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兽人英雄物语 忖度列传 作者:理不尽な孙の手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战争结束后,最强的英雄──即将踏上寻妻之旅!? ★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促使他走上这条「破处」之路! 在殃及十二支种族的瓦士托尼亚大陆的战争中,打倒了各式各样的敌人,获赠「英雄」称号的最强战士,霸修。 集全体半兽人的尊敬与信赖于一身的他,其实有个重大的秘密。 「啊~太令人崇拜了。至今为止,他到底上了多少女人,留了多少种啊……」 (……零人啦。) 没错,他是「处男」。 为了守护种族的骄傲以及名誉,同时也为了舍弃「处男」之身,半兽人英雄踏上寻找老婆之旅。 「看来在智人的常识当中,突然提出性行为的要求似乎是无法得到对方同意的。」这是男子汉成为真正英雄的故事。 第一卷 智人之国 要塞都市克拉塞尔篇 ────────────────────────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图源:中二halo君 录入:洛琪希、艾莉丝、希露菲我老婆 注:忖度(cun duo):揣测他人心情。亦指揣测并顾虑对方状况之意。(出自维基百科) 过去,曾经有一场大规模的战争。 规模很大很大,期间很长很长的战争。 瓦士托尼亚大陆全境都成了战场,不知何时会结束,完全陷入胶着的战争。 没有任何人记得战争的开端。 根据精灵族的古老传承,一开始是因为恶魔族的王子掳走了某个智人国的公主而起。而在矮人族的传承当中的说法,是智人族的国王进攻并毁灭了恶魔族的村庄所导致。 综合这些传承,开端是智人与恶魔这点是千真万确,不过,想追究双方谁对谁错这件事的人早就不在世上了。 唯一能说的,是那场战争持续了五千年以上。 并且殃及了住在瓦士托尼亚大陆的十二支种族。 无论是谁,都认为这场战争会永远持续下去,直到天长地久。出生时就是战争状态。父母、祖父祖母都是这样。任何人都一样。谁都不记得和平的时代是什么样子。即使是能活过五百年的精灵也不例外。 不论是谁,全都认为自己必须斗争下去。大家都认为自己的小孩、孙子,也都会一直战斗下去。战争是因何而起,又该怎么做才会结束,不仅没人知道,更没有人去思考。 然而,这样的战争,某天,骤然结束了。 战争的开端没有任何人记得,但结束的开端所有人都记得。 恶魔王格帝古兹。 他的出现让战况为之一变。 这位恶魔王格帝古兹是个杰出的人物。 他在历代恶魔王中也是特别具备领袖风范的一位,在位的一百年,他让以恶魔族为首的食人魔、妖精、哈比、魅魔、蜥蜴人、半兽人等七种族联合团结一致,研究出搭配不同种族的编制,创造出前所未有的崭新军事准则,借此压倒智人率领的四种族同盟,大幅扩张了统治领域。 对于四种族同盟而言,此事宛如恶梦。 过去的七种族联合确实会并肩作战,却不曾合作进攻。 像是由哈比空运体型巨大且移动缓慢的食人魔,或是由魅魔在湿地带散布桃色浓雾魅惑雾气,再由不受魅惑影响的蜥蜴人穿越湿地带突袭敌阵……面对这种过去只有在偶然状况下才会发生的合作,原本就得钻研合作战术才总算能与之抗衡的四种族同盟根本无法抵挡。 然而,这同时也是一个转机。 在恶魔王格帝古兹的统整之下,七种族联合军队是坚若磐石地团结,这在过去根本无法想像。 正因为他的实力坚强,正因为他的领袖风范,让他本身成了弱点。 当然,四种族同盟事先并未看透这一点。 只是,不先打倒格帝古兹的话,等着他们的就只有战败,这件事并不难想像。 如此这般,格帝古兹便遭到讨伐了。 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当中,智人族的王子纳札尔、精灵族的大魔导桑德索妮雅、矮人族的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兽人族的勇者雷托等四位率领的敢死队杀进恶魔军的最深处,讨伐了恶魔王格帝古兹。 壮烈牺牲的人非常多。矮人族的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和兽人族的勇者雷托在和格帝古兹的决战中丧命,敢死队也死了半数以上。 在讨伐了格帝古兹之后的撤退战中,智人族的王子纳札尔也受了重伤。 格帝古兹死后的变化极为剧烈。 失去王者的七种族联合转眼间便丧失了团结。分崩离析的程度严重到令人惊讶。 没有任何势力准备取代格帝古兹的人。 就连粗略的指示都没有人能够发号施令,七种族联合的指挥系统受到毁灭性的打击。 七种族联合持续等待着迟迟未能接到的命令,只能在战场上来回奔波……最后遭到四种族同盟军扫荡。 如果各种族的王没有自己站出来指挥,可能有几个种族已经灭族了吧。 以恶魔族为首的七种族联合变得分崩离析,回到和格帝古兹以王者之姿君临之前一样,开始各个种族各打各的了。 食人魔与哈比,魅魔与蜥蜴人,半兽人与妖精,各自两两搭档,所以彼此合作的行动尚存,不过顶多只在战术层级,在各地都不断苦尝败果。 格帝古兹王死后五年。仅仅五年间,七种族联合的所有领土都被抢走了。 百年来得到的领土全失去了。 站在七种族联合的立场,他们面临的是直接被攻打到灭亡也不足为奇的状况。 四种族同盟就是这么地气势如虹。 然而,这时却出现了谈和的提案。在四种族会议上提出这个方案的不是别人,正是智人族的王子纳札尔。他说要给敌军最后一个机会。说要对敌军提出谈和的要求。 这也是在那场漫长战争当中,战况特别激烈的这一百年来已疲惫不堪的人民的心声。 实际上,四种族同盟也已经濒临极限了。 在格帝古兹称王的这一百年当中,智人、精灵、矮人、兽人的数量都减少了许多。 平均寿命大幅降低,就连能够好好养育孩童的基础都快消失了。 所有人都想休息。心中只觉得已经受够了。 万一,已经穷途末路的七种族联合又团结起来想决一死战的话,事情又会如何? 四种族同盟或许打得赢吧。 但之后又会怎样呢?或许,双方会就此同归于尽也说不定。 趁还有选择权的时候,转向和平之道吧。 纳札尔如此主张。 四种族同盟的高层坚决认为「他们绝对不可能答应谈和」,然而奇妙的是,真的试着提出谈和的要求后,没有一支种族不答应。 就连语言能否互通都令人担心的食人魔,还有摆明了奉战斗与强奸为至上的半兽人,都愿意接受不利的条件,简简单单就完成了议和。 于是战争就此结束。 漫长的战争总算是声明结束了。 ◇ 过了三年。 取自和平的时代而命名为「和平历」的历法的第三年。 漫长的战争结束后,人们过了一段茫然若失的时光,却在受到战火破坏的城镇随之复兴,商人们和其他种族之间的交易开始上了轨道,小孩一一诞生,人口开始出现增加的迹象后,所有人都开始有了和平的自觉,决定开始着手新的事物。 学问、艺术、经商、娱乐……过去被轻视的事物开始受到重视,各个种族的常识也开始有了变化。 新时代的序幕就此揭开,即将迈向下一幕。 这个故事,是在这样的时代之下,从某个种族的国家开始的。 那就是半兽人的国家。 ──────────────────────── 1 英雄启程 半兽人。 具有绿皮肤和尖长的獠牙,以及不受毒与疾病影响的强韧肉体,是一支好战的种族。 最值得一提的大概是他们有着强烈的性欲吧。 对他们而言,繁殖除了是对生物来说必须的行为之外,同时也是日常娱乐的一种。 战斗,进食,性侵。 对半兽人来说,在战斗中取下多少首级和让女人生了多少小孩有着同等的价值。 留下众多子嗣,死于战斗之中。这才是半兽人所追求的最佳生涯。 坚强的体魄与强大的繁殖力。 以生物而言具备了最为优秀的条件,然而他们其实也有着一项缺点。 那就是「基本上只会生下雄性,必须借助其他种族怀胎才能够繁殖」这个缺点。 事实上他们在战争期间确实会俘虏敌国的女兵为囚,让她们生小孩生到失去用处,因而遭到部分种族忌如蛇蝎。 「喂,前面那个……该不会是『英雄』吧?」 霸修。 有着这个名字的男人,在半兽人这个族群当中是能力格外出众,表现特别优秀的战士。 他赶到战场的时刻比任何人快,留在前线的时间比谁都长,打倒的敌人比任何人都多。 许多半兽人都因他而获救,许多战场在他的领导之下走向胜利。 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敌人都正面与之对抗,进而打倒敌人,那副英姿可说是体现了半兽人的理想。 为了赞扬他的功绩,他获赠了「英雄」的称号。 英雄。 这个称号表示他是最强的半兽人,也是无上的荣誉。 当然,更是所有半兽人崇拜的对象。 「呼……『英雄』果然帅到不行!」 「我从很久以前就一直很想听他讲他打倒『黑头black head』的故事呢……」 获得英雄称号的霸修得到了近乎一切的事物。 大房子、优良的武器防具、吃不完的食物、用不尽的特权。还有,全体半兽人对他的尊敬与信赖。 年轻半兽人想要的事物,他几乎全都有了。 「……我、我过去找他一下。」 「混帐东西!难道你看不出来他想安静地自己喝酒吗!」 「抱、抱歉……说得也是。英雄并不是我们可以随便攀谈的对象。」 这样的霸修有个烦恼。 身边的人们都以为他拥有了一切,但他其实还有没能得到的事物。 不,用「得到」来描述也不太对,真要表达的话,应该说是「他还没能舍弃某种不该拥有的事物」才对吧。 就像是早该投入不灭之火当中的古老戒指般…… 「没错,我确实也很想听『英雄』说他的事喔。包括他喜欢怎样的女人之类的!」 「英雄对女人的偏好啊……应该是智人吧?」 「白痴啊!他可是『英雄』耶。智人和精灵那种司空见惯的女人,他在战争中应该已经上得腻到不能再腻了吧。听说最近连繁殖场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智人和精灵都腻了的话……那么,难不成会是龙人之类的?那个传说中的种族!」 「有可能喔!既然是『英雄』的话!」 霸修一个人待在酒吧里,坐在吧台边喝着火酒,今天依然在烦恼同一件事情。 到底该怎样才能舍弃那个呢…… 不,若只是要舍弃随时都办得到。但在半兽人的国家这里,霸修是备受关注的人物。只要去舍弃,必定会被人看见。然后,就会被知道他至今依然「拥有」的这个事实。 身为半兽人的英雄……不,身为一名半兽人,这件事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要是被知道了,在那个瞬间,霸修的荣誉及骄傲将应声粉碎。 全体半兽人对他的尊敬一瞬之间就会转变为嘲笑吧。 霸修渺小的自尊心将受到千刀万剐的创伤,隔天可能得在头上套布袋才活得下去……已经能算是活不下去了。 「我、我还是想去问问看!」 「就叫你不要了,这样太不敬了吧。」 「不会吧,如果只是问他至今上过最赞的女人是谁,应该不算太失礼才对。不知道会是智人族的女骑士,还是精灵族的女将军,或是兽人族的公主殿下就是了!」 霸修站了起来。 身高有两公尺多。尽管在半兽人中个头不算高,但浑身上下的疤痕道出他经历过多少战斗,结实肌肉的密度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还高。 更不用说,他的举止之间毫无可乘之机,全身上下散发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他目光一闪,朝着往他走来的那个男人瞪了一眼。 「……」 才瞪了一眼,那个半兽人就站住了。 「不、不好意思!这家伙只是看到名人有点太兴奋了,我会好好劝他的……」 另一个人连忙低头道歉。 半兽人被人瞪了一眼就低头道歉,这种事只能用丢脸来形容。 不过,对方是「英雄」的话就另当别论了。这时反而是不低头道歉才丢脸。 「哼。」 霸修从鼻子哼了一声,然后朝酒吧的出口走去。 「呼哇……好帅……」 这一连串的过程,让附近的半兽人们纷纷发出感叹之声。 压倒性的气势。强者应如是。 若是寻常的半兽人,有年轻人像那样带着崇拜的眼神靠近自己的话,早就眉开眼笑,开始自吹自擂了吧。 「怎么,小伙子,你想听本大爷的英勇事迹啊?哈哈哈,好啊,我就告诉你吧。那是在阿尔坎歇尔平原那场战斗的时候了。本大爷朝敌人的大军冲了过去勇猛果敢地怎样又怎样,于是敌方的某某某便如何又如何……」 当然,这样也没错。 以半兽人的价值观而言,自吹自擂也是半兽人战士该有的行为。自己在战场上立下功绩,自豪一下又何妨?这是理所当然的权利。 又或者是对方心情不好的话,那个年轻人也有可能挨揍。 「少来碍眼了,混帐!难道看不出来我想安安静静地自己喝酒吗!」 这样也行。实际让年轻小伙子知道勇猛的战士有多么厉害也是半兽人应有的表现。 这个年轻人如果挨了霸修的揍,也是得偿所望吧。那将成为他毕生难忘的回忆,甚至收进宝箱里珍藏都有可能。 然而,霸修表现出来的更在这些反应之上。 他所表现出来的,完全是「我不想处理你这种微不足道的半兽人」的意思。 确实如此。半兽人当中的强者就该这样才对。 这才是豪杰的风范。英雄不应该理会路边到处都是的杂碎。 自己曾经和霸修这种汉子在同一个空间喝过酒。 对那两个年轻人来说,光是这样就足够了。霸修的举手投足就是如此帅气。 帅气到令他们满心感动。 「呜……我也好像变得像他一样喔。」 「白痴啊,你一辈子都不可能啦!」 「我知道啦!可是我真的很想问问看,他至今为止上过的女人的事……」 听见这般声音从酒吧里传来,霸修轻轻地叹了口气。 如果是看在内行人眼里,或许能看出踏上归途的他那厚实的背影似乎小了一圈吧。步伐也小了一点,看起来甚至隐约显得有些害怕。 没错,刚才的年轻人完全点到了霸修的烦恼。 至今为止上过的女人? 至今上过最赞的女人? 被问了那种问题,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因为他的烦恼——将一切尽收手中的他,至今尚未舍弃的事物。 那就是…… 「啊~太令人崇拜了。至今为止,他到底上了多少女人,留了多少种啊……」 (……零人啦。) 处男之身。 ◇ 霸修在漫长的战争当中出生。 在战争中成为俘虏、被侵犯到无以复加的雌性智人的肚子里爬出来的绿半兽人。 那就是他。 他在出生后第五年就被塞了一把剑,第十年就上了战场,打倒了敌人。 即使是好战的半兽人,十岁第一次上战场也太早了。 再怎么说,十岁这个年纪也不够格被算进战士的一员。 事实上,十岁过没多久就第一次上战场的半兽人,几乎都未能成材便不幸夭折。 但是,当时多亏有恶魔王格帝古兹想出来的军事准则,即使是十岁的年轻半兽人,生还率也变得还过得去。 不过,也只是「还过得去」罢了…… 所幸,霸修没有死。 刚开始的那一年他还数度濒临死亡,不过第二年便成了独当一面的战士,第三年便成为一流的战士,第四年便成为首屈一指的战士,第五年更成了半兽人的国家当中无人能出其右的最强战士。 最强的战士。 没错,他可谓战神降生。 半兽人在战场上总是面临劣势,唯有霸修所在的地方不同。 他所在的战场,是智人、精灵、矮人那边血流成河,肝脑涂地。 无论在战场上面对怎样的对手,霸修从不避战,战无不胜。 号称猛将的人、号称剑豪的人、号称修罗的人,霸修打倒了各式各样的对手,在战场上为己方带来胜利。 不仅如此,霸修从不停歇。 获取一颗胜利的战果之后,他便立刻前往下一个战场。 一战接着一战。 不知疲累为何物的最强战士不分昼夜,战斗到底。 他每三天才会休息一次,而且只是将具有万能药作用的妖精鳞粉撒在自己身上,然后小睡片刻而已。 霸修对于这些没有丝毫的怀疑。他认为身为半兽人的战士,这些是理所当然的行动。 霸修的战斗力是压倒性的强。 各国都知道「有个异常的半兽人」而害怕他。 实际与之一战,并侥幸生还的人则表示「他是战神古达戈萨」而感到恐惧。 战后,智人的大将军甚至表示「那个半兽人若再早个五年出现在战场上,说不定会输的就是我们了」。 然而,霸修再怎么强也只有一个。 不过是骁勇善战的单一战力罢了。 即使能在局部带来胜利,却没有足以改变大局的能力。 在霸修开始战斗的第十年,恶魔王格帝古兹遭到讨伐,第十五年战争便结束了。 虽然在战争中落败,霸修也得到了英雄的称号,更获得许多事物。 他有了大房子和吃不完的食物,还有优良的武器防具,更得到存在于国内的所有半兽人羡慕的眼神。 然而,他也发现了。 不,应该说是总算知道了才对。 他这下才知道,一般而言,半兽人这个种族不会只顾着战斗。 他这下才知道,一般而言,战斗结束后会带女人回去性侵。 他这下才知道,战争结束之际,曾和他并肩作战的战士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是处男。 事到如今他也说不出口了。 他不敢说自己没有经验。他不敢说自己是处男。 他知道得实在太晚了。如果还在战争期间,事情就会不一样了吧。 他只要像平常一样击溃敌方部队,随便将留下来的女兵带进树丛里,华丽地脱处就好了。然后在多练习个几次之后,等到碰上让自己有感觉的女人,就带回去让她生一两个小孩就可以了。 但现在不行了。 半兽人加入的七种族联合是战败方。 半兽人自然也接受了谈和。 他们签下可说是无条件投降的条约。 而且,那个条约当中有「禁止与其他种族发生非合意之性行为」这么一项。 换句话说就是禁止强奸。 这个条约能说是理所当然,可是对于半兽人来说是难以置信的事情。 禁止了这种事情,半兽人便无法繁殖。这样不就只能等着灭族了吗? 但他们也只能硬吞。 硬吞总比现在立刻灭族来得好。 立刻灭族还比较好。我们应该战到最后一兵一卒……这种意见也不是没有,不过被半兽人王硬是压了下去。 所幸其他种族把死囚和重罪犯当成「服务员」送给半兽人,让他们不需要担心因为无法繁殖而消灭。这里所谓的「服务员」,是指被绑在繁殖场里,得和半兽人行房的人。至少在还能够生小孩的期间内,都必须不断生产半兽人的小孩。 所以说实在的,霸修想脱处的话随时都办得到。 只要去繁殖场,用一下「服务员」就可以了。简单得很。 使用「服务员」的优先级是依照战争中的功绩而定,如果是霸修根本不需要等。立刻就能脱处。 不过,一旦霸修去了繁殖场,其他人也会大举涌现吧。 大家都觉得今天可以看见「英雄」那雄赳赳气昂昂的交配。 ……但用不着说,处男的交配怎么可能威猛得到哪里去。 他办得到的,只有经验不足、笨手笨脚、上不了台面又滑稽、以半兽人而言只有处男表现成那样才能被接受的水准,丢脸到不行的交配。 是的,他要在半兽人的国家脱处,就等于是让自己还是处男这件事情曝光。 对于霸修而言,这是必须避免的情况。 他不能让这种丑事外扬。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很丢脸,何况霸修是半兽人的英雄。 英雄一向只有一个。享誉全国,尊爵不凡。要是半兽人的英雄是处男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半兽人这个种族整体的尊严都会受损。霸修是处男这件事,是必须隐瞒一辈子的事实。 话虽如此,他也不打算一辈子保持处男之身。 霸修也是年轻的半兽人。 想要推倒女人,在对方体内解放自己的兽欲,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他也有这种强烈的欲求。 不只是这样。 强大的战士也有留下子嗣的义务。 半兽人王也强烈要求霸修,要他赶快去繁殖场搞大女人的肚子留下子嗣。 唉,可是被发现是处男的话太丢脸了。 对于半兽人而言,保有处男之身是非常丢脸的一件事。 霸修固然是处男,尽管如此,他也有身为半兽人英雄的骄傲。 他一点也不想让那些在酒吧对自己投以羡慕目光的年轻半兽人失望。 被夹在两种情绪之间左右为难,让霸修烦恼不已。 战争结束后这三年来,他一直都在烦恼。 然而,二十八。 霸修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 再两年,他再保有处男之身两年的话,就会来到能够使用魔法的年纪。 半兽人即使没经过特殊训练,只要在迎接三十岁时仍是处男,就可以使用魔法。 半兽人法师是贵重的战力。 对多半都是战士的半兽人来说,光是能够使用魔法就已经弥足珍贵了。 他们是在与女人隔绝的特殊环境下成长,等到能使用魔法之后,额头上就会浮现徽纹。 具有那种徽纹的人基本上会受人敬重。 因为这证明了那个人为了为国贡献,忍耐了三十年。 不过,这完全是半兽人法师的状况。半兽人战士有那种徽纹被称为无上的耻辱。 「魔法战士乃半兽人之耻」,自古以来便有这样的格言。 对半兽人而言,在战场上打倒女兵,和把女兵带回来强奸可以画上等号。换句话说,半兽人的魔法战士,指的是「上战场长达十几年,怯弱到一次也没有打赢的胆小战士」之意。 简直是活受罪。 与其任受这般耻辱,不如在战场上壮烈牺牲。 无论如何,距离那个年纪还有两年。 即使不说,自己是处男这件事到时候也会穿帮。 「好。」 于是,他下定了决心。 ◇ 这一天,霸修一醒过来,便拿起自己的爱剑。 经过精心整修的这把剑,是他在上战场第六年,在战场上成功营救恶魔族的部队时,恶魔族的将军送给他的谢礼。 是一把厚实又坚固,不会生锈,锐利度永不减弱的魔法剑。 多亏这把剑够坚固,在那之后,霸修未曾失去武器,而得以一直奋战到最后。 是他名副其实的最佳搭档。 霸修背起这样的一把剑,穿上皮甲。随着阶级的提升,半兽人才会获准穿上坚固的重防具。 身为英雄的霸修,是可以装备最上级的防具,也就是金属制的全身铠没错,但他穿的还是自己最熟悉的轻铠甲。 他甚至觉得,铠甲这种东西反正只要战上一整天就会坏了,就连穿上也是白搭。 之后,他稍微打扫了一下家里。 擅长打扫的半兽人意外地多。因为在战场上,有时非得面对必须消除自己踪迹的状况。优秀的战士,别说踪迹,连一个脚印都不会留下。 霸修也很擅长打扫。 话虽如此,霸修并没有彻底打扫到多干净的打算。 随便整理了一下后,霸修走出家门。 「……」 走出家门之后,霸修转过头去,抬头看了一眼。 霸修的家,在半兽人的国家是第二大的房屋。 但是,这个家,霸修一个人住起来太大了。 照理来说,这个家应该每天都有大批访客上门,连日连夜大摆宴席,大家一边喝酒一边听霸修的英勇事迹才对。 然而,霸修一心一意只想隐瞒自己是处男的事实,根本不允许这样的宴席发生。 因为要说英勇事迹,就必须提到女性经验才行。 霸修转身,开始走上通往目的地的道路。 「啊,是霸修先生……」 见到霸修走在路上,半兽人战士们纷纷红着脸让路。 平常这种时候半兽人战士应该说「让路?想叫我让路就试着杀了我啊。不过在那之前,你的脑袋和身体会先分家」才是正常反应。 「『英雄』今天也好帅啊……」 「照那个方向看来,他要去族长那里吗?不知道要谈什么?」 「该不会是接任族长的事情吧?」 「咦~霸修先生要当下一任族长吗~!要这么赞吗?真的太赞了吧!我一定要第一个发誓效忠霸修先生。」 「你白痴啊……第一个当然是我才对吧?」 霸修一边听着这样的声音,一边抵达一栋巨大的建筑物前面。 以巨大的骨头与巨木混搭建造而成,是半兽人的国家当中最为巨大的建筑物。 走进去能看见里面是巨大的厅堂,并且烧着许多篝火。 大厅的最里面,有几名半兽人坐在地板上一起用餐。 「霸修先生……!」 「老爸,霸修先生来了。」 「霸修先生,要不要一起吃饭?」 席地而坐的那些人纷纷开口欢迎霸修。 他们和霸修年纪相仿,却也无一不崇拜霸修。 在霸修刚开始活跃于战场上时还有一些讨厌他的人,但如今任何人都想向霸修看齐。 霸修是半兽人们的英雄。 「霸修啊……」 而有个人在这样的情境下瞪着霸修。 是个巨大的半兽人,坐在最深处、室内唯一的一张豪华椅子上。 那位蓄著白须的初老半兽人,身形将近霸修的两倍大,身旁摆着一把与身高差不多的铁锤。 他的名字是涅墨西斯。 半兽人王涅墨西斯。 个性刚毅而蛮勇。直到战争将近结束之际都还在前线战斗,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所有半兽人都仰其为父,更是半兽人之王。 霸修也尊敬他,发誓效忠他。 「你有什么事?」 涅墨西斯的视线非常强而有力。 他的眼力之强,寻常的半兽人被瞪一眼就会口吐白沫而昏厥。 「……」 然而,霸修不为所动。他只是在眼中燃起决心之火,同样看着涅墨西斯。 或许是因为他的心火逼人吧,涅墨西斯轻轻笑了一下。 「儿子啊,你们回避一下。」 然后,涅墨西斯叫在身边吃饭的儿子们退到别的房间去。 儿子们各自拿起自己在吃的东西,也没抱怨,就此退席。 王与英雄的对话。虽然想听得不得了,但他们也是在战争中奋战到最后的半兽人战士。既然是命令就要遵守,这是战士的铁则。 尽管表现得依依不舍,他们还是直接走向屋外。 「……」 只剩他们两个之后,霸修在涅墨西斯的正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放着几道吃到一半的菜肴,但双方都没有动手。 「……」 「……」 两人就这么默默注视着彼此好一阵子。 沉默持续了许久,久到不像是说话的时候喜欢大声嚷嚷的半兽人该有的表现。 不过,沉默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 在篝火啪吱作响的同时,涅墨西斯开了口。 「看你的眼神,想必是心意已决了吧。」 「是的,我……」 「用不着明说,我都知道。」 正当霸修准备说出他的决心时,涅墨西斯打断了他。 「毕竟,你几乎不曾去繁殖场露脸这种事情,我早就听说了……」 涅墨西斯以锐利的眼神看向霸修,同时说道: 「你要去找妻子对吧。」 「!」 半兽人社会是乱交社会。 多人共享一个女人,让女人生下许多小孩才是常态。 然而,为了留下少数的优秀血统,在战争中立下功绩的战士可以获赠娶妻的权力。 妻子,也就是自己专用的女人。 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并且只为自己生小孩的人。 获得这样的一个人,说是半兽人人生的终极目标也不为过吧。 所谓的妻子,就是这么特别。 只有少数半兽人能够获准拥有,就像勋章一样。 因此要的更是极品女子。比方说,是美冠全国的美丽公主,或是以女流之身爬到骑士团长之位的女骑士,又或者是人称千年一遇的天才的女魔术师。 逮到诸如此类的特别女人,使之屈服,娶其为妻。妻子越是特别,越是能彰显身为丈夫的半兽人的地位。 霸修是足以名留半兽人史的英雄。 要当霸修的妻子,就必须是与他相衬的女人。 被绑在繁殖场的那些别国的重罪犯和奴隶自然不够格。 不如说,身为英雄的霸修如果上了那种程度的对象,甚至有损半兽人族的尊严。 正因为如此,霸修才说要自己去找。 为了避免损及半兽人族的尊严。 以上,是半兽人王的想法。不,他早就看穿了。半兽人族的任何人,都会赞颂他慧眼独具吧。 实际上是有眼无珠就是了。 「果然瞒不过您……是吧……」 自觉羞耻的霸修低下头去。 他满脸通红。没想到,这件事早就被半兽人王发现了。半兽人王早就发现他还是处男之身了。 而且不仅如此。半兽人王还抛出妻子这两个字。 他原本是想离开半兽人的国家,随便找别的地方偷偷脱处;可以的话第一个对象最好是处女;他还打算娶那名处女为妻疯狂练习……这一切的一切全都被半兽人王看透了。 这教他怎么可能不觉得羞耻。 身为半兽人英雄的人,居然要带着这种处男度破表的想法踏上旅程。 而且,这种事还被足以称为全半兽人之父的人知道了。他即使被骂是丢尽全半兽人的脸也不足为奇。 不过,实际上涅墨西斯完全不知道他的任何秘密,但霸修也是半兽人……是会赞颂半兽人王慧眼独具的人之一。 「半兽人王,请不要阻止我。我……」 「我不会阻止你。」 涅墨西斯举手打断了霸修半带辩解的话语。 然后他露出自嘲的笑,像在忍耐什么似的闭上眼睛,开了口。 「你去就是了。我会瞒着大家。」 涅墨西斯总是觉得很过意不去。 如果至少还是在战争期间,或是至少没有「禁止与其他种族发生非合意之性行为」这项条约的话,他还能够以族长的身分给霸修找到妻子的机会。 还能给英雄一个合乎身分的生活。 但现在战争已结束,条约也存在。 在这样的状况下,想找来一个足以成为妻子的极致女人,可谓难如登天。 半兽人用强奸以外的方式娶回女人,这种事在战争开始以来的五千年当中……终究没有出现过前例。 简直就是考验。霸修给自己找了一个严苛的考验。果然是英雄。 半兽人的英雄,为了表示自己是英雄而踏上考验之旅。 明明可以在自己的国家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却自愿踏上旅程。 他打算借此证明,即使在战争中落败,半兽人依然没有失去尊严。 阻止他这种壮举,还称得上是王吗? 「……感谢您。」 霸修平静地低下头。 即使现在已经成为英雄,人称最强的半兽人,他还是不觉得自己能赢过王。 力气或许是自己比较大。 要是打起来,大概也是自己会赢。 可是,王能够瞬间看穿他的想法和肤浅的念头,却完全没有嘲笑他的意思,还给他挽救名誉的机会与时间。如此深思熟虑,如此为部下着想、体恤他人的半兽人,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 (他才是名副其实的半兽人王。最有资格冠上王之名的男人。我要发誓效忠这位大人,直到他死去为止。) 霸修再次确认了这样的心情。 ◆ 如此这般,霸修踏上了旅程。 为了舍弃处男之身的漫长旅程…… ──────────────────────── 2 妖精 霸修走在森林当中。 竖立着坚硬又尖锐的树木的茂密森林,林中没有道路,只有偶尔穿过眼前的兽径。 凡人走过恐怕会遍体鳞伤的树丛,对半兽人坚硬的皮肤却不算什么,长年在战争中培养出来的直觉也让他不至于失去方向感。 他要去的是东方。 位于半兽人国旁边的智人国。 智人在四个战胜国中是战功特别彪炳的一族,所以现在拥有的领土也最大。半兽人国的领土也几乎都是被智人拿走的。 当然,半兽人对这件事并未有所怨怼。因为赢家全拿是战斗的常识。 他为什么要去智人国。 其中有个简单明快的理由。 「要繁殖先找智人」。 这是半兽人的格言之一。 智人的繁殖力强,很容易受孕,虽然有个别差异但基本上身体也很健壮,外貌也不差。 对半兽人来说是非常适合用来繁殖的种族。 霸修毫不犹豫地遵守了这个格言。 (好怀念啊……) 一边拨开树丛一边前进的同时,霸修回想起往事。 仅仅三年以前,这片森林还是激战区。 现在已经没了,不过这片森林的深处有半兽人族最后的城寨,智人的主力为了攻陷那座城寨而发动了猛烈的攻势。 当时,霸修为了守住那座城寨,在这片森林中来回奔波,到处击溃人类的部队。 也因为有他的奋斗,城寨并未遭到智人攻陷,最后迎接了战争结束的那一刻。 然而,那座城寨最后也在战争结束的同时被拆毁。 在那场战斗中,霸修击溃的智人部队数量多达三位数。 其中也有许多女兵。 要是有带回其中几个的话,霸修应该早就不是处男了才对。 如此一来城寨可能早已沦陷,但反正最后都会被拆毁,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不过说来讽刺。 如果事情真的变成那样,霸修或许也不会得到英雄的称号…… 「嗯?」 正当霸修针对自己过去的行动而辩证对错时,他闻到一股微弱的血腥味从远方飘来。 或许是哪里有受伤的动物。 又或者是狼群在争地盘吧…… 「去看看好了。」 霸修毫不迟疑地如此自言自语并冲了出去。 这不只是单纯的好奇心。他是打算确保食物。 捕捉动物并非简单的事,但若是受了伤体力也下滑得比较快,还在流血的话更能够靠血腥味轻松追踪。受伤的野兽有时会剧烈抵抗,但对于霸修而言,那种抵抗算不了什么。 战争中,他也有过好几次经过一番搏斗而抓到受伤动物的经验。 「……」 霸修如同一阵疾风似的在森林里奔驰。 一般认为半兽人动作迟钝,但这个特质无法套用在他身上。 霸修有着号称全半兽人最快的飞毛腿。 同时,坚韧的皮肤让茂密的树丛和突出的枝叶完全伤不了他,钢铁般的肉体让他在有着大量障碍物的森林当中也无须减速。 霸修以快得不得了的速度赶往现场。 ◆ 在霸修抵达的时候,战斗已进入佳境。 现场是仅有车辙的狭窄道路,一辆断了车轮的马车翻覆在路旁。食物和日用品散落一地,马的尸体也躺在地上。 还站着的是两名智人。两人拿着剑与敌人对峙。 包围着智人的是一种用双脚走路,外型似熊,名为熊地精的魔兽。 熊地精有六只。 (一群熊地精袭击了旅行商人……看来是这么回事吧。) 看了现场的状况,霸修做出这般结论。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状况。战争结束了几年,世界固然变得和平了,可是会袭击人类的野兽并未绝迹。只要踏出城镇一步,等在外面的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 「……!」 「咕噜噜噜噜!」 从树丛当中沙沙作响地现身的霸修自然吸引了熊地精的注意。 其中三只继续盯着两名智人,剩下三只则转向霸修这边,浑身毛发倒竖,出声低吼。 霸修没有停下脚步,瞪着那群熊地精。 接着更立刻放声大吼。 「咕啦啊啊啊啊啊喔喔喔喔喔!」 战吼。 那是半兽人在开始战斗时会发出的一种吼叫声。 战吼随着物理性的振动,传遍整片森林。接着鸟类同时从林木上飞起,熊地精们的皮肤也为之一震。 「呜……」 光是这样,就让它们理解了。 它们绝对赢不了眼前的半兽人。 丧失了战意的它们夹起尾巴,转眼间就逃进森林里去了。魔兽在任何时候,对强过自己的对象的气息都相当敏感。 「好了……」 霸修确认熊地精的气息远去之后,才看向留在现场的两名智人。 (喔……这个有意思……) 脸色苍白,手拿着剑,双脚止不住颤抖的那两个人——是女性。 双方的年纪看起来都是三十岁多一点的样子。 脸色虽然不太好,体态倒是很健康,不算太差。要找智人当老婆的话,一般都说是十几岁后半或二十几岁比较好。年纪再小的话还没办法生小孩,年纪再大的话生小孩的次数就会变少。话虽如此,三十多岁也不是不行。因为最主要还是能生小孩就好。 (她们颇有姿色呢!) 老实说,即使比照半兽人的普遍价值观,她们也不算是多有姿色的美女。 虽然这么说,但霸修也没见过多少女人。 不,他确实见过不少女人,但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以评鉴的眼光看女人倒是头一遭。 第一次像这样仔细端详雌性智人,让他觉得对方看起来秀色可餐。 她们是第一次遇见的老婆备选人。 霸修看着她们两个好一阵子后,下定决心向她们搭话。 「咳咳。你们……帮我生孩子吧?」 对于半兽人而言这是普通的求婚台词。 「呀啊啊啊啊啊啊!」 「要被性侵了——!」 转眼间。 她们的动作之快,令人怀疑她们刚才在那边发抖是什么意思。 两个女人拿着手上的剑,丢下其他东西,有如脱兔般拔腿就逃。 霸修连想追上去也办不到,维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为什么?」 被拒绝也就算了,他完全不懂她们有什么理由逃跑。 明明自己还救了她们…… 「真搞不懂……」 话虽如此,他也认为自己明白事情不会太轻松。 不可能一开始就找到妻子。霸修转念这么想,转过身去。 他打算依照当初的计划,前往智人的城镇。 「嗯?」 这时,霸修敏锐的耳朵捕捉到某种声响。 是一阵「叩叩」的敲打声,声量相当微弱。 霸修将手靠在耳边,开始寻找声响的来源。 听得见这种轻微的声响在战争中相当重要。 当兽人的奇袭部队在新月的夜晚压低脚步声靠近时,要发现它们就只能够靠耳朵和鼻子。 「这边吗?」 那个声响是从马车里传出来的。 车轮已经碎裂,翻覆在地上的马车。霸修顺着那个声响,开始翻找马车里的东西。 「……」 马车里面没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大概是那两人平常就在吃的干货类食物及莫名其妙的日用品,都是些诸如此类的东西。 也没有武器防具类的东西。 如果载了女奴隶至少还聊胜于无……霸修不禁这么想。 「嗯?」 这时,霸修敏锐的耳朵再次捕捉到轻微的敲打声。 看来,他似乎看漏了什么东西。霸修将层层叠叠有如瓦砾堆般的日用品一个个搬开来。 搬开几个大型日用品后,他看见微弱的光芒从缝隙中透出。 看见那熟悉的光芒,霸修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手伸进日用品的间隙当中。 他挖出一样东西,是个周长约如环抱的瓶子。 瓶口拴着一个坚固的铁盖,盖子上紧紧贴了一张画有魔法阵的封符。 瓶子里则是装了一个小人。 大小大概三十公分左右,全身上下微微发着光,背上长着两对小小的翅膀。 是妖精族。 「你是……」 妖精看见霸修的脸孔后一脸惊讶,嘴巴忍不住开阖。 看来,那张封符不但让他出不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霸修用手指抠掉贴在盖子上的封符,然后凭蛮力将铁盖应声打开。 就在那一刻,妖精以惊人的速度飞出瓶子,高速绕着霸修身边转圈圈,最后黏在霸修的脸上。 「老大~!好久不见~!」 霸修用指尖将那只贴在他的脸上,把自己的脸粘贴来蹭个没完的妖精掐住,从他的脸上撕下来。 尽管被指尖掐住了,那只妖精依然像是在表示欢迎似的展开双手,打算抱住霸修。 「哎呀,老大~幸好有你来救我~!我本来还以为自己会就这样一辈子被关在瓶子里呢~!不仅如此,要是老大没有救我的话,我这辈子可能就因为被压在行李底下而结束了!真是的~老大总是会救小的我一命呢~!咦?老大?你怎么了,为什么是那个脸啊?难不成,你把小弟在下我给忘了吗?」 「哪忘得掉啊。」 霸修和他认识。 这个妖精的名字叫捷儿。本名又臭又长霸修根本不记得,只记得自己是叫他捷儿。 在战争期间,妖精族和半兽人族创建起合作打法。 妖精族的飞行速度非常快,身上掉下来的粉末具备治愈伤势的力量,可是身体娇小,攻击手段也只有风魔法,十分脆弱。以士兵的身分而言并不是能够有所表现的种族。 于是,妖精族便以传令兵、谍报员、补师的身分和半兽人国创建起合作关系。 捷儿是被派遣到半兽人国的传令兵兼谍报员的妖精之一,常带命令和情报来通知霸修。 顺道一提,妖精族之所以加入恶魔族率领的七种族联合,是因为受到智人的欺凌。 妖精这个种族,在智人国被当成观赏动物兼治疗药,交易金额相当高昂。 战争结束后,妖精与智人签订了互不侵犯条约。 然而,现在依然有像妖精这样被抓起来,被畜养到死。 战争后,被欺凌得最为严重的或许就是妖精了吧。 「话说,老大,你是怎么知道我被抓住的啊?」 「不知道。这是碰巧。」 「碰巧……?」 霸修松开手指,捷儿便高速飞到马车外,在附近到处看了一圈。 问人不如亲眼见识。或许是侦查兵的习性吧。 然后,他一确认马成了尸体,便以超高速飞了回来,拉着霸修的耳朵说: 「等等等等!老大!这样不行啊!你怎么可以攻击智人的马车呢!这样是违反条约啊!违反条约!」 「攻击的不是我。他们是遭到熊地精攻击。」 「就算你这么说也没人会信啊!看到坏掉的马车,附近又有半兽人在的话,头脑简单的智人一秒钟就会认定是『半兽人破坏了马车』啦!好了,我们要赶快离开这里!要是被别人看见这一幕,智人马上就会组织讨伐队,发起包围歼灭作战了!」 要战便战,求之不得。 霸修是很想这么说,但他接下来还打算去智人国找老婆,事情变成那样的话可就不太好了。 「啊,你看!」 这时,他们两个的耳朵捕捉到的是金属铠甲互相摩擦而发出的喀嚓声。 在战争中不知道听过几次的,智人士兵集体进行作战行动时会发出的声响…… 霸修情急之下躲进了树丛。 像霸修这么强的战士,若敌军不算太多,即使大摇大摆地与之正面交锋也能打败对方。 但在状况不明朗的状态下进行战斗,不见得能保证是导向胜利的途径。 霸修的目的是得到智人为妻。 而且还是要找年轻的处女来脱处,经过反复训练而练就压倒性的技巧,再回到半兽人国。这才是他要的胜利。 和智人士兵交战、起争执并不能导向胜利。这种道理连小孩都懂。 因此霸修决定躲到远离现场的地方去,观察状况。 不即不离,在恰到好处的位置观望战况,有时也是必要的。 半兽人并不是只会没头没脑地顾着突击,而且霸修是「半兽人英雄」。是懂得明辨事理的男人。 「……没有!……半兽人……了!」 「…………找出来!要是他敢抵抗……杀了他!」 虽然只能听得断断续续,但这番对话也够危险的了。 看来对方已经认定这次袭击是半兽人搞出来的,显得震怒不已。 不仅如此,发号施令的人似乎还很年轻,声音很高。 霸修自己也有经验,年轻人的指挥很多时候都过于莽撞。如果在对方认定这是半兽人攻击的状况下现身,不难想像会立刻开始战斗。 「老大,怎么办?要动手吗?」 演变成战斗的话,霸修是能轻松打垮对方。 可是,霸修是半兽人族的英雄。以霸修这样的身分若是杀了智人的士兵将是一大问题,届时恐怕还会殃及半兽人国。 他是忍辱负重才出外旅行。他不希望在这样的状况下给国家添麻烦。 「不,现在还是退一步吧。」 「收到。」 霸修的话语让捷儿点了头,两人便离开现场。 ◇ 「所以,你为什么会被抓住?」 充分远离马车之后,霸修开口询问捷儿。 捷儿应该在战争结束的同时就回妖精国了才对。 智人确实在觊觎妖精,但妖精国四面都是断崖绝壁,智人想靠近没有那么容易。 即使有方法能接近,捷儿在妖精当中也是以顶级的速度著称,应该不会被寻常人类抓住才对。 「哎呀~事情是这样的啦。妖精国那个地方基本上无聊得很。你也知道,或许看不出来,但我其实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冒险家。所以为了寻求未曾见过的事物——」 「够了,我都知道了。」 「老大果然厉害,闻一知十是吧。」 八成是因为太无聊而离开妖精国,在花圃还是哪里玩到浑然忘我的时候被发现了,结果就不小心吸了迷魂药还是什么的,或者是中了睡眠魔法,最后就被抓住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妖精这种活在当下的生物被笨拙的智人抓住的经过大致上都八九不离十。 「哎呀~不过我居然可以在这种地方和老大重逢呢。我真是太有福气了。」 在霸修身边到处飞来飞去的捷儿这么说道。 妖精是很活泼的种族,最喜欢恶作剧。最有名的特色,就是情绪越激动越喜欢胡乱动来动去。 「话说回来,老大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我听说老大在半兽人国得到英雄的称号啦。啊,恭喜老大获得英雄的称号!然后,在半兽人族说到英雄,不就是仅次于族长的大人物吗?我还以为老大早就集所有半兽人的尊敬于一身,过着毫无匮乏的彩色人生了呢。」 「……」 「难不成,是遭人嫉妒、受人陷害了吗?有人杀了族长又嫁祸于你,害你只能连夜逃离故乡……悲剧啊!老大要报仇的话我可以帮忙!我阴险的刀刃将划开敌人的喉咙!」 「半兽人不会嫉妒我。族长也还安好。」 没有任何一个半兽人会嫉妒号称英雄的同胞。 号称英雄的人,必定达成了相应的丰功伟业。 半兽人只会尊敬这种人,怎么可能嫉妒。当然,排除这种特例的话,半兽人也不是不会嫉妒的种族。 「那是为什么?」 霸修闭口不提。 这是一趟脱处之旅,这种话就算撕烂他的嘴他也说不出口。即使对方是战友,事情还是有说得出口与说不出口之分。 「没关系,老大不想说的话我无所谓喔。可是,无论是在战争中还是刚才,老大不知道救了我多少次。老大还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被智人的士兵抓住,对方还说『制造鳞粉不需要手脚』什么的,而老大就在我陷入穷途末路的危机时潇洒现身,说『下地狱不需要手脚』,把智人的手脚全部扯了下来!哎呀~那一幕实在是痛快极了……真的让我倾心不已!从那天开始我就决定要一辈子跟随老大了!总之事情就是这样,可以的话我想为老大尽一份心力!粗鲁的老大懂不懂我们妖精这种纤细又坚强的心情啊~」 霸修随手将在他眼前俐落地摆出坚强姿势的捷儿挥开,同时思考着。 仔细想想,霸修对半兽人以外的种族的知识相当贫乏。 说到他知道的事情,顶多就只有哪个种族适合繁殖、哪个种族不适合而已。 相对地,捷儿一方面因为原本是传令兵兼谍报员,对于许多种族的生活习惯都很清楚。 收集情报也是捷儿的强项。对于今后的活动,他肯定会成为助力。 「……我在找妻子。」 「妻子……是吧。」 捷儿不再到处乱飞,定住不动。 接着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霸修的脸,像是在思考什么。 霸修还以为自己是处男这件事会穿帮,便别开视线。 好一阵子没动静后,捷儿「砰」地敲了一下手。 「因为妻子对于半兽人而言是很特别的人嘛!像老大这样当上英雄的人物,娶个妻子也不足为奇。可是以半兽人国现在的情势而言,要帮老大找到满意的妻子根本不可能。所以老大才亲自踏上寻找老婆的旅途……就是这样对吧!」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 捷儿的见解和半兽人王几乎一样。 知道霸修这号人物的人,想法差不多都是这样。 号称「慧眼的捷儿」果然不是盖的。当然是他自称的就是了。 「这样啊……老大要找老婆啊……如果不是妖精,我现在就想毛遂自荐了说~」 妖精的身体非常娇小。 理所当然地,也无法和其他种族繁殖。再说,妖精这个种族随便到甚至连雌雄的区别都若有似无。虽然也是因为这样才让他们和半兽人创建起共同战线……总而言之,作为妻子他们并不合格。 「好~!」 捷儿露出沉思的表情好一阵子,最后用力拍了一下胸脯。 「我明白了!既然是这样就包在小的我身上吧!现在这种世道,想当半兽人妻子的女人或许是很少没错……不过别担心,凭老大的条件,一下子就可以找到十几二十个妻子了!毕竟就连我都想当了!」 霸修也非常清楚捷儿在战争中有多能干。 他愿意不顾危险闯进敌阵,带回贵重的情报,而且不只一次。 他收集情报的能力,在妖精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然而,他被敌人逮个正着,差点遭到杀害的次数也相当多,这一点霸修也很清楚…… 现在已经不是战争时期了。只是要找妻子的话,几乎没有危险。 借助他的能力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既然你都说成那样了,就交给你好了。」 「包在我身上!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去镇上吧!这种森林里面既没有美女也没有美少女!走吧走吧!」 如此这般,霸修与他的战友捷儿重逢了。 半兽人与妖精。 两人就这么一路朝着智人的国家前进。 ──────────────────────── 3 要塞都市克拉塞尔 要塞都市克拉塞尔。 数百年以来,这个城镇都是智人与半兽人的战争前线。 建筑物几乎都是石砌结构,锻造的黑烟从各地窜出。 纵使人数已经没有战时那么多了,但比起商人和镇民,还是神情剽悍的士兵比较醒目。 城镇位于稍有高度的山丘上,有两层城墙环绕。 城墙内侧设有大炮和投石机,镇上到处设有瞭望台,能将过去是半兽人族土地的森林看得一清二楚。 果真是名符其实的要塞。 半兽人与智人的战争,也能说是数度彼此争夺这座要塞都市的战斗。 在这几千年间,半兽人不知道抢下这座要塞都市多少次,也不知道被抢回去多少次。 智人阵营也是拚了老命。这座要塞一旦被抢走,国土就会遭受半兽人蹂躏。男人会被杀害,女人会被带回去当成繁殖用的奴隶。智人非常了解这一点。正因为如此,即使是战争已然结束的现在,他们仍不忘对半兽人保持警戒。 然而,战争也教了智人不少事情。 像是半兽人并非单凭性欲行动的怪物,是因为繁殖上需要其他种族才攻击其他种族。 他们有着独特的规则,重视独特的荣誉。 还有,若对这一切都有所了解再进行对话,谈判也是行得通的。 多亏智人学到了这些,他们才能够成功与半兽人议和。 在认同半兽人也是重视荣誉的战士这个前提下,派出智人当中能力也特别获得半兽人认同的女骑士与半兽人谈判,使半兽人认知到「其他种族的女人当中也有战士,她们同样重视荣誉」这件事,让他们缔结了「禁止与其他种族发生非合意之性行为」的条约。 但是,光是这样只会让半兽人走向灭族一途,因此智人从全国汇集了女性重罪犯,让她们去半兽人国从事「服务活动」,借此让半兽人彻底失去抗战到底的理由。 多亏这些措施,现在的局势已经相对安定,虽然规模不大但贸易也已经开始了。 然而,智人当中,还是有不少人认为半兽人是不具备理性的怪物。 无知的人在任何种族当中都存在着一定的人数。 再说,战争结束也不过是短短几年前的事。心中对半兽人有私人恩怨的人也不在少数。事实上,半兽人中也有一些不法之徒在被流放到国外后,辗转进入智人之国袭击他人。 因此,对半兽人保持警戒并没有错。 「可是,没想到我们得花上那么多时间才能进入城镇呢。」 「是吗?智人的城镇不是到处都像那样吗?」 距离霸修抵达克拉塞尔已经过了大约三小时。 其中一个小时,是花在和入口的门卫的争执上。 门卫只因为他是半兽人就怕得拿长枪指着他。 要不是有捷儿居中调解,仔细说明霸修是旅人而非危险的流浪半兽人,他大概进不了城镇吧。 门卫似乎一直到最后都很排斥放半兽人进入城镇,但最后还是让霸修通过大门。智人国有法律规定应该乐意接待旅人,却没有法律规定不可以让半兽人进入城镇。 「女人很多呢。」 「因为是智人的城镇嘛。」 霸修从旅社的窗户看着路上来往的行人,对于行人当中的女人数量感到惊奇。 即使在战争当中,他见过如此大量的女人的经验,也只有在和魅魔的军队并肩作战的时候。 话说回来,「魅魔是女人」这句话有点语病就是了…… 至于走在路上的女人,她们则是在看见从旅社窥伺的霸修便大惊失色,快步离开。 「有这么多女人的话,就能任我挑选了吧。」 「啊,不行喔!老大,你看一下那个智人的左手无名指。」 被这么一说,霸修注视着女人的左手。 手上戴着某种闪闪发亮的东西。 「嗯?她戴了戒指啊。」 「那是她已经结婚的证据。智人基本上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配成一对,所以你找那种的当目标也是白搭。」 「大部分的女人都戴了戒指啊。」 「因为智人好像要结婚才会被认同是独当一面的个人。无论是男是女。所以年龄到了一个程度后,好像所有人多半都会结婚。」 不同于半兽人,任何人都会娶妻结婚。 这种常识,让身为半兽人的霸修有点不适应。 不过,大概是因为智人的男女比例差不多一样才能这么做吧。霸修转念一想,立刻接受了。 不如说,既然女人对成为妻子没有抗拒感的话,于他也是利多。 「所以,至少必须先找到没戴戒指的女人再说。」 「我在来这里的路上搭话的那个女人应该没戴戒指才对?」 「啊……」 没错,霸修在抵达旅社之前已经挑战过一次,看见女人想找她搭话的时候,对方已经放出惨叫逃之夭夭了。 甚至还没正式进入「搭话」的阶段。 光是霸修一靠过去,女人就已经惊声尖叫了。 「看来,智人对半兽人还是留有很强烈的偏见呢。」 「是这样吗……?」 「他们都觉得半兽人全是一些看到男人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打乱杀,看到女人就不分高矮美丑乱上乱留种的家伙。」 「这倒是没错。战争中大家都是这样。」 当然,现在这些已经被半兽人王所制定的法律给禁止了。 除了流浪半兽人以外,应该没有哪个半兽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见到人就扑上去了吧。因为一般的半兽人无一不发誓效忠半兽人王,全都是重视荣誉的战士。 不过,霸修也知道不是任何人都对半兽人怀有偏见。 一群卫兵听见女人的惨叫赶到现场。 他们之中就有人没什么偏见,在两人说明了原委之后贴心地表示「既然是旅人的话,总之先入住旅社比较好」,还介绍了自己推荐的旅社。 现在,两人能够在旅社里歇息,可说是他的功劳。 「所有的智人对于战争中的半兽人是什么样子都还记忆犹新喔。往后几年都还会只因为是半兽人就成为戒备对象吧。虽然我也没想到会有人突然就逃跑。」 「我是戒备对象啊……的确,在见到你之前,我向女人搭话的时候,对方也逃走了。」 「是喔,顺便问一下老大搭话的时候说了什么?」 「帮我生孩子吧?这样。」 听他这么说,捷儿便一边说「哎呀~」,一边扶额。 「这样不行啦。」 「不行吗?」 「听好了,生产这件事对智人而言,是同时具有宗教意涵的重要仪式喔。」 「竟有此事。」 听到仪式,霸修想起半兽人族内代代相传的,对战神祈祷的仪式。那是一年只会进行一次的仪式,是决定隔年战斗的吉凶的重要仪式。 半兽人之中,没有任何人会轻视那个仪式。 「而且无论是结婚还是生产,基本上都只会和喜欢的人进行。面对一个第一次见面,根本没什么认识的对象,怎么可能帮他生小孩呢?」 「原、原来是这样……」 这是一次文化冲击。 也难怪雌性智人多半都会厌恶和半兽人交配了。她们厌恶的理由并不是因为半兽人是敌人。而是因为半兽人蹂躏的不仅是智人的身体,甚至还有她们的宗教。 「所以,想取智人为妻的话,首先得让对方喜欢上老大才行!」 这是偏见。 智人并非全都是恋爱结婚。然而在捷儿的知识当中,事情就是这么一回事。 「嗯……可是,我对让智人喜欢上我的方法一概不知啊。」 半兽人没有恋爱这个概念。 女人是可以片面侵犯、使之屈服的生物。现在这个方式被禁止,又叫他要让对方喜欢上自己,霸修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这个就包在小的我身上了!别看我这样,对于智人我可是很了解呢!」 捷儿拍拍胸脯这么说。 专精在传令与谍报方面的妖精确实对各个种族都相当了解。不只智人,对精灵族和兽人族也知之甚详。 话虽如此,他们知道的信息顶多就是战术和习性、粪便的种类和脚印、夜间能否视物等关于战斗的项目。有关恋爱方面的信息,捷儿知道的顶多就是从掉在路边的杂志和酒吧里聊八卦的时候得到的一点皮毛罢了。 「太可靠了。这趟旅行才刚开始就立刻遇见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幸运。所以,具体而言我该怎么做才好?」 「这个嘛~」 捷儿露出得意的笑容,并且用力站到桌子上。 他竖起一根手指,立刻开始教学。 「首先,智人女性很爱干净!身上脏兮兮的或是有臭味的话绝对不行!」 第一课:保持个人卫生。 「那么,在去找女人之前得先沐浴了。」 「沐浴之后,再洒上和兽人交战前用的那个就更好喽。」 「那个啊……那个不是反而会变臭吗?」 「你在说什么啊!那是超级好闻的香味吧!」 霸修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这么说。 战争中,半兽人曾和各式各样的种族交战。兽人族也是其中之一,是一支鼻子特别灵敏的种族。 半兽人的强烈体味瞬间就会被发现,因此遭受奇袭或埋伏的事态不断发生。 于是,半兽人便采取对策,在对付兽人的战斗之前沐浴,消除臭味,然后再洒上香水。 如此能够以花草的香味掩盖,干扰兽人的鼻子。 附带一提香水是妖精制造的,现在也出口给智人和精灵。 「拿去,我的借老大用!」 「嗯。」 第二课:散发宜人香味。 香水那种甜腻的气味,一般的半兽人都不太喜欢。因此,也有人不愿意在对付兽人的战斗中洒香水。当然,那种人全都死了,毫无例外。 至于霸修就不一样了。 他是在对付兽人族的战斗中存活到最后的战士。 在黑夜之中袭击而至的兽人族有多么可怕,他非常地清楚。 他们可怕到让人晚上也没办法好好睡觉。然而光是洒了香水,就能安心入睡。 因为至少在身上还有这种香水味时,就不会遭到兽人族的武装侦查队的奇袭。 「那么,马上就来沐浴吧!刷背的工作就交给我!」 捷儿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一溜烟地飞到入口旁边,用力敲门。 「老板!老板!我们老大要沐浴!麻烦送浴盆和水过来!」 捷儿如此呼喊后过了一会儿,房门微微打开,老板探头进来,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 「半兽人会沐浴吗……?」 「怎么!半兽人不可以沐浴吗!你们智人好像老是把半兽人当成又臭又脏的种族对吧?但只要是有点规矩的半兽人,来到智人的城镇,至少也懂得顾虑智人的鼻子好吗!」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用不着那样大呼小叫。我准备就是了。一枚铜币。」 「好。」 尽管老板一脸意外,在收下一枚铜币之后便立刻去准备水了。 「好了,在水送到之前,我还有很多事情要教老大喔!」 「拜托你了。」 之后,霸修一边沐浴,一边学习妖精传授的「迷倒智人的法则」。 ◇ 「总之,只要遵守这些,几乎肯定可以攻陷一个人吧。」 「保持干净、抑制异味、态度大方、说话……」 沐浴结束后,霸修一边弯折手指,一边反刍捷儿告诉他的法则。 他这个人很老实。老实到只要有人请他去当救兵,即使三天三夜没睡他也会赶过去。 所以即使是个性随便的妖精说的话,他也不会多加怀疑,照单全收。 「……」 霸修的动作突然停止。 因为霸修灵敏的耳朵突然捕捉到噪音。霸修竖耳倾听,确认那个声响正在包围他们的房间…… 「受不了,看来还需要再教一次是吧。听好了,女智人这个人种呢呃啊!」 捷儿看见霸修突然拔出背上的大剑,差点没吓破胆。 「怎、怎、怎么了!有敌人来袭吗!」 在惊慌之余,捷儿也从腰间拔出看似牙签的手杖。 这时,捷儿也察觉到了。 他察觉到周围响着喀嚓喀嚓的金属碰撞声。 已经完全被包围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有察觉到会被包围成这样? 「无音魔法是吧。」 霸修想起智人在奇袭时经常使用的魔法,提高了警觉。 无音魔法,顾名思义就是消音的魔法。但只有在一定的范围内才会生效。简单来说,就是靠得太近的话就会被对方听见声音。这是身穿全套铠甲的智人军队经常使用的魔法之一。既然能听见声音了,表示对方不是靠得太近,就是认为包围网已经完成,开始接近了…… 从他们整齐划一的行动来看,应该是后者吧。 「根据人数与气息判断,应该是之前在马车附近那群人吧。」 「被他们跟踪了吗?」 「没有那个迹象,不过对方是智人。难保不会有这种事发生。」 如果对方是兽人或精灵也就算了,不但是智人,还是穿着全套铠甲的一群人,霸修可没有不中用到没发现他们跟在后面。 智人相当擅长以些微信息锁定目标位置的技术。恐怕是在霸修没发现的状况下,追踪他留下的些许痕迹吧。 「老大,怎么办?要杀得片甲不留的话,应该是从窗户那边开始动手,再绕到入口去对付门那边的家伙比较好吧;要突围的话就是戒备薄弱的门口那边;从他们的行进方式判断,感觉没考虑到我们会主动攻击。反正,以这个人数,无论怎么行动都能轻松应付就是了。」 捷儿一派冷静地这么说。 