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或迷宫牢杀人事件 作者:早坂吝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一起发生在潮风市的灭门血案,因为警方难以继续展开后续追查,因而让本案踏入了迷宫,成为一桩悬案。 某日,一群男女在迷宫内的房间里醒来。等着他们的,竟是一场宣称要让悬案的犯人们展开杀戮的生存游戏。而那起潮风市灭门血案的犯人,似乎也在其中…… 惊愕的死亡游戏,究竟与过往的事件存在何种关联? 精心埋设的机关,恭候喜爱挑战的诸位来解开其中的秘密。 当各位发现两起事件的交点时,世界将就此反转。 第一卷 ──────────────────────── 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 台版 来自 网络匿名分享 (见附图) 【迷宫牢 平面图】 一切都是从撞人开始的。 其中一人是头部侧边有着圆形秃、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在耳垂下端戴着低调耳环、穿着深蓝色开襟外套的年轻女性。 地点是早晨忙着赶路的通勤者们往来穿梭的潮风东站站内。 那并非偶然,怎么看都像是刻意为之。 首先,看起来好像快要被撞到的女性移动到侧边。 接着男子便往同一个方向踏出一步。 之后不要说减速,不如说反而还加快速度,往肩膀处撞了上去。 男子的体格并非相当壮硕,但有着这个年纪的男性足以带给人「威吓感」的体态。 身材纤细的女子被撞飞,跌坐在地。 男子头也不回,就这样快步离去。 瘫坐在地上的女子,表情变得扭曲。 是要哭了吗? 不,不对。 她笑了。 彷佛在观察周围的情况一般,偷偷地笑了。 是感觉到「羞耻」的人会露出的表情。 女子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包包,往和男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没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吧……」 在一旁从头看到尾的饿田不由得小声碎念。 最近,据说为了纾解压力而故意去撞女性或老人的「撞人大叔」有增加的趋势。 虽然听说过这样的事,但实际目睹还是第一次。 饿田突然觉得后脑杓一阵发烫。 是激情让他的脚动了起来。 追上去,好好教训对方一顿。 他拨开人群,快步往前。 接着,他看到了似曾相识的背影。 ——找到了,是刚才那个家伙。 「喂。」 他开始想像将手搭在对方肩上、让对方转过身的自己。 但之后要怎么做呢? 不管要做什么,这里都太多人了。 饿田做了一次深呼吸,让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不但激情与冷静兼备,还是个能够瞬间切换的人。而这份情感间的落差正展现了他的特别之处——他如此深信不疑。 他一边跟踪对方,一边找寻时机。 出了验票闸门后,从北口出站。 不论什么时候看,潮风市的街景都让人觉得「好昭和啊」。 这里只是个因为潮间带而有点出名、常见的地方临海都市,倒也可以理解,但整体的景观就像旧照片般褪了色。 要是在日常生活中一直看着这个毫无变化的景色,忍不住会开始担心「自己的大脑该不会也退化成一片平滑、毫无起伏的样子吧」。 实际上,这座城市只是虚有其表。 虽然在车站前建了许多大楼让人流集中,但只要稍微穿过规划过的区域,就会完全展露荒凉街区的一面。 看吧,这就是证据—— 因为目标走进大楼之间,饿田也追了上去。 那里是没有任何人的小路。 为了不让走在前方不远处的对象发现,饿田踮起脚尖行走。 应该在这里动手吗? 不,还早。 从大马路往里面看的话,还能看到这里。 再转一个弯之后再与对方接触—— 状况正如饿田所愿。 他彷佛迫不及待地开始奔跑,自己也跟着转了个弯。 这条小路还是一样,除了眼前的人之外也空无一人。 「喂。」 这次他真的发出声音,朝那张回头察看的脸赏了一记直拳。 接着是兔耳狩。 猫目只。 熊掌的逆袭。 蜘蛛扫脚。 森罗万象的跫音。 饿田接连使出自创的招式往对方身上招呼。 当他回过神时,对方已经动也不动了。 他满足地呼出一口气,擦去畅快淋漓的汗水。 此时,眩目的朝阳射进小路,有什么东西正在倒地者的头部侧边闪闪发光。 是耳环。 穿着深蓝色开襟外套的年轻女性,就倒在饿田脚边。 饿田对着女子凄惨变形的脸部吐了口口水。 「像你这样的女人,看了就火大啊。你那个时候在笑什么?为什么不发火?你应该追上那个大叔抱怨一顿才对啊。要是我的话一定会这么做喔,毕竟『愤怒』就是最重要的情感啊。我之前在书店看过一本自我启发的烂书,上面要人『如果感觉到愤怒,就深呼吸然后数六秒,这样就能够平静下来』。说什么蠢话,只要六秒就能平息的愤怒,根本称不上是愤怒啊。我发现这个世上的家伙和我情感的规模大小好像完全不一样,我时常都会被这件事吓一跳啊。虽然以对方的立场来说好像是被我吓到了,但就我的角度来看,你们这些人在想什么,我也是完全不明白啊。不过,你们应该什么都没在思考吧,所以就算被大叔撞了,也只会『嘿嘿嘿』地傻笑,情感也太稀薄了吧,完全没有生而为人的意义。」 得意地发表了一串长篇大论后,饿田突然皱起眉头。 他因为自己的话,在心中涌起了愤怒。 「啧」了一声后,他又往女子的侧腹踢了一脚。 女子的脸因为这样而贴在地面上,能清楚看到两耳。 虽然早就知道了,这个女的只戴了一边的耳环。 记得戴在右耳的耳环是「被守护的人」的象征,佩戴者通常是女性。而左耳的耳环则是「保护他人之人」的象征,佩戴者通常是男性。如果故意戴在另一边的耳朵上,则表示自己是同性恋。 饿田虽然没戴耳环,但对这类杂学知之甚详。 这个女人又是哪一种呢。 他绕到女子双脚那端,用戴着手表的右手指着女子的右耳。 「右耳——被守护的人——也就是说,你不是同性恋吧。但是耳环可保护不了你啊,自己不好好保护自己可是不行的。再见啦!」 虽然打算气势满满地吐出一句狠话,但饿田的声音在发抖。 他自己也发现了这一点,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于是他打算半张着嘴,边发出怪笑边走向这条小路的出口。然而在外人看来,他几乎是面无表情。 * 大量的防虫喷雾在输送带上移动。 是由右到左? 还是由左到右? 这种事怎么样都无关紧要。 将不断运送到面前的防虫喷雾的盖子转开后再转紧,这就是饿田的工作。 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 饿田在一开始的时候当然问过。 身为这间工厂正职员工的北野章如此回答: 「因为有很多客人抱怨盖子太紧了打不开啊,所以决定用人力把盖子转松,好让顾客好开一点。」 当然,饿田一开始也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这只要调整盖上盖子的机器那边的设定,就能解决了吧。」 北野一听,脸上浮现露骨的不悦,大概是因为觉得被派遣员工顶嘴的关系吧。 「你对这个工作有意见吗?」 「没有,我只是单纯想知道这么做的理由而已……」 「总之,这是必要的工作啊。因为这条产线上有很多婆婆妈妈,交给年轻力壮的饿田你最适合了。」 北野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完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只是想知道理由,却被当成是不满,连沟通都无法沟通吗? 脑子不好的不只北野,其他的家伙也全都是笨蛋。 这里不是像自己这样的人该待的职场。一旦合约到期,老子马上就辞职走人。 饿田一边这么想,一边转开盖子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持续做着同样的动作。 在这样的过程中,他渐渐搞不清楚自己正在做什么。 一直盯着同一个汉字看,这个字就会被拆解成好几个部分,让人认不出这是什么字——这个现象称为「完形崩坏」,饿田现在碰上的就是这个现象的行为版。 嗯?这个盖子要往哪个方向转才对? 「咦,等、等一下。」 还没转开的防虫喷雾离开了饿田的手。 不对,那罐是还没锁紧的吗?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 得快点把它拿回来才行。 饿田伸出手。 因为这个动作,他的手臂把手边排成一列的罐子全都弄倒了。 有好几个罐子掉落到地面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脑中的焦躁感像皮球一样,不断地弹跳着。 「快停下来!麻烦快点停止!」 这么喊着的不是饿田,而是在产线下游负责包装的中年女性。 她那尖锐的声音让饿田没来由地感到十分烦躁,不断地眨着眼。 输送带停了下来,接着北野也赶来了。 环视室内一周后,他的视线停在饿田身上。 「又是你啊,这次又怎么了?」 真是让人不爽的说法。饿田让输送带停止的状况,这不是才第三次吗。 而且,他原本就觉得输送带的速度太快了。拿起一罐喷雾后,距离下一罐喷雾到来的时间甚至不到一秒。必须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快速转开盖子再锁紧」这种高难度的作业。 拜托,别用「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到吗」的眼神看着我。 「因、因为来不及打开——不对,是锁上吗?我想要把罐子拿回来,结果不小心让其他罐子掉到地上了。」 饿田吞吞吐吐地说明,连自己也觉得丢脸。 北野冷冷地看着他,开口说道: 「捡起来,然后立刻继续接着做。在你讲这些话的时候,产量也一直在往下掉。」 「对不起。」 饿田连忙捡拾掉落在地上的罐子。 虽然嘴上说着产量一直往下掉,但北野甚至连装作要帮忙的样子都没有。 捡起落在他脚边的喷雾时也是,异常闪亮的皮鞋连动都没动过一下。 他该不会突然踩烂我的手吧? 尽管这样的妄想从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有些退缩,但饿田还是把所有掉落的喷雾都捡齐了。 将它们放回输送带上时,他察觉作为惯用手的左手,手掌似乎湿湿的。 仔细一看,才发现橡胶手套和手掌的皮肤都破了,从破洞中渗出透明的液体。 当然会这样。 因为要用和机械锁上盖子时同样的力道将之转开,并且重覆做了上百……不,上千次。 这果然不是人类该做的工作。 「请问,这个……」 饿田将手掌伸向北野。 并且用眼神示意「自己已经无法再继续做这个工作了」。 但得到的回应却让饿田感到错愕。 「啊,真脏啊,要是沾在商品上就糟了。应该还有新的手套吧。」 「是的——还有!」 停下输送带的中年女性用让人莫名火大的尖细声音回答,然后拿了新的橡胶手套过来,数量甚至多达五双。 「嗯,有这么多手套就没问题了。那我要重启产线,就麻烦你了。」 还要——还要继续让我做这种不人道的工作吗?连一点像样的处置都没有。你没看到我的肉体所流的眼泪吗?这是我身为一个人类的极限啊。 强烈的情绪贯穿了他的身体。 「咿呀啊啊啊啊啊啊——」 饿田一边发出怪叫,一边跳起来扑向北野。 然后揪住他半长不短、从制服帽底下露出的后颈头发,让他回头看向自己。 愤怒之力让肌肉发出断裂的声响,北野的颈部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接着再往反方向也旋转一百八十度。 因为神明搞错了,让你的脑袋如此僵化,得转松一点才行呢。 ♪让脖子旋转一百八十度的体操—— 一、二、三、四! 转、转、转、转。 五、六、七、八! 转、转、转、转。 ♪接着是反方向—— 二、二、三、四! 转、转、转、转。 五、六…… 当然,这一切全都是妄想。 毕竟饿田是个能够在激情与冷静间切换的人。 他乖乖地换上了新手套。 一边换,脸上也恰巧浮现了与他在早上制裁过的那个女人一样的尴尬笑容。 之后,输送带动了起来。 转开盖子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转开再锁紧…… 手突然空了。 低头一看,发现之后的喷雾并没有再继续被送过来。 该不会自己又犯了什么错吧。 正当他觉得不安时,待在下游的中年女性一副自以为和他很熟的样子,向他搭话: 「好像已经结束了呢,辛苦你了。」 「结束了……?」 大脑突然不知道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在输送带停止之后,他才真正理解。 是吗,把所有喷雾的盖子转松的工作结束啦。 虽然也只代表「今天该完成的部分」就是了。 最后,饿田在手破皮后又用掉了三副橡胶手套,手掌皮肤的状况惨不忍睹。 他往伤口吹气,瞥了一眼戴在右手手腕上的手表。 已经超过五点几分钟了——饿田心想。 只要到了派遣员工该下班的下午五点,北野就会进来,宣布作业结束。 可是今天却还没有来。 就算再怎么专心埋首工作,也很难想像会漏听「作业结束——」这句令人期待的话。 饿田开始觉得不耐烦。 可不能一直待在这种地方。自己还有非做不可的事。工作时间结束了就快点放我走吧。 无法再继续忍耐的饿田,决定自己去叫北野过来。 他离开房间,一边穿过集结了来自各个作业室的输送带的大房间,一边寻找北野的身影。 北野章与其他三名正职员工,像是要堵住作为这层楼出入口的消毒室门一样,正站在那里说话。 大笑的声音传来。看来他们不是在谈公事,而是在聊天。 饿田的不耐烦到达了顶点——先放派遣员工回家啊! 听到刻意加重的脚步声,四个人停下谈笑,用看着可疑人物的眼神望过来。 饿田姑且还是用客气的态度开口。 「不好意思,工作已经结束了,请问我可以先走吗?」 「啊?」 北野发出了让人火大的单音。 「当然不可以啊,你得待到下班时间才行。」 「唉?」 饿田连忙又重新看了一次自己的手表,现在正好是下午五点。 这样的话,刚刚以为已经过了五点,其实是自己看错了。实际上距离五点还差几分钟啊。 发现是自己的失误,他的耳垂热了起来。 与此同时,北野的手表响起了「哔哔哔」的声音。 他看了眼手表,「啧」了一声,挖苦饿田: 「派遣员工能早早回家还真好啊。你看,下班时间已经到啰,你很想赶快回到你从小睡到大的儿童房对吧?你的妈咪已经做好晚餐在等你了喔。」 面对北野不再掩饰的敌意,饿田的反应却是反射性地别开视线——接着立刻为此感到丢脸。 正职员工中唯一的女性偷偷地笑了。 只不过是看错时间,为什么我得被说成这样…… 漆黑的情绪在饿田的心中不停打转,翻涌成漩涡。 是因为被说中了吗? 不,是因为错得离谱。 为什么北野明明完全不了解自己的家庭环境,却自以为很懂似地说出「儿童房」啊、「妈咪做好晚餐」啊这样的话呢? 该不会是因为他自己的家庭环境就是这样吧? 没错,一定是这样。人会用自己听过的谩骂来骂别人。 那是你吧——虽然饿田想这么回嘴,但北野已经往皮带式输送机的方向走去,其他的正职员工也正往各自负责的部门移动。 拖拖拉拉是成不了事的。 决断力——快速做出判断果然才是左右人生的关键。 此刻,饿田将过去已有深刻体会的词汇再度铭记于心。 * 在饿田记忆中的家庭画面里,只有母亲的身影。 虽然听母亲说,父亲在他懂事前就已经因病过世了,但不知是真是假。 母亲一边工作,一边在空闲时对饿田施以斯巴达教育。 虽然他原本是左撇子,但母亲却以「在画卡式考试时会处于劣势」这样的理由,强迫他改用右手。 结果,这让他成为在写字时用右手,在做其他事情时则使用左手的「双手混用者」。 你要从好大学毕业,然后进入好公司上班,让妈妈轻松点喔——这是她的口头禅。 饿田也尽可能地想回应母亲的期望。 可是,他没有读书的才能。 报考「好的大学」却连续三年落榜,勉强考上的保底学校却完全无法符合母亲的期望。 从那时开始,她变得很容易发脾气,两个人所住的廉价公寓里,日夜回荡着母子吵架的声音。 就在这种日子的某一天,母亲突然对他说: 「你是谁啊?」 一开始,饿田以为这只是她对于无法达成自身期望的儿子所表现出的不满。 然而,母亲的样子不管怎么看都很奇怪。 连忙带着母亲就医后,她被诊断为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医生列举了许多可能的发病原因,其中也包含了压力这一项。 与母亲充满污言秽语的争吵在脑海中重覆播放。 都是自己的错。 因为自己没办法进入「好的大学」、因为自己被逼入绝境而反抗,母亲才会罹患早发性阿兹海默症。 不对,这真的是自己的错吗? 自己的脑袋原本就没有聪明到足以考上「好的大学」。明明还有其他想做的事,却被硬逼着接受填鸭式教育,如果成绩不好就会遭受辱骂。母亲擅自对自己抱有期望后又感到失望,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样。这能说是我的错吗? 不知道哪边才是正确的。 不,那种事已经不重要了。 饿田只觉得非常难过。 过重的无力感,压垮了还只是个大学生的他。 最后母亲辞掉工作,住进了长照机构。 由于实在付不出学费,饿田也从大学辍学,开始工作。 然而,虽然有些职缺是为了高中毕业或大学毕业这些「人生某个阶段顺利告一段落」的人准备的,但对于大学中辍——也就是偏离轨道的人来说,对他们敞开的门却非常狭窄。这就是日本社会。 虽然频繁前往就业服务站、去过非常多的公司面试,但不管是哪里,都没有人愿意雇用他成为正式员工。 好不容易终于在现在的派遣公司登录,第一个被派遣的工作地点就是潮风市的工厂。 饿田现在独自居住于过去与母亲一起生活的廉价公寓里,每天搭乘电车,通勤到三站之外的潮风东站。 因此,北野对他的揶揄,后半段的内容完全是错误的。 但是关于前半段的「派遣员工能早早回家还真好啊」,彷佛被他看穿了想早点回家的心情,让人十分不悦。 如果是平常的话,饿田会直接回家,但这么一来就像是证明了北野所说的话是正确的。这点让人很不爽,于是今天他很难得地决定要在潮风东站前逛逛。 话虽如此,不知道下班后的时间该如何打发的饿田,大概也只能去百货公司之类的地方。 看了楼层介绍,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家电卖场。虽然似乎是个年轻人也会有兴趣的地方,但对他来说并非如此——不如说这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场所。 因为母亲对他灌输了「电磁波对大脑有害,会让人变笨」这样的思想。 母亲究竟是真的对此深信不疑呢,还是只是为了让儿子远离电玩游戏和手机所使出的权宜之计呢,事到如今已经难以查证了。 虽然服饰品牌占了百货公司大部分的柜位,但饿田对时尚并没有兴趣。况且,打从一开始在经济上就没有这方面的余裕。 同样的,他也不打算在美食街吃完饭后再回家,之后要去采购食物的话,也还来得及。 经过这样的删去法后,能去的地方必然只剩下一个。 就是书店。 饿田以前非常喜欢去书店。 在母亲购物的时候,他会在书店阅读童书——稍微长大一点之后就改看推理小说——并且站着看到浑然忘我。 就算想继续把书看完,母亲也从来不会买给他。 取而代之被拿去柜台结帐的,全是练习簿和参考书,之后一本本排列在饿田家的书架上。 现在的他并没有那么喜欢书店。 不过,算了,就当成是一时兴起,久久去一次也好。 搭乘电扶梯到了所在楼层后,他便开始寻找书店的位置。 百货公司里的书店,就算是在一整层楼里也会散发独特的存在感,所以马上就能知道大概在哪里。那个亮着日光灯眩目白光、异常宽广的空间就是了。 饿田刻意不直接前往摆放小说的书架。 他瞪着可恨的参考书看、拿起毫无兴趣的时尚杂志翻阅、对着煽情的漫画封面产生情欲。 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圈后,他做好万全准备,走向小说区。 在日本的娱乐小说里,推理小说果然具有压倒性的人气。平放陈列的也几乎都是推理小说。在这些书的书腰上大大地跃出「荣获○○奖!」或「✕✕排行榜第一名!」这类宣传字句。 对于孩提时代的饿田来说,推理小说区是他能抱持着假装大人的心情一窥成人娱乐、如梦一般的空间。 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此刻,这里是充满恶意的敌方阵地。 围绕在自己身边的所有小说,看起来都像成功者。听得见它们嘲笑自己的笑声。 变成这样,已经无法再用纯粹的心情享受阅读的乐趣了。 「只想用奇特的标题吸引人,这种盘算一眼就被看穿了,真让人想吐啊。」 「又——是在最后一行反转啊?这本书的卖点是『只要会写叙述文就能出道』的知识型产品是吗?」 「本周销售排行第一?是靠插画家出色画技的关系吧。」 「来了来了,出乎意料的犯人。只看简介就看得出那种模式了啊。」他稍微瞄了最后一页。「噢,原来是这种模式啊。但不管是哪一种,『太过常见了』这一点是不会变的啊。」 饿田不断地找出每本小说的缺点。 因为实际上好像真的说出口了,原本打算走进这条走道的女性客人吓了一跳,转身离去。但饿田并没有察觉,继续着他的评论。 从站在书店里看书看到忘我的童年开始,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并没有改变。 只有对于小说的爱恨反转而已。 无论是哪一本,全都是无聊透顶的书。 简直让人想把这些书全都堆起来,在上面放上柠檬。(注1) 注1:出自日本知名小说家梶井基次郎的代表作〈柠檬〉的情境。 ——算了,走吧。 果然不应该来书店的。早就知道最后会变成这样。 虽然觉得这是无法避开的场所——但根本没必要在下班的路上,特地做这种会让自己感受到压力的事。 这大概就是「做些平常不会做的事,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这样的教训吧。还是快点回家,做自己该做的事吧。 饿田转身,将推理小说区抛在脑后。 此时,他与一名中年男子擦身而过。 饿田反射性地回头。 中年男子看了架上的书一阵子,最后终于找到自己的目标,便拿着那本书走向柜台。 那本是被饿田嗤之以鼻、宣称有「出乎意料的犯人」的小说——但这种事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问题在于那个男人的头部侧边有似曾相识的圆形秃。 还有,灰色的西装。 有分量的体态—— 这是今天早上故意撞了那个女人的男人吗? 饿田的心跳加速,感觉耳朵深处一阵刺痛。 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这应该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男人和女人正面相撞,之后女人走出了验票闸门。那么男人呢?那时他正穿过验票闸门,朝着月台走去。 这是发生在早上的事。这样的话,到了傍晚,这个男的回到潮风东站也很合理吧。也就是说,他住在这一带,从离家最近的潮风东站通勤。 果然是同一个人——饿田如此确信。 男人结完帐后离开了书店。 饿田悄悄地跟在他身后。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要跟踪那个男的? 他试图分析在连自己都不清楚理由的情况下所采取的行动。 该怎么说才好呢,也就是说,饿田是个讲究公平的人。 他把那个被撞倒的女性痛揍了一顿。这都是因为女性脸上讨好的笑容让他感到不耐烦的缘故。 但要是男人一开始没有撞她的话,女性也不会露出那种笑容。要论肇事责任比例的话,这个男的该负的责任更重。 既然如此,如果不给他更重的惩罚,就没办法取得平衡了吧。 一定是出于这样的想法。 厘清自己的心情后,踏出的脚步也充满了自信。 搭着电扶梯下到一楼,饿田走出百货公司。 夕阳照着车站前的大道,路上充满了刚结束一天工作的上班族。 他尽可能不要在人群中跟丢,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尾随在男人后面。 男人往车站的反方向移动。正如他所料,这个人应该是潮风东一带的居民吧。 前方有四个穿着西装的青年排成一列走来,占据了不少空间。 男人看起来像是很不好意思一样,缩着肩膀从他们的身旁通过。 ——怎么了,你不故意撞上去,把他们都撞飞吗? 饿田在心中讥笑。 你只敢对看起来比你弱的女性做那种事吗,真是个卑鄙的男人。 就像前面提过的,潮风市是个平凡无奇的城市。 可以称为都会区的区域相当狭小。 只要稍微走一段路,风景就会切换为人烟稀少的住宅区。 从这里开始,为了不被对方发现,得小心谨慎才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夕阳刚好沉入地平线,饿田的身影隐没在暮色之中。 突然,他开始有种彷佛走在前往祭典的夜路上的兴奋感。 比起光明,自己果然还是属于黑暗的人啊。 好了,虽然周边暗下来让自己比较不容易被发现,但同时也要注意,别跟丢了。 饿田比起混在人群中行走时更加拉开距离,继续跟踪对方。 当男人转弯时,头部侧边反射路灯的光,闪了一下。 就是那块圆形秃。 想必他平常应该压力很大吧。 是因为在公司处境尴尬吗? 因此产生的圆形秃,又会在公司里被人嘲笑,形成恶性循环。 所以,说不定就是这个原因,他才会故意去撞女人,借此纾压。 虽然这只是饿田擅自的想像,但应该虽不中亦不远矣吧。 边想着这些事边跟踪,就看到男人最后在一栋独栋建筑前停了下来。 饿田也立刻停下脚步,躲在电线杆的后方窥视。 男人按了下电铃,从包包里拿出钥匙开门。 同时,玄关的门也打开了,在室外灯的光线下出现了女性的身影。 「老公,你回来啦。」 「我回来了。」 男人被应该是妻子的女性迎接,进了屋内。 门关上后,传来了上锁的轻微声响。 ——要是你有带钥匙的话,就别按电铃让你太太出来,自己打开玄关的门进去啊。 脑海里会浮现这种莫名其妙的吐槽,大概是因为嫉妒吧。 只是从远处看到,所以无法断言,可是那个女的看起来比男人年轻,而且还相当美丽。 至于这个家—— 饿田从电线杆后方走出来,走到建筑物的正面,观察起整体的样子。 浮现在黑暗中的轮廓虽然只有两层楼,却是间很大的房子,庭院看起来也很宽阔。 尽管无法看得很清楚,但建物的外观很时尚,屋龄和周围相比似乎也比较新。 虽说不是都市蛋黄区,但考虑到这里距离潮风东站只需要徒步十五分钟,已经可以说是位置绝佳了。 再重复一次,这是嫉妒。 他嫉妒那个自己在心里看不起的男性,能和这么棒的女人结婚,还住在漂亮的独栋建筑里。 ——他可是个会故意去撞女人的男人啊。 如果把这件事告诉他太太的话,会怎么样呢? 他在心里模拟了一下。 在丈夫不在家的白天,按下那个电铃。 妻子透过对讲机回应。 饿田用很快的语速说明: 「您的先生在潮风东站锁定年轻女性,故意把人家撞倒喔。那名女性很可怜地跌坐在地,但您先生连一句道歉都没说,就直接离开现场了。不晓得太太您怎么想呢?」 得到的回应想必只有一个吧。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位呢?」 到最后,可疑人物所说的话是没有任何人会听的。 可疑人物——这个名词让饿田回过神。 没错,现在的自己不就是个可疑人物吗。 呆站在别人家门前的暗处,打算做些什么。 名侦探死宫游步——要是她看到饿田现在的样子,究竟会说些什么呢? 想起自己心中唯一的一丝光明,饿田恢复理智,离开了那里。 可是才走了几步,他的脚又停了下来。 快坏掉的路灯发出「叽叽叽……」的声响。 死宫游步又怎么样。 说到底,她就是个不在这里的人。 光明再度被黑暗吞没。 饿田转身回到原处,仔细看着被门灯照着的门牌。 大理石门牌上刻着「押见OSHIMI」。 饿田将这个姓氏深深地烙印在心中。 顺便也记住了电线杆上标示的地址。 保险起见。 说不定会派上用场。 再来呢? 一不做,二不休,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就把非做不可的事全都做了吧。 比方说,是否还有其他会回到押见家的家人呢。要是有的话,大概又是几点回来之类的,有必要先掌握这些事吧。 关于附近邻居的状况也是一样。 但是也不能一直像这样直挺挺地站在别人家门前。有没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呢。 押见家的对面种有低矮的植物,饿田躲在它们的后面,等着看看是否有人归来。 他就像个在恶作剧的孩子,止不住地窃笑。 饿田也明白,自己正在做的事很异常。 但能够自然地做出这么异常的事,自己果然是特别的存在——这种奇怪的优越感支配了他。 北野那只能想到「儿童房」或「妈咪做的料理」这些东西的贫乏想像力,绝对想不到饿田现在正躲在住宅区的植栽后面吧。 知道饿田现在身在此处的,只有他自己。 岂不是个酣畅淋漓的夜晚吗! ……但他马上就觉得腻了。 仔细一想,很少有人能像饿田这样总是能准时下班。大多数的社会人士,每天回家的时间应该都有所差异吧。调查这种事又能怎么样呢? 比起那种小小的好处,被人目击到自己躲在植栽后方的坏处似乎更大。 饿田叹了口气,从植栽后面钻出来,连忙离开现场。 一边走,他也一边思考着下次是否该在白天时再度造访。 「不对吧。」 他停下脚步。 「不对。」 嘴里再次低语。 不久前发生的事不是才让自己体认到,快速做出判断才是左右人生的关键吗。 现在就做。必须立刻采取行动才行。 自己应该也有着能将脑中所想在瞬间化为行动的冲动才是。 问题的症结点一直都很单纯。 总之,也就是钱。 会故意去撞女性的愚蠢低劣男人,那么有钱也太奇怪了。 这些钱应该让饿田这种被上天选中的人拥有才对。 只要有钱,就不用花时间从事无聊的工厂工作,可以将全部的心力投注在自己喜欢的事物上。 说到底,就连在这里拖拖拉拉都是一种浪费时间的行为。 时间就是金钱。 马上就做——即使还没做好准备,今晚就采取行动。 要做什么? 这还用说吗。 某个女性被撞人大叔攻击了。 然后那个男人又被饿田这个闯入家中的强盗攻击了。 这就是暴力的连锁反应。 * 人为什么不能杀人呢? 饿田曾经很讨厌这个问题。 正确来说,是对「该怎么回答问这个问题的小孩才好」这种常见的讨论感到厌烦。 为什么不可以杀人? 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法律禁止这么做。 要是允许杀人,那么会发生什么事呢?说不定在某一天,自己身边的人会突然被杀掉。如此一来,不但心情会变差,对生活也会造成影响。 杀掉同类会让群体产生混乱,因此才被禁止。 杀人是「不对的」,这件事也不过就是这么回事,完全不是被剥夺了杀人的自由。 当然,要是真的杀了人,就会被处以死刑或坐牢这些刑罚。 但是反过来想,只要付出自己的性命或时间作为成本,就能杀人了。 再说得更明白一点,要是没被发现,甚至连成本都不需要付出。 所以,有时间问「为什么不能杀人呢?」这种无关痛痒的问题,还不如干脆地把杀意和成本放在天秤上衡量,再决定自己究竟要不要动手就好。 对于能够进行这种批判性思考的自己,饿田感到相当自豪。不仅如此,他应该也同时拥有能够成大事者特有的决断力。 他有个梦想。 只要有钱,就不用被无聊的工厂派遣工作夺走时间,可以往梦想大步迈进。 要从善良的一般市民身上夺取钱财,这还真下不了手,但对方可是个在车站故意撞倒女性、以此纾压的人渣。 比起这种男人,像自己这样优秀的人才更应该拥有财富吧。 所以,今晚要闯入眼前的押见家。 但可不能现在就这么做。首先需要武器。不是有勇无谋,还要配合思考,这才称得上是充满知性的人。 走在来时路上,饿田同时在脑海中整理需要的东西。 第一,以菜刀作为主武器。 选择可以放在口袋里的小刀作为副武器。要是无法弄到像蝴蝶刀那样的战术刀刃,大型的美工刀也可以接受。 虽然电击枪是相当强力的武器,只要稍微碰到就能让对方失去行动能力,但车站前的正派家电行是否有卖,这点让人非常怀疑。 刀具或电击枪的攻击力固然很强,但只能在近距离使用。也希望能准备长一点的武器,金属球棒怎么样? 应该也需要绳子和口枷、束带等拘束用的工具吧。不过笨手笨脚的饿田并没有能顺利绑住对方的自信。手铐的使用方法虽然简单,可是大概也无法在车站前买到……但如果有的话就再好不过了,还是买个登山用的绳子备用吧。 有可能会需要打破窗户入侵,所以也要有一字起子。不要用铁锤,用一字起子比较好。 考虑到要在黑暗中作业,需要手电筒。或者更小型的笔型灯会更方便。 还有,为了不留下指纹,绝对不能忘记橡胶手套。 不让血溅到身上的雨衣。 即使踩到血也不要紧、在作案后替换用的运动鞋。 不被对方看到长相的大口罩姑且也该准备一下。 当然,要是直接拿着这些东西再回到押见家,那也太可疑了。所以需要有个可以把东西全都装进去的双肩背包。 至于球棒——这个实在是装不进背包里,只能放弃了吗?要是有类似警用甩棍那种可以自由伸缩的东西当然很方便,但问题在于是否能在车站前买到。 这么说来,自己不就像是准备去抢劫吗?既然如此,就得把现金和存摺、提款卡之类的卡片一起带走。双肩背包果然是不可或缺的。 总之,能想到的大概就是这些了吧。 为了不要让店员留下印象,饿田跑了居家生活百货和好几家便利商店,买齐了必要的物品。 至于战术刀、电击枪、手铐和警用甩棍等危险的东西,正如他所担心的一样,并没有在店里找到。 不过,只有菜刀和美工刀还是有点不安,果然还是要有长的武器比较好。 因此,他买了长度较短的儿童用金属球棒,试着插进背包里。虽然就算拉上拉炼还是会让前端露出来,但这样应该勉强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吧。只能祈祷不要遇到整天只想着要盘查民众的警察了。 除了这些,他还买了一个「秘密武器」备用。要是没有一点期待,真的做不了这件事。 好了,所需的工具全都准备齐全,回到押见家去吧。 饿田意气风发地走在夜路上,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时间还太早。 现在应该耐心等待,直到押见家的人与附近居民都熟睡为止。 这样一来,就得在车站前打发时间了。顺便去吃个晚餐吧。 只要在家庭餐厅里待上一段时间就可以了吧…… 不行,因为球棒露出背包的关系,可能会被店员记住。 搞砸了,应该之后再去买东西才对吗。 可是,就算先去家庭餐厅,居家生活百货到了晚上九点就会打烊,也没办法待得太久…… 即使知道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但他还是对弄错顺序感到很烦躁,于是踹了放在暗巷的垃圾桶泄愤。 最后,饿田靠着在便利商店买的饭团填饱肚子后,就在商圈闲晃来打发时间。 然而就如同前面所述,潮风市是个虚有其表的城市。一旦到了半夜十二点,路上就已经没什么人了。要是继续在这里徘徊,反而会引起他人注意。 虽然觉得半夜十二点还是有点太早,但或许他们已经就寝了。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饿田往押见家的方向走去。 走在夜晚的住宅区街道时,他想起了末班车的事。完成犯罪后,大概已经过了末班车发车的时间了,该怎么做才能回到距离三站之外的家呢?用走的吗?虽然也不是到不了的距离,但考虑到半路被警察盘问的风险…… 饿田叹了口气。只要是第一次做的事,在流程安排上总是很难规划。 一边思考着这些事一边前进,已经可以看到押见家了。 不管是一楼或二楼都还亮着灯。 环顾四周,有一半以上的住宅,灯也都还亮着。 看来似乎还需要再等一阵子。 饿田躲进押见家对面那不久前才潜伏过的植栽后方,等着居民们进入梦乡。 灯,一盏一盏地暗了下去…… 终于,押见家的灯光也消失了。 饿田咽了口口水。 别慌。 敌人才刚睡下。直到熟睡为止,应该还会再花一点时间。 饿田用笔型灯照亮手表。 等长针再转半圈之后就进攻吧。 当然,只有三十分钟,或许他们还没有睡着,但这种事情从外面根本就无法确认。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就随机应变吧。 * 过了三十分钟,时间来到凌晨一点半。 饿田猛然站起身。 双脚因为长时间的蹲姿而发麻,他用力踩地以消除麻痹感,同时慢半拍地确认周遭的情况。 也许是为了预防犯罪发生吧,各户住宅的门口室外灯都亮着,天上也看得见月亮,所以并不是完全陷入黑暗。附近没有看见人影。 饿田像是受到押见家门灯清冷的白光吸引,往大门走去。 戴上橡胶手套,试着转了下门把,门当然上了锁。但只要有心这么做的话,似乎有办法爬过去。 饿田当然是这么想的。 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确认没有任何人之后,他爬上了大门。 接着顺利落地,踩在押见家的土地上。 为了避免被人从外面看到,他迅速躲在围墙后方。 进来之后,他再一次觉得这个庭院还真是宽广。 果然是有钱人的家啊。 饿田的第一个感觉是嫉妒,第二个感觉则是期待。 用笔型灯的光线左右照了一下,发现缘廊那边有扇从天花板延伸到地板的横拉式落地窗,似乎可以从那里进去。 窗帘被拉上,看不到室内的状况。但说到可以出入庭院的房间,比起卧室,应该更可能是客厅之类的地方吧,有人在那里的可能性很低。 窗户果然也从内侧被锁上了。 饿田放下背包,拿出一字起子。 要是用球棒或铁锤打破玻璃,巨大的声响就会引起他人注意。但如果是一字起子,就能以最小的声音打破窗户。 将一字起子用力戳向月牙锁下方的窗框与玻璃之间,反覆几次之后,玻璃上便出现了斜向的裂痕。 接着在月牙锁稍微上面一点的窗框也重复相同的动作,玻璃上的斜向裂痕又多了一条。 将被两条裂痕围起来的部分往内压,玻璃就会掉落,出现三角形的缺口。然后再将手伸进去打开月牙锁,结束。 所需时间大约三十秒。 只要几个步骤,就能打破大部分的窗户。 这被称为「撬窗法」或「三角破窗法」,是小偷在闯空门时的惯用手法。虽然饿田在推理小说中得知这个方式,但实际操作还是第一次。没想到这么简单就能成功,让他有点惊讶。 稍微拉开落地窗,拨开窗帘窥探,这里果然如他所想,是像客厅一样的房间。