不过,既然爱会知道这件事,就表示—— 「你那时在跟踪我吗?」 「没错,每次你要和切见面讨论时,我会跟踪你到咖啡厅,然后就从后门进入厨房,装扮成服务生,听你们讨论的内容。顺带一提,最近不只是讨论的日子,就连平常也都在跟踪你喔。我们怀抱着一丝期望,看看你会不会露出什么狐狸尾巴。」 「真是的,为什么就对我这么执着呢……」 饿田虽然觉得自己还能想办法蒙混过关,但因为怎么想都想不通左右辨别障碍要怎么与案件连结,最后还是承认了。 「我确实有左右辨别障碍,这一点我承认。所以呢?这又怎么样?你应该不会说出『因为你有左右辨别障碍,所以就是罪犯』这种歧视的话吧。」 「当然不会这么说。但如果只拿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来看的话,认为犯人患有左右辨别障碍,有些地方就说得通了。」 感觉对话又回到了危险区。 实际上,因为有左右辨别障碍的饿田就是犯人,很有可能真的犯下了什么错误。 会是什么?是去测押见太太心跳时,弄错左右胸口的那件事吗? 不对,警察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 这样的话……? 「根据留下的笔迹,犯人应该有借由笔谈询问千里小姐要如何打开保险箱,但是她却在位于其他房间内的保险箱前被杀害了。从转盘上的指纹并没有被擦拭的痕迹来看,推测是犯人要千里小姐打开保险箱。明明已经知道该怎么打开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做呢?该不会,犯人其实是在担心自己弄错转盘该转的方向吧。」 这样一说,好像真的有过这样的事吧。 确实如她所说。 原来是这样,因为一直抱有这个疑问,才让她想到左右辨别障碍的可能性吧。 「不过你也说了,这个想法也只是『该不会』吧。只能算是情况证据。从刚才开始,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物证,是物品啊!你们手上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吗?」 爱像是开始认真了,开口反驳: 「不用你多说,我们也一直在寻找物证喔。毕竟没有物证的话,检方与法院都不会有动作。许多搜查员发疯似地去找……」 「所以,最后到底是有,还是没有?答案是哪一个?」 「有。」 饿田在那个瞬间屏住呼吸,之后他猛烈地反抗。 「那就快点把东西拿出来啊!」 虽然店里的气氛早就达到最高潮,但爱并没有跟着吼回去,而是冷静地开始说明。 「丢弃证据的地点,果然就是那座海滨公园——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去过那里好几次,也曾为了揣摩犯人的心情,在深夜里只拿着手电筒,把花坛的砖块塞进包包,在公园内徘徊。」 「根本就是可疑人物嘛。你没有被拦下来盘查吗?」 虽然饿田如此揶揄,但爱无视他,继续往下说。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是犯人,会希望尽可能地把东西丢到靠外海那边。所以应该会走在延伸进海湾的防波堤上。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于乌漆墨黑的环境中,在防波堤上前进。」 饿田的脑海内也回想起那一晚的光景。 「防波堤的外侧是海,内侧则是一片潮间带。在黑暗中,有左右辨别障碍的你,能够确定自己真的把证据丢进海里了吗?会不会其实是丢到另一边的潮间带里了呢?」 脸色突然刷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犯下这么离谱的错误—— 饿田死命地回溯自己的记忆。 没问题的。 我确实往右边丢了。 不,等等。 这么说来,感觉也好像是往左边丢。 话说,作为大前提的海面,到底是在右边,还是在左边呢……? 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连现在这个瞬间都分不清左右了,又怎么可能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到底是把证据往哪一边丢呢。 「——不,不对。」 噗通一声。 「有掉进水里的声音。」 「哦,这是犯罪自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丢进海里的话,就会发出噗通声,丢进潮间带的话就不会,不可能弄错啊」 「噢,饿田老师虽然是本地人,但是对潮间带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随着时间变化,潮间带有时也会沉入海面之下喔。」 「什么——」 这样的话——自己把证据丢进去的地方是—— 「搜查本部原本也有人提出『证据会不会是被丢进潮间带里』这个假设,但潮风潮间带受到《拉姆萨公约》保护,没有一定程度的确实证据,就无法得到挖掘许可。毕竟不知道东西被丢在哪里,只能把整片潮间带都挖过一遍,这样就会破坏珍贵的生态系嘛。基于『如果要丢在潮间带,不如丢进一旁的大海更好』这样的推论,最后并没有获得开挖许可。 不过,如今情况已经改变了!因为笔迹鉴定一致的嫌犯有左右辨别障碍的问题,出现了说不定会弄错大海与潮间带所在方向的可能性。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与各方交涉,取得了调查许可,在当地居民的嘘声中持续挖掘——最后终于找到了。是个背包,里面塞满了证据。 潮风潮间带是泥质,性质类似无底沼泽。脚一旦踩进沼泽就无法拔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其中出现真空、产生拉力的缘故。或许背包是以同样的道理保存在半真空的环境吧,状态相当好。经由最新的鉴识技术,在证物中检验出被害者的血迹和被害者之外的指纹。幸好指纹留在橡胶手套内侧,这个指纹也是一致的。不用我多说吧,就是你留在亲笔原稿上的指纹。没有比这个更确凿的物证了。还有,这是你的逮捕令——」 「我非常讨厌『被激怒』这个说法。我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发怒』。这就是我的特别之处。」 饿田以为自己说了这段话才从位子上站起来,但实际上,他只是发出怪声而已。 