外表看起来年轻又轻飘飘软绵绵的,但这只妖精同样也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瞬间看穿敌人的阵形,点出利于进攻的方位,这种事情是他的看家本领。 霸修和捷儿搭档了很久。在战争中,他们不晓得突破过这种程度的包围几次。 想杀霸修的话,需要的人数大概是这个的一百倍。 小菜一碟。 然而,霸修却摇了摇头。 「不,我们不能战斗。靠对话来解决吧。」 说完,他放开大剑。 不知道是为什么被包围,但霸修没有做任何亏心事。 「可是……我觉得我们只会先被刁难,然后被赶出城镇耶……」 「就算是这样也一样。无论如何,既然被他们追到这里来了,表示我们曾经出现在那里的事早就被他们知道了吧。即使逃离这里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在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门已经应声被踢破了。 「不准动!前面那只半兽人!」 冲进来的有三个人。 两名身穿简易铠甲的士兵,以及戴着有直排羽饰的头盔的骑士。 根据长年征战的经验,霸修知道这种羽饰代表他的骑士身分。 再进一步说明的话,他也知道智人的骑士相当于半兽人的战士长。 换句话说,这名骑士是这群人的领队。 「我早就没在动了!有何贵干,智人!」 「哼!」 骑士走了几步后,脱下头盔。 从头盔底下现身的是将一头灿烂的金发束成马尾的美少女。 (之前就觉得那个人的声音很高,原来是女的啊……不,更重要的是……) 看见她的脸孔的瞬间,霸修心中涌现一股澎湃。 像是塞了满嘴无花果时那种刺激舌根的酸甜感觉占据了霸修的全身。 (太可爱了……) 凛然的眉毛,感觉得到坚定意志的嘴角,微微上扬、看起来个性有点不太好的眼睛,晶莹剔透的白皙肌肤…… 身上穿着铠甲所以不知道体型如何,不过从体态可以看出是肌肉相当结实的健壮身体。 是个比起在森林里看见的女人们,还有他在路边想要搭话的女人还要优质好几级……不对,是好几十级的好女人。 一想到自己有可能和如此美丽的女性两人一起裸身交配,就让霸修感觉到有一股电流窜过自己的脑髓。 所谓的正中胯下。 不过,幸亏有牢靠的皮底裤,霸修并未因此被指责。 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霸修的变化,那个女人瞪着霸修,放声大喊。 「有人报案说马车在驿道遭受袭击。是你干的好事对吧!」 捷儿轻声对霸修发牢骚说「你看吧」,但霸修根本无暇理会他,一心只想让这个可爱的骑士喜欢上他。 离开国家后遇见的第一个极品女智人,而且还是半兽人之间在三五好友聊到「想找怎样的女人当妻子」的时候一定会被提到的女骑士。 身为处男的霸修怎么可能不兴奋。 在他的脑中,已经开始考虑到婚姻的阶段了。 小孩最少也得要她生三个才行。 没记错的话,听说精灵族有自古流传的秘术,能让女人和半兽人交合、怀孕之后仍生下非半兽人的小孩,所以生一个智人也不错。 不过最好是全部都生男孩。 第一个小孩取霸修的名字叫亚修,要教他战斗方式和狩猎的方法…… 「喂,怎么了,回话啊!」 这样的妄想,在女骑士的声音之下烟消云散。 姑且回到了现实的霸修开始思考自己该怎么做。 首先,突然就说「当我的老婆吧」也无济于事。会被拒绝。这种事从捷儿刚才的教学当中就能知道。 那么,现在该做什么呢? 这种时候应该谨慎行事,先看她的左手。 要是无名指上戴了戒指的话,她就是已成亲的雌性,不会成为自己的人。 「……」 女骑士的左手在护手的覆盖之下,看不出无名指上有没有戴戒指。 「……嗯……」 学到的事情马上就派不上用场,让霸修定格。 不过,他是身经百战的英雄。 无法一击打倒对手的次数多如繁星。 没错,比方说在对付兽人的使役兽,魔兽贝西摩斯的那场战斗,就长达数十小时。一直从清晨持续到深夜。 有时候,慢慢认清对手的实力,带入长期抗战模式也是必要的。 「喂,回话啊!区区半兽人最好不要惹火我喔!」 「咳咳,抱歉……那辆马车我确实看见了,不过袭击的人不是我。车上的人倒是一被我搭话就逃走了。」 霸修保持冷静,先是拿出半兽人战士的风范,以坚毅的态度应答。 这是从捷儿那里学来的迷倒智人的法则之一。 第三课:当个态度大方的男人。 「少说谎了!」 「我没有说谎。我看见的时候,已经是马车遭到熊地精袭击之后了。我只不过是碰巧路过,赶走了熊地精而已。」 「有证据吗!」 「没有证据。但我可以向伟大的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发誓!」 「唔……」 他落落大方地如此宣言,让骑士为之畏缩。 以半兽人王之名发誓,有着如果说了谎的话甚至甘于一死之意。 能够如此宣言的,在半兽人社会当中也相当有限,只有大战士长great war lord以上的战士而已。 也就是说,这对半兽人而言是足以证明地位及名誉,是最有男子气概的誓言之一。 能够落落大方地如此宣言的半兽人,必定会吸引到年轻人羡慕的眼神,宣言在听者心中也会有相当的分量。 霸修看见为之畏缩的骑士,心中想的是「搞定了」。 顺带一提,女骑士才不知道什么半兽人的宣言。 她只是因为霸修的态度太过大方,一时很难开口挑毛病罢了。 「被害人说有半兽人接近她们,想叫她们生孩子。」 「与其他种族发生非合意之性行为,是以半兽人王之名严格禁止的事项。我只是为了达成合意而向她们搭话而已。」 「那样怎么可能达成合意!」 「没试过怎么知道,所以我就试了。后来我才知道,根据智人的常识,突然提出性行为的要求似乎是无法达成合意的。」 霸修回答得太过落落大方,让骑士更畏缩了。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回答得这么大方的半兽人。 她之前曾见过的只有被放逐到国外的流浪半兽人而已。 那些流浪半兽人一见到女骑士,下一秒就是说些要搞大你的肚子或是要操翻你之类的下流字眼,稍微被逼问一下马上就会气冲冲地动手动脚。 甚至没有一个半兽人能够像这样好好说话。 「啧,像、像你这种肮脏的半兽人,说什么碰巧路过,我看你肯定从马车上偷了什么东西吧!」 「唔……」 听她这么说,霸修顿时语塞。 的确,他是从马车里带走了一样东西。正确来说不是一样东西,而是一个人就是了…… 「的确,我是带走了……」 「看吧!我要以窃盗罪嫌逮捕你!」 「唔……」 「等等等,麻烦等一下好吗!」 这时捷儿飞进霸修与骑士之间。 「老大说的是小的我对吧!我这个被智人抓住还被关在瓶子里面的可怜虫,确实是在马车上没错!可是,妖精的人口贩卖应该是在智人与妖精之间被禁止的事对吧!因为救了被当成走私货物的我而被当成窃盗行为问罪,这样太奇怪了吧!」 「你、你说什么……?」 捷儿的话语让骑士一脸困惑。 走私妖精的确是犯罪行为。马车原本在运送妖精,而半兽人救了妖精。即使拿走的是走私的货物,窃盗罪依然能算是窃盗罪吗?还是说,这个半兽人算是带着走私的货物呢? 不过乍看之下,妖精看起来像是依照自己的意愿跟着半兽人。 可是,这个妖精所说的又是真的吗?该不会是随口胡诌吧?对妖精来说,随便乱说话就和呼吸一样自然。 「真是的……」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眼睛转啊转地想过各式各样的可能,最后骑士这么说。 「总之你先跟我们走一趟再说!」 「好吧。」 霸修立刻这么回答。 对此感到惊讶的是捷儿。他一脸困惑地转头看向霸修,手脚不停乱挥,指了指女骑士。真要说的话,女骑士也因为霸修太过于老实听从她的指示而露出困惑的表情。 「咦?这样好吗?这个家伙完全瞧不起老大耶。」 以一般的半兽人理论而言,霸修完全没有跟对方走的道理。 霸修自然也是,如果是在半兽人国有个年轻小伙子对他说了和刚才一样的话,他应该会立刻拔出大剑,龇牙咧嘴地说「看你有没有那个能耐」吧。 然而,霸修这趟旅行有他的目的。 也就是脱处。 对象最好是他喜欢的美女。是处女的话就更好。 「没关系!」 眼前这个女人。 看似好胜的金发女骑士。是他喜欢的美女。不知道是不是处女,也不晓得结婚了没。可是,看见他虽然一脸嫌恶,却没有带着尖叫逃走。 这样的女人,对他说了「跟我走」。 跟她走的话,至少可以增加对话的机会吧。 反过来说,不跟她走的话,事情便就此结束。若是剧烈抵抗,最后被赶出城镇的话,更是再也见不到她了吧。 这样一想,更没有理由不跟她走了。 在战争中,死里逃生的机会只有仅仅一次的状况,不在少数。 而把握了所有这种机会的霸修,此时的决断更是迅速。 「很、很好……上手铐!把他带走!」 「嗯。」 如此这般,霸修被逮捕了。 距离他抵达克拉塞尔,不过是短短四个小时的事情。 ──────────────────────── 4 骑士团长休士顿 要塞都市克拉塞尔的骑士团长休士顿。 说起他的经历,那可短不了。 约莫二十年前,他在十三岁的时候以见习士兵的身分参加战争。初次上战场就被送上前线,体验了鲜血淋漓的败战。在同期全数阵亡的状况下,幸运活下来的休士顿辗转各个战场累积经验,约莫十年后升上中队长war chief 升上中队长后立刻面临的战斗是地狱般的撤退战。 是一场惨烈的战斗。 从将军到大队长great chief,所有军官不是战死就是逃亡,指挥官没两下就换人,整支军队陷入极度的混乱。在失去六成兵力的时候,指挥权来到了只是中队长的休士顿手上。 「已经没有指挥权比你高的人了。」 听见负责传令的医护兵这么说,休士顿还以为是恶劣的玩笑。 然而,休士顿确实完成了他的职责。 他统整起身边的人,成功让剩下的四成兵力平安撤退,几乎没有损失任何人。 突然发挥出来的才能……其实他很适合指挥大军。 不过撤退战之所以成功,只是因为运气好就是了…… 无论如何,这项战绩获得相当高的评价,休士顿成了半兽人方面军的副官。所谓的半兽人方面军,是指主要对付半兽人与妖精联合军的军队。 然后在他成为副官的五年后,司令官战死了。休士顿直接补位成为司令官,一直战斗到战争结束。 换言之,休士顿持续对付了半兽人十年。 为了和半兽人交战,他尽其所能拚上了全力。 他尽可能收集情报,尽可能发挥所有智能,有时还上前线赌上性命战斗。 结果,他成了智人当中杀了最多半兽人的男人。 所以人们如此称呼他。 「杀猪屠夫休士顿」。 他在战争之后对半兽人也是毫不留情。 尤其看见流浪半兽人的时候更是苛刻。无论流浪半兽人怎么求饶,他也完全听不进去,只是淡定地处刑。那副模样,让战后才入伍的人们在尊敬他的同时也感到畏惧。 然而实际上,和那个骇人听闻的外号正好相反,休士顿是个对半兽人没有什么特别感觉的人。 既没有偏见,也不带歧视。他并非特别讨厌半兽人。 因为他对半兽人知之甚详。 通过十年来的战斗让他变得了若指掌。 休士顿在成为副官之际,为了更有效率地杀害半兽人,同时也为了尽可能抑制半兽人造成的损害,他必须了解半兽人。 在战争时期,他针对半兽人所做的学习比任何人都还多。他观察半兽人,大量阅读过去的文献,有时还找俘虏问话。 结果,休士顿学到了很多。 半兽人是重视荣誉的战士,只是具备的常识和自己的族类明显不同。 当然,对于半兽人,他心中也不全都是正面情绪。 也有因为遭到杀害的同僚与部下众多而萌生的阴暗情绪。 可是战争已结束,所以也无须过度憎恨他们;休士顿会这么认为,是出自他对半兽人感到的亲近,有时感到的更是尊敬。 他对流浪半兽人之所以严苛,是因为他们在半兽人当中也是最受到唾弃的族群。 就连半兽人简单明快的守则也无法遵守,选择活得恣意妄为的族群。那种人即使来到智人栖息的区域,也不可能遵守智人的规则。 无法适应人类社会的人和有害的野兽没两样。 因此该诛杀之。不须留情。 总而言之,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一号人物,战后他才受封为骑士,被任命为克拉塞尔的骑士团长。 当然,一方面也是因为高层认为,既然有他负责阵头指挥,至少往后几年以内不会再和半兽人演变为战争状态,假使战争开始了,他也能守住克拉塞尔才对。 「什么?抓到驿道袭击事件的嫌犯了?」 这样的他,某天接到部下这样的报告。 「是的,嫌犯似乎是半兽人。」 「我不是说过流浪半兽人尽管杀掉就可以了吗……?」 听了部下的报告,休士顿歪头不解。 根据他们和半兽人王之间的共识,被逐出国外的半兽人即使杀了也不会造成任何问题。 站在休士顿的立场,他比较希望半兽人能够在国内自行处理那种顽劣分子,不过半兽人也有半兽人的法律,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他已经死心了。 「不,对方的仪容端正,应答也无从挑剔,所以可能不是流浪半兽人。」 「那就放走吧。多可怜啊。」 「事情是这样的,茱迪丝大人说,她总觉得那个半兽人有古怪……」 「那个笨女孩,要是我们和半兽人之间又爆发战争的话,她能负责吗……」 茱迪丝是负责调查在森林发生的袭击事件的女骑士。 她是刚上任一年的菜鸟骑士,最近总算习惯勤务了,所以才分了一个案件给她。感觉应该是能立刻办完的案子,但不知道是犯人出乎意料地狡猾,还是茱迪丝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无能,她到现在还没有交出成果。 最近,她正因为迟迟没有成果而着急。 所以她大概是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个人当成功劳,证明她并非无能吧。 「你觉得怎样?」 「这个嘛,可疑的部分确实很多。他不肯说出旅行的目的,还有一只妖精跟着。即使被我们包围了也是出奇地冷静,所以或许……他是半兽人派来的间谍也说不定。」 「噗……」 休士顿忍不住喷笑。 这个士兵还年轻,也没有参加战争。 所以,他大概不太清楚半兽人是怎样的种族吧。 只要对半兽人够了解,应该就会知道他们是和间谍这个词汇有多么无缘的种族。 「休士顿大人,这件事情一点也不好笑!他说不定是故意被我们抓起来,试图从内部获取情报呢!」 「少蠢了,半兽人的脑袋哪有那么灵活啊。要派间谍的话只会有妖精来啦。」 如果是休士顿所知道的半兽人,并不会刻意被捕。 即使只身一人也会挑起战斗来试图突破包围,要是能顺利歼灭敌人的话,还可以当场一边侵犯茱迪丝一边审问她,借此获取情报。 最基本的问题,潜入敌军深处收集情报这种高难度的事情,半兽人才办不到。 他们办得到的,顶多有侦察就很了不起了。 敌人在哪里扎营布阵,有多少人,武器种类有剑和弓等等……这种程度的侦察,半兽人也经常进行。 不过他们办不到的也只有间谍行动,在战术方面倒是结构缜密到足以令智人啧啧称奇。 无论如何,既然没有动手而是乖乖被捕,看来并非流浪半兽人。 应该是遵守半兽人王颁布的法律,有意和智人打好关系的理智半兽人吧。对团体本身具有归属意识的半兽人独自出外旅行固然是很少听说的事……但半兽人当中也有各式各样的人。有这样的半兽人也不足为奇吧。 而茱迪丝在着急之下冤枉了这样的半兽人……这就是这次的真相吧。 休士顿如此判断。 (不过,有妖精跟着确实令人在意。) 战争中,只要看见半兽人和妖精一起行动,就意味着那是作战行动。 虽然说战争已结束,但过去战争时期的感觉让休士顿提高了警觉。 「好,我也去见见那个嫌犯好了。」 这么说完,休士顿站了起来。 ◇ 牢房位于骑士办公处的地下。 战争时期这里是收容大量俘虏,将他们拷问至死的地方。战争即将结束之际更有疫病在此蔓延,对休士顿而言是个拜托他也不会想来的地方。 战后已经打扫得很干净,当作轻罪犯的收容所运用。 现在甚至还飘着微微的柑橘系香味。 「够了,快说出你旅行的目的!你穿越那片森林到这里来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来克拉塞尔!那只妖精是什么!」 走下通往那样的牢房的阶梯时,茱迪丝的声音传进休士顿的耳中。 她的恫吓有模有样,一点都不像菜鸟骑士。 态度那么凶悍,被抓住的那个半兽人也很难老实招供吧。 休士顿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半兽人极度厌恶被别人瞧不起,特别是被女人瞧不起。 即使没做什么亏心事,被女人恫吓了还乖乖开口说话,这种事有许多半兽人的自尊心都无法接受。 想着想着,休士顿露出苦笑。 大概马上就会有「想叫我开口的话,最好是用尽全力来硬的」之类的语句从半兽人口中冒出来吧。 如此一来,就什么事情也谈不成了。 以审问半兽人的方式而言,这是下下之策。 「旅行的目的是私人事情,简单地说,我在找东西。之所以穿越那片森林,是因为这样比较快。而来到这里,是因为这里可能有我要找的东西。妖精是我的旧交。他知道我旅行的目的,为我提供协助。」 然而,休士顿听见的却是态度坚毅的回答。 听见那道嗓音,休士顿「哦」一声地赞叹。会因为被恫吓而闹脾气的基本上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半兽人。半兽人中,尤其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有许多人都不太会在意些微的恫吓。 比起战场上的咆哮,平常时期的恫吓和一般对话没什么两样。 然而,这让休士顿产生了别的疑问。 为什么那种身经百战的半兽人会离开故乡,来到国外找东西呢…… 「你要找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要找那个东西!」 「这个……不能说。」 「为什么!太可疑了!你这家伙在隐瞒什么!」 可能是被人知道了会被抢走的东西。 或者是,被人知道那个东西不见了会造成麻烦。休士顿在瞬间想到两种可能的同时,来到了通往牢房的门前,忽然冒出某种不祥的预感。 (这个声音……我是不是在那里听过啊……?) 休士顿的预感很准。 他能够在那场战争当中存活下来,说是他的预感的功劳也不为过。 (还是不要去好了……) 这样的想法在他的心中萦绕。休士顿心中的这种低语,一直以来总是能拯救他的命。 但即使有不祥的预感,现在已经是和平的时代了。应该不会那么容易送命才对。 而且,如果就这么放着茱迪丝不管,也只是继续那种毫无建树的问答罢了。休士顿最讨厌毫无建树的事情。 所以休士顿打开了通往审讯室的门。 「茱迪丝,你别逼问得太过头了。要是演变成外交问题的话就麻……噫啊!」 然后不禁冒出滑稽的惨叫。 同时背脊窜过一股凉意,心脏扑通扑通地狂跳,双脚呐喊着要他快逃。 闪现在他脑海里的,是战争中,他刚当上半兽人方面军司令官没多久时的战斗记忆。 那场战斗,原本应该会是胜仗才对。 战力是己方比较多,作战计划也没有缺失。 明明是这样,前锋却无法突破敌阵,部队又被来自侧面的攻击截断,就在他因应战局而将储备战力送上前线的时候,大本营就遭到突袭了。 也不知道是作战计划被预判,还是纯属偶然。突袭大本营的部队人数虽然少,却各个都是精锐。尤其是站在最前面拿着大剑乱挥的那个半兽人,休士顿想忘也忘不了。 那个半兽人杀了他手下一个武功高强的副官。 至于休士顿,他在半兽人忙着杀副官的时候,连滚带爬地撤退了。顺利回到据点时,他还以为自己作了一场恶梦。当时的体验就是这么恐怖。 然而,那并不是恶梦。 因为,恶梦并未结束在那一次。 后来,休士顿数度在战场上遇见那名半兽人。站在他的立场,那个半兽人看起来每次都是来取他性命的。 实际上大概也是这么一回事。因为只要能打倒身为司令官的休士顿,就可以削弱智人军的气势。 休士顿一次也没有和那个半兽人正面交锋过。 他全力逃离了所有的战斗。尽管如此,他没有死也只是单纯的奇迹。 无论是多不利的战场,那个半兽人都会出现。 无论己方军队的规模有多大,无论带着多么强大的友军,那个半兽人也一定会现身,而且战到最后,绝不逃离。 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当中,智人的贤者带着巨龙出现在战场上,将恶魔和食人魔烧成黑炭的时候,他也继续留在现场,和其他战士共同对抗巨龙。 看见他的身影,休士顿甚至冒出崇拜之情。 理应看起来丑恶的半兽人,甚至让他觉得美丽。 所以他记得很清楚。 肤色是普通的绿色。以半兽人而言块头略嫌娇小,但身体布满了密度极高的肌肉。 眼神锐利如鹰,蓝发略带一点紫色。 外观看起来只是没有特征的绿半兽人,但他不可能看错。 休士顿这么靠近他的时候,只有和半兽人签订和议的签约仪式那次而已。 不,就连那时候都没靠到这么近。那次应该离了二十公尺远。 现在的距离,顶多五公尺。 在他的攻击间距内。 那把和他的身高差不多的大剑似乎不在他手上,可是休士顿非常清楚。 这个半兽人,动起来能发挥出和兽化之后的兽人族相当的速度,还可以空手撕开矮人族打造的黑铠。 这是他亲眼所见,所以错不了。 纵然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不过前司令官就是这样死的。 称呼这个半兽人的名号数也数不清。 「狂战士」、「破坏者」、「无活口」、「疯牛」、「铁臂」、「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绿色的灾厄」、「龙断头」…… 还有很多其他的词汇……全部,都是用来称呼他一个人的。 然后,在半兽人国,大家是这么称呼他的。 「半兽人英雄」霸修。 最危险的半兽人就在眼前。 「……」 仔细一看,霸修在战场上总带着一起行动的妖精也被五花大绑,躺在桌子上。 那个妖精,休士顿也很清楚。 能当成治疗药的妖精即使被抓住也很少被杀掉。他总是利用智人的这种想法而故意被逮,再通过某种魔法将敌军阵地的位置告诉危险的半兽人,将那个半兽人叫过来。 从他的行动而得到的外号叫「拟饵捷儿」。 「茱、茱迪丝……」 休士顿之所以叫得那么窝囊还是没有逃跑,都是因为有部下在看。 他是这里的骑士团长。是统率骑士与士兵的人。是司令官。而且,他自认骑士和士兵们都很景仰他。他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就是失去大家的信赖。 而且,仔细一看,霸修正带着祥和的表情应付着茱迪丝。 过去那种猎杀一切的杀人狂般的眼神早已销声匿迹,甚至有种慈祥的爷爷在听孙女的任性要求的感觉。 啊,那个恶鬼也能够露出那种表情啊。他也不是只会生气啊。也对,战争都已经结束了。都已是和平的时代了。他现在的眼眸给人这样的感觉。 话虽如此,他依然是那个霸修也是不变的事实。 休士顿深呼吸了一下,一边提高警觉到极限,一边带着胆怯的心情,对茱迪丝说: 「你、你在做什么?」 「是!我接获民众报案表示在西边的森林遭到半兽人袭击,调查之后,得到了有可疑的半兽人进入城镇的情报。我立刻追踪,在旅社逮捕了嫌犯。现在正在审讯。」 「啊,是喔……」 休士顿立刻明白,这肯定是逮错人了。 如果是霸修根本不会留下目击证人。若问心有愧,应该早就突破包围逃走了。 这个半兽人,即使身处百人规模的包围网之中,也能够轻松突围逃脱。 为什么休士顿能这么肯定?因为这是他的亲身经历。 「我已经让这家伙招出大部分的情报了,只剩下问出他旅行的目的而已。混帐!快说啊,你这只该死的猪猡!」 茱迪丝揪住霸修的衣领,在极近距离之下对他怒目而视。 一阵寒意窜过休士顿的背脊。 「啊、啊、别、别这样,不要那么粗暴!」 休士顿情急之下出声制止,但声音窝囊到了极点。 这也没办法吧?即使是和平的时代,该生气的时候还是可以生气。比方说,被人找碴又被带到牢房里面来,还有个没体验过战争、毛也还没长齐的小女生揪住他的衣领,自以为是地恫吓他的时候之类的。 换句话说,现在正是那个时候。他该生气了。 「我已经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但是,霸修没有生气。 他反而忍不住抽动鼻子,一脸平静。 一定是从这个牢房的各个地方飘散出来的柑橘系香味抚慰了他的心情吧。因为半兽人什么都吃,但出乎意料的是也喜欢水果。 休士顿在心中感谢提议要在这个牢房里使用柑橘系香油的部下。还考虑要帮他加给。 「咳嗯……茱迪丝。现在立刻把你的手从他身上放开,然后直接慢慢后退到我身边。」 「您是怎么了?身为『杀猪屠夫休士顿』大人的您居然如此畏缩……」 「不要提那个名字啦!」 休士顿的外号对半兽人而言不是什么太愉快的名字。 逮捕流浪半兽人之后搬出这个名号,多半都会被对方以憎恨的眼神瞪视,说些「你就是那个杀猪屠夫啊……老子宰了你!」之类的污言秽语破口大骂。 「杀猪屠夫」这个名号对半兽人来说的意义就是如此重大。 不过,也有可能只是因为被叫成猪很生气而已就是了。 「您在说什么啊,我要让这只流浪猪猡知道休士顿大人的丰功伟业。听好了,死猪。这位先生,是在之前的战争当中杀了最多半兽人的大将军,休士顿大人。像你这种半兽人,他可以一边挖鼻子一边——」 休士顿随即放声呐喊。 「吵死了!再不闭嘴当心我扁人!快点过来这边!」 那是发自灵魂的呐喊。 「是……咦……?」 茱迪丝先是因为休士顿凶神恶煞般的态度愣住,然后一脸莫名其妙地退了下来。 她因为不明就理地挨骂而一副沮丧的样子。既然她不懂,事后大概需要加以说明吧。 不过,现在得先处理霸修。 「吸——……呼——……」 休士顿深呼吸了一次,转身面对霸修。 霸修的眼睛因为茱迪丝退下而变回锐利如鹰的状态了。这让休士顿的嘴角抖了一下。 「部、部下失礼了。这个笨蛋是发生在驿道的袭击事件的负责人,最近交不出成果来,所以才急着想立功……啊,忘记先自我介绍了,我是统筹这个城镇的军队的负责人,名叫休士顿·监尔。」 「我是霸修。」 「是,久仰大名……」 「你认识我?」 「只是在战争中见过你几次罢了……」 说完,霸修仔细端详起休士顿的脸孔。他应该不会回想起这张脸孔就突然动手吧。不,他应该是个理智的半兽人才对。 相信自己一开始的判断吧。如果他现在会攻击,部下早就血流成河,茱迪丝也已经翻著白眼昏死过去,还会有白浊的液体挂在她的两腿之间才是。 休士顿一边这样说服自己,一边堆出笑容。 苦节三十数年,他不曾对半兽人这样笑过。 不,就连面对智人的时候,他可能都不曾像这样堆出笑容。 「你是智人的大战士长啊。」 「……是的。算是类似的人吧。」 「好怀念啊。你还好吗?」 顿时,霸修龇牙咧嘴。 那个表情也可以解释成威吓。然而,休士顿是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半兽人的男人。他知道这凶猛的表情纯粹只是笑容。 因此,他稍微松了一口气,确信对话是成立的。 「事情之所以变成这样,原因全是我的督导不周,希望你能够以宽大的胸襟海涵。」 「我没有生气。」 霸修语带厌烦地这么说,以留恋的眼神看向茱迪丝。 看见他的反应,休士顿认为是「对茱迪丝感到生气,但还没气到需要杀她」这种程度。 受到那么不公正的对待,却只有这种程度。真是个器量大到不像半兽人的大人物。 若是一般半兽人,至少会把茱迪丝一个人大卸八块吧。 尽管如此,也不知道何时会踩到老虎尾巴。 休士顿试图尽快结束这次对话,扬声说道。 「呃……可以姑且让我问几个问题吗?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还来啊,你们想叫我说一样的话多少次啊。」 「再一下下,麻烦你再配合一下下……!」 你到底问了多少次同样的问题啊?休士顿摆出苦瓜脸,瞪了茱迪丝一眼。 茱迪丝一脸尴尬地别过头去。 「这个嘛……」 之后,休士顿针对接获报案的事情,也就是发生在西边森林驿道的事件进行讯问。 霸修的回答当然没变。 马车遭受熊地精的袭击,霸修只是正好路过,赶跑了熊地精而已。 他是对女人搭了话,但只是为了获得性交的同意。至于为什么没有硬上,则是因为以半兽人王之名,严格禁止与其他种族发生非合意之性行为。 霸修完全打算遵守这条规定,所以袭击是误会一场。 休士顿听完,点头表示认同。其他那些流浪半兽人所说姑且不论,这个男人的话语应该毫无虚假。 他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在事发现场而已。 关于这一点也和休士顿预料的一样。 如果他真的有心袭击,根本不可能让目标逃掉。想逃离霸修真的得拚上性命,这一点休士顿比任何人都还清楚。要成功逃离认真追杀目标的霸修的话,必须牺牲好几个全副武装的部下,即使如此都还得看运气。 所以…… 「最后还有一个问题。」 这是最重要的。 「你说是来找东西的……这件事情半兽人王陛下知情吗?」 「当然。」 「原来如此。」 这个回答,让休士顿想通了一切。 为什么霸修会在这里? 背后的理由。旅行的目的。 那就是——半兽人王的命令。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对霸修下达了某种命令。霸修遵循那个命令,出国旅行。 最重要的命令内容则是「搜索某物,或某人」。 「这样我很为难。这种事情应该通过国家之间的正式管道才对。」 「我要办的是私事。也不打算给你们添麻烦。」 而且要找的似乎还是必须瞒着智人的东西……或者是人。 既然都动用了霸修这个层级的英雄了,要找的东西应该很不得了吧。 得知能够为国家带来庞大的利益,或是置之不理会对国家造成严重的损失…… 无论如何,对半兽人国而言肯定都是一大要事。 否则,他们怎么可能将国家英雄只身丢到国外? 这个半兽人在这个当下没有杀害茱迪丝和休士顿,都要多亏有那个任务吧。 杀了智人造成骚动的话,会影响到任务。 问题在于,那个任务的详情…… 「我明白了。」 不过,休士顿决定不再想霸修的任务。 搞不好,他要找的东西有害于智人也说不定。 「那这样就可以了。不好意思麻烦了你这么久。」 但是,那和休士顿无关。 多管闲事,让自己面临生命危险,是他最不能够接受的状况。 性命,在战场上是最重要的东西,但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霸修被捕,是出自误会的逮捕。他乖乖就范,也愿意说清楚状况。 既然如此,这件事情就到此结束。 事情圆满落幕。 原则上,他明天是会向本国报告「半兽人英雄霸修来了。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这件事,但后续的事就是别人的工作了。 「嗯。」 霸修深深地点了头,开始解开被五花大绑的捷儿。 「留意随身携带的物品,回去的时候请小心。」 休士顿带着放松的表情这么说。 这样就能暂时放心了。初次近距离交谈的霸修是个充满英雄风范,器量很大的大人物。 但器量大归大,什么时候会爆发也很难说。 休士顿对半兽人知之甚详。然而,正因如此,他也知道半兽人有着他所不知道的常识。 在踩到老虎尾巴之前,还是赶快放他回去为佳。剩下的,就只有祈祷他不要在镇上引发多余的骚动了。 也不派士兵跟着他了。部下的性命也很重要。总之不碰为上。 休士顿这么决定。 他就是爱惜自己的性命才能存活到现在。怎么能在战争结束后还在生死关头徘徊呢。 「……嗯。」 然而,霸修在取出妖精寿司卷的内馅的同时却是一脸凝重。 他的视线不时飘向茱迪丝。 (哎呀……?) 看见那样的视线,休士顿心里觉得不太对劲。 霸修可以回去了却迟迟不肯走。 理由是什么?他为什么要看茱迪丝?在生她的气吗?但不久之前,他才自己说过没有生气。那么为什么要针对她?这个半兽人知道她哪些信息? 她是骑士。搜索西边的森林。驿道的……也就是说! 休士顿让他聪明过了头的脑袋全力空转,导出了结论。 「莫非,驿道的袭击事件,和你『要找的东西』有关系吗?」 「……?」 霸修瞬间停止动作。 面无表情的他让人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然而,从五花大绑的状态重获自由的捷儿轻飘飘地飞过来,对着霸修耳语了一阵子后,霸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然后,他一脸认真地面向休士顿,轻轻点了头。 「嗯。有这个可能。」 「果然!」 知道自己猜中了,休士顿奸笑了一下。 他是个聪明的男人。他想到了一个不会让自己曝身于危险之中,又能避免在镇上引发骚动,还可以顺便卖这位半兽人英雄一个人情的方法。 休士顿不是圣人。 如果能获得对自己今后的人生有利的事物,他也会变得稍微贪心一点。 「那我派茱迪丝跟着你好了。她是驿道袭击事件的负责人。要调查那起事件的话,请她帮忙是最好的办法。」 「啥?」 有所反应的是站在入口一脸不满的茱迪丝。 「请等一下,休士顿大人!您是打算叫我和这种满脑子只想着侵犯女人的生物一起行动吗!」 茱迪丝挺身上前,指着霸修说。 霸修一边看着她的指尖,一边以低沉的嗓音说: 「条约禁止未经同意的交配。我不会侵犯你。」 休士顿听了,心头一热。 现在回想起来,这个名为霸修的半兽人,在战争中,即使击溃了部队,也不曾带女人回去。明明其他半兽人全都是一些不顾命令,当场就开始侵犯女人的家伙。 既然是半兽人,应该也没有不想侵犯女人的道理才对…… 看来他打算老实遵守半兽人王订下的规矩,老实到了愚蠢的地步。 「你看,他都这么说了。」 「能信吗!休士顿大人也知道吧!半兽人这种生物是不知节制的丑恶种族。即使嘴上这么说,等到和我在暗处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肯定会展现出本性。」 听见这句话,休士顿一把抓住茱迪丝的衣领。 「你给我收敛一点。听好了,这个人可不是随便一个流浪半兽人。他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先生啊。」 「啥?英雄?那是什么?半兽人王的亲戚还是什么的吗?」 休士顿感觉到一阵晕眩。 说到「半兽人英雄」霸修,在战争期间,对于隶属半兽人方面军的人而言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名字。 就算茱迪丝是战争结束后才成为骑士的菜鸟,也不应该无知到这种地步吧。 「……」 休士顿强忍住想要痛骂她的心情。 战争结束之后三年。 在战争期间当兵的人几乎全都回故乡去了。他们远离战争,过着和平的生活。 目前在这个城镇的士兵也几乎没有体验过战争。 知道有半兽人王这号人物,却不知道涅墨西斯这个名字的人也很多。 再加上,要塞都市与半兽人国之间没什么贸易活动。无论是茱迪丝,还是她管的那些士兵,都只看过流浪半兽人。只看过那种不打算守规矩,理应唾弃的罪犯……所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你或许不知道,但他在半兽人当中也是立场特别崇高的一位。照理来说,像他这种大人物,你连和他对话的资格都没有。」 「喔……咦~?这样啊?明明是半兽人耶?」 「他似乎是私下造访克拉塞尔,若这位大人真的动怒,像你这种货色瞬间就变成肉块了。」 「喔……」 看来茱迪丝还是没什么感觉的样子。 休士顿心想,不然换个角度好了。 「如果因为你害得我国和半兽人国开战,到时候看要怎么办。你肯定会被迫负责,难逃死罪。你想在这个和平的时代上断头台吗?」 「断头……可是……但是、这个家伙、是半兽人啊……」 休士顿自认是个见风转舵的胆小鬼。 战争中不断逃离霸修,因此让他有了这样的自我评价。 然而身边的其他人都不这么觉得。茱迪丝是,其他部下也是,大家都认为休士顿是个比任何人都还冷酷,比任何人都还要可怕的男人。 所以这句话与其说是忠告,听起来更像是恫吓……让人只有被威胁的感觉。 还很年轻的菜鸟茱迪丝只能整个人不停颤抖。 「喂。」 然而,霸修却指责了这样的行动。他在这时候首次在声音中透露出不悦,瞪着休士顿。 「放开你的手。」 休士顿瞬间放开手。速度之快,简直就像手上一开始就没有抓过任何东西似的。 「请问,怎么了吗?」 「你这家伙……」 霸修稍微斟酌了一下遣词用字,却立刻这么说。 「只会命令女人,不觉得丢脸吗?」 「这个……嘛……」 听见这句话,休士顿胸口一热。 智人只顾自己的方便就逮捕他,长时间审讯。知道是抓错人后,女骑士的态度也没变,对他极为蔑视。 他不可能没有感觉。不可能不生气。明明是这样,他却没表现在脸上,最后甚至还说出体恤茱迪丝的话语。 如果是随便一个半兽人,休士顿大概会嗤之以鼻吧。 这和是不是女人无关,她是我的部下,你管不着。他大概会这么说。 或是会瞧不起对方吧。觉得他被逮了,怕得要死,但在情况开始好转之后,就得意忘形地说出这种话来。 但事情不是这样。这个半兽人,可以在一眨眼之间杀掉在场的所有人。根本没有以话语训诫的必要。他大可以用力量让所有人认清。认清智人是多么脆弱的生物。 但他没有那么做。即使受到那么屈辱的对待仍在忍耐。 他为什么办得到? 大概……是因为他考虑到半兽人这个种族的整体利益吧。与智人敌对的话,就是违背半兽人王颁布的守则。要是霸修违背了半兽人王的命令,血气方刚的半兽人们恐怕也会有样学样吧。 如此一来,半兽人又会开始和其他种族打仗。半兽人的人数已经因为之前的战争锐减。若是再次开战,这次真的会走上灭亡的道路。 因此,他才严以律己。 他是个能够为了任务,为了半兽人的未来而牺牲自己的人物。 具备那么强大的战力,却不为一己之私,反而能为了整个种族发挥自己的强大。 好个英明神武的男人。 他的宽大、他的器量之大,超越了自己的想像…… 他在各方面的伟大让休士顿以自己为耻。 的确,看在他的眼里,一方面战战兢兢、唯唯诺诺,一方面却又只会命令女人的自己,想必是窝囊到让他看不下去吧。 身为指挥官,身为一个男人,不应该这样。 所以休士顿做好了心理准备。做好可能会踩到老虎尾巴的心理准备。 「你说的没错……我明白了。那么,我也一起去调查森林吧。」 那个瞬间,霸修露出微妙的表情,但深受感动而变得盲目的休士顿并没有察觉。 ──────────────────────── 5 追踪 霸修作了个梦。 那是,霸修才刚开始上战场的时候的梦。 那一天,霸修为了对敌人发动奇袭,藏身于草丛之中。 「呐,你们觉得,要讨老婆的话挑怎样的女人好?」 在大家动也不动地窝在草丛里时,布尔菲特说出这种话来。 他的脖子上有个很深的疤痕。他在这场战斗之前的战场上受了很重的伤。如果脑袋和身体完全断开就连复苏都没有办法,但多亏有半兽人厚实又坚硬的皮肤和肌肉,裂伤停留在深及颈动脉的程度。 即使是生命力强大的半兽人,这也是不治疗会就此致死的伤势。 然而,布尔菲特却不慌不忙地就这么继续战斗下去,反过来打倒伤了自己的对手,成功生还。 他把这件事情当成自己的英勇事迹讲了好几次。 是个勇猛且充满半兽人风范的男人。 「应该还是强势的女人吧。」 大丹在同期当中也是身材特别高大的男人。 半兽人的新兵多半都是靠蛮力战斗。如此一来,高大和强大之间就会划上等号。越是高大就越能忽略轻微的伤势继续战斗,越是高大就越能使用更大更重的武器。 他双手拿着巨大的棍棒大闹战场的模样,着实就是半兽人族最受期待的新星。 数度征服战场都没有受过太大的伤,在霸修的同期当中,可说是最令人期待的男人。 「我也想挑强势的女人。是智人的话最好是女骑士。像大战士长的老婆那样。」 东佐伊的左手少了无名指和小指,身上到处都是大片的烧伤疤痕。 他在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就被魔法师烤成了一团火球。 要不是附近有池塘的话,他可能就活活被烧死了。 在那之后,他就在盾牌后面藏了水袋。在和霸修同年代的战士当中,他是准备最为周全的男人。他会根据敌人的种族思考对策,时而带盾,时而带燃烧弹,从来不忘多用心。整支部队托他的福而获救的情形也不在少数。 「我懂。大战士长的老婆都已经生了三个小鬼了,还是会抵抗大战士长呢。然后就会在部下面前被硬上……嘿嘿,说得我都站起来了。」 布达斯是红半兽人,脸上有十字疤痕,是霸修的部队的队长。 手臂比其他半兽人粗上一号,也因此拥有傲人的怪力。 他是女矮人所生,双手十分灵巧,是以复合弓为武器的弓兵archer。配合半兽人的肌力而打造的复合弓威力十分惊人,射中后能将马钉在树上,还能将飞龙从空中射下来。 能当上队长的他脑袋也不错,但或许是因为生来是红半兽人这种特殊的半兽人,他总认为自己相当特别,嘴巴和态度都很坏。 「为了娶老婆,也得出人头地才行……」 霸修在这样的一群人当中,是特别会用剑的一个。话虽如此,当时他也还没强到特别值得一提。在同期中是最矮小的一个,肤色也是绿色。 虽然还不到边缘人的程度,但也很没有存在感了。 「是啊。说的没错。」 「该好好表现了。」 「好,差不多该来了吧……所有人,保持安静。」 在布达斯的号令之下,所有人都保持沉默。 不久后,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对方似乎在行军时将脚步声放得非常轻,但也瞒不过半兽人灵敏的听觉。 霸修他们静待敌人来到他们足以听见马的呼吸声的位置,然后…… 「吼喔啊啊啊啊啊啊!」 袭击了敌人。 敌人的人数大约是骑兵有五,步兵有三十吧。是中队规模。 相对地半兽人只有五个人。人数上确实不利,不过对身为半兽人战士的霸修他们而言没有撤退两个字,就此进入乱战。 ……在那场战斗当中,大丹丧命了。 ◇ 醒过来之后,霸修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这里是哪里……?) 他立刻坐起身后,昨天的记忆回到脑中。 在情势所趋之下,他将和茱迪丝一起调查驿道袭击事件的真相。 不过当时已经是日落之后,所以霸修被带到要塞的个人房里,在这里过了一夜。 (克拉塞尔……是吧。)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吐气的同时,他反刍着梦到的内容。 (我记得是有过那么一段对话……) 会梦见战争期间的事情,是因为昨天遇见的茱迪丝吧。 突然出现的女人。长相美,大概是因为平常就在挥剑所以体态也很不错。声音传进耳朵里的感觉也相当舒适,让他想一直听下去。 而且职业还是骑士。女骑士对半兽人来说是非常受欢迎的职业。 自视甚高,直到最后都不会放弃。被抓住了依然会展现出抵抗意识的气概,以及霸王硬上弓让如此高傲的女子怀胎生子的状况都令半兽人兴奋不已。 甚至有人说要娶老婆的话不是骑士就是公主……他的伙伴们都这么说。 站在霸修的立场,其实不是公主或女骑士也无所谓。只要能脱处的话,对象是谁都行。 然而,茱迪丝完全能说是具体呈现了半兽人梦想中的女骑士。一想到要用那个女孩来告别处男之身,他的某部分就不禁活力十足了起来。 (居然能够一下子就遇见那么可爱的女骑士,我的运气真不错。) 「啊,老大,早安。」 正当霸修沉浸在感慨之中时,坐在桌上整理翅膀的捷儿一边贼笑,一边看着他说。 「老大一大早就这么精力旺盛啊~你已经在想要搞大那个女人的肚子了吗~?」 「算是吧。」 「哎呀~话说回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老大翘得这么高的样子呢,哇啊~真威武呢。」 「是吗?」 被这么一说,霸修得意了起来。 对半兽人而言,两腿之间的鼓胀被看见了不是什么羞耻之事。反而因为能够象征自己的雄壮,还有人说应该积极展现给大家看。称赞半兽人的那话儿有多大,对半兽人来说是第二令他们高兴的事情。 第一当然是称赞他们的武艺。 「那个叫茱迪丝的女骑士肯定是处女喔!把那根督进去肯定会让她直叫不要。」 捷儿虽然嘴上说得轻佻,心里却有点害羞。 他的脸对着霸修,嘴角也挂着贼笑,视线却是微妙地左右游移。 「不过,那个女人真的好吗?」 「什么意思?」 「没有啦,只是她明明是菜鸟却嚣张到不行。抓住老大还一副狗眼看人低的态度!就连心胸宽大的我都有点不爽了。」 「就是这点好啊。强势的女人最好。」 「老大喜欢强势的女人吗?」 「是啊。半兽人都是。」 说是这么说,但霸修遇见强势的女人,还在极近距离下和对方说话,昨天都是第一次。 之前都是还没有对话就直接进入战斗。 顺道一提,强势的女人最好这件事,顶多也不过是在半兽人们低俗的对话中得到的信息。每个半兽人都说「强势的女人最好」。所以,强势的女人最好。 「是喔~原来是这样啊~」 捷儿一边心不在焉地回应,一边收集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鳞粉,装进小瓶子里。 妖精的鳞粉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撒在伤口上能够治疗伤势,服用能够消除疲劳。持续服用数日还能治好大部分的疾病,也有美容效果。 也就是所谓的万能药。 这是妖精的主要产业之一,同时也是肉体方面比较虚弱的智人想得到妖精的因素之一。妖精国也认为既然其他种族想要的话,干脆积极输出鳞粉。 妖精本身非常娇小,因此产生的量不会太多,而且时间过得越久效力就会越弱,因此盗猎妖精的智人才会络绎不绝。 「老大请收下。」 「可以吗?」 「这是答谢你救了我!啊,可是可是~要用的时候希望你可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用。」 捷儿忸忸怩怩地红着脸将瓶子递给了霸修。 基本上,妖精不喜欢把这种鳞粉给别人。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鳞粉对妖精而言和排泄物一样。即使妖精是活在当下的生物,看见别人把自己的排泄物涂在伤口上,或是吃进嘴巴里,也只能倒弹三百尺了。 附带一提,没有参加战争的妖精国居民几乎都不知道自己的排泄物是如何被使用在什么地方。 它们还会笑着说,智人好像会用自己的大便来培育作物喔。啊哈哈,好奇怪喔——!之类的。 当然,捷儿是在战争中活到最后的妖精。 害羞归害羞,但在某种程度上也看得很开,认为事情自然会变成这样。 「我知道了。」 霸修边点头边接过瓶子。 「谢了。这个东西不知道救了我多少次。」 霸修还是新兵的时候,每次出战就会受重伤,但多亏有妖精粉让他保住性命。 战争到了尾声的时候,霸修也几乎不会受伤了,但体力也不是用之不竭,想要毫不停歇地连续战斗好几天的话,这种东西是必须的。 这次大概也没有机会用到吧。 不过,这是带在身上最能够令人安心的东西,这点霸修很清楚。 「那么,快点把衣服穿上——」 就在捷儿刚开口的时候。 「喂,奉休士顿大人的命令,我来带你……」 房门突然敞开,茱迪丝探头进来。 然后,她看见了霸修。看见他一丝不挂的健壮肉体,以及两腿之间的隆起。 「……」 茱迪丝脸色苍白,停止呼吸。 在她的神情深处的情感,霸修也十分熟悉。 愤怒。 茱迪丝愤怒到说不出话来。理由他也不知道。 昨天是在室内就寝所以他脱掉铠甲裸睡,总不会是这样就点燃了茱迪丝的怒火吧…… 「……什么事?」 「快点、准备……我在、外面、等你……!」 「知道了。」 如果冒犯了自己看上的女人或许是该道个歉,不过霸修是半兽人。半兽人没有不知道理由就先道歉的文化。 「她在生什么气啊……」 「她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气呼呼的啊。应该是缺省状态就是在生气吧?」 「我觉得昨天的状况和刚才的状况看起来显然有某种不同……」 「是喔~」 有某种不同。但霸修待人接物的技巧并不纯熟,对智人的了解也没那么深入,并无法以口头说明是什么不同。 「再怎么说,让人家等也不好,还是赶快准备赶快行动吧!展开攻陷女骑士的行动!」 「好!」 准备就绪之后,两人离开了房间。 ◇ 克拉塞尔西边的森林。 那座森林有一条驿道通过,是战争时期作为运输用所铺设的驿道,取负责修筑的将军之名,命名为布里库斯驿道。这条驿道继续往西延伸之后会分成两条,一条通往精灵国的境外领土,另一条通往半兽人国。 虽然名为驿道,其实路宽狭窄,马车要会车也很勉强。 去半兽人国办事的人并不多,想去精灵国的境外领土还有更安全的道路,所以交通量不大。 顺道一提,霸修之所以没有走这条路,是因为半兽人没有走马路的习惯。 对在森林里不会迷路,地形稍微崎岖一点也不太会受到影响的他们来说,驿道根本派不上用场。 在这条布里库斯驿道上发生了一起意外。 货运马车遭到熊地精袭击,车上的商人丧命。算是经常发生的意外。 虽然说战争已经结束了,袭击人类的野兽也不会因此消失。 智能不高的魔兽四处游走,偶尔会袭击人类。 只是次数太多了。 因此克拉塞尔的骑士团长休士顿发出了委托,请猎人们讨伐熊地精。 在大多数的状况下,会接连发生这样的意外都是因为野兽在森林里繁殖过多而起。 既然如此,只要驱除它们就行了。 猎人驱除了几个比较大的熊地精群。 总不能杀光西边森林里所有的熊地精,只要消灭掉几个比较大的熊群也有显著的效果。 这样就解决一个问题了。 虽然袭击事件大概不会完全消失,但次数应该会变少吧。 然而,事情却并非如此。 在驱除了熊地精后,袭击依旧以同样的频率继续发生。 事有蹊跷。心里这么想的休士顿便命令菜鸟骑士茱迪丝调查这个案子。 她虽然是菜鸟,当上骑士也已经一年了。差不多是时候该派点工作给她了。 茱迪丝兴高采烈地开始调查。她还算优秀,尽管对于第一次接到的任务多有困惑,却也收集到几项令人在意的情报。首先,栖息在西边的森林里的熊地精其实不算太多。 即使不算冒险者们的讨伐报告,熊地精原本的栖息数量也没有多到会有意外频传的程度。 还有,遭到袭击的商人原本在的货物中,有一些不见了。数量虽然少到必须有大型商号对照清单才会发现,不过该有的东西确实消失了。 或许是熊地精或野生动物基于好奇心拿走的,可是频率未免也太高了一点。 根据这两点判断,休士顿认为其中有人为因素。 有人假装是熊地精干的好事而发动了袭击,然后每次都摸走一点商品。 然而,犯人却一直都抓不到。 袭击事件持续发生。但无论怎么调查现场遗留下来的痕迹,都是熊地精的。 熊地精们不会接近有护卫的商队,不过战争结束才三年,许多商人都是刚开始打拚,不是所有人都能雇用护卫。 即使问到目击情报,所能得知的也只有是熊地精的所作所为。 而且因为人命关天,也不能雇用谍报员从头到尾观察整起袭击事件。 于是,茱迪丝查到这里就撞进了死胡同。 查不到的情报、看不到的真相、抓不到的犯人……所有事情都不清不楚,让茱迪丝焦头烂额,急躁不堪。 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更让她心急如焚。 而就在茱迪丝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在她巡逻驿道时,正好发现了刚遭到袭击没多久的马车。 不过,当时并没有发现动手的人。 但仔细调查现场之后,发现有半兽人的脚印。追踪之后发现脚印一路通往克拉塞尔。接着在镇上收集目击情报,得到有半兽人进入城镇的消息。此外,更有女商人提供证词说在森林被半兽人袭击。 见猎心喜的茱迪丝针对这些情报继续调查。 然后,她查出女商人说的袭击她们的半兽人就住在某间旅社。 如果再调查得更仔细一点,应该会发现这个半兽人似乎不是袭击者才对……但茱迪丝操之过急了。 好不容易得到的疑似线索的情报让她心想「竟有此事。驿道的袭击事件的犯人居然就在镇上!怪不得不会被发现!丈八灯台照远不照近!好,我要以此为契机,将镇上的窃盗团一网打尽!」而异常亢奋。 于是她就带着士兵前往旅社——事情就演变为误抓霸修了。 「事情就是这样。霸修先生,你怎么看?」 霸修来到了袭击现场。毁坏的马车,以及过了几天已经爬满苍蝇的马尸。 还有,清晰可见的脚印。 脚印有三种。商人的,霸修的……和无数的熊地精脚印。 「……是熊地精的袭击吧。」 霸修大致上看过袭击现场后,如此做出结论。 在战争期间,类似这样的袭击事件也发生过好几次。大致上都是敌国士兵的所作所为,不过偶尔也有被野兽和魔物袭击的状况。半兽人多半都是战士,大多都能够击退对手,但要是袭击而至的群体太大的话,有时也会不慎落败。 呈现在眼前的迹象和袭击事件的现场一模一样。 「哼。半兽人到头来还是半兽人。那种事情看了就知道吧?」 「呣……」 茱迪丝挑衅似的从鼻子哼了一声。霸修是战士,这种调查行动并非他所擅长。所以他也只能看见什么说什么。话虽如此,他还是千方百计地想好好表现一下。 「这个嘛……首先,除了商人们的以外,现场没有其他遗留痕迹。货物也几乎没被动过。即使是在敌军试图伪装的状况下,也不太可能不碰货物……尤其是食物和水会第一个被抢走。如果现在还是战争期间,大概会当成熊地精的袭击来结案吧。」 「是啊。然后呢?」 霸修的小脑袋全力转个不停。 他这么用力动脑的经验,大概只有在阿留夏洞窟差点被矮人大军活埋的时候了吧。 那个时候,他耗尽手上的所有情报当成资源才成功脱逃。 「……如果这么做的是人,应该有什么目的才对。」 「所以啊!你说的那个目的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袭击商人的是人啊。不被发现的话就不会被抓,可以过很久盗贼生活。真是的,就是这样我才会说半兽人笨到令人伤脑筋……」 「呣……」 霸修瞄了一下他的妖精搭档。 这种时候,询问负责侦查的妖精的意见是半兽人战士的常情。 捷儿在现场看了一圈,同时边在空中翻转边低吟沉思,但被霸修一看还是摇了摇头。 「这个嘛,以现状而言也只能说是熊地精的袭击了。」 「我就说吧。那当然了。我们再怎么调查都查不清楚的事情,你们来稍微看一下怎么可能看出什么端倪啊。」 茱迪丝自以为是地挺起胸膛,但这并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总之,既然捷儿也看不出端倪,霸修当然也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开始追踪好了。」 「是啊,进行下一步吧。」 「下一步?你们在说什么啊。」 茱迪丝依然维持着挺起胸膛的姿势,狐疑地看着两人。 「还什么不什么的,追踪熊地精啊。」 听捷儿这么说,茱迪丝的头上浮现了问号。 「追踪?你在说什么啊。熊地精是很狡猾的。就连一流的猎人也无法追踪它们。」 熊地精无法追踪。 这是智人的常识。它们会巧妙地消除脚印,粪便也只有回到巢穴后才会排泄。 回巢的时候还会故意过河,或是在树上移动,消除痕迹。 所以猎人要驱除熊地精时,还要焚烧特殊的香将它们引诱过来。 那种香是以熊地精血制成,烧了之后会让误以为地盘被捣乱的熊地精集体发动袭击。 不过那也得在熊地精的地盘烧香就是了。 「……哎呀?对智人而言是这样啊?」 说是这么说,但那也只是智人的常识。 其他种族可不见得是这样。 「你的意思是妖精不一样吗?」 「不不不,妖精才不会做出追踪那种野蛮的事呢。再说,追着熊地精到处跑有什么意思啊?虽然熊地精是不存在于妖精国的野兽,所以或许有人会基于好奇追上去就是了……」 熊地精是原本不存在于智人国的魔物。 然而,在战争结束后也开始在智人国出现了。 为什么?熊地精移动了?它们应该是地盘意识很强的野兽才对啊? 不对,事情不是这样。是因为智人抢走了某个种族的领土。熊地精只在那块领土产生。那么,熊地精原本是在哪个种族的领土呢? 「想追熊地精就靠半兽人。他们都已经追了几百年了。」 没错,就是半兽人国。 ◇ 魔兽,是一种有害的野兽。 即使以为已经驱除了,过了一段时间还是会自然产生,有时会袭击田地和家畜。 数量够多了有时也会积极袭击人类。 要问一般的野兽和魔兽有什么不同的话,差别不是很多……只有一点。魔兽每隔一定周期就会自然产生,大概就是这样了吧。 顺带一提,过去都说魔兽与野兽的差别在于是否积极袭击人类。 因此,兽人和半兽人、恶魔这些现在被当成「人类」的种族,在战争前好像也被当成是魔兽或魔物。智人的古文书上是这样写的。 言归正传,熊地精也是魔物的一种,不过对于半兽人们而言,它们和其他野兽没有太大的不同。 味道不算很好吃,不过体型庞大数量又多,可以饱餐一顿。 因此,半兽人经常猎取熊地精。狩猎行动又经常在一大早进行,所以对他们来说确实是能在早餐之前完成的轻松工作。 在战争期间,霸修也经常狩猎熊地精。 「……」 霸修不发一语地追踪着熊地精。 尽管已经许久没打猎了,他的行动还是相当熟练。 熊地精相当狡猾,但并非完全不会留下痕迹。 尤其是它们抹在树木上的唾液的气味,是追踪时的一大依据。 半兽人的鼻子很灵。尤其是对魔兽的气味特别敏感。即使是智人猎户闻不出来的些微气味,半兽人也能接收到。关于魔兽的气味,据说半兽人的感受更在兽人族之上。 反过来说,如果没有半兽人的鼻子就很难追踪熊地精了。 熊地精对于不留下自己的痕迹坚持到了病态的地步。即使找到了它们的脚印,多半也都不值得信任。它们会在完全不同于巢穴的方向留下脚印,欺骗追踪者的眼睛。 「我知道半兽人对魔物的嗅觉特别突出,但没想到居然灵敏到这种地步……」 休士顿看着默默追踪熊地精的霸修,如此感叹。 「这不算什么。不同于兽人,我们很容易被混淆,这种事情你应该知道才对。」 「是……是没错……」 对于霸修的回应,休士顿只能苦笑。 半兽人的嗅觉灵敏归灵敏,却有点随便。他们闻得出有气味,却无法分辨气味之间的细微不同。智人就曾利用这一点引诱半兽人,将他们一网打尽。 想出这种策略的当然是休士顿。 休士顿也曾用这个方法设陷阱对付霸修,试图杀掉他。 「总而言之,这样应该很快就可以抵达发动袭击的熊地精的所在地了呢。」 在霸修的带领之下,后面陆陆续续跟着七个人。 休士顿和茱迪丝,还有五名士兵。士兵全都是休士顿拉拔起来的。 他们五个自从战争期间就跟着休士顿……当然,也知道霸修这号人物。话虽如此,他们只不过是小卒。没有任何一个对敌人有兴趣,更不像休士顿对半兽人那么熟悉。 听到「半兽人英雄」这几个字,也不知道那是多么重要的地位。 在战场上到处大闹的超危险半兽人——他们对霸修的认知只有这样。 出发前休士顿交代他们说「虽然是半兽人,对方也是有相当地位的人物,无须提防他。」,但对他们来说,霸修依然是个来路不明的半兽人。 他们一方面戒备四周以防备随时可能遭受的突袭,同时也在注意霸修。 反倒是为何休士顿会对一个半兽人敞开心胸到这种地步一事还比较让他们怀疑。 「休士顿大人是怎么了……平常明明那么痛恨半兽人。」 「我不懂。」 「……或许,大人在战争期间曾和那个半兽人有什么过去也说不定。」 士兵们轻声地互相讨论,以自己的方式消化休士顿的态度。 「有什么过去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对大人用了魅术吗?他是半兽人耶。」 「天晓得。总之,那个杀猪屠夫休士顿大人都对他敞开心胸到这种地步了,所以一定有什么重大的原因吧。」 「哈比和蜥蜴人当中也有好人。所以半兽人中有好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这么说也对……再说,那个半兽人好像是个特殊人物。」 士兵们像这样擅自接纳了一切,但也有人无法接受。 是茱迪丝。 「……哼。」 在身边的士兵们逐渐软化态度的时候,只有她依然以凶狠的眼神瞪着罢休。 「!」 这时,霸修突然转过头来。 茱迪丝连忙想别开视线,但她问心无愧,又觉得自己别开视线好像是输给霸修,便继续瞪着他。 