房里空无一人。 饿田将一字起子收好后,左手拿球棒、右手拿菜刀,美工刀也事先放在口袋里。 他试着用嘴叼着笔型灯,但非常难以操作,所以改为和菜刀一起握在手中,结果发现这样意外地方便。选择小型光源还真是选对了。 接着再穿上雨衣,戴上口罩。 饿田以这身装备游刃有余地入侵押见家。 即使穿着鞋子,也能感受到厚地毯下陷的感觉。有钱人的家真的就是不一样。 在这个感觉像是客厅的空间墙上,挂着一张相片。 以看起来像潮风湾的大海为背景,有一对年轻男女蹲在沙滩上,两人中间还有一名少女。如果青年是那个「撞人大叔」押见的话,这就是很久以前的照片了。 三人笑容满面地比出「耶」的手势,想必是感情很好的一家人吧。 ——一回过神,眼泪已经滑下脸颊。 饿田吃了一惊,连忙抬手抹去。 要是自己也出生在幸福家庭的话,现在就不会在这种地方了。 不,都到了这步田地,可不能沉浸在感伤里。 从照片里获得了有用的资讯。 那就是押见家大概是三人家庭。 虽然拍照者也有可能是家中的第四名成员,但一般来说,如果要拍摄全家福,应该会拜托他人帮忙,或是使用相机的倒数功能吧。 其他可能的原因,像是「刚好有人没有参加旅行」也很难说得通。将少了一个人的照片挂在客厅里,难道是想让那个人产生疏离感吗。但如果是只有拍摄小孩的照片,那还没什么问题。 所以,虽然没有确实的证据,但总之他还是做好了「这是个三人家庭」的心理准备。 三个人的话就简单了,很好。 穿过客厅,饿田站在位于窗户对向的门前凝神倾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他暂时关掉笔型灯,慎重地转开门把,慢慢将门打开。 一片漆黑的走廊里,感觉不到有人的气息。 饿田再度打开笔型灯,往走廊踏出了一步。 事情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突然,在走廊转角出现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饿田反射性地将光源朝向那个方向。体格不错的中年男性用手臂挡住脸,眼睛因为光线而眯起。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押见。 「千里——不对,你是谁!」 被这么一吼,饿田瞬间愣在原地。 然而,押见似乎也呆立不动。 先采取行动的是饿田。 会立刻动起来,是因为他已经决定好了。要是碰到押见的话,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撞人大叔、碰!」 饿田一边用发抖的声音这么说,一边使尽全力用肩膀撞了上去。 虽然以体格来说他处于劣势,但或许是突袭发挥了效果,押见的背部撞上墙壁,一屁股跌坐在地。 「金属球棒、碰!」 饿田没有锁定目标,只是随意地将球棒往下挥,结果命中了押见的肩膀。 「呀啊!」 在现实中听到怎么听都像是漫画风的哀号,实在是太奇怪了。饿田突然觉得变得有趣起来了。 他似笑非笑地扔掉碍事的笔型灯,用右手握着的菜刀捅进押见的胸口。 拔出来,再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拔出来,再捅进去。 「呼、呼!」 他上气不接下气,隔着口罩大口地吸着空气。看来似乎是忘记要呼吸。 接着恢复了冷静。 捡起笔型灯照向押见,他的睡衣胸口已经染成一片鲜红,附近也有飞溅的血迹。 饿田看着手中的菜刀后吓了一跳,因为只剩下刀柄。仔细一看,刀刃从押见染满鲜血的胸口凸了出来。看来是自己太过粗暴,把刀子折断了。 他瞄准押见头部右侧的圆形秃将刀柄丢了过去,但对方一动也不动。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饿田想起了那个被撞人大叔撞倒的女性。 ——我帮你报仇啦。 还沉浸在感慨之中,从押见出现的转角方向传来了女性悠哉的声音。 「是蜘蛛吗?还是蟑螂?」 在她发现尸体之前,饿田扑了过去。 「是人喔。」 迅速用强光夺走对方的视力后,饿田不分青红皂白地挥下球棒。 不明所以的女人蹲下发出哀号,但声音逐渐变小,最后终于消失在空气里。 「哎呀,要是你也死掉的话就麻烦了,还得问出存摺放在哪里之类的资讯才行啊。」 用笔型灯一照,女人完全没有任何反应。一颗眼球掉在眼眶外,从后脑杓流出的鲜血在地板上逐渐扩散。虽然这个女的大概是傍晚时出来迎接押见的妻子,但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那时的美貌。 真奇怪,我只是用球棒打她而已啊。 这么想着,饿田低头看了球棒一眼,发现球棒已经变得凹凸不平。 看来好像有点太过头了。毕竟是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控制力道。 她真的死了吗? 虽然打算量量看脉搏,但饿田的技术非常烂,连自己的脉搏该从哪里量都不知道,当然也无法量测他人的脉搏。更不要说现在还隔着橡胶手套,这根本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打算触摸对方的左胸,确认心脏是否还有在跳动。 虽然是题外话,但人类的心脏并非偏左,而是位在中央,这在现今已经是很有名的知识了。但另一方面,如果想确认心跳的话,应该触摸左胸却也是事实。因为以心脏的结构来说,左心室的肌肉较容易比右心室的更为发达,所以跳动的力道也更强。 饿田伸手摸了女性的胸部。没有感觉到心跳。 顺便——不如说这才是他真正想做的事——揉了揉乳房。 虽然这是他第一次揉女性的乳房,但只觉得触感软趴趴的,完全没有任何感动。不晓得在她还活着的时候就是这样吗,还是说因为死了才失去弹性呢? 「啧,麻烦死了——」 就问问还活着的独生女,存摺和钱都放在哪里吧。虽然照片中的她看起来还很小,但现在也该有一定的年纪了,应该能沟通——慢着。 女儿该不会已经因为工作或结婚的关系而离开这个家了吧。 这个可能性很大。因为发出了这么大的声响都没吵醒她。 若真是如此,要找到贵重物品就变得很麻烦了。 这样条件就跟闯空门一样了——不,还要来得更宽松吧。 毕竟不需要担心家人会回来,可以慢慢寻找。 总之,就从确认他们的女儿是不是还住在这里开始吧。 先从一楼开始找。因为如果先上二楼,就可能会让躲在一楼的人趁机逃走。 虽然一边注意是否有人从楼梯上下来,一边仔细查看每一个角落,但看起来似乎没有人躲在这里。 这样的话就是在二楼了吧。饿田放轻脚步爬上楼梯。 二楼很暗,并且悄然无声。 究竟是睡得很沉、完全没有注意到楼下的骚动呢,还是只是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呢?硬要说的话,他觉得答案是后者。 怀着不知该说是放心还是失望的心情,饿田还是从眼前的那扇门开始打开确认。 ——找到了。 那是间还亮着灯的寝室,留着及肩黑发的女孩跪坐在房间中央的矮桌前,正在填写某种文件。 明明已经确认过灯都关了,为什么——? 对了,这个房间不是靠马路的那一侧,他忘记要绕过来确认了。 似乎是注意到门口的动静,女孩慢慢转过头。 饿田受到强烈的冲击。 因为她是如此年轻貌美。 他的左胸传来生命的鼓动。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坠入情网。 * 当然,对方也受到了另一种冲击。 女孩的表情在瞬间因为恐惧而扭曲。 虽然饿田像是弄哭女生的处男一样手足无措,但他马上想起自己是来抢劫的。将现在用不到的笔型灯放进口袋后,他高举左手的球棒,用发抖的声音开口。 「给我把手举起来。」 但女孩只是全身颤抖,完全没有要把手举起来的意思。 饿田往前踏出一步,故意重重地踩出脚步声,做出要挥下球棒的样子。 「我叫你把双手都举起来。」 说话的同时,他也觉得自己要求根本没有拿着武器的对象「举手投降」很可笑。 但人类所有的言行举止都是建筑在过去之上的。没有入室抢劫经验的饿田,只能从虚构作品中寻求行动指南。 结果,他只能像动作电影中的小混混那样说话。 又或者,女孩已经看穿了自己的这种本质,是在瞧不起人吗?她仍然没有举起手。 那么,她做了什么呢?只见女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后,手掌在耳畔上下摆动。彷佛在揶揄的手势让人很火大,难道这个女的是在嘲讽自己吗? 「喂、你有听到我说的话吗——」 话一说出口,饿田心中浮现一个疑问。 这个女孩,该不会真的听不见吧? 女孩焦急地向桌子伸出手。 要拿武器吗? 虽然全身都紧绷了起来,但结果并非如此。 女孩抓住的是原子笔和笔记纸,并且让饿田看了写着以下句子的纸张。 我的耳朵听不到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她之所以没有注意到楼下的骚动,也就说得通了。 刚才的手势,应该是用手语表示「我听不到」的意思吧。 既然知道这一点,那该做的事只有一件。 饿田大步走向女孩。对方像是感到害怕,上半身往后倾,但饿田毫不在意,低头查看桌面上的东西。 桌上铺了格子桌巾,有着朴素的可爱感。上面放着一叠笔记纸和文具,还有几张和政府机关有关的文件。每份文件看起来似乎都一样,在左上角印有被正方形框起的「正」字。 「正」、正」、正」…… 面对好几个「正」,饿田突然觉得很讽刺。 明明他从现在开始要做的都是「错误」的行为。 还是说,连政府机关都认可这是「正确」的事呢? 哎呀,思考马上就像这样飞到形而上的世界里,真是个坏习惯啊。 至少现在该把注意力放在眼前的现实吧。 饿田观察了室内的陈设。 虽然房间里有书桌,但上面放了电脑和周边设备,所以才会在这里的桌子写东西吧。 他撕下最上面那张全新的笔记纸,用放在桌上的另一枝原子笔写下文字。 我是强盗 不想死的话就告诉我钱放在哪里 虽然写出「我是强盗」总觉得怪怪的,但应该没有比这个更简单明瞭的说明了吧。 女孩在写有「我的耳朵听不到」的纸上接着写。 我的父母没事吧 饿田一度想用尽全力痛殴女孩,再写下「不准给我用问题回答问题」,但他忍了下来。比起诉诸暴力,还有更好的办法。 他在自己的纸上继续写。 他们被绑在一楼 想要他们活命的话就把钱交出来 女孩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沾在雨衣上的血,应该是在怀疑父母是否真的还活着吧。但眼下也只能照饿田说的去做。 她拉开书桌的抽屉,将存摺与提款卡交给饿田。 密码呢?在饿田这么问之前,她已经在新的笔记纸上写下四位数的数字,递给了他。 在这种情况下还真机灵啊。脑袋大概原本就很灵活吧。 饿田快速翻看着存摺。 在偶数月的十五号,会有十六万左右的金额汇进户头,金额的旁边有着「年金」二字。这是因为耳朵听不见所领取的身障年金吧。 现在户头里的金额大约有四百万。虽然不错,但还配不上杀害全家人需要冒的风险。 将战利品放进背包后,饿田继续笔谈。 你父母的钱也要 女孩又开始写字。 我不知道存摺放在哪里 但保险箱 下个瞬间,有什么重物从后方撞上了饿田的腰部。 有那么一秒,他停止了呼吸。 饿田忍不住转头一看,结果看到了让他难以置信的景象。 刚才应该被杀害的押见太太,现在正紧紧抱着自己的腰。 她一边晃着像是用线吊着、从眼窝中垂下的眼球,一边发出不像人声的嘶吼。 「快、逃、啊」 「你是僵尸吗,臭老太婆——!」 饿田任由恐惧驱使,用力挥出球棒。球棒打中了侧头部,将押见太太整个人打飞到门口。眼球这次似乎完全断裂,画出一条血色的线落在地板上,滚进了床底下。 饿田大口地喘着气,远远盯着倒下后一动也不动的押见太太。 她的心脏确实已经停止跳动了,为什么还会活过来? 结果他马上意识到原因。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样的话,这次一定要给你致命一击。 饿田握紧已经变得凹凸不平的球棒,朝押见太太走去。 女孩扑上来抓住他拿着球棒的手。 从她口中发出了不明所以的叫喊声。 「母女俩都不会好好说话吗!」 饿田挥动手臂甩开女孩,女孩撞到桌子后也倒在地板上。 趁现在先杀了妈妈吧。 ——不对,等一下。 饿田在新的笔记纸上写下一行字,从上方拿给倒在地上的女孩看。 照我说的话做我就救你母亲 女孩弹起身子,顺从地点头。 那么,现在该怎么做呢。 如果是凡夫俗子,这时候应该会要求对方提供性服务之类的吧。但自诩为新型态人类的饿田可不一样。 饿田又拿了一张新的纸,写下这个问题。 你的名字? 虽然这个只要看一下存摺封面就能知道,但他还是想从对方那边问出来。 女孩因为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而瞪大了眼,用一种彷佛在说「都这种时候了,这个家伙在问什么啊」的表情直直盯着饿田。 这种反应正如他所期待的一样。 饿田最喜欢让对方吃惊——或者说让对方吓一跳。打破对方「这家伙也不过尔尔嘛」这种肤浅的推测、凌驾于对方之上,就是快感的来源。 他用笔敲了敲笔记纸,催促对方回答。 女孩连忙坐回矮桌前,用自己的笔在新的纸上写下文字。 押见千里 是这样啊,刚才押见先生喊的原来是女儿的名字啊。还真是个好名字。 女孩有些犹豫,然后又加上一句。 请问您的名字是? 饿田苦笑了一下。虽然完全没有必要回答,但毕竟是初恋情人,就特别破例吧。不过用的当然是假名。 死宫游步——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个熟悉的女侦探的名字,所以便模仿这个名字帮自己取了假名。 四宫游人 反正最后会把这些纸张全都带走,他并不担心有人会顺着这个名字查到自己。 虽然就连自己都觉得这个名字挺帅气的,但千里并没有特别表示什么。看来很疑惑为什么要互相自报姓名。 饿田问了下一个问题。 几岁? 23 兴趣呢? 千里更加困惑了。这是当然的吧,因为自己正在命悬一线的母亲身边,和强盗犯进行着像是相亲一样的对话。这种偏离现实的感觉真是太棒了,饿田开始兴奋起来。 不管怎么说,母亲被当作人质的千里别无选择,只能回答饿田的问题。她不甚情愿地只写下「看书」二字。 饿田的心情变得很复杂。过去,阅读也是他的兴趣,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他用一种像是抽塔罗牌的心境询问。 喜欢的作家是? 千里犹豫地动笔。看了她的答案,饿田对她瞬间失去了兴趣。 因为纸上写了他最讨厌的作家的名字。 这个作家同时也是押见先生在书店买的那本有「出乎意料的犯人」的小说作者。原来如此啊,那本书是为了女儿买的吗?或者是父女都很喜欢呢?不管是哪一种——都让人想吐。 算了算了,别再耍猴戏了。 强盗就该做些强盗应该做的事。 饿田突然打开雨衣、拉下裤子的拉炼,露出蜷缩的阴茎。千里的表情像是看到什么非常恐怖的东西似地扭曲了。 饿田在新的笔记纸上潦草地写下一行字。 帮老子口交 千里维持着厌恶的表情愣在原地。饿田认为,这是因为她不知道「口交」这个词的意思,于是又补上一句。 就是吸我的鸡鸡 饿田就这样让阴茎曝露在外,往前踏出一步。千里一边拼命摇头,一边以跌坐在地的姿势往后退。 「那个老太婆被杀掉也没关系吗!」 虽然这句怒吼没有写在纸上,但他看向押见太太的大动作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千里死命地抓着饿田,用力点头。 「很好,乖孩子。」 饿田边说边将阴茎抵上千里的鼻尖。 千里露出了嫌恶的表情后,朝着那个东西犹豫地伸出手。 饿田拨开了她的手,在新的笔记纸上写下一句话后,递到她那张混合了恐惧与困惑的脸前面。 不准用手 只用嘴 她闭紧双眼,将脸部靠近饿田的阴茎。 接着含住了那东西。 女人跪着,口中含着男性的性征。啊啊,这是多么美妙的行为啊!自从孩提时代在小说中读过后,他就一直向往着。 但现实却—— 「嗯?」 不太舒服。 阴茎只是感受到微温。 倒不如说甚至很糟糕。 当然,一点勃起的反应也没有。 为什么,这明明是心心念念的第一次啊。 自己也陷入「第一次都会因紧张而无法勃起」这种说法的框架里了吗? 或者该不会——是因为有罪恶感呢? 不可能! 我才不是那么平凡无奇的人! 他低下头,看着千里前后缓慢移动的头部,盯着头顶上的发旋。 全部都是这家伙不好。 「都是你技术太烂的错!」 饿田突然一把抓住千里的后脑杓,将自己的阴茎捅进对方的喉咙深处。 虽然听到痛苦的呻吟,但是他不以为意,激烈地抽送着。 饿田的下腹部用力撞击着千里的鼻子。 但是——还是到不了。 不要说射精,甚至连勃起都没有。 饿田将依然软趴趴的阴茎从对方的口中抽出。 他对上了千里含泪的眼睛。 别露出一脸只有你痛苦的表情,我也一样难受啊。 饿田用力推倒了千里。 「喂,把脚张开。」 但或许是无法接受真枪实弹的性行为吧,千里双脚用力,无法扳开。 「事到如今,你就别想抵抗了!」 饿田一指押见太太,千里双腿合拢的力道就变弱,接着便打开了。他把千里下半身的衣物全都脱掉。 「自己不湿的话可是会受伤的喔。」 饿田用戴着橡胶手套的两根手指插入搅弄,但完全没有效果。考虑到DNA的问题,也无法用口水沾湿…… 「烦死了。直接做吧。」 他用因愤怒与焦虑而发抖的手指拉开背包拉炼,拿出保险套。「秘密武器」指的就是这个。虽然原本打算要用在美丽的人妻身上,如今对象却变成女儿,但不管怎么说,还是买对了。 但没有勃起就无法戴上保险套。阴茎不硬起来的话,他也束手无策。 没办法,饿田只好硬将保险套套在萎缩的阴茎上,在千里的双腿间磨擦。 虽然前端有时会进入阴道,但马上就又滑了出来,不断重复。 就像快被晒干的蚯蚓在几乎没有水的水洼中扭动一般,这种行为终究无法称为性交。 「可恶、可恶、气死我了。」 饿田终于放弃了。 「为什么我会这样啊!这不就像只没用的丧家犬吗!」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氛——但觉得尴尬的只有饿田,千里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饿田将阴茎收回裤子里,把保险套和包装都丢进背包。 接着在千里那张写着喜欢作家名字的纸上加了一句。 →喜欢他哪一点? 千里终于露出了彷佛看到难以置信的东西的眼神。是因为跟不上饿田切换心情和想法的速度吧,凡人皆是如此。 千里看了押见太太一眼。她毫无动静,方才的打斗就是她生命最后的光辉,或许已经死了。 虽然千里也隐约注意到这一点,但赌上一丝希望,也只能顺从饿田了。 她慢吞吞地穿上内裤,拿起放在桌上的笔。 可是手中的笔只是在纸上游移不定,迟迟无法写出东西。 饿田「啧」了一声。 连喜欢哪一点都无法立刻回答吗?就这种程度,还真敢说自己的兴趣是阅读啊。说穿了,一般大众也就是这种程度吗? 饿田拿走千里面前的笔记纸,像是在说「够了」那样将纸捏成一团。 接着,他一边后悔「写在刚刚那张不就好了吗」,一边撕下一张新的笔记纸。 达成自己原本的目的后,就干脆地跟这个家说再见吧。 保险箱在哪?怎么打开? 问了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就很顺利地得到了答案。 在对面的房间 将转盘往右转8圈,往左转1圈,再往右转3圈 饿田正准备拿着那张纸走出房间。 但他想了想,又在另一张纸上慎重地写下一句话。 然后拉着千里的手臂,将她带出房间。 打开对面房间的门,千里将手探进漆黑的室内,按下电灯开关。 这是个书房风格的房间。 房间深处放着让人心生期待的大型保险箱。 饿田指着保险箱示意打开,千里读懂了饿田的意思,开始旋转转盘。左右转了几圈后,保险箱的门打开了。 「哦哦。」 饿田不由得惊呼出声。 虽然预想过里面会放着存摺与印章,但实际上却有所不同。 保险箱里放着用一捆捆的钞票堆成的小山。 因为讨厌银行才把钱存放在衣柜里。类似的行为一旦换成有钱人来做的话,就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现金远比存摺方便多了。用ATM的话,不但每天有提款上限,临柜取款的风险也很高,警察也很容易循线追查和冻结帐户。 另一方面,现金只要没有留下流水号就没问题。而且金融机关根本不可能留有个人在银行之外持有的钞票流水号。 饿田得意洋洋地将一捆捆的钞票放进背包里。一百万一捆的大概有五十捆。这样就有五千万了。 饿田感到很满意,这样应该就不用去找押见夫妻的存摺了吧。就像刚刚提到的,要把钱领出来十分困难。 最后,他想做的事还有一件。 饿田让千里看了他刚才写下的最后一张笔记纸。 一起逃走吧 她瞠目结舌。无法理解饿田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很明显地这么诉说。 虽然原本就知道不可能,不过还是想试试看,但果然还是不行啊。 他很习惯被拒绝了。 只不过,因此受伤这件事,至今仍未习惯。 好了,差不多到了该离开这里的时候了。 饿田挥舞球棒打昏千里之后,接着用从背包里取出的绳子勒住她的颈部。虽然她的手脚在一开始还会摆动挣扎,但之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为求慎重,饿田在这之后依然继续勒住她的脖子好几分钟。 刺鼻的臭味传来。饿田一看千里的下半身,发现粪便与尿液弄脏了他的雨衣和铺在地上的地毯。 原来被勒死的人真的会失禁啊。饿田产生了谜样的感动。 记取教训,这次饿田在仔细确认千里已死之后才回到卧室。 押见太太维持和刚才同样的姿势倒在那里。 大概已经死了。 但要是她再爬起来的话,事情会变得很棘手,要确实解决掉才行。 对了,机会难得,就来试试到最后都没派上用场的美工刀吧。 饿田尝试用美工刀割断押见太太的颈动脉。但想用美工刀这样的工具切开人类的皮肤,果然还是不容易。换了好几次刀片后,总算是制造出绕了颈部四分之一圈左右、伤口很深的切割伤。 没有流什么血,所以她真的已经死了吧。 饿田查看室内,要是留下什么东西的话就麻烦了—— 噢,对。 笔谈所用的纸。可不能把这种东西留在现场,不用多说,是因为会被认出笔迹的缘故。 要区分是自己还是千里所写的纸很花时间,所以他将写有文字的笔记纸全都塞进背包里。由于每次都是撕下一张新的纸再写,也不用担心书写的痕迹会遗留在那叠笔记纸最上方的白纸上。 再来是——对了对了。 虽然没有射精,但要是被找到体液或皮屑的话就糟了。他在二楼的洗脸台用漱口杯装了一杯水后,回到书房将千里的脸部与口腔内清洗了一遍。 大概就是这样吧。 保险起见,饿田在一楼与二楼间来来去去,把犯罪路线走了好几遍,但并没有发现自己留下的东西。 无论是什么时候,最大的证据就是犯人自己。拖泥带水、在现场遭人目击是最糟糕的,快溜吧。 他还是关了卧室和书房的灯,靠着笔型灯的光下到一楼,推开他一开始入侵住宅的落地窗,来到庭院。 外面仍然一片漆黑。用光照了一下手表确认,现在时间是凌晨两点半。花了大概一个小时吗?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 饿田脱掉雨衣和橡胶手套,换上另一双运动鞋。将这些沾满血迹的衣物分别装入不同的便利商店塑胶袋后,再放进背包里。 虽然从刚才开始就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背包里塞,但里面可不是黑洞,之后必须好好处理掉才行。 不过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离开这里。 为了不留下指纹,饿田用缩在袖子里的手打开门锁,开了大门。确认左右,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他迅速走出大门后将门关上。为了延迟犯行被发现的时间,最好能锁上大门,但这扇门无法在没有钥匙的情况下从外面上锁,只能放弃。 他快步离开了现场。 因为早就过了末班车的发车时间,只能以徒步的方式回到三站之外的家。 饿田在深夜的住宅区内奔跑。 前方是丁字路口。 他打算往左,这时想起了好像有「往左法则」这样的东西。 逃走的犯人碰到丁字路口时,大多都会往左边跑——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人类以轴心脚稳稳踩在地面上,让惯用脚进行大幅度的动作会比较稳定的关系。所以在转弯时,也容易下意识地将轴心脚作为旋转轴,转向惯用脚大幅活动的方向(也就是与惯用脚相反的那侧)。由于大多数的人都惯用右脚,所以犯人有相当高的机率会往左转。 由于警察似乎也会参考这个法则,从不要被锁定逃逸路线的观点来看,往右转比较好。但很不巧,如果不沿着通勤电车的高架铁路走,他就不知道该怎么回去,所以饿田最后还是只能选择高架铁路所在的左边。 他持续奔跑,在没有碰到任何人的情况下跑到了高架铁路下方。感觉「已经没事了」的瞬间,汗水便像喷泉一样涌出。 现实感也随之涌上心头。 自己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 今晚,饿田夺走了巨额的金钱与三个人的性命。 只不过,自己想要的究竟是钱,还是人命,事到如今他已经搞不清楚了。 ——不,不对。 这两者他都不想要。 虽然有点晚,但他注意到了这点。 自己想要的,一定是勇气。 可以改变自己的契机。 「我干了件不得了的大事。」此刻的饿田,内心充满了全能感。 现在的话,就能迈向下一个阶段了。 饿田一边想像着将辞呈砸在北野章脸上的场面,一边继续走在黎明前的街道上。 * 深夜的潮风湾里,有小小的光点摇摇晃晃地移动着。 光线的主人并没有搭上船。 那人走在从海滨公园延伸至湾内的防波堤上。 是拿着手电筒的饿田。 海潮的气息里混杂了些微的土味。 这是位在防波堤内侧的湾内一带、潮风市唯一的景点「潮风潮间带」的气味。 防波堤是为了抵御从外海打来的波浪所建,并不像谏早湾那种为了填海造陆而修筑的堤防那样将整个海湾完全封闭。 但即使如此,依然有人认为这个防波堤会影响潮间带的环境,当初在建设时还与当地居民有过纠纷。 如同在自然科学的课堂上所学到的内容,泥土比砂砾更轻,所以会被冲得更远。 原本,流经潮风市的河川中所含的砂砾,会淤积在湾内形成砂质潮间带,而泥土则会被冲至近海。但这些泥土被防波堤拦阻,累积在湾内,使得潮间带发生泥质化。以前还能用步行的方式走到离岸较远的地方,但现在甚至演变成不使用泥橇这种特殊的交通工具,就无法在潮间带上移动的情况。 这个变化让人无法再于潮间带里捕获喜好砂质的花蛤,遭受当地渔民强烈的反对。但由于防波堤本身是必要的建设,所以并没有拆除。 现在这里反而聚集了喜好泥质潮间带的大弹涂鱼和鲎、鹬及鸻等稀有动物,成为被列入《拉姆萨公约》保护的名胜景点。 ——以上的来龙去脉,饿田有在国小、国中的社会科课程学过,但因为毫不关心,几乎都忘光了。受教育妈妈所害,他完全没有小时候和朋友在潮间带玩得一身是泥的回忆。 但他仍然来到这种地方的理由,正是为了丢弃装满犯罪证据的背包。当然,丢弃的地点不是潮间带,而是外海。五千万圆的现钞与千里的存摺,都已经先拿回家里收好了。 好,这边应该就行了吧。 饿田在防波堤的中段停下脚步,用手电筒照向海面。彷佛可以吞噬一切的黑洞在摇晃着。 为了慎重起见,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才将原本背在身上的背包丢了出去。 伴随「扑通」一声的水声,一起消失在海中。 事先塞进背包里作为重物的海滨公园花坛砖块发挥了效果,背包没有浮起来的迹象。 灭证结束。 手上拿的手电筒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不是在犯罪现场用过的东西,所以不需要丢掉。 饿田靠着手电筒的光,沿着同样的路径返回。 当他回到海滨公园时,朝阳正好从水平线上升起。 眯起眼看着眩目的阳光,饿田得意地窃笑。 看吧,连老天都在祝福我一片光明的未来。 * * * 有如象群奔跑般的双踏大鼓。 彷佛要削掉什么东西一般、带着破音效果的电吉他。 撒下一片闪闪发光的音之粒子的键盘乐音。 虽然听起来就像是放在重金属乐团专辑中第二首曲目的招牌好歌,但实际的出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其实,这是某部以女孩为对象的长寿动画中使用的战斗BGM。 没错,就是数名少女在变身后,身穿各种不同颜色的飘逸服装战斗的那部作品。 在宣称「不讨好成人,只为了小女孩制作」、安心安全的老牌动画里,为什么会混入可能会让小女孩害怕的硬派重金属呢,背后的原因如下所述。 因为在系列中途加入的作曲者,曾经担任过重金属乐团的键盘手,是「那个圈子」的人。 对这个特别的邀约最感困惑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作曲家自己。虽然以「我写不出适合女孩取向动画的曲子」为由婉拒,但却被制作人「希望引进新气象」的热情打动,才决定参与。让他充分发挥的结果就是这个。 不过,很不可思议的,他的曲子相当适合这部原本就不使用魔法,而是以肉搏战为主体的动画,作为主要收视客群的小女孩们也很自然地接受了。看着这部动画长大的女性,或许在将来会成为狂热的重金属乐迷也说不定。 不管怎么说,这是借由重金属来表现出「战斗」的音乐。 播放这首曲子,也就代表拉开战斗的序幕。 现在,森之宫刑警醒来了。 熟悉的天花板。 听习惯的音乐。 这里是单身女警所住的警察宿舍。 她从铺在凌乱昏暗套房「空白」处的垫被上坐起身。 从厚重窗帘另一头的光线判断,现在应该是中午时分吧。 当然,她并不是睡过头。 今天是她解决了一个大案件,终于能够休假的日子。 因为刑警的生活时常日夜颠倒,常常必须在白天补眠,所以窗帘早已更换成厚厚的遮光窗帘。 但不管什么时候,妨碍她睡眠的都不是阳光,而是突然打来的电话。 拿起放在枕边、流泄着那部小女孩取向动画重金属配乐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的是上司林田警部的名字。 虽然想咂舌,但刚起床的舌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总之,她还是按下了通话键。 「尼豪,我是森之宫。」 「抱歉在你刚开始休假的时候打电话给你,但又有新案件发生了。」 只有声音听来厚重而性感。 「不会,不客气。」 「给我清醒点。你能先去洗把脸吗?」 「噗用,没问题的。尼请说。」 「好吧。反正只要听完案件内容,你就算不想也会清醒的。是灭门案。」 「唉?」 睡意化为一阵讨人厌的寒气,顺着背脊滑落。 「被害者的人数呢?」 「三个人。父母和女儿——那户人家的所有人。」 「三个人吗……」 与推理小说不同,现实中发生的杀人事件,被害者几乎都只有一个。有三人同时被杀,已经是重大刑案了,而且还是全家惨遭杀害。 森之宫的脑海中闪过日本至今为止发生过的灭门案。不管是哪一起,皆是无法想像是人类所为、让人极度不舒服的案件。有些甚至尚未破案。 「我马上准备出门。是直接到现场呢,还是……」 「不,先到本部集合。」 「我明白了。」 挂掉电话,森之宫迅速脱掉满是破洞与脱线的睡衣。 接着打开衣柜的门。 挂在里面的是与她的收入极不相称的高级西装。但这并非双亲或某人所赠,全都是她用从自己每个月的薪水中一点一滴存下来的钱所买下的。 ——可别穿太贵的西装啊。 耳畔彷佛响起自己还待在辖区警署时,前辈刑警那沙哑的嗓音,只有一瞬间,她回想起当时的事。 森之宫很喜欢看推理小说。她不是「想被骗」的那一派,而是「想解开谜团」派。久而久之,她也开始想要解决发生在现实生活中的案件。就像名侦探一样——就算不行,至少也想像助手那样,为解决案件做出贡献。 如果想在书本之外实现这个梦想,去当私家侦探可不行,应该投身警界。 虽然森之宫读的大学还不错,但因为想前往案发现场,只能选择成为非高考组的警察。她参加了考试,也顺利合格。 可是,通往刑警的门远比一般人想像得更为狭窄。为了成为刑警,需要通过好几个关卡,每次都会刷掉许多报考者。 首先要在派出所勤务方面有优秀的破案绩效,让辖区警署的刑事课记住自己的名字和长相。 由刑事课课长向署长报告,经由署长推荐,才可以参加刑警选拔考试。 合格后才能接受调查专科讲习。 即使通过考试,如果刑事课没有名额,就无法被分发至该处。 她跨越了这些难关,顺利被分发至辖区警署的刑事课。 然而,刑警的工作可没那么简单。 不断失败、总是挨骂,有好几次,她几乎就要失去自信。 那时,她下定决心,买下了高级西装。 为什么? 这是因为受到两部作品的影响。 在推理作家中,森之宫特别喜欢有栖川有栖。 虽然喜欢的作品很多,但《双头恶魔》中插入了高达三次的「给读者的挑战书」,是本格迷爱不释手的杰作。 她解开了第一个和第二个谜团,但只有第三封挑战书无法解开,让她懊悔不已。为什么会懊悔呢?因为这部作品的呈现,是让人只要仔细思考,就能解开谜底了! 锁定犯人的三个条件,如今依然鲜明地烙印在她的脑海里。虽然最近的推理小说动不动就走向通膨、变得很复杂,但简单而美丽的逻辑之刃,才是最能在脑细胞上留下深刻伤痕的。 当然,不只学生有栖系列,其他作品她也看得很熟。在与学生有栖系列并称双璧的作家有栖系列中,有一位名为森下的刑警,是他给了森之宫服装方面的启发。 森下虽然是大阪府警中的年轻人,但为了修正自己内向害羞的性格,故意穿着昂贵的亚曼尼西装。即使被周围的人批评为打扮轻浮,却依然无所畏惧地贯彻自己的作风。 只要模仿森下穿上高级西装,自己是不是也能切换为工作模式呢? 而另一个启发,则是来自前面提过的那部以小女孩为对象的动画。森之宫可是选择BGM而非主题曲作为手机铃声的铁粉。那部动画作品的少女战士们,只要变身就会换上华丽的服装。在战斗时要穿上特别的衣服,是她从孩提时期就被灌输的常识。 实际上,切换大脑的开关,在工作上是非常重要的。 虽然不知道是否有更加接近森下或那些少女战士们,不过森之宫的成绩不断地攀升。 然而她也曾跟森下一样,因为服装的关系而受到警告。 「可别穿太贵的西装啊。」 对自己说出这句话的前辈刑警,与出现在那部动画中、由马变身而成的怪人有点相似。 终于来了吗。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的被人这么说,还是像鼻子挨了一拳一样,在内心产生动摇。 「这是『明明只是新人,别穿得这么好啊』的意思吗?」 虽然森之宫打算要像森下那样表现得落落大方,但一开口,却变成有如少女战士之间要发展成吵架时的尖锐语气。 前辈听了尴尬地回答: 「我不是那个意思喔。不,多少也是有一点啦。但更重要的是,问题不是在内,而是在外。」 「外?」 「国民的看法啊。早就有人在反应公务员的薪水太高了——其实根本没领那么多就是了。嗯,先不提这个,在普遍仇视公务员的世道里,像你这样的年轻女性穿着高级西装去走访调查的话,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对方是个难搞的人,绝对会演变成『我和这种家伙没什么好说的』之类的状况啊。进行访查搜证时,不要被人讨厌可是很重要的喔。要是身上有一点点可能会被讨厌的因素,都该尽可能地排除,我想说的是这个。那么,剩下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说完这些,前辈便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森之宫受到巨大的打击。前辈所说的事,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自己对这个社会一无所知,像她这种刚出茅芦的菜鸟,却买了这么高价的西装——真是太蠢了。 但另一方面,她也对这个说法半信半疑。前辈说的话在逻辑上确实正确,可是现实中真的会发生这种事吗?或许只是因为这身西装的关系,才让他忍不住多想…… 不过在那之后,发生了一件可以证明前辈所言不虚的事。 当时正是和那名前辈一起去公寓调查情报,有个前额发线明显后退、年约四十几至五十几岁的男子故意找她的麻烦。 「呦,这位大姐,你穿得可真不赖啊。这是用税金买的吧?」 「不是,这是我用自己的薪水……」 「那不就是税金吗!你以为你的薪水是谁付的!那可是我们的血汗钱啊!」 「啊,是的,您说得没错。那,关于您刚刚说的事……」 「喂,谁准你自己改变话题的啊。这可不是说句『是的,您说得没错』就能了事喔。只有你们捞了那么多油水,连一毛钱都没进到我们的口袋,回答你们的问题也拿不到钱啊。还是说大姐你要付我钱?这样的话要回答你的问题也可以啦,就是所谓的情报费嘛,哈哈哈!」 「呃,这种事可能……」 「是吗?那我跟你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好了,再见啦。」 门在眼前「碰」地一声关上了。 看着被风压刮过脸颊、只能站在原地错愕不已的森之宫,前辈露出得意的表情。 「看吧。」 把这个案件当成最后一次,之后就把这套衣服烧了吧——她这么想。 但最后森之宫并没有这么做。 因为这个一口关西腔的男人就是犯人。 没必要听犯罪者说什么。 不,不只是犯罪者,我再也不会在意任何人说的话了。 我要大大方方地坚持自己的喜好。 在那件事之后,森之宫依然毫不在意地穿着高级西装,接连解决了许多案件。她的成绩获得赏识,被拔擢至最受瞩目的县警本部搜查一课。 那时,长了一张马脸的前辈也认同了她的能力,在送别会上带着讽刺的笑容,送给她衣物专用的防虫喷雾。 此刻,挂在她面前衣柜里的,就是刻划着那些战斗历史的铠甲。 虽然全身都因为连日来的走访调查与盯梢而变得僵硬,但只是将手脚穿过西装那上了浆的笔挺袖子与裤管,她就觉得自己进入了战斗模式。 脑海中开始播放写给小女孩听的重金属音乐。 迅速完成出门的准备,离开房间后,她就骑上脚踏车前往县警本部。 「辛苦了。」 用厚重而性感的声音迎接她的林田警部,外表看来吨位很重,也不性感。 搜查员集合完毕后,便分别搭乘数辆巡逻车前往现场。 森之宫负责开车,坐在副驾的林田向她搭话。 「这么说来,我记得森之宫你的妹妹好像也是警察?」 