就在他打算朝着爱扑过去时,不知道是从左边还是右边飞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蒙眬的视野中,低头看着自己的人戴着黑框眼镜——是森之宫切。 她用低沉凶狠的声音说道: 「别对我姊动手动脚的。」 在场的男性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压制住饿田。差点被压死的饿田发出了哀号。 「放手放手,我可是畅销作家死宫游步啊,给我放尊重点。」 一双穿着包鞋的脚走了过来。 是爱。 她以压抑激动的声音说道: 「你已经无法成为死宫游步了,你只是饿田。」 「别开玩笑了,这样《迷宫牢》的后续是谁要写啊?」 切冷酷地宣告。 「《迷宫牢》腰斩了。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写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这样的话就停在死宫没子弹的地方,这不是超逊的吗!才不是这样!明明之后会用这件事让对手掉以轻心,再华丽地用巴顿术制服对方的啊!不写出来的话不就逊爆了吗!」 「维持很逊的结果就可以了。」 这次回答的是爱。 「反正死宫游步原本也就只是个会『迷』失方向的『迷』侦探嘛。」 「你说什么?你现在到底在——」 「你在公园里对那对情侣说明的推理!我是在跟踪时听到的,但你讲的根本不对。」 「唉?」 「蜂类讨厌白花油之类的薄荷系气味,用薄荷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来引诱虎头蜂的诡计原本就不可能成立。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一脸得意地大秀自己的推理,简直就像个笨蛋!光是听到我就为你羞愧到想去死了。」 「怎、怎么会⋯⋯」 死宫游步的身影开始远去。 从饿田心中远去。 「你一直都用那种像是在舔人似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每次我都得忍着想吐的感觉跟你讨论。硬是要帮拟声字套上汉字的文章也难读得要命!」 这次说话的人是切。 「而且,上田万里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创造一个把自己的姓(注4)和被害者千里小姐名字的变化版组合在一起的女主角,真的有够恶心!」 注4:「上田」与「饿田」的日文发音皆为「うえだ」(ueda)。 啊啊,押见千里。 没办法和她在男女感情方面有个好结果。 但是,如果是女的死宫游步,或许就有机会能够重来。 然而,因为将场景变成镜子迷路,理应目击污野杀掉武智的万里,不得不成为共犯。 竟然让北野那个家伙抢走千里。 但他无法扭曲理论,让叶卡捷琳娜成为共犯。 因为自己毕竟是个推理小说家。 到头来,自己也只能过着这样的人生。 一辈子不和他人往来,只能不断地书写杀人的故事。 这就是饿田的特别之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和案子无关的话就说到这里吧。」 林田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虽然爱和切同时转头瞪他,但他以圆润丰腴的身躯化解了这些锐利的视线。 他在饿田身边蹲下问道: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已经退休的人说这个好像不太对,但是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就是犯案的动机。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呢?我那时就觉得,犯人并不是只为了钱……」 饿田的意识稍微被拉回现实。 因为他觉得,这个家伙好像稍微能了解自己的想法。 「是啊,没错。我可不是只为了钱喔。那个时候我相当愤怒。」 「愤怒?是对什么事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 是对什么来着? 饿田开始挖掘当时的记忆。 记得是…… 「因为撞人。」 「撞人?」 「没错,押见十马在车站里和一个女人……」 像是封印突然被解开了,那个瞬间的光景鲜明地重现在他眼前。 一切都是从撞人开始的。 其中一人是头部侧边有着圆形秃、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在耳垂下端戴着低调耳环、穿着深蓝色开襟外套的年轻女性…… 慢着,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大脑开始感到发烫的灼热感。 彷佛全新的神经圆突触就要开通。 下一个场面进逼而来。 他绕到女子双脚那端,用戴着手表的右手指着女子的右耳。 「右耳——被守护的人——也就是说,你不是同性恋吧。但是耳环可保护不了你啊,自己不好好保护自己可是不行的。再见啦!」 右耳? 没错,是右耳…… 女性的右耳戴着耳环。 那个和女子正面撞上的男人,其圆形秃的位置被刚好就站在两人侧面的饿田看见了。所以,圆形秃应该位在头部左侧。 可是……? 饿田终于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杀人的瞬间。 他瞄准押见头部右侧的圆形秃将刀柄丢了过去,但对方一动也不动。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不对! 押见十马的圆形秃是在头部右侧! 弄错人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打从事情的开端,他就把左右搞错了。 饿田以为自己惩罚了撞女人的卑鄙「撞人大叔」。然而,十马是无辜的。如此一来,他动手的正当性也随之消失。 「啊、怎么会这样!那我不就只是犯下强盗杀人和强奸的罪行而已吗!」 「呃,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有个人这么说。 「不对!才不是那么普通的事!我做的是更加——」 饿田朝著名侦探的影子伸长了手。 然而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无法得知她究竟是往右,还是往左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