霸修那张凶神恶煞般的脸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继续看着茱迪丝。 两人就这么眉来眼去了好一阵子。茱迪丝一副先别开视线就输了似的,在眼睛上多用了几分力。她心想,要是在这时候表现出畏缩的态度,这个半兽人一定会得寸进尺。 「呵。」 然而,霸修像看穿了她这样的心思,别开了视线,感觉像在说真受不了她似的。 「啥!」 茱迪丝再怎么菜也看得出来。 他瞧不起自己。他觉得自己连起争执的价值都没有。 (竟敢小看我……!) 当然,霸修没有这种意图。 他是在实践捷儿教他的第四课和第五课,「热情的视线」和「意有所指的笑容」。 女智人无法抗拒愿意注视自己的男人。另外,也无法抗拒高深莫测的神秘男人。 男人不经意地露出意有所指的笑容更让她们心动。 女智人还真是充满了弱点。 话说回来,这些弱点似乎无法套用在茱迪丝身上。 「霸修先生,怎么了吗?」 「没什么……差不多到近处了。」 听他这么说,休士顿收敛起表情,举起一只手。 手势一出,士兵们同时立定。在一个「喀嚓」声之后,众人便动也不动了。 休士顿亲自带出来的士兵即使身穿沉重的甲胄,也能维持立正姿势而不发出任何声响。他们都是在发出声响就会丧命的战场上活到最后的人。 「那么,该用无音了。茱迪丝。」 「……遵命。」 被休士顿这么一说,茱迪丝心不甘情不愿地拿起腰间的法杖。 她嘴里念念有词,一一对士兵们施展「无音魔法」。 施展这类辅助魔法时,必须接触对方才行。 理所当然地,在要触碰霸修的时候,茱迪丝瞬间犹豫了一下。不过她也不好在上司面前堂而皇之地排斥霸修。虽然没能顺利做出成果,但这是她的第一个任务。不能因为感情用事而搞砸。 她带着愤恨不已的表情,将手放到霸修裸露在外的肩膀上。 「喔呼。」 就在那一刹那,霸修发出怪声。 突如其来的叫声让茱迪丝整个人抖了一下。 「有事吗?」 「没有,抱歉。你的手有点冷。」 霸修为了设法掩饰如此回答。当然,他怪叫是因为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手的柔软而感动不已的缘故。他现在就想立刻紧紧抱住眼前的女人。这样的冲动不断涌现。 但是,他忍住了。 那样做会让女智人讨厌,这种事情不用捷儿教他也知道。 尤其个性强势的女人更是如此。 战争期间,他曾经见过大队长带着女人一起走,大队长光是抱住她就让她半失控地疯狂挣扎。 那时候,大队长应该也没有真的要交配的意思,抱住她也是半开玩笑。附近的半兽人们也都是笑着看那一幕,但看她抓狂成那样,对智人而言应该是截然不同的心情吧。 如果在现在这个世道那么做,大概会被认定是强迫交配。 因此霸修用力制住自己的身体,也压抑着急促的呼吸。 第六课:呼吸急促的男人不受欢迎。 半兽人在面对战斗或女人的时候都会兴奋到呼吸急促,但在女智人面前千万不能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野蛮。 在霸修像这样忍耐的时候,他的身体发出微弱的光芒。这是魔法生效的征兆。 「好,先派人去侦查吧。」 休士顿如此提议,捷儿便咻地一声飞出来。 「侦查工作包在我身上!即使是巴佛山的火山口我都敢飞进去!」 捷儿这么说完,还没等到回应,就已经「啪咻」一声朝森林深处飞进去了。同时还留下一句「太阳完全升起之前我就会回来了~」。 「……也好,交给捷儿大人确实是不成问题。」 休士顿对捷儿也很熟悉。 那个妖精,无论敌军阵营藏在多么难以发现的地方,他都能瞬间找到。然后潜入敌军阵营深处,指引罢休破坏部队。他既是侦查专家,也是潜入专家。休士顿对他的认知是这样。 「是……啊……」 「在捷儿大人回来之前,我们先在这里待命吧。」 「好。」 霸修在点头之余,却隐约有点苦瓜脸。 因为他知道。捷儿几乎可以说是一定找得到敌人。不过,同时也有差不多一半的几率会被敌人发现而被抓住…… ——然后不出所料,捷儿果然没有回来。 ──────────────────────── 6 拟饵捷儿 娇小又迅速的妖精是最适任的侦查员。 一般人会这么觉得,但其实不然。他们有着会散发出微弱光芒的性质。在夜晚,或是在阴暗的森林之类的地方,这样非常显眼。如果只是显眼还无妨。妖精能高速飞行又娇小。只是显眼的话也不算太严重的负面因素。 最重要的问题是,妖精本身会忘记自己的性质。 藏头不藏尾。 妖精经常没发现自己在发光而躲进暗处,结果被轻松找出来抓住。 所幸,妖精基本上不会被杀害。一方面是因为妖精可以当成药,更因为许多人都有一种迷信,认为杀害妖精会下地狱或带来灾祸。 总而言之,霸修原本就对捷儿的侦查不抱太大的期待。 能够顺利回来的话当然没问题。就算捷儿再怎么脱线,要面对的只有熊地精的话也不至于被抓住,要面对的是人类的话就不会被杀。如果被抓住了,就比照战争期间的做法,由霸修追踪捷儿的气味即可。 然后不出所料,捷儿没回来。 「看来是被抓住了吧。」 霸修一行人追着捷儿的气味,移动到某个地方来了。 眼前所见是一处洞窟。入口以藤蔓等等巧妙地掩盖住了。如果没有人告诉休士顿等人那里有洞窟的话,他们大概不会发现吧。 「这是人类的作为。看来有人在操控熊地精。」 「驯兽师,是吗?」 恶魔族的秘术当中,有操控魔兽和魔物的术法。当初只有七种族联合使用的那种秘术,在漫长的战争中遭到分析,最后每个国家都开始使用。 智人的贤者操控巨大的喷火龙是非常知名的事情。 战争结束之后,各国都缩编军队,很多原本是军人的人都失业了。 过去是驯兽师的人沦落为盗贼也不足为奇。 「那我们立刻攻坚吧!救出妖精,将熊地精连同那个驯兽师全都杀光。就这么办吧,休士顿大人!」 茱迪丝如此主张。己方有人被抓住了就该去救出来。理所当然的意见。 「不……等到晚上比较好。」 然而休士顿听了她的意见,却要她稍安勿躁。 「我们不知道内部是怎样的结构,也不清楚敌人的人数,这样很有可能灭团。至少也该采用夜袭。」 「不会吧……」 地点是洞窟。很有可能是敌人的根据地。照理来说,应该先回镇上一趟,叫援军过来才对。带二十多三十个镇上的士兵过来包围洞窟,不是攻坚,而是用烟雾之类的手段将敌人逼出来。 如果是平常的休士顿,肯定会这么做没错。 但是,现在己方有人被抓住了。 也不知道犯人会如何对待俘虏。 对方一直以来都谨慎行事,所以在知道有人发现自己的存在时,当下的想法应该是杀掉目击者。 但捷儿应该不会立刻被杀掉。 捷儿是妖精,又是单独行动。只要他不说溜嘴,敌人应该不会立刻发现他有同伴。 捷儿也是在战争当中战斗到最后,身经百战的战士。应该不会泄漏重要情报才对。 既然如此,被抓住之后就被关进瓶子里当成医药箱使用应该是最有可能的状况。 当然,若是休士顿就不会这么做。他会认为有妖精混进来是某种预兆,立刻杀掉捷儿,并且撤出这个洞窟吧。 那些家伙目前为止是一路顺遂。一路顺遂的时候,要看重微乎其微的不顺,立刻舍弃一切逃离舒适圈,是相当难以做出的判断。这么想的话,妖精目前应该是平安无事才是。 只是,也不能一直这么乐观。 如果捷儿老爱说个没完又油嘴滑舌,要是说溜了嘴…… 我的同伴马上就会来救我了!他们是克拉塞尔的警卫队!像你们这种货色马上就会被抓起来送上断头台了! 要是他说出这种话来就另当别论了。 对于这种发言,对方一开始或许会嗤之以鼻。不过就是妖精在胡说八道,这个医药箱还真爱讲话,他们可能会如此嘲弄捷儿吧。 不过,这也只会持续到明天的清晨。 人只要睡了一晚,思路就会神奇地变得清晰,进而导出正确答案。到了明天早上,捷儿就会小命不保,里面的人跟着消失一空。他们之前都能一直在不被克拉塞尔的人察觉的状况下袭击目标,行事谨慎,自然会这么做吧。 老实说,即使事情变成这样,休士顿也无所谓。只要驿道上不再发生事件,就等于保住了克拉塞尔的和平。 然而,现在有部下在看。 虽然捷儿不是部下,但要是在部下面前满不在乎地决定舍弃同伴,考虑到自己今后的处境,这不是一件好事。 而且霸修也在看。要对这位伟大的半兽人的旧交见死不救,休士顿可没那种勇气。 所以,他要以现有的战力进行救援作战。 平白浪费现有的部下更不是一件好事,所以为了提升作战的成功几率,他要发动夜袭。 要是捷儿说溜了嘴,那些家伙现在应该很紧张才对。 他们应该会严阵以待,防范敌人立刻来袭。但这种紧张不会持续太久。稍微等一下可以让对方掉以轻心,再趁他们睡着之际发动袭击。如果捷儿还活着,这样应该也能提高他的生存几率才对。 「霸修大人,这样可以吗?」 休士顿姑且也问了一下霸修的意思。 以他的本事,大可一个人攻坚,一个人歼灭里面所有的敌人吧。 顺利的话,休士顿他们甚至没有攻坚的必要。 或许会有人觉得,既然如此赶快攻坚不就得了,但休士顿是个谨慎的男人。 他不太想依靠不确定因素。 当然,如果霸修反对休士顿的做法,决定攻坚,休士顿也打算听他的。 「……无所谓。」 然而,霸修在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如此回答。 听了他的回答,茱迪丝表达了不满。 「啧……连你也打算等吗?被抓住的可是你的伙伴啊!半兽人不是在不利的状况下也会勇敢战斗的战士吗!」 「半兽人在任何状况下都会听从命令,英勇奋战。既然指挥官决定要那么做,我只会听从。」 半兽人不经大脑地反复冲锋陷阵的状况只发生在战争的最初期。 从埋伏与奇袭,截断部队并各个击破,狙击指挥官等战略开始,甚至连烧毁粮仓及水攻都用上了。 这些全都是遵从指挥官的指示所做出的行动。 讽刺的是,在百年间教会半兽人这些的正是智人。 虽然行动不及智人的复杂与缜密,但半兽人也会先想过再行动。 否则,就不会有小队长chief与中队长、大队长这些阶级诞生了。 此外,半兽人也有「待在其他氏族的村庄时,应遵循氏族长的指示」这样的戒律。 换句话说,站在霸修的立场,他也打算把休士顿当成指挥官而行动。 「况且,不需要担心捷儿。」 「所以说你说那种话到底有什么根据啊……够了,多说无益!休士顿大人,请下令。茱迪丝愿带领五名部下攻进洞窟,将里面的人全数诛杀。」 在霸修与茱迪丝两人的注视之下,休士顿摸着下巴想了一下。 「嗯……诚如茱迪丝所说,捷儿大人的性命令人担忧。妖精不会被杀,这虽然是经常听到的说法,但并非绝对。你有什么根据吗?」 「如果会死在这里,捷儿早就死在战争当中了。」 休士顿推敲着这段简短话语中的意涵。即使是妖精,会被杀的时候还是会被杀。 但是,捷儿是在战争期间被抓过无数次,并且活到最后的妖精。 老实说,这也很有可能是运气好。 然而……休士顿并不这么想。 捷儿被抓的次数,单就休士顿所知,也已经是相当大的数字。 再加上他不知道的部分,数字大概相当可观。若是寻常的妖精,被抓到那么多次可能已经死过上百次了,他却活了下来。这肯定不是只有运气好那么简单。 「原来如此……说来也是。『拟饵捷儿』。虽然无法亲眼目睹他的手腕,不过就让我们拭目以待吧。」 捷儿的名声算是相当响亮。 有别名也能说是证明了他在战争当中有多么活跃。无论实情如何。 「好,所有人待命。我们在无音魔法的有效范围内监视洞窟,等到那些家伙熟睡之后再发动突击。」 在这里等。休士顿如此决定了。 然而,茱迪丝还是无法接受。 「这怎么行!请等一下,休士顿大人!」 「怎样?」 「我方可能有人被抓住了耶!」 「没错。所以即使想做好万全的准备,却没有时间回镇上。因此,我们要以现在的人数发动夜袭。」 「应该现在立刻攻坚才对。」 「不行。太危险了。先待命。」 休士顿加强语气这么说,茱迪丝便忍气吞声,退了下去。 不过,她依然是一脸不满。 休士顿比较重视霸修的意见而不是她的意见,而且再这样下去她的功劳会变成休士顿的功劳。休士顿认为她的不满是针对这些方面。 (毕竟是第一次分配到的任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虽然他这么想,但指挥权目前是在他身上。 在他表示要同行的那一刻起,这就已经不是茱迪丝一个人的任务了。 现在形同是他在事情将成未成的时候收回指挥权,不过既然由他负责指挥,就必须让部下全部活着回去,同时也要解决这个案子。 休士顿完全是这个打算。 「好,那么留一个人看守,剩下的补充睡眠……霸修大人,这样可以吧?」 「一切遵循指挥官的命令。」 霸修这么说完,背便靠到附近的树上,闭上眼睛。 「好,那么杰特,你来看守。有什么状况立刻叫醒我。」 派一个人负责看守。 距离那些家伙可能入睡的时间约莫还有五小时。 到时候就让看守的人休息,派另外一个人留在入口把风。这两个人负责殿后。剩下的人攻坚。 之所以留下两个人,是为了因应深夜有敌人的援军前来,以及万一休士顿等人灭团时,有人得负责回到镇上把事情的始末告诉副团长。 照理来说,这种事由休士顿自己负责才是正常套路。 现在有茱迪丝可以当现场指挥官。身为最高负责人的休士顿应该重视安全才是……可是,有霸修在看,不参加攻坚小队、待在安全的地方这种选择,他办不到。 「……」 但是,休士顿忘了几件事。 士兵们姑且不论,不过茱迪丝是个才刚当上骑士一年的菜鸟。 而且她是在和平时代当上骑士,只做过和平时代的骑士的工作。 同时他也没发现。 部下们跟着这样的菜鸟骑士,想要拥她成材。 而且对于重视半兽人的发言,行动起来谨慎再谨慎的休士顿,心中充满了不满…… ◆ 另一方面,在同一时刻,捷儿正在拚命求饶。 「真的啦,我真的只是碰巧路过而已!我一个妖精什么都没带,一路随兴自由地旅行,结果就发现这么一个好像不错的洞窟,想说让这个洞窟成为我的大冒险故事中的一个章节,怎么也没想到这里是几位大爷的住处,害我无意间打扰到几位大爷,对此我打从心底道歉。所以真的拜托几位,千万不要杀我……啊,不然这样好了,小的也想成为几位的同伴。大爷们想想,小的是妖精,所以能够制造那种粉末。就是那种粉末啊,大家最喜欢的妖精粉!」 进到洞窟里面,理所当然地被逮住的捷儿在几个凶神恶煞的盗贼的包围之下,不断提出诸如此类的说词。 盗贼们各个一脸困惑。 他们发现洞窟里有诡异的发光体,结果试着抓起来之后,发光体就像这样不断求饶,前后也有一个小时了。 被五花大绑的他像毛毛虫一样爬向盗贼们,亲吻他们的脚背,就连听惯人家求饶的盗贼们,看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禁觉得可怜。 一般人不太晓得,这个名叫捷儿的妖精,在遇见霸修之前是以「求饶的捷儿」这个名号著称。 是个即使碰上以会抓妖精来吃闻名的「吞食妖精的戈顿」也能毫无残缺地生还的强者。 求饶的模样能够引发所有看到的人的怜悯心。 这就是捷儿能在战争当中存活下来的技巧之一。 「也罢,好端端的何必杀妖精。」 「而且还有粉。」 「要是杀了他搞不好还会被诅咒。」 盗贼们一边这么说,一边看着彼此。 这些不修边幅的男人全部都是智人。 智人自古以来就有一个传说,杀了妖精会惹来永世持续的诅咒。 再考虑到妖精还会制造能治百病的粉末,智人完全没理由杀妖精。 「所以了,来吧,快把这种无聊的绳子松开,大家一起沐浴在我的妖精粉之中吧?幸福的粉末可以让大家的心情好起来喔!」 「你白痴吗?谁要帮你松绑啊。」 不过他们也不可能帮捷儿松绑。 妖精是活在当下的生物。他们很清楚,一旦帮妖精松绑就会立刻逃跑。 关进笼子或瓶子里饲养,是处理妖精最常见的方式。 「不是啦,真的,我说真的,没有绳子绑住比较会出粉喔!真的超会出的!别看我这样,我过去在故乡的别名『喷粉』可不是浪得虚名喔!」 这种事捷儿也很清楚。 正因为如此,他才拚了命地讨好盗贼们,想要避免不必要的拘束。不过多半都不会成功就是了。 「喂,怎么了?」 这时盗贼们身后响起一个格外粗犷的声音。 盗贼们同时转过头去。 「头目——!」 盗贼们的声音听起来很开心。 几名盗贼让出一条路后,被他们称为头目的男人便来到捷儿的视野当中。 盗贼们称为头目的男人。原本还在想会是多么凶神恶煞的男人,一见还真的是个凶神恶煞的男人。 粗壮的手臂、血盆大口、锐利的眼神。 身上穿着粗制滥造的皮衣,挂着一点也不帅气的骷髅项链。 还有一个最明显的特色,就是他的肤色。 绿色。要顺便再多描述一下的话,确实有两根又尖又大的獠牙从嘴里长出来。 头目是半兽人。 「啊……啊——!」 捷儿见到那个半兽人的时候,认知到在记忆角落里有那么一点点曾经见过他的印象。 只有那么一点点。所以,他想不起名字。可是既然记得对方,就表示他们在战争当中见过面。 「大爷!这不是大爷吗!好久不见了!是我啊!我是捷儿!妖精捷儿啊!」 这边岔题一下,其实捷儿不擅长记别人的名字,也不擅长记别人的长相。 半兽人中他能够完全辨认的只有霸修,其他的都记得非常模糊。当然,他根本不记得眼前的半兽人叫什么名字。附带一提,他对半兽人的称呼大致上不是「大爷」就是「大哥」。 「怎么?这不是霸修的马屁精吗?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然后,捷儿倒是相当出名。 尤其在半兽人族群之中,更是没有人不知道和那个英雄霸修一起驰骋沙场的妖精。 「听我说,你有所不知啊,大爷!小的在战争结束之后,想说稍微见识一下这个世界,就到处去旅行。然后,在我觉得喔,有个相当不错的洞窟呢,里面还有宝藏的味道扑鼻而来,结果进来一看,原来味道的来源是没洗澡的盗贼!大爷,你救救我吧~」 被绑成蓑衣虫状态的捷儿跳着蹭了过去。 虽然模样很窝囊,但看在被称为头目的半兽人眼里,他也是战友。 这只蓑衣虫,还有号称英雄的霸修,救过这个半兽人不知道多少次。 「好啦好啦……帮他松绑,我认识他。」 「这样好吗?妖精是出了名的多嘴耶?我们的存在不会传到众所皆知吗……」 见盗贼们迟迟不肯动手,半兽人丑恶的脸上显示出不悦。 半兽人将那张脸凑向捷儿,语带威胁地对他低语。 「喂,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们在这里,这是秘密,听懂了吗?」 「那当然了!我过去曾经泄漏过秘密吗!守口如瓶的我曾经招供过吗!不,没有!如果有的话霸修老大早就死在战争中,半兽人国都得立雕像纪念他了!」 实际上,捷儿是没泄漏过秘密。 他经常泄漏不是秘密的事情没错,而什么事情是秘密、什么不是,自有捷儿自己的基准来判断。 因此,他不曾泄漏过秘密。 「好,帮他松绑。」 「……好。」 听头目这么说,盗贼们尽管有话想说,但还是解开了捷儿身上的绳索。 原本以为在绳索被解开的瞬间,捷儿就会飞到半空中,直线朝外面飞去,他却没这么做,而是轻飘飘地飞到头目面前来。 「哎呀~得救了,大爷果然不是盖的!下面大心眼也大!可是大爷,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带着一群智人当头目啊?」 他的任务是收集情报。 即使是自由奔放的妖精,他也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 「哼,还有为什么,不就是因为涅墨西斯那个家伙说什么要和智人和平相处吗?半兽人没了战斗还剩下什么!那种事谁能接受啊!于是我就愤而离开国家,碰巧遇见这些家伙,一拍即合。」 半兽人看了看身边,盗贼们便跟着笑了一下。 「我不爽智人,这几个家伙不爽半兽人,不同种族当中也有想法类似的家伙,事情就是这样。」 「是喔~!所以在这里的是一群追求战斗的战斗团队喽!见人就杀,一个不留吗!你们是毁灭者军团吗!」 「没错!……我是很想这么说,不过事情没有那么容易。目前我们处于躲避半兽人和智人的耳目,好好储备力量的阶段。如此准备好充分的战力后,我们的正式活动才会开始!」 「哦哦~!大爷果然厉害~!」 捷儿在浮夸地假装惊讶之余,内心想着「该问的也问到了,差不多该闪人了吧」,同时轻飘飘地在附近晃荡。 这时,他发现黑暗中有几只眼睛闪闪发亮的生物。 「哇!那那那、那边有东西!」 「什么有东西啊,你忘记了吗?我是驯兽师啊?」 听对方这么说,捷儿想起了恶魔族的秘术。 那和魔法不太一样,是一种奇妙的术法。不是法师也能够使用的黑暗力量。能让目标意识模糊,进而自由操控的术法。没错,比方说……操控智能不高的魔物之类的。 「你在操控熊地精啊!」 这时,眼前的半兽人是何方神圣,终于从捷儿的小脑袋的抽屉里蹦了出来。 这个半兽人名叫柏格斯。是战争结束的时候还活着的八名大队长之一。 驯兽大师柏格斯。他所操控的百头熊地精让多达数千的智人血流成河。 当然,他不是只会操控熊地精。半兽人一律具备身为战士的资质。他本身也挥舞钢铁制的锤头杖,将数以百计的敌人化为肉块。 待在战场上的时间长达四十年以上,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之一。 「不过,我一手带大的熊地精也已经剩没几只了……」 说着,柏格斯以慈爱的眼神看向窝在洞窟角落休息的熊地精。 战争期间,柏格斯身边的熊地精超过百头。 他是半兽人中能够操控最多熊地精的男人。 但在战争末期,他的熊地精遭到毁灭性的打击,数量锐减到个位数。 现在,这个洞窟里可以见到十多只熊地精。 看得出身经百战,体格魁梧的……只有几头。 其他的,大概都是驯服之后还过不了几年的熊地精吧。和身经百战的几头相比,身形明显看得出比较孱弱。原本说起柏格斯的熊地精,可是兼具凌驾于食人魔之上的臂力,以及与蜥蜴人并驾齐驱的敏捷,足以称作半兽人的杀手锏呢。 「但,这也只是现在如此罢了……只数也增加得很顺利。在那之后,我会找时间教这些家伙怎么用驯兽术,创建最强的军团。」 仔细一看,那些熊群当中也有还很小的,个头和捷儿差不多大的熊地精。 那是熊地精的幼兽。熊地精大概半年就会从幼兽长大为成兽。 幼兽根本就不太可能看到。 「等到那一天来临,本大爷就要以半兽人王之姿大闹一场,对抗整个世界。」 对高谈远大野心的柏格斯,智人盗贼们纷纷鼓掌叫好,还有人说「说得好啊,头目」。 不过在捷儿看来,盗贼们并不是那么有干劲。 他们看起来就是只想偷鸡摸狗、游手好闲、得过且过的样子。 「吼呜呜呜……」 这时,熊地精出声低吼。 听见它们的吼声,柏格斯和盗贼们手拿武器站起来。 「怎么了!」 「有入侵者!咱们上!」 柏格斯如此大喊,同时拿着钢铁锤头杖冲出去。 熊地精和盗贼们也都跟了过去。他们不愧是经历过战争的人,行动十分迅速。 过了一会儿,洞窟里的灯光忽然熄灭。 只有捷儿散发出来的朦胧亮光照耀着整个空间。 他完全被丢了下来,不过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尽管如此,入侵者者三个字也让捷儿很挂心。 如果是霸修决定攻坚,状况未免有些古怪。 「可恶!哪来的攻击!」 「喂,是女人,有女人啊!呀哈——!」 「谁点个火……呀啊啊啊——!」 「谁被干掉了!喂!」 「不知道,暗成这样!呜啊!」 「所以说快点火!」 不久后,传来了战斗的声响。声响当中听不见武器互击,只有钝重的撞击声和人声呐喊而已。 有人在战斗。但霸修不在其中。霸修在的话,应该会传来更为激烈的破坏声才对。 隐约察觉到这一点的捷儿决定先留在原地。 战争期间他也遇过这种情况。 这种时候,比起立刻脱逃,他留下来多半可以让事情的发展变得比较好。 「好。」 捷儿咻地飞了出去。 总之最重要的还是侦查。虽然他不太能在暗中视物,但总能得到某种情报吧。 他行动的时候原本是这么想,但战斗已经结束,现场早已亮起灯火。 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之下,火光照耀出伤痕累累的士兵们。待在正中间的人影是头破血流且双手被绑了起来,倒在地上的茱迪丝。 「……这是什么状况?」 「喔喔,是捷儿啊……如你所见喽。感觉应该是当地的骑士前来讨伐我们了吧。」 「啊,是喔——」 茱迪丝看着捷儿。 捷儿心想不妙,正打算躲起来。他顾虑的是茱迪丝有可能抖出他是负责前来侦查的人。 然而,茱迪丝瞬间露出惊讶的表情后,却立刻对捷儿投以憎恨的视线。 这种表情变化代表什么意思,捷儿也不太清楚。 但是,她是霸修看上的女人。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盗贼们杀了她。 「这下可好了。先是妖精,现在又有这么优质的女人送上门来,运气太好了吧喂。」 「嘿嘿嘿,头目,女的我可以要走吗?」 「少笨了,当然是要大家一起用啊,兄弟。」 「别想独吞。」 「好~女的关进牢里,男的杀掉之后丢到外面去。」 茱迪丝的脸上顿时血色尽失。 「唔……杀、杀了、杀了我吧……」 她嘴上这么说,但表情明显被恐惧所支配。眼睛止不住晃动,腭骨附近传出牙齿打颤的声响。喉咙深处接连泄出抽气的声音,感觉随时都会放声哭喊。 (喔哟,这下可好了。) 捷儿心想,这是个绝佳的好机会。 穷途末路的女骑士。能够顺利在这个状况下拯救她的话,霸修的评价还不涨到爆吗?这样可以说是已经射下女骑士的芳心也不为过了吧。 「等等等,不可以现在杀啦。难得之前辛苦了这么久都没被发现!要是尸体被发现了,那些骑士会大军压境喔!」 这家伙是怎样,像是想这么说的视线扫过了捷儿。 但捷儿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而畏缩。因为妖精不会看气氛。 「有了!这些家伙,明天早上再带去外面处刑好了!然后再伪装成是熊地精干的!拖到森林里面的小空地去,搞成一副血溅五步的样子!顺便准备几具熊地精的尸体,布置成他们努力奋战到最后还是输了的感觉!就算叫什么智人,骨子里还是很笨的,他们肯定会上当!这么好赚的生意就这么在这里结束真的可以吗?不,当然不行!几位武功高强、头脑清晰,不可能不懂这种道理!而且,这个地方这么昏暗。要杀这些家伙的时候,还是会想在明亮的地方看着他们那种『怎么会这样~』的表情才对吧?一边看着那种表情一边杀,肯定很爽快喔!」 捷儿连珠炮似的说个没完,让盗贼们的心情有所转变,也开始觉得「他这么说好像也没错?」了。 反正要杀随时可以杀? 凭我们的本事这根本轻松写意? 捷儿的话语中,蕴藏着足以让他们这么觉得的魔力。捷儿在某个地区得到的别名,叫做「擅长吹捧的捷儿」。在这个妖精的吹捧之下,没有人会不动心。 「这样说也对。好,你们几个,把他们全都关进牢里去……嘿嘿,女骑士小姐啊。我要在部下面前带你上天堂。」 最后,柏格斯这么决定了。 他抓着女骑士的头发,一路拖进洞窟深处去。 茱迪丝在绝望的同时,以看着背叛者的眼神看向捷儿。 (老大,事情我都帮你安排好喽。这已经是不行的话就怎么努力都不会成功的状况了。接下来只等你在最佳时机现身,英雄救美而已!) 不过,捷儿完全没有在看她的眼神。 ◇ 霸修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抱头苦恼的休士顿。 「真的假的啊喂……咦————不会吧……」 然后,茱迪丝和其他几个人则是不见人影。 「……其他人怎么了?」 霸修这么一问,休士顿便一脸尴尬地转过头来。 「说来丢人,看来他们对我们施展了睡眠魔法,先行攻坚了……」 睡眠魔法。 能够让目标陷入深沉的睡眠将近一小时的魔法。 「你下令攻坚了吗?」 「不,我没有。是他们违反命令。」 「…………智人会违背命令吗?」 「不喜欢那个命令就会。」 对于霸修而言,这是一次文化冲击。 在半兽人的社会,违背命令的家伙不是立刻被杀,就是被逐出国外。 命令之于半兽人,就是这么神圣而绝对。 「智人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基本上是训话和减薪……情节严重则是停职处分,甚至剥夺骑士身分。」 「不是太严重的重罪呢。」 「因为现在是和平的时代……而且,智人有很多无能的指挥官,蠢蛋才会听无能长官的话搞死自己这种论调也很盛行……说起来真是太惭愧了……不过我也没有资格说其他人就是了……」 「哼。」 休士顿是不是无能之徒,霸修一点也不在乎。 抗命对智人而言不是太严重的重罪也一样,虽然让他有点惊讶,但他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最重要的是,从刚才开始洞窟里面就飘出血腥味。 采取攻坚行动的茱迪丝,他正好看上想娶回去当老婆的极品母智人,目前可能正暴露在危险之中。 「所以呢,怎么办?」 「他们对我们施展了睡眠魔法,在解除之后还没有回来,表示有可能已经灭团了。一般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先回镇上一趟,组织讨伐队……」 「现在还能那么悠哉吗?」 霸修瞪了休士顿一眼。 他看上的母智人可能身陷危机,现在他可不会让步。 「现在的指挥官是你。我会服从命令。」 半兽人会服从指挥官所说。 但是,半兽人可以对指挥官表示意见。虽然一般不认为这是值得嘉许的行为,可是霸修还是说了。 「不过,半兽人不是胆小鬼。无论是任何命令我都会服从,并且勇敢奋战。」 休士顿重新好好地看了一下霸修。 绿色的皮肤、两根獠牙、结实的肌肉。再寻常也不过的小个子半兽人。然而,他绝对不会认错,也不可能忘记自己见过这个男人。战争期间,休士顿不断逃离这个男人。 如果是平常的休士顿,一眨眼就会对茱迪丝见死不救了吧。 他只会觉得这是自作自受。觉得是抗命的报应。觉得自己不该为了那种蠢材冒险。 即使身边的人叫他胆小鬼,他也会当成耳边风听过就算了吧。 然而,在他眼前的是霸修。休士顿最为害怕,也最为认同的男人。 对于自己在战争期间的行动,休士顿相当自豪。逃离这个男人,绝对不是因为自己是个胆小鬼。是为了胜利而采取的行动。实际上,休士顿借此存活到最后,半兽人成了战败国。他不希望这个半兽人英雄认为他是因为胆小才不断逃跑,逃跑起了作用是因为运气好。 「……我知道了。接下来就对洞窟进行攻坚,抢救俘虏,将贼人杀得一干二净。」 「遵命。」 「半兽人英雄」露出尖长的獠牙笑了。 ──────────────────────── 7 茱迪丝 我有一个姊姊。 是我最引以为傲的姊姊。 她大了我十岁左右,在我懂事的时候,姊姊已经是成绩优秀、品行端正,足以成为众人的模范,集所有家人的期待于一身。 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姊姊一直是我的偶像。 对于我这个小了很多的妹妹,姊姊非常温柔。 姊姊在学校似乎是受人害怕的对象,我跟前跟后、姊接姊接地叫她,似乎让她很开心。 我喜欢姊姊帮我绑头发。姊姊什么事都办得到,就是有点手拙,我的头发总是歪向左边或右边。可是,我非常喜欢那个稍微歪一边的发型。因为这就证明了是姊姊帮我绑的。 从学校毕业之后,姊姊成了骑士。 我们家是代代相传的骑士家系,姊姊也一直都是这么打算的。对于国家而言,当时还是战争打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正需要人手。 姊姊很优秀,在成为骑士后也是一路仕途顺遂,短短几年内,已经负责带一个中队了。 姊姊一年会回老家一次,向我们报告战果。 打倒恶魔王,也在几个重大战局获得胜利之后,战争变得对四种族同盟相当有利。战争不久之后就会结束。结束之后,我来当你的家教好了。你也要当骑士对吧?这样的话,我也陪你练剑好了。呵呵,说不定你会被分发来当我的部下呢。到时候可不能像在家里这样了。我会严加管教你的。 说完,姊姊笑了。 接着,几个月之后,姊姊的部队惨遭击溃,姊姊成了半兽人的俘虏。 听见报告的时候,绝望笼罩了我们家。 父亲和母亲都是一脸世界末日来临的样子。他们甚至说,她不如就那样死了还比较好。 当时的我什么都不懂。不知道父母为什么那么说。 那可是姊姊耶。爸爸和妈妈不也都把姊姊当成自己的骄傲吗? 所以,我大喊「死掉怎么可能比较好!」之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 之后好一阵子,我都不肯和父母说话。 后来过了几年。 战争结束了。 智人率领的四种族同盟获胜,半兽人隶属的七种族联合战败。 被半兽人囚禁的俘虏也全都获释。 姊姊也回到了我们家来。 于是,我理解了「女人被半兽人抓到」是怎么一回事。 姊姊彻底崩溃了。 眼神空洞、披头散发,以前明明是个走路的时候抬头挺胸的人,现在简直像是想躲避什么似的,走起路来总是弯腰驼背。 几乎不说话,只要男人一靠近就会放声尖叫,害怕得不得了。 即使是亲生父亲也一样。 后来我才听说,姊姊成了半兽人的大队长的老婆,到战争结束为止一共生了六个孩子的样子。 一再怀孕生产让她的身心两方面都残破不堪,实在不是能够回去当骑士的状态。 话虽如此,在这种状态下也不可能嫁人。 姊姊的未来、姊姊的人生,完全被断送了。 我无法原谅半兽人。 我知道。那些道理我也都懂。半兽人就是这样的一支种族。他们只是常识和我们不同。他们必须那么做才能够繁殖。就像猫喜欢阴暗又狭窄的地方,狗会在路边的树上小便一样。他们那么做的时候没有恶意。 可是,道理和心情是两回事。 我想绞死所有半兽人。 所以才成了骑士。 我原本就打算当骑士,只是又比之前更加努力了。 战争结束后军队缩编,骑士的需求也变少了,害得我稍微花了点时间,但我还是设法当上了骑士。 分发志愿我选了要塞都市克拉塞尔。 距离半兽人国最近的城镇。在情况紧急的时候,将最快和半兽人交战的城镇。有那位「杀猪屠夫休士顿」在的城镇。 分发结果如同我的志愿。 也有人给我忠告,说女骑士别去半兽人国附近,但我没有理会。 「杀猪屠夫休士顿」这个人,人如其名。 对于不时从半兽人国漂泊过来的流浪半兽人,他毫不留情。 审问他们为何被赶出半兽人国,听到答案之后,他就不会多费唇舌。 不管那些家伙打算多说什么,他都只是淡定地处决。无论是已经犯了罪,还是什么都没有做,他都不管。 据他表示,似乎是「流浪半兽人,简单说来就是在半兽人国犯罪的家伙。那些家伙来到智人国还是老样子。等到出事就太晚了吧?」这么回事。 看着他毫不留情的行事作风,我决定要跟随这个人。 战争结束之后,和其他种族之间的交流也日渐兴盛,对于每个种族各自的常识与习性也越来越宽容,在这样的时代,能够对半兽人那么不留情面,简直就是我的理想。 这个人一定能够完成我的复仇。能替我杀掉所有半兽人。 我如此相信。 凡事有例外,我也听说过。 不是流浪半兽人的半兽人。 也就是说,是出外旅行,或是接获国家的某种命令、奉命行动的半兽人。如果是这种人,在问完话之后,休士顿似乎打算释放他们。 那种人,在我赴任之后,一次都没有出现过。所以我也忘记了。 可是,真的出现了。 名为霸修的那个半兽人和我所知道的半兽人不同。 身材以半兽人而言算娇小,但体格精壮到其他半兽人根本不足以相提并论,而且态度相当大方。 而且他不只体格精壮,表情也很正经。 流浪半兽人这种人,神情总有点吊儿郎当。他们见到我,几乎可以说是必定会露出猥琐的表情,视线立刻往胸部和臀部过来。 我讨厌那种视线讨厌得要命。但是,霸修至少没有露出猥琐的表情。 虽然视线是往胸部和臀部飘了过来……不过,智人的男人也差不了多少,所以就算了。虽然是很不舒服。 问题是,霸修出现之后,休士顿的那个态度。 老实说,我失望透顶了。 那是怎样啊?「杀猪屠夫」上哪去了? 名叫霸修的那个半兽人似乎是半兽人国的重要人物。 这个我懂。但也无须对他鞠躬哈腰到那种程度吧。再怎么说,这家伙也只是半兽人吧。 后来,我们一起行动,而行动中的休士顿总是在看霸修的脸色。 比起解决驿道的案件,他的想法更倾向于不想让那个半兽人失望,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我对他的不信任只有不断加剧。 所以我抗命了。出自一时的情绪。纯粹是幼稚的反抗。 不过也不只是这样。 一方面是因为姊姊长期被俘虏,导致精神崩溃的缘故。 即使在战败被俘的那个瞬间就已经无法避免身体遭到玷污,如果能更早救出姊姊,或许还不会崩溃到那么严重也说不定。 所以,俘虏应该尽早抢救,这样的心情让我着急了起来。 即使被俘虏的是个和我非亲非故的妖精也一样。 知道我家的状况的士兵们都同意了我的想法。 即使抗命,只要做出结果一切都不成问题,或许难逃减薪或停职,但反正现在是和平的时代,长官应该会原谅我们吧。老实说,我没有好好想过。 无论是我们的行动,以及休士顿的命令的意义……还有敌人的战力。 「呼嘿嘿……好期待明天啊。」 结果,我和士兵们的性命成了风中残烛。 「呃……」 「呜……」 我还有部下们都躺在地面上。 所有人都伤痕累累,有人骨折,还有人昏了过去。 即使没人丧命,但有人严重失血,明天早上可能就会变得冰冷。 在战斗结束的时候,所有人都还活着纯粹只是运气好吧。 攻进洞窟里的我们碰上了埋伏。 敌人首先攻击我们的照明。 在漆黑的洞窟内,我们连敌人的正确人数都不知道,一个又一个被打倒,不一会儿就灭团了。 站在灭团的我们面前的是十几个智人和十几只熊地精。 还有,一只半兽人。 半兽人,是半兽人。 而且还是指挥魔兽的驯兽师。 我以愤恨不平的眼神看向那个家伙,那家伙便露出猥琐的表情舔了舔嘴唇。 我心里一阵恐惧。 「这下可好了。先是妖精,现在又有这么优质的女人送上门来,运气太好了吧喂。」 「嘿嘿嘿,头目,女的我可以要走吗?」 「少笨了,当然是要大家一起用啊,兄弟。」 「别想独吞。」 「好~女的关进牢里,男的杀掉之后丢到外面去。」 听见这番对话,我领悟到自己等一下会被怎样。 「唔……杀、杀了、杀了我吧……」 我知道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知道自己嘴上叫他们杀了我,却不想死。我什么都还没做。这样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当上骑士的。不要。住手。不要对我动手。 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一片昏暗当中传来。 「等等等,不可以现在杀啦。难得之前辛苦了这么久都没有被发现!要是尸体被发现了,那些骑士会大军压境喔!」 阴影之中,一个散发出微弱光芒的飞行物体大声这么说。 「有了!这些家伙,明天早上再带去外面处刑好了!然后再伪装成是熊地精干的!拖到森林里面的小空地去,搞成一副血溅五步的样子!顺便准备几具熊地精的尸体,布置成他们努力奋战到最后还是输了的感觉!就算叫什么智人,骨子里还是很笨的,他们肯定会上当!这么好赚的生意就这么在这里结束真的可以吗?不,当然不行!几位武功高强,头脑清晰,不可能不懂这种道理!而且,这个地方这么昏暗。要杀这些家伙的时候,还是会想在明亮的地方看着他们那种『怎么会这样~』的表情才对吧。一边看着那种表情一边杀,肯定很爽快喔!」 是捷儿。 我简直不敢相信。 我原本以为他被抓住了,却不是这样。这个家伙,打从一开始就和这些家伙是一伙的。 我们之所以被埋伏,一定也是这家伙通风报信的缘故吧。 「这样说也对。好,你们几个,把他们全都关进牢里去……嘿嘿,女骑士小姐啊。我要在部下面前带你上天堂。」 半兽人抓着我的头发拉起我的头,一边把我拖进洞窟深处,一边对我这么说。 听他那么说,附近的盗贼们也都发出猥琐的笑声。 ◆ 来到洞窟深处,他们把我带进一间只铺了肮脏稻草的房间,丢在地面上。 放眼望去,半兽人只有一个。 剩下的全都是智人。 满脸胡渣、神态粗野,外型看来称之为贼人再适合也不过了;然而,他们都是智人。 「你们几个……明明是智人,为何和下流的半兽人结党营私?」 「下流的半兽人?喂喂,你这是种族歧视喔。战争已经结束了。既然利害关系一致,就该好好相处啊……对吧!」 一个人这么说,盗贼们便跟着表示「对极了」,边笑边拍半兽人的肩膀。 半兽人也开怀地笑了,和盗贼们互相拍肩作乐。 而我一直茫然自失,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茫然。 半兽人竟然会和智人联手,我真的完全没想到。 可是,仔细想想,这其实说得通。 首先是半兽人参与犯案这件事,恶魔族的秘术当中,有一招可以操控熊地精。 我在骑士学校的课程中也学过。 然后,有几个半兽人会用那招。半兽人国又是近在咫尺,所以这起案件有半兽人参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但是,袭击商队的时候只偷少量的物资以免被发现,半兽人可不会动这种脑筋。半兽人袭击商队的时候,总是全部抢走,一件不留。 可是有智人出主意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之前怎么会没发现呢? ……我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瞧不起半兽人,认为半兽人不可能和智人联手,认为半兽人并不具备和其他种族联手的社交性。 因为我相信,自视甚高的智人不可能和低贱的半兽人联手。 是我的思考过于浅薄,才惹来这样的事态。 「好了……那么,谁要先上?应该是头目先吧?」 「嗯,这个嘛。你们先上好了。」 「喂喂,这样好吗,头目?你们半兽人不是最喜欢女骑士了吗?」 「我们半兽人也很喜欢慰劳在下位者。」 「要这么说的话,我们智人更喜欢帮在上位者做面子。多亏有头目的熊地精,我们才能干得这么顺利。」 「喂喂,你们之前不是才说什么长官都该去吃屎吗?」 「值得尊敬的对象就另当别论了,头目。我们可是很信任你的。」 「嘿嘿,既然是这样的话,这次我就听你们的好了。」 在进行着这样的对话的同时,半兽人对我伸出手来。 我接下来就要被这个家伙侵犯了。在这么想的瞬间,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血流迅速从头上退去。 我知道自己的手脚开始冰冷,身体在颤抖。 「不……不要……别这样……」 「喂喂,这样不对吧,骑士大人?这种时候,你才应该展现出那种与其被侵犯宁可选择一死的气概吧,不然就不好玩了。刚才的台词,你再说一次看看吧。」 「住……住手、快住手!」 我回想起姊姊彻底崩溃的模样。 回想起姊姊在亲生父亲靠近她的时候发出的凄厉尖叫声。更不禁回想起说出她生了多达六个半兽人小孩时,姊姊当时空洞的表情。 我愤慨不已。觉得姊姊都是被半兽人害成这样的。觉得半兽人必须赶尽杀绝才行。 看见霸修的胯下时,我也完全没感到羞耻和困惑,心中涌现的只有愤怒。 换句话说,我的思考就只有这种程度。 思考太浅薄了。因为我完全没想到,自己也可能碰上同样的遭遇。 「不要靠近我!不要、不要、不要——!」 「够了,不准乱动!」 半兽人喀嚓喀嚓地以笨拙的方式卸除我的铠甲,但我的手被绑在背后,无法做出有效的抵抗。 我只能窝囊地哭喊,大声叫不要。 铠甲被卸了下来,身体曲线一览无遗的内衣暴露在外,男人们的视线跟着兴奋了起来。 「我已经忍不住了。」 「不要啊!」 半兽人的手伸了过来,粗暴地扯破我的内衣。男人们的呼吸变得急促,口水从半兽人的嘴里滴落。 「……喂,你不觉得有吵闹声吗?」 这时,一个男人说出这种话来。 「觉得什么啊……」 男人们急促的呼吸暂停了一瞬间,寂静笼罩了整个房间。然后,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的确有某种争吵的声响。 不对,与其说是争吵,更像是单方面进行破坏的声响。 与此同时,有别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进入房间。 「头目!敌人来犯!」 「什么,竟然还有同伴吗!有几个人!」 「人、人数,只有两个。」 「……什么啊。那就冷静下来处理对方。别让敌人逃了。」 只有两个人的话,再怎么样都对付得了。 比起那种事,我们更想好好品味很久没碰的女人。男人们像是在这么想,视线回到我身上来。 然而,男人们好像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跑进来的男人。 仔细一看,他的脸孔因鲜血湿成一片红,脸色却苍白到令人吃惊。 男人再次呐喊。 「还有什么好处理的!我们的人几乎都被干掉了!快逃……」 下个瞬间,墙壁爆炸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突如其来的巨响而愣住,看向爆炸的地方。 一个微弱的光芒轻飘飘地穿越了烟尘。 「不愧是老大。找对了。」 妖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和刚才截然不同。 在此同时,烟尘也逐渐落定。 开了一个洞。房间的墙壁上有个大洞。 然后,有个男人从那个洞缓缓进入房间。 看见那个景象,我感觉到更深的绝望。 绿色的皮肤、尖长的獠牙。是半兽人。又多了一个半兽人。 身体的颤抖变得更加强烈。 连自己接下来会变成怎样都无法想像,手脚像麻痹了似的逐渐使不上力,眼泪从眼角夺眶而出。 已经没救了。我满心只有心灰意冷。 「……」 然而,新来的半兽人环顾四周后,视线停在我身上,开了口。 他看的不是我裸露在外的肌肤,而是看着我的眼睛说。 以这几天来,我已听得很熟悉的声音。 「我来救你了。」 这么说。 ──────────────────────── 8 英雄heroVS魔兽大队长beast master 那是个窄小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洞窟。 洞窟的高将近三公尺,宽差不多两公尺吧。 对半兽人而言是很狭窄,但对智人来说还有一点空间。这个洞窟,恐怕是过去半兽人曾用过的前线据点之一。 就连霸修这个身经百战的战士也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洞窟。 考虑到这一点,这里恐怕早已被弃置了长达二十年以上。 盗贼找到了这样一个洞窟,据为自己的住处,大概是这种状况吧 出乎意料地,霸修立刻就抵达了茱迪丝的所在地。 因为进入洞窟,在类似大厅的地方打倒疑似看守的盗贼后,捷儿便以超高速飞过来,还说「老大!你也太慢了吧!在这边!快点,往这边走!现在,就是现在这个当下,那个女骑士快要失身了!你要趁这个时候潇洒地拯救她!再不赶快的话就来不及了!用冲的!全力冲刺!不然干脆把那边的墙壁之类的打坏抄捷径!」这样催促他。 休士顿说要负责确保退路及对付援军,便留在大厅。 在霸修看来,休士顿是经过充分训练的骑士。 他认为即使有援军到来,休士顿也不至于败在区区盗贼手下。 好了,现在,在霸修的眼前,他一直在注意的母智人,上半身被脱成精光,肌肤裸露在外。 霸修的儿子开始主张说「老爸,就是现在!」,但霸修先压抑了那股冲动。 如果休士顿在这里一定会吓一跳吧。 还会心想,眼前有个裸女,半兽人居然压抑了自己的兽欲。 然后又想,不对,正是因为能够压抑,他才会成为英雄。 当然,在场的不只茱迪丝一个人。 还有一个半兽人和六名盗贼和她在一起。 「怎么?半兽人?是头目认识的人吗?」 「救什么救啊,骑士们的袭击早就结束喽?」 盗贼们以狐疑的眼神看着霸修,却没什么戒心的样子。 只是,他们对突然轰爆墙壁闯进来的入侵者是何方神圣相当好奇,对着洞窟里面的那个半兽人提出疑问。 「头目,这个家伙是谁啊?」 「为、为……为、为什么……」 至于那个半兽人,他的脸色从绿色转为铁青,变成了蓝半兽人。 止不住颤抖,嘴里只会重复「为什么」的那个半兽人也吸引了霸修的目光。 是个熟面孔。 「是柏格斯啊。」 「噫。」 柏格斯。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霸修也知道。 他是半兽人国的战士,操控熊地精的驯兽师之一。 也是半兽人当中唯一得到驯兽大师称号的人。 不过,他也是无法接受与智人谈和,违背半兽人王的命令,被逐出国外的男人之一。 「柏格斯,半兽人现在被禁止强行侵犯其他种族的女人。」 「没……没有,这不是强行侵犯,我得到这个女人的合意了!」 「一点也不像。」 茱迪丝的脸孔因眼泪和鼻水而一塌糊涂,扭着身子拚命想遮掩自己。 若这样叫合意,霸修在森林里第一次见到女人的时候,早就能脱处了。 「喂喂,你好像和柏格斯老大认识,不过看你那样说话……该不会是敌人吧?」 这时,一名盗贼拔出腰间的剑。他一边嘻皮笑脸,一边以鄙视的视线看向霸修。 他的眼中已经充满杀意。 「没错。」 霸修老实回答。 他完全没有要掩饰的念头。 「哈,那就受死吧!」 盗贼的动作很快。 他突然就把剑举到胸口的高度,刺了出去。这招瞄准的是霸修的眼睛。 他虽然是盗贼,却也是在战争中活到最后的战士。对于在狭窄的地方战斗颇有心得,使剑的方式也相当出众。 「瞧你的兵刃,应该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吧。」 期许能够一击必杀的刺击。 自己的剑刺穿霸修的眼睛,看着霸修因为血像喷泉一样喷出而痛苦挣扎……盗贼作着这般的白日梦,就这么因为头盖骨碎得不成原型而死。 「咦?」 其他的盗贼没有一个人能够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施展了刺击的同伙随着一个「啪喀」的可笑声响,失去了头颅。 他们的理解能力跟不上这样的现实。满脑子只觉得莫名其妙。 「奇怪?」 但是,也有人察觉到变化。 霸修随便拿在手上的大剑不知不觉间以收招的姿势静止了。 怪了,刚才还在右边的剑,为什么变到左边来了。在这么狭窄的地方,应该不可能挥动那种大剑才对。 慢了半拍,霸修身边的墙壁应声爆炸。 简直就像剑刚从爆炸处穿过似的。 「唔喔!」 对于墙壁突然爆炸,盗贼们吓得缩了一下。 尽管如此,他们依然还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霸修挥剑横扫,破坏了墙壁,也破坏了盗贼的头部。 这就是答案。 唯有稀哩哗啦地掉落的瓦砾是能用来推测霸修行动的提示。 但是,盗贼们没能想通答案。只因为同伙突然死去而一头雾水。即使墙壁遭到破坏,他们也只能缩起身子。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动作也完全停摆。他们没能察觉到自己在间距的内侧。 霸修没有多费唇舌,由左到右,施展了第二次横扫。 结果,所有一头雾水的人的躯干都像从中爆裂似的断成两节。 他们连放声惨叫都办不到。 搞不清楚状况,动弹不得,总共六个人同时丧命。 「该、该死的家伙……」 活下来的,只有就近看过霸修战斗的柏格斯。 知道那家伙完全不把狭窄空间放在眼里的只有他一个人。看见斩击,能够理解那家伙是连墙带人砍杀了盗贼的只有他一个人。 因此,只有他一个人成功退到霸修的间距之外。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啊……!」 柏格斯一边这么呐喊,一边从房间的入口往外面冲出去。 霸修原本一时还打算追上去,但在捷儿对他耳语之后,脚步立刻定住。 然后,他缓缓面向茱迪丝。 他呼吸急促。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现在有个双手被绑,连遮掩身体都没办法的女人就躺在他眼前。 「……噫。」 茱迪丝的喉咙深处微微一颤。 在这个房间里的只有茱迪丝和霸修。 只有上半身赤裸的女人和胯下鼓起的半兽人。不对,半兽人的头部附近,姑且还有一个发出微弱光芒的妖精就是了…… 那个妖精。看来好像不是和盗贼们同一挂的。但是……话又说回来,他肯定也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打从一开始,他就是霸修的同伙。 妖精不知道在霸修的耳边窃窃私语些什么。 看见这个状况,茱迪丝猜测他是在说「趁现在上了吧」。 搞不好,那个妖精和半兽人打从一开始就打定了这个主意也说不定。 茱迪丝已经处于极限状况超过了限度,无论任何事都忍不住以为是某个人的阴谋。 而面对这样的茱迪丝,霸修缓缓伸出手。 「不要……住手……咦?」 然而,霸修完全没有碰到茱迪丝的肌肤。 他轻轻盖住了茱迪丝白皙的肌肤,用的是自己身上的外套。 「……咦?」 「我来救你了。我帮你解开绳索,你把这个洒到牢房里那些快死掉的士兵身上,是妖精粉。」 霸修这么说完,便解开茱迪丝的绳索,将小瓶塞进她的手中。 关于妖精粉,茱迪丝也非常明白。 那是贵重物品。听说从一只妖精身上,一天能够收集到的量相当少许。 恐怕是在霸修耳边羞赧地扭来扭去的那个家伙的吧。 这时,茱迪丝才总算理解了。 眼前的半兽人是来救她的。 她已经得救了。 已经从那个绝望的状况当中获救了。 不需要经历和姊姊一样的遭遇了。 「真希望你可以感激我们一下!要不是我……不对,要不是老大拟定计划叫我混进来当间谍的话,你现在早就成了盗贼们的禁脔了。」 「!感、感谢你们……!」 茱迪丝满脸通红,开口道谢。 并非口头说说,而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同时,她也为之惊讶。 半兽人这种生物,面对裸女居然什么都没做。 她瞬间觉得,霸修该不会没有性欲吧?但即使穿着皮衬裤,依然看得出霸修的胯下鼓胀不已。 换言之,他是在压抑自己的欲望的状态下,对待茱迪丝。 「但是……」 「怎么了?从我轰开的洞出去,左手边就是牢房了。」 「那个我知道!可是,问题不是那个,为……为什么,你不对我动手?」 「我可以对你动手吗?」 「不、不可以!」 茱迪丝用力抱紧外套。 刚才的恐惧顿时回溯,她整个人用力抖了一下。 「但是,掳走其他种族的女人,使之受孕,不就是半兽人这个种族……最、最喜欢做的事情吗!」 「是啊。可是,以半兽人王之名,半兽人被禁止以强行手段侵犯其他种族的女人。」 这几天来,她已经听过好几次的这句话。 像学了点皮毛就爱卖弄似的不断重复的这句话。 她原本以为只是嘴上说说的这句话。 但现在这个瞬间,茱迪丝全然接受了这句话。 她终于懂了。 啊啊,这样啊。 这就是「忠诚心」啊。 刚才见识到的那股强大。把墙壁像饼干一样砍碎,同时将六个人一刀两断的臂力。既然强成那样,他想要多少女人应该都办得到才对。别的不说,在旅社被包围的时候,他大可以杀光士兵们,侵犯茱迪丝。 可是,他没有那么做。他凭着对半兽人王的忠诚心,克制自己。 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所以,休士顿也那么认同他。 他是半兽人国的重要人物,是半兽人国的骑士。 而且还是王都的近卫团长级的大人物。 在茱迪丝理解了一切的同时,霸修站了起来。 「你、你要去哪里?」 「去追那个家伙。」 霸修正打算忠实地运行休士顿下达的「将敌人杀得一干二净」这道命令。 休士顿不是国王,却也是现场的指挥官。 半兽人总是听从指挥官的命令。 「这样啊,你就是为了这个才……」 但是,茱迪丝有不同的解释。 她理解了霸修的忠诚心。因此,她对霸修现在之所以在这里的理由也有了头绪。 为什么会来到智人国,为什么被痛骂也能够忍耐,为什么要和骑士们一起进森林,为什么没有对这种愚蠢的女骑士见死不救而攻进洞窟,还不惜留下半裸的女人也要追击敌人……不对,是追击「半兽人」……! 既然明白了,茱迪丝便再也无法妨碍他的行动了。 「嗯?」 「没什么,我知道了……武运昌隆。」 「嗯!」 听着她的话语从背后传来,霸修站了起来。 ◇ 霸修顺着原路回去,发现休士顿在大厅战斗。 面对十几只熊地精,展开激烈的战斗。 不过,虽然说是大厅,也还是在洞窟内。 这种时候应该很想有效利用空间与敌人周旋,但被十几只熊地精包围的他无法如愿,似乎陷入了苦战。 「滚开,快滚开!熊地精们!包围他!杀了那个家伙!快点让他滚开!」 如此呐喊的,是手拿锤头杖的柏格斯。 尽管急到快发疯了,他还是操控着熊地精,试图将死休士顿。 或许会有人觉得,如果想赶快逃走,根本不需要理会休士顿,但休士顿以巧妙的步法阻挡着柏格斯的去路。 柏格斯的去路,也就是唯一的信道。通往出口的信道。 如果是霸修知道的柏格斯,对手不过就是一个智人骑士,他应该已经轻松打倒敌人脱困了才对。 但柏格斯没成功。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休士顿与敌人周旋的方式相当高超…… 不过更重要的是,他因为太过着急,导致操控熊地精的方式变得乱无章法。 「柏格斯!」 「霸、霸修……!」 听见自己的名字,柏格斯转过头去。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在被逐出半兽人国后,自己依然毫不怀疑地坚信是半兽人最强的男人。那个男人举着爱剑,缓缓走向柏格斯。 「唔……集合过来!」 柏格斯在感觉到寒意的同时如此呐喊。 原本围着休士顿的熊地精一只不留地移动到柏格斯身边。 在熊地精们的守护之下,柏格斯问道: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霸修回答。答得大方。 「因为我接到了命令。说要杀掉你。」 「唔……是这么回事啊!」 柏格斯理解了。为什么霸修会在这里。应该在半兽人国以英雄之姿悠闲度日的男人,为什么会来杀他。 霸修的一句话让他完全理解了。 柏格斯,纵然被逐出半兽人国,但依然是个战士。 身为驯兽师,他经历过许多的战役。有自己的骄傲。有着他认为半兽人应若是的理想。 但,半兽人王的命令明显与柏格斯的理想背道而驰。 不准侵犯女人?不准和敌人战斗? 胡说什么啊!半兽人没了战斗和女人还剩下什么啊! 所以他才反抗,因而被逐出国外。 虽然沦落为盗贼,但这不代表他舍弃了骄傲。 他反而是义愤填膺,想以自己的方式体现半兽人的理想。 不过他这种行为看在想和智人交好的人眼里,一定非常碍眼吧。 所以才下达了命令。 要杀了他。 要杀了想让半兽人与智人交恶的人。 是谁下达那种命令的? 能对霸修,对半兽人族的英雄,对半兽人最强的战士下达命令的男人,当然只有一个。 是半兽人王。是涅墨西斯那个混帐命令霸修杀了柏格斯。 「不愿意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半兽人就那么碍眼是吗!」 柏格斯知道自己赢不了霸修。 应该现在立刻抛开锤头杖,膝盖跪地,低头求霸修饶自己一命,他的本能如此呐喊。 但柏格斯并未失去他的骄傲。并未舍弃他的理想。 柏格斯所认为的,最为尊爵不凡的理想半兽人战士。 那样的战士面对举着剑的对手,不会窝囊地求饶。 「我是前半兽人王国,魔兽大队长柏格斯————!」 他报上名号。 与之相对的是英雄。 「嗯……我是前半兽人王国,布达斯中队的战士。半兽人英雄hero霸修!」 对彼此报上名号,互相放声怒吼,双方拿出全力互拚至死方休。 这正是半兽人族自古流传的决斗进程。 柏格斯挑战,霸修接受。半兽人的上级战士对半兽人的上级战士,遵循传统的决斗。就连对半兽人的历史与生态知道得非常详细的休士顿都是头一次看到。 「咕啦啊啊啊啊啊喔喔!」 柏格斯的战吼在洞窟内回荡。熊地精们呼应了他的战吼同时动身。 「咕啦啊啊啊啊啊喔喔!」 霸修回以战吼。 面对惊滔骇浪般涌至的熊地精,霸修毫不畏惧,奋力迈开步伐。 霸修的步伐,仅仅一步便将熊地精纳入射程内。 