「不,严格来说的话并不是……」 聊了一阵子与妹妹有关的话题后,林田接着说道: 「对了,我从以前就一直觉得,你身上的西装看起来好像很贵的样子……」 已经好久没听到这句话了,又来了吗? 关于妹妹的事,或许就是为了将话题导向这件事才提起的也说不定。 她快速且滔滔不绝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确实有些人会介意这一点,但我之所以会刻意穿着高价西装,是因为有『被人看到』的这份自觉——」 林田慌慌张张地摆了摆手。 「啊,不是,我想说的不是这个。穿着依照个人喜好就好。我想说的是——也就是说——案件就是案件。所以——那个——可别因为呕吐而弄脏啊。」 * 如果是死状凄惨的遗体,她曾经看过比这个更可怕的。 但看到这种将身为人类的尊严破坏至此的案发现场,还是第一次。 森之宫虽然没有想呕吐,但待在现场的期间,她一直觉得有种污浊漆黑的情绪在胸口翻腾。 潮风市灭门血案。 被害者三人。 户长押见十马,四十九岁,职业为押见水产的社长。 妻子百合子,四十三岁,职业为家庭主妇。 长女千里,二十三岁,无业。因为耳朵天生就听不到而持续领取身障年金。 第一发现者为押见水产的副社长,也是十马的弟弟。因为社长一直没来上班,电话也没人接,他担心或许发生了什么事,便过来家里看看,但按了电铃也没人应门。由于大门没锁,当他进到庭院时,就注意到被打破的客厅落地窗以及附近的血迹。他从该扇落地窗进入屋内,之后便发现了三人的遗体……以上是事情的经过。 三人的死亡推定时间皆在凌晨一点至三点左右。 十马的遗体以上半身靠着一楼走廊墙壁的状态被发现。死因为胸部遭到数次刺伤,失血过多而亡。菜刀的刀刃插在其中一个伤口内,可以确定这就是凶器。此外,右肩也可确认在生前受到撞伤。 遗体的所在处相当于夫妇共用的卧室和厕所间的中间点。被害人有可能是为了上厕所而起床,刚好遇到从客厅侵入的犯人。 百合子的遗体则是在位于二楼的千里卧室里被发现。死因为头部遭到数次殴打所造成的脑挫伤。脸部因为受到持续性的猛烈殴打而变形,其中一颗眼球甚至滚到床底下。凶器应该是掉在千里遗体旁的儿童用金属球棒。由于以美工刀造成的颈部切割伤没有生活反应,应该是死后才受的伤。 从走廊与楼梯的血迹来看,百合子很有可能是先在一楼走廊遭到数次殴打后,再上楼来到千里的卧室,在此受到致命伤。为何百合子在濒死状态下还要前往千里的寝室呢? 这还用说吗——森之宫心想。 是为了保护女儿。 但她没能做到。 千里的遗体在她卧室对面的书房里被发现。死因是遭到绳索勒颈,窒息而死。头部侧边有被殴打的痕迹。虽然睡衣的裤子被脱掉,上衣也很凌乱,但并没有检测出犯人的体液。 森之宫用力握紧了双拳。 客厅的落地窗被打破,犯人应该就是从这里进屋的。由于这种被称为「撬窗法」或「三角破窗法」的破坏方式是闯空门的小偷常用的手法,犯人很有可能是闯空门的惯犯。 书房里的保险箱被打开,里头空无一物。根据副社长的说法,里面应该有平时存放在家里的现金五千万圆左右。 还有,千里的存摺与提款卡也被犯人带走了。在案发当日早上,有人在潮风市的ATM从她的帐户里提领了单日最高上限的五十万圆。虽然查看了那时的监视器画面,但犯人的帽子压得很低,还戴了口罩,无法看清长相。警方没有立刻冻结帐户,想引蛇出洞,可是之后并没有提款的纪录。 「以金钱为目的而入侵住宅时被住户发现,于是慌忙地杀害他们——应该是这样吧?」 对于林田警部的见解,森之宫提出异议。 「不过,您不觉得杀人的手法太过残酷了吗?而且还进行施暴,或许犯人是对这个家怀有私怨的人。」 「犯人的残忍性确实令人在意,但……你是想说,拿走现金和存摺只是障眼法吧。」 「有这个可能,但或许也存在『那就顺便拿走吧』这样的心态。」 「嗯……」 林田似乎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森之宫也一样。实在无法描绘出犯人的形象。要说是为了钱的话,或许真是如此,但总觉得好像不能就这样一笔带过…… 为了想像犯案时的情景,森之宫查看了千里的卧室。 在房间中央的矮桌上,放着两枝原子笔和一叠笔记纸,以及两份要提交给日本年金机构的健康保险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说是年金,但并不是和她的身障年金有关的文件。 根据副社长的说法,十马为了让千里有参与社会的机会,以小额的薪水雇用她帮忙处理公司的行政事务。因为这个月有数名员工出现被扶养人增减的情况,便拜托千里填写申请书。桌上的文件就是那件事的申请书吧。其中一份已经完成,另一份则写到一半。 此外,根据到现在还跟千里有所往来的启聪学校时代朋友表示,整天关在家里的千里似乎经常过着日夜颠倒的生活。 当她正在卧室里填写申请书时,犯人进入房间……森之宫的眼前浮现这样的画面。 就在这个时候…… 「各位来一下,我找到这个!」 正在调查桌布下方的鉴识课成员大声喊道。 林田走到矮桌旁,森之宫也跟了过去,从林田与鉴识人员之间的缝隙窥看桌子。 「——这个是!」 那里留着足以彻底改变局面的重大线索。 林田点了个头,转向森之宫。 「别让这个证据白费了,天涯海角都要继续追下去。」 ──────────────────────── 搜查 「真的假的,刚刚那个该不会是……」 女子反射性地回头。 同行的男子一脸没什么兴趣似地问她: 「怎么了?」 「刚刚跟我们擦身而过的人,是不是死宫游步啊?」 「咦?死宫游步,就是那个女侦探死宫游步……」 「对对对,就是双龙邸连续密室事件和希望岛四十四人命案的那个!我是脑粉呢——」 突然,对方转过身来。 一身像是刚参加完葬礼的漆黑西装,还打着领带。 有如死亡面具般贴在脸上的苍白笑脸。 正是那个会在电视上出现的死宫游步本人。 「咦?回头往这里来了,应该是听到我们说的话了吧?」 「讨厌,该怎么办啦,人过来了!不好意思,我是您的粉丝——」 不理会频频低头的女子,死宫抬起手指着同行的男子。 「你,是杀人犯吧?」 「什么——」 「而且你现在正打算要杀掉身旁的女性。」 秋季午后,略感寒意的公园里,一种空气彷佛在瞬间冻结的感觉袭向这对男女。 「喂,突然扯什么呀,这家伙——」 「这只是简单的推理啊。你身上穿的白T,以这个季节来说太单薄了。另一方面,这位小姐身上披的黑色外套很明显是男装。从这个事实可以导出的结论,就是你脱了外套让她穿上。」 「那是因为刚才——」 面对想要解释的男子,死宫将彷佛没有血液流动的手掌举到他眼前。 「哎,别这么着急,要对答案的话,先听完我的推理后再来吧。那么,为什么要让她穿上你的外套呢。方才擦身而过时,她的身上有薄荷巧克力的气味。公园摊贩卖的冰淇淋里有薄荷巧克力口味,应该就是那个的味道吧。但沾在她嘴角的却是香草冰淇淋。至于沾有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的则是你的嘴唇。」 似乎是被人指出后才意识到这件事,两人同时擦了擦嘴。 「虽然是题外话——不,如果是和动机有关的话就是正题了——两位在此之前都没有注意到对方嘴角的污渍,或是注意到了却没告诉对方。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不看对方脸部的两位关系冷淡,还有毫不在意彼此的心理。」 「我们从刚刚开始就静静地听,结果讲的尽是些没礼貌的话……」 「确实,我们最近可能陷入倦怠期了。」 「唉唉、喂!」 像是被自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男子狼狈不堪。 「死宫老师,请您继续说下去。」 宣称自己是死宫粉的女性,似乎很想听推理的过程。 「好吧。也就是说,吃了薄荷巧克力冰淇淋的是他,但为什么你的身上有薄荷巧克力的味道呢。将这点与外套的事一起思考,便会浮现这样的场面。 他从摊贩那里拿了两人份的冰淇淋,结果一不小心让薄荷巧克力冰淇淋掉了。你坐在桌边等待,外套也因此被弄脏。应该是将脱下来的外套装在塑胶袋里,再装进手上那个托特包吧。但因为这样会冷,也为了表示歉意,他便将外套借给你穿上。 虽然像这样换穿了衣服,但因为弄得很脏,所以你身上依然有着无法去除的薄荷巧克力气味。顺带一提,这个男的嘴唇会沾着薄荷巧克力冰淇淋,是因为他又买了一份新的呢,还是掉在你身上的冰淇淋只是一部分而已呢,不过这点小事无关紧要吧。」 「死宫老师真是厉害,简直就像是全程目睹了一样。一切正如您所说的。我很喜欢的白色开襟外套被冰淇淋弄脏了,说实话,我很不高兴,但他又不是故意的,我想生气也没办法生气……」 「但他是故意的喔。这是他杀人计画的一环。」 「咦咦咦,怎么会有这种——」 男子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就说了别听这家伙胡说八道啊,从刚刚开始讲的全都是唬烂。假设我是故意把冰淇淋弄掉——先说好,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喔,就只是个假设而已。假设是这样的话,那我要怎么样才能杀了你啊?」 「把下了毒的冰淇淋抹到我身上……」 「要下毒的话,我直接下在你吃的香草冰淇淋里就好啦!啊,这只是假设而已喔。」 「你说得没错!」 死宫大声夺回了对话的主导权。 「并不是在冰淇淋里下毒。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是毒杀吧。毒已经事先安排在别的地方了。」 「别的地方?那到底是……」 「从对面走过来的我看得很清楚。他的视线不时往远处上方瞄,正在寻找什么。」 「我只是因为觉得绿意很美,才会——」 「就算绿意很美,但你看的只是其中的一棵树而已。请看那棵树。」 男女转向死宫所指的方向。 「两位有看到树枝上挂着什么吗?」 「真的有耶,那是什么啊?」 死宫制止了正打算走过去一探究竟的女子。 「不想失去性命的话,就别靠过去。」 「唉唉,那个到底是什么啊?」 「是虎头蜂的蜂巢啊。」 「虎头蜂!」 女子用右手按住左手手背,往后退了一步。 「我已经确认过了,你现在按住的地方有类似被虎头蜂螫伤的疤痕。你应该是最近才刚被虎头蜂螫过吧。」 她无力地点了点头。 「过敏性休克这个名词,现在也变得很有名了呢。只要在短期间内被蜂螫到第二次,抗体就会过剩反应,造成甚至会危及性命的严重过敏。他怀着『就算死了也无所谓』的间接故意,想利用这点害你。」 「不不不,先等一下。我确实听她说过被虎头蜂螫了的事,但我绝对没有想让她再被螫一次,也不知道那里有蜂巢。而且这和刚才的冰淇淋有什么关系啊?」 「比起白色或明亮的颜色,虎头蜂对黑色会展现更高的攻击性喔。所以你故意用冰淇淋弄脏她的白色开襟外套,让她穿上自己的黑外套。这样一来,就会让她更容易被虎头蜂锁定。同时,你也因为只穿着白色T恤,所以比较不容易受到攻击。再加上冰淇淋的甜香会吸引虎头蜂,可说是一石三鸟之计。」 「什么啊,就算真的这么做了,不是也无法保证一定会被螫吗!」 「的确,发生的机率不高呢。但如果成功,几乎无疑会被当成意外吧。这是个低风险低报酬的赌注。」 男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突然,女子像是爆炸那样尖声说道: 「你果然劈腿了对吧!然后觉得我很碍事,所以才……」 「拜托你相信我啊,我既没有劈腿,也没有打算要杀掉你。」 「骗子!你最好被虎头蜂螫死算了!」 「你这女人,比起我的话,竟然更相信这种家伙讲的话吗!」 「因为死宫老师是天才嘛!跟你这种笨蛋才不一样!」 「你说什么!」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毕竟我也身着黑衣,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被虎头蜂攻击呢。」 将正在难堪地争执的两人抛在后头,死宫满足地离开了现场。 快步走在公园里,来到了作为推理关键的冰淇淋摊贩所在的三叉路。 死宫打开地图确认后,选择了右侧那条。 往前稍微走一段就是公园的出口,出了公园,便是四四方方的建筑物林立的政府机关聚集区,也能看见警署高耸的大楼。 不时看着地图前进,转进小路后,就看到那间约好碰面的咖啡厅。 在很适合用「秘密基地」来形容的昏暗店内,只有两名客人。 坐在入口附近,正在看运动报的中年男性。 缩着身体,坐在深处座位的年轻女性。 哪一个才是约好要碰面的人呢? 似乎是注意到视线不断来回移动的死宫,坐在深处的女性站起身,举起了一只手。死宫朝她的方向走去。 「抱歉,我迟到了。」 「不会不会,这里不好找吧?」 「我立刻就知道该怎么走了,但路上出了点意外。」 「意外?」 「已经解决了,没事的。」 「这样啊,太好了。」 死宫饶富兴味地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却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的女性。 接着,两人开始了第一次见面的人必然会进行的流程。交换名片。 死宫向对方递出黑底白字、刻意营造出品味的名片。对方的名片则是形成对比,是毫无玩心的白底黑字。 话虽如此,但都约好要见面,彼此都已经知道对方的来历与联络方式,所以这只不过是个仪式罢了。 死宫一坐下,便若无其事地观察起对方。 像是过去的女学生会绑的麻花辫。 土气的黑框眼镜。 素雅的白衬衫搭配深蓝色的长裙。 稳重的表情与态度。 简直就像图书馆的馆员——但比起这个,又更有国中或高中的图书委员那样的感觉。 在没有事先了解的情况下,应该没人看得出她是警界中人吧。 森之宫切。 这就是她的名字。 不管怎么看都是个怪名字。一般来说,会帮自己的女儿取「切」这样的名字吗? 不过要说古怪的话,自己的姓不也一样吗——死宫在内心如此自嘲。 「久仰大名,常听到您的活跃事迹。」 「哦,警察也知道像我这样的人,真是倍感光荣啊。」 「像老师这样的名人,几乎所有的国民都知道喔。」 没想到会被警方的人称为「老师」。死宫觉得有些讽刺。 穿着安米勒风制服的女服务生过来点餐。安米勒是美式连锁餐厅「Anna Miller’s」的简称,白色的荷叶边衬衫搭配暖色系围裙与迷你裙的制服相当可爱,过去曾风靡一时。或许是店长的喜好也说不定。 点好餐后,森之宫开口直接进入正题。 「那么,就像在信中提到的那样,希望您这次可以助我们一臂之力。」 「警方也改变了不少啊。」 「不不不——以比例来说,这是常有的事喔。也有知名的前例可循。」 听着森之宫介绍自己第一次听闻的轶事,死宫感受到带着新鲜感的惊讶。 「哦,那个人也做过那种事啊。」 「就是说啊——所以我想,老师也不要受限于框架,只要像平常那样自由发挥就可以了。」 「我明白了,我会帮忙。」 「真的非常谢谢您!」 森之宫的脸上浮现用「天真无邪」来形容也不奇怪的纯粹笑容,接着朝死宫倾身。 「那么,就请您开始分享关于迷宫牢的事吧。」 ──────────────────────── 迷宫牢杀人事件1 「话说,你觉得『踏进迷宫』这个说法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 听到名侦探死宫游步从黑暗中抛出的问题,她那位「优秀的」平凡友人,将正准备叼在口中的香菸拿开,露骨地皱起眉头。 「喂喂,就算你再怎么无礼,一般人会在刑警面前说这种话吗?」 「哦?你对这个词汇有阴影吗?」 「刑警这行只要做得够久,总会碰上一两起悬案啊。」 这位任职于搜查一课的警部,靠着小巷里的墙开始吞云吐雾。 死宫的声音从灯光照不到的某处传来。 「是吗。不过我对你无能的刑警人生毫无兴致,只是想知道『踏进迷宫』这个专有名词的成立过程而已。」 或许是习惯了对方这种带有侮辱性的说话方式,警部毫不介意地回答: 「什么成立过程啊……不就是迷失方向,然后找不出犯人啊,调查因此踏进死路之类的吧。我觉得这是个非常简单易懂的比喻,值得你这么在意吗?」 「你之所以会这样想,是因为不知道迷宫与迷路差异的关系啊。」 「迷宫和迷路?这不就只是汉字不同,但意思相同而已吗?」 「不,这两个词原本的意思正好相反。一开始,迷宫——英文的『labyrinth』这一概念如下。只有一条不与其他道路相交的道路,没有分枝路径。通道如同漩涡般,围绕着中心点反覆蜿蜒,最后必定会到达终点。迷宫的范围内布满通路,只要往中心前进,就能走过内部空间的每一处。如果想从中心离开,除了原路折返之外,别无他法。」 「喂,你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我可听不懂啊。」 「我想也是。用你也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只要顺着那条没有分枝路径的路走,能直接到达中心区的就是迷宫。就像在克诺索斯宫里挖掘到的货币上所描绘的克里特型迷宫那样。也就是说,这个词与它的日文翻译『迷宫』相反,完全没有让人困惑的要素。」 「原来如此……嗯?这样确实就跟迷路不一样啦。」 「是的,用分枝路径与死路让入侵者在里头迷失,日文中就称为迷路,也就是英文的『maze』。」 警部再次吐了口烟。 扩散在空气中的香菸烟雾,让黑暗更显深沉。 「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侦探小姐。」 「我想说的是,『踏进迷宫』原本是不是应该要说成『踏进迷路』才对呢。毕竟是在调查上迷失方向了啊。」 「这个不行啊,语感不好。」 「哈哈哈。」 听起来像是透过变声器发出的笑声。 「反正终究是这种世俗的理由吧。但如果要坚持是迷宫而不是迷路的话,只要毫不放弃地持续前进,最后不是应该都会到达核心才对吗?」 「……这是在挖苦日本警察吗?」 「不敢,我的发言并没有那种攻击性的意图,请把这当成是我对你的激励。对于真相的追求不能停下脚步。方才提到的克里特型迷宫,与脑髓的样子有点相似,这究竟是不是偶然呢。所有被称为detective的人,都必须在脑内迷宫中持续行走才行。」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啊。」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警部开口。 「这是我听完你一番讲解后的感觉,我觉得迷宫和迷路有更单纯的不同。」 「哦?」 「『迷路』的话,就如字面所示,是『路』没错吧?相对的,『迷宫』是『宫』。宫的话,前提不就是有什么人住在里面吗?」 「真是有趣的解释呢。确实,『labyrinth』的语源『labyrinthos』,就是为了囚禁米诺陶洛斯——被愤怒的神明降下诅咒的皇后与牛所生下的牛头人而建造的宫殿。那么,住在你迷宫里的,究竟是谁呢呢?」 「这还用说吗。」 警部将菸蒂丢到地上,用穿旧的皮鞋踩熄。 「当然是犯人啊。」 意识逐渐被黑暗吞没…… * 死宫在床上睁开双眼。 一股异样的感觉瞬间袭来。 陌生的天花板。 陌生的墙面。 陌生的床。 她坐起身,这间亮着日光灯苍白光线的房间,并不是自己的家。 是别人家或是旅馆的房间吗? 不,如果要这么解释的话,这里未免也太单调冷清了。 首先,由于这里没有窗户,给人一种非常强烈的压迫感。 家具也寥寥无几。 她现在所在的床。 在房间中央,放着四方形的玻璃桌和椅子。 墙边有个巨大的保险箱。 以及堆放在房间一角的纸箱。 就只有这些。 比起居室,更像是地下仓库。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记得我确实是在深夜的小巷里,与身为警部的友人密谈……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 脑袋昏昏沉沉,彷佛服用了大量的安眠药。 死宫确认起自己的服装。身上穿着她的注册商标,也就是如同丧服般的黑色西装,打着黑色领带。 这样的话,就是在回到家中换衣服之前就被带到这里来了。 自己不可能去完全陌生的地方,所以肯定是某人所为,这一点毋庸置疑。 先确认情况。 身上带的东西似乎全被收走了。没有手机,所以也无法对外求救。防身用的电击枪也被拿走了。 她下了床,先查看保险箱。看来似乎要用指纹辨识的方式开启。试着将右手食指放上感应处,没想到竟然就这么打开了,但里面空无一物。 接着打开纸箱,箱里塞满了瓶装的矿泉水、小罐的能量饮料、营养能量棒与果干等保存食品。 房间有两扇门。 打开其中一扇,里面是有着洗手台与坐式马桶的三件式整体卫浴。 很明显的,对方预估她会暂时在这个房间里生活一段时间。 可是,室内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说明现状的事物。 转动另一扇门的门把,门往房间内侧打开了。 内外的门把都非常光滑,没有钥匙孔或锁之类的东西。 房间外面是走廊——话虽如此,这个「走廊」并不是听到词汇后就会想到的那种井然有序的笔直通道。 通道往正面、右边与左边三个方向延伸。 而且,每条通路只要稍微往前走一段,就会出现转角或丁字路口。 天花板上以一定的间隔安装了日光灯,亮度与房内一致。 死宫想起和警部的对话。 如果有分支路径,就不是迷宫,而是该称为迷路吧。 ——不,事实真是如此吗? 她「优秀的」平凡友人不是说了吗。 因为有什么人住在里面,所以才被称为迷「宫」。 如果背后的房间是居住空间的话,那么眼前这片组成结构复杂的通道,果然还是该称为迷宫不是吗? 死宫了解自己是高贵的人类,所以乐于称呼自己所住的地方为「宫」。 但这座宫殿到底是不是只属于她一人呢? 有个东西似乎能反证这一点。在她刚走出的房门外侧,贴着写有自己姓氏的拼音「SHINOMIYA」的名牌。需要名牌,就代表需要让房间有所区别。也就是说,这不就是还有其他人存在的证据吗。 死宫朝名牌伸出手。名牌被紧紧地固定在门上,似乎无法拆下。看来应该无法使用借由更换名牌来让人弄错房间的诡计。 谁会用什么诡计啊。凡人会如此嗤之以鼻,但现在已经是异常状态,不知道在何处蕴酿着什么阴谋。名侦探已经进入备战态势。 那么,现在开始探索迷宫吧。 死宫选择正前方的通道,往前踏出一步。 稍微走了一段后,就到了丁字路口。 不论是往右或是往左看,两边都有着看似无法立刻到达某处的转角。 果然,如果只看形式,这不是迷宫,而是迷路。 死宫一边记住路线,一边慎重地前进。 虽然只是直觉,但这里是不是某人买下已经关闭的游乐园,再将其中的迷路加以改装而成的呢? 虽然尚未明白对方的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财力相当雄厚。 或许不是个人,而是组织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既然对我死宫出手,那么等在那家伙前方的,就是迈向毁灭的命运。 内心边想着这些边继续往前走—— 「呀!」 在转弯时撞到了某个人。 跌坐在死宫眼前的,是名年龄正从「大姐」往「阿姨」靠拢的女性。因为长相好看的关系,所以还勉强能停留在「大姐」的阶段吧。 她像只胆小的松鼠般,不安地抬头望向死宫。 「是、是你把我抓来关在这里的吗……?」 「不,我也是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这、这样啊。对不起,竟然怀疑你。」 「别在意。」 女子就这样坐在地上,呆呆地仰望死宫的脸。心想她是不是吓坏了,死宫便朝对方伸出手。 「你没事吧?」 女子像是回过神一般,脸颊泛起害羞的红晕,连忙靠自己站了起来。 「真的非常抱歉,因为你实在太漂亮了,我不禁看得太入迷……」 「常有人这么说。」 或许是因为死宫毫不自满、理所当然地说出这句话吧,女子大笑出声。 「啊哈哈哈,说得也是呢!」 女子拍着裙子下摆问道: 「请问,你的情况也是一样吗?有一间房间,然后从床上醒来。」 「就是这样。」 「果然。会不会还有其他跟我们一样的人被抓来这里呢。」 「有这个可能。」 「啊。」 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事。 「我叫上田万里,在国中教国文。」 「我是死宫游步,职业是名侦探。」 「名侦探!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万里的双眼闪闪发光。 「好厉害。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真正的名侦探。」 死宫是名侦探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不言自明的真理。但第一次见面的人能立刻接受这个事实,倒是相当稀奇——比起这个,她说的是「第一次看到」,这究竟是何种心态下的产物呢?接着,万里自己开始针对这点说明: 「我最喜欢看推理小说了,你真的会解决杀人事件之类的案子吗?」 「会啊。」 「哇喔。」 万里发出的怪声让死宫有些畏缩。 「那么,麻烦你也要立刻解决这起事件喔。」 「我正有此意。」 「真是太可靠了!有名侦探小姐成为伙伴真的是太好了。」 就在这个时候,从背后传来了黏呼呼的男性声音。 「噢,发现同一国的人了~?」 死宫和万里转过头一看,有个以本人的方向来说,左半边头发染成翡翠绿、打扮夸张的男子正往这里走来。看起来既像不知世事的小伙子,也像个寒酸大叔的他,推测年龄大概与万里差不多。 「还是说,你们是敌人呢~?」 「你是?」 男子摆出用双手食指指向死宫的姿势。 「你真的要问这个?这就会变成你落伍的证据啰。」 「我始终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噗哈。」 还以为男子会爆笑出声,他却突然一脸正经地模仿死宫的声音。 「我始终走在任何人的前面。」 接着,男子「嘻嘻嘻」地笑着,双手食指指着死宫。 「真的要说谁走在更前面,在看到我这张脸的瞬间,你应该就知道我是谁了。特别是我这头绿黑双色的拼接发型啊,我也只能是那个人了吧?」 一片寂静。 「算了,没差。只要听到我的名字应该就会想起来了吧。我是污野☆SHOW。」 又是一片寂静。 「怎、怎么样怎么样,想起来了吗?一定想起来了对吧?快说你们想起来我是谁了!」 「我不认识这位,你呢?」 死宫看向万里。 「抱歉,是我太孤陋寡闻了,我也不认识……」 自称污野的男子举起一只手盖住自己的脸。他的一举一动都十分做作,令人感到厌烦。 「天啊——真的假的。我还想说身为一个YouTuber,自己应该算是有点名气的说……」 「YouTuber是吗,那也难怪我不知道了。」 「我也不太了解。不好意思,我之后会去看你的影片的。」 「不要说之后,现在就看!虽然很想这么说,但手机应该被没收了吧。唉,你们该不会有手机吧?」 「很不巧,手机似乎被什么人拿走了。」 「我也是。」 「果然啊——如果是想把我们关在这里,当然会这么做吧。」 「你明明有被监禁在这里的自觉,可是看起来却满兴奋的。」 「虚势、是虚势啦。啊,可不是把小弟弟切掉的『去势』,是虚张声势的那个虚势喔。如果不这样的话,感觉自己都快疯了啊。这里究竟是哪里啊?到底是谁会做出这种事……」 「就是说啊,真让人不安呢……」 万里颇有同感地附和之后,又用力说道: 「不过你放心!这位死宫小姐可是个名侦探呢,一定马上就能解决这起事件的。」 「名侦探?真的假的啊,如果是名侦探的话,那就真的是走在大家前面耶。」 「所以我不是这么说了吗。」 「那么名侦探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咧?」 「总之,先走遍这个迷宫的每一处。确认是否有出口、还有多少人被关在这里、犯人是否潜伏于此这些事。」 「真不愧是名侦探,真是压倒性的领导力。」 「对吧,名侦探可是很厉害的喔。」 就这样,人数增为三人的一行人,再度开始探索迷宫。 「总觉得像这样排成一排走路,好像在玩勇者斗恶龙喔。」 听到污野开口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死宫举起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嘘,安静点。」 「死宫小姐是FF派的吗?」 「和那个无关,我听到微弱的人声。」 「唉,不妙。」 「真的耶,听得到有人在说话呢。」 对方若是同样被监禁在这里的人也就罢了,如果是犯人的话…… 紧张感顿时升高。 一行人蹑手蹑脚地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不知道转过几个转角后,来到一个像是广场的空间,有男女四人聚集在这里。 死宫抬手制止万里与污野,从转角处后方探出头窥视。 能听见他们的对话。 「找到出口了吗?」 「有发现一扇上锁的门,我在想那会不会就是出口。」 「那扇门在哪里?」 「这条路的尽头。但是没办法从这一侧打开啊。」 死宫等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对彼此点了点头。 看来是和他们处境相同的人。 知道这点后,为了不吓到对方,死宫故意发出脚步声绕过转角。 广场上的四个人,视线一起聚集在死宫等人身上。 戴着银框眼镜的白袍中年女性作为代表开口了。 「你们是——不对,或者应该说你们『也是』吧。」 「就请你这么说吧。」万里回答。「我们是伙伴!」 * 七个人重新自我介绍了一遍。 身穿白袍的中年女性自称是白石丽子,职业是医生。 「你是被人用『女医』称呼会生气的那种类型吗?」 就算面对污野轻浮的问题,她也面不改色地回答: 「不是。用你想用的称呼来叫我就好。」 从她的微笑里可以感受到成熟女性的从容。 大久保番是最近急速成长的AI新创公司社长,也时常担任电视节目的来宾。虽然是时代的宠儿,但看起来感觉却不太聪明,这都是因为中年发福的缘故。他的体型当然成为了污野揶揄的目标。 「你没有问问AI,该怎么样才能瘦下来吗?」 「……你啊,是迷惑系YouTuber污野☆SHOW吧?」 「你知道我啊,还真是荣幸。」 「因为臭名昭著啊。迷惑系YouTuber和一般的YouTuber不同,会阻碍网路文化发展。要是可以平安离开这里,我会开发一个自动检举迷惑系YouTuber的AI。」 「是要判断影片内容有没有造成他人困扰吗?那不就是箝制思想吗。」 虽然污野纠缠不放,但大久保已经不再理会他了。 「老夫是武智玄才。」 以低沉浑厚的嗓音报上自己名号的,是蓄着有如鲇鱼触须般的白色长胡子、身穿作务衣(注1)的古怪老人。 注1:原本是禅宗僧侣进行打扫或劈柴等劳动时所穿的两件式服装,后来演变为一般人也会穿着的工作服。 今年似乎已经八十岁了,但以这个年纪来说,背脊意外的挺拔。 老人据说是精通合气道的达人,在那个圈子里十分有名。 「要是那个放肆的绑架犯现身,就由老夫来制裁。」 污野立刻吐槽: 「可是啊,你现在之所以会在这里,不就是因为犯人曾经让你昏倒过吗?」 武智涨红了脸。 「虽然不记得了,但对方一定是卑鄙地偷袭老夫吧。这是『no count』。」 「no count吗,了解。」 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是刚才与丽子讨论出口话题的少女。 身穿哥德萝莉风洋装、有着一头飘逸且带着银色的浅金色秀发,打扮特别华丽的她名为叶卡捷琳娜冬木,是有着日本与俄罗斯血统的音大生。身为天才小提琴家,将来的发展备受瞩目。 死宫偷偷观察了叶卡捷琳娜的双手。与右手相比,左手的手指更粗更长,这是小提琴家的特征。按弦的手指会变得比较发达,所以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看来,她有在拉小提琴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不久之后,全世界应该都会知道我的名字吧。」 不过这份自信也太惊人了,一定会成为爱找碴的污野开玩笑的目标吧……正当死宫这么想的时候,却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样结束了自我介绍。 她看向污野,他正用恍惚痴迷的眼神,热切地盯着叶卡捷琳娜。 叶卡捷琳娜提出了疑问。 「被关在这里的就只有我们七个人吗?」 「先分别在建筑物里搜索……」 就在丽子打算继续说下去的瞬间…… 叮——咚——叮——咚—— 用于学校打钟的西敏宫型钟声,响彻整个空间。 「怎、怎么了?」 「馆内广播?」 过了几秒,从天花板的扩音器里传来似乎用了变声器的声音。 「被囚禁于此的各位,你们好。我是『米诺陶洛斯』,渴求活祭品者。每隔九年,米诺斯王就会将七名少年与七名少女送入迷宫,作为被囚禁在迷宫中的米诺陶洛斯的粮食。但为了忠实呈现故事而绑架十四个人,实在太困难了。这次就折衷,只找了七个参加者。」 所以,现在聚集在广场的七个人就是全部了吗? 「不用多说,要凑齐七个人原本也是相当麻烦的,就连我也觉得自己已经很努力了。因为费了一番功夫,我很期待尝到值得这些付出的滋味。」 「滋、滋味,该不会……是打算把我们都吃掉?」 万里的脸色变得苍白。 (虽然大概不是真的即时广播,而是录音)像是已经预见万里的反应,米诺陶洛斯继续说道: 「话虽如此,现代日本的米诺陶洛斯要吃的不是人肉,而是诸位为我献上的娱乐。借用老派一点的说法,就是『今天,我要请你们来一场大逃杀』。七个人自相残杀,只有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才能离开这座迷宫牢。」 死宫环视四周,其他六个人的表情并非恐惧、愤怒或绝望,而是有气无力,彷佛因为持续流泻出的陈腐台词而失去了现实感。 「为什么我们非得这么做不可呢?各位会有这个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与『踏进迷宫』有关。在我国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六起悬案——依照发生的顺序为四亿圆事件、电锯分尸案、S市一家灭门血案、M奖派对爆炸事件、L公园游民命案与营地氰化物中毒案。」 全都是只要有一定岁数的日本人,大概都曾听过一次的事件。 死宫的脑海里浮现了各事件的详情。 1、四亿圆事件 载有大约四亿圆现金的运钞车在大白天突然消失。车辆在距离现场十公里以上、方向与目的地完全相反的空地被发现。 在车上发现一名司机、两名保全与一名行员被射杀的遗体。 当然,四亿圆一点都不剩地被人带走了。 2、电锯分尸案 在某座山里发现了两名使用电锯伐木的林业公司员工遗体。遗体上有电锯造成的创伤,但绝非意外。因为遗体被切割成宛如骰子牛般的小块。 3、S市一家灭门血案 深夜,在宁静的住宅区里,有入侵者闯入一户独栋住宅。水产公司的社长与其妻子、听障的独生女,一家三口惨遭杀害。其中双亲的遗体受到凌虐而受损,犯人从家中的保险箱盗走五千万圆。 4、M奖派对爆炸事件 在某个推理小说类文学奖的颁奖派对上有炸弹爆炸,包含作家、评论家、出版社员工及书店店员等,死者共五十五人,另有三十八人轻重伤。 此案被认为是对出版业界怀恨在心者所为,虽然以未受邀的非畅销作家为中心进行调查,但目前甚至连嫌疑犯都尚未找到。 此外,如果犯人认为「要是所有的畅销作家都死了,为了补足市场的空缺,自己的作品就会大卖」,这可说是相当大的误判。之所以会这么说,是因为这起事件重创出版业界,更加没有余力出版非畅销作家的书。大多数不卖座的作家,都是靠非常少数的畅销作家来支撑出版社营收才得以出书的。不能忘记这个事实。 5、L公园游民命案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风很强,就算我拉着牵绳,跟波奇说『台风要来了,快点回家吧』,它却完全不听我的话,跑进了公园……然后就汪汪叫了起来。我仔细一看,树上好像吊着很多东西,随风摇来晃去的。波吉就是在对那些东西叫。我想说那些是什么啊,就眯起眼睛观察……看清楚的瞬间,我真的吓到腿都软了啊。」(七十几岁主妇的证词) 平日在L公园内搭帐篷生活的九名游民,所有人都被发现以绑在多根树枝上的绳索上吊身亡。一开始以为是集体自杀,但马上找到他杀的痕迹。 这起案件被认为是对游民的仇恨犯罪。 6、营地氰化物中毒案 平日宁静的露营场化为哀号四起的地狱。前来野炊的一群小学生,在吃下做好的咖喱后突然痛苦不已。共计二十九名儿童与一名教师死亡。大多数人都曾表示身体不舒服。被害者们皆有氰化物中毒的症状,从他们胃里与锅中的咖喱都检验出大量的氰化钾。虽然警方严格盘问包括其他客人在内、所有身在露营场的人,但终究还是无法锁定嫌犯。 此外,其中一个客人将自己拍摄的现场照片上传至以恶心事物为主题的网站,在某段时间内任谁都能观看。根据看过照片的人所言,被害者们的呕吐物与咖喱混合,场面只能用凄惨来形容。 「这六起案件的犯人就潜藏在诸位当中。」 这句冲击性的发言让广场骚动了起来。 「在犯人房间的保险箱里,放着源于各自所犯案件的凶器。四亿圆事件的犯人是手枪、电锯分尸案的犯人是电锯、S市灭门血案的犯人——虽然用了多种凶器,但用得最多的——是金属球棒、M奖派对爆炸事件的犯人是炸弹、L公园游民命案的犯人是绳索,而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犯人则是氰化物。只有善用拿到的凶器杀死其他六个人的人,才能离开迷宫牢。这都是自己以前用过的凶器,所以用起来应该得心应手吧?噢,对了,全员同心协力,谁也不杀谁,等着有人来救你们。这种扫兴的策略是没有用的。从现在开始的七十二小时之内,如果没有完成任务,我就会在迷宫牢里注入毒气,杀死所有人。若想得救,除了杀掉自己以外的每个人,别无他法。好好动动你们的大脑,去破坏对方的脑袋吧,这就是献给米诺陶洛斯的贡品。那么,祝各位游戏顺利。」 在「嘟」一声之后,馆内广播结束了。 几乎所有的人都陷入失神状态。 只有死宫在思考迷宫牢这个词汇的意思。 原来如此,这座迷宫是囚禁悬案犯人们的牢狱吗。 而且更具暗示性的,是「牢」这个字里包含了「牛」。这里同时也是牛头怪物米诺陶洛斯的巢穴。 正当她想到这里时,有人打破了沉默。 是万里。 「等一下。我们有七个人,可是搜查踏进迷宫、成为悬案的案件犯人是六人。这样的话,就表示只有一个人和这些悬案完全无关吗?」 ──────────────────────── 迷宫牢杀人事件2 「等一下。我们有七个人,可是搜查踏进迷宫、成为悬案的案件犯人是六人。这样的话,就表示只有一个人和这些悬案完全无关吗?」 国中老师上田万里的发言引发了波澜。 「我跟任何事件都没有关系啊!」 医生白石丽子的语气变得激动起来。 「我也是。」 AI新创公司的社长大久保番跟着附和。 「除了比试之外,老夫没有杀过人。」 武道家武智玄才的讲法听起来相当恐怖。 「我可没做什么不能拍成影片的事喔。」 污野☆SHOW这番话很有身为YouTuber的风格。 「当然,我也不是任何一起事件的犯人。」 万里回答了自己提出的问题。 剩下两个人。是名侦探死宫游步与小提琴家叶卡捷琳娜冬木。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喂,你们也说点什么啊。」 面对丽子的诘问,叶卡捷琳娜维持双手抱胸的姿势,斜睨她一眼。 「你们这些人是笨蛋吗?」 「你说什么?」 大久保代替愣在原地的丽子问道: 「你说我们是笨蛋,是什么意思?」 叶卡捷琳娜没有回答,伸手指向死宫。 「你来说明。一直保持沉默,就代表你已经明白了吧?」 死宫轻轻地叹了口气后这么说: 「我确实已经明白了,因为我是名侦探嘛。不过,既然你说别人是笨蛋,就必须证明这点才行。应该由你来说明才对。」 叶卡捷琳娜满脸通红,支支吾吾了起来。 「什么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万里交互看着两人的脸。 最后,叶卡捷琳娜心不甘情不愿地回答: 「——也就是说,情况是这样。悬案的犯人会拿到对应各自犯下案子的武器。但那个完全无关的人呢?当然不会拿到武器对吧。如果让其他人知道自己没有武器的话,一定会第一个被当成目标。要是现在声称自己就是那个人,就等同于在全是在危险人物的团体里,大喊自己手无寸铁的危险行为啊。」 其余五人似乎也终于明白了这个道理,纷纷陷入沉默。 这时在一片静默之中响起了拍手声。 是死宫。 「真是了不起的说明。」 「你瞧不起我吗?」 「不敢,你多心了。你说的话在理论上来说是正确的。虽然原本就不能将他们『自己与案件无关』这样的主张照单全收就是了。」 「这个我也知道啊,毕竟除了某个人之外,所有人都在说谎。」 万里怯怯地举起右手。 「呃,所以说,只要不确定我是不是那个无关的人,就无从得知我是否持有武器,所以就不会被盯上,是这个意思吗?」 「会不会被盯上都无所谓,总之我没做!不管哪一起案件都没做!」 叶卡捷琳娜用轻蔑的眼神看着即使到了这步田地也依旧不改主张的丽子。 「我……算了,我不会再说任何话了。」 大久保慎重地闭上嘴。 「荒谬。不管对手拿着什么武器,老夫只要靠这对拳头就足够了。」 武智自信满满地表示。 「啊,其实啊,我是那起事件的犯人喔,虽然我不会说出是哪一起就是了。」 对于污野开玩笑的自白,丽子出言责备。 「你这句话应该不是认真的吧。」 「嗯,不管是不是认真的,这个游戏的玩法不就是这样吗?」 「说什么游戏……真是太离谱了。不管怎么样,你都不是个正经人呢。」 「还以为你是个游刃有余的成熟大姐,没想到只是个暴躁女啊。」 「那是因为一开始以为大家都是被关在这里的同伴……结果事情却不是这样吧。你们所有人都是悬案的犯人对吧?」 丽子将手放在白袍的胸口处控诉。沉默与疑神疑鬼开始蔓延。 「我可没办法和那种人待在一起,我要回自己的房间。」 像是要远离在山路上遇到的熊一般,丽子面朝着其他人,缓缓后退。 「等一下,那是死亡Flag啊www」 虽然污野如此嘲讽,但丽子无视他,最后消失在转角的另一头。 高跟鞋鞋跟急躁的脚步声回荡在迷宫里,宛如象征着她心乱如麻的情绪。 「可以确定她是清白的吗?」 叶卡捷琳娜低声自言自语。污野答道: 「谁知道呢。或许是想让大家放松警戒后再来个出其不意。」 「你的声音一点都不优美,可以麻烦你不要跟我说话吗?」 「傲娇实在也太老套了吧w」 污野发出猥琐的笑声,叶卡捷琳娜用双手捂住耳朵,没有回话。 「抱歉,也让我单独行动吧。」 说出这句话的人是大久保。他不是往后退,而是直接转身离开了现场。 「这样留下来的就是五个人……咦,武智先生呢?」 万里环顾四周,武智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请问,有哪位看到武智先生离开广场吗?」 对于她的问题,剩下的三个人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竟然连我的耳朵都没听见任何声响……」 似乎对听力很有自信的叶卡捷琳娜,像是感受到寒意般,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肩。 「那个老爷爷该不会真的是什么很厉害的高手吧?」 这次,就连污野漫不经心的语气里,话尾也带着一丝颤抖。 「要是让精于武术的高手拿到武器,就等同于如虎添翼了吧。」 虽然万里这么说,但污野并不赞同。 「不,和那个没关系吧。勇者斗恶龙里的武术家在装备武器之后,攻击力反而会下降的说。」 万里愣了一下。 「唉,万里小姐是FF派的吗?」 「不要再说这些无聊的话了。」 叶卡捷琳娜打断了他们。 「总之先来确认一下现在的状况。被关进这座什么迷宫牢的共有七人,其中六个是悬案的犯人,而剩下的那个是完全无关的一般市民。只有杀掉其他六人的那个人可以离开这里。悬案的犯人会拿到他们在该事件中使用的凶器,四亿圆事件的犯人是手枪、电锯分尸案的犯人是电锯、M奖派对爆炸事件的犯人是炸弹、L公园游民命案的犯人是绳索,而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犯人则是氰化物,再来是……还有哪起案子?」 「S市一家灭门血案的犯人会拿到金属球棒。」 污野补充。 「对对对,是金属球棒。你记得还真清楚呢。」 「因为YouTuber最重要的就是记忆力啊。」 「啊?完全没关系吧?是说,我不要和你说话,你声音的波长难听得让人绝望啊。」 「影片的留言也常有人这么说w」 叶卡捷琳娜换了个话题。 「保险起见,我确认一下,在我们四个人当中,应该没有人要承认自己是哪一起事件的犯人对吧。」 谁都没有回答。 「果然是这样啊。算了,这也是当然的。」 「唉,这是什么意思?」 听到万里的问题,叶卡捷琳难以置信地皱起眉头。 「我说你啊,明明已经懂了,就别再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了好吗。这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可疑。」 「我没有,我是真的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万里求助似地看向死宫。 死宫回答: 「承认自己是哪一起事件的犯人,也就等于公布自己拿到的武器是什么。比如说,因为电锯无法隐藏,要是手上没拿任何东西,就会暴露自己手无寸铁,成为适合攻击的目标。其他像氰化物或绳索,这些东西不适合近距离战斗,所以也容易遭受攻击。相反的,由于手枪是最强的武器,要是遇到了,对方可能会立刻逃走。」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谢谢你详细的说明。」 万里轻轻点头道谢。 「哼,装什么傻。」 「叶卡捷琳娜小姐,你指的是什么事呢?」 「每——件——事——真是的,要是有关于『谁是哪起事件的犯人』的提示就好了……」 「对了,上田小姐是老师吧。那么营地氰化物中毒案……」 还想着就算是温和敦厚的万里,听到污野这番话应该也会生气吧。但出乎意料,她很正常地回答: 「被害者是小学生和小学老师吧,我是国中老师。」 「也有可能在事件发生时是小学老师啊。」 「虽然也不是不能从小学转调到国中,但是……」 「这种讨论根本没有意义啊。职业什么的,随便都可以谎称一个。」 虽然叶卡捷琳娜想要以此结束这个话题,但死宫从旁插嘴。 「也不能这样一概而论呢。」 叶卡捷琳娜狠狠地瞪着她。 「啊?什么意思?」 「我们是在听到米诺陶洛斯的广播之前进行自我介绍的。当下应该不知道过去的事件会被翻出来,所以说出自己真实身分的可能性比较高。」 「唔、嗯,确实是这样没错……」 「当然,我也不会因为上田小姐是老师,就打算将她立刻连结到营地氰化物中毒案。」 「太好了!」 万里松了口气。 死宫又继续说: 「说到营地氰化物中毒案,有另一件事让我很在意。米诺陶洛斯在列举这六起案件的时候,说的是『依照发生的顺序为四亿圆事件、电锯分尸案、S市一家灭门血案、M奖派对爆炸事件、L公园游民命案与营地氰化物中毒案』。但营地氰化物中毒案发生在十五年前,应该放在十七年前的电锯分尸案与十二年前的S市一家灭门血案之间才对,为什么会在最后才提到呢。」 「这么一说,我那时也觉得怪怪的。」 万里表示同意。 「但因为其他的事太过冲击,我就忘了……呃,那么其他事件的顺序是正确的吗?」 「对,四亿圆案是二十年前、电锯案是十七年前、营地氰化物案是十五年前、S市案是十二年前、M奖案是九年前、L公园案则是六年前。只有营地氰化物案的顺序很奇怪。」 叶卡捷琳娜用怀疑的眼神看向死宫。 「虽然你讲得就像看着维基百科照念一样流畅,但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对犯罪史很了解。」 「这样啊。那米诺陶洛斯会不会只是忘了讲,所以才在最后补上?」 叶卡捷琳娜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一点。 「在进行那种耍帅演讲时口误,要是我的话一定会尴尬到想死w」 「我的直觉认为那是录音,如果弄错了,应该只要重新录过就行了。」 「你想说那是故意的吗?但是案件发生的时序只不过是个事实,我的重点在于,扭曲这个有什么意义啊。」 「唔,扭曲时间……原来是这样,相当具有暗示性……」 死宫沉入思考之海,所以场面暂时陷入了沉默。 万里像是要打破僵局般开口说道: 「对了,要是反过来从『这个人一定不可能是这起事件的犯人』这个方向来思考的话如何?最久远的四亿圆案是二十年前的事吧。这样的话,以年龄来说,叶卡捷琳娜小姐应该可以被排除……」 「哦,想用这种方式找出我的武器吗?」 「啊,不是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 万里将双手放在面前挥舞辩解。 「没用的喔。因为我其实已经八十四岁了。」 「八、八十四?」 「对。这个带着银色的浅金发,其实也是白头发。」 万里错愕地凝视着叶卡捷琳娜。满脸都写着「如果是真的,那她就是吸血鬼之类的吧」。 此时,污野突然打岔。 「哇,原来小琳娜也喜欢名侦探柯南啊,那我们很合得来喔——」 「啊?你没头没脑地在说什么啊?还有小琳娜这个称呼是怎样?」 虽然叶卡捷琳娜表现得相当冷漠,却藏不住内心的动摇。 「因为八十四岁这个年纪,不就是原本代号为雪莉的灰原哀,在被柯南问到年龄时所撒的谎吗。」 叶卡捷琳娜红着脸咳了一声。 「总之!我只是想表达,要谎报年龄是件很简单的事。」 「下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玩柯南的密室逃脱啊?」 「我怎么可能跟你去啊!现在甚至连能不能活着逃出这里都不知道。」 「那如果能一起逃出去的话,就去玩吧。」 她无视一直纠缠的污野,回到正题。 「悬案的六个犯人当然不用说,但唯一的普通人也没办法承认自己是清白的。那个叫什么米诺陶洛斯的主谋想得还真周到啊。」 「这么做究竟有什么目的呢?」 「不晓得。我觉得应该和悬案有关就是了。比方说六起案子的受害人家属同心协力,想对犯人们复仇之类的。」 「那为什么会有完全无关的人混在里面?」 「所以我就说我不知道嘛。可以不要问我吗?话说,我不是叫你不要再跟我说话了吗?」 「被骂了w」 或许是因为长时间站着说话而感到疲惫吧,污野靠上广场的墙。 把握讨论的空档,死宫提出问题。 「我觉得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如何』。」 叶卡捷琳娜像是要报之前的一箭之仇般应了一句。 「拜托你不要再用这种兜圈子的说话方式,先讲结论行吗?」 「我明白了。那么——米诺陶洛斯是『如何』找出六起悬案的犯人呢?基本上,优秀的日本警察调查了那么多年,也仍然找不到犯人。当然,米诺陶洛斯的推理不一定是正确的,但他应该有某种信心,才会将我们聚集在这里。」 「啊,确实……」 与万里率直的反应相反,叶卡捷琳娜的回应相当冷淡。 「什么嘛,装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结果想说的就是这个?这点小事我也想到了。」 「所以你的结论是?」 「还没有。那你呢?」 「我也还没有结论。但这个『如何』一定是解决这起事件的关键才对。」 「我知道了,你就是犯人。」 污野突然指着死宫。 「连警察都不知道犯人是谁,会知道的只有名侦探。你为了处决靠自己的能力找出的犯人,才把他们都聚集在这里。不是在犯人们昏厥后干脆地下手,而是像这样让他们自相残杀,就是作为惩罚,让他们感受到恐惧与痛苦什么的。」 「哦,这个着眼点还满不错的。不要误会,我并不是在讽刺你。原来如此,我对于有这种可能性也十分惊讶。但我并不是会举行这种游戏的人。用你的话来说,我是会干脆地将人杀掉的类型。毕竟时间就是金钱嘛。」 「好恐怖喔。不过我只是随口说说的,请你不要生气。」 「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之后呢?」 「也不会放在心上。」 「也太不放在心上了吧w」 「那个……」 万里举起右手。 「好,上田小姐你说。」 污野模仿老师点了学生之后,接着问道: 「发言时会举手的这个习惯,是因为你是老师的关系吗?」 万里有点不好意思。 「或许是吧。因为总是要求学生这么做,大概被他们传染了。你看得真仔细呢。」 「因为YouTuber最重要的就是观察力啊。」 叶卡捷琳娜很嫌弃似地做出捂住耳朵的动作。 万里又继续说下去。 「那个啊,我是因为『让犯人昏厥』这句话想到的,就是关于我们到这里来之前的最后一段记忆。如果交换这些资讯,说不定可以找到指向米诺陶洛斯真实身分的线索。」 「有道理,」死宫同意她的看法。「说不定有人曾经看到米诺陶洛斯。」 万里开心地点头。 「对吧。那就由提出这个话题的我先来吧。老师可是个时常需要加班的职业啊。你们想嘛,白天的时候不是都在上课吗,之后还要当社团活动的顾问,所以备课只能在学生都放学回家后进行。」 说完这些与诡异的迷宫毫不相衬、带有散文风格的话之后,万里终于进入核心。 「所以我很晚才离开学校。当我走在昏暗的小巷时,脖子突然感到刺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挥鞭症候群(注1)。当我抬手想要按住脖子时,身体却动不了,不知为何还越来越靠近地面。脸部着地后,整个人就倒在柏油路上。在全身都动弹不得的时候,有一只戴着手套的手伸到我面前,好像用布之类的东西盖在我的口鼻上。我觉得闻到刺鼻的臭味,之后就突然失去意识——醒来时,人已经躺在这座迷宫里的房间床上了。」 注1:头颈部因惯性急速前后甩动,导致颈部肌肉、韧带、神经或关节受损。常见症状包括颈痛、僵硬、头痛、晕眩。 叶卡捷琳娜状似不耐地说: 「明明是国文老师,但讲话也太不会抓重点了吧。」 「对不起……」 「简单来说,就是被电击枪弄得全身麻痹之后,再被药物迷昏对吧。我也是啊,我是在练完小提琴后要回家的路上被人弄昏的。之前还跟我母亲约好了要一起吃晚餐呢。」 叶卡捷琳娜的脸上第一次闪过与她的年龄相符的阴影。 这时,污野悠哉的声音盖过了她的氛围。 「我也是。在废墟里拍影片的时候被人从背后电了。」 「是在直播的时候吗?」 万里问。 「不是,不是直播,我打算之后还要剪辑。」 「啊,原来是这样呀。」 万里表示理解。 三个人的视线集中在尚未回答的死宫身上。 死宫如此回答: 「我——不太记得了。」 「啊?」 「记忆一片浑沌,或许是因为药物的关系。」 「什么啊,真是可疑呢。」 「可疑在这个游戏里比较有利吧?」 「哼!」 被反将一军的叶卡捷琳娜别过脸。 沉默再次降临在这个广场上。 死宫打破沉默。 「讨论就到此为止吧。对了,叶卡捷琳娜小姐。」 「干么啦。」 「在我们到达广场前,你和白石女士有谈到一扇很像出口的门吧。可以麻烦你带个路吗?」 「可以是可以,但也只是『或许是出口』而已喔。反正从这一侧也打不开。」 * 四人离开广场,在迷宫中前进。 转过好几个转角,稍微走了一段路之后,便看见涂成红色、看起来相当坚固的金属门扉。 死宫握住上面有着钥匙孔的圆形门把,看来似乎上了锁,无法转动。 「看吧,打不开吧。」 「污野先生,请你跟我一起用身体撞撞看。」 对于死宫的提议,污野的脸部抽动了一下。 「唉,真的要这样吗。我很不擅长做这种事的说。」 「你打算让身为女性的我一个人做吗?」 「反正感觉死宫小姐已经抛弃了女性这个身分……」 「请不要随便把别人的东西丢掉。」 「就是说啊!」 万里也跟着附和。 「如果死宫小姐真的抛弃女性这个身分,应该不可能维持这般美貌与身材。毕竟女性要保养皮肤和瘦身,是非常辛苦的。」 「唉,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是外表,我同意你的话,但我指的是说话的方式……你懂吧?」 「别说那么多废话了,快点撞就是了!」 「好啦好啦。」 被叶卡捷琳娜大声喝斥,污野也走近门扉。 虽然死宫与污野重复撞了好几次,但那扇门依旧纹风不动。 「呃啊——我已经不行了。」 污野的身体无力地顺着门板滑下,瘫坐在地上。 与他形成对比,死宫的呼吸完全没有一丝紊乱。她伸手敲了敲门。 「唔,如果用炸弹的话,是不是能把这扇门给炸开呢……?」 万里开朗地回应: 「对耶!在我们当中有M奖派对爆炸事件的犯人吗?用拿到的炸弹破坏这扇门的话,或许就能逃出去。」 叶卡捷琳娜像是难以置信地说: 「你竟然用那种像『请问乘客里有医生吗』的口气说出这种话。就算真的有,应该也不可能承认吧。」 「为什么?这样的话,或许不用自相残杀就能逃出去了耶。」 「或许吧。不过之后呢?」 「之后?」 「麻烦你发挥一下想像力,这样会变成『就算所有人都成功逃脱,自己是爆炸案犯人的事却曝光了』这种情况啊。即使警察并不完全相信米诺陶洛斯说的话,也一定会重启调查,这么一来人生就完蛋了。直到今天都没被抓到的犯人,不可能会选择这么做吧。」 「唔,说得也是……」 「不只爆炸案,不管站在哪个犯人的立场,都会想在逃出去之前先杀掉其他六个人吧,因为要是有人向警方作证,指称自己和悬案有关的话就麻烦了。但这样一来,就一定只能照着米诺陶洛斯的话去做,进行这场游戏了。」 死宫同意叶卡捷琳娜的分析。 「越仔细思考,就越觉得这是个经过深思熟虑后所设计出的游戏呢。控制人类的心理,让人照着游戏规则走。我感受到深不见底的恶意。」 「我不喜欢这种被人当成玩具的感觉。」 此时,死宫虽然想出了两个策略,但并没有立刻说出口。 她以下面这句话取代。 「那么,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呢。」 「四个人一起去找找看还有没有其他出口之类的……」 万里有些踌躇地提议。 叶卡捷琳娜稍微思考了一下后表示: 「我不去。就让我回房间自己待着吧。」 「咦,为什么?不是说单独行动的话很危险吗?」 「我改变心意了。」 「那至少让大家一起送你回去……」 「你是想要知道我的房间在哪里对吧。我早就看穿你的想法了。」 「不是的,我没有那个意思。」 「总之,我就先告辞了,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是敌人了。」 叶卡捷琳娜摆了摆手,消失在迷宫深处。 「那我也先走了——两位年轻人之后请慢慢聊吧。」 年纪看起来与两人相差无几的污野抛下这句话,也从另一条路离开了。 门前只剩下死宫与万里。 「他们两个怎么突然改变态度……」 「他们大概已经注意到了吧。」 「注意到什么?」 「注意到如果继续像这样团体行动,就会太晚取出保险箱里的武器,处境会比先回到房间的那三个人更不利。」 「原来如此。啊,或许我刚刚也该装作要回去拿武器的样子比较好……对吗?」 「你这么问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究竟是在装傻呢,还是真的这么天真呢。 万里着急地挥舞双手说道: 「事情都已经变成这样了,我就直说了。我真的和任何一起事件都没有关系!当然,我的保险箱也是空的,请你相信我!」 死宫凝视着她的眼睛加以观察。万里的眼神看起来就有如在极为清澈的湖里丢进石头所泛起的涟漪一般。与其说目光游移,不如说看起来像是极力希望得到对方的信任。 然而,在死宫长年的侦探生涯里,已经看过许多有着这种眼神的犯罪者。犯下重罪却没被逮捕的人们,同样也擅长骗人。 如果她真的是清清白白的普通人,应该会认为死宫是某起悬案的犯人吧。会有人把自己手无寸铁的事情告诉这样的对象吗? 真要说的话,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就是她认为米诺陶洛斯所说的话全都是谎言。被关在这里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是悬案的犯人,全都是无辜的普通人。这样一来,也就能够理解她表明自己不会加害他人,并且呼吁大家团结一致的举动了。 以一般市民的想法来说,这样比较自然吧。毕竟,完全没必要相信米诺陶洛斯那种明显要加害自己的人所说的话。 但无论如何,推测他人的内心并不是聪明之举。 重要的是,不要被杀掉。 在瞬间考虑过这些事以后,死宫这么说: 「我相信你。」 死宫脸上浮现了宛如流水线上被制造出来的人工笑容。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这个笑容看起来很诡异,但万里似乎放下了心中大石。 「谢谢你!」 脸上绽放出笑容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死宫小姐已经查看过保险箱里面了吗?」 「还没打开。」 死宫故意说了谎。实际上,她已经确认过里面空无一物。因为她不是任何一起事件的犯人,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万里抛出了更直接的问题。 「死宫小姐也不是什么悬案的犯人对吧!名侦探不可能会是犯人的!」 死宫耸了耸肩。 「你真的喜欢看推理小说吗?侦探就是犯人的作品多如繁星,甚至到了会被读者第一个怀疑是凶手的程度。」 「唔,是这样没错……可是在现实生活中敢自称是名侦探的人,比起死亡游戏的主办人要可信得多了。我相信死宫小姐,所以也请你相信我!」 万里将手放在胸口,强调自己的想法。 「方才我已经说过了,我相信你,请放心吧。」 「太好了,有名侦探帮忙的话真的是可观的战力。」 「只不过,要是你我都和悬案无关的话,就表示……」 「表示米诺陶洛斯在说谎啊。说什么把悬案的犯人聚集在一起,根本就是胡说,他期待我们各怀鬼胎,自相残杀。」 万里说出死宫的想法。死宫先随口附和: 「或许真是这样没错。」 「自相残杀的话,就正中敌人下怀了。如果不想办法让所有人同心协力的话……但是该怎么办,你觉得该怎么做才好呢?」 「这是我在刚才撞门时想到的……」 死宫向万里说明刚才想到的其中一个策略。 「用炸弹将门炸开的点子之所以被否定,是因为『如果使用炸弹,爆炸案的犯人会暴露身分,之后会被追究』的关系对吧。」 「是的,正如叶卡捷琳娜小姐所说。我啊,就算看过再多推理小说,脑袋却一点都没有变聪明。我时常会想,像我这样的人,真的有办法担任教育者吗……」 「你不需要那么自责。或许是因为处在这样的极限状况下,还有叶卡捷琳娜大声说话的关系让你产生了误会,但你也提出了很多很好的意见喔。」 「真的吗?讨厌,怎么办啦,好开心喔。」 无视用双手压着泛起红晕的脸颊的万里,死宫继续说明: 「用炸弹将门炸开,这个点子本身非常好。问题在于持有炸弹的人不肯承认。这样的话,只要不让其他人知道谁是持有者就好。」 「不让大家知道……?」 「具体来说,就是向所有人告知『请拿到炸弹的人在几分钟后将门炸开。其他人请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不要试图弄清楚谁是炸弹的持有者』之类的方法。」 「原来如此,不愧是名侦探!」 「这个发想是来自上田小姐的点子啊。」 「不不不,没有这种事。能将空泛的想法化为具体的计画,真的很厉害。」 「谢谢。不过,问题在于就算成功破坏那扇门,是不是真的就能逃离这里。我不认为米诺陶洛斯会没想到这个方法。」 「唔,确实是这样……要是将门破坏之后,又再出现一扇上锁的门,那就真的绝望了。」 「不过还是值得一试。而且也能一并解决掉炸弹这个危险物品。现在就开始去拜访大家的房间,试着说服他们吧。」 「好!」 「我同时也想调查会不会有这扇门以外的出口。到时依照情况判断,或许炸开那边会比较好。无论如何,现在我们该做的,就是探索迷宫牢。」 死宫没有说出的另一个策略,是找出爆炸案的犯人,将炸弹从对方手中抢过来。 如果有必要,杀了对方也无所谓。 * 为了掌握所有的通道,死宫用左手贴着墙面行走。 因为万里似乎想跟在自己后面,她便出声提醒: 「我并不是在怀疑你,但保险起见,可以麻烦你走在我旁边吗?如果被人从背后偷袭,就算是我也会很困扰的。」 「啊,说、说得也是呢。对不起,我没注意到这点……」 万里连忙移动至死宫的右边。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 「那个!」 突然举起的手擦过死宫的脸。 万里频频低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的。」 虽然就如同这句话,死宫完全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但万里还是觉得很尴尬,像是挤出沙哑的声音般说道: 「不过这个迷宫还真是复杂呢。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了,也没自信可以走回自己的房间。对了,这和推理小说里常出现的西洋宅邸不一样,在这种迷宫里,不让人知道自己的房间在哪里也是一种优势。所以叶卡捷琳娜小姐才会那么警戒提防吗。」 万里偷偷瞄了一眼死宫的表情。 死宫说出了对方期待听到的话。 「不用在意这点小事。反正接下来会去拜访每一个人的房间。」 「说、说得也是呢。」 比起对话的内容,死宫以稀松平常的态度回应,似乎更让万里感到安心。她恢复原本亲近的语气。 「不过大家都能顺利回到自己的房间吗?」 「嗯,毕竟现在就是再明显不过的异常状况,大家都会提高警觉,至少记住路该怎么走吧。我的房门上贴著名牌,如果其他人也是的话,就不用担心走错房间了。」 「唔,我完全没想到这点,只是一个劲儿地寻找出口……」 就在两人说着这些时,一扇白色的门出现在面前。 那扇看起来像是出口的门是红色的,所以她们并不是绕了一圈后又回到原点。 正如死宫的推测,门上贴著名牌。 「SHIRAISI……看来这是白石女士的房间呢。」 死宫敲了门。 过了一会儿,从门的另一边传来听起来似乎很害怕的女性声音。 「谁?」 是医生白石丽子。 死宫与万里各自报上姓名。 「你们来做什么?应该不是来杀我的吧?」 「没那回事。请你听我们说。」 「不要开我的门!」 她的声音就像被恶汉撞上般急切,让万里全身猛然抽动一下。 「敢进来的话我就杀了你们。我、我手上可是有那个。」 「那个是什么呢?」 死宫问她。 「那个……就是那个啊,我怎么可能告诉你。不说出来不就是这个『游戏』的法则吗!」 丽子有些讽刺地强调「游戏」这个词。看来似乎还对污野的话怀恨在心。 死宫说道: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之后会再来拜访。」 「别再来了!」 「或许能救你一命喔。」 「……唉,什么意思?」 「告辞。上田小姐,我们走吧。」 两人正要离开时,门被用力打开了。 从房里冲向走廊的丽子哭得双眼红肿。 「慢着,你给我说清楚啊!」 死宫只有嘴角带着笑意,接着开口。 「好吧,那么……」 死宫一边说明跟炸弹有关的计画,一边从门口不着痕迹地观察室内的情况。格局与死宫的房间完全相同,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之处。 在听死宫说明的过程中,丽子似乎找回了冷静。 「原来如此。不过,我不知道那扇门在哪里。」 「白石女士、大久保先生、武智先生,你们三个应该都不晓得吧,之后会带所有人过去。」 之所以不是现在,是因为如果在探索迷宫的过程中发现其他应该炸开的逃生口,就必须再把所有人带过去,这样做可能会导致混乱。 「假设我真的有炸弹,那要在几分钟之后引爆才好呢?」 「关于这点,之后会再过来向你说明。因为一边探索迷宫,一边向所有人说明这个计画很花时间。在此之前,请先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即使有我们以外的人来访,也绝对不要开门。」 「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的。」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是关于你来到这里之前最后的记忆。请告诉我你当时人在哪里、正在做什么。」 「这个嘛,我刚才也整理了一下记忆,那天发生了大事件啊。你们知道吗?有人在职棒选手的集训地施放毒气,有好几个人都过世的那个……」 「啊,我也有在新闻快报上看到。」 万里附和。死宫亦点头表示同意。 「患者接二连三地被送来,我因为帮忙抢救而感到筋疲力尽,结果在回家的路上突然一阵晕眩——那个瞬间我原本以为是因为过劳,但同时也传来刺痛感。现在回想,大概是被人用电击枪电晕了吧。之后醒过来时,就在这个房间里了。」 「这有点奇怪呢。」 「什么嘛,你是在怀疑我吗!」 「不。你现在穿着白袍。也就是说,你在回家的路上也穿着它吗?我只是觉得在通勤时还身穿白袍有些奇特……」 「上下班的时候当然是穿便服啊。这件白袍——是我在房间里醒来时就穿在身上的喔,并不是我平常穿的那件。大概是被米诺陶洛斯换上的吧。」 「哦,那还真是——不,其实相当具有暗示性。」 「是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着万里害怕的语气,丽子用似乎快要哭出来的声音回答: 「我也不晓得啊。虽然觉得很诡异,但是白袍底下就只剩内衣,我又不能把它脱了……」 死宫回应: 「大概是不想让你脱掉才会这么做的吧。我想,对米诺陶洛斯来说,一定有什么非让你穿着白袍不可的必然性。」 「该不会是什么迷恋女医生的癖好之类的……」 丽子打了个冷颤,抬手抱住自己的双肩。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就算了。最糟的情况,是被用在杀人诡计上。」 丽子提高了音调。 「我还是脱掉这件衣服比较好吧!」 「这个嘛,就交由你自己判断。毕竟如果脱了,说不定反而会惹怒米诺陶洛斯喔。」 「怎么这样,告诉我该怎么办才好啊……」 丽子一筹莫展地低头看着身上的白袍。 沉默像是从上方覆盖下来似地支配了这个场所。 「那个……」 万里战战兢兢地举起右手。 「我觉得,米诺陶洛斯说的话会不会全都是假的。其实我们当中根本没有悬案的犯人。白石女士也……应该不是吧?您应该不是什么悬案的犯人吧?」 丽子盯着万里与死宫看。接着这么说: 「是这么回事啊,你们向对方宣称自己不是犯人,以此建立合作关系是吧?」 「是的……」 「对于你的问题,我的回答是『无可奉告』。我奉行的主义是除了自己之外,谁也不信。」 「这样啊……那真是对不起。」 「别担心,我会好好参与爆破计画的。那么,之后再说吧。」 丽子无力地抛下这句话后,关上了房门。 万里吐出卡在胸口的那口气。 「总算让她把我们的话听进去,真是太好了。」 「是啊。那么我们继续前进吧。」 两人再度开始在迷宫里迈步。 走了一阵子后,便看到贴着「TAKECHI」名牌的白色房门。 死宫敲了几次门,但都没有回应。 「是不是不在啊。」 万里打算伸手握住门把。 「慢着。」 死宫立刻抓住万里的手腕制止她。虽然万里因此红了脸,但死宫并没有看向她,而是向门的另一边喊话: 「武智先生,请您就这样听我说。」 「哦,竟然能察觉老夫的杀气,你还挺有两下子的嘛,小丫头。」 「因为我是名侦探。」 「咦,杀气?等一下,咦、唉?」 万里就像社交平台上的女孩子一样,一边不断重复着「咦」、「等一下」,一边交互看着死宫与房门。 死宫淡然地说明了爆破的计画。 从门后传出听起来似乎很佩服的声音。 「你还满会说明情况的啊。比年金机构的职员要好上太多了。那些家伙只会把老夫当成笨蛋……」 因为武智开始抱怨个不停,死宫打断他,将对话拉回正题。 「您理解我说明的作战计画了吗?」 「计画本身是懂了。但如你所见,老夫是个不会操作机器的老头子,甚至连现在流行的什么『smartphone』都没有。就算手上有炸弹,也不晓得会不会用……有三个开关的话,老夫该按下哪一个才好?」 万里急忙问他: 「您、您的保险箱里放着炸弹吗?」 「只是假设啦。老夫才没有什么上面连着红色和蓝色线路的定时炸弹。」 万里说不出话来。 死宫接替她说道: 「无论手段为何,只要最后能够破坏那扇门就可以了。像您这么强的人,要踢破那扇门应该也不是难事吧。」 「呵呵呵,真是太看得起老夫了。」 「另外,我正在和所有人确认一件事,就是关于您来到这里之前,最后的记忆——」 碰!从房里传来踹门的声音。 「噫!」万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老夫刚刚不是说过了吗!偷袭是『no count』的!」 激烈的语气让万里瑟缩了一下。 死宫耸耸肩。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之后会再来拜访您。」 这么说完后,死宫继续用左手贴着墙壁,迈出步伐。万里连忙跟上,与她并肩行走。 「啊——真是吓死我了。感觉他好像很不能接受自己被犯人弄昏这件事呢。」 「连我都被抓来了,所以应该没什么好在意的。」 万里笑了一下,然后开口。 「不过话又说回来,武智先生真的拿到炸弹吗?但这样的话,他就是M奖派对爆炸事件的犯人……」 死者五十五人,即使在六起未解悬案之中,也是层级特别不同的大案。 「这就不知道了。或许只是半是牵制、半是揶揄罢了。他的外表虽然像个修行者,但其实是个相当有幽默感的老者。」 「要是这样就好了。不过,万一武智先生真的是犯人——」 万里低声喃喃自语。 「真是不可原谅,我很喜欢的作家也被炸死了。」 死宫感觉迷宫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 之后又出现了另一扇白色的门。名牌上的名字是「KITANO」。 死宫一敲门,房里就传来轻浮的回应声。 「来了来了——等一下喔——」 不久后,房门打开了,污野的身影出现在两人眼前。 「污野☆SHOW睽违许久的登场。差不多该有人死掉了吧?」 「很遗憾,来找你并不是为了这个。是想和你商量一下,关于之前看到的那扇金属门的事。」 死宫一边说明使用炸弹炸开门的计画,一边再次从门口观察房间内部。这里的格局也一样,没什么异常的地方。 「……计画就是这样,能请你助我们一臂之力吗?」 「Ra!」 「Ra?」 「在LINE之类的通讯软体上,不是都会说『Ri』吗?就是『了解』的简称。不过好像已经是没人用的死语了吧?所以我才会选『Ri』的前一个字来代替。(注2)」 注2:「了解」一词的日文开头平假名是「り」(ri)。在五十音中,它的前一个平假名是「ら」(ra)。 「原来如此,是『Roger』开头的『Ra』是吗。」 「这样啊,原来是『收到』的英文开头的发音『Ra』啊!我完全没想到。这个偶然也太酷了。」 万里用拳头抵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污野立刻用双手的食指指向她。 「很棒喔!因为YouTuber看不到观众的脸,能够实际看到观众被逗笑的样子真的超赞的啦!」 「污野先生平常都是拍哪一类的影片呢?」 「最近观看次数最多的,是我把自己捏的寿司放在回转寿司输送带上的那支影片。」 「咦,这样不会被发现吗?」 「会啊,因为我的寿司太好吃了w」 对于这个怎么想都是属于迷惑系影片的内容,万里脸上浮现有点困扰的浅笑。 「其他还有很多超天才的影片……嗯,不多说了。之后就请你去看看我的影片吧。」 「嗯,好的。离开这里之后我一定会去看的。」 「慢着,你这是在立死亡Flag啊www我们其中一方一定会挂掉的wwwww」 「才不会,不会有人死的!我们大家一定都要活着回去!」 污野在瞬间露出了认真的表情后,很有精神地回答: 「Ra!」 告别污野后,死宫与万里继续探索迷宫。 下一个房间的主人是叶卡捷琳娜。 由于她相当警戒,不肯开门,死宫便对着标示「FUYUKI」(注3)的名牌说明了计画。包含一开始对万里的说明在内,这已经是第五次了,所以相当流畅。 注3:「冬木」的日文读音拼音。 说明结束之后,过了一会儿,叶卡捷琳娜开口了。 「这个作战计画大概会失败吧。」 「哦?为什么呢?」 「因为没考虑到『如果无法逃脱的情况』。要是在门的后面还有另一扇门的话,要怎么办呢?」 万里插嘴。 「当然,我们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即便如此还是想试试看……」 「你果然什么都不懂。」 叶卡捷琳娜的声音里混杂了一丝嘲笑。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万里没有因此感到不悦,而是困惑地询问。 「那只是你们觉得『就算不行,还是想试试看』而已啊。