在熊地精蹬地的同时,锐利的一刀闪过。 ……三只熊地精瞬间变成了肉块。 「咕啦啊啊————!」 霸修放声怒吼,迈步向前。 一步,两步,每前进一次,就有熊地精变成肉块。 在沉重、锐利、凌厉的剑击之下,寻常的熊地精不过是普通的肉。 剩下的熊地精有五只。 是在战争结束时还剩下的,身经百战的熊地精。兼具凌驾于食人魔之上的臂力,以及与蜥蜴人并驾齐驱的敏捷,是柏格斯的杀手锏。 「咕嘎啊————!」 随着怒吼,霸修又迈开步伐。 钢铁旋风袭卷而过。 半兽人的战士,全都认为自己是最强的。 虽然不会说出口,但他们全都认为即使是半兽人王,只要是单挑,自己就赢得了。 那些自信过剩的家伙却也都有自觉,唯有霸修,自己肯定赢不了。 因为,任何人都无法看穿霸修的斩击。 呼啸而过的剑实在过于迅速。 以柏格斯的眼力,就连残像都捕捉不到。但熊地精们的动态视力比半兽人还优秀。它们的眼睛确实看见了霸修的斩击。 并且试图以凌驾食人魔之上的臂力,以及与蜥蜴人并驾齐驱的敏捷,化解他的斩击。 然而,偏偏,对手是霸修。 就连能够徒手辗压食人魔的智人英雄「巨杀卿giant killing lord阿西斯」,也无法接下他的一招。就连有着坚硬鳞片的巨龙,头颅也得被他砍下。 正面打倒所有敌人,令所有敌人闻风丧胆的——半兽人的英雄。 货真价实的半兽人的杀手锏。他的一击,任何人都无法完全接下。 五只熊地精瞬间变成了肉块。 「呜、呜呜……!」 柏格斯眼中看到的是长年甘苦与共的战友们死去。 握紧锤头杖的手上多了几分力。 为什么自己没有和他们一起上前进攻? 为什么自己无法和他们一起死? 为什么自己未能再上前,那怕只有一步也好? 这样的后悔在他的心中瞬间闪现,然后化为斗志。 我害怕霸修。对他感到恐惧。 将斗争摆在第一位,深信战斗就是一切,甚至不惜违背半兽人王的旨意而离开国家的我,却在与英雄对峙时害怕得裹足不前。 他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愤怒。 「呜啊啊啊——!」 柏格斯握起拳头,猛捶自己的脚。 他维持着怒意,痛殴自己的恐惧,让身体充满力量。 「霸修——!」 霸修没有理会他的行为。 只是为了斩杀眼前的敌人而迈开步伐。 「柏格斯!」 在呼喊了这个名字的那一刹那,霸修的脑中浮现了与柏格斯共度的回忆。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是在战场上。 当时是他初次上阵之后过没多久,挥剑的手臂也还很瘦弱的时候。那天,霸修看见了。看见了柏格斯和熊地精们。在战场上东奔西走的健壮熊地精群看起来是那么可靠。还有,在熊地精群当中挥舞锤头杖大显身手的柏格斯,看起来是多么英武,多么威震八方。 当时,霸修还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像他那么强。 柏格斯就是那么地遥远。 曾几何时,霸修已经追上了他,赶过了他,甚至对他没有一点崇拜了。 这样的一个男人,如今就在霸修眼前。 「咕啦啊啊————!」 「咕嘎啊啊啊啊唔喔!」 一闪。 柏格斯的锤头杖与霸修的大剑彼此交错。 猛力撞在一起的两个铁块。杀敌无数的锤头杖因半兽人强韧的臂力迸出火花,变形,扭曲,最后承受不住而折断了。 反观恶魔族锻造的大剑,剑势不见衰减,就连轨道也不受影响,一如霸修的意图,准确地砍进柏格斯的头上。 「嘎……」 柏格斯的头部变成了四溅的血花。 「……」 失去了头部后,柏格斯的身体颓然跪倒在地。 之后慢了半拍,随着一个钝重的声响,柏格斯的身体才应声倒下。 那具身体再也不会动一下了。 驯兽师当中的驯兽大师。 半兽人族当中操控熊地精的手法最为华丽的男人已经死了。 「呼……」 霸修喘了口气,环顾四周。 大厅里已经没有敌人了。 十四只熊地精,他已经在刚才的那一瞬间全数斩杀。 也没有依旧存活的盗贼。假使有,现在没了柏格斯,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继续当盗贼了吧。 「柏格斯……」 霸修俯视柏格斯的尸体,想起过去的事情。 柏格斯是以身为驯兽师而赫赫有名的战士。 是个在霸修出生以前便大放异彩的男人。 在居于劣势的战斗中,他曾经说「霸修,你是我们的骄傲。完全就是体现了半兽人理想的战士」夸奖过霸修。 霸修也记得自己当时老实地表示「如果没有你,我就无法在这个战场上存活了」。 他是个伟大的战士。 霸修一心以为他死在最后的战役中。万万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地方成了流浪半兽人。 其中一定有什么缘由吧。这个霸修并不清楚。顺便多说一点,霸修也不知道他最后的那句嘶吼是什么意思。 自己怎么可能觉得他碍眼呢。反倒是自己还曾经尊敬过他。 「这家伙就是最后一个了吗?」 在霸修想着这些的时候,脸上被抓伤的休士顿对他这么说。 抓伤听起来没什么,但那是熊地精肮脏的兽爪所抓出来的伤。 大概是因为细菌感染吧,伤口已经开始肿起来了。 「是啊,里面的盗贼我全杀光了。」 「茱迪丝他们呢?」 「都在里面,应该任何一个人都没死才对。」 「这样啊,那再好也不过了。那么,我们先带着他们回去一趟吧。」 休士顿一边在自己的伤口上涂了点口水,一边这么说。 只要有霸修在就能设法搞定。他原本是这么想,才优先确保退路,然而事情更超乎他的想像。 以最少的动作发挥最高效率杀了十四只熊地精,又解决了一名半兽人战士。 那个动作,果然对得起半兽人最强的名号。 (……真亏我有办法成功逃离这个男人到最后啊。) 休士顿心里这么想,松了一口气。 ──────────────────────── 9 求婚 战斗之后,霸修等人在洞窟内探索,发现了疑似遭窃的商品。 商品内容和根据茱迪丝收集到的情报而列成的赃货清单一致。看来,操控熊地精,在驿道上袭击商队的似乎就是待在这里的那些家伙没错。 他们还顺便在某个房间里面找到了盗贼们销赃时的交易证据。 这样一来连和盗贼有来往的商号都可以一网打尽了。 案件圆满解决。 带着那些证据,霸修一行人离开了洞窟。 「好刺眼啊……」 走出阴暗的森林,阳光普照令人目眩。 曾几何时,夜晚已经过去。 霸修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士兵们遍体鳞伤,虽然多亏了妖精粉,致命伤已愈合,但还是得彼此搀扶才能走动。 至于茱迪丝,她看着变成这样的士兵们,有点沮丧。 白净的肌肤和充满透明感的金发多少沾染了些脏污。眼睛也略显肿胀,脸颊上留有泪痕。不过,表情看起来却隐约显得神清气爽。 看在霸修眼里,这些全都美极了。 「……」 或许是察觉到这样的视线吧,茱迪丝忽然看向霸修。 然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嘟起嘴别过头。 如果是之前的话,她早就口无遮拦地叫骂,或是瞪回来了才是。 现在非但不是这样,甚至还略显害臊。 (老大,老大!) 正当霸修盯着这样的茱迪丝直瞧之际,捷儿在霸修耳边轻声说了。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趁现在上的话,说不定可以攻陷那个女人喔。) (……是这样吗?) (老大从危机之中解救她,展现出自己伟大的一面了啊。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显示能够百分之百成功,不过现在肯定是个好机会!而且你看,她的手指!) 听他这么一说,霸修看向茱迪丝的手。 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面并未配戴任何看似戒指的东西。 (这是个大好机会!好机会啊!) 听到是好机会,霸修的脑中浮现在洞窟里看见的,茱迪丝衣衫不整的模样。白皙的肌肤、裸露在外的乳房、夺眶而出的泪水。 呼吸自然急促了起来。 这一整天,他不断忍耐。听说女智人追求得太过猴急肯定无法得手,他又是洒香水,又是乖乖听对方说话不回嘴,即使面对裸女也压抑住自己…… 多亏了这些努力,现在,他来到能够得到眼前的女骑士的情境了。 被这么告知,霸修紧紧握起拳头。 瞄了茱迪丝的手一眼之后。 「茱迪丝。」 霸修就这么带着急促的呼吸,向茱迪丝搭话。 「怎……怎样?」 茱迪丝的表情显得有些尴尬,却还是转过头来。 然后,看见呼吸急促的霸修,她「呃」了一声,面有难色。霸修没理会茱迪丝的反应,抓住茱迪丝的肩膀。 然后说了。 「你帮我生孩子吧?」 对半兽人而言这是普通的求婚。 「……!」 茱迪丝瞪大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表情差点浮现怒意。 ……但是,那股怒意立刻消失了。 她一脸认真地盯着霸修看,端详了几秒钟之后,轻轻一笑。 喔喔,感觉好像有谱了。正当霸修在心里差点要这么暗爽的时候,茱迪丝说: 「您不需要这样测试我,我怎样也不会再误会了。『与其他种族发生非合意之性行为,是以半兽人王之名严格禁止的事项』对吧?」 她给出的回应既不是肯定也非否定。 霸修原本急促的呼吸随着一个鼻塞声应声而止。 带着困惑的心情,霸修询问优秀的智囊的意见。 (那是什么意思?是肯定?还是否定?) (嗯……) 智囊双手抱胸,咀嚼着她话中的涵义。 是肯定还是否定。在他的小脑袋里面,身上写着「YES」的妖精和身上写着「NO」的妖精开始战斗。经历一番壮烈的互殴……结果,智囊一脸遗憾地说。 (嗯……虽然非常委婉,不过这表示你被甩了。) 在智囊的脑中,「NO」高举拳头,对着观众抛出飞吻。胜负之间只有一根头发的差距。 (被甩了……也就是否定喽。) (是否定。) (那接下来我该怎么做?) (基本上被甩了就果断放弃去找下一个女人才符合礼仪。要是纠缠不休的话,光是这样就有可能变成非合意之性行为了。) (唔……这样啊……) 看来是不行了。 (算了,这也无可奈何。) 然而,霸修并没有太过失望。 在战争中,无论霸修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会输的时候还是会输。所谓的好机会,并不是一定会赢的保证。也会有无法完全胜利的时候。要是每次都因而沮丧的话,就无法在战场上存活下来。立刻转换心情前往下一个战场才是战士的表现。 (但是……) 但是,霸修还是有那么一点不舍。 毕竟,这次战斗对霸修而言可说是第一次上阵。 他很想再坚持一下。他知道新兵急功躁进不会有什么好下场,但还是想试试。 「这样啊……太遗憾了。我还挺中意你的。」 「明明是半兽人却这么会说客套话。将您批评得一文不值,被敌人抓住的时候还哭喊得像个窝囊废,最后还劳驾您相救,这种女人是哪里让您看上了?」 「长相。」 「哈哈。」 茱迪丝笑了。这被她当成是在开玩笑了。 「好吧,我就姑且当作您是在夸奖我吧。」 茱迪丝这么说,抬手顺了顺凌乱的头发。 站在霸修的立场,这不是什么客套话。就连现在也是,茱迪丝顺头发的动作撩得他心痒难止。 完全不知道霸修这样的心思,茱迪丝喃喃地说: 「无论如何,谢谢您救了我。如果您没有来,我大概就会变得像姊姊那样了吧。」 「你有姊姊啊?」 「是啊,有个被你们半兽人俘虏,彻底侵犯到身心无一完好的姊姊……」 「唔。」 霸修语塞。 茱迪丝的姊姊。虽然完全没有情报,不过对智人不是很清楚的霸修心想,既然是茱迪丝的姊姊,应该是个和她一样的美丽的女骑士吧。他擅自这么推测。 既然是美丽的女骑士,不难想像半兽人们会怎么对待她。 当时,任何人对于那种对待方式都没有任何疑问。 对半兽人来说,俘虏女人就是那么回事。 在和平谈判的时候,准备缔结禁止条约的那一刻,智人女骑士「溅血的莉莉」撂倒了一名半兽人战士,说「未经同意的性交会严重伤害其他种族的女战士的尊严。如果你们是重视尊严的种族,就该杀掉宁死不屈的人!不准侮辱她们!让她们死在战斗之中!」,才总算让半兽人们也稍微有点了解。 不过,就算了解了,还是有人无法战胜性欲,也有人觉得从以前到现在都是那么做,为什么事到如今才禁止而感到愤恨不平,更有人不打算动脑,只觉得这样要我们怎么繁殖啊?别开玩笑了。 即使不是所有的半兽人都这样。 「我一直很痛恨半兽人。姊姊原本是那么英姿焕发又聪明,是我所向往的目标,却被半兽人摧残成那样……」 这么说的时候,茱迪丝的表情和第一次见到时一样,有着浓烈的憎恶之色。 我痛恨半兽人。真想赶尽杀绝。茱迪丝的憎恶浓烈到几乎可能让人听见这种幻听…… 然而,她的表情立刻和缓了下来。 「不过我也决定改变想法了。因为我知道了,半兽人当中也有像您这种优秀的男人。」 憎恶绝不会消失。可是,她稍微平复了一些。 茱迪丝的表情如是说。 霸修对这件事情没什么感觉,倒是捷儿想通了什么。 捷儿又轻盈地飞到霸修耳边,轻声说道。 (老大,这下绝对不会成了。) (……不,既然她认为我很优秀,应该可以吧?) (这女人是对半兽人这个种族本身无法接受喔。老大应该也有怎样都不行的种族吧?) 的确,霸修也有无法接受的种族。 比方说蜥蜴人。对于那支看起来像蜥蜴的种族,他完全没有想要性交的意思。首先,他连如何分辨雌雄都不知道。 其他像是杀人蜂。即使和那只种族性交,不但生出来的全都是杀人蜂,怀孕之后还会吃掉丈夫。霸修想要的可不是一生唯一的一次性交。 其他不适合性交的种族更是不计其数。 如果在茱迪丝心目中,半兽人是被分类到那些种族里面,那的确不会成了吧。 (虽然没办法当老婆,但既然她认为你优秀就还有别的机会。因为女智人会和别的女智人互相联系。或许,可以请她介绍其他不至于无法接受半兽人的女人也说不定喔。) (原来如此!) 在霸修脑中,和茱迪丝一样美的女骑士们一字排开。 全都是符合霸修喜好的女生。追不到茱迪丝确实可惜,但若能得到其中一个倒也不错。 (啊,可是千万不能直接说想叫她介绍喔。女智人非常厌恶「转移目标」这种事。) (这样的话,该怎么说才对?) (这个嘛……用类似「寻求邂逅」这样的说词或许可以吧。) 霸修点头称是。 捷儿果然可靠。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脑袋大概无法转得这么快吧。 「茱迪丝啊,我有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我正在寻求像这次一样的邂逅。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听他这么说,茱迪丝瞬间歪头不解。但她立刻露出豁然开朗的表情,看了休士顿。休士顿就在旁边不远的地方听着霸修和茱迪丝的对话,也立刻点了点头。 「若是如此,我心里倒是有底。」 「嗯……你吗?」 「哈哈,再怎么说我也是克拉塞尔的骑士团长。这一类的情报我也有在收集。」 所谓的骑士团长,以半兽人而言就是大战士长。 大战士长是指挥官。随时都在注意自己麾下的战士们。 反过来说,无法注意到部下的男人就无法成为大战士长。 半兽人是单纯的种族,却也不笨。他们非常清楚成为指挥官必需的要素。 像霸修这种出色的战士未必是出色的指挥官。 这么一想,骑士团长对自己麾下的女骑士很清楚也说得通。 「请你去精灵国,席瓦纳西森林的城镇看看。如此一来,一定会有你所期望的『邂逅』吧。」 「精灵吗?」 事情跟霸修所想的介绍不同。 他原本还一心以为会介绍哪个女骑士给他。 不过,精灵很不错。虽然繁殖力比智人弱,但体质似乎和半兽人很合,颇容易受孕,容易生下魔力强大的小孩。 由于是长寿种身体也相当强健,而且多半都是容貌出众,所以在半兽人之间也是非常受欢迎的种族。 相反地,也因为多半都很瘦,部分半兽人不喜欢精灵。 但……霸修并不是那部分的半兽人。目前半兽人国的繁殖场也没有精灵,所以还有种珍贵感。如果能娶回去当老婆,也能够保住他身为英雄的面子吧。 (精灵是吧?也不错啊!老大!) (是啊!咱们立刻动身吧。) 霸修一脸满意,转过身去。休士顿见状,露出惊讶的表情。 「咦?你要去哪里?」 「席瓦纳西森林。」 没错,席瓦纳西森林不算太远,不过和要塞都市克拉塞尔是反方向。 没必要回克拉塞尔。 「……要不要在克拉塞尔住一晚再走?我们欢迎你喔。」 「我没那个空闲。」 霸修想尽早舍弃处男之身。 如果说席瓦纳西森林是能够让他脱处的地方,他就只想尽快前往。 「我原本还以为今晚能够和你在酒吧一起举杯庆祝胜利呢。」 「想举杯庆祝还太早。因为我还没有达成我的目的。」 休士顿原本还想再挽留一下的样子,但最后还是笑着放弃了。 「说得也是。我明白了。那我就不留你了。」 不知道这边是怎么一回事的士兵们转头过来看着霸修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让他走没关系吗?他们的眼神如此诉说。 但是,休士顿和茱迪丝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是目送着霸修的背影离开……不,茱迪丝向前站出了一步。 「霸修大人。」 霸修停下脚步。 是因为有所期待。 「祝您武运昌隆。」 期待终究没有实现。 霸修回头看着茱迪丝,深深点了点头。 然后,他缓缓朝着席瓦纳西森林的方向走去。 ◇ 「不好意思……我们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到头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来到克拉塞尔的呢?」 来到城镇附近的时候,一名士兵说了。 「嗯~?你们不知道啊?」 「是,可以的话想请长官说明一下。」 休士顿听见这句话之后转过身,瞄了茱迪丝一眼。 你已经想通了吧?说明一下。眼神像是在这么说。 茱迪丝叹了口气,同时开始说明。 「战争结束之后,半兽人王不想和其他种族起冲突,选择了迎合主义。这个你们应该知道吧?」 「知道。休士顿大人也参加了签约仪式对吧?」 「没错。但听说在出席签约仪式的半兽人中,也有几个人始终一脸不开心的样子。」 「既然不开心,意思就是有人反对和智人和平共处喽?」 「嗯。半兽人原本是性喜战斗的种族。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开心地参加战争,现在却说要和平共处,别傻了,我还想尽情大显身手呢……!有些人是这么想的。而且还有很多人。」 一名士兵不禁咽了一口气。 「那种家伙们,现在都离开了半兽人国,四散到世界各地去……而且还在各地作乱。就像这次一样。」 茱迪丝或多或少从休士顿那边学到了一些有关半兽人的知识。 不仅如此,这一年来,她也看着休士顿是怎么猎杀流浪半兽人。 所以,她知道流浪半兽人都是怎样的人。 大部分的流浪半兽人都是一些无法听从半兽人王的命令,无论以半兽人而言还是以战士而言都是三流的男人。 但她也听说过,有些流浪半兽人并非如此。 以战士而言是一流。征战过无数战场,砍杀过几百名敌人的强者。他们整体来说都很强,而且也很狡猾,熟知存活之道。 「这次的案件确实也是半兽人干的好事……可是,这和霸修大人的旅行有什么关系?」 「都说成这样了你还不懂吗?」 茱迪丝无奈地耸肩摇头。 「也就是说,霸修大人正在揪出那些不知羞耻的半兽人,并且驱逐他们。」 茱迪丝现在知道了。他是个走在正道上的骑士。严以律己,忠诚地依从应该侍奉的主君。正因为如此,他才会不断提到半兽人王。半兽人王,乃至于身为半兽人英雄的霸修想要守护的事物,那就是…… 「为的是找回半兽人这个种族的尊严。」 所谓的半兽人,是一种野蛮而低俗的种族。几乎所有的种族都有这种常识。 这并不算错。 然而在此同时,半兽人也是重视尊严的战士。 他们是一流的剑,能够自行刮除自己的刀身上长出来的锈斑。 为了大肆宣传这一点,霸修这位在半兽人当中独一无二的英雄才会亲自上阵。 「通过这次的案件,我对半兽人这种族的看法稍微有了点改变。」 我讨厌半兽人。 让姊姊崩溃的也是半兽人。他们不把智人当成对等的人类,尤其女人更是如此。 他们只把女人当成生孩子的工具或是什么的。怎么可能让人喜欢。 但是我现在知道,在这种讨厌的种族中,也有令人尊敬的人物。 以骑士而言,他是个足以令人向往的人。 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有什么重大的意义。 茱迪丝这么认为。 「可是,休士顿大人一开始就知道了对吧?知道霸修大人为什么会来到克拉塞尔。」 「呵……是啊。」 休士顿微微一笑。一开始他确实是害怕到失了分寸。但他立刻看出霸修身负某种使命。之所以能立刻发现,是因为休士顿研究过半兽人。 观察、熟知半兽人,是他为了存活而做的事情。 但是,这次是多亏有那些知识和经验,才能够在应对那位英雄的时候没有展现出失礼的态度,更能够成为其助力。 休士顿对这样的自己感到骄傲。 「既然以骑士自居,我们也得变成像他那样才行。」 「是的……今后我要向霸修大人看齐,日益精进!」 茱迪丝细细回想这次的经历,下定了决心。 我不会忘记与他的邂逅。 不会忘记他种种崇高的行动。 而且,我也要成为像他那样的骑士。茱迪丝如此决心…… 「不过,在那之前你要停职加减薪。看在霸修先生的面子上,我就不剥夺你的骑士权了。你可要好好反省。你们几个也是!」 「是,遵命!」 「是!」「是!」 休士顿与茱迪丝。 两人一边为了能够与霸修邂逅而感谢神明,一边回到要塞都市克拉塞尔。 ──────────────────────── 尾声 霸修走在森林里面。 他要前往的地方是精灵国,席瓦纳西森林。 枝繁叶茂的森林非常不利步行,霸修的脚步却很轻盈。 他顺着妖精的带领,一股脑儿地朝着目的地走去。一步一步确实前进。 「席瓦纳西森林算是比较近的地方,我们赶快移动吧!」 「好!」 霸修与捷儿。 在战争当中名声响亮的两人。他们的表情十分开朗。 因为他们凭着两人的搭档合作,征服了好几个战场。曾有过几次败北,但累积的胜利只有更多。 所以这次虽然失败了,但下次必定会成功。即使下次也失败了,再下次一定有成功在等着他们。 因为之前一直都是这样。 两人不断前行,目标是妖精国,席瓦纳西森林。 他们坚信可以在那里娶到妻子,结束这趟旅行。 他们还不知道。 这趟旅行,将会是一趟漫长的旅行。 同一时刻。 某个精灵正在出席智人的派对。 是智人贵族主办的富丽堂皇的派对。 无论看向左边还是右边,见到的都是打扮奢华的绅士淑女春风满面地有说有笑。 战争期间,只见过他眉头深锁的那个男人也改在眉尾挤出笑纹,龇牙咧嘴地放声怒吼的那个女人现在也掩着嘴轻声娇笑。 在这样的场景中,那个精灵正在和某位贵族的公子谈笑风生。 至于他们在聊的内容,则是关于智人的未来。 「嗯。既然如此,接下来的时代果然还是商业、学问和艺术的发展会成为关键喽。」 「是的。所以我们想在智人国全境广设学校,但我们毕竟都是战士和骑士,许多人几乎不知何为教养,能够成为教师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有教养的人都已经自己开始行动了。」 「是啊,因此,我正在采取行动,希望能请他们协助,编写用来培育教师的入门书。关于这件事,我也希望能够请精灵族鼎力相助。」 「就是练兵书的教师版喽!我们精灵族也正在研究这方面的事情。打算以书本的形式流传下去,该说不愧是智人会有的巧思吧……太令我佩服了!如何,今晚我们一起针对教育聊个够吧。」 「哈哈哈。你的提议我很开心,但是男女在同一个房间共度一晚,恐怕会被误会吧。」 「咦……!嗯、哼哼,像『破城槌』梅尔茨先生这等人物,也会把别人的闲言闲语放在心上吗?」 「是的。」 「啊,是……这样啊?」 「请不要测试我。无论是多么勇敢的人,也不想和全体精灵为敌吧。」 「也、也对啦!哈哈、说得也是。就是说啊——哈哈。」 精灵也笑了。只是她的笑和周遭其他人那种爽朗而表里如一的笑声不同,是一种略显空虚的干笑…… 她还不知道。 「半兽人英雄」将和她有着同样的目的。 某个矮人少女在自己的工房里磨着剑。 沙沙作响的磨剑声静静地在工房里回荡。 磨到某个程度后,矮人少女最后将刀身浸到放在身旁的水桶里。将刀身沉进装满红水的水桶之后,一层黑色的粉末状物体轻轻浮到水面上。 少女抽起剑,望着刀身。 「好!」 「好什么?」 「!」 听见有人说话,少女转过身,看见另一名女矮人站在那里。 「不要擅自闯进别人的工房,我之前就告诉过你了吧……」 「谁教你自己不锁门。所以你刚才那道手续是什么?那桶红通通的水又是什么,该不会是倒了涂料进去吧?」 「这是企业机密。要是我的技术被偷了还得了啊。」 「哈,你以为自己的技术有好到会被偷吗?有那种突发奇想就加奇怪手续的闲工夫,不如在研磨上多花点心思。」 「啧!到底想瞧不起人到什么时候啊……你来就是为了说那种话吗!」 面对暴怒的少女,女矮人叹了口气。 「我也不想说这种话啊。只是你那种敷衍了事的作工,任谁看了都会想要念个几句。」 「竟敢小看我……下次武神具祭就不要哭给我看。」 「哈,就凭你啊,别想了。」 女子留下这句轻侮的话语便离开了工房。 独自留下的少女一边因为心有不甘而咬牙切齿,一边看着自己的剑。 她还不知道。 将来「半兽人英雄」手上挥的会是自己的剑。 兽人族的公主在自己的房间里若有所思地看着外面。 从她的房间看得见的是新的城镇。 战争结束后的这三年打造出来的城镇。一切的一切都还很新,却只有传统依旧存在;东拼西凑,却又充满活力的城镇。 兽人族的王家为了复兴这个城镇而拚了命。 有件事公主不知道,这个城镇是过去曾经被夺走的,原本是兽人族圣地的地方。 是兽人勇者雷托抢回来的城镇。 住在这个城镇的人全都以勇者雷托为荣。 在对抗恶魔王格帝古兹之战当中,与恶魔王战成两败俱伤而死的勇者。 被奉为兽人族的骄傲,誉为史上最佳英雄的勇者雷托…… 「真的以勇者雷托为荣的话……为什么还得说那种谎呢?」 然而,真相并非如此。 当然,勇者雷托是兽人族的骄傲。这点千真万确。 但只有一点与真相不同。为了勇者雷托的名誉,为了兽人族的尊严,他们说了一个谎。 因此公主这么想。 「还是必须彻底铲除才行。」 公主以带着憎恶的眼神看着窗外。但她的视线绝非指向镇上,而是对着自己心中的那股深沉又黑暗的情感。 「明明只有成功复仇,才是能够抚慰雷托叔父大人的祭品啊。」 她还不知道。 自己所得知的事实也是虚假。 而且,将来自己会从「半兽人英雄」口中得知真相。 某对双胞胎的妹妹正看着哥哥。 看着不断挥剑的哥哥。 妹妹一直在照顾哥哥,总是看着哥哥的她知道,哥哥没有剑术的才能。不,或许有才能也说不定,但是她知道,独力钻研并不足以令那种才能有所成长。 「呼……呼……」 「哥哥,喝水。」 「好。」 哥哥大口喝光妹妹递给他的水,又开始挥剑。 双胞胎有个必须打倒的对象。是害死父母的仇人,而且实力强大。 所以哥哥才会练剑。 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用他的剑报仇。 「……哥哥,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再练一下。」 「……那我先回去了。」 哥哥没有回话,继续挥剑。 妹妹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她早已放弃了。那个敌人并不是像哥哥这点斤两的人练几个月剑就赢得了的对手。不,即使练个几年也一样。 她心中也想帮父母报仇。但她也不希望因为坚持这样的心情,到头来失去哥哥这最后一个亲人。 可是,她又不能说希望哥哥放弃复仇。 「无论是哪里来的什么人都好,真希望有人可以杀了那个家伙。」 她还不知道。 「半兽人英雄」将为他们完成复仇。 某个魅魔在星空之下待在荒野之中。 星空之下有着人类城镇的光芒。她不看城镇,只是一味抬着头仰望星空。 她想起以前的事情。想起战争期间,曾经交手过无数次的那些人。 还是当年好。战斗的时候不需要想任何事情,累了可以倒头就睡,却又无法真正进入深层睡眠,就会被敌军来袭的通知吵醒。 一直都很累,却也十分充实。 (现在真的不行~会让人想些不该想的事~) 她不禁想到,自己之所以像这样露宿荒野的经过。 因为她是魅魔,就不许在城镇逗留,而被赶出来的经过。 「和平真的是……」 鄙视魅魔的女领主的神情,一看见是魅魔便毫不掩饰地表露出厌恶感的人们。 他们面对魅魔时从嘴里说出的净是侮蔑与嘲弄。 战争结束了。世界变得和平了。 世人都这么说,但对于魅魔而言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很遗憾的,和平只属于部分种族。 「烂透了~」 魅魔看着星空。 看过去曾经在沙漠里,和某个半兽人一起看的同一片天空 她还不知道。 「半兽人英雄」将为世界带来和平。 某只龙和骨头待在一起。 骨头原本是个怪胎龙。 她对人类有兴趣,经常前往人类居住的地方而受人害怕。 这只龙不知道骨头为什么要那么做。她认为人类只是塞不了牙缝的渺小生物,何必理会他们。 然而骨头却一直对人类很有兴趣,最后甚至和人类交配,生下一颗蛋。 远在太古时代似乎也不是没有这样的龙,但她实在无法理解这种事情。 龙并不讨厌这样的怪胎。 骨头告诉她的人类故事都很有趣,她听得很高兴。 她对故事的内容本身没兴趣,所以一定是因为骨头说故事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它才喜欢吧。 这样的骨头,有一天死掉了。 有一次,渺小的人类来到这里,说服了骨头,带着骨头离开。 然后,骨头就变成了骨头。 它参加了人类之间的战争,战过,死去。 骨头的尸体被打倒骨头的那些人捡走了。因为对人类来说,龙的身体似乎是大量的贵重物品堆积而成。 骨头变成骨头来到龙的身边,是因为带着骨头离开的那个渺小的人类,带着仅剩的头盖骨回来了。 人类拚命向龙道歉。 龙有生以来第一次有了悲伤的心情。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同族之死,但因为人类道歉的方式是那么真挚,让她理解到发生了无法弥补的事。 龙沉浸在悲伤之中过了一年左右。她不时飞到各地去,到处杀人类来吃。为什么骨头要参与人类的战争的这个问题更令她心烦。 在这些情绪平息后,一股前所未有的情感在龙的心中油然而生。 是兴趣。 龙对人类产生了兴趣。这种渺小、孱弱,龙来了只能够到处逃窜的人类,究竟是怎样才杀得掉那只骨头? 她还不知道。 杀了骨头的是人称「英雄」的半兽人。 ──────────────────────── 闲话〈后来的茱迪丝〉 故事发生在茱迪丝与霸修邂逅的三天后。 这一天,茱迪丝奉命和部下的士兵们一起负责驿道的警备工作。 驿道的案件应该已经解决了才对,长官却要他们为了保险起见去确认驿道有没有异状,先前的洞窟还有没有残存分子,没有异状的话干脆打扫干净。 被交付了这种可以说是白费力气的任务的是茱迪丝和她的几名部下。与解决了先前案件的成员一样。 说穿了,就是一种惩罚。 休士顿是合理主义者。对抗命者必须加以惩处才能对其他人起警示作用,所以他会这么做,却又是认为停职等于浪费时间的那种人。 停职两天,白费力气的劳务一天。 别以为你们会有更多空闲时间,接下来每天还有极度操劳的工作当作惩罚。 休士顿的言下之意便是如此。 也因为茱迪丝和士兵们都清楚这一点,才肃然接下这个任务,前往驿道。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个可以顺利完成的任务。 然而,事情却不是这样。因为几乎就在茱迪丝他们抵达驿道的同时,一名半兽人从森林里面爬出来。 是常见的绿半兽人。一只手上拿着战斧,背上背着巨大的棍棒。 一旦进入战斗,大概会两手都拿武器应战吧。 「是半兽人啊。喂,前面那位仁兄,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如果是遇见霸修之前的话,她早就不由分说地绑住对方了。又或者在那次邂逅之后的现在,即使有半兽人从森林里出现,她可能也会毫不在意地当作没看到。 可是她正在运行驿道的警备任务,从森林现身的人就是可疑分子,她没办法不过问。 「为什么我得告诉你那种事情啊?」 「因为我是克拉塞尔的骑士茱迪丝,目前正在运行这条路的警备任务。」 「嘿……听你的声音和名字……是女骑士啊……」 半兽人露出猥亵的笑容。 笑容中充满了「接下来我要撂倒你,再好好侵犯你」的态度。 仔细一看,单就体态看来,虽然手臂之类的地方颇为粗壮,但不同于霸修,这个半兽人小腹微凸,完全无法让人感受到任何压迫感。 「……是流浪半兽人啊。」 「哼,是又怎样?」 「不怎么样。只是在想你们这些流浪半兽人,为何没办法遵守半兽人王的戒律,会跑到国外来。」 「哈,那还用得着说吗?因为半兽人已经完蛋了。半兽人早已失去尊严,每个家伙每天都过得像家畜一样。你们智人好像都说我们是猪对吧……说的真是一点都没错,害我连生气都懒了。」 「所以你才离开了国家?」 「没错!大爷我要让其他种族知道,什么是半兽人的尊严!嘿嘿,就先从你开始吧,女骑士!我要把你侵犯到一塌糊涂,让你生下我的孩子。」 茱迪丝毫不掩饰地皱眉。 她回想起不过三天前遇见的那个半兽人的长相和言行。 「人称英雄的半兽人和沦落为流浪者的半兽人,居然差这么多啊……」 「英雄?你又知道霸修先生的什么了。」 「前几天,我见过他。」 「……什么?」 「那位大人,既不打算脱离国家,也没有自暴自弃,而是打算恢复半兽人的尊严。和你不一样。」 「霸修先生,要恢复半兽人的尊严……?」 「没错。」 茱迪丝一五一十地将几天前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半兽人。 告诉他霸修是多么绅士,身为智人的自己的态度又是多么失礼,而霸修却丝毫不介意。还有自己是多么愚蠢,而霸修又是如何解救那么愚蠢的自己,连这些都赤裸裸地告诉了他。 以及霸修是怀着怎样的志向开始了这趟旅程。其中带着臆测。 「怎么可能,霸修先生居然……女骑士就在他眼前,他却连碰都不碰一下……」 「霸修先生不是流浪半兽人。他严守半兽人王订下的戒律。为此还压抑自己的本能。正因为如此,就连像我这么愚蠢的人,也能够认清半兽人是重视尊严的种族。」 「我还想说这几天怎么没见到霸修先生……」 「舍弃小我而为种族奉献生命。这并不是能轻易办到的事。你也学学他的榜样如何?」 茱迪丝这么说完,拔出剑来。 无论说得再怎么多,对方终究是流浪半兽人。茱迪丝的话语只会被当成挑衅。顶多只觉得是活跳跳的母智人在被侵犯之前叫嚣罢了。 之前一直都是这样。 茱迪丝和流浪半兽人的交战经验其实屈指可数,尽管如此,所有的战斗都是这个状况。 「……」 「嗯?」 然而,流浪半兽人却转过身去。 他的手上依然拿着斧头,却是自然下垂,似乎没有要战斗的意思。 「怎么了?你想去哪里?」 「那还用说吗?回国去。」 「这可稀奇了。之前的流浪半兽人一看见我,都是立刻怒火攻心地朝我袭来啊……」 「是啊,被你这种家伙瞧不起还得弃战背对你是让我很不服气……但既然霸修先生为了找回半兽人的尊严而行动了,我怎么可以给他添麻烦呢。如果你们无论如何都想和大爷我打起来,我也是个半兽人,会为了尊严而战……」 「不,若你愿意回去,我们不会阻止你。」 半兽人从鼻子哼笑了一声,回到树林里面。 略显惊讶的茱迪丝则是看着他离开。 之前,流浪半兽人都是一些毫无理性的家伙。正因为如此,茱迪丝也那么看待他们,休士顿的命令也是立刻杀掉他们。 实际上,眼前的半兽人也是,态度和之前的流浪半兽人没什么不同。 但是,谁晓得—— 一搬出霸修的名字,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像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般充满理智,乖乖回国了。 「半兽人英雄」。不愧是连茱迪丝也感佩不已的好汉,看来半兽人国内对他果然也是极度的信赖吧。 「流浪半兽人居然会变得那么听话……看来,我们遇见的人物远比原本的想像还要霸气呢……」 士兵们喃喃自语。 茱迪丝的心情也一样。「半兽人英雄」霸修。像这样和流浪半兽人一比较……不,即使是和之前遇见过的智人们相比,他也是个最配得上英雄这个称号的好汉。 「是啊。难怪休士顿大人会对他鞠躬哈腰。」 「还说呢,茱迪丝大人下次遇见他的时候也会鞠躬哈腰吧?」 「下次他再叫我帮他生孩子的话,我可能就拒绝不了了呢。」 她讨厌半兽人,光是看见就会冒出厌恶感。 「不开玩笑了,咱们快点去那些家伙的老巢吧。明天开始,休士顿大人好像准备了比这个还要操劳的工作。我们可得借此弥补对霸修大人的失礼才行。」 「失礼的只有茱迪丝大人一个吧。」 「少啰嗦,咱们走。」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半兽人当中也有例外,茱迪丝再一次地如此心想。 ──────────────────────── 后记 各位初次见面,或者如果是之前在哪里读过我的作品的读者,好久不见了。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首先我要在这里向拿起《半兽人英雄物语》的各位道谢。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如果能在这里写些类似「献给某某」的事情大概很帅气,可惜我的朋友不多,又像某位英雄一样是个单身贵族过着悠游自在的生活,并没有能献上作品的对象。会不会掉在哪里等我捡啊? 顺便多说一下,后记这种东西我也是第一次写,就连该写什么才好都不知道。 我说真的,到底该写什么啊……这么想的我在推特上问了之后,别人告诉我的答案是可以写些开始写这个故事的契机,或是近况之类的事情。所以我决定照办。 为了叙述开始写这个故事的契机,不能不提的还是和编辑U的邂逅了吧。 老实说,我完全不记得是怎么遇见他的。总之,记忆模糊的部分我会随便捏造来补齐,请各位见谅。 当时是199X年。那是世界被核子火焰笼罩的时候的事情了,我还记得有朋克头的男人骑着机车绕着我家团团转。错不了的。 室内活动派的我在用拒马围住的家里面,打开了「成为小说家吧」的个人网页。我想在被朋克头干掉之前看一下《无职转生》的留言版。 结果网页上显示出红字,有人写电子邮件给我。 上面写着想和我一起工作,有兴趣的话请回复,大意就是这样。 那时候《无职转生》已经完结,我也还没开始写下一部作品。 我没有特别想工作,也不是真的有兴趣,但我没来由地就回信了。 结果,对方居然说要用编辑部的钱请我吃饭,叫我到名古屋来一趟。 我二话不说地答应了那个提议。毕竟,我已经在家里关了三天,食物都快要吃完了。 我和写邮件过来的编辑U约好要见面,便冲出家里。 然后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上当了。 没错,在我离开家门时,拿着钉棒的庞克头正等着我…… 于是我就这么遇见了编辑U。 之后,我们一起潜入南十字星,爬上十字棱,为了找井而袭击村庄,一边大叫「呜啦吧」一边炸成碎片,并在受到限制级小说《童贞オークの冒険谭》的影响之下开始撰写《半兽人英雄物语》,不过详细情节就留待以后再说…… 好了,字数也像这样争取得差不多了,该认真写了吧。不然可能快被骂了。 这部作品《半兽人英雄物语~忖度列传~》,描写的是一名英雄为了舍弃处男之身而手忙脚乱,过程中不知为何解救了各式各样的人,还有国家,就是这样的一个故事。 或许不太会有什么成长,但看了的人可以在会心一笑之余产生自豪的心情,希望可以写成这样的一个故事。 还请各位以关爱的眼光看顾下去。 请多多指教。 ——那么,重新来过。 编辑部的各位,帮忙画出美丽又带点色的插图的朝凪老师,因为《无职转生》的工作让我无法致力写作而添了很多麻烦的编辑K先生,以及其他参与本书制作的所有人。 此外,还有在网站上看这部小说作为娱乐的各位,留言为我加油的各位。 真的非常感谢大家。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 第二卷 精灵国 席瓦纳西森林篇 ──────────────────────── 1 席瓦纳西森林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席瓦纳西森林。 它正好位于从克拉塞尔城往西南方去,中间隔著半兽人国的另一侧。 除了有棵名叫席瓦纳西的巨木,别无奇特之处,任何地方都有类似的森林。 不过,对霸修来说,那却是一块有著深厚回忆的土地。 在战争中,席瓦纳西森林曾为激战地。 该地属于半兽人最强部族的领土,对半兽人族而言堪称最终防线。 倘若此处沦陷,半兽人就无法与妖精位在北方的据点取得联系。 因此精灵对席瓦纳西森林发动了猛攻,半兽人与妖精则予以抵抗。 霸修也在这片森林作战过好几次。诸如何处生长著哪种草木,地形又是怎么起伏,四处奔走的他都知之甚详。 或许多亏如此,半兽人族才守住了席瓦纳西森林。 其牺牲莫大。席瓦纳西森林的族长战死,城寨也几乎全数遭到烧毁。 可是,即使如此,这片森林直到最后都归半兽人所有。 假如这片森林被敌人打下,也许半兽人与妖精等不到终战就灭亡了。 然而战争是残酷的。 在终战的同时,半兽人拚死命保住的席瓦纳西森林便落入了精灵手中。 何止如此,半兽人族领土的森林地带更有六成被割让给精灵;另外两成则是由智人拿下;半兽人不得不在剩下两成的土地苟活。 基本上,由于半兽人原本自豪超过三十支的部族近乎全数覆灭,领土缩减倒是没有造成不便…… 「真令人怀念耶,老大……」 「是啊。」 如今,霸修正朝著那片被夺的森林迈步前进。 以方向而言,要说霸修走回了半兽人国也不为过,但目的地就在那个方位,他也无可奈何。 「啊,老大老大!你记不记得这里?看嘛,这是你遍体鳞伤躲过的山洞!」 捷儿说著,伸手指了一座洞窟。 看似会有熊在里面冬眠的那个山洞,是过去霸修身受重伤之际曾用来躲避追兵的山洞。 「我没道理会忘。当时你没来的话,我已经死了。」 「少来了少来了!那点伤怎么可能致老大于死地嘛!」 当时是冬天,山洞里还有熊在。 因此,霸修把熊宰掉以后就吃熊肉披熊皮,进而在自己身上涂抹熊的粪尿来掩盖气味,装成一头熊躲过了精灵的追杀。话虽如此,由于霸修身受重创,失血也多,又在作战途中跟捷儿走散,要是就那样一直躲著,不久应该仍会伤重致死。 如果捷儿没有拚命搜寻霸修,并且把他找到,被称作「半兽人英雄」的存在理应不会诞生于世。 「差不多要到了。」 在霸修这么说的同时,森林地带就此中断,河川现出了踪影。 宽度约二十公尺,流速湍急的一条河。 为智人与精灵分出国境的安美忒河。越过这条河就是精灵的领地,席瓦纳西森林。 顺带一提,沿著这条河北上,会遇到它与支流博格河的交会处。 夹在博格河与安美忒河之间的地段,便是半兽人目前的领地。 「那么──」 霸修毫不迟疑地把脚踏进了河里。 安美忒河有几块浅滩,可供人徒步渡河。 这类情报在战争中属于机密,但现今并没有特意隐瞒,市面上甚至也能向蜥蜴人买到记载详细水文资讯的地图。 然而,知道有地方可像这样只身渡河的人应属少数。 霸修正是其一。 因此霸修打湿了双腿开始涉水渡河…… 「咦?老大,你要从这里过河?」 捷儿拦住了他。 「难不成有什么问题?」 「不是啦,与其说有问题……」 漫长战争已经结束,现在是各地都为自国事务忙不过来的时期。 目前,并没有国家会起意攻打他国。 精灵亦不例外。战争刚结束的那段日子,他们固然曾眼冒血丝紧盯与半兽人之间的国境,但是在明白半兽人不会越界以后,对于国境一带也就没那么提防了。 当然,偶尔还是会有流浪半兽人出没,所以精灵倒不至于全无戒心…… 尤其这条安美忒河,是他们与智人的国境。 智人与精灵关系良好,而且彼此都属于富饶的国家,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警备兵力比起跟半兽人之间的国境更加稀少。 霸修恐怕不会被任何人发现,就能进入席瓦纳西森林。 「老大若是不按规矩走关卡入境,难免要挨骂的喔。」 「……有这种事?」 「有啦!」 然而,警备的兵力再怎么少,国境到底是国境,精灵对于半兽人来到自己的领土仍会提防。 假如是从专程设置的关卡入境也就罢了,换成渡河而来的话,应该就会构成问题。 「是吗……要不然,我该怎么做?」 霸修活到现在,几乎从未光明正大地走过一条路。 他走的尽是无路之路、野径或者密道。 因此,霸修自然而然就会挑不容易被发现的路走。 「从这里南下有桥。老大可以走那里过河。」 「我懂了。」 霸修点头以后,便开始沿著河川南下。 既然捷儿这么说,他认为肯定不会有错。 「……话说回来,这里变得还真多。」 隔了一会儿,捷儿开口嘀咕。 霸修听他提到「这里」,也跟著环顾四周。 绿树苍郁,河流清澈,要说能听见什么声音,顶多只有河水潺潺流过的声响。 如果能到河边钓鱼,再睡个午觉消磨时光,想必是一大乐事。 「是啊。」 然而,霸修他们认识的安美忒河却不是这样的。 为了抑制蜥蜴人派兵增援,河川上游曾遭到截流,水量不到现在的一半,河宽更是狭窄。在截流处展开的战斗染黑了河水,每隔几分钟就会有尸体漂来。 群树也被战事殃及,有的烧成灰烬,有的沦为断枝残干,有的枯萎凋零。 远方时时都有声音传来。半兽人发出战吼,精灵唱诵魔法,爆炸声与干戈四起。 根本不可能听得见什么川流溪鸣。 「不,错了。这不叫改变,而是恢复了原样。」 「哎呀,老大今天可真是诗情画意呢!不过说得对!森林本来就是这样!非这样不可!树木绿意盎然,清澄的河水潺潺流过,花圃缤纷怒放,阳光带来生机!在这样的森林里飞舞,实在让人心情爽快!」 「这样啊,原来你也讲得出跟普通妖精一样的话。」 「欸!老大,你这话就不对了!讲得好像我不算是普通的妖精!要说的话,我可是妖精中的妖精!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假如我不算妖精,到底有谁配得上妖精之名!哎,虽然我就是对普通妖精的生活感到烦腻才会在这里!」 「呵……嗯?」 当他们俩如此拌嘴时,霸修的鼻子闻到了令人不适的气味。 肉的气味。 不过,那并非普通的肉。那是霸修已经闻惯,却又不想多闻的一种肉。 腐肉的气味。 而且,属于吃不得的腐肉气味。 半兽人胃肠强健,甚至可以视情况所需吃下已腐坏的肉。 但是就连半兽人这样,也会有不吃的东西,那便是人形生物的肉。 所谓的人形生物当然不仅限半兽人,其他种族的肉亦包含在内。 半兽人也具备伦理观念。据说他们在战前连别的种族都照吃不误,可是经历过彼此皆生而为人的争战后,应当就萌生了同属生物的自觉。 「……」 霸修将视线绕了一圈,便发现有东西在对面河岸蠢动。 凝神望去,可以知道那是一坨肉。 由泛白的褐色与紫色交织成大理石纹路的一坨肉,腐败程度严重到彷佛会直接融化,却不可思议地保有其形体。 人的形体。 全然腐败而保有人形的肉团。 「是丧尸耶。」 「对,那是丧尸。」 丧尸瞥向霸修以后,随即亮起烁亮的红眼,往河川这里扑了过来。 接著它一路朝霸修直冲。 不知为何,丧尸厌恶活人。它们一发现活人就会袭击而来,为的是要剥夺其性命。理由则无人能知。不知道那是在嫉妒有人具备自己已逝的「生命」,抑或是死神对它们下了那样的命令…… 丧尸遵循那样的习性,朝霸修冲过来以后…… 扑冬跌入河里,被水冲走了。 「老大,原来这附近有丧尸出没耶。」 「看来是这样。」 战争过后,或者说在战争中也是如此,各国各地都出现了死灵。 尤其是战况越为激烈的地带,丧尸及骷髅怪的出现率越高。所怀的恨意或眷恋越强就越容易化为死灵,这一点是已有定论的。实际上,过去沦为激战区的土地大多属于「此役一败即为国家存亡危机」的处所。 战士们鼓足斗志奋战,而后丧命。 他们在不容阵亡的战事当中阵亡了。 内心抱憾,满怀不甘,死也无法瞑目。随之化成的死灵自然就多。 席瓦纳西森林正是这样的一块土地。 所以,会有丧尸出现也不算多稀奇的鲜事。 说起来,在现今的世界,丧尸本身并不罕见。 在半兽人国,同样有丧尸以及骷髅怪出没。 死灵的种类并不仅限半兽人,也有以往攻打半兽人国的智人或精灵。 而在妖精国,举凡智人或精灵这些攻打过妖精国的种族,偶尔也会化成死灵出现。 既然如此,智人国应该也有,在精灵国当然也会出没才对。 另外,至今尚无妖精化成的丧尸出现。 妖精天天都优哉游哉地过活,根本不会留下眷恋。 「我们走吧,捷儿。」 「好啊。」 因此,霸修他们都对刚才看到的丧尸不予理睬,加紧脚步往精灵划出的国境赶去。 ◇ 关卡搭建的桥梁是在两年前才刚竣工。 它位于精灵国与智人国的分界处,乃称灵智桥。 这是为了促进今后精灵国与智人国间的贸易繁荣,同时,亦有敦睦精灵与智人双方友谊的用意。 如此建造完成的这座桥梁是以石材砌成,牢固可靠,宽度足以让两辆马车错车。 实际上,精灵与智人间的贸易正在蓬勃发展,每小时都会有商人的马车通过一次。 每小时一次,次数绝不算多。即使称作蓬勃发展,各国商业仍处于振兴国内景气的阶段,所以规模恰如其分。 因为每小时顶多有商队通过一次,看守的卫兵就只有两人。 原本该要课以关税或者其他名目的通行费才对,不过在四种族同盟之间,相关的细则尚未明定。 战争期间实在太久,以至于没有人晓得战争发生前采行过何种贸易制度,也不明白往后该如何是好。 当然,战时根本没有对援助同盟国的物资课税。 假设有,像兽人族那种在财政上并不宽绰的国家,或许就已经垮台了。 总而言之,接下来应该会花费十几年,在发生问题或其他状况以后,将相关的法条逐步充实完备。 那么,尽管在精灵与智人之间,乃至四种族同盟内部是有如此宽容的邦交往来…… 「都给我站住!你这家伙是半兽人吧!报上身分!你为什么会从智人的国家过来!有何目的!快说!」 对待七种族联合就另当别论。尤其是对半兽人以及魅魔,由于这两个种族在终战前夕曾一再与四种族同盟展开激烈冲突,造成了人们对其敏感过度的效应。 不时有流浪半兽人从半兽人国流亡而来,更加剧了这样的现象。 流浪半兽人既野蛮又不肯守法,无论何时都会给他国添增困扰。 因此,霸修理所当然就被两名年轻精灵拿弓箭对著。 「我名叫霸修,正在寻找某物的旅途上。我从智人将军休士顿口中得到情报,听说这里也许会有我要找的东西,才动身来到此地。」 「霸修?从休士顿将军那里……?」 两名男精灵瞪著霸修。 他们应该属于年轻的精灵,年轻到没参加过战争或者在终战前夕才开始服兵役的地步。否则照理讲,听闻霸修之名断无可能不浑身发抖,更不会有胆踏进霸修出手可及的范围。 身经百战的精灵会溶入森林,隐藏踪迹,绝不踏进半兽人出手可及的范围,一边表达出自己能发箭杀敌的意志,一边对来者进行盘问。 不懂得这么做的,就只有新兵。 「喂,你有听说吗?」 「没啊,我可不晓得有半兽人要来。」 「既然他只是听了情报,身分应该属于单纯的旅行者吧?」 「那可以放他通行吗?」 「可是,上面有交代别让流浪半兽人通过……他算吗?」 「我根本区分不出流浪半兽人啦。」 两名精灵面对霸修光明磊落的态度,顿时变得不知所措。 假如是流浪半兽人,像这样被拦住时就会发动攻击了。 或者说,用不著卫兵把人喊住,对方便会随著战吼杀过来,直接进入战斗。 光是状况并非如此,或许已能想见对方不是流浪半兽人……然而,眼前这名半兽人也有可能说谎。卫兵无法轻易做出判断。 「两位,我打岔一下好吗?这位大爷才不是流浪半兽人啦!」 捷儿就在这个时候强出头了。 他轻飘飘地在精灵面前飞来飞去,华丽地开始演说。 「令人敬畏的这位啊,正是半兽人的大英雄霸修大人!半兽人国的大人物!简直可列为国宾!这等身分的人物若要出外旅行,当然会取得半兽人王准许!连他都被讲成流浪半兽人的话,整个半兽人国就只有法外之徒了啦!拜托两位,赶快把路让开!」 紧接著,从捷儿嘴里冒出了一连串称赞霸修的字眼。 最强、无敌、无双、猛将……彷佛倚老卖老的精灵自夸时会挂在嘴边的成串字眼,让年轻精灵们板起了脸孔。 「你认得吗?」 「我哪认得半兽人有什么知名人物。这家伙会不会是在说谎?」 「可疑耶。」 「对啊,实在可疑。妖精讲的话怎么能信。」 精灵间有这么一句俗谚。 『问路找妖精,烫掉半条命。』 从前有个旅行在外的精灵。 他在旅途中发现水壶破了个孔。 水壶的孔立刻就堵住了,洒出去的水却找不回来。 喉咙乾渴难耐,脑袋也昏昏沉沉,当他寻求水源而在森林游荡时,就有个妖精现身这么告诉他: 「来这里来这里,这边有水!多到随你喝!包准有得喝!」 旅行在外的精灵听信了这些话,就追著妖精跑。 于是,确实有地方可以取水。年轻精灵高兴得奋勇跳下水。 下个瞬间,精灵惨叫出声。他一开始没发现,那片水源原来是温泉。 据说妖精看到精灵全身烫伤,还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 这段故事的寓意就是妖精讲话都信口雌黄,所以做重要决策不能拿来当判断的材料。 基本上,这类俗谚是近年才流传开来的。 精灵国于战时并没有出外旅行那种闲情逸致。 八成是有人在战争中被哪个不知名的妖精耍了,才会催生出这种俗谚吧。 总之,两名精灵看来是没有意愿让路。 「你们的意思是不让我过?」 「没错!别以为半兽人之流能踏进精灵国!」 「唔……」 这么一来,霸修就为难了。 假如在场的他并没有任何情报,应该会心想「不然去其他国家看看吧」而爽快地改换方向。 然而,他目前可是根据「杀猪屠夫休士顿」给的情报在行动。 霸修认为在这片席瓦纳西森林里,肯定有愿意嫁自己为妻的貌美精灵。 考量到旅行的目的,他总不能无视这一点。 当然,这是霸修个人的目的,所以并无大义名分。 不足以构成他强行闯关的理由。 话虽如此,单纯因为半兽人的身分就被对方拒绝入境的话,霸修也不会退让。毕竟跟精灵国定下的协约里,并没有「不欢迎任何半兽人」的文字。 霸修没有理亏之处。 「喂,你们几个搞什么?别挡路!」 这时候,有辆马车经过。 从智人国驶向精灵国的马车。 马车在霸修身后停下,坐于车夫位子上的男子如此吼道。 长著柔顺金发与长耳朵的男子……对方是个精灵。其服装与守卫国境的士兵相似,可见应该隶属于军方。 「我要求进入精灵国,但他们不肯放行。」 「嗯?半兽人……?」 车夫发现霸修的存在后,就投来纳闷的目光。 然而,他立刻把视线转向卫兵那边。 他应该是判断与其听来路不明的半兽人辩解,问自国的卫兵会比较快。 「喂,这是怎么回事,给我说明!」 「是!」 看来坐于车夫位子的男精灵地位比国境卫兵高。 两名精灵士兵立正以后,就开始说明事情经过。 有半兽人突然出现,还表示自己想找东西,所以希望入国之事。 有可疑的妖精陪同在旁之事。 对方主张自己只是旅行者,而非流浪半兽人之事。然而,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可疑,卫兵便将他挡下之事。 「那边的半兽人,你刚才所言属实吗?」 「都是实话。我并非流浪半兽人。」 「你敢发誓?」 「我愿对伟大的半兽人王涅墨西斯立誓。」 「哦~~」车夫对霸修说的话吐了口气。 他知道半兽人宣誓有何意义。 在半兽人社会,有权做这种宣言的只有一小撮,非得是大战士长(Great War Lord)以上的战士方能如此;而且以半兽人王的名讳发誓,代表若有虚言便愿意承担死罪。 换句话说,眼前这名半兽人在其国家是具有地位的人物,此等人物会到国外走动,表示有半兽人王首肯。 话虽如此,这样一来就有别的疑问随之浮现。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所谓要找的东西,究竟又是何物…… 倘若厘清不了这些疑点,是否就不该放其通行…… 「大可放他过去嘛,有什么关系呢。」 这么发言的人并非车夫。 发言是从马车里传出来的。 女性的嗓音。 「战争结束了,半兽人也肯遵守承诺。虽然偶尔确实会有流浪半兽人出现……既然他得到了半兽人王准许,是个正正当当的旅行者,你们又何必刁难?」 意外有人解围,使得霸修心跳加速。 女精灵澄澈的嗓音总是可以迷住半兽人。 「可是,索妮雅大人,半兽人会出外旅行这种事,根本闻所未闻。」 「战争结束后都经过三年了,半兽人当中也会出现有意旅行的分子啊。何况这人表示涅墨西斯那厮同意他这样做,就不算流浪在外吧。你说是吗?」 「明明连一纸字据都没有,能让人信得过吗?」 「啥?难道说,你不懂半兽人提到半兽人王名讳的含意?」 「我了解当中含意,然而流浪半兽人就是不愿服从半兽人王的族群……他也有可能随口胡诌。」 「有可能!不过,你思考看看吧。如果半兽人认真想入国,只要偷偷渡过安美忒河就行了。过去的流浪半兽人全是那样做的吧?而这人则是从正面光明磊落地来,还提到半兽人王与休士顿的名字,才要求卫兵放行的喔。你想想,他提的是那个『杀猪屠夫』休士顿耶。即使要扯谎也会找个可信点的名字吧?你说是吗?」 「嗯~~的确……总而言之,既然有索妮雅大人如此为对方说情,喂,你们两个,放行让他通过!」 车夫这么一交代,精灵卫兵就立刻放下弓箭,并且把路让出来给霸修,只差没有加上个「请」字。 车夫确认后,挥下马鞭。 马车由后追过霸修,开始过桥。霸修将路让给马车,并且仰头开口── 「感谢。」 他道出这么一句。 朝霸修回话的并不是车夫。 「嗯,别放在心上!如今可是和平的时代!」 (插图008) 从马车窗口探出脸的人,是一名貌美的女精灵。 鼻子高挺,蓝眼细长清秀,下巴尖而突出,还有对长耳朵。脸蛋娇小,胸脯也符合精灵的玲珑体型。 她恐怕是个法师。宽边尖帽盖住了柔顺金发,而服装同样是符合精灵风格的深绿长袍。 「哎,别看我这样,我地位可是高人一等,要放你过桥根本易如反……啥!你是……咕哇!」 从马车探出头的女子一看见霸修,就原地蹦了起来。 她的头顶直接撞上马车窗框,好似青蛙被压扁的惊呼声随著身影倒进车厢而逐渐淡出。 马车里又传出一阵沉沉的碰撞声,不过马蹄同时也踏过石头而发出较大的声响,因此车夫应该没听见那阵声音。 女子恐怕昏倒在车里了,却完全没有人察觉。 或者说换成平时,霸修是会注意到才对。 然而,此刻的他无心注意那些。 「多么美丽……」 久未目睹的精灵女子。 而且,那还是一名可谓精灵典范的貌美精灵。彷佛体现了理想中女精灵形象的她,夺走了霸修的心。 唉,女精灵是多么美丽可人。 以往霸修都与她们为敌,就没有好好瞧过,但是那简直太理想了。智人女子再怎么美,身形总会有带著几分圆润之处,但精灵就不会那样。 美得有如出鞘的短剑。 两者都难以割舍。可是,单以美的观点来讲,肯定是精灵较优。 休士顿给的建议果真没错。 霸修体认到,自己所追求的女神就在这块土地。 「奇怪……?刚才那个精灵,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耶。」 捷儿歪了头思索,不过对霸修而言,那无关紧要。 为了赶快跟女精灵打好关系,他加快了前往城里的脚步。 ──────────────────────── 2 精灵城邑 精灵国席瓦纳西森林邑。 霸修一踏进那里,就被卫兵包围住。 然而,当霸修大方报上名字后,有一名卫兵提到:「刚才接获通报是索妮雅大人准他入国的耶。」那些卫兵就七嘴八舌地谈论著:「不愧是索妮雅大人。」