但是对于拿到炸弹的人来说可不能这么做。要是逃不出去,想要活命的话就只能在死亡游戏中获胜了。到那时,如果手上没有可以依靠的炸弹,状况已经不是用『不利』就能形容的程度了。」 「啊。」 「所以,不可能会有人愿意冒着这样的风险参与这种不可靠的计画。只要拿到炸弹的人没有那么愚蠢,接下来应该就不会听到爆炸声吧。」 注意到计画瑕疵的万里,有些不安地偷偷瞄了死宫一眼。 但死宫面不改色地开口。 「你所说的这些,我当然也考虑过了。」 「如果不是不服输,你是打算说『这其实是想要蒙骗炸弹的持有人,好让炸弹先被用掉』的策略吗?但这么粗糙的计策,真的有笨蛋会上钩吗?」 「说『蒙骗』也太难听了,我只是相信炸弹持有人的良心而已。」 「要是人命只靠良心就能得救,那现在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了。你们想赌一把也可以,但是这里应该会打造成就算用炸弹把门或墙壁炸开,里面的人也逃不出去的结构吧。」 「对方确实不是这么天真的主谋呢。因为连我都被成功绑架、关进这里了。」 「自恋狂,掂掂自己的斤两吧。」 「无论如何,这个作战计画都会继续进行。」 「是吗。那你们慢慢忙吧。不管我手上有没有炸弹,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交涉破裂。 两人再度回到迷宫中游走。 「死宫小姐,继续进行这个作战计画,真的没问题吗?」 「改变已经对好几个人说明过的计画会导致混乱。在这种极限状况下,保有不会动摇的方针,比任何事都还重要。」 「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 「没事的,说不定会意外顺利啊。每个人的价值观天差地远,炸弹持有者的想法不一定会与叶卡捷琳娜小姐相同。」 「是吗。说得也是。嗯,有不会动摇的方针很重要。」 「我们就继续老实地将计画告诉每一个人吧。」 「好的,再来剩下的是……」 「只剩大久保先生一个人了。」 不过,死宫与万里无法将这个计画告诉他。 * 「啊,那不是大久保先生的房间吗。」 万里伸手指向出现在前方、标示着「OKUBO」的房门。 死宫边敲门边呼唤对方好几次,但是都没有回应。 「他会和武智先生一样,埋伏在门后等着我们吗?」 「我没有感觉到杀气。」 「该不会他其实比武智先生更厉害?」 「或者……」 死宫握住门把,旋转。但门并没有打开。 「门锁住了吗?」 「要是只有这个房间可以上锁,那就太奇怪了。」 「这么一说,如果有门锁的话,其他人只要也锁上门就行了……」 「感觉似乎是有什么东西放在门的内侧,门被卡住了所以才打不开。」 死宫双脚踩稳地面,将身体压在门板上用力推。门发出低沉的磨擦声,逐渐往房内打开。 「我来帮忙。」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就请你在远一点的地方帮我加油。」 「加、加油——加油加油、死、宫、小、姐!」 或许是万里的加油发挥了效果吧,门被推开了三十度左右。 一股呕吐物的臭味窜入鼻腔。 亮着日光灯白光的房间里,有某个巨大的物体横躺在中央靠右的位置。 是大久保番肥胖的身躯。 「大久保先生!」 「请你待在这里,绝对不要进来。」 死宫如此嘱咐万里后,从门被推开的缝隙滑进室内。 抵在房门内侧的,是死宫的房间里也有的四方形玻璃桌。并不是倾倒,而是以桌缘紧贴着门的方式放置。 大久保吐得到处都是,涨红的脸上挂着痛苦的表情,一动也不动。死宫从口袋里取出白手套戴上,在大久保身旁蹲下,探了探他手腕的脉搏。 感觉不到。 她在尸体的嘴边用手搧了搧,将空气送进自己的鼻腔。 有淡淡的杏仁味。 后脑杓上沾有微量干涸的血迹。有个不拨开头发就看不到的轻微钝挫伤,这不会是致命伤。会是被什么人殴打吗。 尸体的右手紧握,从指缝间可以看到白色的东西。死宫扳开尚未产生尸僵的拳头,掌心出现一张被捏烂的纸。试着将其摊平后,笔记用纸大小的长方形白纸上并没有写下任何东西。 死宫站起身,转向在门口往内窥视的万里。 「他已经过世了。」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杏仁味、脸部潮红,尸体如实呈现氰化物中毒的特征。」 「杏仁味……对了,推理小说里都这么写,被氰化钾毒死的人,口中会散发杏仁味。」 「虽说是杏仁味,但并不是我们所熟知的那种杏仁,而是采收前的杏仁气味就是了。据说也有人觉得很像杏仁豆腐的味道。氰化钾会与胃酸反应,产生氰化氢气体,当它到达肺部后就会致人于死。杏仁味就是来自这种气体。」 「这样的话,闻到杏仁味的死宫小姐不也很危险吗!」 「如果吸入过多当然很危险。绝对不可以对氰化物中毒的人进行人工呼吸。这次只有少量,应该没问题吧。」 「但说到氰化物,那就表示……是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犯人杀了大久保先生?」 「这个嘛,还很难说。」 少了桌子陪伴、被单独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摆着一瓶宝特瓶装矿泉水。试着转开瓶盖,发现已经被打开过了,而且瓶内透明的液体也少了大约一半左右。氰化钾是加在这里面吗?由于从服下氰化钾到产生氰化氢为止会有时间差,不会立刻死亡,瓶盖被转紧这件事本身并没有问题。 不如说问题在别处。 死宫重新把室内看了一圈。 格局与她的房间相同的狭窄室内,被位于中央靠右的尸体与延续至中央左方墙面的呕吐物痕迹分隔成前后两半。呕吐物形成了数个小水洼,有如彩虹般的弧形擦痕将它们连接在一起。应该是一边吐一边痛苦地挣扎吧。尸体的身躯与衣服也都沾有呕吐物。 放在深处墙边的单门保险箱,门被完全打开。死宫跳过呕吐物,移动至房间的最里面,仔细查看保险箱的内部,但空无一物。 堆放在房间角落的纸箱里,放着瓶装矿泉水、小罐的能量饮料、营养能量棒与果干等……和死宫房里一样的保存食品。 ——死宫像是出其不意地掀起床上的被子,但被子下没有任何人,什么也没有。 接着,她开始用拳头敲起墙壁。 「请问,这是在做什么呢?」 「因为这里是密室,我姑且还是确认一下是否有隐藏通道。」 「密室……啊,真的耶。就算桌子有办法被移动,也不可能让桌子紧靠着由走廊往内开的门啊。」 检查完房间后半部的墙壁后,死宫再度跳过呕吐物回到房门附近。站在保全现场的观点,她确认了鞋子与地面的状况,看来并没有踩到。 然后要确认房间前半部的墙面。 结束后,她打开进房间后位于右侧的另一扇门。这里也与死宫的房间相同,是有着洗手台与坐式马桶的三件式整体卫浴。没有发现有人躲藏或奇怪的痕迹。她同样以敲击的方式检查了浴室的墙。 回到房间内,死宫对着仍然站在走廊上的万里说: 「看来似乎没有隐藏的通道。如果是毒杀的话,犯人要如何离开这个房间呢。」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这个桌子是犯人放在这里的吗?还是大久保先生将它当作障碍物呢……但如果要这么做,应该会用重量更重的床吧。」 「嗯,不能这么快就下定论呢。如果是桌子,在状况改变时就可以轻松移开,好让自己离开房间。另一方面,若是犯人所为,那么就需要某些特殊的方法。」 死宫单膝跪地,检查桌子的四支桌脚。没有发现特殊的机关。此外,她注意到玻璃桌面的内侧沾有微量的血迹。 死宫从室内关上门,趴在地上观察房门下方的缝隙。 结束后,她再度将门打开,接着说: 「房门下方有些微缝隙。」 「啊,该不会……」 虽然大概已经预测到凡人会想到些什么,但死宫依然半带讨好似地催促她继续说下去。 「你想到什么了吗?」 「犯人把绳子绑在桌脚上,走出房间后将房门关上,再从下方的门缝拉动绳子,让桌子抵住门。也就是说,犯人就是会拿到绳子的L公园游民命案的犯人!」 如同预料的答案。 「很遗憾,这个缝隙可没有大到足以让绳子通过啊。如果是更细的铁丝,说不定还能完成你刚才说的诡计。」 「或许在L公园案件里所用的是非常细的绳子……」 「还有更根本性的问题。犯人拿到的是绳子,不是氰化物对吧。这样的话,不就无法毒杀大久保先生了吗。」 「真的耶。啊——我怎么这么笨……」 万里用拳头敲打自己的头。 「除了密室之外,还有许多疑问。犯人是如何在大久保先生喝的东西里下毒的呢?明明大家都知道身边有持有氰化钾的毒杀犯,肯定会提高警觉加以防范。就算真的能避人耳目,成功将毒物放进水里,但它与无色无味的砒霜不同,带有强烈的金属味。像咖喱那种味道浓郁的食物还好,加在水里的话,只要喝一口就会被发现了。」 「犯人让大久保先生昏过去之后,再将水硬灌进他嘴里之类的?」 「他的后脑杓确实有钝挫伤。」 「果然。」 「话是这么说,但伤得很浅,不太可能因此被打昏。而且,要让失去意识的人喝下东西其实比想像中还要困难。」 「那么到底是……」 「有个假设可以一次解决这些问题。虽然这个房间里的保险箱是开着的,但如果里面放的是氰化钾,情况会怎么样呢。」 「嗯……」 万里似乎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意义,脸色也变了。 「难、难道死宫小姐想说的是……」 「是的,如果大久保先生就是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犯人呢?被米诺陶洛斯这个可疑人士掌握犯罪事实的恐惧,还有无法靠着毒物、在这场参与者打从一开始就提防彼此的死亡游戏中胜出的绝望感。虽然他一开始用桌子当成障碍物、打算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但随后被逼入绝境,最终选择了自我了断这条路——」 「自杀——自杀、自杀、自杀。」 万里像是在仔细说明似地不断重复这个词,然后说道: 「啊,可是,如果是自杀的话,在房间里应该会留下装有氰化钾的容器不是吗?有类似小瓶子那样的东西吗?」 「尸体的右手里握着一团白纸。或许是用那张纸代替包药纸,将氰化钾包好后放在保险箱里。」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吗?」 「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假设罢了。比起这个,现在必须将大久保先生的死讯通知其他人才行。」 「你、你说得对。那我们快走吧。」 房间门关上了,只留下一具尸体留在房内。 ──────────────────────── 迷宫牢杀人事件3 发现大久保番因为中毒而死在密室里的死宫游步与上田万里,为了将这件事告知所有人,再度回到迷宫之中。 「先去白石女士的房间吧。」 「呃,这是为了……」 「需要她帮忙验尸。」 「啊,原来是这样……可是看她刚才那么害怕的样子,会愿意过来有尸体的房间吗?」 「如果她不愿意,作为一个医生,这就是她的失职了。」 两人回到了白石丽子的房间前。 敲门并报上姓名后,回应从门后传来。 「已经决定好爆破计画的细节了吗?」 「不,情况有变。我们发现大久保先生死在自己的房间里。」 「骗人!」 「是真的。因此,希望你能过去帮忙验尸——」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丽子似乎再度陷入恐慌。 「你们是想用这种话术把我骗出去杀掉对吧。」 「真是的,如果我把他的头带过来的话,这样会比较好吗?」 「大久保先生的头被砍下来了?」 「抱歉,只是比喻罢了。他的头好好地连在身体上。从现场状况来看,应该是服下了氰化钾,中毒而死。」 「氰化钾……也就是说,是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犯人下的手?」 「或者大久保先生自己就是那起案件的犯人,因为对情势感到悲观而自杀也说不定。」 「怎么可能……」 「为了厘清这一点,请你务必要帮忙验尸。」 「我不要……你不是名侦探吗,不能自己来吗?」 「我当然做得到。但是,全都交给我,这样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我是犯人的话,就可以随意捏造出对自己有利的验尸结果。当然,如果只有你一个人验尸的话,也会有这个顾虑。所以,在closed circle里,最好有两人以上共同进行。」 「closed……那是什么?不要说些让人听不懂的单字啊!」 「所谓的closed circle就是——」 「我不是在问这些字的意思!」 「那么,你想表达什么呢?」 「我想说的是——」 丽子话说到一半就停了下来,叹了口气。 「不管说什么你们都不会懂的。我不打算再继续和你们说下去了。」 「身为医生却无法应对恐慌,这有点说不过去吧。」 这句话似乎终于点燃了丽子的怒火,她提高了音量。 「这里又不是医院!给我回去!然后不要再来烦我了!」 死宫摇了摇头,转向万里低声说道: 「看来现在要继续对话似乎有些困难,我们先离开吧。」 在离房间稍微有段距离的地方,万里压低音量开口。 「死宫小姐明明那么拼命地拜托她,她的态度真是太过分了!」 「我可不想让这种医生帮我诊疗。接着就依照顺序去通知武智先生吧。」 来到武智玄才的房门前,正打算敲门,声音就从门后传来了。 「又是你们啊。」 「您竟然分辨得出来呀。」 「是气啊。」 自称达人的老者回答。 「凭气息就能知道了。」 「原来是靠那种东西吗。」 「用『一般咖』也能听得懂的话来说,就是我听到两个女人的脚步声。」 「您一直把耳朵贴在门边听吗?」 「那还用说。毕竟老夫还不想死啊。这次又是什么事?」 「大久保先生过世了。」 「……果然啊。」 「果然?您知道些什么吗?」 「他面露死相。所以老夫提醒过他要小心点,但最后还是徒劳吗。」 「死相吗?超自然领域不是我的专长。不过您说曾提醒过他,就表示在您悄悄离开广场后,还有机会跟他说到话是吗?」 「在半路追上他的。他虽然面露惊讶,但还是向老夫道了谢后才离开。」 「您没有跟着他回到房间前吗?」 「为什么要这么做?如果是美女的话,老夫当然乐意奉陪,但他可是男的啊。」 「那么,您之后做了什么呢?」 「老夫就只是再正常不过地回到这个房间罢了。」 「之后就没有再离开过房间了吗?」 「当然。老夫怎么可能会放弃地利优势。只有你们来了两次。」 武智与大久保碰面,就代表他有机会下手。 但自己将这件事说出口,并不像犯人会有的行为。 现在先暂时保留这个判断。 「我明白了。我希望所有人都在案发现场集合,想麻烦您去一趟大久保先生的房间。」 「老夫拒绝!」 「为什么呢?」 「方才不是说过了吗?是为了地利优势啊。有房门为盾,而且房间是死路,也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偷袭。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才是这个游戏的必胜之道啊。」 「原来如此。这样确实比在迷宫里漂泊要来得安全呢。」 「你们不如也放弃解开事件的意图如何?」 「办不到。因为我是名侦探。」 「——还真是专业啊。」 武智的笑声听起来既像嘲弄,也像赞赏。 「我会再过来的。」 死宫像不死心的推销员那样鞠了个躬,便暂时离开武智的房间前。 「大家都不肯轻易离开房间呢!」 「现在真有四面楚歌的感觉啊。」 万里有些意外地转头。 「你在说什么呀,不是还有我在吗?」 「要这么说的话也是,我都忘了。」 「好过分喔——」 看着她开朗的笑容,死宫突然想起至今为止与自己搭档过的助手们。 所有的人都死了。 之所以会穿得一身黑,也是因为她到现在也依然在为他们服丧的缘故。 这一次,能不能不要让她也死去呢—— 不对。 死宫摇摇头,甩掉过去的幻影。 万里不是她的助手。并且很可能与其中一起悬案有关。到了关键时刻,大概也有必要做出无情的判断吧。得趁现在做好觉悟。 「……怎么了?」 万里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死宫看。 「没事。接下来要去的是污野先生的房间吧。他的话,说不定会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敲门之后,污野☆SHOW便现身了。会老实开门的只有这个人而已。他快活的表情与说话的声音实在无法想像正处于极端的环境。 「已经决定好爆破计画该怎么进行了吗?」 「不,现在已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了。」 污野用双手的食指指向死宫。 「这么说的话,该不会是?」 「正如你所想。我们发现大久保先生已经过世了。」 「好快w」 污野露出笑容。 「犯人的手脚也太快了吧w真想向他学习www」 「这种兴趣也太差劲了吧。」 虽然万里出声责备,但死宫觉得,比起像白石那样陷入慌乱,这样的反应要来得好多了。 「污野先生一直待在这个房间里吗?」 「我向神发誓,没有踏出房门一步。」 才怀疑他是不是故意装出认真的声音,他马上就恢复轻浮的语气。 「唉,是说,你们带我到现场去吧。」 「你这么说的话就好办了。我正好也想请大家都到现场来,虽然白石女士和武智先生都拒绝前往就是了。」 「那他们还真是亏大了。当然一定要去看看货真价实的尸体啊。请稍等,我准备一下。」 污野关上门,大约过了二十秒左右后再度出现。 「那我们就出发吧。」 保险起见,死宫让万里和污野走在前方。 污野转过头说: 「你穿着一身丧服来,实在太好了呢!」 「因为职业的关系,我经常会碰上死人。」 死宫如此回答后,污野露出有点错愕的严肃表情。 「唉……这种认真回应玩哏的感觉……」 「我也是开玩笑的喔。」 「不,你绝对是认真的吧。」 「整天面对满口谎言的犯人,侦探也会变得很会说谎的。」 「是这样喔w对了,这条路是通往大久保先生的房间没错吧。」 「不,我们先去叶卡捷琳娜小姐的房间。也必须告诉她这件事才行呢。」 「有道理。」 到达叶卡捷琳娜房门前的死宫,抬起手敲了敲门。 但是不管敲了多少次,都没有回应。 「死宫小姐,你看起来就像快要尿出来、拼命连击厕所门板的人耶w」 「现在应该不是能悠悠哉哉闲扯这些的时候喔。」 「难道叶卡捷琳娜小姐她……!」 万里屏住了呼吸。 死宫不再等待叶卡捷琳娜的回应,直接打开房门。 里面——没有尸体。 房间内也只像个空壳。 格局和死宫、大久保的房间相同。死宫也看了一下整体卫浴,那里同样没有人躲在里面。 「没事吧——?」 万里从门口问道。 「暂时是这样。」 「太好了——」 「嗯……为什么女孩子的房间会有这么好闻的味道呢?」 看着正抽动鼻子用力吸气的污野,死宫指出这句话的问题所在。 「她并不是一直住在这里,体味应该不会附着在房间里才对。」 「哺——豪意思,我只是随口说说的w」 保险箱的门是关着的。 死宫姑且试着用指纹认证解锁,但当然打不开。 分配给她的凶器是否还沉睡在其中呢? 或者,她已经将凶器拿在手上,在迷宫里徘徊呢? 抑或是—— 「唉唉,每个人都擅自行动,真让人困扰。」 「我该不会是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吧?」 「或许是吧。」 明明期待被否定,却得到肯定的回答,污野一脸失望。 「等一下,死宫小姐,那我呢?」 「上田小姐也是好孩子喔。」 「太好了——」 万里摆出了胜利姿势。 「不过话又说回来,小琳娜跑到哪里去了啊。」 「或许是出去探索迷宫了。毕竟感觉她也认为自己是个侦探。」 「唉唉,死宫小姐说这种话好吗?w」 「我是名侦探,所以没关系。不过,对没有资质的人来说,模仿侦探办案可是攸关性命的事。」 「那真的太可怕了。」 「但因为她本人不在,我也无能为力。没办法,总之,先带污野先生到大久保先生被杀害的现场去吧。」 「谢啦。」 三人离开叶卡捷琳娜的房间,往大久保的房间前进。 「前进的时候完全没有一丝犹豫,死宫小姐把路都记得好清楚呢!」 「因为我是名侦探啊。」 当然,死宫一路上没有误入岔路,已经可以看到大久保房间的门了。 就在这个时候…… 巨大的轰鸣声响彻,整座迷宫剧烈地摇晃。 是地震吗? 不对,摇晃在瞬间就停下了。 在死宫并不算短的侦探生涯中,曾经听过这种巨大的声响。 「刚、刚刚那是……?」 帮助吓得瘫坐在地的两人起身,死宫同时说道: 「是爆炸声。」 「爆炸,那不就是……啊!」 「没错,M奖派对爆炸事件的犯人会拿到炸弹。米诺陶洛斯是这么说的。」 「这是『发生第二起事件』的意思吗?」 「很遗憾,似乎是这样没错。爆炸声听起来是从大久保先生的房里传来的。」 「咦?不过那个大叔已经被杀掉了吧,这是在鞭尸吗?」 「总之,我们进去看看吧。」 死宫从口袋拿出白手套戴上。 「哦哦,真的好像侦探。」 「如果门把变烫的话就危险了。」 死宫选择了开门后会被门板遮挡住的位置,慎重且缓慢地打开门。 虽然这些举动都是为了提防有火焰或烟雾窜出,但事情并没有发展到那种地步。 不过,空气里飘着烧焦味。 其中还混杂着类似肉类被烤过的气味。 房间内的情况完全变了样。 墙壁焦黑、地板上到处都是灰烬。 桌子与床铺、保险箱等家具全都被掀翻,大久保的尸体也被烧得焦黑,位置变到前方的墙边。 除了没有水之外,简直就像消防队在火灾现场喷水救火之后的景象。 而且最奇怪的,就是正面深处墙上的大洞。 墙面有七成左右都被炸飞,可以看到另一侧同样格局的房间。 那里也有个焦黑的人倒在地上。 死宫正打算冲向那个大洞,就注意到某个异状。 大久保房间中央,那片散布着呕吐物的区域。 区域的右前方与左后方,都出现了直径大约七公分的半圆形缺口。 也就是说,只有这两个地方的呕吐物被移除了。 刚才并没有这样的痕迹。 冲击波不可能只吹散如此小范围的秽物。 在第一次和第二次来到这里之间的时间,曾经发生过什么。 「怎么了吗?」 万里的声音让死宫回过神,她跳过这个区域,从大洞窥探隔壁的房间。 结果,她到最后还是没有脱下白袍。而那件白袍如今已经成了黑袍。 是丽子。 她的颈部与手脚都弯向原本不可能弯过去的方向。 明显已经死亡。 万里和污野也跳过呕吐物,来到死宫身旁。 「太残忍了……是谁做出这种事……」 「唉,这样不是连暴躁阿姨都死了吗。怎么回事?是说这个房间发生了什么事啊?」 「刚才墙壁还完好无损,只有大久保先生死在这边的房里而已。看来是刚才的爆炸将墙壁给炸开了。」 死宫指向另一边房间的地面。 「请看那里。墙壁碎片大部分都落在那边的房里,考虑到冲击波的向量,炸弹应该是装在我们这一侧的墙面上。」 「是那种会出现在游戏和电影里,可以黏在墙壁上的炸弹吗?但是安装炸弹的家伙在哪里?」 「在这一侧的房里没有大久保先生以外的尸体,就表示炸弹是以遥控或定时的方式引爆的,安装它的犯人应该早就逃走了吧。至于待在这面墙另一头房间里的白石女士,就因为这起爆炸而死。」 「犯人的目标会是白石女士吗?」 「很有可能。」 隔壁房间里的保险箱也倾倒在地。 死宫穿过墙上的洞,跨过尸体,走近保险箱。 虽然保险箱似乎被爆炸给熏黑,但很可惜,门依然紧闭。 死宫毫不犹豫地扛起丽子的尸体。 「哇,死宫小姐,你在做什么啊?」 「我想试试看尸体的指纹能不能通过认证。」 她边说边将尸体的手指贴上感应器,可是并没有反应。 「据说刚死不久的话还有可能留下指纹,但这次似乎行不通啊。或许是因为都已经变成焦尸的关系吧。」 「死宫小姐果然是个超可怕的人啊w」 「这也是侦探的工作。」 死宫将尸体放下,再次穿过墙上的洞,回到大久保的房间。 此时,有声音从大久保的房间外面传来。 「你们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啊?」 叶卡捷琳娜站在门口。 「慢着w这是我们的台词吧www」 「污野先生说得对。你擅自离开房间,去了哪里呢?」 「我要离开房间又不需要你的允许。我只是去探索迷宫,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出口或线索而已啊。不说这个了,现在这个惨况是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会单独行动的人,我才必须向每个人逐一说明啊。」 「崇尚团体行动的想法真的很有日本人风格呢。像JRPG那样排成一列移动……然后呢?你可以说明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你所见,爆炸。」 「爆炸wwwww」 「你在开玩笑吗?」 「也就是说……」 制止准备开始说明的万里,死宫开口说道: 「我们现在正要去通知武智先生这件事,就在他那边一起说明吧。同样的话我不想说好几次。」 * 一行人朝着武智的房间前进。 「这次又怎么了,从刚才到现在已经几次啦,还真是闲不住的家伙耶。」 「因为犯人也闲不住,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哦,这么说的话,又动手了?」 「是的,这次是白石女士。」 「明明是年华正盛的年纪,真是可惜了。」 「总之,能请您开门吗?」 「老夫可不是听到这种话就会乖乖舍弃盾牌的老好人啊。」 「关在房间里可没有您想像得那么安全喔。白石女士就是因为隔壁大久保先生房间的墙壁被炸掉才会死的。」 「真是太乱来了啊。但这么说来,炸弹已经被用掉了吧?剩下的有枪、电锯和毒物,还有……还有什么来着?」 「金属球棒和绳索。另外,毒物已经用在大久保先生身上了。」 「哦哦,是这样啊。只不过被下个毒就死掉,最近的年轻人也太软弱了吧。」 大久保死于毒杀一事,现在才告知武智。 如果他在此之前就知道的话,就能确定他是犯人,但事情的发展似乎没那么简单。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故意装作不知情,不能因此认定他不是犯人。 「剩下的凶器应该都无法对关在房间里的人造成威胁吧。不如说,正因为最危险的枪还没有出现,所以老夫怎么可能开门呢。」 「只不过是被枪打中就死掉,最近的老年人也太软弱了吧w」 污野模仿他的声音嘲讽。 武智以强硬的口吻反驳: 「不!即使有枪,老夫也有自信能战胜对方。但是将自己置于不利之处并非武道,老夫是这个意思。」 「没错没错w」 「犯人拿到的炸弹或许不只一个。」 「没错没错w」 「总之,老夫是不会开门的。有事的话,隔着门说即可。」 「好吧。」 说明截至目前为止发生的事之后,死宫这么说: 「重要的是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你明明是名侦探,说出口的高见却是很基本的东西啊。」 对于叶卡捷琳娜的讽刺,死宫也提出反驳: 「不在场证明既是基本也是究极。特别是在目前这种时间紧迫的事件里,更为有效。」 万里表示同意。 「的确,因为事件在短时间内连续发生,只要清查各自的行动,应该就能自然而然地找出犯人吧。」 「是的,先将时序整理一下吧。在广场听完米诺陶洛斯的广播后,首先是白石女士,接着是大久保先生,两人先后离开广场。几乎是同一时间,虽然顺序不明,但武智先生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 「只是因为你们没有好好看清楚而已吧。」 死宫像是反击般回应。 「之后,你追上了大久保先生,向他搭话对吧。」 「咦?为什么?」 叶卡捷琳娜明显表现出不信任感。 「因为他面露死相,老夫想警告他要多加小心。虽然最后依旧徒劳无功啊。」 「不过,突然被人这样说,也没办法做些什么吧w」 「武智先生在与大久保先生分开后就回到自己的房间,并没有看到大久保先生进入他的房间。另一方面,那时我与上田小姐、污野先生、叶卡捷琳娜小姐在广场讨论一番后,尝试打开可能是出口的门。接着,污野先生和叶卡捷琳娜小姐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我与上田小姐则开始探索迷宫。沿路拜访了白石女士、武智先生、污野先生与叶卡捷琳娜小姐,但那时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房间里。最后来到大久保先生的房间时,他已经因为氰化物中毒而死在用桌子堵住房门的密室里。就将到此为止所发生的事称为第一起事件吧。」 「啊,我可以说些有点像是名侦探会说的话吗?」 「名侦探并不需要获得他人的许可。」 「好喔w从开始说明游戏规则到大久保大叔的尸体被发现之前,死宫小姐一直都跟万里小姐在一起对吧。那么简单来说,你们应该是清白的吧?」 「一般而言,看起来确实如此。」 死宫以合乎逻辑且严谨的方式回答。 「太天真了。」 插嘴的人是叶卡捷琳娜。 「如果她们两个是共犯的话怎么办?在这个七人之中有六个是凶恶犯人的游戏里,尽快找到伙伴会比较有利吧。」 武智在门后说道: 「人生的『partner』也是尽快找到比较好啊,这是来自年长者的忠告。」 污野这时打岔。 「这是有人生伙伴之人的意见?还是说……」 「混帐东西!『partner』这玩意儿,老夫在这世上可是有一百个!」 「一百个www」 「你们真的很吵,安静点。」 「好。」 叶卡捷琳娜大声喝斥这两个笨蛋。 万里反驳她的看法。 「我们没有说谎!」 「证据呢?」 「我们不是两个人一起去拜访各位的房间吗?根本没有时间犯案啊。」 「这可算不上是证据啊。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走廊上移动时做了什么,而且你们最后造访的是大久保的房间,或许就是在那时把他杀了也说不定。」 「唔唔……」 万里无法辩解。 死宫接在后面说下去。 「如果我们真的是犯人的话,那么要如何让身处密室且提高警觉的人服下毒物呢?」 「确实,以情况来说只能认为是自杀呢。但前提是你们所说的现场情况都是真的。毕竟刚好发生了爆炸,把现场弄得一团糟啊。」 「原来如此,照你这么说,爆炸反而对我们不利呢。」 「算了,只是一直怀疑的话,事情根本没有进展。能继续下一个话题吗?」 叶卡捷琳娜干脆地说。 明明能怀疑的地方全都一处不漏地怀疑过了……如果是凡人,或许会因此感到愤慨,但死宫却认为她帮自己完成了必要的手续,不如说其实还满感谢她的。 「那么,接着是第二起事件。为了找人帮大久保先生验尸,我与上田小姐拜访了白石女士的房间,但是被害怕的白石女士拒绝了。」 「唔,因为有人死去而陷入『panic』的话,反而更加危险啊。」 「武智先生,您的理解很透彻呢。」 「老夫什么都明白。」 「然后呢?」 叶卡捷琳娜以有些不耐的声音打断交谈。 「离开白石女士的房间后,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依序造访了武智先生、污野先生和你的房间。虽然武智先生不愿离开房间,但污野先生表示想看看尸体,所以跟我们一起走。然后,叶卡捷琳娜小姐——只有你不在自己的房间里。」 「不要讲得我好像很可疑一样。我刚刚说了吧,只是去探索迷宫而已。况且你们不也是在迷宫里四处晃来晃去的吗。」 「名侦探与嫌犯所处的立场并不一样啊。」 「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好吧,没关系。于是,当我们离开你的房间、又来到大久保先生的房门前时,室内突然传来爆炸声。把门打开,里面就已经是刚才提过的惨状了。」 「就是这一点啊。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不是你们不久前才刚去过的房间吗?在发现大久保的尸体时,墙壁上没有黏着炸弹之类的东西吗?」 「若是真有那种东西,我一定会注意到的。因此,答案是『NO』。」 死宫这么回答,同时想起了一件事。话说回来,好像还有一个地方没调查过呢。 「要是你的眼睛不是长着好看的话,那么犯人就是在非常短的时间内安装好炸弹的。」 「话说,我算是没有不在场证明吗?我大概是在爆炸前的五分钟开始和死宫小姐一起行动就是了。」 「不能算呢。只要你在死宫和上田小姐离开大久保的房间后就进去安装炸弹,然后在那两个人再度拜访你之前回到房间的话,就有可能做到啊。」 「不算呀——」 「只要我和上田小姐不是共犯的话,不在场证明就能成立。」 对于这么说的死宫,叶卡捷琳娜质问: 「你有在迷宫里和谁擦身而过或是被谁超过去吗?」 「在我走过的地方绝对没有发生过那种事。但因为我并没有完全掌握迷宫的构造,或许有人能够从别的路线超过我也说不定。」 「看吧,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探索是必要的。没有事先画出迷宫的平面图,一切都无法开始。」 「那么,我们全部的人就一起走遍迷宫的每个角落——」 「老夫可不去。」 「我可以参加喔。」 「我当然也会去。」 「那么,就我们四个人。」 正当四人意气风发,正打算出发时,从门后传来一句低语。 「可是啊……有件事让老夫很在意。」 「是什么呢?」 「不是会分配给悬案犯人每人一件凶器吗。但是毒物与炸弹……两者都被用掉了,就表示下手的是不同的人吗?」 这个瞬间,气氛突然变得紧张。 那是每个人都隐约察觉,却都刻意避开的话题。 也就是说,帮着米诺陶洛斯进行这个邪恶游戏的人,在众人之中有一个,甚至是两个人……! 「那也不一定喔。大久保先生房间里的保险箱是打开的,里面空无一物。也可能是毒杀犯杀害身为炸弹犯的大久保先生之后,再抢走他的炸弹。」 虽然死宫为了避免无谓的混乱而说出这段话,但已经点燃的怀疑之火,似乎会持续飘出挥之不去的疑惑之烟。 ──────────────────────── 搜查 「怎么会这样⋯⋯不只大久保先生,连白石女士都被杀了⋯⋯」 森之宫彷佛人就在现场一般,露出大受打击的表情。 「你太大声了。」 死宫假装环顾四周后出言提醒。 因为这里不是警方的侦讯室,而是咖啡厅。 森之宫像是意识到不妙,伸手捂住嘴。 真是的,这个女人有身为警界一员的自觉吗——死宫暗自感到错愕。 这次不是演技,而是真的要确认周遭的反应,死宫的视线悄悄地绕了店里一圈。 坐在店门口附近那桌的中年男性客人,认真地看着排满股价的报纸版面。 满头白发、看起来像头年老海象的店主,在吧台内悠闲地擦着杯子。 女服务生在远处打着哈欠。 虽然刚才的对话似乎没被任何人听见,但还是小心为上。 「请你务必保持安静,毕竟这也算是最高机密。」 「对不起,我会注意的。啊,死宫老师,您的咖啡要不要续杯呢?」 森之宫看着空了的咖啡杯问道。比起细心注意细节,感觉更像是想突然改变话题,所以死宫对此并不感激,但也不到需要特意责怪的地步。 「那就麻烦续杯吧。」 「还有没有其他——」 「我不用了。」 森之宫举手呼唤女服务生过来,除了续杯两人份的咖啡之外,还趁机点了季节甜点等餐点,还真是个悠哉的人。 女服务生的身影一消失在厨房,森之宫便突然提起这样的话题。 「对、对了,死宫老师开的车是法拉利对吧。」 虽然这是在采访之类的场合时常提到、众所皆知的事实,但为什么现在会突然问这个啊。 死宫虽然讶异,第一反应是想反问「就算是法拉利,但你说的是哪一款」,可是又想到对方一定不懂,便简短回答: 「是的,没错。」 「机会难得,想说请您也聊一点关于车子的事⋯⋯开玩笑的,啊哈哈,抱歉,说了跟小说无关的话题。」 真是的。 「不好意思,突然讲了这么奇怪的话,请您继续分享迷宫牢的事吧。」 「呃,算了,其实我都无所谓。那么,接下来的发展是……」 ──────────────────────── 迷宫牢杀人事件4 将不想离开自己房间的武道家武智玄才留在原处,名侦探死宫游步、老师上田万里、YouTuber污野☆SHOW与小提琴家叶卡捷琳娜共四人,为了掌握迷宫的全貌而展开探索。 将一只脚迈到另一只脚前面。 然后再将后面那只脚迈到前面的脚之前。 死宫宛如在无底沼泽中行军一般,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自己现在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不是哲学性的思考。 而是更加具体的内容——这起事件的开端。 死宫在迷宫牢里醒来之前,最后的记忆是在深夜的小巷里,与身为警部的友人密谈的情景。 并且对话的内容正是与「踏进迷宫」有关的话题。 踏进迷宫、成为悬案的相关事件犯人们被关进迷宫牢里,被迫自相残杀的这种状况…… 这真的只能说是巧合吗? 然而,若不是巧合,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该不会警部与这件事有关? 虽然不想往「那个愚钝但善良的友人会做出这种事」的方向去思考…… 但死宫是个名侦探。名侦探是不会轻率地做出定论的。她将朋友的名字加进了脑海中的嫌犯名单里。 除此之外,「跃马」的事也让她很在意。 就是她那台在车头水箱罩镶有后脚站立马匹徽章的爱车,法拉利。 有时,是与逃走的犯人展开飞车追逐。 有时,是送察觉自己心意的委托人前往机场。 有时,是从山林大火中逃脱。 虽然至今为止,它与死宫一起解决了无数的事件,但在这座封闭的迷宫里,要想借助它的力量,似乎不太可能。 跃马还在那条小巷附近的停车场里等着它吗? 无论警部是黑是白,若是米诺陶洛斯潜伏在附近,就连跃马都有可能遭遇危险。 应该不会被偷走、或是受到什么损害吧。 这是她唯一挂念的事。 对于事件,她并不怎么担心。 基本上,死宫面对案件时总是能乐观以对。 之所以会如此,是因为没有身为名侦探的她解不开的谜团。 「……喂,你有在听吗?」 「有,我有在听。」 「真的吗,你看起来像是看着上空在发呆啊。」 「东边~上之空~西边~下之海~(注1)」 注1:污野这句话是在模仿相扑比赛中行司(裁判)喊出对战力士双方的四股名(力士在相扑界使用的名字)。 「给我闭嘴。」 无视因为侧腹挨了一掌而痛苦不已的污野,叶卡捷琳娜质问死宫: 「如果你真的有在听的话,那就重复一次我刚刚说过的话吧。」 「要是不把路线画在纸张之类的东西上,只在脑海里勾勒出迷宫的地图是不可能的吧。喂,死宫,你身上有什么文具吗?」 「唔,一字一句全都没错……你该不会是机器人吧。」 「把名侦探的头脑与机器人那种东西相提并论,这样『很失礼』喔。」 边思考边听人说话,对死宫来说轻而易举。 「你在意的是这个?」 叶卡捷琳娜愣了一下,轻咳一声后便将话题拉了回来。 「总之,就是这样啦。所以呢,你身上有什么可以拿来写跟画的东西吗?」 「很不巧,我没有。」 