「想必有其考量吧……多么心胸宽大的贵人啊。」并且将霸修释放了。 霸修在内心感谢于国境相助的精灵丽人,并且踏进了城邑。 精灵建造城邑的手法有别于以石与木搭配兴造城镇的智人,建材只用树木。 城邑入口有为了迎接外来客的旅舍及店家林立,这点与智人城镇是相同的。 要说到差异,大概就是智人城镇的中心会有城堡或宅第,反观在精灵城邑的中心,耸立的则是主干粗得足可让三十个霸修手牵手围成一圈的巨树。 阶级较高的精灵们会在那棵巨树上兴造建筑,并以该处为居所。 巨树名叫席瓦纳西。 树名直接被引用成整片森林,乃至城邑的名称。 霸修他们进入城邑后,红与黄色的鲜艳民宅来到了眼里。 「精灵的城邑也变了不少。」 霸修望著那幕景象,如此嘀咕了一句。 在战争中,霸修攻打过好几次精灵的聚落。 霸修记忆里的精灵民宅一向都罩著捆有枝叶的伪装网,或是绿与褐色迷彩图样的布缦。 只看一眼,自然没办法掌握建筑物的正确数量及大小,连要辨别有建筑物在那里都不容易。 「唔啊~~这配色还真像花圃耶!战争结束后,精灵对于时尚是不是也跟著觉醒啦?」 「单纯是城镇没必要掩饰了吧。伪装的底下本来就是这种颜色。」 「哦~~……话说回来,别的种族实在不少耶。」 「是啊。」 霸修走在路上,就看见许多非精灵的外族身影。 眼熟的智人;体毛浓密且鼻子独具特色的兽人;个子矮的蓄胡矮人……他们主要是加盟过四种族同盟的国民,不过就算席瓦纳西森林邑属于飞地,境内有这么多外族的景象仍旧罕见。 顺带一提,最多的是智人。 而且不知为何,智人身旁大多会黏著精灵族的异性。 这算是十分稀奇的景象。 性情排外的精灵对智人居然会如此卸下心防,感觉出了什么不对劲的怪事。霸修卓越的战斗直觉正这样告诉他。 「捷儿,这不太对劲。」 「说得对喔。提到精灵嘛,给我的印象是动不动就要跟人起冲突耶。」 精灵这支种族,说来既排外又富攻击性。 再者,精灵信奉秘密主义,据说若是有外族入侵自己的地盘,他们会立刻采取行动将其排除。 除了战时的最后十几年以外,连外族军队想要在城邑里停留,就算是同盟国成员,精灵都会拒绝。 明明如此,当下城里却满是外族。 霸修能够轻易进城也令人不可思议。就算有权贵帮忙说话,卫兵居然这么轻易就放半兽人入城,这是违背常情的。 「我猜大概在举办什么庆典吧!老大,我去打听看看!」 打铁趁热,捷儿朝著一对情侣飞去。 霸修并没有阻止,还边走边望著行经路上的人们。 因为对他来说,光是看看女精灵就可以保养眼睛。 当霸修用毫无顾忌的眼光观察路上行人时,他察觉到了一件事。 精灵尽是女性。 尽管多少也有男精灵,人数却不多。然而要说路上行人是否尽是女性,倒也没那回事。 精灵之外的种族几乎全是男性,而且外族男子大多被精灵挽著手臂,不然就是手牵手。 跟男性在一起的女精灵则是满脸幸福洋溢地望著男方。 这样的景象,简直可以直接代入「恩爱」一词来形容。 跟男性恩爱地走在路上的女精灵当中,也有人大腹便便。 她们怀胎在身。从男方也满脸幸福的模样就看得出来,那都是一对对的夫妻。精灵嫁给了外族男子。 顺带一提,落单旁观的女精灵之中,很多都带著黯然失色的死鱼眼。 怀有恨意与憎恶的混浊眼神。 那是霸修在战争中看过好几次的眼神。 然而,战争已经结束,在气氛如此祥和的城邑里,她们为何会有那种眼神……? 「……」 疑问源源不绝。 霸修纳闷地走过街道。于是,他在看似公园的地方,发现有三名女精灵正在向一名男智人求爱。 「大家都说我厨艺好,又很贴心。真的哟。」 「最喜欢你的是我。唯有这一点,我不会输给其他人。」 「我属于为爱奉献的类型,要是你肯跟我结婚,绝不会后悔。」 男方面对这些求爱话语则是露出色眯眯的模样,嘴里还说著:「哎呀,伤脑筋耶~~真难选择~~」 令人好生羡慕的景象。 在霸修眼里,也觉得那三名女精灵面容姣好。 她们都体型苗条,眼睛细长,长著金色秀发…… 虽然有的脸上留有伤痕,有的少了一两根手指,有的则是盲了一眼,对霸修来说都不足以构成缺点。 身上有伤是在漫长战争中奋战过来的证明。那是战士(Warrior)的荣耀。 体格方面亦然,以精灵而言,她们都长得结实健壮,感觉能生出活蹦乱跳的小孩。娶任何一个为妻应该都不会让人后悔。 霸修心想,换成自己应该就会赶快挑一个对象,在脱处后过著美满的家庭生活。 哎,虽然想了也是白搭。 「……啥?」 这时候,有一名精灵注意到了霸修的视线。 「那家伙是怎样?」 她的瞳孔顿时像杀手一样缩小了。 下个瞬间,三名女精灵就一块转向霸修这边。气氛大举混入肃杀之气。 「欸,看什么看?区区半兽人,少在这里跟我们瞪眼睛。」 「老娘可是精灵国第三十一独立分队的人,难道你想跟我们几个打?基本上,你从哪里混进来的,看起来倒不像流浪半兽人。」 「话说,这家伙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谁晓得。老娘才分不出半兽人的长相……呃,可是总觉得似曾相识耶。」 「他会不会是大队长之类的?现在没披铠甲罢了。」 对方突然态度丕变,使得霸修稍感困惑。 不过,霸修反而觉得她们很有精灵族战士的风范。没有错,精灵就是要这样才行。既排外又具攻击性,看见外族便要狠咬一口的蛮劲与她们正合适。 霸修对精灵国第三十一独立分队的部队名称并没有印象,但她们几个俨然是从战争奋战存活下来的战士。 「抱歉,我只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啥?哪里不可思议?」 「我在想,为什么三名精灵会抢著要一名智人。」 「……」 三名女精灵目瞪口呆地望了彼此的脸。 然而,过了几秒以后,她们便面红耳赤地站起身,并且瞪向霸修。 「你这是在找碴,对吧?」 「难道说,你觉得我们几个看起来像饥渴的鬣狗?」 「活腻了想找死啊,是就说嘛。」 霸修被对方逼近到伸手便能揪住胸口的距离,态度就变得畏缩了。 「不……」 因为从三名精灵身上传来了无法言喻的香气。 更何况,她们穿著以精灵而言算是较暴露的服饰,白皙肩膀与胸口都露了出来。 被女精灵像这样贴近,霸修的胯下难保不会一展雄风。 霸修一面后退半步一面回答她们的质疑。 「我没那个意思。假如要找碴,我讲话会更直截了当。」 「哦,对老娘来说,你这种找碴方式倒已经够直截了当了喔,懂吗?」 「那我道歉。只不过,我刚来这个国家,碰到的全是些令我摸不著头绪的事。为何外族男子会多成这样,还跟女精灵走在一起……」 霸修老实地这么说以后,女精灵再度看了看彼此的脸,还摆出「当真?」的狐疑脸色。 接著,她们又朝霸修的脸看了过来。 视线之热烈,让霸修怦然心动。即使在战场上,他的脉搏应该也很少快成这样。 「啧,看来他好像真的不懂。」 「唉……受不了。」 一名精灵耸了耸肩,另一名发出叹息。 最后一名则是挥挥手发出嘘声,要霸修闪边去。 「既然这样就放你一马吧。要走快走,趁老娘还没开扁。」 「……好吧,失陪。」 霸修看似不舍地离开现场。 他本来还想跟这些女精灵多交谈几句。 霸修想知道她们争著要一名智人的理由,更重要的是女精灵声音好听,即使耍狠也一样悦耳。 然而对方要他走,他总不能不走。 继续待在这里的话,会跟对方起冲突。 霸修是个半兽人,遇到冲突不会怕事。 然而,霸修不是来找人打架的。他要的是结婚对象。 即使打赢也无法跟她们结婚,这是很明显的事。 「呃……抱、抱歉,我总觉得,哈哈,自己跟你们几个好像有点合不来耶,那我就先失陪喽,哈哈哈……」 「咦?慢著慢著。刚才那是误会啦!真的!」 「对啊!不是那样的。因为半兽人看到不顺眼的男性,就会立刻动手把人打扁……没错,我们是想保护你。」 「为了你,要跟龙作战我也甘愿。我说真的。谁教我是个为爱奉献的女人呢。」 背后传来这样的交谈声,但霸修没有回头。 有架不打,无论听见什么都该头也不回地离去才上道。 对半兽人而言,回头看对方跟放话表示「要打就来」是同义的。 顺带一提,找碴者也是希望能痛快打一场才会再三挑衅。 「……呼~~」 跟精灵们充分拉开距离以后,霸修将背靠向路旁的树木。 他一头雾水。 为何精灵的城邑里有外族男子到处走动?为何男精灵人数稀少?为何女精灵会簇拥在外族男子身旁…… 话虽如此,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跟外族男子走在一起的那些女精灵似乎多属曾经从军的人员。 从整体来看,她们言谈尖锐,身手也敏捷俐落,肢体有残缺者更是不少。 莫非这是跟军方有关的庆典活动…… 「欸!欸!欸!」 当霸修这么思索时,前方有某种发光的物体飞来。 那个飞行物体一直线朝霸修飞过来,然后贴到了霸修脸上。 「欸欸欸!老大!老大!大消息!天大的消息!」 是捷儿。 自当如此。敢不要命地专程往霸修脸上贴的飞行物体可没有那么好找。 「怎么了?」 「我发现不得了的事实啦!不得了!真的不得了!」 霸修将贴在自己脸上的妖精扒开,并且问道。 妖精则带著一副不好说是发青或者涨红的绝妙脸色。 他肯定是慌了,同时似乎也感到兴奋。 这个妖精难得会如此方寸大乱。 一向随随便便,一向优游自在的捷儿,居然会慌乱得贴到霸修脸上,即使是在战争当中,与此相近的状况也数都数得出来……照霸修的印象,顶多只有在席瓦纳西森林这里作战时……不对,更早的桑德利翁丘陵之战中就看过,可是记得蜜糖之森一役也有……原来次数意外地多…… 总之,当捷儿慌乱成这样时,必然是发现了重大的事实。 好比半兽人族长巴拉班丧命时,好比恶魔王格帝古兹战死时,好比杀人蜂女王遭遇叛乱被女儿吃掉时……可列举的例子还多著。 每项事实都令人震撼,而且都是听了就泄气的坏消息。 难道出了什么状况? 「冷静点。」 霸修一把抓住乱飞的捷儿使其冷静,好将事情问清楚。 不知道会问出什么样的消息。 然而问出什么都无所谓。霸修是半兽人的英雄,哪怕将要面对的战况再不利,他早已做出觉悟。就算势必与敌一战,他也有觉悟秉持半兽人的骨气奋战至死。可是,捷儿打听到的消息若与战斗无关,霸修内心便会不好受。 总不会是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出事了……? 还是半兽人国发生危机? 受不安折磨的霸修问道: 「出了什么状况?」 「想不到,想不到,万万想不到!听说呢,目前在精灵国……」 妖精兴奋依旧地开了口。 道出令人震撼的事实。 道出霸修疑问至今所要的解答。 「正流行跟异族联姻!」 道出天大的好消息。 ──────────────────────── 3 有用的情报 精灵。 种族寿命平均约为五百岁。 主要生活于瓦士托尼亚大陆西南方的森林地带,但在东南部及西北部也分布广泛。性情排外、富攻击性、自尊心强烈,对入侵本身地盘的外族会立刻动手排除。 综观而言,他们人数较少,体格也不算魁梧,但是在使用剑、弓、水与风魔法还有隐匿性皆有过人之处,再加上长寿的特质,身经百战的战士辈出,整体看来属于精悍的种族。 ……以上,是外族在战时对精灵具备的认知。 大致上并无讹误。 若要点出唯一有出入的部分,就是排外的习气已不复存在吧。 长年持续的战争落幕,精灵国也有了新气象。 尤其是跟智人、矮人这些曾共组同盟的外族,交流都变得相当兴盛。 商业交易自然不说,单纯的旅行往来也一样频繁。虽说精灵长寿,当今所有的个体都是出生于战时,就连当中最年长的分子也大多不谙世事。 我们既长寿又博学,你们则是短命而见识浅薄的蠢东西──以往这是在精灵之间的普世观念,然而到战后不免就有精灵省思,纵使要以博学自居……自己究竟比其他种族多懂了些什么呢? 在漫长战争中,精灵的智慧与累积的知识都已经荡然无存,典籍亦佚失殆尽。 过去的骄傲于理无凭,自尊心强的精灵也就跟著减少了。 由于这些因素,当代的精灵便拋开传统,并且大量接纳他国文化,正要转型成一个多彩多元的国度。 再经过一千年,智慧与知识就会重新累积,届时精灵们的自尊心应该也会随之变强……但无论如何,目前复兴自国仍是第一要务。 那么,要复兴国家,必然需要一项东西。 现在几乎每国都欠缺那项东西,精灵国也不例外。 没错,就是人口。 于是婴儿潮……乃至于结婚潮就这么开始了。 由精灵的特权阶级,也就是俗称的高等精灵带起了潮流,其效应也有传播到精灵的平民之间。 多结婚,多产子,多增加人口。 话虽如此,战争导致本就偏少的精灵个体变得更少了。 尤其是屡次正面迎战魅魔军的精灵国,男性阵亡者众,造成了女多男寡的结果。 假如精灵像矮人那样采一夫多妻制,那大概就不成问题,然而在精灵的常识当中,爱就是要专一到结婚对象死去为止。 因此,精灵王诺斯波尔推行了某项政策。 其名为「半精灵政策」,内容是要发放国籍和补助款给与精灵通婚的外族男子。 吸引外族的男子,让他们与女精灵通婚──精灵王打的如意算盘便是如此。 这算盘打对了。 在战争中被精灵之美打动心房的智人尤其多,色性大发的男子顺应政策踊跃来到了精灵国。 像这样施政,假如让全国上下变得尽是半精灵要怎么办? 舆论固然有出现这样的声音,但精灵毕竟是长寿而有耐性的种族。 只要找个时间点中止政策,半精灵就会跟纯种的高等精灵交配,反覆繁衍后迟早能冲淡外族血统,国内的精灵想必会回归以接近纯种者居多。 就这样,目前精灵国满是想与精灵结婚的外族,还有原本在精灵国寻无伴侣的女精灵,到处都在举行徵婚活动。 现况是与异族联姻不会遭到排斥。 对霸修来说可谓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 「所以喽,目前精灵国掀起了结婚潮!女精灵多到嫁不完!老大肯定也可以找到想要的女人!」 「对!」 霸修跟捷儿正在旅舍开作战会议。 尽管他们俩不懂休士顿为何会建议到精灵国就过来一探了,既然有这样的背景,便能够理解。 回想起来,异样感从进城时一直如影随形。 打从进城那一刻开始,霸修就被人用异样眼光看待。 这是当然的。毕竟半兽人进城这种事几无前例,再不然就是流浪半兽人才会闯进城吧。 卫兵们自然都朝霸修围了上来,并对他展开讯问。然而,那些精灵随即表示:「虽然说是半兽人,普通的旅行者要进城就放行吧。」「既然索妮雅大人都这么吩咐过了……」然后便退让了。 要说的话,这原本是违背常理的。 虽说战争结束后已经过了三年,动辄要跟人起冲突的精灵绝不可能用这种态度待人。 但是,既然精灵国全体上下带起了异族联姻的风气,怪不得会这样。 「话虽如此,精灵跟半兽人势如水火。就算异族联姻的风气再兴盛,老大要是直接去求爱,可以想见还是会被甩。」 「我知道。所以我该怎么做才好?」 「方式有很多,不过基本上跟追求智人一样啦。只是呢,精灵说起来和妖精还满相似的。身为森林看守的她们热爱森林,也被森林所爱……重点在于要逐一尊重精灵特有的规矩与主张!还有,香水最好是选有花香味的货色!服装也要改穿比较不暴露的款式比较好。因为对精灵来说,露出肌肤可是有特殊意义的!」 霸修低头看了自己。 他穿的服装是有半兽人风范……现在却听到了精灵讨厌裸露的说法。 尽可能遮住肌肤肯定是比较好的。 如此一想,刚才遇见的三个女精灵打扮暴露倒是令人在意…… 对她们来说,倘若那名智人算是特别的存在,想想也就不足为奇了。只要能在精灵心中占有特殊的地位,她们反而会主动露给情人看。 霸修满怀期待,热切的情绪彷佛随时都会爆开。 「原来如此!」 「老大不如先打理服装仪容,走吧走吧!我们去服饰店!这件事可以包在我身上,店家位置都已经探查清楚喽!」 因为这样,霸修决定照捷儿的建议,到位于旅舍附近的店家走一趟。 这家店真的就开在旅舍附近。隔壁间而已。 钻过对霸修来说嫌太小的店门口后,眼前多得是半兽人国看不到的各种服饰,形形色色陈列成排。 基本上都是以绿、褐、黄为基调的精灵服饰,不过店里也有几套贴近智人风格的衣服。 「老大觉得哪一套好呢~~」 「我分不出精灵服装的好坏。要挑铠甲倒是懂门道……」 「啊,这家店好像有料想到外族客人常会上门,摆了好多种族的服饰耶!肯定也会有适合老大穿的货色!」 如捷儿所说,店里陈列著配合智人及矮人体格缝制的精灵服饰。 话虽如此,看来似乎没有半兽人合身的尺寸。 即使挑最大号,充其量也只到身高两公尺左右吧。 「啧,半兽人是吗……」 当霸修跟捷儿两个人正愁挑不到衣服时,老板从店里出现了。 店老板是一名头戴草冠的男精灵,年龄不详。 他看了看霸修,态度显得戒心毕露。 「听闻那位贵人放了半兽人进城,我还想是什么样的人物能够开此特例,不就是个绿皮种吗……有胆你就在我店里头撒野试试看。别看我这样,在战争中可是杀过好几只半兽人祭旗的……」 可是,男精灵朝霸修望了一阵子以后,突然有所警觉。 接著他就开始浑身颤抖。 「那、那位贵人……居然会放你入城……?」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谁,但是在关卡确实有一名女性帮我说话。」 「唔……多么宽厚的贵人啊……」 店老板片刻间貌似难掩内心战栗,然而没过多久就死心似的叹了气。 「所以,你来我店里做什么?」 「我来买衣服。因为听说精灵讨厌暴露的装扮。」 「买衣服,是你要穿?唉,怎样都好,我这里可没有你穿得下的……不对,记得是独独有一套。」 店老板将霸修从头到脚打量过一遍,然后歪了头走向店里。 「这件的话,你是不是勉强穿得下?」 回来的店老板手里拿了一套深绿料子绣黑线的精灵服饰。 不过,那衣服的尺寸明显比其他商品都大。 店老板用双手将衣服整件摊开,几乎就把他自己完全遮住了。 「以前,有个大块头的兽人到我店里订做衣服,成品出来之后却说不满意就没买。反正以半兽人的体格而言,你也算矮小……啊,不是的,抱、抱歉。拜托别生气,这话并没有瞧不起你的意思。只是有的半兽人块头确实就是比你大,对吧?」 「我不介意。」 「是、是吗?了不得。所以我就想,照你这样是不是勉强穿得下呢?要不你就试穿看看怎样?」 被店老板这么一说,霸修拿了那件衣服。 接著,他当场脱掉身上衣物,照推荐把那件衣服穿上。 衣服固然穿不惯,但霸修并非不懂得穿法。 话虽如此,那终究是替兽人量身订做的衣服。尽管勉强套得进去,肩膀与大腿等处都紧巴巴的,衣襬也只有七分长。 「啊~~……」 店老板看到那样,脸色就变得略显惭愧。 他在精灵族中,可也是代代经营服饰店并以此为傲的后裔。 推荐不合身的衣服给客人,形同伤了祖先把店铺代代传下来的骄傲。 「我看还是重新做一件……」 「不愧是老大!像老大这等男子汉,穿什么都有模有样!果然只要穿的人有内涵,衣服自然就会显得搭调!我的眼睛真有福气!太帅了!简直像是森林里的猎人。不对,应该叫猎爱好手!帅成这样,反倒是森林要自己来求你保护才对~~!」 然而,妖精突然大力吹捧,造成店老板要讲的话中断了。 旁边有人像这样毫不保留地夸奖,他想表示不合适也会有所顾忌。 「呃,不过,好像也意外地合适……吗?」 可是店老板听著听著,想法也逐渐有了改变。 衣襬确实撑得紧绷,不过跟先前半兽人风格的服饰一比较,野蛮感得到了收敛也是千真万确。 基本上,从店老板的观点来看,当智人及矮人穿上精灵服饰时,就有种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 或许是因为半兽人穿著自族熟悉的衣服,店老板难免先觉得不协调,然而撇开这点不谈,看起来似乎就没有什么不合适。 衣襬短跟满身肌肉的半兽人比较相衬,而且肩膀与大腿的布料偏紧,反倒可说将种族的特色烘托出来了。 「哎,既然客人觉得中意,那再好不过。」 「嗯。我就买这件。」 「好的,价码是多少来著……我想想……哦?」 霸修从携带的行囊取出了某样东西,然后递给店老板。 店老板接到手里,并解开外头绑好的绳子,那东西就现出了全貌。 那是块毛皮,尺寸跟霸修一般大,或者更甚。 由此可以看出毛皮之主恐怕曾是只能以壮硕魁伟形容的个体。 「这玩意儿是?」 「熊地精的毛皮。」 「好不气派。你打来的吗?」 「对。同时也是过去战友的遗物。」 「把这样的东西卖掉,你可觉得妥当?」 「有何不妥?」 霸修纳闷,店老板则对他耸了耸肩。 店老板不懂半兽人的价值观,也没有打算去理解。 这阵子开始与外族交流才让他知道彼此有别,不过他根本无法理解,也没必要去理解。 他既没有要跟外族女子结婚,也不会跟她们一起过生活。 「毛样上乘,可是有块大伤痕。拿来抵也找不了钱喔。」 「无所谓。」 霸修说完便捡起自己原本穿的衣服,旋踵离去。 衣服能买到就好,跟男精灵无须多谈。 毕竟他要找的只有女精灵。 「……」 买完东西的霸修潇洒离开,而店老板只顾目送对方。 霸修走了以后,店内充斥著寂静。 服饰店别无其他顾客,犹如作梦一般的气氛支配了现场,唯独气派的毛皮显示出刚才的来客确有其人。 「老公,我问你喔,刚才那个人是?」 从店里出来的是老板的太太。 年纪尚轻的她属于不知战争为何物的世代。 「啊……没什么,他的为人比我原本想的更正派。」 「我不是问你感想,对方究竟是什么人啊?他是半兽人吧?你跟他认识?」 「彼此不算认识,以往,我只是在战场上见过他一面罢了……但无论如何,先去跟托里克普多大人通报一声应该比较好。我去去就回来。」 「啊,你等一下啦,老公!」 店老板自顾自地如此会意,就丢下店跑出门了。 ◆ 回旅舍的霸修听从捷儿建议,按部就班做好了准备。 他洗过澡,洒了捷儿带著的香水,换穿刚买来的衣服。 头发抹上香油,再梳理成油头。 至于为何要梳油头,这是因为男精灵大多将长发梳成油头。 霸修的头发并没有多长。战时的半兽人往往会剃掉头发,而霸修留的发型也偏短。因此,那模样有点不称头,但总归仍是颗油头。 他还去了趟城郊不远处的花圃,张罗到据说精灵会喜欢的花束。 仪容完美无缺。接下来只剩实践。 霸修带著捷儿到了街上。 「听好喽,老大,这样基本上就准备就绪了!再来要多做尝试!精灵普遍的常识是与一个人厮守终身,所以找太多人搭讪只会搞坏形象,但没有先跟女方搭上线可就没戏唱了!总之,老大就去找看起来像是单身的女生搭讪吧!」 「我懂。」 傍晚时分。 白天劳动的人们开始返家的时段。 由于战后似乎依旧兵员众多,回城邑的人当中,不乏身穿武装结伙而行的分子。 当然,霸修找老婆才不管对方从事什么职业。 身为半兽人英雄的霸修娶精灵族的小兵小卒为妻,或许是会牵涉到半兽人的名誉,然而那对霸修来说并不要紧。 职业这一点根本无足轻重。 说实在的,就算女方无业或茧居在家都无妨。 霸修只求女方肯嫁他,只求能脱处,只求自己别成为魔法战士。 娶精灵的话,其族中大多是美女,霸修也没有打算挑三拣四,任何对象他都乐意。 总之,有这么多女精灵在,总可以期待找到一个对象。 「好,就找那个女孩。」 霸修立刻凑向一名单独走在路上的女性。 对方将及肩金发绑到颈后,是个体型修长的精灵。身披在战场看惯的红色皮甲,手里持弓,背后则背有箭筒。脸上虽有一道较大的烫伤伤疤,但是霸修不介意。 她带著略显疲惫的脸孔走在路上,表情却有几分温柔。 霸修凭直觉感受到找她搭讪应该行得通。 「那边的女孩。」 「唔……你有什么事?半兽人?」 精灵一目睹霸修的身影就现出戒心,并且一面将腰杆放低一面纳闷似的眯起眼睛。 然而,当她看出霸修的神色紧张,全身上下都经过打扮,手里还拿著花束以后,便挑起了其中一边眉毛。 彷佛有察觉到什么。 「呃~~怎么说呢,嗯,其实我……」 「哎呀!不好意思,这位半兽人男士,我没办法答应你的邀约喔。」 于是,精灵没把霸修的话听完就直接回绝了。 她的表情可用一个词形容,就是游刃有余。在霸修眼里只觉得对方表情可爱,其他女精灵看了却会气得想揍那张得意的脸孔。 唉~~!伤脑筋,当美女真辛苦!好苦喔~~有够辛苦。太有异性缘也是会造成困扰的!她一副像是要这么自夸的脸。 「唔。」 「啊啊,这位半兽人男士,我并不是嫌弃你喔。来,你看看这个。」 霸修噤了声,而精灵当著他面前指了自己的头。 只见那里有一朵当成发饰的白花。霸修从花圃摘来的花当中应该也有这种花。 「你似乎不懂,但是订过婚约的精灵都会像这样,将白百合花戴在头上当作发饰。已婚者同样会拿白花当发饰,那种情况倒不是用白百合。据说智人会在左手无名指配戴戒指,这就是仿效他们的习俗。」 (插图009) 听对方这么一说,霸修试著观察周围,这才开了窍,大多数女精灵确实头上都戴著白花当发饰。 要么鲜花,要么花艺品,要么编好的花环。 而且试著回想,霸修白天遇见的那三名精灵都没有戴白花。 「虽然我不清楚半兽人对于美丑的观念……不管怎样,很高兴你愿意找像我这样的女人搭讪。」 「……」 「老实说,换成几天前的我,或许就会认为找个半兽人当伴也好。不过呢,日前我终于、总算、到底是如愿以偿地跟男人订了婚。很抱歉,我没办法答应你的求婚。若你能理解就太令人欣慰了。」 「……我明白了。」 霸修退让之后,精灵露出了略显意外的表情。 「你还真听话耶。提到半兽人,外界不是都说你们只要有看中的女人,就绝对不会死心吗?」 「与他族间的非合意性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严令禁止了。」 「原来如此。所以你是觉得死缠烂打到最后,就会被视为未经同意的性行为。」 「有错吗?」 「没有,正确无误。这位半兽人男士,你满聪明的嘛。」 精灵点了点头表示认同。 换成以前的她,大概已经吼道:「哪有半兽人会遵守那种约定!我宰了你!」 然而,她现在心灵有余裕。 因为她已经订了婚,正处于幸福巅峰。 她目前是无敌的,对任何事都能宽容以待。 而且,她还很温柔,温柔得愿意热心管陌生半兽人的闲事。 「聪明的半兽人男士,我要忠告你一句。」 「忠告?」 「如果你想找对象,可以沿这条街直走,到一间名叫『羌鹫栖木』的酒馆。每天都有未婚者聚集在那里举办寻找伴侣的集会。女性的话……唉,因为尽是拖到这个节骨眼也还找不到对象的精灵,每个女的都有些毛病……不过,也许你可以从中找到『将就』的对象,好比我这样。」 「我知道了。感谢你提供情报。」 「没什么好谢啦。那我要回家喽,家里有达令老公在等我!」 精灵心情大好地沿路离开了。 连蹦带跳的脚步乐得简直像要上了天。 「听见没有?」 「听见了!老大!」 霸修目送对方以后,就跟捷儿彼此对看。 第一个对象以扑空告终,却获得了两项有用的情报。 首先,假如女精灵头上有白花当发饰,表示向她求爱会被拒绝。这项情报对今后的活动太有用了。只要遵照这一点,扑空的次数便能大幅减少。 再者,还有未婚者们聚在一起找结婚对象的地方。 既然有那种地方,霸修要找到对象应该只是时间的问题。 毕竟霸修正在找妻子,而精灵正在找丈夫。 他虽然有身为半兽人的不利条件,但精灵目前正流行跟异族联姻。 从智人、兽人乃至公认跟半兽人一样与精灵水火不容的矮人,都会被接纳。 霸修有十二分的胜算。 「走!」 目的地是「羌鹫栖木」。 霸修抖擞得像是以往要上大战场作战一样,去了自己当前所求的战场。 ◇ 精灵蓦地回过头。 她的眼帘里映著霸修迈出大步往酒馆去的身影。 对方去的正是刚才自己所指的方向……照这样看来,那名半兽人会照自己的建议到「羌鹫栖木」。 「真意外,提起半兽人,以往听说的都是他们只会掳女奸淫,没想到当中也有人肯接纳异族的文化……」 她直到终战为止都是在对抗魅魔,几乎没有跟半兽人交手的经验。 顶多在大规模决战时碰过两三次……话虽如此,她有耳闻半兽人这支种族的风评。 粗野又不把女性当人对待的暴力野蛮生物。半兽人就是这样。 然而实际讲到话的半兽人给她的印象却相当不同。 「呵,大概每个人都会变吧……就像我一样……」 她名叫亚瑟蕾雅。 霸修他们并不知道,她在精灵国曾是出了名的女战斗狂。 笑著将魅魔尾巴硬生生扯掉的事迹,让军中众人替她取了「拔尾巴的亚瑟蕾雅」这个外号。 那过度残忍的手段与绝情,外加缺乏人性,使她被列为魅魔军最畏惧的战士之一。 一直到前些日子,她都还是找老公找得红了眼的地狱战士。 说起那模样,俨然就是头饥渴的魔兽。 绝招为掐著男方脖子逼迫结婚的「锁喉求婚」。 当然,成功率是零。 与她共事的女精灵口径一致地表示:「亚瑟蕾雅要结婚?不不不不不,绝对结不成吧。要说的话,再怎样我都会比她早吧。」身为精灵,跑徵婚活动跑成这样也够惨了。 据说有众多未婚精灵听闻这样的她捞到了婚约,都绝望得哀号。 「呵,既然如此,我想那家伙也会找到好对象,好比心爱的达令出现在我面前一样。」 亚瑟蕾雅有男人以后就变了。 她找回了人心。在长年战争中受到磨耗的心重获滋润,让她笑得开怀。 她不再盘腿而坐,不再乱抠胯下,用餐时也不再大嚼大咽地发出声音了。 她不再到处寻衅惹事,也不再有架就打。就算要打架,下手也不会狠得把昏迷的对手牙齿全部打断了。 从无法管束的猛兽变成了普通的精灵。 全是托男人之福。 她的男伴在精灵间简直被奉为神明,还成了受人敬畏的存在,但这暂且不提。 「好啦,赶快回家吧,真期待达令亲手做的菜!」 亚瑟蕾雅带著笑吟吟的脸,踏上返家之路。 ──────────────────────── 4 「羌鹫栖木」 「羌鹫栖木」。 走进那栋旅舍的瞬间,霸修感受到了误闯赌场般的错觉。 附设的酒馆中弥漫著奇特的紧张感,以及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 那并非杀气,性质却很类似。有种作战时敌我在互相试探斤两的迹象。 「半兽人……?对了,听消息是有一个半兽人入国……欢迎。」 酒馆老板话说完以后,就催促霸修随便找位子坐。 有吧台,却没有吧台的座位,酒馆里摆出来的全是一桌一桌的客席。 自己该坐哪里才好?霸修犹豫过片刻,但立刻就看懂了。男性的座位在门口这边,女性则会坐到靠内侧的座位。 霸修在男方这边找了个空位就座。 坐在他面前的,是个目光凶悍的女精灵战士。 发型属于往内卷的短发。 彷佛光用瞪的就能吓死智人孩童的眼神,以及斜斜地横跨面孔的伤疤颇具特色。 服装为略显暴露的礼服,但霸修只瞧了一眼,便看出这名女战士是个身经百战的猛将。 对方的身手应当与半兽人小队长同等,或者更强。 她在霸修入座以后,一瞬间曾露出诧异之色,但立刻就转而端详霸修的穿著打扮,还跟坐自己隔壁的女客互相使了眼色,并且点点头。 「日安!这位大爷可真迷人呢。初次见面,我叫恒碧蒂哟~~!」 假如老虎刻意学猫啼,大概就会给人这种印象。 霸修不太觉得自己是在跟女性对话,他陷入了好似被猛兽贴近身边嗅气味的错觉。换成平时,霸修会反过来把猛兽制伏,但眼前的是一名女性,他便不知道如何是好。 从未有女性对他如此殷勤,却又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霸修决定怀著这种奇妙的心境继续对话。 「半兽人先生,请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霸修。」 「霸修先生!好动听的名字!半兽人的名字都这么好听,让人家好烦恼喔~~!」 「……是、是吗?」 又细又尖的讲话腔调简直令人听了头疼,霸修觉得头有点晕。 难不成自己被对方施了魔法? 「啊,有刀疤……你果然是位战士。过去都在哪座战场作战呢?」 「我曾经转战各处,但最后就停留在这一带。我是为保卫国家而战。」 「也对呢!我真是的,问这什么不灵光的问题☆」 「你过去是在哪里战斗?」 「我待过攻陷魅魔国的师团!第三十二突击分队!所以不太熟悉你们半兽人……」 自称恒碧蒂的女战士说到这里就咳了一声。 她连忙喝水,并且「啊~~啊~~」地清嗓,然后才带著陶醉似的笑容朝霸修望过来。 「因为第一次有半兽人来精灵国旅行……请多告诉我关于你们的事喔☆你为什么会来这个国家呢?」 「好啊……我来这里是要找某样东西。不对,与其说来找东西……」 刚讲到这里,恒碧蒂便挺身向前,将一根手指凑到霸修嘴边。 她打住了他要说的话。 「不用把话说尽我也懂。你会来这里,表示在考虑结婚成家吧?」 「……对。」 瞬间被人看透,让霸修倒抽一口气。 的确,都跑来这种地方了,很明显就是要讨老婆的吧。 话虽这么说,霸修本身也没有隐瞒之意,当然,唯有自己仍为处男这一点要瞒到底就是了。 「不过呢不过呢~~」 恒碧蒂娇滴滴地歪了头。 「人家实在不想当半兽人的繁殖奴隶耶。生小孩是可以,但我还是希望保有精灵的习气,与单一男性厮守终身……」 「没问题。我只要回到祖国就有相当的地位,你若嫁我为妻,待遇不会像其他奴隶那样。我可以保证。」 地位。 这个词一说出口,恒碧蒂的眼睛似乎就亮了。 「哦~~!霸修先生,难道你在半兽人之中算是满有权势的人物吗?你的阶级是?该不会是大战士长吧?」 「我的阶级是战士。不过……」 「呸!垫底的小角色,那没啥好说了。」 恒碧蒂听见霸修回答战士,顿时啐了一口唾沫。 同时,从她嘴里冒出了身经百战者会有的粗声厉嗓。 声音变成这样几可说是性情丕变,然而霸修听见她那样讲话,才总算松了口气。 直到前一刻,霸修都还分不出对方是猫是虎。 但现在搞清楚是头老虎了。那么,他跟老虎谈就好。 「我的阶级是战士,但我在战时立下功绩……」 「没有人想听半兽人吹嘘当年勇啦。存款呢?」 「什么存款?」 「我是在问你有多少钱。」 「钱?钱嘛……没有。」 实际上,霸修只要回国就会被归为有钱人。 在半兽人国,霸修想要的话,没有东西是他弄不到的。 话虽如此,半兽人国的主流是以物易物,金钱流通并不广。 那只会用在与他国交易,日常生活中可以说几乎用不上。 然而,恒碧蒂对于这类文化上的差异好像并不了解。 「唉~~~~~~免谈。换人吧。」 恒碧蒂在大叹一声的同时这么宣布,然后就从座位起身,去了其他地方。 「……?」 霸修不明白她那些举动的含意。 他只是坐在原位,就等突然起身离开的恒碧蒂回来。然而,恒碧蒂已经坐到另一个座位,跟别的男性聊了起来。 「捷儿,现在我该怎……」 霸修望向捷儿那边。 至于捷儿嘛,他拿著摆在桌上的蜂蜜酒猛灌,已经完全喝开了。 「所以我就告诉对方啦,用花朵占卜应该要挑红花才对!结果你猜那家伙是怎么说的?那家伙居然问我:红花要挑哪一种,红的有好多种耶。搞笑也要有个限度才对嘛!都说红花了,当然是只要红色的花都算数,这还用问!老大,你说对不对!」 捷儿正在跟装满盐巴的瓶子发牢骚。 他应该是派不上用场了。 (这下怎么办?) 该去恒碧蒂那边吗?还是说…… 「你好~~现在换我喽,半兽人大爷!我叫莱菈可~~!半兽人在这里有够罕见,我就忍不住过来找你讲话了~~!」 当霸修犹豫时,又有女精灵来了。这次是个似乎能跟翼狮兽打得不分上下的好手。 声音比翼狮兽还要高八度。 「我叫霸修。」 「立刻进入正题吧,霸修先生,你拥有领地一类的资产吗?」 总之,先忘掉刚才那女的,改陪这女的讲话吧。 霸修如此心想,便转身面向莱菈可。 「我没有领地。半兽人国的领土都──」 「啊,那就不用多谈了,掰掰~~」 莱菈可这么说完,甩一甩手便离开了。 事情发生于转眼之间。 速度实在太快,刚才那女的甚至在霸修眼底留下了残影。 究竟什么跟什么啊,刚才那女的。 当霸修这么想的时候,下一个女的又来了。 「您好,我叫丝帕媞菲乐姆!这位半兽人大爷,请容我冒昧问一句喔──」 「呃,没有,我──」 霸修没有空迟疑,接到问题就老实地逐一回答了…… ◇ 后来,霸修的女伴一个换过一个。 光听如此,会觉得他似乎艳福不浅,可是并没有那么快活。 女精灵向霸修提出几次问题以后,都会立刻走掉。 当人数超过十名时,霸修总算也对这场集会的机制有所理解了。 男方就座,女方向男方发问。确认得到的答覆是否满足本身开出的条件,不符合就去找下一个男人。 活动便是这么运作的。 女精灵问的内容大同小异,回答完几题,她们就马上离开了。 霸修似乎无权选择。 对霸修来说,每个女孩他都能接受,因此那倒不成问题…… 然而,迟钝如霸修,被十个女伴甩掉以后,也还是参透其中原因了。 钱。 问题的形式有许多种,但女精灵要的就是钱。虽然也有问到地位或名声,最后都会归结在钱上面。 无论霸修再怎么强调自己在半兽人国是有地位的人物,都没有女伴愿意听进去,一知道霸修没钱,对方就会啐他一口然后走掉。女精灵很擅长吐口水。 大约有十个精灵来过又离去之后,霸修身边便再无芳踪了。 看来精灵之间已经分享过情报,没有女伴靠近他这里。 (精灵跟矮人不同,对钱应该毫无兴趣才对。可是,现在怎么会……) 简直莫名其妙。 总之没有女性主动过来找霸修了,她们还露骨地散发出要他别接近的气场。 霸修无法采取行动,便不假思索地决定用餐。 提到精灵国的餐点,霸修记得都是以树果或果实为主,近年来大概是接纳了外族所致,端出的菜色就有兽肉与烹调过的谷物。 调味是符合精灵喜好的清淡口味,但半兽人基本上不会挑食。 尝起来好吃归好吃,霸修内心的疑问还是无法抹去。 「搞不懂,那些女精灵怎么个个都爱钱……」 「你在问她们为什么爱钱是吗~~?」 于是,有一名男子似乎听见霸修嘀咕,就朝他走了过来。 外表不起眼的男智人。 脸色通红而且两眼发直。 他脚步蹒跚地朝霸修走来以后,身子一倒就坐定在旁边的座位,还故作熟稔地伸手跟霸修勾肩搭背。 霸修并不介意,然而换成在半兽人国的话,这应该属于会被崇拜霸修的年轻人们围殴一顿的行为。 对方完全喝醉了。 「要不要我告诉你啊~~?」 那名男子没等霸修回话就自顾自地讲了起来。 「听好喽~~?这里的女精灵啊,大多是在魅魔国作战的部队生还者~~」 照男子的说法,状况是这样的。 终战后,精灵国引发了结婚潮。 这波结婚热潮始自精灵中的富裕阶层……也就是精灵贵族之间。 由于女性人数过剩,结婚基本上是男挑女的买方市场,精灵姑娘陆续出嫁从夫。 据说,当时还流行过平民精灵被贵族看中就可以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梦。 再后来,平民之间也开始结婚了。 然而说到实际的情形,这类结婚绝大多数都是跟亲近的熟人凑成对。 所谓亲近的熟人,就是指同一支部队中的生还者,或者留在故乡的青梅竹马这种对象。 战争结束了,国家又肯帮忙出补助款,再加上风潮正热,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那我们也跟著结婚吧──大致就是这套思路。 喜事连连到最后,剩下了曾在魅魔国作战的士兵们。 在魅魔国作战的士兵,编制的人员几乎全是女性。 考量到魅魔这支种族只要看见男性,就会毫无区别地去勾引他们,并且纳为养分,会这样安排是合情合理的。 当然了,就算精灵的军队里多属女性,魅魔还是会去找有男人的部队发动攻击,将男人掳走。 对魅魔来说,男精灵简直像看了不流口水都不行的珍馐美味。 结果,精灵国折损了一定程度的男性人口。 女性占的比例从6:4变成了7:3之多。 因此,在魅魔国作战的女兵们成了滞销货。 即使如此,她们仍设法来到了外族男子(尤其是智人)众多的这片席瓦纳西森林,并从事徵婚活动,由脾气随和者开始依序修成正果,但…… 有人就是嫁不掉。 在性格与外貌上有毛病的人就是嫁不掉。 话虽如此,精灵仍是外表赏心悦目的一支种族。 想娶精灵为妻的男人,全世界都有,尤以智人居多。 所以说,她们也都有机会。说来说去结婚潮尚在,要结婚还有足够的余地。 可是,她们有了一个念头。 受结婚潮影响,连过去在战场上自己帮忙擦过屁股的毛头小辈都抢先结了婚,使这些精灵困在某种观念当中。 那就是,她们已经不能妥协了。 「……然后呢,不妥协怎么会扯到钱上面?」 「这还用问,因为那些毛头小辈跟有钱的智人结了婚,过著以往简朴度日的精灵族根本无法想像的奢华生活啊!」 「原来如此……」 「在这里徵婚的精灵啊,都想赢过之前看轻的那些毛头小辈,似乎非要找到比她们更优秀的结婚对象才满意。最好是贵族或王侯吧,坐拥领土又有钱,可以让她们一辈子过得安逸优渥……哈,明明那种显贵不可能会来这种地方。一群可悲的女精灵。」 顺带一提,这男的也是身无分文。 战争宣告结束,但他的故乡已经不在了,无处可归。虽然打仗有立下相当的功绩,战后裁军却让他丢了饭碗,出身家世又不见经传,如今他住在小小的破屋,每天靠出外打零工糊口。 结婚对他根本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自己过去究竟为何而战,又为什么会存活下来呢? 在反覆自问自答的生活中,他耳闻了一项情报,说是精灵欢迎外族男子来当丈夫。 曾于战争之际见过的美丽精灵们。 精灵是如此貌美,若能从中娶到一个当老婆,或许自己的人生就会有所改变,或许便可以有个归宿。 这么想的他下定决心,打算娶美丽的精灵而来到了这里。 「不对……」 然而现实是残忍的。 因为未嫁的精灵全都财迷心窍。 即使他再怎么强调自己于战场上的功劳或手腕,还向她们保证结了婚就会守护妻子直到年老逝世,换来的只有嗤之以鼻。毕竟她们可是在更严酷的战场拿下了战果。 「呜呜……最可悲的人是我吧……」 男子回想那些,就哭了出来。 霸修面对突然哭出声音的男子,则是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男子只顾哭哭啼啼,哭完就喝酒,喝完又哭泣。 接著,他忽然抬起脸庞。 其视线前方是刚才冷落霸修的那些精灵。 「老兄,你看……那些精灵……很美吧……」 「……是啊。」 不过,唯独他所说的话是可以肯定的。 远远望去,那些精灵确实美极了。 金色秀发搭配修长四肢,身段俐落,十足发达的肌肉给人安心感。 或许她们在性格方面确实有毛病,但只要能娶到其中之一,每天想抱就抱,活著便再无怨言。 「只要我有钱,只要我有钱的话……」 「这样啊,讨老婆会需要钱……」 钱。 对以往都活在半兽人社会的霸修来说,那是未知之物。 该怎么做才能赚到钱,又该怎么样增加财富,他完全不懂。 捷儿也许会懂其中窍门,而他目前泡在盛著麦酒的杯子里面,还帮盐巴瓶老大擦背,彼此混得可熟了。 「不过,即使说要有钱,讨老婆是要多少钱才够?」 「要多少钱……?嗯~~……不晓得!可是,在很久以前,最先跟精灵结婚的大富豪好像就送了镶著特大号翡翠的项炼给对方。而且还不只有翡翠,整条项炼都缀以金饰,金闪闪的呢!唉,所以喽,差不多需要那样的财力吧!没错!」 霸修没听过此事,这是精灵传下来的古老童话。 有某个男智人对精灵一见钟情。 智人向精灵求婚,但自尊心强的精灵当然拒绝了。 可是智人并未放弃,锲而不舍地追求精灵。 精灵心生厌烦,就出了不讲理的难题给男方。 只要你能取得据说位于世上某处的「新绿翡翠」,我便跟你结婚──这是女方开出来的条件。 男人听完条件后,走遍了全世界,将翡翠找到手。 而且,他还用了旅途中找到的许多宝物做成项炼,向精灵求婚。 精灵也实在拗不过他这样追求,就答应了求婚……故事到此结束。 实际上,精灵当中是有几成女性会向往这种以翡翠项炼相赠的求婚方式。 对精灵来说,那是罗曼蒂克的求婚方式之一。 即使在精灵的首饰店,翡翠项炼也是时时都会确保有库存的热门商品。 「金闪闪的项炼吗……」 「唉,别那么苦恼啦,半兽人老兄。」 「你打算怎么办?」 「我?这个嘛,让我想想。总之,我打算从明天起就去猎丧尸吧?」 「丧尸?」 「你不知道吗?现在啊,突然有大量丧尸在这座城邑附近出没,原因倒没人晓得。还有,每除掉一具丧尸,就可以支领些许奖金。」 「有钱可以拿?」 「对啊,没错。」 不错的情报。 霸修猜想这男的恐怕是打算猎丧尸存钱,藉此买金闪闪的项炼吧。 顺带一提,其实这男的只是想挣一笔日薪罢了,因为他身无分文。 「总之,看来彼此今天都没有收获。我们来喝酒吧,我第一次找半兽人当酒伴。」 「那好吧,我也是第一次陪智人喝酒。」 「哎呀,忘了报上名字,我叫布里兹。」 「我叫霸修。」 听见彼此名字的那一瞬间,双方都「嗯?」地歪过头。 似曾相识的名字。不过,他们俩立刻就拋开这一点,心想:「也罢。」 彼此都长年待在战场,并且活了下来。只要立过功绩,起码会在传言中听到对方的名字吧──这是他们之间的共识。 醉意渐深也有关系。 「敬不受青睐的男人。」 「敬美丽的精灵。」 「乾杯!」 那天,霸修久违地喝了酒。 (插图010) ◇ 「唔~~……呕恶~~……我喝太多了……」 几小时以后,捷儿捂著阵阵作痛的脑袋爬了起来。 环顾四下,周围可见的景象仍是在自己有印象的酒馆里。 捷儿醉醒时往往已经被人装进陌生的瓶子里,但今天似乎不要紧。 这是当然,毕竟有霸修老大陪著他。 他们刚才还一起洗澡呢。 「哼!」 捷儿捏住鼻子,在身上使了劲。 妖精独具的光芒变强了一点,霎时间,有东西飘散出来。 这是妖精式醒酒法。 妖精只要用力鼓气,就能瞬间排出体内的毒素。 「好啦,不知道老大怎么样了。」 捷儿寻找半兽人英雄的身影。 不知怎地,他旁边只有沾满麦酒的盐巴瓶。 妖精不会闲到去对盐巴瓶为什么沾满了麦酒抱持疑问。 「哦。」 于是,他发现了。 霸修仍在酒馆的中央那一带慢慢喝酒。 「老大,有没有找到好对象啊?」 捷儿翩然飞著这么问,霸修就摇了摇头。 「没有。不过,我问到了值得一听的情报。」 「噢。霸修老大居然会打听到情报,这下子明天是不是要下雪了啊~~」 「我起码也懂收集情报,尽管能力不及你。」 「说得也对!老大就是老大嘛!哎呀~~即使我醉倒了,老大一样能独力搞定所有事!欸,该让我表现的机会,老大可别抢过头喔。假如我失去存在意义,会直接消失不见耶!」 捷儿吹起口哨,还大力抬举霸修。 无论身处何时何境,他都不忘抬举别人。 所以捷儿才能将「奉承者捷儿」这个绰号掌握于手。 「所以,老大获得了什么情报?有单身女精灵的清单明细吗?」 「没,我获得的并不是清单。不过,我搞清楚单身女精灵向结婚对象要求的是什么了。我要把那弄到手。」 「哦!表示老大已经研究清楚喽!不愧是老大!所以说,要有什么才行呢?」 「要有钱。」 「钱!」 捷儿被点通了。 捷儿是妖精,妖精对钱没兴趣。 然而,并非全体妖精都对钱没兴趣。在妖精当中,也有迷上金币光泽的家伙。 捷儿认识的妖精里,正好有那种家伙。 会在自己房间里囤积金沙,还陶醉地望著那些收藏的家伙。 表示有很多精灵也是那副德性吧。 「不过,老大说的有钱,有满多种形式吧。是要矿石还是金币呢……」 霸修对这个疑问也备妥解答了。 他已经从先前醉倒睡在酒馆角落的男子口中问到了答案。 「嗯,听说最先跟精灵结婚的智人富豪,求婚之际就送了附有特大号翡翠的金闪闪项炼来表示自己的心意。」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老大只要买条金闪闪的项炼……」 「就能娶精灵当老婆!」 没那回事。 对精灵来说,赠与翡翠项炼确实是件罗曼蒂克的事。 然而,在这里徵婚的精灵会希望男方有钱,说穿了就是要他们的财富。 吃要吃得丰盛,穿要穿得时髦,住气派的豪宅,仆人成排任凭差遣。女精灵要的是足以实现这种高生活水准的财富。 可是,捷儿本身对钱也不算熟悉。 何况情报是从霸修那里间接听来的,他难免以为事情就这么单纯。 「话虽如此,老大打算用什么方式赚钱呢?」 「嗯,传闻在席瓦纳西森林,有某种东西突然大量出没,目前很缺人手。」 「什么东西突然出没?」 「丧尸。丧尸正大量出没,驱逐起来很费工夫。」 「啊~~!这么说来,我们到这里的途中就有看见嘛!」 「似乎每驱逐一具丧尸,就能领到一些钱。」 「我觉得事情变简单好懂了耶!」 如此这般,半兽人英雄决意要狩猎丧尸打零工。 丧尸的性命可说已成为风中残烛。 不对,它们早没命了。 「老大,那我们立刻去宰丧尸吧!丧尸在晚上行动比较活跃,我们要赶快动身……哎呀,还得回旅舍拿装备才可以!好不容易买到这一身漂亮的行头,弄脏了也不好!」 「对,先回旅舍吧!」 霸修跟捷儿互相点头,然后离开了即将打烊的酒馆。 ■ 离开酒馆,太阳已完全西沉,周围早就一片昏暗。 然而有月光,再加上各处似乎都用魔法点了灯,倒不至于看不见脚下。 以往是没有这类照明用具的。 精灵靠魔法即可于夜里视物。森林在白天也有许多阴暗处,精灵特别喜欢阴暗的树荫。他们绝不点灯,连火都不用。 精灵是黑暗中的潜伏者。半兽人对他们的观感便是如此。 不过,霸修认为实情绝非这样。 精灵们反而比智人更加偏好明亮的地方。 只是在战争下迫不得已,才需要潜伏。 证据在于那群曾像快乐杀人狂的精灵对待霸修都比想像的还要平易近人。 在战时,精灵根本没有像那样对待过半兽人。 全是些挥剑施法杀红了眼的凶狠之辈。 一面对霸修,他们便会臭骂、鄙视或威吓。 然而,光是战争结束就有这么大的转变。 想到这里,霸修内心不由得萌生一股暖意。 「所以──是怎样!」 「可是──」 「啥!你这家伙,想跟我──」 忽然间,心有所思的霸修耳里似乎听见了有人起口角。 不对,与其说起口角,感觉比较像其中一边正在发牢骚,另一边则开口安抚。 霸修望向声音传来的方位。 于是有一对男女正朝他走过来。 「说起来,为什么那些家伙都没办法自己做决定!你也这么认为吧?对不对?」 「索妮雅大人,那是因为你以往告诫过『要贯彻自我』。」 「……呃,可是那点小事总该自己判断吧?居然争来争去像小娃儿一样叽叽喳喳地弄得这么晚!搞什么嘛!难道长不大吗!」 「若由下级决定什么事可以自己拿主意,组织便无法成立……索妮雅大人,这也是你告诫过的。」 「咕唔唔。」 其中一边身穿精灵军的制服,是个男子。 另一边则穿著深绿色长袍,三角尖帽深戴到眼前。 然而,霸修在意的并不是他们的服装。 「唔。」 这时候,女方注意到霸修了。 「是你……!」 女子立刻摆出架势,把手伸向腰际的法杖。 对此,霸修立刻交抱双臂。这是半兽人表达自己并无敌对之意的方式。 「……」 对方是个貌美的精灵。 鼻子高挺,蓝眼细长清秀,下巴尖而突出,还有对长耳朵。脸蛋娇小,胸脯也符合精灵的玲珑体型。金发发质柔顺,在月光映照下看起来闪闪动人。 霸修当然对她有印象。是入国之际帮自己说话的那个精灵。 此外,男方就是当时担任车夫的人物。 美丽的精灵。 霸修当然也在意对方的长相,但他最在意的是另一个部位。 (老大,老大!) 妖精开始对霸修耳语。 (老大请看,那个女的头上!没有花!她是单身!) (是啊,我明白!) 霸修看著女方的头。 头上理应会有象徵已婚的花饰……可是并没有。 尚未结婚。这位美丽的精灵。 (现在怎么办?) (老大冷静,猴急可不行。这时候要慎重……先感谢她在入国时帮的忙吧。) (我懂了。) 霸修点点头,并向看似纳闷的女子致意。 「入国之际受你关照了,我要郑重道谢。」 霸修一面跟捷儿小声商量,一面看著女子,目光始终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女子也看出来了。眼前的半兽人交抱双臂,而且目光都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可见对方有所提防。女子心想「谁怕谁」的同时,却没有采取动作。 因为她总不能主动出手。 「哼!没、没什么大不了的。现今的精灵,就连半兽人都愿意接纳。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你说对吧?」 「正是如此。」 随从迅速低下头。 然而,其视线并未离开霸修。他的眼睛彷佛要将霸修瞪穿。 男子的言外之意是:敢妄动就杀了你。霸修当然也习惯那样的视线了,对霸修来说跟普通眼光没有两样。 「不过,有些令人在意呢!」 女子所说的话让霸修的心头蹦了一下。 「在意?你在意我吗?」 「没、没错!」 霸修心跳加速。 会不会连在战场上都没有脉搏这么快的纪录?如此心想的霸修心脏狂跳,还反问对方一句。 接著,他瞥向捷儿那边。 (老大,女方对你有意思!) 捷儿竖起了拇指。 「怎么个在意?」 「你来这里……究竟是要做什么?」 「你问我来做什么?」 「是、是啊。你的身分已经泄底了。半兽人英雄霸修,半兽人族举足轻重的人物。你会离开国家,还来到精灵国,是有什么样的企图!说啊!」 话说到最后,口气已经形同恫吓。 然而,霸修是半兽人族的战士,当然就觉得恫吓与正常对话无异。 更重要的是,女子对自己有兴趣,这让霸修感到欣喜。 「嗯,这个嘛……」 有希望,对方也对霸修抱有兴趣。 那就没什么好迟疑了。 求婚,然后上床。 话虽如此,霸修也知道当下离那一步还早。先前他才因为没钱而被十个女精灵甩掉,即使现在突然求婚,显然也不会顺利。该怎么向对方说明呢…… (欸欸欸,老大。) 霸修有所迟疑,捷儿就找他讲起悄悄话。 (怎样?) (我在想,老大要不要先锁定这个女孩当目标?) (锁定目标?这话什么意思?) (精灵是一夫一妻制,女性会跟一名男性厮守终身。而且,她们当然也会希望男方能专情。) (你想说什么?) (从现在起,老大就不要乱枪打鸟,向这个感觉对你有意思的女孩求婚就好!这样成功率肯定会提升!) (原来如此!) 眼前的女精灵未婚,还对自己有意思。前所未有的大好形势。 有这种对象,尽可能提升向她求婚的成功率是合理的思维。 (话虽如此,老大别赶著现在求婚比较好。我们还没有弄到金闪闪项炼。先含糊其辞把目的带过,并且让女方知道老大也对她有意思,等存钱买了金闪闪项炼后,再向她求婚……我们就照这样的流程走吧!) (我懂了!) 霸修心想。 捷儿果真厉害。在战场上,他被捷儿的这种机灵救了好几次。 虽然被捷儿害得身陷困境的频率也差不多高,但霸修是个豁达大度的男人,他不会计较那种小事。 「目的是吗……」 「没错,说出你的目的!」 「……那么,我可以先告诉你的,只有一点。」 表达自己对女方有兴趣。 要怎么说? 霸修从来没有像这样全力运作脑袋。他一面发挥在智人国学到的经验一面选择用词。 「听著,我还会来见你。」 「咦!你说……来见我?」 这句话让精灵睁大了眼睛。 「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呵,你迟早会懂……」 霸修这么说完就旋踵离去。 既有神秘感又大方。这是霸修在智人国的要塞都市克拉塞尔学到的经验。 而且他表现出自己对女方有兴趣,也含糊带过了目的。 (答得好耶,老大!这样就行了!) 完美。 霸修是这么认为。 捷儿同样这么认为。 他们两个都对这次的邂逅感到有希望,还急著赶回旅舍,就为了赶紧出发去狩猎丧尸。 ◆ 女子目睹霸修消失在黑夜以后,便战栗似的嘀咕了一句。 「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 只有女方如此心想。那当然了。 她握紧拳头,气得跺脚。 「可恶!搞什么嘛!难道他真有什么企图!有企图就不该用那种语气讲话吧!声称自己是来旅行的就好了嘛!要瞒就瞒好啊!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说啊!」 「是……索妮雅大人,你说得对。不过,半兽人英雄私访他国,即使有不可告人的理由也不足为奇。话虽这么说,对方会不会是被索妮雅大人用那种方式询问,无法坦言不能奉告,才那样回话的?毕竟,半兽人本来就不算擅于说谎的种族。」 「怎么?难道你想说是我有错吗!」 「不,我怎么敢。」 被女子一瞪,男子耸了耸肩。 「总之!既然知道那家伙有所企图,千万不能放松对他的监视!」 「是,遵命。不过,万一那家伙真的又来,会不会就是为了杀害索妮雅大人?杀害知道他有所企图的索妮雅大人。哎,虽然我也算是知情者就是了……」 男子说的话让女方脸色苍白。 半兽人英雄霸修。了解其强悍的人,任谁都会露出这种脸。 然而,她使劲甩甩头,并且握拳。 「就算那样,我总不能逃避。再怎么说,我可是精灵族的英雄……桑德索妮雅。」 女子……桑德索妮雅在月光下,一边望著自己的拳头一边这么说道。 ──────────────────────── 5 桑德索妮雅的烦恼 霸修抵达席瓦纳西森林后,过了七天。 席瓦纳西大树。 其最高层的一处房间里有一名精灵。 金发长度及腰;身穿深绿色长袍,头上则戴著宽边尖帽。 她坐在窗边,眼神忧郁地望著外头。 窗外是席瓦纳西城邑的夜景。能照亮森林深处的魔法之光并不耀眼,但要供人们生活已足够明亮。对她来说,这种恰到好处的明亮堪称和平象徵。 在战时,总会觉得火光太亮,要不就是潜伏于黑暗当中。 然而,她望著窗外,似乎并没有沉浸于那片和平景象。 话虽如此,她也不是在观察窗面的自身倒影自娱。 要说她在担忧精灵的将来,以思路而言并不算离得太远,著眼点的方向却差了十万八千里。 「唉……」 她名为桑德索妮雅。 周遭的精灵会怀著亲昵之情称她「索妮雅大人」。 打倒恶魔王的大英雄之一,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她是精灵国最伟大的英雄。 地位、名誉、领地、爵位……看似拥有一切的她,内心有著烦恼。 「我又被甩了……」 没错,她单身未婚。 「是姑奶奶的眼光太高了。何必特地去搭讪为敦睦邦谊而来的智人贵族呢……」 守在她房间入口的是一名男精灵。 他名叫托里克普多。 与毒草同名(注:日文「トリカブト」为「乌头属」)的他是精灵军的上校,辈分相当于索妮雅的侄孙。换句话说,就是侄子的儿子。 他身为上校,肩负一项工作是要护卫堪称精灵国最高战力的人物。 即使称作护卫,他身为文官所做的事情顶多算个学徒或随从。 「谁教那些男精灵都不肯理我,有什么办法!还有你别叫我姑奶奶!」 桑德索妮雅。 今年,她将满一千两百岁。 精灵中最为年长者。 精灵的寿命约为五百岁。 桑德索妮雅会活了比正常多一倍的年龄,自有其理由。 距今九百年前。 精灵国曾陷入当代无法想像的绝境。 村庄被烧毁,领土遭到侵略,士兵身亡,孩童也遭战火剥夺欢笑。 当时是族长女儿的索妮雅认为再这样下去精灵将会覆灭。 索妮雅属于天生奇才。 她被视为得雷精厚爱的骄子,备受精灵国全体上下期待。 实际上,没有任何一名精灵觉得自己在战场敌得过她。 其过人的雷魔法能让所有强敌化为焦炭,甚至可以挡下行进的大军。 维持住前线的功臣就是她。 然而,如此善战的她也已年逾三百岁。 精灵的全盛期公认是从一百到两百岁。 之后到四百岁这段期间,臂力与魔力将逐渐衰退,四百岁以上就会被视为老人。 自己的全盛期早就过去了。 索妮雅已有开始衰退的自觉。这样的话,精灵国的前线迟早会支持不住才对。 等在前头的结局是精灵灭族。 索妮雅思量到这些,就动用了禁咒。 精灵自古相传的长生不老咒。 她对自己下了那道诅咒。 结果索妮雅变回一百岁左右的年轻精灵,从此固定于那个年龄。 取回全盛期魔力的索妮雅成了精灵军领袖,还花了两百年岁月让精灵军重整旗鼓,逼退敌军。 之后她更持续上前线,终至与他国的英雄合力击败恶魔王。 正可谓大英雄。 这样的她也有著与生俱来的人性。看到战争结束后的结婚潮,她心想: 既然和平了,我也差不多该找个伴了吧! 可是,她已经一千两百岁了。 况且索妮雅贵为大英雄,还是精灵国举足轻重的人物。 根本没有男精灵敢跟她交往,毕竟她太伟大,年龄也太高。 顺带一提,索妮雅连潮流都没有赶上。 配得上她的男性,在精灵国已经一个都不剩了。 但内情并非只有如此。 她之所以抓不到对象结婚,其实还有一个理由。 「可恶,都是那家伙害的……」 「你是说『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吗?」 「没错,那个让我深恶痛绝的臭半兽人!」 「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 被如此命名的事件,对精灵们来说是一场难以忘怀的变故。 联军打倒恶魔王格帝古兹以后,精灵军与智人合力包抄,打算顺势剿灭半兽人。 然而,就有一名战士挡到气势如虹的精灵军面前。 半兽人英雄霸修。 他跟以往的索妮雅一样站在前线,以过人实力打败了精灵与智人。 不击败这名男子,就无法拿下席瓦纳西森林。 但是霸修实在太强,其强猛足以令对阵的将兵战死九成,剩下的一成则会在内心留下阴影…… 要打倒他,感觉根本不可能。 