「不好意思,我也没有……」 万里像是真的很抱歉似地缩了缩身体。 从刚才的伤害中恢复过来的污野,一边揉着侧腹一边问: 「嘿,小琳娜,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呢?『有没有什么文具啊』。就像这样。」 「因为你不管怎么看,都跟书写记述这种文化性的行为沾不上边啊。还有,你在喊谁小琳娜啊。」 污野挑起了眉。 「YouTuber没有文化性?YouTuber可是日本值得骄傲的文化啊!」 「唉,那根本就是美国的公司啊。而且,比起YouTuber,其实我指的是你个人不具文化性喔。」 污野双手的食指都指向了叶卡捷琳娜。 「那个,是偏见。然后『this is a pen』。」 污野在外套口袋里一阵摸索后,掏出了皱巴巴的小笔记本与金属制的原子笔。 「锵锵!为了能够随时记下想到的影片题材,我都会随身携带这些。」 「哇,好厉害喔。」 「没想到你这个人意外地认真耶……算了,笔记本和笔就借我吧。」 「哎呀,在这之前,你该向敝人我与全世界的YouTuber道个歉吧……」 「好啦好啦,对不起,是我错了。」 虽然语气很随便,但或许是对污野的看法有所改观吧,叶卡捷琳娜小心翼翼地接过笔记本和笔。 「啊,前几页有写了一些哏,我会很不好意思,拜托你别看啊。」 「我也没兴趣。好了,该怎么做呢。看起来应该没办法全都画在同一页里,只好分成几页来画吗……」 叶卡捷琳娜在通道上来来回回,不时抬头环视周围,接着在笔记本上仔细地画出地图。持续重复这些动作。 被小提琴琴弦锻炼过的宽大右手握着颇有重量的原子笔。看着她的样子,死宫注意到某个事实。 如果是像死宫这样的名侦探,虽然身处迷宫,但要在脑海中画出地图也是轻而易举。 不过对凡人而言,看来似乎就不是那么一回事。 正因为她是个太过优秀的侦探,之前才会忽略那个事实。这么一想,还真是讽刺又有趣。 死宫不禁笑了出来。 「你干么自己一个人在那里笑啊?有够不舒服的。」 看来似乎是被叶卡捷琳娜看到了。 「不,没事。」 「是想起什么快乐的事吗?」 万里边说边靠近死宫,盯着她的脸看。 「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你果然很奇怪耶。」 这能不笑出来吗? 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在这一连串的对话中隐藏着重大的线索。 而且还多达三个! 当然,这件事不能让嫌犯知道。 「或许是职业病吧。」 她敷衍地回答。 死宫在脑海里、叶卡捷琳娜则是借由原子笔与笔记本,两人各自默默地画出地图。 一派轻松地跟在她们后面的污野,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开口。 「可是啊,那个叫武智的老爷爷,真的是什么达人吗?」 「咦,这是什么意思?」 回应他的只有万里,叶卡捷琳娜似乎觉得很吵,只抬了一下头。至于死宫甚至连头都没回。但污野完全不介意这些冷淡的反应,仍然继续说下去。或许是已经习惯对着画面那头看不见的观众说话的缘故吧。 「你想嘛,很多武术达人不是都很可疑吗。漫画里也有『达人是受到保护的』这样的台词。(注2)」 注2:出自格斗漫画《刃牙》。污野借由这句台词,意指武术高手的威名和神话多半是在被旁人维护、回避挑战的情况下塑造的。 「嗯——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万里只给了一个暧昧的回应——原本以为只有这样,但叶卡捷琳娜却接下了这个话题。 「他那种『老夫可是很强的喔』的男性沙文主义式炫耀相当明显呢。一般来说,武道家不是应该会更谦虚吗。」 就算再怎么习惯对着画面另一头的人说话,能得到回应似乎还是让他很高兴,污野的声音也明显亮了起来。 「我懂www说自己很厉害,但是却完全不肯踏出房门一步www」 或许是叶卡捷琳娜对武智也有一些看法吧,她很难得地继续跟污野的对话。 「说什么『只不过被下个毒就死掉,最近的年轻人也太软弱了吧』,真想对他说『你自己也喝个毒物来看看啊』。」 「绝对会死wwwww」 污野发出「噗嘻嘻」、有如动物叫声般的笑声。 「你们不要再说别人的坏话了。」 虽然万里制止他们,但污野完全不觉得自己有错。 「这才不是坏话呢。死宫小姐怎么想?你觉得武智老先生到底是不是真货呢?」 死宫继续在脑海中绘制地图,没有回头,只以声音回应: 「这个嘛,我也不晓得,我对那些事没什么兴趣。」 「不是吧,嫌犯的战斗能力应该是重要的推理材料吧?」 虽然叶卡捷琳娜说得没错,但那只不过是对凡人而言的正确看法而已。 「战斗能力什么的,不过就是个小知识罢了。对于精通压制犯人技术的名侦探来说,没有犯人会是对手。」 「恶,这里也有沙文主义的信徒吗。」 叶卡捷琳娜吐了吐舌。 污野用悠闲的语气插嘴。 「慢、慢、慢、慢,等一下啊,死宫小姐。一件事、让我确认一件事就好。是因为被米诺陶洛斯弄昏逮住后,你现在才会在这里的吧?」 「就是说啊。」 叶卡捷琳娜冷笑。 嫌犯们露出了邪恶的一面啊——死宫为了自己出于亲切而加入对话的这件事感到后悔。 「确实,以事实来说的话或许真是如此。但这完全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听好了,在我被绑架、被监禁在这里之前,米诺陶洛斯都不是『嫌犯』——我指的是绑架我的嫌犯——对于这样的人,名侦探之力是不会发挥作用的。毕竟,就算是再怎么厉害的名侦探,要事先防范尚未发生的事件也是不可能的。」 虽然死宫耐心地仔细说明,但两人的脑海中似乎只剩下嘲笑。 「找借口,有劳你了www」 「死宫,你和武智都是假沙文主义吗?」 「才没有这种事,名侦探可是很厉害的。」 唯有万里站在死宫这一边。 因为继续这样的问答相当麻烦,死宫趁着叶卡捷琳娜提起武智的名字,将话题强行拉回正轨。 「我的确也很怀疑武智先生到底有多强。原因在于他的肉体。先不说技术,肉体的强韧在物理方面可以决定胜负。从肌肉与骨架来看,他已经上了年纪,怎么看都不觉得他有自己宣称的那么厉害。」 不过,他能让人隔着门就感受到杀气,或是察觉我们靠近的气息,这些都散发着「并非泛泛之辈」的感觉…… 就在死宫这么想的时候…… 杀气。 与刚刚才回想起的感觉如出一辙的杀气贯穿了死宫。 她反射性地回头。 万里、污野与叶卡捷琳娜愣愣地回望着她。 武智就站在那三个人的身后。 「呦。」 武智发出异常开朗的声音,拍了一下污野的肩。 「呜哇啊啊。武、武智在走廊上列队行进。(注3)」 注3:出自格斗漫画《TOUGH 滩神影流》。在某段剧情中,受了重伤、名为宫泽鬼龙的角色醒了过来,走出病房。让目睹这一幕的主角宫泽熹一冒出「鬼、鬼龙在走廊上列队行进」这句惊呼。但该幕仅有鬼龙一人,台词却使用了有复数人列队行进的词汇,因此成为语录哽。之后台词在单行本版进行修正。 污野吓弯了腰,抬头望着武智。 「你为什么在这里?不是要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吗?」 叶卡捷琳娜也面露惊讶地问。 「蠢货!」 巨大的音量彷佛要将少女娇小的身躯吹飞,叶卡捷琳娜不由得闭上了眼。 武智开始滔滔雄辩。 「如同情报战这个词汇的字面意思,在战争中,情报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因此,独自一人在房间里坚守的策略真是愚蠢至极!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可能会共享重要的资讯,或是露出真面目啊。但是反过来说也是一样的。只要将『自己是孤立的』这个错误资讯传达给所有人,就能在作战中处于有利的位置!所以老夫假装闹脾气、坚决不出门,其实就偷偷跟在你们后面,仔细聆听你们说的每一句话,结果还真没想到啊,」 武智依序瞪着四个人。 「你们可真是畅所欲言啊。说什么老夫很弱、没有肌肉、还有口臭之类的……」 「等一下,最后一个没有人说啊。」 「闭嘴!」 武智连墙壁也为之震动的一喝,让污野吓得跌坐在地。 「说的人或许马上就会忘了,但被说的人会一直记着。这就是『霸凌』啊。这些话深深伤害了老夫。说老夫很弱?只要老夫有那个意图,可是能在一瞬间就把你们全都杀了喔。」 「动不动就恐吓他人,不就证明你很弱吗?」 就在叶卡捷琳娜这么揶揄的瞬间…… 她的身体突然飞了起来。 接着背部撞上了墙壁。 「呜……啊……呃……」 少女可爱的声音骤变,变成彷佛鼻子塞住、不成话语的呻吟。 虽然从远处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但她的脸部已经变成了会令人全身出自本能地颤抖的红色。 「唉、刚刚到底是……」 污野似乎无法立刻理解现在的状况,视线在武智与叶卡捷琳娜间交互移动。 武智那蓄着有如鲇鱼般白色长须的嘴角,因为微笑而扬起。 「想知道啊,那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吧。」 下个瞬间,污野的上半身从死宫的视野里消失了。 啪叽!一个熟悉的声响传来。 是死宫碰上有人坠落死亡时经常听见的声音。 污野像是黏在墙边一样倒在那里。 虽然身体仍维持人形,但却像某种不同的生物那样不断抽搐着。 只有红色这种颜色的彩虹在墙上画出弧线,一直延续到他紧贴着墙面的头部右侧。翡翠绿的头发被血染红,变成了黑红两色。 叶卡捷琳娜的脸部挨了一记里拳,而污野则是被踢中头部右侧,两人都狠狠地撞在墙上。 虽然死宫如此判断,但这只是依据状况所做出的推测,并非亲眼看见了实际的动态。 万里尖叫一声,远离武智,躲到死宫背后。 感受到背后有应该守护的人存在,死宫开口。 「您的精力还真是旺盛啊。」 「呵呵呵,老夫还不会输给年轻人啊。」 「但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头了?」 「抱歉抱歉,毕竟太久没动手了,掌握不好力道啊。最后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 「我可以把这句话当成是自白吗?」 「嗯?」 武智有些惊讶地凝视了死宫一会儿,接着突然激烈地挥舞双手。 「啊啊,你误会了,老夫不是那个意思。你想说的是那个吧,过去的未解悬案什么的。不不不,老夫与任何事件都无关,当然也与大久保和白石的遇害无关!老夫不会仰赖凶器或毒物,唯一的武器只有自己的肉体。以此和历经千锤百炼的强者决斗,以结果来说,是老夫杀了对方——就只是这样而已。既然是双方合意的决斗,他们应该也没有怨言吧。」 「死人不会有恨意,是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您说的话很矛盾呢。叶卡捷琳娜小姐与污野先生怎么看都不是『历经千锤百炼的强者』啊。」 「嗯嗯,怎么看都不像啊。老夫不能忍受这种家伙对于什么才是强悍高谈阔论。不只是对老夫,对死于老夫之手的战友们也很失礼。」 「所以您被激怒,对他们施加暴行。」 武智咧嘴一笑。 「就是这么回事啊。而且最近总觉得身体变迟钝了,老夫也想在这里大闹一场。」 带着杀意的眼神射穿了死宫的心脏。 「就算把你们都杀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毕竟每个人好像都是未解悬案的凶恶犯人。」 「怎么这样………」 万里的声音在颤抖。 死宫感觉腋窝冒出了冷汗。 「原来如此,从您的角度来看是这样啊。」 「创造这个就算杀了人也不会愧对良心的『situation』,所以对于那个叫米诺什么的人,老夫的内心只有感谢啊。」 这么说完后,武智又小声地加了一句。 「不过,之后也会宰了那家伙就是了。」 「是为了灭口吗?」 「虽然也有这个目的,但主要原因只是太让人火大了。把人抓来关在一起,要他们自相残杀什么的,这种混蛋就该被正义的铁拳制裁。」 「在心情上我同意您的看法。」 「好了,老夫也不年轻了,一直站着说话还满累的,就快点开始吧。」 武智的其中一只脚向前踏出半步,另一只脚的脚尖则朝向外侧,与前脚呈直角。双手虽然无力地垂下,但全身毫无破绽。 「这是合气道基本的『半身』架势吗?」 「呵呵,你懂得还真多啊。但就算架势是基本架势,老夫的合气道可是打破框架、有拳击也有踢击的综合格斗技啊。」 「那还真是吓人啊。上田小姐,请你快逃吧。」 「可是——」 「快点!」 「我、我知道了!」 万里往转角的另一边跑去。 看着她的背影,武智说道: 「算了,那个小丫头似乎没有说老夫的坏话,放过她也行吧。」 宛如老鹰的眼神瞪着死宫。 「你说了老夫的坏话,可不能饶了你。」 死宫也摆出了架势。相传这是源于夏洛克·福尔摩斯,以一子单传的方式传承下来的巴顿术的架势。 「噢,虽是一介女流,但看起来似乎有两下子。看来能让老夫好好打一场了。」 「还不知是否能符合您的期待。」 「真谦虚啊。」 「不,我担心的是我太强了,被我秒杀的您可能无法享受到什么乐趣。」 「这样啊,你也很会挑衅嘛。拜你之赐,老夫……被激怒了啊啊啊啊啊啊!」 武智的身影消失了。 正当这么想的时候,距离在瞬间被拉近。 对方攻向她的鸠尾穴。 理解到这一点的大脑,反射性地让双臂在胸前交叉。 拳头刺向双臂的交点。 剧痛,还有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 突然,两侧的墙壁快速地往前方滑去。 不,是自己被打得往后飞了。她花了一些时间才意识到这点。 死宫试图以马步重新稳住姿势。 可是脚无法踩到地面。 难以置信地,她浮在半空中。 背部就这样用力撞上墙面。 吐出的血沫,飞溅在模糊的视野里。 血花中,有个人影以猛烈的气势逼近。 死宫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武智已经进入必杀状态。 啪啪啪啪! 肉撞击着肉的声音响彻迷宫。 「啧啧啧,怎么啦?肌肉!骨骼!你看起来都不够啊!」 武智嘴上回敬死宫说过的话,同时像是在打沙包似地持续殴打她。 死宫只专注防守,不断地在通道上往后退,同时寻找反击的机会。 确实是骤雨般的猛攻。 但是,没有不会停的雨。 如同阳光从云缝间透出,她看见了武智的破绽。 那个刹那,死宫动了。 戳眼。 死宫的两根手指贯穿了武智的眼球——原本应该如此。 「傻子。你上当了。」 向前伸出的手臂被紧紧抓住。 「陷阱——」 「戳眼这种奇招怎么可能行得通,你还是太天真了。」 死宫的身体微微离地。 忙着应对武智的攻势,差点忘了。说起来,武智擅长的是合气道—— 天与地翻转了好几次。 全身撞上某个平面后,又弹起来倒在另一个平面上 这是地面?墙壁?还是天花板? 连这一点都无法分辨。 有如躺在行驶于巨浪中的船只甲板上,视野正晃动着。 好强! 死宫从未与这么强悍的对手战斗过。 即使是在恐怖分子的藏身处陷入混战的时候。 或是与被洗脑的警部朋友一对一决斗的时候。 甚至是参与获得巴顿术继承权的淘汰赛那时候。 都不曾经历这样的苦战。 武智玄才。 毫无疑问,是名侦探死宫游步生涯最强大的敌人。 「怎么了,已经结束了吗?最近的玩具还真是脆弱啊。算了,这也没办法。好了,现在就给你个痛快。」 死亡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得站起来才行。 但就算心里想着「起来、快起来」,身体却动弹不得。 这样下去就死定了。 不——如果四肢不听使唤到这种地步,说不定自己其实已经死了。 死了的话又如何? 死了的话——想到这里,心情突然变得很轻松。 或许这样也不错。 并不是没有解开谜底。 也不是身为名侦探的败北。 死宫游步在此之前一直都是相当乐观的。 至于在此之后——什么也没有。 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在扩散。 黑暗遮蔽了视线。 黑暗包住了尊严。 黑暗吞没了意识。 黑暗。黑暗。黑暗。 只有黑暗。 那里什么都不存在。 不论是充满魅力的谜团。 还是犯人。 抑或名侦探。 ——名侦探? 在黑暗中,有块碎片闪了一下。 这个词汇是什么? 似乎在哪里听过。 早就忘了它的意思。 只有「这个词汇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记忆还留着。 一定是不能放手的东西。 她朝着光伸出手。 光芒逐渐靠近。 光源逐渐变大。 光线变得越来越眩目。 接着,让黑暗消失得无影无踪。 「如果不是名侦探,我就不是我了!」 死宫大吼着从地面弹起。 如果黑暗中不存在名侦探,那么就不能被它吞没。 此时,响起一声宛如宣告人生重新开始、像是信号枪的干涩声响。 这也是她听惯的声音。 枪声。 在蒙眬的视野中,武智的身体往旁边旋转着,倾倒。 接着,完全倒了下去。 红色的液体在迷宫的地面扩散。 然后,是某种硬物落地的声音。 ——是左脚。 有某个人用左脚把枪踢开。 视线模糊的双眼只能看见轮廓,从鞋子与服装无法判断是何人所为。 是谁? 想确认这点的瞬间,一阵晕眩向死宫袭来。 有那么几秒,她差点失去意识。 等到再次睁开眼时,迷宫已经完全恢复了宁静。 死宫用手撑着墙壁走向武智,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已经停了。 不用说,红色的液体当然是血。 死宫游步最大的敌人已经死了。 死于她之外的某人之手。 「那个,刚刚的声音是枪声……没错吧?」 突然,传来用胆怯的语气询问的女声。 死宫猛然抬起头,往声音来源看去。 在迷宫通道的那端,原本应该已经逃走的万里就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 迷宫牢杀人事件5 虽然在与武智玄才的对战中,死宫游步因为一时不察被打倒,彷佛在浑沌的迷宫中徘徊而失去了方向感,但在意识终于恢复的现在,她注意到所有的要素都如行星连珠般排列成一直线。 连接两个转角,没有岔路的长长走廊。 死宫在靠近正中央的地方单膝跪地。 在她身边,以恐怖的合气道神技让她吃尽苦头的武智就倒在那里。从这具已经被死宫确认死亡的身躯某处,依然汨汨流出新鲜的血液。 此外,有一把左轮手枪掉在血泊之外。 武智是自杀的吗? 不。 死宫并没有脑震荡,不可能会做出「以格斗技打昏三个人,掌握全员生杀大权的人突然自杀」这种不自然的判断。 而且—— 持续涌出的血,看来是从作务衣背部的洞流出的。是枪伤。 死宫将手探入武智怀中,确认身体正面的状况,子弹并没有贯穿。 也就是说,他是背部中弹。 自己对自己的背部开枪,这是不可能的事吧。 因此,武智的死因是他杀,但问题在于子弹是从哪里射出的。 死宫看向其中一个转角。上田万里就站在那里,紧张不安地看着死宫与尸体。 另一边的转角呢? 污野☆SHOW和叶卡捷琳娜冬木靠着墙倒在那里,姿势及血液飞溅的方式看起来都与刚刚遭受武智暴行时相同。那个时候,死宫本来就必须将全副心神和注意力放在武智身上,并不确定这段记忆是否正确。此外,就算他们多少动了一下,比起立刻连结到开枪杀人,将之视为在剧痛中因为痛苦而扭动身躯,这样应该比较合理吧。 由尸体所朝的方向来判断,事情就简单多了。假如武智是趴着,头部朝向污野☆SHOW和叶卡捷琳娜的方向,那么他被击中时,背部十之八九是朝着万里那边,因此便能断定她就是犯人。 但很不幸的,尸体是横着侧倒在地,背部朝向墙面。 这么说来,在刚刚回神、意识依旧朦胧时,死宫看见了。看见武智的身体往旁边旋转倒下的那一幕。是因为中弹的冲击力吧。这样就无法得知射击方向了。 连锁反应发生,死宫逐渐想起片段的记忆。 记得在那之后,马上就有某种硬物落地的声音,接下来——对了,有人用左脚把枪踢开。 犯人恐怕是注意到死宫已经醒来,为了摆脱嫌疑,立刻把枪丢在地上并一脚踢开。枪在迷宫的地面滑行,最后停在尸体旁边。大概是这样吧。 顺带一提,左轮手枪在开枪时不会掉落弹壳,所以不需要在意弹壳该怎么处理。死宫查看弹仓,这把枪只发射了一发子弹。 那么,在开枪打死武智之后,进行这一连串动作的,是剩下的三个嫌犯中的谁呢? 死宫重新转向被她晾在那里一阵子的万里。 「上田小姐,我明明要你逃走的。」 「对不起。因为我实在太担心,就又折回来了。」 「你是带了武器之类的东西回来吗?」 「啊,不是,不是这样——真的非常对不起。」 「什么嘛,我还以为是你从保险箱里拿出手枪回来救我的。」 万里慌忙地解释。 「枪……刚刚的声音果然是枪声啊。武智先生被打中了吗?我、我当然什么都没做喔。听到声音后,我战战兢兢地转过弯确认情况,事情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是吗……我就暂且先相信你说的话吧。」 死宫迅速转过身。 污野和叶卡捷琳娜还没有清醒。只要没有被打中要害,应该不会就这样死掉吧——死宫以身为强者的自己为基准,如此判断。 应该只是昏过去才对。 还是说,是假装昏倒呢? 其中一人在不被另一人注意到的情况下射杀武智,把枪踢走之后,再继续假装昏过去。感觉有这个可能。 总之,还是先把他们叫醒吧。 死宫走近两人,观察他们的状况。 还有气息。 虽然有流血,但伤口不深,应该没有生命危险。 死宫交互摇晃着两人,将他们唤醒。 「唔……」 「痛痛痛痛。」 「看来两位已经清醒了呢。」 死宫一出声,叶卡捷琳娜就彷佛墙面有电流通过一样,马上离开靠着的墙。她用害怕的眼神仰望死宫,接着慌乱地往四周张望。 「那家伙呢?武智呢?」 「喂,你看那个——」 先发现尸体的是污野。叶卡捷琳娜顺着他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 「请放心,我已经制裁了不法之徒——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很遗憾,似乎有人插手呢。」 死宫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因此,你们三个之中的其中一人就是犯人。」 「是四个人才对吧。」 叶卡捷琳娜边用手帕擦去鼻血边说。 「可别擅自就把自己排除在外啊。」 「或许从各位的角度来看是如此,但以我的角度来说,我很清楚自己不是犯人,所以刻意不把自己算在内。要是觉得这个说法奇怪,你只要也进行推理,站上『侦探』的舞台即可。不过,『侦探』本来就不可能胜过『名侦探』。」 「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说什么有人插手,仔细听你刚才说的,你只是单方面被武智打得落花流水吧。要不是有人开枪,说不定现在所有的人都被那个疯老头杀掉了。」 在死宫辩解之前,污野也加入战局。 「也就是说,开枪的人是像正义伙伴那样的角色?因为,只要那个家伙想的话,大可射杀我们所有人啊。」 「听你这么一说,确实是这样耶。」万里也加入对话。「犯人为什么没这么做呢?」 「所以那个人果然是正义的伙伴啊。因为武智失控伤人,不得已只好杀了他。但其实对方是根本不想参加什么死亡游戏那一派的。」 三个人接下来针对开枪者的目的讨论了一番,但死宫只是左耳进,右耳出。 她对犯人的心理并没有太大的兴趣。毕竟人心是种想怎么解释都能说得通的东西。 比起这个,更该重视的当然还是物证。 从刚才开始,死宫的脑海里就不断重播着同样的记忆。 就是犯人以左脚踢走手枪的那一幕。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不就是犯人当下想让凶器远离自己的行动而已吗?还有其他意义吗—— 就在此时,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段完全无关的记忆。 炸弹刚爆炸之后。 大久保番的房间里。 在散布于地面中央的呕吐物区域右前方和左后方,各自出现半圆形缺口的这件事。 乍看之下,这两个场面毫无关联。 但是,名侦探的眼睛不会放过隐藏在背后的共通点。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三人停下讨论,看着死宫。 「又在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啊w」 「只是听起来意味深长而已吧。」 「不,死宫小姐一定经过深思熟虑才这么说的。」 「当然。不过在说明之前,还有非做不可的事。虽然被武智先生打断了,但我们继续画完迷宫的平面图吧。」 * 「……这样就完成了吧。」 经过更进一步的探索,叶卡捷琳娜将脸从小笔记本中抬起来。虽然看得出眼睛相当疲倦,但她的脸上浮现了终于完成某件事的充实感。 「真的做到了呢!」 「我们现在所在的十字路口是在?」 「这里吧。」 叶卡捷琳娜用笔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本书开头平面图的地点A)。由于是以每个人的房间门作为标示,以这种方式来完成地图,所以右下角那块没有位在连接任何一个房间动线的区域,就成了最后探索的地区。此刻,他们正在探索位于地点A上方的短短死路,进而完成迷宫的平面图。 「方便让我看一下吗?」 死宫从叶卡捷琳娜手中接过污野的笔记本。心心念念的地图横跨数页,画得相当仔细。 「辛苦了。」 死宫没有将笔记本还给对方,而是自然地放进西装内侧的口袋,并从同一个口袋中取出别的东西。 是掉在武智尸体旁的那把左轮手枪。 「那么,就请各位死在这里吧。」 宛如为了校庆在学校待到很晚,最后终于完成了一个作品那样的逃避现实氛围,此刻骤然改变。 「——这是怎么回事?」 「如各位所见,我就是犯人。上田小姐,我说过吧,侦探是犯人的情况并不罕见。」 「糟了。仔细一想,枪被死宫捡起来后就一直放在她身上。要是枪和子弹分别交给不同的人保管就好了。平常的话我绝对会注意到这点的,都是因为被武智攻击……」 「听起来像是在找理由啊,叶卡捷琳娜小姐。不管处于何种状况,名侦探都能完美发挥。充其量,你也不过是被一概而论、分类为被害者的其中一人罢了。」 「你、你一定是在开玩笑的吧?w」 「我没有开玩笑喔。证据就是……」 死宫扣下扳机。子弹擦过污野的腋下,在墙上开了一个洞。 之后惨叫此起彼落,一片混乱。 三个人同时往同一个方向逃去。从地图上来看的话是往左。 那里只有好几条死路。借由画出平面图这件事可以得知,往那里走的话,并没有可能放有武器的房间,或是可以持续逃跑的循环路线。他们应该也知道这件事吧。但如果想要远离手上有枪的死宫,也只能逃进那里。她刻意选择了这个地点。 这些人已经是瓮中之鳖了,不需要着急。死宫并没有马上追上去,而是等到三个人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才悠然地迈开脚步。 话虽如此,能走的路也不只一条。不只有转角,还会出现好几次丁字路口,要是走错路的话,或许猎物会从另一条路逃走。是否该假装选择其中一条路,再迅速转向另一边,以这样的假动作来引诱猎物出现呢—— 然而,不晓得是什么原因,死宫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她在瞬间就决定要弯向哪个方向,不停地大步往前。 突然,从墙壁另一侧传来两名女性的声音。 「没路了——」 「安静点!会被那家伙听到的。」 死宫笑了出来。已经听到了喔。 她拿出笔记本看着地图,从声音来源推测出万里与叶卡捷琳娜的所在之处(※地点B)。 要到达那里的话需要回头,但不知为何,死宫就这么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走进了另一条死路(※地点C)。 在那里的是污野。 他发现死宫后,脸上浮现勉强挤出的笑容,彷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求求你饶我一命吧。」 死宫将枪口朝向他,然后这么说道: 「你就是犯人吧,污野☆SHOW先生。」 ──────────────────────── 搜查 「没想到污野竟然是犯人。完全被他搞笑耍宝的感觉给骗了。」 森之宫切一边吃着季节甜点的草莓蛋糕,一边感叹地说道。 「就说了,你太大声了。」 死宫窥探四周。 坐在店门口附近的青年客人似乎看腻了报纸,正看着外面放空。 森之宫用手捂住嘴。 「抱歉,我又疏忽了。」 「算了,也罢⋯⋯比起这个,更重要的不是『污野是犯人』,而是『污野为什么是犯人』这件事。」 「借由截至目前为止的部分,应该能厘清⋯⋯对吧,一定是这样。」 「嗯嗯。关键就是警界的诸位也相当熟悉的逻辑。」 「唉——是什么啊?」 死宫用愉快的心情看着陷入思考的森之宫。 ──────────────────────── 迷宫牢杀人事件6 「你说我是犯人。有什么可以证明这一点吗?是说,拿枪指着人的死宫小姐还更像犯人吧www」 「这个啊,只是为了逼出犯人才用的啊。」 「逼出犯人?」 「在犯罪调查中,『惯用手』这个概念会频繁地——频繁到让人会胃食道逆流的程度——被提起。然而,『惯用脚』却很容易被忽略。」 污野☆SHOW一脸被打个措手不及的表情。 「惯用脚……吗?我可不晓得我的惯用脚是哪一只喔。」 「在体育课踢足球或跳远的时候,你都没有注意过吗?」 「别说了,一讲到体育就让我想起内心的创伤……」 污野像是耍宝一般,举起双手在脸前不断摆动,但看到死宫不发一语,继续用枪指着自己之后,又恢复原来认真的神色。 「要认真说的话,那么久以前的事,我早就不记得啦。」 「也罢,很多人都是这样,你应该也不是在说谎吧。但即使没特别留意,在做特定的动作时,惯用脚就会出现。」 「比方说?」 「例如,将东西踢开时就会使用惯用脚。在杀掉武智的时候,犯人用左脚将手枪踢到尸体旁边,这是犯人为了让凶器远离自己,在那个瞬间非做不可的动作,所以没有进行伪装的余地。因此,杀死武智的犯人,其惯用脚就是『左脚』。」 「哇——」 「先说另一件事情,在爆炸之后,我们一起进入了大久保先生的房间,没错吧。其实与我第一次造访时相比,那个时候的房里有某个部分出现了变化。具体来说,就是散落呕吐物的那片区域的右前方与左后方,都出现了直径大约七公分的半圆形缺口。」 「就算你用说的,我也没办法想像画面——话说我也不想回想起恶心的画面就是了——那个不就是被爆炸的冲击波给吹掉的吗?」 「冲击波可不会只吹散那么小的范围喔。既然没有人表示自己『曾经在我第一次和第二次造访之间进过大久保先生的房间』,就只能认为那是犯人留下的痕迹。那么,会是什么痕迹呢?只要想像犯人所采取的行动就能看出来了。」 「想像一下吧。」 污野用有如开玩笑的语气这么说。原本的哏是什么呢,是《Imagine》歌词的日文翻译吗?对此毫无兴趣的死宫,无视他的话继续往下说。 「为了隔着墙炸死白石女士,犯人必须在大久保先生房内深处的墙面上安装炸弹。可是在房间中央有大久保先生肥胖的身躯和呕吐物。如果将尸体当成踏台,不仅有可能会留下物证,在心理上也会有所抗拒。因此,犯人选择跳过呕吐物。但是在无法助跑的室内没办法顺利跳跃,起跳和着地的时候都不小心踩到呕吐物了,所以便出现鞋子留下的半圆形缺角。」 「好脏!」 「在进行跳远这些跳跃的动作时,通常会以非惯用脚为轴心脚踩地,抬起惯用脚来跳。会踩到呕吐物的右前方与左后方,就代表杀害白石的犯人,惯用脚也是『左脚』。即使方向反过来,脚踩到呕吐物的位置也不会改变。」 「我的惯用脚,到底是哪一边呢……」 污野用双脚分别做出像是在踢什么东西的动作。 「这个我已经知道了。你听过『犯人在逃跑时,只要遇到丁字路口就有百分之八十的机率会往左』这个法则吗?」 「啊,这个我好像有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警察们也很熟悉的这个法则,绝对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而是有科学方面的根据。在做出踢或跳跃的动作时也是如此。这是因为人类以轴心脚稳稳踩在地面上,让惯用脚进行大幅度的动作会比较稳定的关系。所以在转弯时,也容易下意识地将轴心脚作为旋转轴,转向惯用脚大幅活动的方向——也就是与惯用脚相反的那侧。由于大多数的人都惯用右脚,所以犯人有相当高的机率会往左转。」 「唉唉唉~」 「虽然是题外话,但这个左转法则也被用在各式各样的地方。例如田径的跑道规划为逆时针,商店的动线也常被设计成向左前进。相反的,似乎也有鬼屋会将路径故意设计成顺时针,借此达到让游客觉得不对劲的心理效果。」 「还真是学到了不少啊~。啊,不过先等一下喔,我们原本的话题是在说什么来着,是在讲我的惯用脚吧。这个和那个有什么关系咧?」 「当然有。你知道这条死路位在地图上的哪个地方吗?这里是从我用枪威胁各位的地点开始,在每次遇到丁字路口时都选择往右,右转四次之后才会到达的地方。即使是右撇子,或许在第一个丁字路口时会因为分散逃跑之类的原因而选择右转,但连续四次都这么做的可能性非常低。从这一点可以确认,你的惯用脚就是『左脚』。」 一向口若悬河的污野,很罕见地说不出话来。 「顺便告诉你,上田小姐和叶卡捷琳娜小姐似乎是在丁字路口左转四次,走进了另一条死路,所以她们的惯用脚应该是『右脚』。在还活着的三个嫌犯中,惯用脚是『左脚』的只有你,所以你就是犯人。」 污野终于张开了嘴。 「还是老样子,刚好又把自己排除在外呢。」 「毕竟我从头到尾都和上田小姐一起行动,在大久保和白石的命案也都有不在场证明。不过,要是你想主张我有共犯的话……」 「啊,不在场证明啊。这么一说,确实有耶。不,我可不是想把死宫小姐当成犯人喔,但就算是这样,把我当成犯人又是怎么回事?坦白说,我不知道自己的惯用脚到底是左是右,但如果你说的话是正确的,那个女医生——糟糕,我忘记她的名字了www」 「是白石女士。」 「对,白石。你是想说炸死白石和开枪打死武智老爷爷,这两件事都是我做的,没错吧?」 「是的,正是如此。还有会毒杀大久保先生,应该是为了在白石女士隔壁房间的墙上安装炸弹,所以也是你毒杀他的吧。」 「不对吧,这样不是根本不可能吗。不是说会发给六起悬案的犯人每人一种凶器吗?为什么只有我可以用到毒物、炸弹和枪这么多种呢?」 说完后,污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拍了一下手。 「啊,我懂了。你是想这么说吧。首先,分配给我的凶器是毒物,我用这个毒死了大久保之后,再用从他的保险箱里抢来的炸弹炸掉墙壁,借此杀死白石,然后又从她的保险箱里拿到手枪,射杀武智——但是这根本办不到!你也看到了吧,白石的保险箱根本没被打开。是我威胁她打开的吗?要是我能和她近距离接触的话,完全没必要做出炸掉隔壁房间墙壁这种兜圈子的事吧。所以我不可能有那么多武器,你明白了吗?」 「不需要依照这么麻烦的顺序啊。事情其实更简单,那就是你从一开始就拥有全部六种凶器。」 「啊?慢着慢着,这是什么意思?」 「叶卡捷琳娜小姐说想要画出迷宫的地图,你就把原子笔和笔记本交给她了,没错吧。」 死宫提起了一个乍听之下毫无关联的话题。 「这算得上是对于刚刚问题的解答吗?」 「听人说话要听到最后喔。」 「被骂了w」 「那时,我已经看穿了隐藏在这平凡无奇场面里的三个线索。」 「唉,我只是很正常地把东西递给她而已啊w」 「第一个线索,是犯人为什么会知道大久保先生的房间紧邻白石女士的房间这件事。看着平面图很容易误以为这是理所当然,但一般来说,在迷宫里行走时根本不会注意到吧。毕竟在犯案前,也没有画出详细地图的时间。那么,犯人为什么会想出隔墙炸死白石女士的手法呢。唯一的可能,就是犯人事先握有迷宫的地图。犯人打从一开始就是主办方的人。」 「主办?也就是说,犯人和那个米诺什么的是共犯关系啰?」 「说得更简单一点,米诺陶洛斯本人也很有可能就是犯人呢。因为那种广播只要用遥控器或定时装置就能播放。至于第二个线索,是你身上带着原本不可能有的金属制原子笔。」 「身上不可能带着笔,这个偏见也太过分了吧~!我不是说过,那是用来记下拍片题材用的吗w」 「如果是平常的情况,这当然没问题,但现在的状况不同。主办方不可能不没收能用来当作规则外武器或自杀工具的金属制原子笔啊。实际上,我用来防身的电击枪也被收走了。在笔没有被拿走的情况下,你就成为我在刚才的推理中所导出的『主办方的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死宫觉得污野的脸闪过一丝阴影。 「哎呀……主办方是犯人?说明的规则全都是骗人的?这么一来,死亡游戏根本不可能成立啊。如果是推理小说的话,这已经是想叫出版社退钱的等级了。」 「唔,你果然是对自己的游戏有所坚持的那种人啊。」 「有够会挑人语病,真是有劳你了www这又不是我的游戏wwww这只是一般的看法wwwww」 「请放心,我完全理解你是个公平的游戏主持者这一点。」 「根本没在听人说话wwwwww」 为了盖过污野的放声大笑,死宫特别提高了音量。 「说明规则的时候并没有说谎!米诺陶洛斯是这么说的。 『这六起案件的犯人就潜藏在诸位当中。』 『在犯人房间的保险箱里,放着源于各自所犯案件的凶器。』 听到这些的我们便如此思考。每个未解悬案的犯人都会得到一样凶器。但这是先入为主的误解。即使尚未破案的事件有六起,也不代表犯人一定有六个。如果所有的未解悬案都是同一人所为呢?那么,那个人的保险箱里就会放有全部的六种武器。要是照字面来解释规则的话,就会变成这样。」 「只要其他的六个人里有一个人说出『我的保险箱是空的』,这种事不是马上就会被揭穿了吗。」 「这个游戏的优秀之处,就在于让人在心理上无法做到这点。悬案有六起,但玩家有七个人。清白的六个人都会认为『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全都是凶恶事件的犯人』。在这种状况下,要是说出保险箱里没有东西,就会曝露自己没有对抗手段,因此被集中盯上。所以,只能假装自己的手上也有武器。」 「先说出这一点的是小琳娜吧。」 「如果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的话,你应该打算自己说出口吧。」 「什么打算不打算的啊w」 「与你的盘算一样,我们每个人都在提防自己以外的所有人,互相牵制。但实际上,所有的凶器都集中在你的手上。没错,那六起踏进迷宫的悬案全都是你的犯行。」 * 污野下流的笑声突然停了下来。 才刚这么想,他随即再次开口。 「没错没错,我等这句话等好久啦!六起未解悬案,全都是我的杰作!哎呀——我一直想告诉别人这件事啊。因为,这些只要是日本人都会知道的知名案件,可是全都出自『我』的巧手喔。而且,我到现在还没被抓到耶。很厉害吧?我是天才吧?」 「每起案件的动机是什么?」 「那当然是挑战啊,是游戏。以高分为目标,获得四亿金币、达成击杀人数五十五人!只要尝过那种多巴胺大量分泌的爽快感,就没办法再回去玩普通的游戏了。在游戏里开枪射人有什么好玩的,把游戏丢掉,走到大街上去吧。然后对现实世界里的人开枪!这就是我想说的。」 污野的声音低了下去。 「不过,我最近开始觉得有点空虚了呢。我明明这么厉害,但表面上却只能被人当成迷惑系YouTuber这种小咖。同样是法外狂徒,我明明是更伟大的犯罪者。我想做点什么让大家知道这一点。可恶啊,要是在犯案现场留下什么可以代替签名的东西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啦。 于是,我想到了。我用在四亿圆事件和S市一家灭门血案里获得的资金,买下废弃游乐园里的迷路后加以改装,再绑架名侦探死宫游步等人,让他们进行死亡游戏。污野☆SHOW究竟能不能在不被发现自己是六起悬案犯人的情况下,杀光所有人呢?噢,死亡游戏的过程都被藏在迷宫各处的隐藏摄影机拍下来了,剪辑之后预定会公开给全世界看喔——」 「这样一来,污野☆SHOW是犯人的事不就会曝光了吗。」 「嗯——关于这一点啊,要是用自己的帐号上传,马上就会被发现都是我一手策划的,但如果用别的名字上传,除了要增加点阅数很麻烦之外,到最后,身为YouTuber的我看起来会很可疑,这一点还是不会改变的吧。所以我现在还在思考要怎么做。」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说的是,你是犯人这件事曝光后,会引来警方的追捕。」 「啊,这个喔w那就只能展开逃亡篇啦。为了尽量让更多人知道我的丰功伟业,也只能这么做了。」 「原来如此。听到你说要将影片放到网路上,我就明白你让白石女士穿上白袍的理由了。是为了让观众更容易知道她的职业才这么做的吧。」 「对对对,因为登场人物很多嘛。还有,更单纯的理由是因为穿白袍看起来有角色扮演感,有些观众可能会很开心。在这种地方用心就是受欢迎的秘诀。」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会犯下这种错误。在听到白袍的事情时,我就该意识到这是一场『公开表演』的可能性。要是早点注意到的话,或许在那时就会开始怀疑身为YouTuber的你了。不对,是因为『把揭露自己是犯罪者的影片放上网路』这件事超出了想像吗……但我不太明白,如果你有这种觉悟的话,只要在一开始的时候上传自白影片不就好了?」 污野突然爆笑出声。 「死宫小姐,你真的很不了解人类的心理耶wwwww迷惑系YouTuber就算突然上传这种影片,也只会得到『好啦,扯谎辛苦了』这样的回应吧。要是引来警察的话可就完蛋了。 所以,才需要举办死亡游戏啊。参与者都赌上了性命,就算观众只是觉得有点好玩,也要让他们先推理一番。然后再让他们有了『每起悬案的犯人都不同』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后,再来个『六起悬案的犯人其实是同一个人』这种惊天大反转!犯人的真面目就是我!怎么样啊,我很了不起吧!发现真相的时候,你也觉得我确实很厉害吧。一定很惊讶对吧。」 「名侦探的字典里没有『惊讶』这个词汇呢。一切的真相都只是存在于那里的必然而已。」 污野一边挖耳朵一边说: 「好好好,好棒棒好棒棒。如果你真的这么行的话,一定也已经知道第一起事件的真相了吧。姑且还是问一下好了,我要怎么做,才能在大久保如此提防戒备的情况下毒死他呢?」 「确实,要用氰化钾杀死他是有些困难呢。但如果用的是其他毒物呢?」 「唉,你了解规则吗?犯人拿到的只有营地氰化物中毒案所使用的毒物……」 「这就是你设下的陷阱啊。但是重视游戏公平性的你,同时也给了提示。米诺陶洛斯在列举那六起悬案时,明明提到是依照发生的时间顺序,但营地氰化物中毒案却是在最后才提到。大家曾经讨论过,觉得这点很奇怪对吧。」 「有发生过那种事喔。」 「假设那个顺序是正确的,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就是出现在这个游戏中的营地氰化物中毒案,并不是大家都知道的那起发生在十五年前的案子。」 「你是说……还有类似的案件?」 「是的,我和上田小姐都在最近的新闻里看过。还有白石女士,她在事件发生时也参与过急救。在那起事件中,有人在职棒选手的集训地施放有毒气体。你知道职棒的集训也被称为『camp』吗?」 「嗯,这个我还知道。」 「再来,如果使用的毒气是青化氢呢?氰化氢气体不只会因为氰化钾和胃酸的反应而产生,本身也是纳粹的毒气室和奥姆真理教的恐怖攻击都使用过的剧毒。如果在职棒的集训地施放氰化氢,导致好几位知名球星死亡的话,不就是足以称为第二起『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大案子吗?」 「实际上真的有人这么讲吗?」 「这个问题并不是重点。不管怎么说,只要警方没有公布他们命名的冗长正式案件名称,这些都只是俗称而已。此外,由于犯人尚未落网,在定义上也可以称为『悬案』。」 「才刚发生的案件就被称为悬案,警察也很可怜呢w」 「我不晓得十五年前那起案子的犯人是谁,但第二起营地氰化物中毒案就是你做的。」 「在死亡游戏开始之前不是会很忙吗w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啊w」 「可以让人误判犯人拿到的武器。米诺陶洛斯只说『营地氰化物中毒案的犯人会拿到氢化物』。虽然大家想到的,都是十五年前的那起案子所使用的氰化钾,但实际分配的,是在职棒集训时释放的氰化氢气体。先让人对固体的毒物提高警觉,就能用气体毒物来个出其不意。」 「但是毒气什么的说起来很简单,真要用来杀人的话,不是会比预期的还要困难吗?如果为了杀死大久保而让室内充满毒气的话,我想应该需要很大的量。除了要怎么把这么大量的毒气带进来的问题,假设真的成功了,那第一个冲进房间里的死宫小姐应该也已经挂了吧w」 「只要下点功夫就不需要让室内充满毒气,用上一点就够了。你使用附有细长喷头的喷雾罐,从房门下方的空隙将氰化氢注入房内。接着敲门,将一张白纸从空隙塞进去。没错,这就是刚刚说过的三个线索中的最后一个,你身上带着笔记本。应该是从里面撕下一页,然后用在这里吧。」 「然后呢?」 污野催促死宫继续说下去。 「听到敲门声而靠近房门的大久保先生,注意到有张纸从底下的门缝塞了进来。因为用来挡门的桌子是玻璃制的,隔着桌面也能看到。他想着『这或许是来自其他玩家的讯息』,就跪趴在地上,将头探进桌子底下,打算捡起那张纸——于是就大大吸了一口聚集在门边的氰化氢。」 「哎呀,糟糕了。」 「他反射性地想后退,后脑杓撞到了玻璃桌面,血迹就是那时留下的。这本来就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害,但氰化氢可不然。毒气从肺开始顺着循环器官扩散,全身都受到毒气侵蚀的大久保先生逃命似地移动到房间中央后,就在手上握着白纸的状态下断气了。」 「呕呕呕~」 「氰化氢几乎都被大久保先生吸入体内,剩下的也因为重量比空气略轻而聚集在天花板附近,所以我和上田小姐进入房间时,里面已经是安全状态。」 「惨了w身高超级高的人会死www」 「另一方面,你也失算了。挡在门前的障碍物让你进不了房间,无法立刻安装炸弹、也无法拿回白纸。如果像我那样用力推的话,我想是有办法推开的,但你应该是担心花了太多时间,会有被人看到的风险吧。或许你是觉得,白纸也可以让人以为是包着氰化钾的纸,不必勉强拿走。但用纸包住氰化钾的保存方式真是愚蠢到了极点,因为氰化钾会与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产生反应而变质。」 「『包着氰化钾的纸』明明是你自己说的耶w」 「这是为了让犯人放松警戒啊。你原本的计画或许是想用纸箱里的应急食物加以组合,伪装出装氰化钾的小瓶子,加以补强自杀这个说法。具体来说,可以撕掉能量饮料褐色瓶子上的标签后,再将一些果干的糖粒放进瓶底,让它看起来像是氰化钾之类的。但实际上,因为出现意料之外的障碍物让你无法进入房间,也就无法进行这类伪装加工。不过考量到密室可以让自杀这个说法更加稳固,可以说是歪打正着吧。」 「不用那么麻烦,如果一开始就准备好小空瓶不就好了。」 「那样也可以,但因为你是个公平的游戏主持者,我只是觉得你会利用现场有的东西加以发挥而已。」 污野用还算满意的表情继续问道: 「这样说的话,那现场的那罐矿泉水呢?还有打开保险箱的又是谁?」 「单纯只是大久保先生把矿泉水打开来喝,保险箱也只是打开以后就这么放着没动而已,与案件没有关系。」 「真的假的,明明把保险箱关起来更能虚张声势的说w」 「不能一概而论吧。让人看到已经空了的保险箱,可以对其他人施加『我已经把武器拿到手了喔』这样的压力。不过,也许他并不想参与这种尔虞我诈的游戏吧。你难道不觉得,大开的保险箱似乎表达了大久保先生自暴自弃的态度吗?以上就是我的名推理。」 污野故意大大地「啧」了一声。 「啊——真是搞砸了。想说有个多少能推理的家伙可以让场面更有趣,所以才把名侦探大人也放进名单里的。」 「古往今来,没有犯人能在找来名侦探的情况下还能成功的喔。你虽然很公平,但看起来似乎不是个优秀的游戏主持者呢。」 「死宫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这是推理游戏,同时也是死亡游戏喔。就算犯人的身分被揭穿,只要活到最后,就是赢家。」 理应在手无寸铁的状况下被逼进死路的污野,身上散发出一种诡异的氛围。 「你才是搞错的那个人。就跟要平安踏进家门才叫远足一样,直到打倒犯人为止,才是推理。」 死宫重新举枪瞄准。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 搜查 「咦,可是好奇怪喔。」 森之宫这句小小声的自言自语,死宫没有漏听。 后脑杓突然热了起来。这个女人是想说名侦探的推理有瑕疵吗? 死宫尽量用冷静的语气问道: 「请问有哪里不对吗?」 「啊,对不起,可能是我搞错了。」 肯定是你搞错了。 「刚刚提到污野在丁字路口右转了四次,最后走进了死路对吧。」 森之宫指着死宫绘制的迷宫平面图上的地点C。 「可是,这样不是应该要左转四次才会到达这条死路吗?如此一来,污野的惯用脚不就变成右脚了吗⋯⋯我是这么想的,您觉得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自信,然而却提出了正确的见解。 死宫的视线落在迷宫平面图上。 思考在脑海中以飞快的速度交错着。 森之宫有些不安地盯着死宫看。 应该是在担心自己是不是惹人生气了。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死宫把头抬起。 「你竟然注意到这一点,真了不起啊。」 这时的脸上依旧挂着一如往常的苍白笑容。 「但你太早下结论了。听人说话应该要听到最后比较好。」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我其实是在夸奖你。真不愧是在警界工作,观察力十分敏锐。」 「谢谢⋯⋯」 森之宫的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 死宫又继续说: 「你注意到的矛盾之处,其实隐藏着重大的秘密。接下来就让我揭开谜底吧。」 ──────────────────────── 迷宫牢杀人事件7 理应在物理层面被逼进死路,心理层面则是被推理逼进死角的污野☆SHOW,此时突然爆笑出声。 「唉,等一下w死宫小姐ww真的很不好意思喔www」 「怎么了?」 「虽然我在放空,没怎么认真听wwww但是这个wwww你搞错了呦wwwwww」 「你想对名侦探的推理提出异议?」 「对,我要提www那个啊,我没有注意过自己的惯用脚是哪一只,所以漏听了,但就是这点!不对吧!往右转四次?NO!要到达这条死路的话,是左转四次才对吧!【悲报】我的惯用脚原来是右脚wwwww连左右都分不清的迷侦探,SHI☆NO☆MI☆YA☆YU☆HO(注1) 啊,刚刚我用『悲报』和『游步』压韵了,你有发现吗?」 注1:「死宫游步」的日文读音拼音。 即使被指出推理有误,死宫的表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哦,没想到你竟然注意到这点,看来你并不是单纯的笨蛋呢。」 「单纯的笨蛋www超级直球耶wwww是说你明明都弄错了,为什么还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啊wwwww」 「我没有弄错任何事。名侦探是无谬的存在。」 「吴喵?吴喵是什么啊w你还是说日语吧www」 死宫毫不在意地接着说下去。用日语。 「我确实说过,射杀武智先生的那个人用『左脚』将手枪踢走。但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那并不是发生在现实的光景。」 「之所以会看到那个景象,都是因为人家被武智先生单方面殴打,在意识朦胧时所看到的幻觉啦——」 「并不是你说得这样。我既没有被单方面殴打,也没产生幻觉。」 「可是你确实就是被痛打了一顿啊。」 死宫没有多加理会,迳自说道: 「那么,我看到的是什么呢?那是『镜像』。因为这座迷宫牢,是一座所有的墙壁上都是镜子的镜子迷路。」 在短暂的沉默中,迷宫里回响着死宫的声音。宛如不断被镜子反射的光线。 在一开始看到迷宫内部的装潢时,死宫的直觉反应就是「这里是不是某人买下已经关闭的游乐园,再将其中的迷路加以改装而成的呢」。 从镜子迷路如此明显的特征来看,这个推测也是理所当然的。 伏笔并不是只有这个。 比方说,万里要说话时,会习惯性地举起「右手」。但希望各位回想一下,当时在死宫右侧并肩行走的万里,突然举手擦过她脸部的小插曲。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吗? 没错,走在右侧的同行者,在举手时碰到了她的脸——也就是说,万里举起的只有可能是左手。明明是习惯,但会在做这个动作时频繁改变举起的那只手吗?应该说,「万里在发言时举起的都是左手」,这样想才比较自然。既然如此,那么举起「右手」的场面又是怎么回事呢?相信各位应该已经明白了吧,一切都是映在镜中的景像。 第一次见到污野时,从本人的方向来看,头发「左半边」染成了翡翠绿。但是当他的头部右侧因为武智的踢击而出血时,发色变成了黑红两色。从这点来看,头发的右半边染成绿色才是正确的。「左半边」之所以会是绿色,是因为死宫一开始看到的,是朝着自己走来的污野的镜像。 叶卡捷琳娜左手的手指比右手更长、更粗,由于按弦的手指较为发达是小提琴家们共同的特征,这是无可动摇的事实。但是在绘制平面图的时候,不知为何,她却用「被琴弦锻炼过的宽大右手」拿着从污野那里借来的原子笔。这里提到的「右手」,毫无疑问,就是映在镜里的左手。 (顺带一提,如果她其实是用左手拿笔,就表示她是左撇子。不过即使是左撇子,拉琴的时候通常也依然是使用左手按弦。这是因为如果因自己的惯用手而改变琴的方向,在合奏时就会撞到旁边的小提琴演奏者) 「——等一下等一下,我当然知道这里是镜子迷路啊。你为什么讲得好像跟什么冲击性的新事实一样呢。这是什么叙述性诡计之类的说话方式吗w」 「对于身处迷宫的我们,这当然是已知的事实。但因为这个事实,左右就会反转。如果我在意识朦胧的时候看到的是镜中的景象,那么犯人把枪踢走时,实际上用的就不是左脚,而是右脚——也就是说,惯用脚会变成右脚。」 「啊,原来是这样啊……」 「虽然有点晚了,但你应该已经理解我说的话了吧?逃进需要左转四次才能到达的死路的你,惯用脚是右脚。而逃往需要右转四次才会到达的死路的上田小姐与叶卡捷琳娜小姐,她们的惯用脚则是左脚。因此,只有你才有可能是开枪的犯人。」 「唉,等、等一下啊,先冷静下来。我总觉得怪怪的……对了,白石的死。地板上的呕吐物可没有因为镜子墙而左右相反吧。这样的话,杀死她的犯人,惯用脚依然没变,是『左脚』没错吧?」 「正如你所说。」 「这样不是很矛盾吗?犯人的惯用脚到底是右脚还是左脚啊w」 「污野先生——我虽然对YouTube不是很了解,但一样事物只要商业化,不就必然会出现新的分支吗?就跟在电视上不断讲出爆炸性发言的搞笑艺人,他们的背后都有精于计算的脚本作家存在一样。」 乍听之下,死宫彷佛突然说起完全无关的事。 但有一瞬间,轻浮的笑容从污野的脸上消失了。 「……你想说什么?」 此刻,小丑的面具被揭下,逐渐露出隐藏在后面的黑暗真面目。 「答案很简单啊。犯人有两个,而且他们还是共犯关系。我到现在为止都一直进行左右相反的推理,为的就是让米诺陶洛斯的另一半掉以轻心——」 死宫维持朝向污野的姿势,对自己后方喊话。 「差不多该现身了吧,上田万里小姐。在镜子迷路里,想要在不被对方发现的情况下靠近,是不可能的事。」 万里从死宫背后的转角走了出来。 她的左臂,勒着看起来精疲力尽的叶卡捷琳娜纤细的颈项。 叶卡捷琳娜的脖子上套着绳圈,绳索另一端就握在万里的左手。 是那条以分配给L公园游民命案犯人为「名目」的绳索吗。 她应该是将绳索一直缠绕在身上,隐藏在衣服底下吧。 「这条绳子打的结,就算用单手也能拉紧。你要是敢动一下的话——」 死宫像是赶苍蝇似地摆了摆手。 「真是的,人质对我来说毫无意义啊。普通少女的命,和身为名侦探的我的命,何者更有价值,根本不需要放上天秤衡量。」 「烂透了……」 万里像是打从心底看不起死宫一样皱起眉头。 「你,根本不够格啊。完全没资格当什么名侦探。」 「名侦探的资格是名侦探自己给的,并非他人认定之物。更不要说是来自凶残罪犯的肯定了,这有什么意义呢?」 「只要跟你说话,我的头就开始痛起来……」 「那真是太糟糕了,要我现在就让你解脱吗?」 死宫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污野的动向,一边把枪口朝向万里的头部。 万里就这样维持着用手臂勒住叶卡捷琳娜颈部的姿势,迅速将身体缩回转角。 接着她开口说道: 「有件事我不太明白。」 「我想你不懂的事应该不只一件,但好吧,就允许你问一个问题。」 从转角传来一声「啧」之后,提问便开始了。 「到最后,你推理的结果是『杀了白石的犯人是我上田万里,而杀了大久保和武智的犯人则是污野☆SHOW』,对吧?」 「我想这应该没必要确认了,不过,这就是你的问题吗?」 「真是个一开口就讨人厌的混蛋耶。我想问的啊,是叶卡捷琳娜小姐的惯用脚明明也是左脚,为什么你只怀疑我呢?」 「因为你不是抓了叶卡捷琳娜小姐当人质吗?」 「这是现在才发生的事吧……该不会,你一直到刚刚都还不晓得谁才是共犯吧?」 「断无此事!在此之前,我就确信共犯非你莫属。」 「所以我就是在问你怀疑我的理由啊。」 「第一点,是污野先生非常积极地向叶卡捷琳娜小姐示好。如果是共犯的话,应该会尽可能避免有所牵扯才是。」 「呜唉——」 污野看似尴尬地吐了吐舌。 万里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很失望。 「……只有这样?那不是也可以说成『故意装成感情不好,避免被人认为是共犯』吗?」 「确实如此。所以这些都是附加的逻辑。我是吃蛋糕时会将草莓留到最后的类型,所以接下来要讲的才是正题。来,请各位看看四周!」 死宫以彷佛就要说出「ladies and gentlemen」的气势张开双臂。 「正如我再三强调的,这里是镜子迷路,所有的墙面都会反射出你我的样子。所以那个时候从转角的另一边赶来的你,应该不可能没看见啊。不可能没看见映在转角的镜面上,污野先生射杀武智先生之后将手枪踢走的那一幕。在你没有说出这件事情的那一刻,就可以确定你是共犯了。」 万里的声音明显混杂了焦躁。 「这、这种事的话,叶卡捷琳娜小姐也可能假装昏过去,实际上却看到了这一幕啊——」 「啊,不对不对。我记得你是国文老师吧,你教的不是数学真是个正确的选择。确实,叶卡捷琳娜小姐有可能只是装作晕倒,但另一方面,也有可能是真的晕过去了。相对于她,你『的的确确』目击了命案现场!这与叶卡捷琳娜小姐究竟是否假装昏倒无关。应该『的的确确』目击那一幕的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我呢?当然是因为你就是共犯!」 咬牙切齿的声音甚至传进了死宫的耳里。 「现在回想,你那时的态度也很可疑呢。明明听到从武智先生刚才暴动伤人的地方传来枪声,但你并不是躲在转角窥看,而是毫无防备地呆站在那里。正是因为看到身为共犯的污野先生开枪杀了武智先生,你彻底放下心中大石,所以才会这么做。」 「……可是,我从刚开始的时候就一直和死宫小姐一起行动不是吗。根本没有什么时间去安装炸弹啊。」 「其实有一次机会。」 「什么时候!」 「在发现大久保先生的尸体后,我为了寻找是否有隐藏通道,进入整体卫浴里四处敲打墙壁的时候。你趁隙进入房间,跳过呕吐物,将炸弹黏贴在房间深处的墙面上。正因为急着想跳过去,所以才会不慎踩到呕吐物吧。」 「这不可能吧?就算时间上来得及,要是有炸弹黏在房间深处的墙上,再怎么样都会被从浴室出来的你发现才对。」 「但是,只有一个地方有盲点。」 「盲点……」 「就是完全打开的保险箱门啊。你将炸弹装在门片后方的墙面上。因为你推测我已经调查过保险箱了,不会再查看第二次。之后与污野先生会合,你只要帮他争取一点时间,制造出不在场证明后,再按下放在口袋里的遥控器——」 「叮咚叮咚,答对了。」 万里用宛如在和学生说话般的轻松语气回应。 「那件事啊,我可是下了一番功夫,所以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点而已。是我看了现场状况之后的即兴发挥。说不定我是那种在正式上场的时候比较厉害的类型呢。」 「你确实做得很漂亮,就连我都完全没发现。」 「谢谢夸奖。」 「不客气。相对的,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是什么呢?你对我产生兴趣了吗?」 「是有一点。关于M奖派对爆炸事件,你当时是这么说的:『真是不可原谅,我很喜欢的作家也被炸死了』。虽然我对人类的心理不太感兴趣……」 「看得出来。」 「那时,感觉你说的是真心话。然而实际上,虽然不清楚动手的是你还是污野先生,但你们都和那起案子有关吧。」 「正是如此。那六起未解悬案全都是由我提案,再让污野先生去执行的。M奖派对爆炸事件啊,真是个特别充满回忆的案子呢。在被炸死的五十五个人当中,确实有好几个『我很喜欢的作家』。只有这一起不是污野先生动手,而是我亲自按下炸弹引爆开关的。这是『我要完全继承推理小说历史』这一决心的表现。」 「那么,所谓的历史指的是?」 「推理作品是非常美妙的文化。但小说这个呈现媒介,正逐渐变成跟不上时代的遗物。接下来就是可以在网路上免费收看影片的时代了。如同你的推测,很多人气YouTuber的背后都有脚本作家的存在。对可以上台讲课却无法发表演说的我来说,只有嘴上功夫厉害的污野☆SHOW,就是最适合的代理人。」 「嘿嘿嘿……」 污野发出了之前从未听过的笑声。 在这笑声之中究竟包含了何种情绪,死宫既不明白,也不打算了解。 「我和污野先生的搭档,会打造出新时代的推理作品。创造出不论是警察或名侦探都无法解开的最棒谜团。这就是我的梦想。」 「原来如此。我明白我被卷进来的理由了。但你的梦想破灭了,因为名侦探已经解开了谜底。」 「真遗憾。我原本打算要将名侦探直到最后都手足无措、就此死去的影片放上网,以此作为我对世界的『开战宣言』。看来要重拍了呢。」 做作地叹了口气后,万里的声音变得明亮起来。 「不过啊,我想死宫小姐应该不知道,梦想破灭只要再缝补起来就好啦!我的梦想好几次都变得破破烂烂。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没有放弃,一直努力修补,一路走到今天。都到了这一步,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点程度的失败就受挫呢!」 死宫对案件的兴趣突然急速消退了。 「这次也不行啊。」 「什么不行?我不太想听这种刺耳的话。」 「这个嘛,即使只有一点点也好,我每次都在期待会不会听到什么有趣的高见,所以姑且都会询问一下犯案动机。不过总是徒劳无功。不管是多么迷人的犯罪,在听到动机的那一刻都会瞬间失色,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是因为死宫小姐没有心的关系吧。」 「那么,没有心的到底是哪一边呢……打穿胸口的话就能知道答案吗。」 死宫忽然转身,朝着正准备向她扑过来的污野扣下扳机。 咔锵。 没有子弹了。 「是你输了啊。」 污野的脸上浮现有如邪恶小丑般的笑容。 ──────────────────────── 搜查 「还以为只是一般的迷路,没想到竟然是镜子迷路!真是吓到我了。」 死宫一边满足于森之宫的反应,一边说道: 「就是希望让你感到惊讶,我才一直没说的。」 「对,我是真的很惊讶。不过之后没问题吗?没有子弹的话……」 「不必担心。名侦探就是因为最后一定会获胜,所以才会是名侦探啊。」 「那就好。」 与说出的话相反,森之宫的脸上蒙上一层阴霾。 「不过,不好意思,又出现了一个我不明白的地方,希望您可以说明一下……」 在这个世上,从道歉开始的对话一定是麻烦事。死宫已经感到不耐,但仍然问她: 「是什么地方呢?」 「关于这张迷宫的平面图。」 又打算找什么碴吗? 应该已经没有什么会再被翻盘的地方了。因为一切的谜底都已经解开了。 「一开始——就是在确认这扇红色的金属门打不开之后,您与上田万里两个人前往每个人的房间时的事。您是从金属门所在的地方,以左手扶墙的方式开始探索迷宫的吧。接着依序拜访白石、武智、污野、叶卡捷琳娜和大久保的房间。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 「可、可是,这样的话不是很奇怪吗。」 「哪里奇怪?」 「就是,如果用的不是右手,而是用左手扶墙的话,不就无法照着这条路线走了吗?」 死宫像是要赶走笨蛋那样举起一只手挥了挥。 「错了,我说过因为是镜子迷路,所以会左右相反……」 「和、和那个无关。」 「啊?」 「迷宫是镜子迷路的事实,和这个左右矛盾的问题并没有关系。因为不管墙壁是不是镜子,死宫游步自己用来扶着墙壁的手,都不会改变。」 「呃——啊!」 死宫终于也察觉了这一点,重新看着迷宫的平面图。 因为上下颠倒,乍看之下有点难以理解,但确实没错,以左手扶墙的方式前进的话,就会往反方向走。最先到达的会是上田万里的房间。 这个矛盾到底是怎么回事? 死宫让头脑全力运转。 接着以几秒钟的时间解决了这个问题。 「啊,这个是我没说清楚。我不是从金属门旁边的墙壁出发,而是位于门正面的纵向墙壁。我是从这里开始以左手扶着墙走。这样的话,你看,就跟实际上走的路是同一条了吧。最先到达的是白石的房间,这点也没有错。以路线来看的话就是这样。哎呀,真是的,是我没说清楚。」 自己能在瞬间突破难关的头脑果然很优秀。死宫在内心自吹自擂。 然而,森之宫仍然不肯罢休。 「我、我当然也已经确认过这个可能性了,但还是说不通。」 「说不通?说不通是什么意思?这条路线不是确实先通到白石的房间吗?」 死宫的语气像是在恐吓,用食指戳了迷宫平面图上的白石房间两次。 森之宫虽然退缩,但还是用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继续说下去。 「一、一开始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是在那之后……因为实际上是顺着跟事件呈现的路线不同的墙壁走,路线当然也会跟着改变。跳过武智、污野和叶卡捷琳娜的房间,第二间到达的房间变成了大久保的。之后绕一圈,又回到白石的房间……」 已经开始听不懂森之宫到底想表达什么了。 死宫心不在焉地低头看着迷宫平面图。 从上方俯瞰时并没有特别复杂的迷路,现在看起来却有如超级难解的拼图。 红色的金属门。位在它正面的纵向墙壁。死宫将颤抖的食指放在那座墙的左侧,宛如用左手扶墙前进一般,顺着墙壁滑过纸面。 森之宫说得没错。 不管重试几次,手指都无法到达白石与大久保以外的房间。 在滑过纸面时过度用力的食指,像是挫伤一样猛然痛了起来。 ——弄错了? 自己又弄错了吗? 不,还没确定真的有犯错。 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说明这个矛盾才对。 死宫开始思考。一边直直盯着迷宫平面图,一边让手指在纸上左右移动,同时吐出无意义的话语。 「不,这个是,那个,所以,也就是说啊——」 「可以到此为止啰。」 那个声音听起来与森之宫非常相似。 可是,与基本上成熟稳重的森之宫不同,是充满自信与力量的声音。 而且不是从正面,是从后方传来的。 死宫反射性地转头。 穿着安米勒风制服的女服务生就站在那里。混合了天真少女与老练女战士的感觉、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长相,与森之宫有点相似。 女服务生用死宫讨厌的强势态度开口说道: 「死宫老师,你不用再假装自己不知道了。」 「假装不知道。你在说什……」 「会出现这个左右矛盾的理由,你肯定也心知肚明吧。死宫游步老师——不,饿田先生。」 * 好久没有被人直呼本名了,饿田觉得很不爽。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抛弃这个不祥的姓氏。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啊,突然就叫出别人的本名,而且还连个自我介绍也没有。」 「失礼了。」 女服务生表面恭敬、实则无礼地鞠了个躬,从口袋里拿出警察手册打开。 「我是搜查一课的森之宫爱。」 「森之宫……」 饿田瞄了坐在自己对面、很难想像是警界相关人士的眼镜女子一眼。这个不安地别开视线的女人,说自己的名字是「切」吗。 「两位是姊妹或是亲戚之类的吗?」 「这和现在要谈的事无关。」 爱斩钉截铁地说。 「哎呀哎呀,一开口就这么有攻击性啊,跟切小姐真是天差地远。不只性格,连所属单位也完全不同。因为职业的关系,我可是很了解搜查一课的业务内容喔。专门侦办杀人事件之类案子的刑警小姐,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距今十二年前发生的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你一定知道吧?」 心跳突然加快。 从表情应该看不出什么吧。 「这个嘛,」 音调变高了。 饿田吞了口口水,重新回答: 「我当然知道啊。在日本国民之中应该没有不知道的人吧。那是个悲惨的事件。听说犯人至今还没有被捕。虽说当时路上的监视器数量很少,但也有人私下谈论,认为是警方怠忽职守的关系……噢,这不是该在刑警面前说的话呢。不过,那个案子和我有什么关系?」 「关于那起事件,你知道一个重大的事实——算了,就不要再用这种暧昧不清的说法了,我们怀疑你就是杀害被害者全家的嫌犯。」 全身的血液好像突然沸腾了一样。 事到如今?这是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想法。 事到如今,为什么会怀疑到自己身上? 「喂喂,饶了我吧!」 饿田终于将真心话说出口。 接着,他就这么转而采取大声恫吓对方的策略。 「这里可是还有其他人在的店喔,要是我的名声受损的话,你要怎么赔偿我?」 「关于这点,请不用担心。」 「说什么不用担心,现在大家都在看……这里……」 情况很奇怪。店里有两位客人,分别是一直到刚才为止都还在看报纸的中年男性,以及阅读文库本的青年。那两个人看着饿田,但眼神里都闪着不像是在看热闹的光。 「该不会那两个人也是……」 「不只是客人喔。」 从吧台里传来充满磁性的声音。 满头白发、看起来像头年老海象的店主擦拭着杯子,同时用宛如自言自语的语气开口了。 「敝姓林田。虽然当年我是负责侦办灭门案的警部,但就在一直没有找到犯人的情况下届龄退休了。就算实现梦想,开了一间咖啡厅,可是就只有那件事一直放不下。不过,感觉我今天终于可以放下了。」 说完后,林田抬头看着饿田。他有着和刚才那两个人一样、属于刑警的眼神。 中计了—— 饿田终于发现了这一点。 但是他依旧不明白,为什么警察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而且,还是已经过了十二年的现在。 如果有证据的话,自己应该早就被逮捕了。 该不会——或许警方手上还没有掌握具体的证据。 饿田暂时冷静下来,观察对方的下一步棋。 「原来如此,现在这间店里,除了我之外,全都是警方的人是吗。」 「没错。」爱回答了他的问题。「所以请不用拘束,畅所欲言吧。或者如果你希望的话,也可以送你到署里去。」 饿田露出苦笑。 「不用麻烦,在这里就好,毕竟我不是犯人。虽然各位对此深信不疑就是了。你们到底是根据什么,才会产生这种毫无道理的幻想呢?」 明明可以在附近的座位坐下,但是爱却一板一眼地站在原地开始说道: 「一开始让我怀疑你的契机,是我在看你——死宫游步的出道作《双龙邸连续密室事件》的时候。」 「哦,那真的是从很久以前就开始怀疑我了呢。」 「啊,不是这样,我是最近才看的。《双龙邸》这部作品是在八年前出版,也就是在灭门案发生的四年后。书中描写犯行的段落,与未公开的案件细节非常相似。」 原来是这个缘故啊。饿田理解了自己被怀疑的理由。 那果然是个危险的赌注吗。 但就是因为赌赢了,自己才能拥有现在的地位。 案发当时,饿田只是众多自称「想成为小说家」、以此彰显自我认同的乌合之众之一。投稿新人奖永远都在第一阶段就落选,然后批评全职作家陈列在书店架上的推理小说来度过每一天。 自己之所以无法出道,都是因为没有时间和金钱的错。如果有足够的经济来源,就不需要在无聊的工厂里工作,可以专心创作。 所以,饿田最后犯下了强盗杀人案—— 不对,总觉得在案件的根源之中还存在着其他的愤怒。当时的饿田,总是在对某些事情生气。然而到了过着满足生活的现在,那些小细节他已经不记得了。 犯下杀害全家人的灭门案不只让他得到了财富,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就是经验。 即使辞掉派遣工作,专注于写作,饿田仍然无法出道。 因此,他半是自暴自弃地采取了禁忌的手段。 虽然在写作时多少有些夸张化,但他将自己杀人的经验写进了故事里。 那些逼真的描写获得好评。《双龙邸》虽是出道作,就已经成为炙手可热的作品。自艾勒里·昆恩的时代以来绵延持续、让与作者同名的名侦探登场的做法,承继这个精神的「女侦探死宫游步系列」,也就此揭开序幕。但是从「女侦探」这个称谓就能知道,作者死宫是男性,作品里的死宫则是女性。 「我想《双龙邸》应该一度蔚为话题,但你是到了现在才看吗?」 「因为警察是不太看推理小说的。我虽然是那之中稀有的推理小说爱好者,不过自从灭门案发生后就一直很忙碌,完全没空看新出版的作品,所以直到最近才终于看了《双龙邸》,结果让我吓了一跳。因为里面出现了与我看过无数次的搜查资料非常相似的杀人情节。」 「那只是巧合啊。以前是不是也有其他小说家因为这样而遭到怀疑啊?说真的,我只能说这根本毫无道理。既然有那么多的推理小说,应该也会出现刚好与现实的案件类似的内容吧。况且别说警察找上门了,就算说国家会进行审查也是——啊,话题跑偏了。总之,这个说法毫无道理。就只是偶然喔。」 「但是在那之后,你却更倾向解谜式的写作风格。《双龙邸》中写实的杀人描写反而显得突兀。」 那是因为我原本就是想走那种路线的关系。 只要红了,就算稍微改变风格,读者也还是会接受。 不如说,这两种路线的作品都能大卖的事实,可以说是展现了死宫游步的天才性啊。 「毕竟作家也要迎合时代的需求啊。虽然我认为最重要的根源部分并没有改变就是了——嗯,在这里讨论文学也没用吧。然后呢?你该不会要说这个就是证据吧。应该有什么物证之类的东西才对。」 爱稍微别开了视线。 「在《双龙邸》里面有个将装满证据的背包丢进海中的桥段。在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中,也有『在距离现场有段距离的海滨公园内,花坛的砖块被人整个敲掉』这样的报告。我们有想过,犯人会不会把它当成重物,好将证据都丢进海里,所以也在海上进行过搜索……」 糟了,拿那边的砖块来用果然做得太过头了吗? 不,在那之前,该不会是拿它作为重物的想法失败了?因为太重,背包没有被冲到外海,而是沉在较浅的海底什么的…… 饿田感到不安,便催促对方继续说下去。 「所以,有找到什么吗?」 「什么都没找到……」 呼。饿田吐出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竟然敢用那种故弄玄虚的态度想让人沉不住气。 仔细一想,都已经是十二年前那么久的事了,这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吧。不管是什么证据,水流与飞逝的时光应该早就都帮我处理掉了。 饿田进行反击。 「这个嘛,听了你刚刚的回答,我反而开始觉得不安了。虽然我认为不太可能,但应该不是『没有』对吧?像现在这样怀疑一个人,要是『没有』物证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做吧?」 爱的视线再次对上了饿田的双眼。 「请放心,我们有物证,而且还是两个。」 「两个?」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会有。 有机会变成证据的东西,应该全都丢进海里了。 话说回来——虽然刚刚也思考过了——要是有两个物证的话,我应该早就被抓了。 饿田瞪着爱的脸。 被这么仔细观察,看得出女战士的铁面具出现了些微的颤抖,底下不安的真正表情变得若隐若现。 她在虚张声势。 因为没有物证,只是想让我动摇而已。 饿田调整了一下姿势,在椅子上深深坐好,心里想着小说中的死宫游步,然后将一只手的手掌朝向爱。 「那么……关于那两个物证还是什么的,就请你说明一下吧。」 「好,第一个是笔迹。」 「笔迹?」 不由得连声音都变了调。 慢着,冷静点。我应该把现场的笔记纸全都带走了。 「失礼了。我只是因为出现了这么古风的词汇,不禁感到惊讶罢了。笔迹……是吗。在命案现场留下了犯人所写的讯息吗?」 「是的。」 心跳声轰然作响。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女儿押见千里小姐的耳朵天生就听不到,犯人为了命令她,用了笔记纸和她笔谈。」 「你是说那些笔记纸被留在现场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犯人还真是愚蠢耶……」 「没错,所以犯人把笔记纸全都带走了。」 听到这里,饿田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为什么警察会知道有笔谈这件事? 笔记纸明明全都带走了,不是吗? 有什么东西留在现场。 可以得知他曾经写下文字的某个东西。 到底是什么……? 一阵强烈的口渴感突然袭向饿田,他伸手去拿咖啡杯,但杯里只有沉淀在底部的黑色浅滩而已。 「水……给我水……」 饿田看向老板,但林田用一本正经的表情这么回答: 「很不巧,水刚好没了。」 「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会没有!只是水而已耶!」 饿田用拳头捶了桌子。 切只发出了短促的惊呼,将身体缩得更小,其他四个人只是冷冷地看着饿田。 为什么不管是哪个家伙,都在找我麻烦啊…… 简直像是又回到悲惨的派遣工时代那样…… 饿田动了动舌头让唾液分泌,然后说: 「算了……继续吧。」 「那么,」爱延续刚才的话题。「千里小姐会帮忙处理父亲公司的行政事务。现场的桌子上,放着两份要提交给日本年金机构的健康保险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 啊,好像有这种东西…… 这么想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有个地方不对劲。 两份? 在饿田的记忆里,似乎看过「好几张」与政府机关有关的文件。若是两份的话,应该不会被当成「好几张」吧。 而且——对了,那时好像是看到「好几个『正』字」之类的,就开始想些奇奇怪怪的事。 他记得自己看过三个以上,每张文件上都印有一个「正」字,所以那些文件应该超过三份吧。 当然,这些事对饿田来说根本无关紧要,所以也很有可能是记错了。 可是,警方会特别提到这一点,该不会是这个差异里隐藏着巨大的陷阱吧。 猛烈地产生一种令人不悦的预感。 果然,爱对他这么说: 「虽然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的格式现在已经有些许改变了,但十二年前,那时年金机构会受理的文件为『正本』,作为留存送回事业所的则为『副本』,如果有扶养配偶的话,还有『国民年金第3号被保险人申请书』,总共由两张或三张文件为一份。为了让这些文件里记载的内容都相同,只要填写标示『正本』的那张,借由书写时的力道就能复写至『副本』那张和『3号申请书』上。」 「……嗯?」 突然像是在听政府机关窗口的说明。面对这样的发展,饿田有一瞬间无法理解这些话语的意义。 不过,在理解的瞬间,饿田顿时感到不寒而栗。 对了,都说提交文件时,正副本算一份,是那个意思的「正」吗——正副本记载的内容一样——所以是复写用纸—— 「没错,千里小姐灵机一动,将好几张尚未填写的被扶养者异动申请书偷偷藏在桌巾下。只要犯人在桌巾上写字,就会在纸上留下笔迹。所以,只有犯人的笔迹是打从一开始就在我们手上了。」 但是,是在什么时候搞出这种小花招的? ——是那个时候。 是在饿田用球棒将僵尸老太婆一棒打成全垒打时,趁隙把文件推进桌巾底下的吧。 那个女人,竟然敢耍我。 我要宰了她。 啊,已经杀掉了吧。 饿田的神色变得古怪,嘴角扭曲。 「……你在笑什么呢?」 一直保持沉默的切这时开口。声音充满厌恶。 「我没有在笑啊。」 饿田用双手指尖压住脸颊,调整好自己的表情后,重新转向爱。 「虽然我渐渐能理解你想说什么了,但还是继续听下去吧。」 「看你的样子,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吧。嗯,以现在的状况来说,也不可能没注意到。」 笔迹。饿田现在之所以坐在这间咖啡厅里的原因。将两个点连接在一起的,只有一条直线。 总之先保持沉默,洗耳恭听对方接下来所说的内容。「缄默权」这个词开始在脑海中闪烁。 「就算拿到笔迹,如果没有嫌疑人可以比对,那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但因为《双龙邸连续密室事件》,死宫游步这个嫌犯浮上了台面。对了,虽然刚刚已经提过,理由是因为犯案过程的描写相当类似,但你在笔谈时使用的假名『四宫游人』也加深了我们的怀疑。」 想着反正最后会把笔记纸都带走,便模仿当时投稿用的笔名兼侦探名「死宫游步」取了那个假名。但如果是那个名字留在现场的话,也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 爱没有理会烦恼不已的饿田,继续说道: 「于是我们决定要想办法拿到你的笔迹。看过你的访谈后,得知你非常讨厌电子产品,还是以『写在稿纸上』这种现今很少见的方式创作。」 电磁波对大脑有害,会让人变笨——这是被母亲灌输的思想。 到头来,自己的一生都笼罩在那个女人的阴影之下。 「我们也想过拜托出版社,从那边取得你的亲笔稿件。只不过在那个阶段,怀疑你的根据只有犯案过程的描写与假名而已。光靠这些是不可能拿到搜索票的。想在没有搜索票的情况下进行同意搜索,会被出版社拒绝,最后说不定还会让收到编辑通知的你提高警觉。我因此陷入两难——但就在那个时候,我想到了我最喜欢的作家的一段经历。你知道有栖川有栖老师吗?」 突然冒出意料之外的名字,饿田忍不住噗哧一笑。 「唉唉,当然知道啊。在推理小说业界里,没有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喔。」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因为没有认真看过他的作品,让饿田担心「要是话题转到这边的话就麻烦了」。 「在有栖川有栖老师的作品中,我特别喜欢一个名为森下的刑警。他为了让自己表现得落落大方,故意穿上亚曼尼的服饰。『战斗时应该穿着特别的服装』同时也是我的理念。」 饿田一边想着对方到底在说什么,一边含糊地附和: 「这样啊,所以才穿安米勒的制服吗?」 爱看起来似乎很难为情。这是她第一次露出这样的表情。 恢复原本严肃的神色后,她继续说道: 「森下刑警登场的《红帽》这部作品,最初发表的媒体很令人意外。竟然是在大阪府警的机关刊物《浪速》连载了一年。」 事情终于连起来了。 「这么说来,第一次和切小姐见面时,我就听她提过这个小故事了。不过,原来如此,你就是从这里得到启发的啊。」 「没错。我拜托不是警察,而是身为警察行政职员的森之宫切,委托你在警察机关刊物的月刊上连载。这么一来,就能取得你的亲笔原稿——也就是笔迹。」 「看来我是完全掉进圈套里啦。」 饿田瞪着切。 「切小姐,虽然形式有点特殊,但我还是将你视为创作伙伴加以尊重,也尽可能接受你的建议。因为我不用电话和电子邮件,给你添了麻烦,所以我不是也因此感到内疚,才会到这家咖啡厅来和你当面讨论的吗?虽然不是每个月,但也来了好几次。」 第一次见面讨论是秋天。之后在月刊进行了七次连载,现在的季节是初夏。切很喜欢点季节甜点,饿田突然想起这间店在春天时曾推出过草莓蛋糕之类的品项。 「每次都会有一个不同的男客人在场,那些人也都是刑警吗。」 「因为老爹的店总是门可罗雀,很适合用来进行这种作战啊。」 被中年刑警揶揄,林田一脸不高兴地说: 「啰嗦。还不是因为你们这些一脸凶相的家伙整天赖在这里,害得客人都不敢上门了。」 饿田无视在场的男性,只对切发动攻击。 「虽然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可是很红的畅销作家。在忙碌的排程中特地抽出时间,结果却遇到这种事……我觉得好像被背叛了呢。」 虽然切有一瞬间想别开视线,但又像改变了想法,回瞪饿田。 在厚重的镜片后方,隐藏着和爱一样强而有力的眼神,这让饿田感到困惑。 爱像是要转移矛头般插嘴。 「看到你写出S市一家灭门血案时,我吓了一跳。还开始警戒,担心你是不是看穿了我们的意图……」 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别说没注意,甚至还有些飘飘然的感觉。 一开始接到来自警察的创作委托时,饿田还忍不住放声大笑。 向一个至今仍未被抓获的残虐事件犯人提出工作委托。 这个世界上有这么讽刺的事吗? 与有栖川有栖为了配合警察机关刊物的性质,特意选择森下刑警作为主角的情况正好相反,饿田以嘲弄警方为目的,试着提出「以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等现实未解悬案为主题」的《迷宫牢杀人事件》故事大纲。原本还觉得这一定不会通过,没想到对方竟然爽快地同意,就这样开始了连载。 是因为警方太过无能,连「踏进迷宫」这样的讽刺都看不出来吗?虽然曾这么想过,但真正无能的人,其实是自己。 他开始对配不上死宫游步之名的自己感到悲愤。作家死宫就该把这个名字还给名侦探死宫! 「总之,我们能做的,就只有从原稿中找出和留在复写纸上的字相同的文字而已。比起单独一个字,情况允许的话,希望能有超过两个以上的连续文字。」 爱看着手册继续往下说。 「留在案发现场的笔迹,依序为这些句子: 『照我说的话做我就救你母亲』 『你的名字?』 『四宫游人』 『几岁?』 『兴趣呢?』 『喜欢的作家是?』 『帮老子口交』 『就是吸我的鸡鸡』 『不准用手 只用嘴』 『→喜欢他哪一点?』 『保险箱在哪?怎么打开?』 『一起逃走吧』 在这些句子之中,几乎所有的文字都在以〈迷宫牢杀人事件1〉为题的第一次连载中出现了。在第二次连载里出现了『妈妈』和『一起』、『逃走』,第三次则出现了『兴趣』和『鸡鸡』。」 听着外貌亮丽的女性以事务性的口吻念出猥亵的词汇,稍微打起精神的饿田毫无拘谨地回应: 「唉,我可没有写过『鸡鸡』这种低俗的字啊。」 爱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回答: 「就在污野那句『当然一定要去看看货真价实(注1)的尸体啊』的台词里。」 注1:原文中使用的词汇是「ガチンコ」,其中一个解释是「真实非虚假、货真价实」。里面也包含了对男性生殖器的俗称「チンコ」这个字。 「啊,这样也算呢。」 「但也有一直没有出现的单字。就是『口交』。」 「那是当然,因为不可能在警察的机关刊物连载官能小说啊。」 「于是我透过切,让你写了关于女侦探死宫游步的爱车『法拉利』的事,这么一来,就能鉴定『口交』前半部的笔迹(注2)。结果当然一致。」 注2:日文的「法拉利」(フェラーリ)与「口交」(フェラチオ),前半部皆为「フェラ」 「那个由编辑强加的桥段,原来是为了这个啊。」 饿田一边回想千里帮自己口交的样子,一边反驳: 「可是,不管你怎么说,这也不过是笔迹而已啊。我记得笔迹不能作为确定证据,不是吗?」 「有过认可笔迹鉴定证据价值的判例。但无法否认,只有笔迹的话确实还是令人不安。其实在连载进入中期阶段时,甚至还一度讨论过是否该改变搜查方针,因为再这样下去的话无法立案。几乎是边讨论边漫无目的地让连载继续下去的地步。」 「还真是正直啊。那这样的话……」 「你忘了吗,我们还掌握了另一个证据。」 「我才没忘呢!快点说!」 就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经习惯饿田的态度丕变,爱淡淡地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就是核心了。我们会委托你连载,一开始确实是为了做笔迹鉴定。不过,这个做法竟然产生了意想不到的额外收获。」 兜圈子的说话方式除了让人不耐,还会萌生出不安。饿田发现自己正在抖脚。 「回到最初的疑问。在《迷宫牢》的故事里,死宫游步明明是以左手扶墙的方式开始走,为什么会变成以右手扶墙开始行走的路线的呢?说得更精确一点,不管是死路还是其他部分,为什么《迷宫牢》的剧情里会出现左右相反的矛盾呢?对身为作者的你来说,答案应该不言自明吧。没错,你患有无法在瞬间立刻分辨是左是右的左右辨别障碍,而且还是重度。」 * 分不清左右。 虽然日文中有这样的惯用语,但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难以分辨左右的人们。 「左右辨别障碍的原因尚未明朗,但很常发生在小时候从左撇子被矫正为右撇子的人身上,你心里有底吗。」 有。 奉行斯巴达教育的母亲,因为「对考试不利」这样的理由,饿田被矫正为只在握笔写字时使用右手。最后,让他变成了书写时是右撇子,其他时候则是左撇子的「双手混用者」。 自己会有左右辨别障碍的原因就是这个,这是他在自己心中得出的结论。 并不是完全分不清左右。 只要冷静下来思考的话,还是做得到。 然而,需要在瞬间即时做出判断的时候就会出错。 所以饿田—— 为了确认在小巷里被他打倒在地的女性是将耳环戴在哪一边的耳朵上,必须用戴着手表的那只手指着对方来确认(作为应对左右辨别障碍的对策,有种方式是将总是配戴在身上的东西作为区分左右的标记)。 一旦觉得疲倦,就不知道防虫喷雾的盖子该往哪个方向转,时常让输送带停下来。 搞错「已经过了五点」和「还差几分钟才到五点」,被正职员工北野当成笨蛋。 误认那是押见太太的左胸而摸了她的右胸,感觉不到心跳,便以为她已经死了,结果在之后遭到严重的反击。 只是一时想不起来罢了,但应该还有很多类似这样弄错左右的事。 这个问题不只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还侵蚀了《迷宫牢》的世界。 「在上一篇的〈迷宫牢杀人事件6〉当中,我还没有发现你有左右辨别障碍的问题。是切发现死路右转四次与左转四次的差异,单纯想问问你而已。但是收到这次寄来的〈迷宫牢杀人事件7〉的原稿后,看到镜子迷路无法完全解决这个矛盾,才开始怀疑你会不会患有左右辨别障碍。」 与现实生活不同,写作时明明有足够的时间可以确认,再怎么说,这也错得太离谱了。 原因只有一个,就是饿田根本看不起这份工作。 连自己是未解悬案的犯人都没发现的无能警察,要给他们看的文章,随便写写就够了吧。 而且,根本就没有人会想去看警察机关刊物那样的东西吧。 基于这个思维,他每次都在截稿日之前才急忙写完,在完成后也没有重新看过。 将锁定犯人的线索设定为惯用脚也是突然想到的。不过就是回想起从押见家逃走时,脑海中浮现左转法则这件事,然后觉得「这也是某种因果」、「好像是警察也会参考的法则,拿来用刚刚好」,便加以采用而已。话说回来,把自己不擅长分辨左右的这点搬出来,就是最能证明他看不起这个工作的证据。 大纲也几乎都是即兴发挥,并且夹带了满满的个人私心。对讨厌电子产品的饿田来说,AI新创公司的社长不过是昙花一现且不具价值的存在,第一个就先杀了他吧。至于同样也是华而不实的YouTuber,除了用直到现在仍怀恨在心的北野章来为他取名之外(注3),还让他成了犯人。 注3:北野与污野的日文读音皆为「きたの」(kitano),章和SHOW的读音也相近。 (原本就因为讨厌电子产品的关系而不上网,所以不知道怎样的言行举止才会像个YouTuber。因此,饿田拜托出版社里自称网路中毒者的责任编辑,将网路上的流行用语和迷因整理好之后再印出来寄给他。虽然对这些东西的低俗感到厌恶,但他仍然尝试将它们放进污野的台词里。不过因为是二手资讯,也不知道是否真的能表现出实际的情况) 其实,就连镜子迷路这个谜底,同样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好的叙述性诡计。万里举起的手和污野的双色头发、叶卡捷琳娜的手指长度也并非伏笔,只是自己在重新阅读时发现错误,才硬是作为伏笔安排进去。没有写下角色设定的资料,只在脑袋里想像故事情景,就会突然频频发生弄错左右的错误。 一切都是为了将踢走手枪的脚换成另一只脚,以及将右转左转的失误合理化,才在之后加上去的。因为这样,不得不让上田万里变成那个跟垃圾无异的YouTuber的共犯。只有这一点,让他感到很遗憾。 明明是我很喜欢的人物。 「只因为作品的内容就说我有左右辨别障碍,不会太强硬了吗。」 虽然不觉得隐瞒自己有左右辨别障碍会有什么好处,但自尊心强的饿田姑且还是试着反驳。 「不只是因为作品内容。你在第一次为了和切讨论而来到这间咖啡厅的时候,在冰淇淋摊贩所在的三叉路口走错了路,结果走进公园里面对吧。这不就是因为第一次走那条路,所以不小心弄错左右的缘故吗。」 当时,饿田向那对情侣说明推理时,讲出了摊位贩售的品项。会知道有什么口味,是因为曾经经过那个三叉路。至于为什么又回到那里,除了走错路之外,就没有其他答案了。 不过,既然爱会知道这件事,就表示—— 「你那时在跟踪我吗?」 「没错,每次你要和切见面讨论时,我会跟踪你到咖啡厅,然后就从后门进入厨房,装扮成服务生,听你们讨论的内容。顺带一提,最近不只是讨论的日子,就连平常也都在跟踪你喔。我们怀抱着一丝期望,看看你会不会露出什么狐狸尾巴。」 「真是的,为什么就对我这么执着呢……」 饿田虽然觉得自己还能想办法蒙混过关,但因为怎么想都想不通左右辨别障碍要怎么与案件连结,最后还是承认了。 「我确实有左右辨别障碍,这一点我承认。所以呢?这又怎么样?你应该不会说出『因为你有左右辨别障碍,所以就是罪犯』这种歧视的话吧。」 「当然不会这么说。但如果只拿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来看的话,认为犯人患有左右辨别障碍,有些地方就说得通了。」 感觉对话又回到了危险区。 实际上,因为有左右辨别障碍的饿田就是犯人,很有可能真的犯下了什么错误。 会是什么?是去测押见太太心跳时,弄错左右胸口的那件事吗? 不对,警察根本不可能知道这个。 这样的话……? 「根据留下的笔迹,犯人应该有借由笔谈询问千里小姐要如何打开保险箱,但是她却在位于其他房间内的保险箱前被杀害了。从转盘上的指纹并没有被擦拭的痕迹来看,推测是犯人要千里小姐打开保险箱。明明已经知道该怎么打开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做呢?该不会,犯人其实是在担心自己弄错转盘该转的方向吧。」 这样一说,好像真的有过这样的事吧。 确实如她所说。 原来是这样,因为一直抱有这个疑问,才让她想到左右辨别障碍的可能性吧。 「不过你也说了,这个想法也只是『该不会』吧。只能算是情况证据。从刚才开始,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物证,是物品啊!你们手上有什么具体的东西吗?」 爱像是开始认真了,开口反驳: 「不用你多说,我们也一直在寻找物证喔。毕竟没有物证的话,检方与法院都不会有动作。许多搜查员发疯似地去找……」 「所以,最后到底是有,还是没有?答案是哪一个?」 「有。」 饿田在那个瞬间屏住呼吸,之后他猛烈地反抗。 「那就快点把东西拿出来啊!」 虽然店里的气氛早就达到最高潮,但爱并没有跟着吼回去,而是冷静地开始说明。 「丢弃证据的地点,果然就是那座海滨公园——我的直觉是这么告诉我的。我去过那里好几次,也曾为了揣摩犯人的心情,在深夜里只拿着手电筒,把花坛的砖块塞进包包,在公园内徘徊。」 「根本就是可疑人物嘛。你没有被拦下来盘查吗?」 虽然饿田如此揶揄,但爱无视他,继续往下说。 「我是这么想的。如果我是犯人,会希望尽可能地把东西丢到靠外海那边。所以应该会走在延伸进海湾的防波堤上。而我也确实这么做了。于乌漆墨黑的环境中,在防波堤上前进。」 饿田的脑海内也回想起那一晚的光景。 「防波堤的外侧是海,内侧则是一片潮间带。在黑暗中,有左右辨别障碍的你,能够确定自己真的把证据丢进海里了吗?会不会其实是丢到另一边的潮间带里了呢?」 脸色突然刷白。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犯下这么离谱的错误—— 饿田死命地回溯自己的记忆。 没问题的。 我确实往右边丢了。 不,等等。 这么说来,感觉也好像是往左边丢。 话说,作为大前提的海面,到底是在右边,还是在左边呢……? 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连现在这个瞬间都分不清左右了,又怎么可能想起十二年前的自己到底是把证据往哪一边丢呢。 「——不,不对。」 噗通一声。 「有掉进水里的声音。」 「哦,这是犯罪自白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丢进海里的话,就会发出噗通声,丢进潮间带的话就不会,不可能弄错啊」 「噢,饿田老师虽然是本地人,但是对潮间带还真是一点都不了解啊。随着时间变化,潮间带有时也会沉入海面之下喔。」 「什么——」 这样的话——自己把证据丢进去的地方是—— 「搜查本部原本也有人提出『证据会不会是被丢进潮间带里』这个假设,但潮风潮间带受到《拉姆萨公约》保护,没有一定程度的确实证据,就无法得到挖掘许可。毕竟不知道东西被丢在哪里,只能把整片潮间带都挖过一遍,这样就会破坏珍贵的生态系嘛。基于『如果要丢在潮间带,不如丢进一旁的大海更好』这样的推论,最后并没有获得开挖许可。 不过,如今情况已经改变了!因为笔迹鉴定一致的嫌犯有左右辨别障碍的问题,出现了说不定会弄错大海与潮间带所在方向的可能性。这是最后的机会。我们与各方交涉,取得了调查许可,在当地居民的嘘声中持续挖掘——最后终于找到了。是个背包,里面塞满了证据。 潮风潮间带是泥质,性质类似无底沼泽。脚一旦踩进沼泽就无法拔出来的原因,是因为其中出现真空、产生拉力的缘故。或许背包是以同样的道理保存在半真空的环境吧,状态相当好。经由最新的鉴识技术,在证物中检验出被害者的血迹和被害者之外的指纹。幸好指纹留在橡胶手套内侧,这个指纹也是一致的。不用我多说吧,就是你留在亲笔原稿上的指纹。没有比这个更确凿的物证了。还有,这是你的逮捕令——」 「我非常讨厌『被激怒』这个说法。我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发怒』。这就是我的特别之处。」 饿田以为自己说了这段话才从位子上站起来,但实际上,他只是发出怪声而已。 就在他打算朝着爱扑过去时,不知道是从左边还是右边飞来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蒙眬的视野中,低头看着自己的人戴着黑框眼镜——是森之宫切。 她用低沉凶狠的声音说道: 「别对我姊动手动脚的。」 在场的男性们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压制住饿田。差点被压死的饿田发出了哀号。 「放手放手,我可是畅销作家死宫游步啊,给我放尊重点。」 一双穿着包鞋的脚走了过来。 是爱。 她以压抑激动的声音说道: 「你已经无法成为死宫游步了,你只是饿田。」 「别开玩笑了,这样《迷宫牢》的后续是谁要写啊?」 切冷酷地宣告。 「《迷宫牢》腰斩了。已经不需要再继续写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这样的话就停在死宫没子弹的地方,这不是超逊的吗!才不是这样!明明之后会用这件事让对手掉以轻心,再华丽地用巴顿术制服对方的啊!不写出来的话不就逊爆了吗!」 「维持很逊的结果就可以了。」 这次回答的是爱。 「反正死宫游步原本也就只是个会『迷』失方向的『迷』侦探嘛。」 「你说什么?你现在到底在——」 「你在公园里对那对情侣说明的推理!我是在跟踪时听到的,但你讲的根本不对。」 「唉?」 「蜂类讨厌白花油之类的薄荷系气味,用薄荷巧克力口味的冰淇淋来引诱虎头蜂的诡计原本就不可能成立。连这种事都不知道,还一脸得意地大秀自己的推理,简直就像个笨蛋!光是听到我就为你羞愧到想去死了。」 「怎、怎么会⋯⋯」 死宫游步的身影开始远去。 从饿田心中远去。 「你一直都用那种像是在舔人似的眼神上下打量我,每次我都得忍着想吐的感觉跟你讨论。硬是要帮拟声字套上汉字的文章也难读得要命!」 这次说话的人是切。 「而且,上田万里这个名字是怎么回事?创造一个把自己的姓(注4)和被害者千里小姐名字的变化版组合在一起的女主角,真的有够恶心!」 注4:「上田」与「饿田」的日文发音皆为「うえだ」(ueda)。 啊啊,押见千里。 没办法和她在男女感情方面有个好结果。 但是,如果是女的死宫游步,或许就有机会能够重来。 然而,因为将场景变成镜子迷路,理应目击污野杀掉武智的万里,不得不成为共犯。 竟然让北野那个家伙抢走千里。 但他无法扭曲理论,让叶卡捷琳娜成为共犯。 因为自己毕竟是个推理小说家。 到头来,自己也只能过着这样的人生。 一辈子不和他人往来,只能不断地书写杀人的故事。 这就是饿田的特别之处。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和案子无关的话就说到这里吧。」 林田温和的声音插了进来。虽然爱和切同时转头瞪他,但他以圆润丰腴的身躯化解了这些锐利的视线。 他在饿田身边蹲下问道: 「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已经退休的人说这个好像不太对,但是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问问你。就是犯案的动机。你为什么会做出那种事呢?我那时就觉得,犯人并不是只为了钱……」 饿田的意识稍微被拉回现实。 因为他觉得,这个家伙好像稍微能了解自己的想法。 「是啊,没错。我可不是只为了钱喔。那个时候我相当愤怒。」 「愤怒?是对什么事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 是对什么来着? 饿田开始挖掘当时的记忆。 记得是…… 「因为撞人。」 「撞人?」 「没错,押见十马在车站里和一个女人……」 像是封印突然被解开了,那个瞬间的光景鲜明地重现在他眼前。 一切都是从撞人开始的。 其中一人是头部侧边有着圆形秃、身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子。 另一个则是在耳垂下端戴着低调耳环、穿着深蓝色开襟外套的年轻女性…… 慢着,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大脑开始感到发烫的灼热感。 彷佛全新的神经圆突触就要开通。 下一个场面进逼而来。 他绕到女子双脚那端,用戴着手表的右手指着女子的右耳。 「右耳——被守护的人——也就是说,你不是同性恋吧。但是耳环可保护不了你啊,自己不好好保护自己可是不行的。再见啦!」 右耳? 没错,是右耳…… 女性的右耳戴着耳环。 那个和女子正面撞上的男人,其圆形秃的位置被刚好就站在两人侧面的饿田看见了。所以,圆形秃应该位在头部左侧。 可是……? 饿田终于回想起,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杀人的瞬间。 他瞄准押见头部右侧的圆形秃将刀柄丢了过去,但对方一动也不动。毫无疑问,他已经死了。 不对! 押见十马的圆形秃是在头部右侧! 弄错人了! 怎么会有这种事。 打从事情的开端,他就把左右搞错了。 饿田以为自己惩罚了撞女人的卑鄙「撞人大叔」。然而,十马是无辜的。如此一来,他动手的正当性也随之消失。 「啊、怎么会这样!那我不就只是犯下强盗杀人和强奸的罪行而已吗!」 「呃,一开始就是这样吧。」 有个人这么说。 「不对!才不是那么普通的事!我做的是更加——」 饿田朝著名侦探的影子伸长了手。 然而事到如今,已经完全无法得知她究竟是往右,还是往左而去了。 ──────────────────────── 解说 惊人的三重奏或读者啊,切勿受骗 有栖川有栖(作家) 早坂吝是个总是带着挑衅感的推理作家。 作为出道作且获得五十届梅菲斯特奖的《○○○○○○○○杀人事件》(二○一四年),从书名开始就很不平凡。「解开事件的谜团,在○里填入从真相联想到的谚语吧。」这是作者对读者提出的挑战。 故事舞台为戴着面具的男子所拥有的孤岛,担纲侦探角色的主角上木荔枝是个从事援交的女高中生。故事里有着满满的艳情喜剧风情色与下流哏的元素…… 因为这部作品是充满逻辑性的本格推理,我在一开始的时候虽然不知该作何反应才好,但本书同时也入围了《本格推理小说Best 10(以下简称本格推)2015》的榜单,名列第六,成为受到瞩目的作品。 在荔枝系列的第三部作品《谁也无法制裁我》(一六年)中,作者主张的竟是情色推理与社会派的融合。虽然我曾怀疑有办法做到这种事吗,但该作品不但确实完成了这个目标,作为本格推理的品质也相当高。该作也成为第十七届本格推理大奖的入围作品之一。此外,该系列的第四部作品《双蛇密室》(一七年)则在《本格推 2018》中排名第五名。 早坂推理也是充满挑战性的。 在荔枝系列之外,他与情色切割,接连创作出充满新奇感设定的作品。例如在《无人机侦探与世界终结之馆》(一七年)中,展开了只以无人机收集到的资讯为基础来进行的推理;在《侦探AI的现实深度学习》(一八年)里,则是由人工智慧侦探「相以」解决恐怖分子集团(获得相以的双生AI「以相」,让它策划各种犯罪活动)引发的各种事件……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 早坂并非采行「选择还没有人写过的题材、主题来吸引目光,以展现自身个性」的策略。只以这些为目的而写出的作品,往往会欠缺深度,但以推理小说来说,早坂作品里的推理浓度相当高。这位作者勇于挑战新的主题,大胆地开拓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早坂推理亦带有批判性。 为了持续挑战让他人觉得「推理小说也能写这个吗」的主题,必须拥有发掘课题的能力。此外,也必须具备对本格推理这个类型的深刻理解,以及能够将故事完整写完的技巧……同时拥有这些的早坂吝所写出的作品,随处都能感受到批判性。 或许,这和作者出身于能人辈出的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有关。但关于他在社团里受过何种锻炼,或者其实并没有发生那样的事,我都不清楚就是了。 在刊载于《本格推 2016》的访谈里,作者说过这样的话。提到荔枝系列的第二部作品《彩虹牙刷 上木荔枝发散》(一五年)时,他表示「我刻意在故事中使用许多叙述性诡计,让每一个诡计变得陈腐,以此批判随意使用而导致叙述性诡计泛滥的风气」。这不是相当惊人的批判性吗? 此外,早坂推理也十分纤细。明明大胆,却又很纤细。例如—— 在前面提及的侦探AI故事(已经系列化)中,作为侦探还处于「学习不够充分」阶段的相以,会做出错误的推理。虽然侦探推理错误在推理小说中是常有的事,但它之所以会出错,是因为还不够理解人类的缘故,这被叙事者评为「毛骨悚然」。看起来很像那么一回事,但并没有充分了解人类的AI所提出的错误答案,也带着一丝诡异。虽然主打破天荒的设定,竟然还能做出如此纤细的调整,这样的作家令人深感佩服。 如果继续像这样讨论早坂推理的话,就没有足够的篇幅提及《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或迷宫牢杀人事件》了。让我们就此打住,来谈一下这本书吧。 但是……唉。 说实话,感觉很奇怪。如同已经看完正文的读者所知,在故事里提到了我本人,也就是有栖川有栖和森下刑警这个角色。因为我接受了撰写文库版卷末解说的委托,就好像在虚构的尽头被现实入侵一样,或许会有读者觉得「你怎么又出现啦」。 顺带一提,当本书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时,我就曾在书腰写过拙劣的推荐语,这一次也不禁让我心想「这样真的好吗」。 前些日子,在一场有许多居住于关西的推理作家们参加的忘年会上,我与早坂老师同席。这位《潮风市》的作者连同推荐文的谢礼一起递给我的,还有一本单行本。他说「希望有栖川老师可以帮我签名」。「嗯?」我疑惑的同时也依照作者的期望签了名,不过还真是做了件不得了的事啊,我竟然在别人的作品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读者可能会觉得,我一边说着「就此打住,来谈一下这本书吧」,一边又提起无关紧要的话题,但其实这完全不是无关紧要(我是这么认为的)。 要谈《潮风市》是件很困难的事。因为本书的创作是在让人一边疑惑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边读下去的情况下进行的。我想,或许有人会在尚未阅读本文的情况下先阅读拙文,所以不光是整体,在作品途中就会揭露的故事结构,我也必须避免透露。 早坂推理大多会在开头就提醒读者「这一次准备了什么有趣之处在等着各位」,但《潮风市》却有所不同。 本作就如标题所述,是从发生在虚构城市「潮风市」的一起灭门血案开始的。还想着故事应该会顺着「谁做的」、「为什么」这些谜团发展,没想到惨剧的始末竟然是从犯人的视角描写,因此序盘反而更像是一部心理惊悚作品。切换为案件搜查方的视角后,身穿高级西装的年轻女刑警「森之宫」便登场了。 原本以为她应该就是担任侦探的角色,却又出现了名为死宫游步的侦探,以一番推理来代替问候。就在读者心想「是要让死宫来解决这个案件吗」的时候,突然又跳到了什么「迷宫牢的故事」—— 故事从这里开始完全改变了。七名男女(包括死宫在内)被关进名为迷宫牢的空间里,被迫进行死亡游戏。虽然故事发展有如高见广春的《大逃杀》,但参加者收到身分不明的游戏主持者的讯息这一点,又类似阿嘉莎·克莉丝蒂的《一个都不留》。据说在这七个人里面,就存在「S市一家灭门血案」的犯人。 紧张感不断地膨胀,这场死亡游戏非常刺激,同时也让人想要找出作者所设下的陷阱,读起来甚是有趣,不过—— 情节突然飞跃,完全搞不清楚脉络。在失落的部分又发生了什么事呢?直到作者揭开谜底为止,应该没有读者能够找到解答吧。 不过,那原本就是作者刻意漏写的,不是读者该挑战的谜团。在了解标题的「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和「迷宫牢杀人事件」之间的关系后,等待读者的,就是势不可挡的解决篇。 到了这个时候,读者才会深切地认知到自己究竟错过了多少线索,又忘记了多少曾记在脑海一隅、认为可能是伏笔的部分。 用个简单的比喻,本作的解谜颇有被人连打巴掌之趣。一针见血的推理「啪!」地一声打了右脸,感受到「这还真不错啊」的爽快感时,其实该推理还有内幕,于是又被作者反手一掌打中了左脸,彷佛告诉你「可别这么容易就被说服喔」。 即使在故事序盘附近,右脸也被轻轻地打了一下。在快要忘记这件事、接近尾声时,左脸又再挨上一巴掌,这种感觉也很棒。 只要看到最后,各位就能明白我的名字出现在其中的理由。简单来说,似乎是有栖川在自己作品的后记里提到的某件事,启发了作者。 当然,我对于本书的完成完全没有任何贡献,真要说有什么关联的话,大概就像是作者要踏上华丽的冒险之旅前,在穿鞋时使用的鞋拔那样的存在吧。 这不过只相当于《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或迷宫牢杀人事件》中的「或」而已。作者由此思考〈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的部分,接着再创造出〈迷宫牢杀人事件〉—— 如此一想,就让人对他身为本格推理作家的肌力与肺活量甘拜下风。如果是我的话,我很有把握自己会在绞尽脑汁写出〈迷宫牢杀人事件〉的部分后,就觉得「哎呀,这样应该已经够了吧」而感到满足。 早坂推理也是很奢侈的。 本书可以一次享受〈潮风市一家灭门血案〉与充满游戏感的〈迷宫牢杀人事件〉这两部作品,是相当划算的样式,但我总觉得背后还有更深一层的原因。 〈迷宫牢杀人事件〉以让人意外的方式漂亮地融合《大逃杀》与《一个都不留》,姑且把它们视为一部作品好了—— 这个有着特殊构成方式的长篇,在最高潮的阶段转为犯人的视角。因此,犯人会为了「为什么自己做过的事会曝光?」而大感惊讶,呈现出在心生战栗的同时被逼至墙角的倒叙推理小说样貌。由于又加上了这种趣味性,读者应该会感受到一次看了三本小说的量吧。本作可以说是精心构思的本格推理小说三重奏。 给接下来才要开始阅读本篇的各位。 读者啊,切勿受骗。请务必小心留意,不要上当。 不过,你一定会漏看线索。 也会忘记许多的伏笔。 〈参考文献〉 《迷宫学入门》和泉雅人 讲谈社现代新书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