于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出面了。彷佛英雄就该由英雄来对付,她与霸修挑起了战端。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 索妮雅施展的雷魔法烧遍森林,电光撕裂天空毫不停歇。 霸修挥的剑砍倒了巨木,怒号撼动大地。 战况简直可以用天崩地裂来形容。 有一名精灵族的将士在旁看著。战斗必须有人负责见证。 而且,他目睹了极其惨烈的景象。 双方战到最后…… 在电光与怒号停下以后。 ……站著的那一方,是霸修。 索妮雅倒在霸修面前,失去了意识。 女精灵倒在半兽人面前,会有什么后果? 不用说,她会被带走,并且直接沦为性奴隶,替半兽人产子直到绝命。 万众景仰的索妮雅将成为阶下囚。 精灵族的英雄,堪称精灵族的象徵性人物,会沦为半兽人的奴隶。 唯有这一点,不管怎样都要避免。 假如索妮雅沦为奴隶,还带著空洞的眼神怀了半兽人的小孩,被将兵们看见可不是士气下滑就能了事的。 全体精灵军难保不会分崩离析。 如此担忧的将士准备冲上去,就目睹了令人惊讶的景象。 没想到半兽人旋踵以后,居然直接离去了。 看都不看索妮雅。 不只那名将士,在场的众多士兵也都目睹了那一幕。 将士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先把索妮雅带回去,并且将自身所见如实报告上级。 上级有意隐瞒桑德索妮雅败阵的消息。 可是,其他士兵也看见了,情报断无可能不外泄。 桑德索妮雅败阵的消息会传遍精灵军全军。 『席瓦纳西森林让联军作了一场恶梦。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败阵。』 听闻消息的士兵们陷入绝望。 威名远播的索妮雅大人竟会败给敌方。 更有甚者,她居然还被半兽人掳去,沦为性奴隶…… 即使战争打赢了,发生这种变故……简直就是一场恶梦! 精灵国的士兵们预料过如此绝望的局面,新的情报又传进他们耳里。 不,索妮雅大人好像没被带走耶。 士兵们陷入混乱了。 咦?为什么?该不会是随侍的护卫惊险地把她救了出来? 不是。 怎么会?对方是半兽人耶。正常来想,没有掳走败将也会当场性侵吧。像我之前就被半兽人硬上了,虽然被掳走之前有救兵赶到。 详情没人晓得,但是索妮雅大人好像就那样被搁下了。 难道说,她身上散发著一股外表看不出的老人味? 哈哈,瞎扯什么嘛,超逗的。 这样的对话在各处出现,精灵之间就产生了一种定论。 『桑德索妮雅大人外表年轻归年轻,身上却有连半兽人都敬而远之的老人味。』 就这样,索妮雅成了「臭到让半兽人鼻子歪掉的女人」。 完全被当成赔钱货。 话说,结婚会考虑这样的对象吗?不不不,那怎么行,有违常情吧。 这就是另一个「桑德索妮雅结不了婚的理由」。 总而言之,索妮雅便将眼光放诸国外,到智人国找对象了。 智人的寿命顶多八十岁。 在他们看来,两百~三百岁的精灵,应该跟一千两百~一千三百岁的精灵差不了多少吧──索妮雅打的主意就是如此。 但是,结果她惨败而归。 「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也传到了智人耳里。 即使个性内向的索妮雅有意无意想将话题带到结婚那方面,男人们也都会露骨地躲躲闪闪。 想当然耳,那只是桑德索妮雅自己的观感,男人躲闪另有真正的理由就是了…… 总之,桑德索妮雅痛恨那个传言。 她当然也明白。 无论是精灵的结婚潮,或者「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的传言,都属于过渡性产物。 既然她活了一千两百年之久,精灵族内已经世代轮替过好几次。 更遑论在这段期间不晓得会轮替几代的智人。 世代一变,流行也会跟著转变。 就算是在战时,流行依然有其兴废。 过个二十年便能让人们忘记传言,智人经过世代交替,应该就会出现愿意跟索妮雅结婚的人。 过个一百年,精灵也要世代交替,同样会有人愿意跟索妮雅结婚吧。 靠著长生不老的禁咒,索妮雅可以一直活到被人杀害为止,这点岁月对她来说算是转眼即逝。 但是,桑德索妮雅有个想法。 她总觉得,那样自己不就等于输了吗?不就等于承认了吗? 承认自己身上有股连半兽人闻到都会鼻子歪掉的老人味。 才没有那种事呢!都给我靠过来闻闻看! 为了否定传言,这阵子我可是连香水都不擦的!索妮雅如此心想。 当然,不管实际上有什么样的味道,传言仍是传言。 传言不会说消失就消失。 扯来扯去,全都是那个男的,半兽人英雄霸修害的。 都是因为他没把桑德索妮雅掳走,才会害她苦恼。 当然了,若是被掳去当性奴隶,大概就要被迫体验真正的恶梦吧…… 即使如此,对方总可以打声招呼嘛。 相隔这么久,日前见面时却连一句问候也没有。 呃,虽然彼此并无互相问候的交情就是了。 就算不存在交情,看了人家的脸都没有反应又是怎么回事? 照托里克普多的说法,霸修与马车错身而过时,只是愣著一张脸目送而已。 明明一般的半兽人看到索妮雅从眼前走过,就会鼓起胯下之雄风,伸出舌头在唇边舔几圈…… 不对,话说回来,那已经是满久以前的事了。 半兽人最后一次对索妮雅摆出那种态度,是在她规划重建精灵国以前,半兽人国曾猛烈进犯的年头……说穿了就是索妮雅年轻的时候。 当索妮雅察觉时,半兽人已经变成一见到她就丧胆,或是带著觉悟舍命的神情挑起死战了。 近几百年来,她根本没看过半兽人舐唇的模样。 话虽如此,现在战争已经结束。 据说半兽人的性情也变得温和许多。 那么,对她现出胯下雄风再加舐唇又有何妨呢? 还是说,难道自己身上真的开始冒出老人味了…… 霸修的态度足以让索妮雅感到忧虑。 可是,桑德索妮雅不会让忧虑显露在外,因为她是精灵族大魔导,精灵中的英雄。身为精灵象徵人物的她,是不能让部下看见自己在忧虑的。 「基本上,那家伙来我国做什么!你有派兵监视吧!情况怎么样了!」 「据报他头一天只顾收集情资,之后好像都在森林狩猎丧尸。」 「狩猎丧尸?为什么?」 「不清楚。或许是为了赚取到下个城镇的路费。」 「荒谬,那才不可能!他可是声明过会来见我耶!」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他目前所做的就只有驱除丧尸。」 霸修抵达城邑后过了七天。 据说头一天他是在城里到处打听过什么,但目前只往返于旅舍与森林的外头。 安分到了诡异的程度。 霸修也没有惹事,每天都过得端端正正。 简直不像一个半兽人。 「不过,坦白讲,我听到了坊间的风声,说是有个不知道打哪里来的半兽人正在协助歼灭丧尸。当中不乏夸奖之词,认为半兽人也挺有本事。实际上,多亏有他出力,丧尸数量在这七天内大幅减少了。军方甚至在动议讨论,想一举歼灭丧尸,趁现在发动扫荡作战会不会正是时候。」 「你别把那家伙捧得太高……」 「的确,过去有众多同胞都是被他所杀……」 「笨。我不是那个意思。波儿也跟大家说过吧,亡者不能无人缅怀,却要淡忘他们死于谁手。祸根不可留。」 现任精灵王诺斯波尔于和平之际,曾向全体精灵宣达一道命令。 那就是不要恨战争中的对手。 恨意会再次引发战争。若谈到有谁被杀,对方肯定也会回嘴。 厮杀是双向的,彼此手上都染了血。 要不恨应该是一件困难的事,但是冤冤相报该就此打住。 与外族的结婚潮也助长了这种理念,然而正因为众人愿意遵循这道命令,原本性情排外的精灵才会对外族宽容。 即使霸修进了城,也没有受到跟克拉塞尔那次一样露骨的待遇,就是拜此所赐。 哎,虽然这座城邑里跟半兽人国抗战过的士兵不多也是原因。 「桑德索妮雅大人,这话就矛盾了。我可以称赞他吗?还是不应该呢?」 「啰嗦。我自己也知道矛盾,但是听了心情很复杂啊……」 索妮雅「唉」地叹了口气。 总之,事已至此,那就没办法了。 「好吧,先不管那家伙。仔细想想,假如他真的怀有歹念,应该也不会对我摆出那种若有深意的态度。」 霸修到城里时让索妮雅慌了,听他说还会见面则是引起恐惧,然而,总觉得这件事已经顺著喉咙下肚。胃里固然感觉不对劲,既然对方没有搞鬼,现状就是索妮雅什么也不能做。 说起来,虽然她恨传言,却没有恨霸修的意思。 毕竟错在自己败了阵。 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设法抹拭这不名誉的传言。 索妮雅当下确切的心愿便是如此。 不过,该怎么做才好?如今就算打倒霸修,传言也不可能消失。 总不可能回头向霸修拜托:「请侵犯我。」 「可恶的智人!」 到最后,桑德索妮雅的矛头就转向了智人。 「明明平时都目中无人,居然对精灵陪小心。来个人抱著玩火的心态跟我交往看看也可以吧!传言立刻就会被证明全是假的,再说我为爱付出可是至死不渝!我都已经付出一千两百年的生命给精灵国了!区区五六十年,用来陪伴丈夫又算得了什么!智人最喜欢让女性随侍在旁吧!尤其是高岭之花!那我不是绝佳的对象吗!你说啊!」 「自称高岭之花好吗?」 「难道我不算吗!要说的话,虽然我的实际年龄是一千两百岁,不过外表都还保持在一百岁,而且魔法几乎无一不会,还有丰富知识!政治方面也略通,连要经营领地都可以当顾问!这样够格当高岭之花吧?对啦,我是没有那方面的经验,可是男智人就喜欢这样的吧!我可没有忘记,六百年前有个将军趁同盟国之便,就跑来精灵军的阵地玩遍了处女!」 索妮雅一想到拿霸修没辙,就谈起以往甩掉自己的那些男人。 托里克普多听了,也只能露出苦笑。 托里克普多认为只要索妮雅像刚才那样拚命恳求,总有一个男智人愿意跟她交往才对。 但是,她到了男人面前便不会这样讲话。 桑德索妮雅本就内向,考虑到精灵族大魔导的身分,难免会摆出与地位相符的风范。 简而言之,她会忍不住摆架子。 男智人不至于蠢到去追求像她这样一名具风范的精灵族英雄,还自以为能抱得美人归。 要是坏了她的心情,难保不会演变成精灵族向智人开战。 智人国会在索妮雅造访时奉她为上宾,待遇等同国家重要人物,何有找她当床伴之理。 桑德索妮雅以为是老人味的传言让智人疏远她,事实却是这么回事。 「啊,对了。托里克普多,不然你娶我吧?」 突如其来的提议使得托里克普多板起了脸。 「拜托饶了我。」 托里克普多最久远的记忆,是桑德索妮雅帮他换尿布的那一幕。 桑德索妮雅一边换尿布,还一边告诉托里克普多的母亲:「包在我身上,无论是你,还有你的母亲,都让我换过尿布。我就像族里的奶妈一样。」话语间满是自豪。 从那时候到现在,对托里克普多来说,桑德索妮雅一直是受全族人仰赖的老婆婆。 当然,他从未对她怀有恋爱之情。那不可能。 「现在,我已经有心仪的对象。」 「怎么,原来你有情人啦!什么嘛,既然这样早说啊!对方是哪一家的女儿?嗯?不容易追求吗?要我替你说媒也是可以的喔。哎,总不会是魅魔吧,那我可不能接受。我会以自身的权柄将你逐出族内……这样你才方便离国。放心,我观念很开明。你觉得如何?」 「对方是兽人王所生的三女儿,伊瑞菈公主……这件事还在多方协调,因此不能让情报外流。」 「咦~~原来你喜欢那种女孩啊!话说这事我可没听过,所谓的协调,是要让你升官好配得上对方,还有发表订婚的期程一类对吧?咦?我都没听说耶!」 「父亲嘱咐过,桑德索妮雅大人容易把事说溜嘴,所以要我绝口不提……」 「既然如此,你现在也不该讲吧!以往你都学了些什么!难道连机密保防有多重要也不懂吗!你说啊!」 真麻烦……如此心想的托里克普多叹了气。于是,有一只猫头鹰停在窗框上,还发出啼声啄了啄窗户。 只见它脚上似乎绑著东西。 「嗯?有信。」 索妮雅开窗让猫头鹰停到自己的手臂上,并且取下绑在它脚上的东西。 一封信函。 「嗯,是钦儿寄来的。」 「钦宪嘉中将吗,写了些什么?」 (插图011) 「信里写到,在丧尸当中发现有巫妖的存在。」 「你说……巫妖?既然这样,不就表示近几年有丧尸作乱都是……」 「不会错。难怪再怎么将它们驱除,之后还是会冒出来。」 所谓的死灵,原本是会自然涌现的东西。 怀著深痛恨意或懊悔的死者苏醒后,就会攻击活人。 话虽如此,只要打倒过一次,它们便无从复活。 顺带一提,据说化为丧尸者的魂魄将被打碎,再也不会进入轮回转世。 可是,若有巫妖在,那又另当别论。 死灵中位阶最高的巫妖可以收集被打碎的魂魄,让丧尸再次复活。 换言之,只要有巫妖在,丧尸就不会从出没的地带消失。 「信里写到五天后将有扫荡丧尸的大规模作战,所以希望我们能协助。他希望我们现在就出席作战会议。」 「但现在已是半夜。」 「工作可勤快呢。不过,既然发现有巫妖,这件事确实是当务之急。」 精灵族的军方能力优秀。 战争结束至今才三年。 累积了好几千年的应变知识依旧健在。 发动攻击时,就该以最大战力一举攻陷敌方。 精灵族军方并未小觑讨伐丧尸之事,已决定出动席瓦纳西森林方面军的第二大队。 第二大队在精灵军当中,尤以魔法兵为编制的重心。 对付丧尸,用炎魔法效果特佳。 军方的用意应当是要藉这次机会,将其一举驱除。 「然而,要举行大规模的扫荡作战,半兽人英雄的动向便令人介意……或许他会趁我方出兵的期间采取行动。」 「嗯~~……但是看不出他有什么可疑之处,也只能姑且搁置吧。刚才我也提过,假如他真的打算作恶,就不会专程来找我才对。」 「这样好吗,不先对他使手段?」 「喂,你这么说不就好像平常我都会对看不顺眼的人使手段吗!先声明,我可没有对人使手段的习惯!」 双方拌嘴的无聊互动,只有猫头鹰歪著头看在眼里。 「总之,我立刻就去钦儿那里,你快做准备。」 「我了解了。」 「嗯。我同样有事要准备,一小时后再过来叫我,懂吗?」 「是!」 托里克普多一面点头一面离开房间。 ──────────────────────── 闲话〈桑德索妮雅出行的准备〉 女性做准备是费时的。 终战后,由于女性做准备比男性费工夫的状况多了,社会上开始有这种说法。 当然,在战时没有这回事。 凡事都要在睡前先做完准备,士兵的优秀程度取决于应变速度有多快。 当中并无男女之分。 毕竟男女皆有被死亡造访的那一刻。 面临死期才说「由于准备不足,想重新来过」是行不通的。 桑德索妮雅身为优秀的战士亦不例外,她属于准备迅速的类型。 若有战事爆发,她除了衣服以外不会多带其他行头,嘴里叼起预先藏在怀里的口粮便飞奔赶去,带著满身污泥与煤灰冲锋于战场,回来后就吃顿饭,拿块口粮收进怀里,然后直接入睡。 睡眠必不可缺,就寝时法杖与口粮常伴左右。 尽管有时候出席典礼一类的活动也会打扮整齐,但她就是有恒处战场的心态,就是一个做准备不多浪费工夫的女人。 起初她并非如此,但是经历过好几座非得这么要求自己才能存活下来的战场以后,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而这样的桑德索妮雅改变了。 自从战争结束,她在外出之际变得一定要花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做准备。 起因正是那一桩事件……没错,「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所致。 「那么──」 在桑德索妮雅眼前有特别向智人铁匠订制的浴缸。 它散发著黄褐色光泽,内侧绘有小型魔法阵,一眼就可以看出是魔法具。 桑德索妮雅触碰其中一边的魔法阵并灌入魔力,浴缸便在转眼间注满了热水。 她把手伸进热水,确认过热度以后点了点头。 「好。」 桑德索妮雅轻解罗衫,然后将衣物扔进篮子里。 那副纤瘦柔韧的肢体在精灵当中并不算丰腴,但现场要是有未脱处的半兽人,保证会受到吸引而变成禽兽。 将那样的身躯泡进浴缸之前……她蹲到浴缸旁边,望了望摆放在旁的几只小瓶子。 黄色、绿色、桃红色……小瓶子里面装著五颜六色的液体,反射了光线像宝石一样晶莹发亮。 桑德索妮雅从中拿了两只瓶子,并且认真比较内容物。 「选哪一边才好呢……?说到气味方面嘛,还是兽人出产的比较好吗?不对,可是这种东西从以前就已经公认要取自妖精才算最上乘的货色……」 桑德索妮雅感到烦恼,风从缝隙吹入抚过了她的身体。 「哈啾!」 她打了个大叔般的喷嚏,这才判断再烦恼也没完没了。其中一边的小瓶子被搁下,另一边的盖子则被打开,内容物就这么倒进了浴缸当中。 接著她拿浴缸旁边的棍子搅拌里头,浴缸里便涌出了泡泡。 忙到这时候,桑德索妮雅才总算泡进洗澡水。 「……呼~~」 又热又舒服的洗澡水让桑德索妮雅吁了口气。 然而,她的表情并没有放松。 她带著认真无比的表情,像是要将溶有液体的洗澡水擦进身体,伸指抚过寸寸肌肤。 腋下与耳朵后面,洗得格外仔细。 桑德索妮雅拌入洗澡水的液体……是兽人族相传之物。 兽人鼻子灵敏。他们即使在黑夜中,也能轻易靠气味发现敌人。 正因为兽人是这样的种族,更不会小看对手的嗅觉。 尤其是擅于暗杀与斥候的夜狼师团,其成员在作战前会用特殊的肥皂洗澡,将体味完全去除的做法就很有名。 桑德索妮雅用的正是那种皂液。 只要用这种皂液,哪怕对方是兽人,若没有极为靠近就不会被闻出气味。 它就是如此强效的气味消除液。 「大概这样就好了吧。」 足足花了约三十分钟用洗澡水擦洗自己身体的桑德索妮雅如此说完以后,就触碰了位于浴缸底部的魔法阵。 她灌入魔力以后,浴缸的洗澡水渐渐减少,一下子就排光了。 当桑德索妮雅带著暖呼呼冒热气的肢体踏出浴缸…… 她再一次触碰浴缸的魔法阵,在里面放了热水。 手里则拿起了跟刚才不一样的小瓶子。 又过了三十分钟,洗得乾乾净净的桑德索妮雅就在那里。 靠著强效气味消除液去除体味,还用智人生产的高级肥皂洗遍身体。 即使她真的有老人味,几小时内也绝不会让人闻出来。当中甚至可以窥见这样的觉悟。 「嗯~~……」 身穿内衣的桑德索妮雅身体散发热气,一边犹豫。 在她眼前,有各种颜色的小瓶子。 其数目远超过二十种。 跟之前掺进洗澡水里的东西类似,成分却不一样的那些液体,就是俗称的「香水」。 「要擦吗……?」 桑德索妮雅介意自己的体味。 所以直到去年,她洗完澡都会猛擦香水。 可是,某一天她却耳闻这样的传言。 『我说,索妮雅大人身上的香水味真重耶。』 『那是不是想掩饰自己的老人味啊?』 『果然是因为身上有味道~~』 只是用了香水来掩饰自己的体味,其实还是有味道的吧。 有如此的传言。 那种传言对桑德索妮雅造成了打击。 不过在受到打击的同时,她也有所理解。 要是身上香水味太重,就无法分辨自己是否真的没臭味。 实际上,在战争中就有好些日子不太能洗澡,当她自己都觉得有味道时,也是会用这种方式来掩饰体臭。 所以从那天起,桑德索妮雅就不擦香水,仅用气味消除液与肥皂了。 对桑德索妮雅来说,那是勇敢的行为。要是不擦真的会臭,她恐怕就无法振作了。 她在想今天是否也要那样。 可是,霸修的存在无论如何都令她介意。 虽然介意霸修的存在与香水完全扯不上关系,会希望稍微掩饰体味当保险的念头,却从心里涌了出来。 当然,桑德索妮雅不臭,闻起来应该只有肥皂的清香。没错,所以,这终究只算保险。 「擦一点不要紧吧?嗯。」 桑德索妮雅自我说服似的这么说以后,就从装香水的小瓶子当中,拿了一只在战时也有用过的钟爱货色,朝著颈边抹了一点点。 ■ 就这样,桑德索妮雅完成准备了。 要说只是洗了澡也无法反驳,何况智人的贵族在这方面应该更费时间。 然而在晓得桑德索妮雅以前行事有多迅速的人看来,就慢到令人担心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话虽如此,也有人对那种慢感到习惯了。 正是托里克普多。 他看到桑德索妮雅从房里出来,心想「总算好了吗」而叹气。 「让你久等,托里克普多,我们走。」 「是!」 他低下头,并追随于大步走去的桑德索妮雅身后。 于是,从桑德索妮雅的头发飘来了一股柔和的香味。 那是托里克普多小时候闻过好几次的香味。 恐怕每个精灵都闻过一次,那种令人安心的香味。 「……呃,索妮雅大人。」 「怎、怎样?我偶尔擦个香水,没什么不好吧。」 「这次的作战会议,与会者恐怕全都已婚。抢人丈夫怕是有违礼法。」 「谁要抢啊,傻瓜!」 桑德索妮雅气冲冲地加快脚步。 托里克普多也跟在后头。 他心里还想著,索妮雅大人今天同样拚命呢…… ──────────────────────── 6 半兽人丧尸 战后,各国都著手进行裁军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战败国自不用说,为了避免引发下一波战争,就连战胜国也将兵力缩减到协议过的数量。虽称作协议过的数量,与战败国相比仍是天壤之别。 席瓦纳西森林方面军,是设想到半兽人武装暴动与智人进犯才派驻的军团。 以各自从国境进犯的智人与半兽人为假想敌,部署了两支大队。 其兵力约为一千两百员。 第一大队是以弓兵为主的大队,七百多员。 第二大队则是以魔法兵为主的大队,五百多员。 这种现象并非精灵军独有,但裁军后仍留在军队里的人员,要不是除了上阵作战外别无所长的天生士兵,就是能力被军方看重而受到慰留的菁英人才占大多数。 换言之,目前各国军队皆为精锐中的精锐。 尤其是精灵军,由于其寿命长,像智人那样为下一代储备战力的观念就较为淡薄。军中几无新兵,全属一路奋斗至终战的老鸟。 打过终战前夕激战的第二大队五百多员精锐。 用这人数对付区区丧尸可说是夸张了。 纵使有巫妖在,派一百员人手就已经足够。 然而,绝不轻敌的慎重态度还有定要将敌击溃的霹雳手段,两者交集便是明智的选择。 于是在抵达丧尸出没的现场后,身为第二大队长官的钦宪嘉中将采取了侦察行动。 侦察用了十支小队执行。 侦察队以主队为中心呈放射状散开,每隔一百公尺就划下魔法阵。 这道魔法阵可感测周围五十公尺的动态反应,几分钟后即失效。 大队藉魔法阵确认过安全,便会推进五十公尺,并且召回侦察队。 召回的侦察队会再次呈放射状散开,划下魔法阵。 反覆执行到遇敌为止。 「第三箭来报,发现敌人。丧尸五、骷髅怪三。」 「将其击破。」 发现敌人的瞬间,侦察队便转为游击队,偕同主队挟击或包围,进行各个击破。 这一连串流程称作「精灵锋矢」,是精灵族的传统战术。 「第六箭来报,发现敌方大将。巫妖一,丧尸、骷髅怪合计一百以上!」 「好,将巫妖击破,连同死灵一块歼灭。」 「精灵锋矢」也有几个弱点。 被戳中弱点而落败的战役少之又少,即使用双手指头都数得出来。 不过,击退丧尸用这套战术可以说是最佳解。 「那么,桑德索妮雅大人,麻烦你了。」 「嗯,交给我!巫妖等级的死灵,我除过好几次!小事一件!」 桑德索妮雅自信满满的嗓音回荡于森林。 精灵族英雄所说的话,让大队士气昂扬。 三年来,久未发生的大队规模战斗…… 然而不要紧,对手终究是群丧尸。我方则是打过那场战争,还存活下来的精锐。 何况,我方还有桑德索妮雅随队参战。纵使落于劣势,英雄也会代为决胜负。 我军将获得胜利。 精灵们心里的那一丝担忧得到抹拭,只觉慷慨激昂。 既然如此,击退丧尸也就等同单纯的行军了。 「全军,展开攻击!」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吶喊声出现,精灵们开始进攻了。 精灵们把握了充分胜算来执行作战。 充分的兵力,充分的训练度。指挥官既优秀又不会掉以轻心。士气高昂,话虽如此也没有贪功的愚昧之辈。死灵有何弱点已经周知,更采取了依循其弱点的战术。 全无会败的要素。 若要说有唯一的失算…… 顶多就是他们忘了在终战之前,有何方人物战死于席瓦纳西森林。 ◇ 另一方面,在同一时刻。 阴暗的席瓦纳西森林一角。 当精灵们无声无息地持续侦察时,在寂静更甚的树林死角。 该处的地面忽然隆起了。 有东西从地面底下爬了出来。 它一边洒落湿润的土粒,一边站起身。 高度约三公尺。 足以令人觉得半兽人不过尔尔的身影。 其身影为人型,相当于眼睛的部位有著炯炯发亮的红光。 是具丧尸。 丧尸起身后并未抚去尘土,而是环顾四周,望向某一处,接著就停下了动作。 「噢噢,噢噢,你们可有看见,战士们!」 有道嗓音在席瓦纳西森林响起。 低沉,破碎,彷佛由地狱底部传来的呼告声。 「吾辈看得清楚!那正是可憎精灵的军势!往日都潜伏于黑暗当中,而未能认清的卑鄙者背影!」 它在生前,应该曾有一具魁梧的肉体。 近三公尺高,相较下连巨人族都不过尔尔的巨躯,即使腐败溃烂,那粗壮的手臂、粗壮的双腿仍可看出其肌肉于生前硬如钢铁。 尽管左手肘以下已成断臂,右手却握著形同铁块的巨大战锤。 以锈铠包覆那身残肢败躯的丧尸笑了笑。 「噢噢,看啊!看啊!这景致好不美妙!诸君也这么认为吧!」 不知不觉……不知不觉中,在它背后,有丧尸站著。 并非一具或两具。不下数百的大群丧尸站在那里。 在它们当中,多得是早就没有眼球的尸首。 然而,散发诡异红光的某种物体却让它们保有眼界。 全体丧尸都朝著同一方向。夜能视物的眼界里,映有可憎的精灵军势。 「何不引吭长笑!过去落败的我们,将要笑迎雪耻的机会!」 丧尸举起了战锤。 间隔片刻,其余丧尸同样举起了各自的武器。 折断、碎裂、生锈的剑与斧,好似长年埋在土中的兵器。然而,那些兵器也蕴藏著红色凶光。 「还有,我们何不感谢!感谢那狡佞多谋,给了我等第二次机会的甘达库萨!」 周围的其他丧尸没有发出声音。 所谓的丧尸大多不会讲话,顶多只会发出「啊~~」或「唔~~」之类的呻吟。 能讲话的丧尸属于高阶存在……再不然,就是经过训练的丧尸。 「再来,我们何不懊悔!懊悔吾辈不懂得重用甘达库萨,而且直到最后都不肯听取他的意见!」 它们心知肚明。 此刻,我等要秘密行事。 要悄悄展开行动,无声无息地收拾对手。 没错,就像以往精灵军势对我们所做的那样。 脑浆早已腐败,根本毫无思考能力,肉体却是记得的。 被砍下的首级,被捅破的心脏,被刺穿的肺叶,都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次轮到我们反攻了。 「进军吧!战士们!何不让我们一块踏平那些可憎的精灵!」 巨大的丧尸一声令下,其余丧尸便开始动作。 手脚迅速,而又悄然无声。 ◇ 最先察觉到「它们」的是一名侦察猎兵,当时他正在部队后方回复魔力。 其长长的耳朵,捕捉到了从后方接近而来的脚步声。 (插图012) 怪了,自己后方理应并无友军。 既然如此,莫非是席瓦纳西森林邑加派了人手增援? 或者说,来的是传令兵? 如此心想的精灵回头望去,映入他眼里的是身躯已经腐烂,活动起来仍异常敏捷的半兽人丧尸身影。 那名侦察猎兵是五十年资历的战场老鸟。 他发现那具半兽人丧尸,在半兽人当中属于为数不多的刺客,更注意到对方腐烂的身躯颜色泛黄。 还有,他也在一瞬间理解半兽人手持的短剑避无可避,应会插进自己的喉咙。 「敌袭──」 原本想尽最后义务而发出的声音并未成句。 短剑割开喉咙,鲜血取代声音洒了出来。 尽管精灵受了致命伤,还是想要打探从背后现身的半兽人丧尸有何玄机。 对方从哪里出现?之前又躲在哪里? 「……!」 难逃一死的精灵动起眼睛,求的是尽可能多打探情报。 于是,他发现了。 半兽人丧尸的背后。 在那里,有大群丧尸正要进逼而来。 成群丧尸当中,有一名敌兵立起了旗帜。破破烂烂,已经不留原形的旗帜。 然而,精灵还记得,他看过那面旗帜。 过去在席瓦纳西森林殒命的半兽人大将军所用的军旗…… 「嘎……」 回想到这里,刺客的短剑已深达延髓,精灵的意识随之消失。 ◆ 「你说背后出现敌军?数量呢!」 「是!恐怕不下一千名!」 「……伤亡呢!」 「侦察猎兵有半数战死……伤亡甚为惨重。」 钦宪嘉中将接到部下的报告,因而瞪大了眼睛。 突然间,有丧尸集团从精灵军背后出现。 回神过来时,正在回复魔力的侦察猎兵已经战死大半,成了不归之人。 刚厘清面前巫妖率领的丧尸为三百具左右,还思索要如何歼灭敌方才能不折损自军兵力,进而讨伐巫妖,随即就发生了这种状况。 察觉得太晚了。 或许是自认绝不会看漏人数足以构成威胁的军势所致,对于背后的警戒就松懈了。 「怎么会,敌方从哪里出现的?」 「只知道它们突然就涌来了……」 「唔!」 钦宪嘉中将急了。 敌军人数众多,又不知道从何而来。我方遭受奇袭,伤亡甚为惨重。 陷入这种状况时,该采取的行动是撤退。不管三七二十一,拋开颜面只顾逃就好。 「……」 撤退。 那是钦宪嘉的判断。可是,钦宪嘉的第六感却告诉他,那会有危险。 一旦开始撤退,全军将如数阵亡──他有这样的直觉。 「……简直跟那时候一样,不是吗?」 钦宪嘉脑里浮现的景象,是大约一百年前。 他尚未升为中将,仍担任中校的时候。 钦宪嘉的父亲奇萨沙凯中将,曾经身陷与此类似的局面。 奇萨沙凯中将在当年精灵军具备出众的决策速度,是被誉为精灵军最捷将领的人物。 而他遭遇敌军挟击,下达指示撤退。 结果,他的队伍受到包围,全军覆没了。 钦宪嘉就在山丘上目睹了自始至终的过程。 所以他明白。奇萨沙凯遭受挟击时的那场撤退战,指挥上毫无失误。 在那种状况下,奇萨沙凯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只不过,敌军的行动像是摸透了奇萨沙凯的思路。钦宪嘉一边从上头看著,一边也喊了好几次「不能往那里逃」。 不久,奇萨沙凯带领的队伍就穷途末路,全数阵亡了。 这一次,跟当时有同样的迹象。 他们非撤退不可。 然而,逃错方向就会全灭。 但自己现在该往哪里逃才对? 以常理来讲,应该派最低限度的兵力挡下背后敌军,同时直捣前方的巫妖,再顺势以突破的方式带兵撤离才对。 用最快速度找出巫妖并将其打倒,这是击退死灵的最佳解。 可是,敌人从后方来袭。既然如此,前方的巫妖便有可能是幌子。 巫妖究竟在前方,还是后方? 该逃的是巫妖所在的方向。 败北将在误判时成为定局。 只要有巫妖在,死灵想复苏几次都不成问题。面对能无限重生的敌人还尝试突围,根本愚不可及。那会形成任敌军长时间挟击的局面,造成惨重的伤亡才对。 没错,就像过去的奇萨沙凯中将一样。 「……」 钦宪嘉详加思考。 基本上,对敌军发出这些指示的是谁? 死灵的指挥官是巫妖。然而,巫妖理应在前方不是吗? 明明得立刻下达撤退的指示才行,情报却太过稀缺而无法下指示。 「中将!请指示我们!」 钦宪嘉做不出指示。 时间宝贵。如果不立刻行动,包围网自会缩小,最后将连可逃之处都失去吧。 即使想法有误,还是得指挥些什么才行。 心里头明白这些,话却说不出口…… 「喂,钦儿!」 这时候,呼唤钦宪嘉中将的声音传来了。 只有一个人敢将身经百战的中将呼来唤去,口气跟叫小孩一样。 回头望去,有一名魔法师在那里。一名金发飘逸,身穿深绿色长袍的精灵。 「索妮雅大人……」 「丧尸八成是躲在土里,算准我们通过的时间才冒了出来!跟奇萨小宝那次一样!敌方行动相当有组织!」 钦宪嘉认出桑德索妮雅的身影,就发现自己内心松了口气。 精灵族英雄。 一旁还能看见自己的外甥托里克普多正在保护她。 外甥是个惯于搬弄口舌的男子,但现在似乎有自知之明,便噤声不语。或许是多虑吧,钦宪嘉觉得他脸上也显露著不安的神情。 他是名文官,上战场的经验也不多,应该都没有像这样陷入困境的经验。 「我明白!可是,我军现在无处可退……」 「别将事情想复杂了!那正是敌人的意图!」 「话虽如此,不思考就会重蹈我父亲的覆辙啊!」 「笨!你以为在这里的是谁!」 桑德索妮雅挺起平坦胸脯。听了她说的话,钦宪嘉才想到。 对啊,在这里的是桑德索妮雅。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将千种魔法操之在手的绝代魔法师,同时也是终结战争的中心人物。 精灵族英雄,最强的魔法高人。 「我来打通突围的路,殿后也顺便由我包办!放心,我绝对会让你回到家!」 「……」 「钦儿,毕竟你才刚娶可爱的老婆!明明战争都结束了,你可不能死在这种地方!你绝对要回去!还有,其他士兵也得由你负责带回去才行!懂吗!」 钦宪嘉听完这些话,感觉眼眶热了起来。 是啊,没有错。这一位总是如此。从自己还小的时候便是如此。 她把全体精灵当成家人,还记得所有族人的名字。遇到状况时就会率先出面,并且挺身保护大家。 所以她才会是精灵族的英雄,所以大家才会把她的话听进心里。 「喂,你听懂了吗!回话!」 「是!我明白了!我钦宪嘉会带领众人逃离!」 「很好,说得中听!那我们准备突围!」 问题在于从哪里突围,但钦宪嘉早就做好觉悟了。 既然鼎鼎大名的精灵族英雄肯出全力助战,要从哪里突围都无所谓。 那就不用多犹豫了。往家所在的方向去。 「全军转进!朝著从背后现身的丧尸兵团杀出去!」 「是!」 部下们拔腿冲锋。 命令已经下达,钦宪嘉不会再迷惘。前进的方向若有巫妖就将其打倒,假如它身处另一侧,日后召集有十足胜算的兵力,便可与敌人再战。 应该会有相当多的部下战死。自己将被究责,肯定要降级。 或许自己会被迫就此退役。 但就算那样,还是能避开全灭。只要队伍没有溃亡,把情报带回本国,就是我方的胜利。 精灵会战胜的。 他们根本不会输给区区丧尸。 「进攻!」 精灵的吶喊声响遍了四周。 ◇ 钦宪嘉在撤退战开始后,立刻就察觉到敌军的成员偏向单一。 即使说偏向单一,那依旧是死灵组成的军团。 骷髅怪、丧尸、大群的幽魂…… 虽然没有吸血鬼或无头骑士一类的强悍个体,但既然是巫妖操控的军团,那倒不算什么离奇的状况。 巫妖属于最高阶的死灵,然而它能唤醒的,终究仅限骷髅怪或丧尸这种程度的低阶死灵。 问题并不在那里,而是── 骷髅怪与丧尸的种族。换句话说,就是尸首原本所属的种族。 它们都属于…… 「……这不全是半兽人吗?」 钦宪嘉亲上前线,并且一边用火球轰向逼近而来的成群丧尸,一边嘀咕。 半兽人丧尸,或者半兽人骷髅怪。 这支丧尸军团,几乎只以半兽人的尸首组成。 连不时飞来的幽魂,也长成半兽人的模样。 不对,这本身并不算怪事。 这里是席瓦纳西森林,半兽人与精灵最后相争的激战地。半兽人丧尸数量会偏多,是合情合理的演变。 然而,钦宪嘉一直有不祥的预感。 席瓦纳西森林。 突然从背后冒出的敌军。以半兽人来讲算得上统率有方的带兵方式。 而且仔细端详……就会看出那些半兽人丧尸都穿著同款铠甲。 每件装备都破破烂烂,并不好分辨,但确实是同款铠甲。武器也有统一感。 还有,钦宪嘉看过那些装备。 要忘也忘不了,那是超过三年前的事了。 「好,钦儿!这样我们应能突破包围!」 一旁的桑德索妮雅似乎没有发现。 她施展比任何人都高强的魔法,在转眼间截断敌阵,让部队接连推进。 每当她挥动法杖,便有名不虚传的电光飞驰,将丧尸轰成焦炭,将骷髅怪打成骨灰,将幽魂蒸散成烟。 虽然其活跃程度不负精灵族英雄之名,钦宪嘉也晓得他这位姑奶奶少根筋。 「不,姑奶奶,我有种不祥的预──」 「别叫我姑奶奶!小心我把你最后一次尿床的事迹讲给你那些部下听!这样你无所谓吗!说啊!」 「是、是我失礼了。可是,索妮雅大人,我有种不祥的预感。请务必小心!」 「哼,这种程度的丧尸兵团,就算再来一万具,我也可以轻松突围给全军看!欸,托里克普多,你说是吧?」 「这、这我承担不起……!」 外甥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换成平时,钦宪嘉应该会斥责他这个外甥不够争气,这样子还算骄傲地从那场战争活下来的精灵族战士吗? 可是,话虽这么说,钦宪嘉自己也气喘吁吁了。 这也难怪。半兽人丧尸与半兽人骷髅怪组成的兵团。 从字面上解读,会觉得是一群行动迟缓的死灵,但它们并未失去半兽人的膂力。 只来一具的话就可以用打带跑战术,要对付有得是方法,但此刻敌兵的数量众多。 面对涌来的兵团,非得硬著头皮对阵才行。 原本半兽人这支种族,无论在交战中形势是胜是负,随著战斗拖久,他们的人数都会越来越少。 尤其是与外表美丽的精灵作战,有战果的半兽人都会先从战场上离去。 挑起战斗,打了胜仗,他们自然要好好享受那些当战利品带回去的女精灵。 因此与半兽人作战的准则,就有一条是设法打长期战。 当然,若放著被带走的女精灵不管,她们将会生出半兽人的小孩,因此抗战的一方非得尽快采取下一步才行,但基本上战斗拖得越久便对战局越有利。 然而,钦宪嘉对抗的这支兵团却不会减少。 明明是在跟半兽人交战,对方采取的也都是半兽人战术,用来对付半兽人的准则却不管用。 非但如此,理应打倒过的个体隔一阵子又会复活,并重新加入战线。 毕竟它们是由巫妖领军。 因此,钦宪嘉从未打过如此吃力的一仗。 半兽人在战争中输了。可是,那并不是因为半兽人弱。 他们反而是强大的。即使有实力的战士为了侵犯女性就依序脱离战线,余兵仍强到可以跟敌人继续打。 半兽人变成丧尸以后,身为战士的力量有所下降。 正因如此,精灵军还能跟它们周旋,但人数上仍有不利之处。 照这样下去,假如花费过多时间突围,或许会…… 「唔!钦儿!还说什么不祥的预感!看来我们押对宝了!」 突然间,桑德索妮雅欣喜似的叫了出来。 钦宪嘉看向她那边,就发现她伸手指了半兽人兵团中的某一点。 在那里,可看见一道明显有异样的死灵身影。 身披破烂的黑外套,拄著长杖而立,姿势驼背的丧尸。 眼里炯炯地散发通红光芒,嘴边则有绿色黏液牵丝流下。 嘀嘀咕咕冒出的声音,不知道是喉咙开孔外泄的风声,还是对他人的咒诅。 其脸孔太过异常,变样过了头的一张脸。 钦宪嘉对那有印象。 「……大战士长甘达库萨!」 大战士长甘达库萨。 被镇守席瓦纳西森林的半兽人大将军巴拉班将军任作副官的半兽人法师。 同时,也是战死于这座席瓦纳西森林的男人。 正是在席瓦纳西森林的最后一场攻防战…… 「是那家伙啊……哎,要说半兽人之中有谁能成为巫妖,顶多只有那家伙嘛。好,总之只要打倒它,这场骚动便能平息。包在我身上就对了!」 巫妖是魔法能力本就突出者在丧命之后才会变成的死灵。 甘达库萨在半兽人族中,曾为格外擅使魔法的一员。 对方具备成为巫妖的足够实力,这是以往实际交手过的钦宪嘉与桑德索妮雅都相当清楚的。 谈及其魔法的火候,即使获封「半兽人将军(General)」也不奇怪。 顺带一提,他们俩并不知情,半兽人法师的地位之所以偏低,是因为活到三十岁都未能脱处。 半兽人法师将宝贵的青春时期献给了国家而受到尊敬,但就算那样,也无法抵销掉他们到三十岁都还是处男的事实。 「……」 于是,当桑德索妮雅准备前往甘达库萨身边时,他便将吐出的咒诅打住,并且抬起脸孔。 对方望向桑德索妮雅,嘀咕出她的名字。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唔?」 在他脸上的是笑意。 身为半兽人,同时还是具丧尸的他,在看见桑德索妮雅以后,露出了笑意。 「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很好,很好很好,亏你识破了……我的幻术……识破了诱饵的存在……」 从腐烂的喉咙里发出了夹杂水声的嗓音。 宛如从无底沼泽传来,令人不安的说话声。 「哼,就凭你,休想让我军中计!你们说对吧!」 桑德索妮雅回过头。 托里克普多和钦宪嘉都点头表示正是如此。 纵使他们并没有识破敌人的用意,既然自军总大将在耀武扬威,就要跟著帮腔。 毕竟这样能防止士气低落,当然要这么做。 不用说,平时的话他们都会顾左右而言他。 「算帐的时候到了,甘达库萨。我会实实在在地送你去冥府。」 「咯咯咯咯咯,咯咯,愚蠢,愚蠢至极,桑德索妮雅。」 「你、你说谁愚蠢!别瞧不起人!」 桑德索妮雅带著「我没搞错什么吧?对吧?」的意思回头。 她以为背后的两人当然也会跟著帮腔,然而,被周围丧尸缠住的那两人都各自忙于应付,桑德索妮雅就转回去面对甘达库萨了。 「咯咯,你应该是以为没中诱敌之计就能赢吧?」 「我即使中了也照样能赢。再怎么说,我可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愚昧!」 甘达库萨举杖戳向了地面。 「什么把戏……」 桑德索妮雅以为对方施了什么魔法,顿时摆出架势备战,现场却没有魔法生效的迹象。 然而,她却感受到不寻常的气息。 首先感受到的,是威迫感。有某种强大得无以复加的存在正朝著这里接近。那令桑德索妮雅竖起汗毛,握著法杖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丧尸蠢动的森林里,传出了一阵格外宏亮的吼声。 在静得诡异的丧尸兵团中,仅有一处发出声音。 吼声之主一边劈啪作响地推倒群树,一边朝桑德索妮雅的位置接近而来…… 「桑德索妮雅啊啊啊啊啊!」 从腐烂声带吼出的不快字音。 大树随之拔起,有一具半兽人丧尸现身了。 即使以半兽人来看也太过高大的体格。 巨躯近三公尺高。腐烂归腐烂,具跃动感的动作却实在不让人觉得失去了力量。 特徵在于长了好几道尖刺的金属铠甲,还有彷佛食人魔会拿的沉铁战锤。 桑德索妮雅对那些全都有印象。 「氏族长巴拉班大将军……!」 对方是以往统管席瓦纳西森林这一带部族的大将军。 负责镇守席瓦纳西森林的最终防线,而后战死于精灵军之手,堪称半兽人族最后堡垒。 果敢而勇猛,半兽人族里任谁都要景仰这位战士中的战士。 地位被视为仅次于半兽人王的族中巨头。 「噢噢噢啊啊啊啊啊,我要宰了你,一雪过去败北之耻──!」 庞大身躯发出怒号。 其过人的声量令大地撼动,草木不宁。 而且周围那些半兽人丧尸体内蕴藏的红光变得更亮了。 「咯,咯咯,咯……你将命终于此,桑德索妮雅。」 「够了,多来一个半兽人将军又能奈我何!别瞧不起人!」 桑德索妮雅如此吼道,然后就挥下了自己的法杖。 「『雷霆冲击』!」 在全力挥杖的同时便以无唱诵形式施展出来的魔法,是桑德索妮雅的拿手招式。 十二道雷枪瞬间凝聚成形,并且以惊人的速度杀向巴拉班将军。 在命中的同一时间,雷轰震耳欲聋,将周围染成全白。 间隔短瞬,爆压扫向四周。 电流渗入空气,让桑德索妮雅的头发翩然飘起。 「怎么样,一招就能打败你吧!」 丧尸怕的是火。 然而,轰雷对它们并非不管用。凭桑德索妮雅这等魔法,即使是拥有近二十公尺长巨躯的龙族丧尸,也会一击化作焦炭。 她发出的雷电是世界最强。 「噢噢噢啊啊啊啊!」 「唔喔!」 桑德索妮雅及时躲过了突然朝自己进逼的战锤。 战锤在桑德索妮雅原本所站的地面捶出大块缺口,扬起了沙尘。 「咦?」 桑德索妮雅带著疑惑的声音看向雷枪著弹点,从沙尘中出现的,是巴拉班将军几乎未受损伤的身影。 当然了,甘达库萨也毫无损伤。 「咯,咯咯,咯咯,此身已成巫妖,魔法对我全无效用。」 巫妖具备极高的魔法抗性。 不仅如此,甘达库萨为对付精灵,还学了高阶的魔法屏障。 雷霆冲击无法成为决定性的一击也可说是当然吧。 而且,巴拉班将军身上当然也施有魔法屏障。除此之外,巴拉班将军身上穿的那套铠甲──涂上黄与红色涂料的那套铠甲。 「抗性涂料吗?」 「咯咯咯咯咯。」 甘达库萨笑了笑。 用在铠甲上的,是矮人发明出来的抗性涂料。 红色抗火,黄色抗雷,蓝色抗寒气,绿色抗土,各有对应属性。 制作法是机密中的机密,只有矮人晓得。 矮人曾把成品分发给同盟国。就桑德索妮雅所知,当四种族同盟开始用那种涂料时,在战争中就开始占优势了。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穿戴用上蓝红黄涂料的华美铠甲,还杀了好几名恶魔骑士祭旗,这是非常知名的事迹。 话虽如此,涂料到底是涂料。 涂上去以后,任谁都可以利用。 涂料在不知不觉中被敌国夺去,变得连半兽人及恶魔这些种族都会用了。 后来,涂料就成了双方阵营理所当然会用到的物资。 「唔……」 桑德索妮雅发出了低吟。 丧尸原本就对寒气以及地属性拥有强大抗性,用在它们身上几乎无法见效。 除此之外,既然那套铠甲不畏火与雷的话…… 「这一战或许难应付了……」 冷汗流过了桑德索妮雅的额前。 ──────────────────────── 7 陷入绝境的精灵们 那一天,霸修和捷儿精神奕奕地在狩猎丧尸。 「总觉得今天丧尸好丰富耶,老大!」 然而不知为何,唯独那天丧尸的量特别多。 往常一小时只会出现两~三具丧尸,此刻的频率却变成了一秒钟一具。 简直可说是成群结队也不为过。 「有这么多丧尸的话,感觉够让老大买金闪闪项炼了耶!」 「对啊!」 霸修一边回话,一边将丧尸的脖子砍断。 霸修以大剑施展的这一劈,斩碎了肩膀与胸膛,只留完整的脑袋与腹部。 手脚俐落地将下颔从脑袋卸下后,再放进带来的背袋。 狩猎死灵的报酬大多是认脑袋或下颔来支付。 无论是骷髅怪或丧尸,大多只要留颗头就可以放心。 「量这么多,要带回去好像会很辛苦耶!」 「没什么,我多往返几趟就好。」 霸修一面这么说,心头也一面雀跃起来。 他不记得自己战斗了几个小时,但丧尸的残骸已在周围堆积成山。 除掉这么多丧尸,应该就买得起金闪闪项炼吧。 那表示,他将娶到女精灵。 跟娇小貌美的精灵结婚。这让霸修心头期待得想要找伴起舞。 顺带一提,在霸修他们的视野之外,那些丧尸正鱼贯再生,并且又产出新的个体,但霸修他们当然没有察觉。 他们只乐得沉浸在金子主动送上来的现况。 就算察觉到了,霸修还是会对丧尸源源不绝地送下颔过来的现况感到开心吧。 「啊,老大!幽魂!连幽魂都出现了耶!我猜幽魂猎了也能领报酬!丧尸和骷髅怪都有报酬领,幽魂没道理领不到嘛!」 「交给你了!」 「了解!『妖精之光』!」 捷儿发出强烈光芒后,幽魂就立刻消散了。 别看捷儿这样,他也算身经百战的战士,懂得使用破坏力十足的魔法……说来固然是如此,不过幽魂能让绝大多数的物理性攻击失效,就怕光属性魔法。 现场剩下的是薄如绢帛的布条。 幽魂的残骸。 捷儿从空中将那捡起,准备要放进袋子里── 「啊!老大!袋子已经满了耶!」 就发现袋子装满了。 「唔……我们先回去一趟吧。」 霸修一面这么说,一面拎起背袋。 即使从半兽人的魁梧体格来看仍显得大过头的袋子,其重量让霸修心情激昂。 「咦~~要回去吗!这么大群的丧尸,到明天或许就没有了耶!」 「丧尸不会逃,毕竟它们并不是候鸟。」 「也许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霸修淡然地挥动大剑辟出道路,捷儿则跟随在后。 就在此时。 「喂喂喂喂,未免太多了吧!这怎么搞的啊!」 他们听见有人讲话的声音。 霸修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就发现有一名男子正在与丧尸大战。 对方身穿褐色斑纹图样的铠甲,右手拿散发光芒的长剑,左手持熊熊燃烧的盾牌,还以惊人速度砍倒了进逼的丧尸。 其讨伐的速度虽不及霸修,然而用一般标准来看已经够快了。 「唔喔~~不妙不妙不妙,这太扯了!」 男子口口声声说不妙,战况却带有余裕,脸上更充满欣喜。 从他身旁装满的背袋看来,他应该也是来猎丧尸的。 男子笑的理由,肯定跟霸修他们相同。 「那家伙是……」 霸修对他有印象。 没错,是在酒馆分享情报的男子。 与此同时,对方也注意到霸修了。 「唔喔喔喔!居然还有不是丧尸的半兽人!」 话说完,对方就把熊熊燃烧的盾牌向前举起,朝霸修直冲而来。 霸修用大剑摆出架势迎击。无论是何状况,打倒攻来的敌人都不需要理由。 「……」 然而,对方在踏进霸修出手的范围前就停住了。 脸色是苍白的。黏汗直流,呼吸急促。 「你是『半兽人英雄』?」 看来对方似乎是认得霸修的一名人物。 「而你则是『绝命者』?」 霸修同样瞧出了眼前男子的身分。 虽然日前没有认出来,但是,他的装备显示了他的身分。 原本应为洁白色泽的染血铠甲。 由于其魔力过高,导致附魔的瞬间便能让长剑绽放光芒,令盾牌起火燃烧。 智人族旷古稀世的魔法战士。 「绝命者」布里兹·克葛尔。 「半兽人的英雄,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跟我日前说过的一样。」 「日前?我根本没遇过你……」 这时,布里兹也回想起来了。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才在酒馆被精灵晾到一边,还跟某个半兽人意气相投。 当时喝得醉醺醺导致他完全记不得彼此交谈的内容。 只记得他们望著貌美的精灵,一起喝过酒。 然而,布里兹是智人。 智人有智慧,深思熟虑,还懂得看场合。 所以布里兹看见霸修的背袋,顿时就懂了。 「呵……我还想半兽人的英雄怎会在这种地方……原来是这么回事。」 「是啊,惭愧。」 「没什么好惭愧啦。你很了不起,跟我相比的话。」 「……」 霸修望向布里兹。 在剑与盾上面附魔的英姿,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可靠才是。 智人无论脱不脱处都能使用魔法,因此应该不会对自己身为魔法战士感到羞耻。 然而,从日前交谈的内容听来,他同样是单身。 据说在智人国,有了年纪会结婚是理所当然的事。 或许跟半兽人以未脱处为耻一样,智人也会对单身感到羞耻。 「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差异吧。我跟你一样。」 「哈哈,半兽人老兄,听这话就知道说不过你。谢啦。」 布里兹自嘲似的笑了。 彷佛折服于眼前英武过人的存在,而把自己看得太过渺小。 话虽如此,从霸修的观点,就不明白他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明明双方都处于想要娶精灵,还打算靠著猎丧尸来赚钱的立场。 「唔?」 这时候,霸修灵敏的耳朵捕捉到了某种声音。 在听起来铿铿鏮鏮的声响当中,交杂著顺耳中听的嗓音。 「好像有精灵遭受丧尸袭击。」 「什么?」 霸修竖耳细听。 于是,他连精灵们慌张的叫喊声都听见了。那些精灵大概陷入了绝境,声音并无余裕,还有哀号混杂其中。 「他们似乎处于劣势。」 「……」 在霸修这么说的瞬间,布里兹眯细了眼睛。 布里兹将嘴紧闭,现出严肃的神情。 「这种时候怎么能说得像是事不关己,精灵有危机耶!他们在哪个方向!」 「在那边。」 「好,我们走!」 布里兹这么说完就拔腿赶去。 「什么跟什么啊?」 捷儿歪了头,对突然拔腿赶路的他感到不解。 从捷儿的观点,根本连这个男人是谁都不明白。 顶多看得出他跟老大认识,还是智人族中本事高强的魔法战士。 「不知道。既然他叫我们走,就跟著去看看吧。」 总之,霸修追到了布里兹的后头。 ◆ 一行人赶至现场,便目睹了地狱般的光景。 大量的丧尸。 反观精灵则寥寥无几。 精灵们组了阵形,正在对抗陆续来袭的那些丧尸,但是连旁人都看得出其队伍损伤有多惨重。 地面上已经有好几名精灵倒地不起。数员早就断气,数员则气若游丝。全灭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这在任何人眼中都很明显。 「可恶……到此为止了吗……!」 「哈,我们第三十一独立分队活过了当时的地狱,竟然会死在这种地方。」 「啊啊……我好想结婚……」 连存活的精灵们口中也开始交杂认命的声音了。 当中没有新兵。 部队已经让年轻的士兵先逃了,在这里的只有老兵。 可是,就连经验丰富的老兵也无力在受到包围的状况下继续打倒源源涌现的丧尸。 那些精灵一个又一个受到致命伤,逐渐倒下。 「魔力也耗尽了吗……唉~~我还以为和平以后,就不会在战场丧命了。是不是大意了呢?」 「我们都已经老糊涂了呢。居然让那些饭桶先逃,自己却留在这里走不掉。」 「啊啊……我好想结婚……」 最后留下的几名精灵。 她们持续对抗那些丧尸,如今却已经无路可退,更没有余力。 再过不久,她们就会被大群丧尸吞没…… 「『圣刃』!」 圣光形成剑刃,朝丧尸横扫而过。 那来自一名战士。 光剑将丧尸一击斩毙,燃烧的盾让丧尸化为灰烬。 不对,他并非只身一人。 在他的背后,还有另一名战士跟敌军大动干戈。每当巨剑挥动,就会有好几具丧尸名符其实地遭到扑灭。 「……?」 愣住的精灵们发现有某种发亮的物体映入视野。 那个物体软绵绵地飞向倒下的精灵,然后在半空转了几圈,逐步洒下样似鳞粉的东西。 虽然不清楚那是什么,在懵懂间却显得如梦似幻的景象。 打转的飞行物体似乎跳著古怪的舞蹈,让人难以断定那一幕究竟梦不梦幻。 突然出现的两名战士则无视于那种景象,只顾将丧尸逐批消灭。 随手即能退敌,犹如割草。 彷佛不知疲倦为何物,应战时从容自在。 那样的景象一直持续到四周丧尸都被扫荡为止。 「呼……」 确认过周围暂无敌影的男子──布里兹转向精灵们这边。 接著,他耍帅地拨起头发,向精灵们问道: 「几位小姐都没事吧?」 愣住的精灵们听见他这句话,都点了点头。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这应该表示有救兵来了。 可是,手持光剑的智人会跟握著大剑的半兽人并肩作战,这让精灵的思绪跟不上状况。 就在此时,那名半兽人──霸修也朝精灵们走来了。 他脸色为难地板著面孔好像想说些什么,接著,他突然在视野边缘注意到某人。 「唔……!」 一名倚著树干,伤重倒下的精灵。 她的腹部受到了重创,衣服被血染得一片鲜红。 眼睛是闭著的,呼吸也显得微弱。霸修对她有印象。 「你是当时那个……喂,不要紧吧!」 霸修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不过他就是记得。怎么可能会忘。 没有她的话,霸修就不会跑去「羌鹫栖木」了。 「啊……啊啊……这声音是……之前遇见的……半兽人男士吗?」 「没错!你振作点,伤口不深!」 「不……我不行了……我已经,看不见东西了……」 「那是因为你闭著眼睛!伤口真的不深啊!」 事实上,她的伤已经接近痊愈。 妖精鳞粉能立刻治好任何伤势。 恐怕是遭到幽魂攻击,让她神智错乱了吧。 妖精鳞粉基本上对万病都有效,有时候却对精神伤害难起作用。 毕竟妖精是生来就疯疯癫癫的种族,这没办法。 「这位半兽人男士……帮我传话……索妮雅大人……位在主队的南方……而这里,并没有巫妖。这里的是假货……从丧尸的数量来看……这是陷阱……说不定,连那一位都会身陷险境……拜托你了……」 索妮雅大人有危险。 听她这么说,霸修心里不平静了。 索妮雅。自己看上的那位美丽精灵,就叫这个名字。 她有危险了。听到这项消息,霸修不得不起身。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情报!」 霸修站起来了。 接著,他向布里兹使了眼色。 从对话的内容,布里兹也察觉霸修想做什么了。 「好,半兽人老兄,这里交给我。你的行李……我也会负责帮你带回去。」 布里兹这么说,就被其中一名精灵抱住。 那名精灵在布里兹的耳边细语:「请你也把我一起带走……」他就露出一脸色样,心花怒放到藏都藏不住。 「…………」 霸修对布里兹羡慕得不得了。 当场找其他精灵搭讪的话,或许霸修也能跟他一样快乐似神仙吧。 可是,霸修已经决定了。他要向那一天见到的美丽精灵求婚。霸修在狩猎丧尸时,心里都一直想著那名精灵。 「拜托你了。」 所以霸修赶去了。 布里兹则目送其背影。 他同样是在战争存活下来的战士。男子汉有意赴战,他不会不识趣地拦阻。 「嘿……真正的英雄果然就是不一样。」 何况,布里兹察觉到了。 根本不会外出旅行的半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又为什么会留在精灵族的森林,一直狩猎半兽人丧尸…… 布里兹已经察觉其中的真正理由。 「啊啊,多希望……我在生命的最后……能再见达令……一面……」 「呃,亚瑟蕾雅队长,说真的,你的伤都好了耶。」 「……咦?」 当错乱的亚瑟蕾雅恢复神智而睁开眼睛时,霸修早就不见踪影了。 (插图013) ◆ 「呼……呼……可恶……」 与氏族长巴拉班将军开战后,经过了数十分钟。 仅仅数十分钟。 在这段期间,桑德索妮雅就施展了超过百种的魔法,烧光周围的树木,让现场变成开阔的战场。 然而,立于战场中央的男子依旧健在。 「噢噢噢噢噢噢噢啊啊啊啊啊啊啊!」 「咯,咯咯咯,愚蠢,愚蠢,愚不可及的桑德索妮雅……」 巴拉班发出狂啸。 甘达库萨开口嘲弄。 他们承受了超过百种的魔法,都依旧健在。 由于身为丧尸,称作健在或许稍有语病,总之他们都还能活动。 不负半兽人将军之名,力量与速度兼备的敏捷身手。 即使是灵敏的精灵族战士,若只有寻常实力,应该立刻就被敌人打扁了吧。 「可憎,可憎的仇敌!精灵,精灵,精灵噫噫噫!接我一锤吧──!」 从近乎腐败的脑袋编织出宛如咒诅的吼声。 实际上,桑德索妮雅也有好几次无法完全躲开,挨中了对方的战锤。 她受到伤害还能保持长生,原因不外乎是靠著高等的魔法屏障做出了防御。 话虽如此,除猛烈攻势以外,她还将魔力分到防御上。 纵使桑德索妮雅是精灵国首屈一指的魔法师,倘若持续以最高的输出效率作战,也无法撑得长久。 然而,要是节制输出的魔力,花时间与敌人缠斗,自军就难逃覆灭的结局。 何止如此,在当下这一刻,精灵族的战士仍然一个接一个地殒命。 她必须立刻打倒敌人。 这场战斗不容许花这么多时间。 可是,桑德索妮雅并没有能给予有效打击的手段。 她擅长的雷魔法自是不提,连对丧尸有效的火,还有效力不彰的寒气与土,都因为抗性而让威力大打折扣。 即使能打倒担任前锋的巴拉班将军,守在背后的甘达库萨也会立刻使其复活吧。 即使想要先打倒甘达库萨,巴拉班将军也会全力阻止,巫妖的高等魔法屏障更不会让她得手。 「……不妙呢。」 桑德索妮雅领悟到,自己会输。 至今以来,她曾经历好几场赢不了的仗。 一千两百年的岁月并非白活。 她已经顶著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的头衔活了数百年。 那样的话,敌人自然也会制定策略来对付桑德索妮雅。 尤其是恶魔王格帝古兹,他在出手毁灭一座精灵族都市之际,就封锁了桑德索妮雅所使的魔法。 她打过好几场就算阵亡也不足为奇的战役。 以往桑德索妮雅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她执著于生。 自己要是死了,精灵国的士气就会下滑。 自己要是死了,谁来保护精灵国? 自己要是死了,族里就只剩那些还没长大的小家伙了。 这样的心思,引导她忍辱吞败,使她不惜啜饮泥水也要存活下来,还活到了当下的这一刻。 「……」 桑德索妮雅回头朝后方瞥了一眼。 在那里,有托里克普多的身影。 钦宪嘉已经不在。他带部队撤退了。 如先前所述,他听从桑德索妮雅的话,尽全力撤退了。 托里克普多会留下来,是因为他是桑德索妮雅的随扈兼助理。 他的任务是保护桑德索妮雅,所以才留下来。 可是──桑德索妮雅回想到一点。 托里克普多准备要成婚了。 尽管消息还无法公开,但他有意中人,而且两情相悦。 只能说令人羡慕。 不过,桑德索妮雅更想祝福他。 毕竟她还帮托里克普多换过尿布。 她记得那孩子小时候会念著「索妮雅~~索妮雅~~」跟在自己后头。 他们情同姑侄,她不可能不疼他。 战争已经结束了。 那场既漫长而痛苦,不知会持续到何时的战争,在这些孩子们的世代就结束了。 他不该死在这里。 他不该被这种臭半兽人……订正,不该被这种败北者的亡灵拖进地狱。 假如有人要被拖进地狱,那么…… 那么,由自己来牺牲就够了。 「好。」 桑德索妮雅点了头。 「托里克普多,看来对付这些家伙实在费时!再这样跟他们虚耗是不智之举!这里暂且由我顶著,你先突围!我过一会儿就跟上!」 这样便能巧妙地诱导对方先逃。 桑德索妮雅如此深信不疑。 实际上,自己属于可以长时间作战的魔法师,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 再继续待在这里跟敌将缠斗,对我方也毫无益处。 留她殿后,并且进行撤退。用逻辑思考,这算正当至极的意见──桑德索妮雅心想。 可是,他却喊了出来。 「别说傻话!我怎么可能看你送命!」 咦? 于是乎,桑德索妮雅歪过头。 「什、什么叫看我送命!我可没有打算要死!真的!」 「不不不,你平时才不会用『顶著』这种字眼!你会说:『在那边乖乖看著吧,包在我身上,我立刻就会打倒敌人。你那是什么脸色?难道你认为我办不到?我可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自己平时都那样讲话的吗?桑德索妮雅在内心自问。 ……感觉好像有。 一直以来,桑德索妮雅时时都想著要让精灵们放心。 当敌方人数众多,自军觉得身陷绝命危机时。 在战争中偷闲休息,陪孩子们玩耍时。 就连前往与恶魔王格帝古兹决战时,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的确,桑德索妮雅从来没有用过「顶著」这种偏含蓄的字眼。 桑德索妮雅总是表现得像精灵族大魔导,像精灵族的英雄。 她会说自己就是精灵族最强的魔法师,包在她身上。 「话虽如此,我总不能让你死。那样我可没脸面对你母亲吧?你说是吗?」 「为什么争到现在变成了我会战死,而你就能活下来呢……?」 「不对,这是假设!我讲的是我厚著脸皮活下来,还回到祖国时的情况!」 「……可是,不,那样才好!」 托里克普多将嘴闭成一线,并且对桑德索妮雅假设的情况点了头。 他吞下一口气,做了深呼吸,然后说道: 「对,那样才好。索妮雅大人,不如由我来挡住这两具丧尸。请你趁机赶回城里,再派援军过来!这没什么,只要你活著,精灵族永远都能作战!」 「你……」 托里克普多要是死了,会有许多人伤心。 无论是他的父母、他的兄弟、他的同僚,还有据说已跟他订婚的兽人族公主,想必都会伤心。 不过,也就如此罢了。 他是军人,是组织的一分子。精灵军经过组织,就算总大将被敌方拿下也能够立刻换人领导,从而继续战斗。 他是可以被取代的存在。 然而,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她不一样,她可说是精灵族的象徵。长达一千两百年来,她都守护著精灵,她就是精灵族的守护神。 「笨!你……你喔……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才……」 桑德索妮雅含著眼泪,不甘似的咬住了嘴唇。 回想起来,每次都是这样。 从桑德索妮雅超过六百岁以后,每个族人都愿意捍卫她的生命。 虽属军方之人却无官阶,虽为族长血亲,掌有的权力却只有隐士等级。 总是有年轻人愿意奉献力量,让这样的她活得长久。 而且,他们实际促成了这段长生之路。所以自己才会活著。 当时自己接受了那些。战争确实需要自己,否则精灵族已经屈服了。自己就是明白这一点,才会执著地活下来。 可战争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打赢了不是吗? 明明如此,为什么他们还要让她存活? 「你奋战了一千两百年,并且在战争中活了下来。差不多是时候远离纷乱与争斗,过著幸福的生活才对。还要找个伴结婚,对吧。」 「有这一份心的话,你就娶我嘛!」 「呃,那不方便。毕竟我有未婚妻。」 「既然如此,你要活下去啊!」 当托里克普多跟桑德索妮雅正要像平常那样大呼小叫地斗嘴时,下个瞬间。 托里克普多就被一块大得可以让人伸臂环抱的岩石砸中。 受到岩石波及的托里克普多飞了出去,远达数十公尺才停住。 他动也不动。 「咯咯咯咯咯,闹剧结束了。」 若要说桑德索妮雅有所疏忽……应该正是如此。 战斗到一半,她将目光从对手身上移开了。 结果,就造成了亲人死亡。 「托里克普多……你不会……死在这种地方吧?对吧?」 桑德索妮雅问道。 然而,并没有得到回应。 「你要结婚了吧?跟兽人族的公主。毕竟,你从小时候就喜欢动物……啊,不对,这年头把兽人当动物看待,是相当于歧视吧?欸,听到没?你回话啊……」 没有回应。 只见一名精灵动也不动地倒在那里。 从以前就常有这种状况。迷糊的索妮雅常会把目光从敌人的身上移开,疏忽大意,犯下些许失误,导致同伴阵亡。 并非全是自己的责任。 托里克普多也有错。这种时候根本没空嘻嘻哈哈地拌嘴。 只要他肯听桑德索妮雅的话,尽快撤退就没事了。 即使像这样自我说服,桑德索妮雅的心仍无法脱离阴霾。 「我绝对……」 所以索妮雅切换心思。 桑德索妮雅是精灵族的战士。 身经百战的战士。 此刻,她正要让自己变回战争中的恶鬼罗剎;变回将眼里所有敌人用一把火烧尽的精灵族英雄。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们!我要将你们从这世上完全消灭,以免再变成丧尸!」 桑德索妮雅举起法杖。 情绪激动,但同时也有冷静之处。 发怒不会改变状况。魔法几乎起不了作用,缺乏有效的对抗手段。 至少自己或理应带队先走了的钦宪嘉得逃脱才行。 精灵族英雄与中将要是在驱逐区区丧尸的作战中一块阵亡,原本压制住的半兽人,还有身为同盟国仍在伺机扩张领土的智人族,都难以断言不会有动作。 战端将再次爆发。 那不行。就算其中一方阵亡,另一边还是必须活下来,掩盖住真相才行。可是,该怎么找出活路…… 「休想逃,休想逃,休想逃之夭夭!精灵族,一个也别想逃!」 巴拉班将军的吼声响遍四周。 桑德索妮雅何尝不是相同的想法。 她没有打算放过任何一具丧尸。 只是,目前她手边没有那样的力量。这令她懊恼不已。 「啰嗦!丧尸还不乖乖地躺回坟……」 就在此时。 当桑德索妮雅于短瞬思索完这些以后,忽然间,有某种东西从她和巴拉班将军之间通过了。 速度飞快,却又有几分不稳定,彷佛稍纵即逝的存在。 那东西移动到倒下的托里克普多身上,然后跳起不可思议的舞蹈。 旋身三周半衔接外点两周跳。 于是,从它身上有某种像头皮屑的玩意儿开始朝托里克普多散落。 蠢蠢的舞步与所谓的梦幻景象差远了。 然而可惜的是,人们对此也只能用梦幻一词来形容。 现场没有人能理解那东西是在做什么。 有某件事比那更要紧。 桑德索妮雅与巴拉班将军更在意某件事,甚于那一点。 有动静正缓缓朝他们接近而来。 有某种存在正从远方一边释出破坏的声响,一边接近而来。 对方将丧尸冲散,将树木劈倒,朝这里接近过来了。 精壮且令人颤抖的暴力象徵。 随后,对方缓缓地现出身影。 「……」 是个半兽人。 肤色属于普遍所知的绿。 以半兽人来说略显娇小,身体却覆有高密度的肌肉。双眼如鹰,发色蓝中带紫,右手持大剑。别无奇特之处,寻常可见的绿半兽人。 桑德索妮雅晓得。 这个乍看平凡的半兽人,是比世上任何人都要恐怖的存在。 「霸修……」 而且她懂了。 身为半兽人英雄的这名男子,此刻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会来这座席瓦纳西森林?为什么要预告将在自己面前出现? 「噢噢!英雄霸修!久未见面了!近来可好!」 巴拉班发出欢喜的招呼声。 他张开持锤的双手,迎接英雄到来。 「有你在可抵百夫之力!来吧,让我们像以往一样并肩作战!将可憎的精灵消灭,取回属于我等的森林!」 桑德索妮雅绝望了。 她不由得懂了这名半兽人英雄来到席瓦纳西森林的理由。 没错,这名半兽人是来取回席瓦纳西森林。 这男人打算击败身为精灵族英雄的自己,给予精灵绝望,进而再次挑起战争。 自己目前并无打倒霸修的余力。 假如还要同时应付巴拉班将军和甘达库萨,那就连逃跑都不可能了。 「巴拉班将军……是你?」 霸修看似纳闷地环顾四周。 于是,刚才的飞行物体过来了。那是个微微发光的妖精。 他移动到霸修耳边,然后似乎说起了悄悄话。 霸修听完就连连点头,还望向桑德索妮雅,对她微微地笑了笑。 在桑德索妮雅看来,那副笑容只像在宣告死刑。 「唔……你们要来就来吧……我、我可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直到最后关头都不会放弃的!」 桑德索妮雅觉悟死期将至,一面举杖备战。 她回想起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 长达一千两百年的人生当中,最屈辱也最艰苦,在交手过程里领悟到胜不过对方,却连逃跑都无法如愿的那一战。 即使被要求再来一次,她也不敢领教的那场战役。 「嗯。」 霸修缓缓地朝桑德索妮雅走了过来。 桑德索妮雅知道。 尽管现在看似缓慢,但是这家伙身手可以快到让人眼睛跟不上。 假如没有牵制其行动,诱他出手,再以一纸之隔回避攻击,并抓准些微的破绽反制回去,连要打中这名半兽人都是难上加难。 自己办得到吗? 以往可以,然而那一战输了。明明有手感,先倒下的却是自己。 这次霸修一出招,巴拉班将军与甘达库萨肯定也会同时采取行动吧。 挡下丧尸的同时,还要撑过霸修的猛攻才行。 办得到吗……? 不可能办到。 但是非拚不可。不拚的话,战争又将爆发。 (插图014) 半兽人与精灵的战争。届时,智人与兽人还愿意共组同盟吗? 无法指望矮人,因为那些家伙讨厌精灵。啊,但是智人贪得无厌。如果精灵势弱,他们肯定会来侵犯精灵的领土吧。 还有,战败国想必也不会默默旁观。 魅魔与妖精、蜥蜴人必然会站在半兽人那边。 那么一来,等于旧事重演…… 不行,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自己非得设法阻止才行。由精灵族英雄桑德索妮雅设法。 要不然,天晓得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存活下来。 得想办法,得想办法…… 「呼……呼……」 桑德索妮雅的心跳个不停,快到简直像要让心脏破裂。 尽管快要被压力压垮,她仍喘著气将魔力灌入法杖。 霸修已经来到眼前。 他举起大剑…… 并且转身朝后,将剑指向了巴拉班将军。 「接下来,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指头。放心在旁边看著吧。」 「……什么?」 桑德索妮雅拿著法杖,就这么愣住了。 刚才,这家伙,说了什么? 「噢噢噢噢噢噢!霸修!难道说,你要站在精灵族那边吗!」 「咯咯咯咯!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巴拉班将军与甘达库萨叫道。 这是背叛。没想到半兽人的英雄竟然会将可憎的精灵保护在背后,还拔剑与同胞相向,理应不可能发生这种事。 可是,他们俩并不知道。 战争已经结束了。 他们不知道半兽人现在是遵循新规范而活, 「侵略他族的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严令禁止了。」 「可恶,可恶,可恶!」 巴拉班将军发出了怒吼。 「就凭涅墨西斯,也想对我巴拉班出意见!」 「咯咯!半兽人的骄傲哪里去了!半兽人弃战以后又有何用!你这样还算半兽人吗啊啊啊!」 巴拉班的咆哮;甘达库萨的痛斥。 将这些听进耳里的霸修身体使劲。 「巴拉班将军,我尊敬你这个人。但是丧尸并不算半兽人。不是半兽人,就别谈论半兽人之事。」 「唔……喔喔喔喔喔喔!唔噢噢噢啊啊啊啊!」 巴拉班将军盛怒了。 他发出好似从地底深处响起的吶喊,并且朝霸修直冲而来。 恐怕比霸修高一倍的魁梧身驱,挥舞著足以让霸修手中大剑看起来像牙签的战锤,朝霸修进逼。 「放马过来。」 半兽人英雄与半兽人大将军之战,就此开始。 ──────────────────────── 8 英雄VS大将军 巴拉班将军对霸修来说,是一名有著深厚回忆的人物。 他从出生时,地位就高高在上。 现任半兽人王涅墨西斯的童年玩伴兼亲信,席瓦纳西森林的氏族长,只要是半兽人都认识这位战士,他便是如此闻名。 在半兽人之中体格特别壮硕,能挥舞巨大战锤的狂战士。 体现蛮勇一词的英姿,只要是半兽人都会崇拜。 霸修亦不例外。 霸修第一次见到巴拉班将军,是在开始上战场以后隔一阵子才发生的事。 尽管霸修冲过了几次死线,已经被列为能独当一面的战士,然而,当时的他实力仍与寻常的半兽人差不多,有好几次都险些丧命。 就在那时候,霸修隶属的部队被分派到巴拉班将军麾下。 随后发生的战役是一场激战。 半兽人军固然是胜利了,不过霸修的部队也有所伤亡。 战斗结束后,巴拉班将军来到了正在营火前用餐的霸修面前。 而且他刚看见霸修,开口便是一句: 「是你啊!你这小子有前途!」 巴拉班将军豪迈地大笑,还拍他的背这么夸奖,然后就离去了。 霸修觉得丈二金刚摸不著头绪,同时却也感到高兴。 因为知名的巴拉班将军夸他有前途。霸修不可能不高兴。 双方第二次见面,则是霸修开始在半兽人之中展露头角的时候。 比别人高一个层次的战士。那就是霸修当时获得的评价。 霸修分发到的缺则是直属于巴拉班将军的随扈。 即使称作随扈,他也没有做过多了不起的工作。 一如平常参加战役,跟在大杀四方的巴拉班将军身边把敌人宰得片甲不留,如此而已。 然而,在作战前夕,霸修听巴拉班将军聊过一小段往事。 那对巴拉班将军来说,是为了在上阵前自我鼓舞而分享的英勇事迹。 同时,内容本身也可以说是半兽人的战史。 巴拉班将军从小时候就跟涅墨西斯一同作战至今,时而提供助力,时而获得帮助,他身为搭档,始终维护著半兽人的骄傲。 如此的一段历史。 所以霸修有了个念头。 他希望自己也能像对方那样。 双方最后一次见面,是在霸修被分发到席瓦纳西森林驻防的时候。 当时,巴拉班将军已经不会像过去那样豪迈地笑了。 但他依旧气力十足,身为半兽人最后的堡垒,他提倡抗战到底。 西有精灵,东有智人。被两大势力包夹,兵力也所剩无几,状况可说是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而巴拉班将军仍未丧失战意。 那时候,霸修没有跟巴拉班将军讲过话。 他只是接到对方默默拋来的视线,就点头前往战线了。 之后,霸修碰上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鏖战至两败俱伤。 霸修让桑德索妮雅受了重创,自己却也遍体鳞伤,意识朦胧之间,他被迫在森林中躲躲藏藏地逃了好几天。 假如捷儿没有来霸修逃命的山洞找他,或许他已经死了。 而且,当霸修设法回到大本营时,战斗已经结束了。 据说在那个无月的夜晚,精灵军从黑暗中发动了奇袭。 考量到战力差距,原本这场仗应该不至于一面倒。 可是,精灵军完全剥夺了半兽人军的视野。 他们消灭光源,动用黑暗魔法,并穿上能藏身于夜色的黑衣,再以幻视魔法掩去行踪。 就这些技俩,原本不可能置巴拉班将军于死地。 半兽人也征战了长达几千年之久。面对各类魔法,以及利用那些魔法展开的突袭,他们都有准备因应的手段,不可能遭受致命打击。 败因在于……这一点霸修也是事后才听说,巴拉班将军对半兽人法师的歧视构成了吞败的原因。 副官甘达库萨身为半兽人法师,早就取得了精灵将会趁夜袭击的情资。 而且,为了反制敌军,他提议应该让全体半兽人躲进黑夜与大地。 巴拉班将军却没有予以采纳。 他自认身为半兽人战士,并不应该采取由瘦弱的半兽人法师提出来的狡猾策略,就把意见驳回了。 这是他的固执。 甚至固执到反过来将大本营点得灯火通明来迎击敌人。 就这样,巴拉班将军与他的副官甘达库萨都阵亡了。 由于涅墨西斯立刻带著主队赶到了席瓦纳西森林,领土并没有被夺走,可是半兽人丧失巴拉班这名最顶尖的半兽人将军以后,没过多久就接受招降了。 霸修本身对精灵没有什么恨意,也不觉得后悔。自己身为半兽人的英雄,该做的事都做了。他让强敌丧失作战能力,自己也有活著回来。 若是这样仍打了败仗,那就该予以接受。 话虽如此,霸修当然想过,假如自己能参与巴拉班将军的最后一役…… 或者说,巴拉班将军与副官甘达库萨之间,要是可以相处得更和睦一点。 霸修难免还是会有这么想的时刻。 而他们就在霸修眼前出现了。 巴拉班将军,跟著副官甘达库萨一同出现。他以前还公开声明过,自己绝对不会跟半兽人法师之流联手战斗。 而且他告诉霸修: 「来吧,让我们像以往一样并肩作战!将可憎的精灵消灭,取回属于我等的森林!」 要说霸修对此不觉得欣慰,那就是谎话。 那一天、那一刻有过的两个念头,同时成真了。 啊啊,这次肯定会战胜吧,这次就能将荣耀的胜利纳入手中才对。霸修无法不这么想。 然而,霸修是半兽人。 半兽人是战士,战士拿得起放得下。 有时候,战士也是要承认败北的。 还有,半兽人有句老话。为了避免在这种时候迷惘,才灌输在心里的一句话。 十分单纯的一句话。 「丧尸并不算半兽人」。 无法承认败北,而从地里爬出来袭击活人之辈。 那种东西,并不算半兽人。 半兽人已经输了。 在战争中败北,跟敌方谈和以后,半兽人已经开始走向不一样的未来,有别于战时心目中的理想。跟其他种族比,其脚步是缓慢的。即使如此,霸修仍会遵循半兽人王涅墨西斯的决定。 那是霸修身为半兽人英雄的义务。 简而言之,既然有不属于半兽人的大群丧尸跟半兽人目前正在设法交好的精灵族打了起来,要选边站的话,当然选后者。 他们相争的理由根本无关紧要。 再说,自己想追的女精灵有危机,那更不需要犹豫。 (老大,现在是好机会!刚才有女精灵朝布里兹投怀送抱,老大也看见了吧!只要趁现在展现自己是个可靠的男人,更是个帅气的男人,就能一举把她追到手!) 更何况,捷儿都这么说了! ◆ 桑德索妮雅陷入混乱了。 为什么霸修会挺身站出来保护自己? 而且,他还对理应是同伴的巴拉班将军举剑相向。 难道自己的想法错了?或者说,他们之间起了内哄? 没错,好比霸修只是像一般的半兽人那样,被女精灵色迷心窍,想把她掳回去而已。 不,这不合道理,那他为什么没有在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时就那么做? 咦?难道自己身上真的有老人味? 倘若如此,桑德索妮雅会希望背对现实。 「我是隶属前半兽人王国布达斯中队的战士,半兽人英雄霸修!」 不过,唯有一件事是她可以笃定的。 那就是这名半兽人英雄似乎将会跟巴拉班将军一战。 「我是半兽人王国第二师团长,兼席瓦纳西森林氏族长!半兽人将军巴拉班!」 「我是同属半兽人王国第二师团的副团长,大战士长甘达库萨!」 早在战时就已听得生厌的,半兽人于决斗之际自报名号的开战词。 互相报上名以后,即为开战的信号。 接著,半兽人会战到倒下才停止。 对手是巴拉班将军。就连精灵族也知道这一位将军在半兽人国曾经是多么重要、多么伟大的人物。 毕竟以往新兵要先牢牢记住的半兽人名字,正是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和半兽人将军巴拉班。 将众多战役导向胜利,并且勇于奋战到最后的强者。 在半兽人族中,被誉为实力可与半兽人王比肩的男人。 再加上,还有半兽人首屈一指的法师甘达库萨站在后头。 对方是这一战中最危险的男人。如果不打倒在那里的甘达库萨,巴拉班就会一再复苏。 可是,要钻过巴拉班将军那样的猛攻,并且将时时保持一定距离的甘达库萨放倒,将会是难如登天的一件事。 不过──桑德索妮雅心想。 她看著霸修的背影心想。 那是多么……多么令人放心又可靠的一道背影。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喔!」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响彻四周。 好似会让胆怯的小动物听了直接暴毙的战吼回荡于森林。 出手是巴拉班将军快了些许。 暴力的象徵,质量怕是能摧毁任何物体的战锤朝著霸修挥下。 然而,霸修行动的速度简直不像半兽人。 那并不是为了闪避。他跨出一步,上半身连摆带扭,将大剑挥向战锤硬拚。 铿── 前所未闻的刺耳金属声响遍森林。 余音回荡不绝。 霸修漂亮地用大剑弹开了巴拉班将军的战锤。 巴拉班将军没让战锤脱手,却受到其质量牵引,踉跄了几步。 那样的反作用力同样回馈在霸修身上…… 「唔唔,噢噢噢噢!」 他没有被打乱阵脚。 步伐究竟要站得多稳,才办得到这种事? 霸修弹回战锤,逼得巴拉班将军脚步踏空,自己还相对地更进了一步。 大剑以超越人智的速度劈落,砍中了那位将军的胸膛。 伤口深达心脏,一目了然。 只能以精湛来形容。漂亮的一击。 致命伤。 ……假如对手是活人的话。 「噢噢噢噢噢噢噢!」 巴拉班将军彷佛不把胸前伤口当一回事,举起了战锤挥舞。 势如暴风的猛攻。 可是,霸修退都没退。他时而闪身,时而举剑回劈,时而以巧劲支开攻势,再利用对手随之露出的破绽给予反击。看似粗鲁却绝非笨拙的防御技术。 毫无虚砍的剑更是扎扎实实地落在巴拉班将军身上。 巴拉班将军却没有停下。 即使心脏被剖开,动脉被斩断,他依然能够活动。 因为他是丧尸。 起码要脑袋落地,否则丧尸就不会停止活动。 视个体而异,有的丧尸没了头还是会动,但只要给予足以瘫痪肉体的重创,迟早是要停下来的。 然而,当前的状况不同。 只要有巫妖在,任何伤口都会复原,丧尸将能无止尽地活动。 霸修技压巴拉班将军。 假如巴拉班将军是活人,即使已经倒下也不奇怪。 况且…… 「咯咯咯咯咯……『大地之缚』。」 「唔!」 随著那道声音,霸修的身子下沉了一个拳头高。 脚踝陷进地面了。 「噢噢噢噢噢!」 霎时间,霸修的行动慢了一拍。 霸修以大剑代盾做出防御,整个人却还是被横向挥来的战锤打飞,翻了两圈重重地撞上树干。 当然,这点打击奈何不了霸修。 他立刻起身,彷佛什么事也没有就朝巴拉班将军冲了过去。 话虽如此,霸修并不是毫无损伤才对。 桑德索妮雅在过去的战斗中,观察过霸修的身手。 无论魔法命中多少次,霸修都会像不死之身一样继续进逼,但他的动作在最后确实变慢了。 虽然拥有怪物一般的体力与耐久力,但并非用之不竭。 「咯咯……愚蠢……愚蠢的男人,英雄霸修……」 没错,况且对手不是只有巴拉班将军。 副官甘达库萨也在后方,坚守其支援的角色。 纵使霸修能技压巴拉班将军,不打倒这名副官就全无胜机。 既然鼎鼎大名的半兽人英雄霸修愿意助战,那是值得依靠的。 自己相当清楚这名半兽人有多强。 可是,半兽人战士大多对魔法认识浅薄。 不知道霸修是否明白不打倒巫妖就无法结束这场战斗的事实…… 「唔唔唔~~~~!」 桑德索妮雅只犹豫了一瞬间。 然而,她决断迅速。 「……霸修,我、我来替你助阵!毕、毕竟这是我等精灵的问题,又是二对二,并不算卑鄙之举!对吧!」 霸修将眼睛转向桑德索妮雅以后,视线立刻就摆回前方。 「我接受你的助阵。」 「很、很好。有我跟你搭档就所向披靡!」 霸修扬起了嘴角。 因为他「呵」地笑了出来。 与其呼应,桑德索妮雅也笑了笑。虽然那是苦笑。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喔!」 霸修的战吼响遍现场。第二次战吼。 桑德索妮雅听了心想: (吵死了,耳膜都要震破啦。基本上,这太奇怪了吧,半兽人正常是不会连发两次战吼的啊。什么跟什么嘛!) 想归想,她仍默默地举杖备战。 现在比刚才有余裕了。 「你听著,不打倒甘达库萨,巴拉班将军就会复苏。所以说,我会引开巴拉班将军的注意,你就趁机直捣躲在后面的甘达库萨。」 「……」 桑德索妮雅快言快语地这么提议,霸修却没有点头。 他躲开巴拉班将军冲刺挥来的战锤,还顺手出剑反击。 对手若是生物,那一剑当然足以致死,但巴拉班将军视其为无物。 「喂,你听见了吗!跟他斗没用的!」 「巴拉班将军是个有气魄的战士。虽然他成了亡者,还是与我互相报上名并且发出了战吼!这一战最起码要让战士能够心服!」 「现……」 现在哪是说那些蠢话的时候。 桑德索妮雅差点脱口回嘴,但她噤了声。 对半兽人而言,战斗就是他们的人生。战斗胜利的次数跟侵犯过的女人数目,是他们仅有的自豪。后者固然令人无法理解,但是对半兽人而言,心满意足地战死算得上一种名誉。 面对巴拉班将军这位伟大的人物,霸修应该是想给予他那份名誉,藉此吊慰其英魂吧。 桑德索妮雅明白了他的心意。 她也是精灵族的英雄。 假如精灵族的亡者未能得到吊慰就成了丧尸,而那还是一位在以往替精灵国带来莫大利益的人物,那她也会希望先给予亡者应得的名誉,再送其归天。 「我明白了。那么,甘达库萨的魔法就由我顶著……」 「感恩。」 「不用对我感恩!我的魔力剩下不多了!赶快把他打倒!」 「了解!」 霸修朝巴拉班将军冲了过去。 大剑在他手里挥起来就像枯枝,还打落了巴拉班将军的战锤,进而再补上一击。 目睹那一幕,桑德索妮雅有一种感觉。 迷人的剑术──她认为。当然,那终究是半兽人的剑术,再客套也不能称作优美。 然而,自己与对方交手时只感到恐惧与战栗的那身本领,换到己方的立场来看,便显得迷人了。 他的剑总是挥往最适切的方向,剑锋也总是走在最短的途径上。 即使是原本考虑到离心力会需要将剑抽回的场面,他也能靠膂力强行反手猛劈。 难怪速度会快。 原本往右挥到底的剑,无须停顿就能向左劈回来。 还不只是快而已。 霸修使出的每一剑,力道及精准度都足以弹开巴拉班将军的战锤。 具备那等质量与攻击力的物体丝毫没有放过对手的破绽,还能不偏不倚地直取要害。 光看就让人毛骨悚然。 被迫跟那种东西交手的话,任谁都不敢领教吧。 「哎呀,你别想得逞!」 桑德索妮雅将法杖转了一圈,并朝向霸修那边。 原本从地底向著霸修而去的大地魔力,顿时烟消雾散。 「咯,咯咯……愚蠢,愚蠢的桑德索妮雅……」 「我看,你只想骂人愚蠢吧。对不对,愚蠢的甘达库萨?」 「咯咯咯咯……!」 她拦截住甘达库萨施展的魔法。 单就这一点,对于擅使魔法的桑德索妮雅并不算多难。 或许甘达库萨是半兽人首屈一指的法师。 然而,桑德索妮雅是精灵族大魔导,在天资适合当魔法师的精灵中位于顶尖之谱。 就算对方变成巫妖,对魔法有更高的掌控,原本仍是半兽人。 要以魔法比拚,甘达库萨根本毫无胜算。 坦白说,桑德索妮雅在现阶段就已经有能力打倒变成巫妖的甘达库萨。 虽然不到瞬杀的地步,假如只用魔法交手,她出五招就能逼对方就范,第六招便可取其性命才对。 一千两百年。这是她身为魔法师持续钻研魔法,在众多战场上累积经验至今的成果。 然而桑德索妮雅不那么做。 「唉,怎么说好呢……既然你也是半兽人,就默默地观战吧。这可是巴拉班将军的最后一次单挑。」 「愚蠢!愚蠢!单挑之举可笑至极!与其重视那些,还不如取得胜利!诛尽可憎的精灵族,为我等带来胜利!」 「你就是这样,才会被巴拉班将军冷落啦……」 她决定观望霸修的这一战。 要说为什么,桑德索妮雅自己也不懂。 丧尸这种鬼东西,当然是尽快打倒才好。 毕竟精灵军目前仍在跟丧尸交战;毕竟已经有人为此牺牲。 可是,桑德索妮雅却不由自主地觉得现在不应该出手。 话虽如此,状况似乎用不著她担心。 霸修已经技压巴拉班将军。 巴拉班将军的身手也绝不算慢,本事更不会低。 挥动战锤的他将离心力做了十二分的利用,同时还能针对霸修的要害出招。光是挥舞那把战锤应该就让人连近身都办不到。 霸修将满载离心力的战锤弹开,反手还能多给对方一剑。 巴拉班将军的要害头部并未分家,是因为他以一纸之隔闪开了。 然而,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在旁观之下,他们不过打了几十回合。 以时间来计算,约为一分钟。 甘达库萨虚发的魔法,被桑德索妮雅拦截了五次左右。 如此短暂的时间内,霸修与巴拉班将军展开了高密度的互搏。 异状随著声响发生了。 「铿」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声音出现的同时,巴拉班将军所用的战锤锤头飞到了半空。 轻快打转的锤头描绘出拋物线,在落地的同时扬起砂土,并且波及了三具丧尸然后消失于森林之中。 每个人的目光都随之而去。 桑德索妮雅自然不说,连甘达库萨都紧盯锤头。 当他们把视线转回来时,胜负已分。 无头丧尸手握长柄已断的战锤,魁梧身躯正缓缓倒下。 倒地的巨躯发出贯耳声响。 间隔片刻,又有东西落地的声音。 那是一具丧尸的首级。 长著两根威风尖牙,甚是威风的半兽人首级。 首级落地后,直接滚到了甘达库萨的脚边。 「……咯咯……将军……」 桑德索妮雅紧握法杖,灌注了魔力。 假如甘达库萨想让巴拉班将军再次站起,她非得阻止才行。 最起码,要是不干扰对方施法并予以打断,旧戏就会重演。 然而,甘达库萨没有那么做。 他朝巴拉班将军的头凝望了几秒,却以拄杖的姿势抬起脸,转向了霸修那边。 他面对霸修,而非巴拉班将军。 带著沙哑的声音,以及一张有失半兽人本色的脸。 「霸修……愚蠢的霸修……今后,半兽人就靠你了……」 「我明白。」 甘达库萨在自己身躯被纵向劈成两半的前一刻,确实是含笑的。 ──────────────────────── 9 求婚 如此这般,席瓦纳西森林的丧尸遭到扫荡了。 短期内大概还是会有零星丧尸出现,但可以想见应该不会像这次一样大量出没。 精灵族的死者没有想像中多。 这固然要归因于身为精锐的他们各自久守奋战,不过霸修一边击毙丧尸一边赶路,还有捷儿在途中治疗了那些精灵也是一大要因。 被丧尸造成致命伤而口吐血沫时,就来了个半兽人,让他们捡回一条命。 据说那名半兽人一路突破大群的丧尸,直到巫妖面前,还救了桑德索妮雅大人。 在精灵军里,有这样的传言绘声绘影地散布著。 当中也有意见认为:「不不不,区区巫妖才不会让桑德索妮雅大人陷入苦战啦~~」然而承认有此事的不是别人,正是桑德索妮雅自己,因此传言就被当成真相在精灵军里传开了。 「这下非得感谢半兽人的英雄才行呢。该怎么致意比较妥当?还是要写一封感谢函给半兽人国?」 「嗯~~……」 被托里克普多一问,桑德索妮雅交抱双臂发出了咕哝。 她是有感谢之意。 此刻,在眼前好端端地活著的托里克普多,同样是被霸修及捷儿救活的精灵之一。 原本桑德索妮雅以为他当场死亡了,在战斗结束以后,她心想至少要亲手埋葬他而靠近一看,就发现托里克普多头上顶著一大坨闪闪发亮的白粉,蓦地爬了起来。 理应救了他的妖精当时摆著一副「唔哇,有够脏」的脸,让人印象深刻。 「唔唔~~唔……」 情同姑侄的族人被对方救活了。 何止如此,连桑德索妮雅本身也形同被对方救了一命。 所以她是有感谢之意。 有虽有…… 「基本上,那家伙为什么要来城里?」 「你是问他来的目的?」 「嗯。」 桑德索妮雅一脸认真地点头以后,托里克普多就摆出了「唉~~伤脑筋,不懂事理的老人家都是这样」的脸色。 「你那是什么脸?别摆那种表情,你完全看不起我吧。」 「呃,你真的不懂吗?」 「难道你懂?」 「当然了。」 桑德索妮雅噘起嘴唇,还抬了下巴彷佛要说「你讲看看啊」。 「他是来阻止突然在席瓦纳西森林大量出没的丧尸啊。」 「你这根本是看到什么讲什么嘛。」 「简单说,自己以往的同胞正在给他国添增困扰。身为半兽人,他无法坐视这种事情发生,本著半兽人的骄傲……」 「是喔。」 「这样说得通吧?第一天先收集情报,隔天起就去驱逐丧尸。察觉巴拉班将军变成丧尸后,哪怕有大群丧尸挡路亦要突破包围,直取其首级。我在意识朦胧间也有看见,最后他向巴拉班将军挑起了名誉之战,让对方知道半兽人的骄傲依旧健在。其活跃完全不负英雄之名啊!」 「也是啦。」 桑德索妮雅点头。 这确实说得通。 自己在那一战当中,确实也认为是这么回事。 感觉上,这家伙就是为此而来,以往的同胞沦为丧尸,他是来拯救对方脱离憎恨与怨念──桑德索妮雅如此认为。 但是,她心中仍有疑念。 总觉得有疙瘩。 比方说,换成自己处于半兽人王的立场,起初会派霸修只身离国走动吗? 连一名护卫都没有……不对,姑且是有只妖精陪在旁边。 不过,应该要派一支部队随行担任护卫吧。 假如自己要出外走动……呃,跟在身边的总是托里克普多,就他一个人。 那么,究竟是哪一点让人牵挂在心?桑德索妮雅歪了头思索。 「实际上,他在智人国似乎也以类似的形式除掉山贼了。」 「那又是什么名堂,我可没听说。」 「我也只是听到风声罢了。」 「有风声要早说嘛……不过,总觉得令人挂念……啊。」 就在这时候,桑德索妮雅想到了。 霸修入国当天,在晚上遇见彼此时的对话。 「那么,他为什么要对我说『我还会来见你』?太奇怪了吧。那时候,他应该无法预测到我会跟巴拉班将军交手啊。」 「这……」 「他还说了『呵,你迟早会懂』耶。呵什么呵!我根本不懂他那是什么意思!迟早是要等多久!还是说,当时的战局是他一手导出来的大戏吗?那可不合理。我从那家伙身上感受不到魔力。他不可能操控或创造巫妖。」 「嗯~~……」 托里克普多也开始歪头思索了。 的确,霸修那天的言行不太对劲。 他曾散发有所企图的气息。 话虽如此,从霸修对巴拉班将军用的心思来看,感觉这次事件并不是他在幕后操控。 霸修让人留下的印象,反而是符合英雄风范的。 「桑德索妮雅大人。」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怎么样?」 「呃,有一位……访客?表示想跟您见面。」 「谁啊,是钦儿吗?那就告诉他,我今天要休息。昨天忙活那么久,我实在也累坏了。善后让他那边的人手去处理嘛……」 「不,那位访客……是个半兽人。」 桑德索妮雅与托里克普多望向了彼此的脸。 ◆ 桑德索妮雅居住的大树,住著国家的显贵。 因此,这棵树在根部设有大厅,还安排了柜台人员与卫兵。 目前那些卫兵围在远处,提防著一名人物。 虽然也有群众来围观,但他们也都站得相当远。 只是,无论卫兵或围观的群众,感觉都有一丝善意。 被包围住的人是一名男子。 绿色皮肤,凶悍的脸孔。高密度的肌肉不知为何让精灵族服饰勒得紧绷。 没错,他穿著精灵族服饰。 男精灵出席正式场合就会那样穿,那是一套以深绿为基调,还绣著黑线的服装。 虽然衣襬嫌短遮不住腰,但仍算是盛装打扮吧。 他似乎没有把大剑带来,看不见踪迹。 在半兽人的脸孔旁边,还有个交抱双臂,双脚张开与肩同宽,摆著架子飘在半空的妖精身影。 那是霸修与捷儿。 (盛装打扮……?对方有什么目的?) 桑德索妮雅投以纳闷的视线,并且走到了霸修面前。 周围的群众鼓噪起来。 (想要我放宽跟半兽人定的协约吗……?怎么会,假如他在这个时间点提出要求,不就显示他们真的都设想好之后的局面了?半兽人会有那种智慧?不过,若真是如此,我必须考量到这家伙的贡献再做答覆……可恶!) 桑德索妮雅手扠腰际,然后仰望霸修。 他的脸凶归凶,却也看得出有几分紧张。 「所以,你找我有什么事?话说,在这里谈合适吗?」 「对,就在这里谈无妨。」 「那么,有事快说。我可不是闲人。」 「嗯……」 桑德索妮雅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打量起霸修。 仔细想想,从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发生后,她就没有好好看过这个男人。 半兽人英雄霸修。 至少这家伙从来到席瓦纳西森林以后就不曾惹事。 席瓦纳西森林也有众多女精灵,但是都没有接获她们遭受袭击的报告。 何止如此,感觉他只采取过对精灵有益的行动。 连在那场战斗中都表现得堂堂正正,简直可让精灵们称其为英雄。 不,没有错,这名男子正是英雄。 那就是外界对他的称呼。 跟我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一样。 换句话说,他不也是为了半兽人的未来、半兽人的前途、半兽人的骄傲著想才采取行动的吗? 那么,会要求放宽精灵族与半兽人族订好的协约,也是当然的吧。 若是受制于协约里的各项条款,半兽人在复兴方面难保不会大幅落后他国。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嗯。」 霸修从怀里掏出了某样东西。 闪闪发亮的金属光泽。卫兵有一瞬间曾作势防范,桑德索妮雅却不为所动。 这个男人哪会使用能收进怀里的小巧武器。与其用短剑或短刀,他靠自己的拳头揍人应该还比较强。 「请收下。」 他拿出来的是一条项炼。 而且,看起来是金闪闪的昂贵货色。 简直像男精灵求婚时会赠予女方的定情物。 「唔?这是什么意思──」 「我从第一次见面就被你迷住了。请跟我结婚生子,拜托你。」 一瞬间。 周围在一瞬间,变得悄然无声。 桑德索妮雅自己也还没办法理解对方都说了些什么。 (什么?结婚是什么名堂?这家伙为什么要把项炼送给我?) 脑袋经过空转与混乱以后,桑德索妮雅才总算会了意。 (啊!莫非,这家伙是在跟我求婚?) 齿轮咬合的脑袋开始进一步运作。 (为什么他要提结婚?冷静点,赶快思考,应该有某种意义才对,快思考……对了,这家伙说过,他还会来见我。没有错,这就是他的目的。他想向我求婚……!怎么会有这种荒唐的事!为什么!为什么找我求婚?他真的对我一见钟情?咦……咦?真的吗?不,别被他骗了!这家伙曾经搁下我不理耶!那天他打倒了我,却把我搁著就走!) 桑德索妮雅是个急性子,但脑袋绝不算差。 身为精灵族大魔导,她时时都为了精灵著想,看待问题是有远见的。 过去只见过一面的半兽人。 毫无喜欢上自己的要素。 假如他真的对她一见钟情,在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发生那一天,索妮雅早就被霸修掳回去变成下午三点的点心……订正,变成育有三儿的母亲了吧。 所以,这都是谎话。 那真相是什么? 这么说来,据闻他有打听过消息。 尤其是跟那些徵婚的精灵…… 既然如此,或许他也得知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或许自己急著结婚,想钓一个智人夫婿还到处受挫的羞耻处境已经被这家伙知道了。 (难道说,他把我当成了可以轻松追到手的女人?) 桑德索妮雅思考到这里,就气得脑充血了。 「我拒绝!谁会跟你生子啊!」 当她如此断言的同时,周围群众就发出了「噢噢!」的喧闹声。 没过多久,还能听见他们窃窃私语的交谈声。 (怎样,你们是在说什么闲话?别讲了啦……) 桑德索妮雅一面感到内心七上八下,一面瞪向霸修。 至少要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可以轻易得到手的女人──如此心想的她使了劲猛瞪。 至于霸修这边,则是一副臭脸。 「是吗?很遗憾。」 接著,他就把金闪闪项炼收进怀里,并且转身向后,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插图015) 态度乾脆。 霸修的态度实在太乾脆,连桑德索妮雅都想反过来叫住他。 总觉得他垂下肩膀的模样,看起来实在很沮丧。 「到底错在什么地方……?」 对方嘀咕出来的一句话。 话中的真意,桑德索妮雅无缘了解。 ◆ 霸修垂头丧气地走在回旅舍的路上。 「哎呀~~……照我的估算,倒是觉得刚才求婚的时间点完美无缺耶。在绝命危机时伸出援手,趁著打动女方心房的时候,男方就潇洒地现身求婚……精灵族发行的杂志有写到,这在女精灵期望的告白情境中排行第3名耶。」 「桑德索妮雅是『精灵族大魔导』,她也有立场要顾吧。」 经过战斗之后,霸修想起了桑德索妮雅的事。 巴拉班将军战死于席瓦纳西森林时,有个精灵族的魔法师让霸修受了重伤。 不过,当时他没有看见对方的脸,也不晓得她的名字。 在那场战斗中,桑德索妮雅戴了面具。 霸修不知道其中玄虚,但那是可以增幅魔力,让感官变得敏锐的面具。 除了那以外,桑德索妮雅为了压制住半兽人的英雄霸修,身上还穿满了堪称精灵族相传之宝的各种装备。 顺带一提,双方也没有互报名号。 霸修固然知道「精灵族大魔导」这号人物,却不晓得她叫桑德索妮雅。 因此,无论得知名字或看见长相,都是头一遭。 一见钟情的说词亦非谎言。 那场战斗让霸修十分有印象。在战争中,霸修有好几次濒临丧命。但随著终战的接近,频率就跟著降低了。 终战前夕,身受那样的重伤,对霸修来说也是久违的体验。 打到最后他已经意识朦胧,连战斗是如何分出胜负,还有自己后来是怎么逃出精灵军势的包围都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自己躲进熊住的山洞,还让捷儿救了一命。 「精灵族大魔导」。 霸修也有听闻该项情报。 从远古存活至今的高等精灵,年纪为一千两百岁。 据说她是由司掌风雷与贞洁之神授予力量的神子,若失去处子之身,就会跟著丧失魔力,可谓精灵族的守护神。 处子之身若是对方的力量来源,自然不可能跟人结婚。 就算霸修再迟钝,也隐约晓得结果会是如何。 实际遭到回绝,却还是觉得大失所望。 「我看见喽!」 这时候,有人来跟这样的霸修搭话了。 回头望去,在那里的是一名女精灵。还有个男智人被她挽著手臂,让霸修看了觉得很羡慕。 霸修对这个具备一流战士风范的女精灵也有印象。 没错,就是她给了关于「羌鹫栖木」的情报。 「你是……」 「没想到你竟会跟索妮雅大人求婚!令人感动!原来半兽人也懂得用那种方式追求女性!」 「是啊……」 亚瑟蕾雅……虽然霸修不知道这个名字就是了,她相当兴奋。 「不过,结果真叫人遗憾。就算你是半兽人的英雄,那一位仍是高岭之花。」 「看来是这样没错。但我还可以追求其他精灵。」 「什么?」 亚瑟蕾雅的脸上带有杀气。 碰到她那种态度,霸修也紧握拳头。然而,亚瑟蕾雅立刻收敛杀气,「呵」地笑出来。 「对喔……毕竟你是半兽人嘛。」 「那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看来你似乎不晓得,精灵讨厌看一个男人到处拈花惹草,你都已经像那样公然向索妮雅大人求婚了,即使要换对象,其他人也不会接受你的追求。」 「换句话说,我要娶其他精灵是没指望了?」 「是这样没错。」 「唔。」 霸修惊呼一声。 金闪闪项炼居然只能用一次,这是他想都没有想到的。 不过,在战场上也是这样。所谓的机会来临,大多只有一次。 而且就是要在错失机会以后,才会发现那是绝无仅有的。 「那就没办法了。」 「别气馁。像你这样的男人,很快就能找到对象啦。」 「但愿如此。」 即使对方叫霸修别气馁,他也没办法不气馁。 明知会失败而采取的求爱行动,居然让眼里可见的所有精灵全都没得追了。 霸修再怎么敢做敢当,还是会觉得懊悔。 「那我到此失陪喽。接下来我要跟达令去吃饭庆祝打胜仗。」 「呃,我们先走了……」 亚瑟蕾雅这么说完以后,就拉著一名看似文弱的眼镜男子往其他地方走去了。 那大概就是她口中的达令吧。 在霸修到目前看过的智人当中显得特别弱,看起来也不像魔法师。 以半兽人的常识而言,这种男人要结婚有如遥不可及的梦想。 「慢著。我有事要问你旁边的男人。」 因此霸修叫住对方。 亚瑟蕾雅缓缓回过头。 眼神如龙。彷佛在警告霸修,要是敢对达令出手,她可不会留情。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追到这个女人的?」 「咦?」 亚瑟蕾雅的目光顿时转向了男方。 你问这什么问题嘛,我也想知道──视线好似这么透露。 男方先是迟疑,然后就在畏缩与困惑间做了回答。 「我在战争中曾被亚瑟蕾雅小姐救过一命。当时我被魅魔抓去,身心都受到严重消耗,就在觉得快撑不住时遇见了她……所以,呃,当我想报救命之恩而来到精灵国以后,发现亚瑟蕾雅小姐正在寻找结婚对象,我觉得那是个机会,她对我来说像一朵高岭之花,更是我憧憬的对象,但我觉得把握当时或许就能成为亚瑟蕾雅小姐的丈夫,所以才下了决心……」 「……原来如此。」 霸修对自己感到羞耻。 虽然只是一丝丝怀疑,但他有想过,这个男的该不会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 然而,霸修错了。果然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能把握,就无法取得胜利。 或许这男的并不是战士,却理解其中的道理,勇于从正面决胜负,所以他才赢得了美人归。 假如要说霸修跟他有什么差异,就是霸修明知缺乏胜算仍要挑战,这男的则是找出胜机再迎战对手。 挑战没有胜算的战斗,对半兽人而言并非耻辱。 然而,想取得胜利的话,就不该把仅限一次的机会用在没胜算的战斗上。 无法说何者才算正确。 没错,就像巴拉班将军,还有大战士长甘达库萨面对夜袭那样…… 「我会当成参考,感谢你。」 「啊,哪里哪里……请你加油。」 男子低头行礼以后,就与亚瑟蕾雅一起离去了。 也许是多心吧,感觉亚瑟蕾雅的脚步比刚才更轻快,跟男人的距离也更近了。 两人之间彷佛有爱心符号飞来飞去,霸修羡慕地目送他们。 「哦,这不是霸修老兄吗!」 这时候,有人找霸修搭话了。 回头望去,在那里的依然是男智人跟女精灵。 不过有别于刚才,这次霸修认识的是男方。 「绝命者」布里兹。 不对,女精灵也很眼熟。 印象中,她是那个自称肯为爱奉献的女人……没错,她还夸下海口表示要跟龙作战也甘愿。 「……看来,你顺利找到对象了。」 「是啊,托老兄的福。」 布里兹露出了一副色样,还摸了几把搂著自己的女精灵的腰。女精灵脸红归脸红,却什么也没说。 霸修的鼻子嗅到了些许气味,闻起来跟半兽人国的繁殖场类似,可见他们俩昨天应该度过了愉快的一晚。 在霸修看来,只觉得羡慕而已。 如今,自己已经得不到了。 「老兄,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个嘛……我在这座城里好像没事可做了,但也没有情报指引我下个该去的地方。」 「是啊,你来这座城的理由,现在已经消失了。」 打倒半兽人巫妖以后,半兽人丧尸的威胁已不复存在。 而且,还帮助精灵族大魔导打倒了变成丧尸的半兽人将军,即使说保住了半兽人的骄傲也不为过。 霸修老兄的差事到此结束。 这是布里兹所做的解读。 「……不过既然你这么说,我倒是有听见一条令人在意的消息。」 「什么消息?」 「唉,我是不清楚详情啦……」 「麻烦告诉我。」 「呃,我知道的真的不多。听说在矮人国的多邦嘎坑道,发生了跟这次类似的状况。」 跟这次类似的状况。 霸修听了对方所说的情报,脑海里闪过一句话。 「流行与异族联姻」。 在精灵国,连那个文弱的男人,还有立场跟自己相似的布里兹都找到对象了。 霸修虽说错失了机会,也只差一步就成功。 他是跟桑德索妮雅这种遥不可及的对象求爱,才会导致失败,却有了在智人国不曾体会到的「手感」。 只差一步。霸修有这种感觉。 因此,假如矮人国有跟这次相似的状况,或许他下一次就能找到老婆了。 「我明白了!感谢你的情报!」 「噢!哎,路上大概会很辛苦,不过加油吧。我支持你!」 布里兹这么说完就离去了。 「矮人吗?」 「多邦嘎坑道是从这里一路往北去,老大。」 「我们走。」 「好!我会追随老大到任何地方!」 在精灵国找老婆是以失败收场。 然而,霸修立刻就切换心思,将希望寄托在下一条情报。 ◆ 那一天,精灵国受到了震撼。 因为有某项消息传了开来。 这要是发生在智人国,就会变成号外而加派报纸了吧。 精灵族并没有那样的报章文化,然而事关桑德索妮雅,那就另当别论。 人们口耳相传,消息一下子便广为流传。 「索妮雅大人在席瓦纳西森林没有被侵犯,是因为索妮雅大人太过美丽,让半兽人体悟到了真爱!」 这项消息的传播之快,可以说转眼间就横扫席瓦纳西森林,余波更在几天内遍及了全精灵国。 ──────────────────────── 尾声 霸修求婚后过了几天。 「没想到霸修大人来我们这里也是为了帮索妮雅大人回复名誉,实在让人想不透呢。」 桑德索妮雅的坏名声正迅速得到化解。 半兽人没有掳走她,并不是老人味所致。 反而是她散发的女人香蛊惑了半兽人。 换句话说,桑德索妮雅身上芬芳四溢。 如今甚至有这种传言散播开来,她跟年轻精灵错身之际会被嗅味道的状况也就跟著变多了。 由于太常被人嗅味道,桑德索妮雅有点难为情,还养成了每次洗完澡都一定要洒上香水让自己闻起来舒服的习惯。 「驱逐丧尸,还帮助桑德索妮雅大人回复名誉……半兽人在席瓦纳西森林牵涉到的变故,全都托霸修大人之福解决了呢。」 「我这件事并不算变故吧!……不过你说得对,我得向半兽人国正式致谢。可不能让他们以为精灵恬不知耻嘛!」 「用气味消除液感觉不至于被当成恬不知耻啊。」 「早强调过我这件事不算变故了吧!」 桑德索妮雅这么说完,就看向了窗外。 开展于大树最顶层的席瓦纳西森林景致。 具抗火性的红色屋顶排成一片,和平的景象。 于战时一直都盼望不已的祥和时刻。 如果自己当时就那样被丧尸打倒,或许便会失去这些。 想到这里,她甚至觉得对霸修再怎么感激都不够。 关于在梳妆台上排成一列的香水,要她顺便感谢也是可以。 「哎,怎么说呢!起初我对他是有戒心,但这个男人实在了得!半兽人固然有许多既愚蠢又粗鄙还不顾他人死活的家伙,然而人称英雄之辈果真就有一股不凡的气息!」 「要说气息,索妮雅大人身上也有啊。」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事情变成这样,拒绝他的求婚会不会有些可惜?」 「笨!没拒绝的话,我依然摆脱不了老人臭的传言吧!」 「可是,那样你就能结婚了。」 是那样没错。 霸修的求婚帮桑德索妮雅抹去了坏名声。相对地,这次变成名声好过头了。 「桑德索妮雅的处子之身对精灵而言是神圣的,任谁都不得侵犯」。 不分国内外,都开始有这样的风声流传。 这样一来,在国内会对桑德索妮雅献殷勤的男人就变得更少,原本能怀抱一丝希望的他国人士,更是不敢染指有这种风评的桑德索妮雅。 有人染指她的话,可以想见该国将会跟精灵国爆发战端,桑德索妮雅的婚期也就不得不说变得更加遥远了。 顺带一提,她是处女这件事也露馅了。 连托里克普多都会挖苦:「明明没有经验,换尿布的技术倒是高超呢。」 「哼!哼!谁要跟半兽人那样的种族结婚啊!那些家伙知道自己妻子怀孕,可是会扒光她的衣服向全村炫耀耶!难道你觉得那样好吗?要是我桑德索妮雅受到那种待遇,你还觉得好吗!」 「感觉对肚子里的小孩不好呢。话虽如此,这附近一整年都气候温暖,不至于造成大碍吧?」 「我想说的是那会成为精灵族之耻啦!」 「啊~~这样不行喔,桑德索妮雅大人。在战争被抓走的精灵当中,也有人经历过那样的遭遇。你要说那是耻辱的话,会构成歧视喔。这样好吗?歧视那些为国上阵战斗的人?」 「不、不对,我可没有歧视同胞的意思!只是要说的话,我还是会觉得不好意思。裸体不能轻易示人的,应该说,只有丈夫才可以看……」 桑德索妮雅忸忸怩怩地搓起手。 她急著结婚。虽然心里觉得对象是谁都好,对于婚后的理想却很高。 毕竟她可是精灵族的英雄桑德索妮雅。 「战时姑且不提,协约里已经禁止那种行为,我想半兽人应该不会那样待你才对。何况霸修大人也比外表所见的还要绅士,我倒认为他会疼惜妻子。」 「别、别开玩笑了!」 桑德索妮雅交抱双臂,转向墙壁气呼呼地发怒。 然而,她的嘴边却挂著掩饰不尽的笑意。 她回想到的是跟巴拉班将军那一战。 那时候,可恨的半兽人跑来,原本她还认定完蛋了,大势已去,然而事后一回想,再没有比那更令人放心的背影。 我不会让任何人碰你一根指头。 活了一千两百年,也好久没有听到男人对她说那种话了。 处于被保护的立场也不错,对方更是可以让自己作战无后顾之忧的好手。难能可贵的存在。 越是这么想,记忆中的霸修就越是被美化。 如今在桑德索妮雅的脑海里,霸修的牙散发著白银光彩。 「哎,假如那个半兽人多来向我求爱几次,我倒不是毫无考虑的余地!」 「哦。」 「毕竟精灵寿命长啊。要我陪他一晚……不对,既然他希望生子,帮他生一个……倒也无妨。对外界应该也没什么需要交代的。虽然被扒光拖去游街是不敢领教……但我要是嫁半兽人的英雄为妻,也能跟半兽人共筑良好的关系。这对精灵更是有益。没错,既然对精灵有益,那就不得已喽!没错!」 托里克普多一边听著一边耸了耸肩。 桑德索妮雅总是这样。 她偶尔会用这种嘴硬的口气表示自己不愿,内心却已经快要倾向答应了。 因为不东拉西扯地找理由的话,她就没办法答应求婚。 「所、所以呢,那家伙……霸修人在哪里?我并没有要答应跟他结婚,不过,郑重向他再致谢一次会比较好吧?以精灵族代表的身分!你说对吧!」 「要找霸修大人的话,他在被你甩掉的隔天就已经启程旅行了喔。」 「咦,是这样喔?」 「你原本在期待他死缠烂打吗?」 「唔……」 「桑德索妮雅大人,你会不会太瞧不起他了?对方是半兽人的英雄喔。像他那样的男人,在战争中抓过的女性,多得是你也望尘莫及的美女喔。」 「咕唔唔……」 实际上霸修连一个都没有抓过,但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既然他是半兽人的英雄,外界自然会认为他在战争中侵犯过好几个抓走的女人。 之所以没有人对此感到唾弃,原因无他,毕竟半兽人国已经受到制裁,半兽人们也遵守了协约。 如今是战后的时代,非得包容他国文化才行。 哎,那码归那码,桑德索妮雅的脸红透了。 虽然她并没有自诩为美女,但是被当面质疑「对方怎么可能理你嘛」,难免会又羞又怒地气得脑充血。 「我、我、我……」 「?」 桑德索妮雅吼了出来。 「我要出国去旅行!」 「咦?」 「我要旅行!这种国家谁待得下去!我会在听不见传言的地方找个好男人!」 「……唉。」 「拦我也没用!我绝对要去!非去不可!」 「……」 托里克普多凝视了突然说要出国旅行的桑德索妮雅。 桑德索妮雅确实是会突然提一些怪主意。 她会心急口快地讲出形同开玩笑的话。 这一次,应该也属于类似状况吧。 可是……托里克普多如此心想,不久便「呵」地笑了笑。 「我不会拦你喔,桑德索妮雅大人。」 「咦?你不拦我吗……?」 「是的。一直以来,你都为精灵族尽心尽力……如今,精灵族已经过度依赖你了。希望你也该拋开忧虑,悠闲自得地享受生活。但是责任感强的你,只要留在国内就会为我们操心。你会主动将重任扛到肩上。既然如此,到他国旅行休养一阵子,享受这和平的时代应该也不失为一种好选择。」 「……」 桑德索妮雅噤口不语。 她以为对方会拦阻。毕竟,还有很多该办的公务。 「呃,有道理……既然你这么说……不过,真的没问题吗?即使我不在?」 「是的。之后的事请交给我们。我托里克普多……乃至全体精灵族,一定会合力守护国家的!」 「啊,是吗……」 对方说得这么明确,索妮雅实在不好改口表示:「呃,刚才我只是有点冲动才念几句而已。」 「嗯。那么,我要出发喽。」 「请慢走。」 如此这般,桑德索妮雅踏上旅途。 踏上这段号称要游历诸国、休养身心的……徵婚之旅。 ◆ 另一方面,霸修这时候正往北而行。 他拨开树木,穿过草丛,目标在北方。 他从布里兹那里得到了下个目的地的提示。 据说在北方,矮人国的多邦嘎坑道,发生了跟精灵国类似的状况。 以半兽人的偏好来看,女矮人比较不对胃口。 跟智人或精灵一比,霸修也没有那么喜欢矮人。 但是,这次他听从休士顿的建议,就遇上了那么美的精灵。 下次应该也可以期待。 「虽然这次没追到老大要的女人,还是打起精神上路吧!下次也要加油~~!」 「噢噢!」 霸修动身前行。 与妖精结伴。 ────────────────────────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请容我藉这个场合,先向阅读《半兽人英雄物语》第二集的各位致谢。 诚挚感谢大家。 这次我想谈谈是发生过什么事情,促使自己写出了第二集的内容。 那差不多是在西历2018年的中期吧。 当时,在黑暗界的轻小说作家之间,正流行某一项行为。 「烧精灵族的森林」。 没错,黑暗界的轻小说作家们,简直像是争先恐后地在精灵族的村子放火,还看著精灵们失去故乡的模样,露出愉悦的笑容,进而在社群网站上发表自己用了什么手法来烧森林,还把精灵们被捉后的下场当成奖杯一样到处炫耀。说来真是惨无人道。 看到那一幕,我有了个想法。 我也想烧精灵族的森林……不对,我反而想拯救森林遭遇火劫的精灵族,跟精灵族打情骂俏。 会有这个想法,是同年上映的某部电影促成的。 《道别的早晨就用约定之花点缀吧》。 在电影里出现的种族名称并不叫精灵,不过那是外表较为年幼的长寿种族,跟精灵有相似之处。村子也有遭遇火劫。 细谈会触及剧情的内容,因此我就按下不提了,总之这是一部好电影。 看了这部电影的我受到强烈启发,内心便断然决定下一部作品绝对要来烧精灵族的村子……不对,决定要拯救精灵族并且跟她们打情骂俏。 唉,所以说呢,既然要拯救,不就必须先让她们陷入危机才行吗?既然这样,火烧森林也是在所难免的嘛。谁教我想救她们呢。对不对,各位也懂吧? 于是我就决意烧精灵族的森林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烧不掉! 在《半兽人英雄物语》里,精灵族有防范火灾的措施,民宅全都涂上了抗火性高的涂料。没错,我们家的精灵族不怕火! 仔细想想,长年与他国交战的精灵族,说来怎么可能放著自己的弱点而毫无作为。顺带一提,只有精灵族会用那种对策就很奇怪。要说的话,只有精灵族阵营会用也是很奇怪的。 因此,连身为敌方的半兽人也在他们的铠甲上面涂了相同涂料,克服火攻了。这个世界的种族大多不怕火。 对策、掳获、仿效。可以写这些细节,就是奇幻作品的趣味之处。 从这个著眼点,我反过来将剧情推展成精灵族运用火,怕火的半兽人丧尸则采取了抗火的对策。 接著则是陷入危机的精灵,还有出面相救的半兽人英雄。双方四目对望,心与身体拉近距离,可是半兽人英雄却被甩了,就这么回事。 《半兽人英雄物语》第二集便是这么完成的。 我在想,写出来的故事是不是满令人满意呢? 虽然唯一的遗憾是没有烧到森林! 谈到这里,由于有多余的页数,接下来我想聊聊电玩游戏《对马战鬼》。 《对马战鬼》是由Sucker Punch Productions研发出来的PS4专用游戏。 这部作品以文永之役为题,叙述了对马遭到蒙古侵攻占领,身为主角的境井仁则要设法挽救的故事。 仁哥被尊敬的主公教导过「战斗要谨守武士风范重视荣誉」,所以会希望保有自己的武士风范,但是蒙古兵源源不绝地涌来,反观仁哥只有只身一人。用正攻法实在是难以力抗,也会被迫采取有失武士风范的卑鄙战法。原本想活得像个武士的仁哥;靠那样会救不了的众多人们;即使如此仍开导仁哥要活得像个武士的可敬主公……这就是在讲述一个男人在各方价值观冲突下而苦恼的故事。 游戏里的取景也赏心悦目,满地红叶,染上枫红的山,整片芒草的原野,处处可见带有日本风情的美丽景致。 玩家可以一面在这样的风景中旅行,一面思考何谓武士、何谓荣誉,并且打倒来犯的蒙古兵,拯救对马脱离危机。它是这样的一款游戏。 再说到这款《对马战鬼》,在十月终已经迎来版本更新,新增了线上合作模式。 原本我还以为更新的内容是将正篇剧情继续写下去,并且让复数玩家合力来进行攻略,结果却吃了一惊,等著玩家的是与正篇剧情全然无关的原创脚本。 「和平的对马遭到了『黑暗蒙古』攻打!其领袖『壹与』靠邪法操控了鬼与天狗,还抓了日本的神明吸收力量,正打算要消灭对马!冥人们啊,现在就站起来对抗吧!」 从先前充满真实味而富有日本风情的故事难以想像,新脚本会跳脱得这么远。 然后,明明内容是如此天马行空,玩起来却满有意思。 首先这明明属于线上游戏,当中却几乎没有搞不懂自己该何去何从的新手。这也难怪,毕竟大部分的玩家都是已经扮演仁拯救了对马的冥人。跟他们在协力模式里一起把敌人像锄草一样地砍倒,最后抵达壹与的面前,克服各种关卡设计来阻止对方的野心。这怎么可能不好玩。 操作方式也经过改善,在正篇相当繁琐的武装切换,简化成因用途而异的四大类,变得相当容易游玩。 如果要提一个难处,就是最终章。只有跟壹与战斗的部分,非得由亲朋好友四个人组队挑战才能过关。 但是我玩得很满意,因此没玩过《对马战鬼》的人,不妨从现在找齐四个人一起来试试。 那么,长串的闲聊就写到这里…… 这次同样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画的朝凪老师;由于《无职转生》的工作而无法专注心力,被我添了莫大困扰的K编辑;其余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相关人士;还有在小说家网站等候更新的各位读者。 这次我同样要诚心地谢谢你们。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 第三卷 矮人国 多邦嘎地坑篇 ──────────────────────── 1 并非求婚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多邦嘎地坑。 在北行穿越席瓦纳西森林后的林德山上,有座雄伟的竖坑被取作这个名称。 这是当年半兽人凶战士库库苟拉与矮人王子彭戈彭戈大战之际,由于冲击过猛引起火山爆发所造成的巨型竖坑。 爆发导致彭戈彭戈战死,半兽人赢了此役。 之后,竖坑被半兽人纳为领地,变成了半兽人的前线基地「林德要塞」。 七种族联合以那座要塞作为立足点,一路向四种族同盟发动侵略,在众多战况中取得了优势。 然而,那样的要塞到最后还是沦陷了。 达成这项壮举的是一名矮人族战士。 他率领矮人族战士团从正面攻略要塞,迫使半兽人将军(General)与其单挑,并且击败他,从而占领了要塞。 攻下要塞的矮人。 其名为多拉多拉多邦嘎。对,正是后来被称作「矮人族的战鬼」的多拉多拉多邦嘎。 之后,竖坑就成了多拉多拉多邦嘎的领地,还被取名为「多邦嘎地坑」。 霸修与捷儿正在通往多邦嘎地坑的街道上。 「可以看见目的地了耶,老大。」 林德山开展于眼前,四处皆有白烟袅袅升起。 彷佛整座山都滚沸著。 当然,那并不是自然景象。矮人族的城镇就座落在那座山上。 矮人族几乎全体居民都是铁匠,每一户人家都拥有自己的工坊。从山上喷涌的烟便是工坊冒出来的烟。 「好怀念啊,以前常迷路呢。」 矮人族的城镇像蚂蚁巢一样,构造错综复杂。 因为定居于山的矮人族会到处采掘矿石,把山挖得坑坑洞洞。 居民各自任意凿山,结果让城镇变成迷宫,化为要塞。换成智人及其他种族就会对结构稳固与否有顾虑,并且提心吊胆地忧惧会不会崩塌,然而矮人族在建筑方面同样是鬼斧神工,实际上那远比智人盖在地表的民房牢靠。 霸修也在多邦嘎地坑这里参加过几场战役。 不过,他回想到的尽是迷路的记忆。 「咦?老大有迷路过吗!」 在捷儿的记忆里则不是那么一回事。 霸修总能毫不迷路地回到营地。 「对啊,我在这地方老是会迷路。」 一旦踏入就有三天走不出来,与外界也无法取得联系,零星发生的战斗让部队成员离散各处,在战场上连走失的战友是生是死都不得而知,只能奋战到底。 那是段艰苦的记忆。 「哦~~因为老大每次都是安然无事地回来,我还以为里面的构造已经被老大摸得一清二楚了!」 「怎可能有那种事。」 当然,霸修并没有把地坑的构造记得一清二楚。 不断迷路,肚子又饿,霸修看状况再这么拖下去不是办法,就破墙穿壁从地坑中逃脱出来了。 既然多邦嘎地坑位在山地,无论身处何方,只要一路朝斜上方挖掘前进,自然就能来到坑外。 顺带一提,随之引发的严重崩坍也层出不穷。 因此,矮人都管霸修叫「破坏者」。 「最近矮人已经将城镇整修过,还开了简单好认的便道喔!」 「有这回事?」 「陪老大来之前我见识过一次。以往明明活像蚂蚁巢,现在明确分成了居住区和闹区,让我大吃一惊呢!好比闹区就很壮观,一整排酒馆算起来有十家之多!还有,店家里面是互通的,矮人们从这一头走进去,就可以一路喝到另一头出来!简直可说转场全不费工夫!」 「那倒是令人期待。希望能找到好酒。」 尽管爱酒程度不比矮人,半兽人同样贪杯。 半兽人毫无创造性,甚至有说法指称他们生活所需全是从其他种族抢来的,不过半兽人也会自己酿酒,虽然滋味跟矮人酿的一比就像泥巴水,半兽人却能豪饮猛灌。 霸修当然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不用说,他也嗜饮杯中物。 他什么不怕,就怕小伙子会来问自己跟女性的经验,却还是每晚都要上酒馆。 既然能喝到矮人酿的酒,霸修也就心怀期待。 「希望老大能顺便找到老婆。」 「……也对。」 然而,要谈到期待的程度,霸修的小头却不如大头有兴致。 「老大,总觉得你不太有精神耶,怎么了吗?」 「唔,你看得出来?」 「这还用说!老大以为我追随至今在旁看了多久啊!关于观察老大的脸色这一点,我自诩全世界没人比得过我!不过,很不巧的是我不懂读心术!所以就算看得出老大的脸色,也猜不透老大心里在想什么!说嘛说嘛,有哪里出了问题吗?希望老大可以向我吐露看看,即使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事,有时候找人说一说就会觉得舒坦啊!」 「嗯,其实我……」 当霸修打算跟捷儿谈心时。 「你听话!」 「放手,放开我啦!」 忽然间,前方传来发生口角的声音。 他们俩纳闷有何状况而转眼望去,便发现路前方有一座桥,而在桥的中间那一带则有精灵正与矮人对峙。 「唔哇,感觉气氛好险恶耶……」 「那也没办法。」 精灵与矮人关系欠佳。 矮人会采伐森林当燃料,反观精灵爱护森林也为森林所爱,两者是无法互容的。 「咦?可是,感觉他们不像在争执耶。」 然而上前一看以后,便发现状况有点不对劲。 与其说是精灵与矮人起争执,不如当成矮人之间闹纠纷,使精灵不知所措地在旁观望。 「我说过,当你像这样指望靠别人解决问题时就已经行不通了!」 「靠别人又如何!难道你要叫我拿著自己锻的剑上场作战吗!明明你自己早就雇了知名的战士!」 「我并没有那么说吧!」 霸修他们进一步靠近端详,就弄明白状况了。 看来是两名女矮人在斗嘴。其中一方抓住对方的手臂,想把她往矮人国的方向拉过去。 另一方则是反抗,还像狗一样踏稳了脚步赖在原地。 「我是要你多磨练自己的打铁技术!」 「我练得够久了!我有自信打造出比你们更好的武具!」 「那种台词等你多打一千柄剑再来说!」 「没必要!我会在武神具祭证明给你们看!」 「唉,够了!你这孩子真是说不听!我的意思就是凭你目前的本事办不到啦!」 「才没有那种事!只要姊姊不来搅局,我就会拿下冠军给所有人看!」 抓人手臂的那一方肌肉发达,个子却不高,鼻子是颗蒜头鼻,还带著狰狞的脸色威吓另一方。 她的脸型较宽,额头也广,不仅嘴巴长得大,手掌更大。看起来就是会盘起腿坐在椅子上,粗鲁地哈哈大笑的典型女矮人。 「……」 霸修见状就感到一阵泄气。 (果然……女矮人都是这副模样……) 对于矮人国,霸修只敢期待酒的理由。 那就是女矮人的这副外表。 因为女矮人并不合他的喜好。 当然了,娶老婆未必要端庄贤淑。 但是瞧瞧她那装扮,简直像一块会笑的岩石,不是吗? 放诸世间,哪有半兽人会对岩石产生情欲呢? 从霸修的立场来想,只要能够脱处,对象自然是任谁都好。 女矮人在外表上固然不太讨喜,但是并没有蜥蜴人或杀人蜂那么糟。 然而,霸修好歹是个男人。 有得挑的话,他还是想找个外表合喜好的对象脱处。 「啥?有什么事吗,你这……半兽人?」 于是,女矮人似乎察觉霸修拋来的视线,就注意到他了。 她抬起脸,并且明目张胆地朝霸修皱起脸。 「我是旅行者。」 霸修淡然这么说道。 虽然矮人的年龄不容易分辨,这名女矮人并没有多年长。 她的表情狰狞归狰狞,整体散发的威迫感倒没有多强,身段也不甚俐落,想必并非身经百战的战士。未能在战争刚结束的这个世道成为身经百战的战士,就表示属于毛头小辈。 不过光从臂膀来看,可以晓得她也多少锻炼过。 算是前途可期的年轻人吧。 「你属于流浪半兽人?」 「不属于。我名叫霸修,为寻找某样东西正在旅行。我想进入矮人国。」 「某样东西,是吗?」 女矮人仔细看了看霸修的脸。 接著,她哼声一笑,还用下巴示意路就在前头。 「……那么,你要过就过吧。」 「你说什么!」 这时候,惊呼出声的是精灵族卫兵。 美丽的女精灵。 苗条体型符合精灵的形象却又看得出腰身,臀部也带有女性的肉感圆润。 金发编成了辫子,有股形容不出的花香。憾就憾在她似乎已婚,所以头上戴了白花当发饰。 这样的她盯著霸修,并且后退了三步左右。 看来这名精灵曾赴战场与半兽人对垒,她看了霸修便脸孔紧绷。 脸孔标致,畏惧的神色更是引人遐思。如果能抱到怀里,肯定又香又好摸。 「他可是半兽人耶!这样好吗!轻易就放他通过!」 「无所谓啦……反正我也管不著,矮人本来就跟精灵不一样,对于外族入境并没有设限管制。只要没有恶名昭彰到广受通缉,谁想入境都欢迎。还是说,你这半兽人属于通缉在案之辈?来矮人国也打算干坏事吗?」 霸修被女矮人这么质疑,就摇了摇头。 「不是。」 「那就好。你想在我们国家找东西,大可找到满意为止。」 「怎么会……难道……你不晓得半兽人是什么样的种族……?」 精灵带著战栗的表情这么说,女矮人就再次哼声笑了出来。 「我晓得啊。告诉你,半兽人对女矮人根本连半点兴趣都没有。此刻这位老兄也都没在注意我,眼里只顾著看你。」 「!」 精灵族卫兵抱紧自己的身躯,退后了一步。 霸修缓缓地将目光从她身上移开。 的确,这名精灵也是美丽的女性,霸修的视线会飘过去亦无可厚非。 相对地,女矮人到底像块岩石。 看了并无法勾起遐思。即使抱到怀里,也只会直接变成互比力气的场面吧。 假如在战场上以战士的身分相见,或许将有一场寻常的胜负,但在胜负之后并不会起念把她带回去当老婆。 「半兽人老兄宁可从满是精灵的温柔乡跑来这里,还说想进入矮人国,八成是有相当宝贵的东西要找。比起在精灵国猎艳,你要找的东西还更加宝贵,对吧?」 「……大概。」 这件事用不著再三强调,不过霸修的目的就是猎艳。 讨个老婆以便让自己脱处,为此他出外旅行。 坦白讲,那还不如从精灵中找对象。 只是,在这附近唯一有精灵生息的席瓦纳西森林邑,霸修已经听说自己不可能于此达成自身目的,才来到了矮人国。 据说在矮人国的多邦嘎地坑,有类似于精灵国的现象发生。 精灵国出现了徵婚潮。倘若矮人国亦然,霸修认为这是个机会。 他依靠那唯一的情报来到这里,实际目睹矮人以后,却断难苟同合胃口。 话虽如此,霸修也是从漫长战争存活下来的男人。 在堪称永无止尽的战斗中,他也跟矮人交手过。 根据以往的经验,霸修知道以半兽人的审美标准,也能在矮人族里找到美女。 或许那跟智人及精灵比会差上好几截,数量绝对也少,不过当中肯定还是有符合霸修胃口的女性。 他不认为那样的女性可以手到擒来,但机会是有的。 所以即使不抱期待,霸修仍打算走一趟,寻求那丝毫的机会。 「要过就快点过,我们这边还有事情在处理。」 「就听你的。」 霸修一面这么回话一面打算从她身边经过。 这时候,他忽然注意到从刚才就一直被对方抓著手臂的女性长相。 (唔!) 面容姣好。 发色固然是矮人独有的奇特红色,眉毛也略粗,但那张脸跟旁边的女矮人似像非像。 轮廓优美的鼻梁,澄澈的蓝眼。虽然称不上纤细,却还是带有圆润感,给人印象跟智人族一样修长的四肢…… 以矮人族而言个头略高,胸部也大。 简直可称为美少女,对霸修来讲是个正中好球带的女孩。 (没想到矮人中居然会有这等美女!) 霸修停下脚步。 他不清楚矮人国兴起了什么样的风潮,老实说,原本是不抱期待的。 但是,既然有这等美女在,事情就另当别论。 为了尽快展开追求,霸修让脑袋运作。 (还记得之前向精灵求爱的时候……) 霸修依循记忆,思索自己求爱要采取的行动。 在智人国,他学到要保持身体清洁,要有神秘感,还展现了男子气概。 在精灵国,他藉著金闪闪项炼显示财力,穿上了精灵的服饰求婚。 尽管两次都以失败告终,但方法理应没错。 在矮人国会是如何呢?不晓得矮人有什么样的规矩…… (糟糕,早知道就事先问捷儿的意见了……) 霸修万万没想到在国境入口会有这等美女,对于收集情报就懈怠了。 (仔细想想,对收集情报懈怠时从来没有好下场,战友东佐伊也是因此战死的。在这座多邦嘎地坑,我们收集的情报到底是不够,那家伙于战场失散后就再也没回来了……不仅如此,记得在萨里哥平野也是,那一战同样──) 当霸修一脸发愁地苦思时。 「欸!那位老兄!你是战士吧!而且,我还看得出你是颇有名气的战士!」 少女喊道。 她看著霸修,神情急切。 「没错,那又怎样?」 被问到的霸修照实回答,少女的表情顿时像是心花怒放。 于是她开了口。 她道出决定命运的字句;道出霸修原本料都没料到,却又一直巴望能听见的话语,用她惹人怜爱的嗓音…… 没错,那正是── 「麻烦你成为我的斗士!」 (插图008) 求婚之词。 ──────────────────────── 2 少女的屈辱 多邦嘎地坑的模样已经跟霸修最后一次看见时不同了。 首先闯进眼帘的是入口。 开口宽敞,而且规模雄伟的隧道。 隧道约与三层楼的城寨同高,宽度供三辆马车交会绰绰有余。 这般的隧道大开门户,一路直通地坑深处。 宛如要告诉来者,此处就是矮人族的市街大道。 「……虽然我从捷儿那里听说过了,矮人变得可真是开放。」 矮人是封闭的种族。 至少其他种族都会这么认为。 矮人喜欢昏暗的洞窟与金币,成天窝在自家的工坊里制作物品,偶尔出门也只会喝酒、再喝酒,然后打架。尽管他们并不像精灵那样排外,却有著火爆的臭脾气,性情又顽固,为人何止有欠体贴,连需要说明时都不肯开口,凡事但求自己过得好就够了。当然,他们更不可能在城镇建造宽敞的入口,甚或欢迎来自外界的访客。 霸修认为矮人是这样的种族。 「开放?你在说什么啊?」 回话的是刚才被抓著手臂的少女。 她似乎是为了逃离那个想留住她的女矮人,就带著霸修到了这里。 「我说这座隧道。」 「从这座隧道是能看出什么?」 「你何必这么问呢……」 彷佛要替词穷的霸修接话,妖精在一旁嚷嚷起来。 「不不不,说实在的,这座隧道给人的感觉就是『欢迎光临!』嘛。毕竟以往矮人建造的城镇都会让我搞不清楚入口在哪里啊!既然现在大开门户到这种程度,就算是我们以外的访客也会忍不住进去探一探的啦!」 「喔,你们说那个啊……那又不是矮人建造出来的。恶魔族在战争结束前夕瞎搞,才在战斗间弄出了那样的产物。」 「啊,我有听说过!『多邦嘎地坑的魔神炮』!」 那是霸修与半兽人同胞们戍守席瓦纳西森林的时期。 在多邦嘎地坑这里同样展开了激战。 恶魔族将军有意收复多邦嘎地坑,便带领由食人魔与哈比混编而成的军团发动猛攻。 兵力困乏,补给断绝,在无望胜利的局势中发动攻势…… 任谁看了都会认为是鲁莽的突击。 然而,恶魔族将军备有秘策。 名为「魔神炮」的兵器。 本来应该会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上场,于恶魔王格帝古兹身亡后,就因故留存到多邦嘎地坑使用了。 魔神炮是特异的决战兵器。 它以人类灵魂为炮弹,设置于炮座背后的坛上献祭越多,越能提升其威力。魔神炮注满能量后,拥有的威力俨然配得上决战兵器之名,足可在标高绝不算低的山头轰出一条隧道。 从结论来讲,当年那一炮要是不偏不倚地命中矮人军,或许此刻的多邦嘎地坑就不是归矮人族所有了。 或者那会让战争持续得更久一点,霸修也就随之脱处了。呃,可能不至于。 总之,矮人军接获魔神炮已经被动用的消息,就乾脆地放弃要塞并且退守。 顺利避开魔神炮的猛轰以后,矮人军便转守为攻,击杀了恶魔族的将军。 也有说法指出,如此明智的选择不符矮人作风。 矮人一旦开战就不会逃,还非要以厚盔重剑跟敌军硬碰硬。 对他们来说,回避就是懦弱的证明。 然而,矮人同时也是技师。 从敌军流出的消息,要得知魔神炮是以何种技术及概念打造,进而模拟会有何等威力,然后领悟凭矮人拥有的任何装甲都不堪一轰并非多难的事情。 他们并没有愚昧到自知不敌却仍要挑战的地步。 矮人藉此战胜敌军,并且带著难以言喻的表情仰望被轰出大洞的多邦嘎地坑。 即使把山挖得坑坑洞洞,矮人也绝不会令其崩坍。 本著这样的自尊心,被魔神炮轰穿的洞都获得补强,修筑到平整,建出了城镇。 在矮人们看来,只有一条大街的城镇构造会让他们不好受,外族却大多给予好评。 「好啦,走这边。你们跟上来。」 如此建造而成的大街充满了活力。 以矮人打铁的声音为背景,有各式各样的种族在城里走动。 尤以矮人及兽人居多。 智人较少,精灵则不太能看见踪影。 值得一提的还不只这些,诸如蜥蜴人或杀人蜂,本属七种族联合的成员都可以在城里看见踪影。 「唔。」 这时候,霸修的眼睛盯上了一名格外高大的男子。 暗红色皮肤,高逾三公尺的大块头,与身高相衬的肌肉犹若岩石,下巴长得像大榔头。 「连食人魔都在城里啊。」 霸修对他有印象。 没错,那是在雷米厄姆高地决战中跟霸修一同奋斗的战士。 记得他名叫寇尔寇尔。 以「铁巨人」外号著称的男子。 「对呀,毕竟武神具祭快要到了。更何况,今年规模比以往盛大,打铁师傅们都认真地在召集各路强手。」 「原来如此。」 霸修不清楚那所谓的武神具祭是什么样的祭典。 不过,他有参与祭典的经验。 恶魔王格帝古兹尚在人世时,每年都会举行祭典。 半兽人的祭典是由各部族长汇聚一地,并且摆宴庆祝。接著,现场会选拔各部族的战士,较量出最顽强的是谁,以互殴的方式。 祭典举行之际,连外族都会大举派人过来。 不过他们倒没有参加互殴……哎,武神具祭应该也是类似的活动吧。 「往这边到我家。」 少女在一条巷子拐了弯进去。 巷道前方昏暗,看得出结构错综复杂,蜿蜒曲折的路径、坡道、阶梯及岔路。霸修熟知的矮人城镇就是这副景象。 喧嚣随著他们的步伐逐渐远去。 处处传来的打铁声响取而代之。 霸修当然不会把那些声音放在心上。他望著在前面带路的少女的头顶,并且感到雀跃。 矮人当中也有面容姣好者。 这个少女在霸修眼里就十分美丽。 听布里兹建议「你就去矮人族的城镇吧」,当时霸修并没有抱多大期待。 可是,收获超乎期待。 『麻烦你成为我的斗士!』 况且,霸修想都没想到自己会突然被求婚。 不愧是智人族,消息果真灵通。 「绝命者」并非浪得虚名。霸修对原本不抱期待的自己感到惭愧。 (捷儿,能来这里实在太好了。) (就是啊!居然会这么快找到人选,还是由对方主动凑过来。我本来就觉得老大要找老婆肯定很快,不过轻松成这样反而扫兴呢。) (在战斗中取胜时,往往就是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这样我们的旅程也结束了耶……老大,我本来还想跟你多旅行一阵子。) (呵,我也是。) 霸修跟捷儿低声谈著这些,一边跟随少女而去。 「就是这里。」 少女走进位于巷内的一道门。 矮人尺寸的小小门口。霸修屈身进入。 「或许空间会让你们觉得窄,哎,请两位自便吧。」 这地方小归小,却是不折不扣的打铁处。 铁锤、置锤桩、铁砧…… 尽管炉火熄灭了,每项道具都看得出久经使用。 仔细一瞧,从她的手同样能窥见蛛丝马迹。指头长著厚茧,指甲也沾得黑黑的。 想来她应该就是这间工坊的主人……亦即铁匠吧。 对智人族来说,或许那些细部的脏污会带来负面评价。 当然,对霸修而言就无关紧要。 「呼……我原本打算出远门才会带行李,结果白准备了。」 少女搁下背著的行李,脱掉斗篷。 从斗篷底下亮相的是矮人族独特的露肩皮衣。 对火有抗性的矮人们靠打铁维生,都不穿有袖子的衣服。 换句话说,少女白皙的肩膀闯进了霸修眼里。 符合其铁匠身分,她的肌肤到处都被煤灰沾得脏兮兮,还有烫伤痕迹,然而在霸修眼里就显得既白皙又娇艳动人。 「!」 回想起来,霸修上回看见女人的肌肤是在智人国目睹茱迪丝衣不蔽体的模样。 而且有别于茱迪丝那次,这名少女是主动脱衣服的。 表示她有那个意思吧。 「哇!」 霸修用双手抓住少女的肩膀。 既然女方有意,霸修也就不打算客气了。 尽管摸得出肌肉,肤质依旧细致滑嫩,这使得霸修的情欲涨到最高点。 从此即可挥别成为魔法战士的恐惧。 感慨与感动的情绪交错,让霸修雄风大振。 「咦!你、你突然这样是要做什么!」 相对地,少女满脸疑惑。 霸修停不住,还把手伸向她的衣服。 「咦……等、等一下,咦!你干嘛碰我的衣服!住手!」 少女抓住霸修的手。 动真格的劲道。 对霸修来说,她那股力气是微弱的,却足以感受到拒绝之意。 「唔,不行吗?」 「你还问什么行不行……当然是不行啊!」 看来对方不允许。 然而,霸修也已经来到无法收力的地步。 他不想退让。即使身处劣势,战斗这回事有时就是得拚一拚才行。现在正是时候。毕竟女方向霸修求婚,而霸修也答应了。 接著要做的就是交媾。 是时候为长年以来的烦恼画下句点了。 「可是,你要我成为你的斗士,我也表示答应了,对吧?」 「咦……」 霸修的回应让少女表情茫然地愣了一阵。 然而她看著眼前呼吸急促,还压到自己身上的半兽人,便慢慢理解状况了。 「啊,原、原来是这么回事……你从一开始就有那个意思……」 「是啊。」 霸修有那个意思。 被女方一问,他就立刻答话。 当然,他正是为此才一路旅行到这里的。 「哈哈,我真笨……」 从少女眼里扑簌簌地滴下了泪水。 「我还以为半兽人对女矮人根本不会感兴趣……」 「你另当别论。」 「也对呢……毕竟,我始终只能算半个矮人……」 少女在霸修面前把脸转开,紧紧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了……随你高兴吧……但是,你必须跟我约定,在这之后会以斗士的身分为我而战……」 泪水仍从闭上的眼睛滴落,沾湿了地板。 「……」 女方表示随你高兴,可说是徵得了同意。 然而,她排斥地把脸转开,眼里还流著泪水。 半兽人鲜少流泪,即使如此,他们仍了解人在什么样的时候会哭泣。 就这样跟她办事真的没问题吗? 无法判断的霸修仰头看了捷儿。 「……」 捷儿犹豫了几秒钟,不久就大动作地在头上交叉双臂。 打叉叉的手势。 (插图009) (果然是这样啊。) 霸修感到泄气,并且放开手。 「抱歉,是我误解了。」 「咦?」 少女突然获得解放,因而带著疑惑的眼神仰望霸修。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与他族间的非合意性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严令禁止了。我以为自己有得到你的同意就乐昏头了,原谅我。」 「呃……哎,既然你愿意道歉,这件事就算了……不过,原来半兽人在女人面前还是能把持住啊……不对,因为我算是半个矮人吗……?」 话虽如此,霸修仍有他旅行的目的。 眼前的少女貌美可人。 而霸修身为战士,有时候即使明知不利,还是得拚一拚。 「我再重新问一次吧。你肯为我生小孩吗?」 这是半兽人普遍使用的求婚词。 然而,少女当然是听得满脸通红,还怒斥般回嘴: 「谁要替你生小孩啊!」 「是吗?」 虽然被拒绝了,但霸修并不介意。 他早就料想过了。 在智人国,还有在精灵国,霸修都用心做过准备,求婚却是以失败收场。 那么,毫无准备的这次求婚会失败也是合情合理。 不用说,先前以为被求婚应该也是闹了误会。 「那我告辞了。」 然而,这里是矮人国。 在矮人国,具有与智人或精灵大不相同的特点。 这个国家采行的是一夫多妻制。有别于精灵的习俗,即使霸修跟再多女矮人求爱,也不会因而丧失追求其他女性的机会。 既然如此,再找其他女的就好了。 由于对象是矮人,霸修便提不起劲…… 不过,布里兹给的建议也要考虑进去。在这里将会有所斩获才对。 「你、你等等!」 霸修停下脚步。 内心并无期待。霸修的脑袋并不算多灵光,但他仍是一名优秀的战士。优秀的战士不会重蹈覆辙。 「我也想重新拜托你,希望你成为我的斗士。」 被女方这么一说,霸修露出了不解的脸色。 他已经明白话里提到的斗士云云与愿嫁为妻是两回事了。 那么,女方口中的斗士究竟有何含意…… 「说起来……你说的斗士,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捷儿问了这么一句。 替霸修询问想知道的事。擅于察言观色的捷儿才有这种高效率。 「啊,原来需要从这里谈起吗……」 少女会意似的点了头,然后站起身。被霸修盯著使她的视线四处乱飘,飘到最后才让她找到一件斗篷,并且披了上去。 「那我从头向你们说明。」 于是,说明开始了。 ◆ 矮人国将于多邦嘎地坑召开每年一度的「武神具祭」。 这种赛事是以武人荣誉还有对武具的感谢为祭,基本上与一般武斗大赛无异。 赛制为淘汰赛。 参加者要反覆进行一对一战斗,留到最后的人便是赢家。 值得一提的部分应该是这种赛事的寓意在于「以对武具的感谢为祭」吧。 战士们要披戴武具上场搏斗。 而且各项武具必须出自同一名铁匠之手。 一旦战士死亡或丧失战意,当然就会被视为败北,但是身上配戴的武器或防具遭到破坏也会被视为败北。 起初这种赛事是由矮人制作武具,再亲自披挂上阵的祭典。然而,随著战争演进,将专职锻造者与专职战斗者分工别类的风气在矮人之间也就逐渐定型了。 因此,两人一组参赛的形式不知不觉成了惯例。 当然了,假如有矮人兼任铁匠与战士,也是可以一个人参赛。 威名远播的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即为其中之一。 他总是单独参赛,还在赛事中连续夺冠十次,达成了跻身名人堂的伟业。 一名战士搭配一名铁匠。 铁匠负责打造不会坏的武具,战士则要藉此获胜。 奉铁匠荣耀与战士荣耀两者为尊的大赛。 能在这场祭典拿下冠军,对铁匠来说将是无上的名誉。 当然只要成为冠军,应该就再也没有人敢嘲讽那名铁匠是半吊子。 「所以,我也想参加那场比赛……可是,那些家伙却……」 「哪些家伙?」 「我的大哥大姊们啦,他们居然跟全国上下的武人讲好了。现在都没有人愿意成为与我搭档的战士。」 「……你的哥哥姊姊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他们怕啊,怕会输给我。」 少女说著就摊开了双手。 从体型来看显得丰硕的豪乳摇晃生波,让霸修的心也随之摇摆。 要放弃这对胸部未免可惜。 「一直以来,那些家伙都瞧不起我,说我是只算半个矮人的半吊子。」 「只算半个矮人的半吊子?你吗?」 「对啊,哎,如你们所见,生我的妈妈是智人,我就是所谓的智人混血种。」 霸修听到「如你们所见」这句话,便重新将少女细看了一遍。 的确,以矮人族女性而言,她实在太美。体型方面也是,苗条得简直不像个矮人。话虽如此,发色等处依然有出现矮人的特徵。原来如此,既然是智人与矮人生的后代,霸修会受到吸引也算合情合理。 「他们老是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说矮人跟智人生的小孩怎么可能把铁打好呢。」 「有这种事吗?」 这是单纯的疑问。 大多数的半兽人根本都是在不知母亲存在的环境下长大的。 假如母亲拥有强大魔力,就会产下俗称有色种的半兽人。 有色种的半兽人在能力上通常比普通的绿皮种半兽人强,因此有母亲很重要的说法。不过反过来讲,霸修倒是没听过因为母亲不好就会生出不成材的战士这种事情。 「才没那种事!说穿了,他们就是看不起我跟我妈妈啦!」 少女用拳头在桌上捶出声响。 松动的桌脚受到震颤,使得桌面上的东西跟著颤动起来。 不过,霸修也因而听懂状况大致是怎么一回事了。 简单来讲,眼前的少女应该是想对瞧不起她的那些人还以颜色。 在半兽人社会,要是遭到侮辱,也非得回嘴或还手才行。 连这点事都办不到的半兽人便不算半兽人,只是个懦夫。 「既然这样,你得让他们知道厉害。」 「对啊,就是说嘛!所以我才想参加武神具祭!被他们瞧不起的我要是能拿冠军……哪怕没拿冠军,至少也要打倒一个穿戴那些家伙打造的武具出赛的斗士,给他们好看!实际上,那些家伙都觉得输给我会是奇耻大辱……但就算那样,为了不让我参加比赛而从中作梗也太过分了吧!」 少女的眼眶盈著泪水,她八成觉得相当屈辱。 「那你大可亲自上场战斗。」 「哈,靠我这条臂膀吗?」 少女举起手臂,挤出肌肉给霸修看。 以智人而言略粗,在矮人看来却有如枯枝的手臂。 「谁教在脸孔与体型方面,我遗传到妈妈的血统比较多,当不了战士。」 「这样啊。」 「不过,我自认在打铁方面下过苦功,也具备天分,所以之前我打算去国外寻求可以跟我搭档的战士。虽然那些家伙在这座城镇有权有势,却也管不到国外。可是,他们似乎连我要出国都不准,还一路追到国境来抓我,叫我别去国外……然后,你就在那时候出现了。」 「原来如此。」 少女向霸修投以热烈的视线。 「希望你助我一臂之力。我想拿到冠军,证明自己不是半吊子……让那些家伙知道我妈妈的血统才没有什么不好。」 霸修理解事态了。 她期望报复。 她想证明自己打铁的能力并非半吊子。为此,她正在寻找没被对手买通的战士。 霸修应该正好能胜任。 然而,她无意接受霸修的求婚。 只求性交的话或许能如愿,但那恐怕会构成非合意性交,所以行不通。 既然这样,结论立刻就出炉了。 「抱歉,我帮不了你。因为我有要找的东西。」 霸修来这种地方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 倘若这是趟漫无目标的旅行,霸修倒不会吝于协助,但状况并非如此。他有想要的东西,时间上也有限制。 与其说霸修有想要的东西,将说词置换成他有不愿保留的东西要拋弃也是可以……总之,既然他已经被眼前的少女甩了,就得去找其他的对象。 假如霸修还没有被甩,为了提高求婚的成功率,为了博取女方好感,起码他还不会吝惜伸出援手,如今却为时已晚。 「这样啊……哎,我想也是……」 少女难掩沮丧之情。 然而,这也没办法,毕竟霸修并不是闲著没事。 「你保重。」 话说完以后,霸修侧眼看著垂头丧气的少女,然后从屋里离开。 他头也不回地直接朝通往大街的路走去。 少女很美,失去这样的对象让人惋惜。可是,被甩掉了就要爽快地放弃,早早去找下一个女人才符合礼节。死缠烂打的话,难保不会演变成非合意交媾。 既然对方说不行,霸修就非得死心。 而且时间是有限的。 霸修能保有战士身分的时间并不长。 他总不能一直惦记著败北,让时间白白流逝。 「刚才真遗憾耶,老大。」 「是啊。」 「不过,布里兹叫我们到这里,肯定有他的理由!继续努力寻找好对象吧!像平常那样先找旅舍下榻,然后在那里开作战会议!」 「我明白。」 霸修与捷儿互相点头以后就走回通往大街的路。 ──────────────────────── 3 要得到女人,这是最简单的方法 「那女的也不错。」 「好!我去问她的名字!」 隔天,霸修他们正在多邦嘎地坑的大街上卖力猎艳。 即使称作猎艳,他们并不是用半兽人过去习以为常的强掳民女那一套。 霸修会先物色有谁让他觉得「这女的可以」,再由捷儿过去请教芳名。 顺便也问问已婚与否,以及是不是现居矮人国等等。 捷儿拿了纸把那些都写成笔记。 换言之,就是收集情报。 仔细回想,上次失败的原因在于情报稀缺。 霸修不慎找了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高攀的对象求婚。 桑德索妮雅是一朵远在天边的花。 然而,换成其他女精灵,比如布里兹追到手的那种普通女兵,或许早就已经接受霸修的求婚了。 要明辨自己能够一亲芳泽的对象。 然后再依照矮人族的规矩求婚,把老婆娶回家。 霸修这次采用的作战方案便是如此。 「我问到了,她的名字叫波琳,单身,是个在酒馆工作的平民。当对象不成问题!不过,我觉得老大可以找层次更高的女人耶。」 「不,先娶到一个老婆才要紧!」 「也对!凡事都要稳扎稳打!那么,名单也差不多填满了。接下来,我们要讨论该怎么把这些女人追到手!」 「好!」 收集芳名,收集情报,思考策略。 女矮人会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嫁给半兽人也能接受吗? 至少霸修感觉不到在智人国感受过的那种明显敌意或畏惧。 但疏忽是大忌。 必须厘清状况,再照著有十成把握的战略来走。 霸修与捷儿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即使两度吃鳖,也不会有第三次。 「先来想想要怎么……嗯?」 就在此时,霸修耳里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听来像是大群人一同高喊时,彷佛有巨物拔地而起的响声。 在战争中,天天都会听见的声音。 「怎么了吗?又有别的女人让老大感兴趣?」 「没有,我听见欢呼。」 「啊,听说竞技场就在附近耶!老大要不要去看看?」 「嗯……也好。」 霸修这么回话以后,便朝著欢呼涌现的方向走去。 立刻就找到竞技场了。 它在大道前方,可以说正好位于山的中心处。 远远望去像一道墙。可是,接近看便会发现那是圆形的建筑物。 抬头可瞧见镂空的天盖,阳光从天洒落。 符合矮人风格的石砌竞技场牢靠稳固,座落在大道正中央。 听得出欢呼正是从那当中传来。 非但如此,还响起了对霸修来说已经听惯的干戈声。 「感觉场面很盛大耶。」 「听来是这样。」 似乎为了一观赛事,竞技场门口出入者众。 「啊,好像得付入场费。」 「没问题。我们有在席瓦纳西森林挣来的钱。」 当他们俩说著这些,准备进去竞技场时── 「嗯?」 忽然间,霸修的目光落到了某处。 那里有一群人坐在竞技场墙际。 由霸修看来,也觉得那群男人很眼熟。 他们是半兽人。不知道为什么,有半兽人坐在竞技场墙际,手脚还上了枷锁。 「老大,那里有半兽人耶,不晓得他们是怎么了。」 「谁知道……」 「会不会是流浪半兽人?」 「恐怕。」 说是这么说,霸修当然也不可能记得全体半兽人的长相。 战后这三年一同生活过的人脸孔与名字还对得上,但是要谈到流浪半兽人的话,由于有大量同胞在缔结和约后流亡,霸修的记忆便模糊不清。 简而言之,谁死于战争,谁离开故乡成了流浪半兽人,霸修无法分辨。 霸修不认得他们的脸。 总觉得彼此似乎见过面,因此应该曾在某处战线一同奋斗。既然这样,他们在战后就立刻从半兽人国出走了吧。 看他们像那样沦为奴隶,大概是来到矮人国闹事后,不消多久便落网了。 如果是俘虏,霸修会救他们离开,但流浪半兽人并非同胞。 受制为奴应是他们该得的下场。 「走吧。」 霸修打住了望向他们的视线,踏进竞技场当中。 ◆ 竞技场为狂热所笼罩。 在竞技场战斗的是三名斗士,以及一头魔兽。 刺尾狮,栖息于遥远东北森林的魔兽,似虎的身躯生得赤红,头颅看起来与人类亦有相像之处,却绝对不会说出属于人的语言。 它的尾巴如海胆般覆有尖刺,这种刺会分泌剧毒。 被刺到的话,连食人魔都会瞬间晕厥,毒性之猛足以致死。 换成半兽人这种对毒有抗性的种族被刺,后果顶多是口吐白沫昏倒,然而昏倒以后就会被刺尾狮咬死,因此结果是一样的。 刺尾狮属于栖息地远离半兽人定居区域的生物,霸修却跟它交手过几次。 当时在霸修赶到现场前,现场牺牲了六名半兽人战士。 刺尾狮便是如此危险的魔兽。 在竞技场中,早有两名斗士口吐白沫昏倒了。 五人中有两人被摆平,战线就将近瓦解,胜算已经看似渺茫。 可是,仔细观察即可发现刺尾狮的右眼失明,腿上还绑著锁链。 剩下的三名斗士有两人绕到刺尾狮左侧,另一人则绕到了右侧。 趁左侧两人施压引开刺尾狮注意,右侧那人就给予精确的攻击,对它造成伤害。 战况均势。 五人中应该有老手熟知要怎么对付刺尾狮吧。 「先剥夺魔兽的脚程与视野,再确实给予伤害。那些斗士真不赖耶。」 「是啊。绕到右侧的男人有本事,照他那样迟早能打倒魔兽才对。」 如霸修所言,没过多久,右侧的男子就用剑深深捅进刺尾狮的胁下一带。 对准要害的致命一击。 刺尾狮胡乱甩了尾巴一阵,最后还是猛吐鲜血,力竭倒下。 掌声稀疏响起。 尽管魔兽收拾得巧妙,在观众看来,刺激感却好像略嫌不足。 以表演节目而言,大概只有中下程度。霸修看了也觉得没意思,终究跟聚众狩猎是同一回事。看这种日常性质的活动不可能会觉得有趣。 「喔,老大,接下来好像就是人跟人战斗了耶。」 刺尾狮与倒地的斗士都被清理掉以后,又有另一个披盔带甲的男子上场。 长相到底是看不出来,但体魄看得出饱经锻炼。 然而,霸修与捷儿另有在意的部分。 「欸,老大,那是不是……」 「……」 斗士们的皮肤都是绿色。 没错,俨然与霸修一样。 「咕啦──喔!」 「咕啦──!」 有气无力的战吼。 可是,会在决斗前像这样发出战吼的种族只有一种。 半兽人。 「喔,半兽人之间的决斗!」 「想必有看头!」 原本还以为看错,但旁边的观众也这么说。 不知道为什么,半兽人正在场上互搏。 双方手持剑与盾,打得铿铿锵锵。 乍看是平分秋色的激烈战况。观众也在双方攻击得手时随之叫喊,气氛逐渐升温。 然而── 「……那是在搞什么?」 唯有霸修的反应不同。 霸修知道半兽人之间的决斗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要拚上性命交手的。 要使出浑身解数交手。 要本著殊死的觉悟交手。 散发足以咬死对方的杀气,朝胜利迈步向前,为驱散逼近的败北而挥剑。 即使决斗的是年轻人或火候不足者也不会变。办不到那一点的人,就没有资格决斗。 该是这么回事的。 对半兽人而言,决斗非得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在竞技场上进行的战斗并非如此。 完全不同。 那完全是在跳舞。 感觉不到杀气,更没有拚上性命,连力道都做了几分保留,根本毫无殊死的觉悟。随便过几招以后,只要某一方占了优势,另一方就会及早投降以免挂彩,两者之间流露出如此的气息。 像他们这样岂可称作决斗。 「……」 「老大,你是在生气吗……?」 霸修没有回话。他默默地观望著战斗。 不久,战斗迎来佳境。 演得势均力敌的两人之中,有一方将对手的剑弹飞,并且顺势在失去兵器者的大腿附近造成大片砍伤。 被砍伤的那方膝盖触地以后,剑就抵到了他的颈子。 分出胜负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胜者高举剑,发出嘶喊。 声量比刚才的战吼更大。 为了煽动观众,他张开双臂,好似要环顾整座竞技场一样到处阔步。 「那是在做什么啊?视线都从对手身上转开了,还喊得那么大声……他不取对手的性命吗?会遭受反扑耶。」 捷儿不可思议似的说道,在他右边的观众就转过头。 「喂喂喂,妖精老弟,难不成你是第一次来竞技场?」 那是个红脸的矮人。 他两手拿著啤酒,意醉心宽地打了个嗝。 酒臭味充斥于四周。 「听好~~我来告诉你,那是胜者在拜托观众饶败者一命。」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啊?」 「大概是透过搏斗让他认同了对手的强劲……但是败者这条命的生杀予夺全都取决于观众,就像你看见的那样。」 如男矮人所说,大多数观众都竖起拇指。 获胜的斗士拉起对手以后就借出自己的肩膀,将人搀到竞技场里头。 「假如比赛过程太乏味,观众也会要求胜者下杀手,但考虑到以后还能看见像刚才那样精彩的比赛,选择留败者一命才划算吧?……唉,反正战争时大家看人丧命也已经看腻了,除非出现什么荒唐的场面,否则也不至于要他死啦。」 「哦~~不过战争结束后还每天厮杀,甚至当成娱乐节目,没想到矮人族挺野蛮耶。」 「啥?你说这话就蠢了。只有奴隶之间的比赛才会打到至死方休啦。」 奴隶。 没错,矮人族里存在奴隶制度。为了提高自己的生产效率,他们会把战争中捉到的俘虏充作奴隶,逼迫其干活。 派奴隶在竞技场战斗是自古以来的传统。 「老大,你有没有听见?这样好吗?居然让半兽人当奴隶……」 「……以流浪半兽人的末路而言,算妥当吧。」 再三重申,倘若现在是战时,而他们都是俘虏,霸修应该就马上冲出去救人了。 然而,流浪半兽人已非同胞。 被迫表演那种没劲的决斗简直惨不忍睹,对半兽人之耻来说恰合其身分。 虽然让外界认为半兽人就是如此决斗,也会让霸修感到屈辱就是了。 「呀~~!」 忽然间,传来了少女尖叫的声音。 霸修转眼看去,就发现有女矮人望著竞技场扯开了嗓门。 霸修也很快察觉到这阵声音并非单纯的尖叫。 毕竟女矮人明明在尖叫,脸上却带著笑容。 既然如此,这就是欢呼了。她正兴奋地发出欢呼。 她的视线前方──在竞技场,下一场战斗已经开打。 仍旧是半兽人互斗。 然而,参战者身手远比刚才出色。 仍旧既无活力亦无杀气,有如扮家家酒的决斗,双方交战却更有可看性。 尤其是手持剑与盾的男子,感觉他熟知自己要怎么动才能让战斗显得难分高下,才能让观众以为场上正在进行激烈的较劲。 霸修看了那名男子的作战方式,就觉得似曾相识── 「好帅~~!」 「你太棒了~~!抱我~~!」 可是,女矮人发出的声援更令他在意。 看来这个拿盾的男子颇具人气。 甚至有女人当众说出「抱我」这种词。一次就好,霸修也想听女人这么说。 况且,叫嚷的女人姿色实在不错。 有此等姿色,别说一次两次或是三次,霸修应该都能如她所愿。 「我是不太懂状况,可是在女矮人之间,强悍的半兽人好像很受欢迎耶。」 「看来是这样。」 「感觉老大只要秀一手就能搞定了,但是要用什么方式表现呢……」 「嗯。」 女矮人青睐强悍的半兽人。 换句话说,霸修只要找到让自己展现强处的场合,也就有可能得到名单上的那些女人理睬。 霸修是半兽人的英雄。 谈到强悍这方面,形同已经挂了保证。 可以说霸修的处男之身在这里就像风中残烛。 「喂喂喂,来到竞技场还想著女人?慢著,仔细一瞧,老兄你不是半兽人吗!」 于是,左边的醉鬼这么开了口。 他还是满脸通红,两手拿著啤酒,脚边还搁著酒桶。 看得出早就完全喝醉了。 「嗝,半兽人的话也难怪啦,会想要女人是可以理解。不过呢~~遗憾的是~~你想破头也没用,没用没用!」 「什么叫没用!我们老大的身手可厉害了!他只要出一只手就可以把寻常混混打得屁滚尿流!不对,别说出一只手,他用指头就够了,用小指头就能撂倒人!那些女人看他那么厉害,难道不会纷纷叫著:『呀啊~~来抱我!』吗!」 「妖精老弟,你听好~~那可就错了。那边的几个野丫头~~只是想看打斗罢了,她们会朝著沦为奴隶的半兽人斗士尖叫,并不是因为发花痴,她们纯粹是对打斗这件事感到兴奋啦~~!」 「唔……原来是这样啊。」 原以为寻得一缕光明的霸修随之失望。 矮人大概是不忍心看霸修那样,或者单纯醉得有话不吐不快,就继续说下去。 「哎,你无论如何都想要女人的话~~就该参加武神具祭!」 「……参加以后能怎样?」 「在大赛夺得冠军的人~~!有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任何愿望……?」 根据这名矮人的说明,状况是这样。 所谓的武神具祭,是由矮人王召开的矮人族最大祭典。 这跟昨天少女告诉他们的一样。 可是,据说其实在大赛夺冠者能以矮人王之名实现任何愿望。 当然了,那是指在矮人王权柄所及的范围内,不过范围实在太广了。 比如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 第一次在大赛夺冠时,他表示想要这座多邦嘎地坑,因而成了领主。 下届大赛夺冠时,他要到了几乎用之不尽的财富。 下下届大赛则要到了地位。 下下下届大赛就娶到了矮人王的女儿为妻。 据说原本孓然一身的无赖矮人就是靠这样将一切都纳入了手中。 「换句话说,只要半兽人老兄拿到冠军!想要一两个女人自然是易如反掌!」 霸修与捷儿看了彼此的脸。 夺得冠军,就能把想要的东西纳入手中。依循多拉多拉多邦嘎的前例,霸修也可以娶到老婆。 对霸修而言,这场大赛堪称天造地设。 「原来是这样,老大,我懂了!布里兹提的就是这回事!」 「是啊,看来没错!对那家伙可真是谢也谢不完!」 布里兹并没有特别提到什么,何止如此,他大概也不清楚武神具祭云云。 但是,霸修与捷儿都对他深深感谢。 哥儿俩心想,他肯定是料到会有这种情况才指引他们过来的。 智人族果真消息灵通,「绝命者」的外号并非浪得虚名。 「你们~~要参加祭典是吗~~不错啊~~!可是,这座城里的知名铁匠大多已经找到一起出场的斗士了。遗憾喽!」 没错,假如要参加大赛,必须有铁匠当搭档。 「老大,那不就有希望了吗!」 「……是啊!」 他们想起昨天的少女。 尽管霸修被对方甩掉,但她想找一个斗士。 既然如此,双方的利害一致。 「我们不能再这样耽搁了,现在立刻回去找她!」 捷儿一飞而去。 他用几乎前所未见的速度飞走了。 捷儿将翅膀拍动到极限,飞的速度快得让人怀疑是不是伴随著冲击波。 霸修也像光一样追了上去。 这阵冲击撞飞了一群醉汉,但他们只是倒在地上哈哈大笑。 ◆ 抵达少女的住处时,时间已是夜晚。 由于她说过要去寻找斗士,屋里已无少女的踪影…… 本以为会是这样,结果她正好要出门。 「喂。」 「!大、大姊,你误会了!我并没有要到国外……」 少女急忙回头这么说,但她看见霸修的脸就松了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你……怎么了吗?先跟你声明,想找人生小孩的话,恕我拒绝,求再多次也一样。我有事情要做,为此我非得找到斗士才行。」 「嗯,我来是要担任你的斗士。」 「假如……你打算霸王硬上弓,最好先想清楚。这里看起来像是暗巷,但卫兵仍会经过,而且我这次也会抵抗……你刚才说什么?」 少女一边眨眼一边抬头看了霸修。 「我来是要担任你的斗士。」 霸修重复同一句话。 然而,少女即使听得懂这句话的内容,也还是不太能领会。 困惑到最后,她看了捷儿那边。 在这种时候最不该看的家伙。 「目标是拿冠军!我也会尽全力协助你!」 捷儿同样开口帮腔。 少女对他那种坦然的态度略感纳闷,并且把视线投向霸修。 「这样好吗?你不是有东西要寻找?我倒想问,你是在找什么?」 「……这个嘛──」 被对方一问,霸修瞬间迟疑是否该回答。 然而,她是已经甩掉自己的人。顺带一提,矮人是一夫多妻制,即使告诉她也无妨吧。只要处男身分不穿帮就好。 「……我在找女人。」 「啥?」 「我在找能当老婆的女人。」 「是喔……原来如此。所以你是想在武神具祭拿下冠军以便尽快把女人弄到手喽……」 「正是这么回事。」 少女一脸傻眼地看向霸修。 言外之意是难怪他会突然朝自己扑上来。 「哎,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啦。更重要的是,你真想跟我搭档吗?我的打铁技术固然是一流的,不过那些家伙……我的大哥大姊想必都会来干扰喔。」 「无所谓。」 霸修是半兽人的英雄。 在战争中,他迎面击破了众多大敌。作战行动受干扰对他来说根本是家常便饭。 然而一旦有目标在前,霸修便无人能敌。任何敌人都被他一路宰了过来。 干扰有跟没有都差不多。 「……不过,这样啊……原来你愿意当我的斗士……」 少女又困惑了几秒钟左右。 但是,不久她就理解现实了。 泪水从眼眶浮现,差点就满盈而出。 原本她几乎放弃了。她认为自己肯定得不到展现实力的舞台,只能这样过一辈子,险些在灰暗的绝望里被迫跪下。 然而,事情跟少女想的不同。 此刻有战士在她眼前,肯陪她一同奋战的伙伴。 虽然她不清楚这个半兽人有多少本事,但是凭自己的本领,凭自己的武具,就能以冠军为目标。 少女总算有机会让兄姊们服输了。 「好!」 她立刻擦掉眼泪,然后掩饰似的咧嘴一笑。 「那么,往后请多指教喽!」 「行!」 「……呃,你叫什么名字来著?」 「霸修。这边的是捷儿。」 「我的名字是普莉梅菈多邦嘎,叫我普莉梅菈就好!」 霸修就此与普莉梅菈联手,参加武神具祭一事便这么敲定了。 ──────────────────────── 4 阴谋重重 隔天早上,霸修来到了多邦嘎地坑的城郊……某处位于山外的森林。 森林有一角经过开拓,变得像广场一样。 地上处处可见看似铠甲试作品的玩意儿,俯拾即是。 矮人的垃圾场。 大部分的矮人都会将失败作回炉熔化,然后重新利用,但也不是所有素材都能立刻派上用场。 有多余的素材就会像这样弃置到山外,任谁都可以取用。 普莉梅菈正在这样的广场上扠著腰,仰望霸修并挺出下巴。 从站姿就能感受到干劲。 「既然要参赛,我是认真想拿下冠军的。」 「嗯。」 反观霸修,答话显得爱理不理。 这也无可厚非。 毕竟从霸修的角度正好可以瞧见普莉梅菈的乳沟而大饱眼福。 「一流铁匠会替战士铸造合用的武器。所以,我也打算铸造合用的武器给你。」 普莉梅菈这么说完,就朝霸修递出一把剑。 剑身宽且厚的双刃剑。材质似乎用了特殊的金属,表面绽发红光。 刃长约一公尺半。 这样的长度,智人会用双手来使,不过半兽人靠单手就够了。 「在我铸的剑当中,要提到最高杰作……它还称不上,但也算是精良的好剑之一。」 「嗯。」 霸修将剑收下。 接剑之际,他摸到普莉梅菈的手,心头便怦然一颤。 昨晚霸修搂过,不,抓过普莉梅菈的肩膀,那让他想起了当时的触感。 虽然说对方甩了霸修,但普莉梅菈是个美少女……他总不可能不兴奋。 目前普莉梅菈披了厚厚的斗篷包覆住身体,可是既有肌肉又苗条的女性肢体就藏在底下,这一点霸修也很清楚。 反观普莉梅菈对半兽人就没有熟悉到可以看出他们的脸色。 因此她察觉不到霸修的非分之想。 「所幸,这里正好有许多铠甲可以供你试砍。」 普莉梅菈说完就捧起一副铠甲,摆到自己带来的台座上。 「先挥挥看,希望你坦白说出意见,有什么希望改进的部分就告诉我。」 「我知道了。」 霸修确认过普莉梅菈已经后退,就高举起剑,然后挥下。 流畅俐落的动作。 可是,普莉梅菈没能看清他的动作。 重复过几千几万次的动作。 霸修的臂力能斩断任何物体,他这一剑分毫不差地劈中了铠甲最坚硬的部分。 于是,现场发出了介于「铿」与「锵」之间的清脆声响,剑刃已然扫过。 「啊……」 在普莉梅菈眨眼的那一瞬间,铠甲迸裂似的碎散。 各种零件叮叮当当地散落。 万一现场有人认识战场上的霸修,应该就会在战栗的同时感到心服。 纵使不认得霸修,只要是小有身手的人,便能体认到刚才那一剑有多么震撼,并且随之发抖吧。 换成野生动物,都会立刻认输逃跑或者露出腹部投降才对。 如此强横的一剑。 少女目睹那一幕以后,既没有逃也没有露出腹部。 而是破口大骂。 「混帐!」 她嚷嚷著冲到了霸修身边。 「哪有人用剑会像你这样猛敲啊!这可不是棍棒!」 接著她从霸修手里抢了剑,检视剑刃。 剑刃弯得像是被人当成杠杆用过,变得歪七扭八。 「唉~~你看吧,都被你敲得变形了。」 「唔……」 「真是的,你这蛮力太离谱了吧……唉~~……」 (插图010) 普莉梅菈气呼呼地抱怨后,用手指抚摸剑弯掉的部分,大声地叹了气。 然而,她马上转过头,好似换了心情地看向霸修。 「不过,眼前的课题倒是出现了。你靠的是蛮力,剑术也没多了不起。那我与其追求锋利,提升耐久性会更好。」 「咦!」 捷儿惊讶得眼睛都蹦了出来。 这也难怪。捷儿从未看过有人狂妄得见识了霸修挥的剑后,还敢说「没多了不起」这种话。 光是承受那一剑,霸修的对手都会在无言中绝命,否则也要带著战栗的表情跪下,进而抬头仰望他。 凭捷儿身经百战的历练,也会摆出行家的脸孔,将霸修刚才那一剑评比为:「精湛程度于近年可与五年前的巅峰时期比肩,兼顾速度与力道的上乘表现。」 「怎么样?我说错了吗?」 「……你并没有说错。」 至于霸修,他对普莉梅菈的感想并不介意。 至今霸修被人这么说过两次。 霸修本身也认识几名剑术比自己高明的战士。 因此,他认为自己的剑术并没有了不起到值得骄傲的程度。 「所以我都用这柄剑。」 「哦~~……哎,与其拿不上不下的武器,体积大又硬的剑是比较像样……好。」 普莉梅菈仔细打量霸修背后的剑以后,就拍响了手掌。 「总之,我对适合你用的武具有头绪了。」 「噢。」 「当下得去采购替你锻造武具的铁。跟我来。」 普莉梅菈这么说完,就快步朝著城镇的方向走回去。 霸修他们照著吩咐,随她跟了过去。 ◆ ◆ ◆ 多邦嘎地坑有规模庞大的市场。 符合矮人居处风格的该地结构蜿蜒曲折,从贡克拉夏山脉中的矿山采掘出来的金属便集中于此。 矮人商家都将矿物堆在看似无意营业的店面前,肯光顾的矮人自会过来物色采购。 挑不出良矿的铁匠并非好铁匠。 多拉多拉多邦嘎曾留下这一句格言,矮人们早把这当成理所当然的事。 换句话说,在矮人铁匠的观念中,培养挑选良矿的好眼光亦属一项「实力」。 当然,他们要求的不只眼力。 「你有一身蛮力,所以用灼铁铸剑应该比较好。那可以让火炉常保高温,完工的剑就会坚固耐用。」 于铸造武具之际挑选最适合的矿种,同样是铁匠的实力之一。 材料、制程一有差异,成品就会天差地远。 何况他们要参加武神具祭,自然不能有丝毫的妥协。 「剑身用灼铁,但芯骨就选热能矿吧。剑刃的部分则采克林纳钢……」 普莉梅菈这么说著,灵巧地拿起矿石,用从怀里掏出的放大镜端详后,挑好的货色就会被拋进霸修捧著的篮子里。 霸修与捷儿则心想「原来学问这么多」,看著金属在篮子里逐渐累积。 「所谓的矿石,看起来意外有光彩。」 霸修瞧了瞧以后便如此嘀咕。 以往他都没有仔细观察过,然而石头有带著赤红色泽的,有发出绿光的……印象中矮人制作的武具都是朴素的铁灰色,所用的矿石颜色倒是光鲜。 「那当然喽,老大。毕竟矮人就是拿这些矿石制作出闪亮动人的项炼啊!像精灵戴的那种金闪闪项炼,也是用这些矿石制作的!」 「原来如此。没想到项炼的材料居然跟武具一样……」 听捷儿一说,矿石反射的光泽确实也与霸修在席瓦纳西森林取得的项炼类似。 哎,实际上当然没有那回事,先前提到的项炼都是用金银一类制成,然而妖精族内根本没人会去打铁,发生这种误解也是难免。 「啥?你说不卖是什么意思!」 当霸修他们感到佩服时,忽然有叫骂声传了过来。 转眼看去,便发现普莉梅菈正瞪著坐在柜台对面的老板。 老板毫未掩饰不悦的脸色,同样盯著普莉梅菈。 「我从刚才就在听,你竟敢胡说八道。剑身用灼铁?芯骨还选上热能矿?喂,你真的是矮人吗?我这里可没有矿石可以卖给连打铁基础知识都不懂的人。你回去练练再来吧。」 「我才想说呢,你只会标榜那些老古板的观念吧!灼铁确实不适合当剑身的材料,因为它韧性不足。可是,靠我独自研究的提炼法就可以兼顾硬度与韧性。虽然锋利度会下降,但我会在剑刃使用克林纳钢,这样还可以期待素材带来的缓冲效果。要说的话,锋利度固然是相对逊色,不过在硬度方面就完美无缺啦。」 「……啧,跟你没什么好谈。搁下商品赶快滚。」 店主「呸」一声吐了唾沫,并且交抱双臂,态度坚决地瞪向普莉梅菈。 「……!」 普莉梅菈一脸气上心头的表情,耸起肩膀像是随时都要伸手揪住老板,不过她并没有动粗。 基本上,即使她要动粗,光看老板的手臂就比她粗上两倍。 要打应该也打不成。 「怎么了?」 霸修如此问道,普莉梅菈就咬牙切齿地回过头。 「跟你听见的一样,这个老顽固不肯卖矿石给我。」 「为什么?」 「谁晓得,你去问那个老顽固啊。」 被普莉梅菈这么一说,霸修站到了老板面前。 老板看了看霸修。 「你就是普莉梅菈找来的斗士?什么都不懂的半兽人最好少管闲……」 他打算道出固执之言,然后视线就停到了某一点。 接著,老板再次看了霸修的脸。 「……」 于是,他的脸上添了战栗的色彩,牙关也开始咬得格格作响。 完全可以看出这名男人就是认得霸修,才会有这种表情。 在战场上一度目睹霸修的人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对霸修来说,这算看得比较习惯的反应。 「为什么不卖给她?」 「不是……我刚才,并没有不卖的意思。没错,我只是想找那个小丫头说教几句,这家店开著就是要做生意啦。她要买,我就卖啊,当然卖。所以,拜托你,饶我一命,求你行行好……」 话说完,老板就迅速转开视线。 「他好像肯卖。」 「哦~~居然只瞪一眼就能让这个顽固的老爷爷闭嘴,满厉害的嘛。表示你在战场并没有白混喽?哎,算啦。费用我放在这里。我们走吧!」 普莉梅菈这么说完就豪气地把装著钱的袋子摆到柜台,然后从店里离开。 霸修也跟到她后头。 「……」 店里只剩下胆颤心惊的老板。 他等普莉梅菈与霸修消失一阵子才起身,接著悄悄地望向店外。 确认过熟悉的矮人城镇里并没有那个恐怖的半兽人身影,他总算松了口气。 随后,他想起自己刚才目睹的人物,因而打了哆嗦。 「普莉梅菈那丫头,居然带了这等角色上门……」 他只在战场见过霸修一次。 说来汗颜,目睹对方的瞬间就让他跌坐在地,完全丧失战意。 犹记自己跌坐的上一刻,原本其他伙伴都还在闲聊,直至横尸在旁。 「普莉梅菈那丫头……」 老板回忆当时的情境,细想到最后,从他口里发出的是── 「她不要紧吧……?」 为了女娃不知天高地厚而操心的声音。 ◆ ◆ ◆ 「那么,我接下来都会窝在工坊,你就去城里逛逛吧。」 「可以让我看你铸剑吗?」 「不、不行!」 霸修随口问的一句话遭到强烈拒绝,使他挑起了一边眉毛。 「为什么不行?」 「这哪有什么好说的!矮人打铁术在矮人之间可是秘而不传耶!」 普莉梅菈搂住自己的双肩退了一步。 捷儿见状就想通了。 有时候这个妖精的直觉异常地灵光。 因此,外界偶尔会称他为「心电感应者捷儿」。 (老大,看来是因为你昨天想抱她,让她起了戒心。) (是这样吗?) (不仅限矮人,任何种族打铁几乎都要光著身子啊。虽然说老大上次未遂,考量到昨天的情况,也难怪她会担心被侵犯啦。) 听捷儿提到打铁几乎要光著身子,霸修个人就希望能在旁观赏了。 他不可能不想看。 然而对方明言不行,霸修总不能逼她就范。奉半兽人王之令,非合意性交已被严格禁止了。 「我明白了。那我就到街上逛逛。」 「试作品会在晚上完成……我想想,麻烦你在时针指向七的时候回来。你们俩应该晓得怎么看时钟吧?」 「没问题!」 矮人的城镇里看不见太阳。 为此,要看城内各处设置的时钟来确认时间。 这是矮人国特有的文化,其他种族……尤其是七种族联合当中,懂得看时钟的人少之又少。 不过,捷儿会看。 因为在矮人军中从事间谍工作时,懂得看时针报时会是一大优势。 「好!那我这就去铸剑!我会铸出你以前从未拿过的利器,伸长脖子等著吧!」 普莉梅菈这么说完就拔腿往工坊跑去。 霸修则是目送她,然后才看向捷儿,心想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捷儿用手抵著腰,还鼓起了腮帮子。 「……哎呀~~我简直不敢相信。」 「不敢相信什么?」 「这还用问!老大,那个女的竟敢说你的剑术没多了不起耶!还说你只有蛮力!老大身为半兽人的英雄居然被她嫌弃!老大杀遍敌人的剑术居然被她看轻!」 「我的剑术并没多了不起是事实。给我这柄剑的男人也说过一样的话。」 霸修说完就拔出了背后的剑。 当时,恶魔族的将军曾向在战场上数度失去武器的霸修说:「粗莽如你,用这玩意儿正合适。」便赠送了这柄像铁块一样的剑给他。 「实际上,半兽人当中也有比我更会使剑的好手。」 「是这样吗?真的?老大,你对自己的评价会不会太低了一点?老大,你没有看过自己作战的模样吧?照我的评估,老大在半兽人里排得上第一耶。」 「我在半兽人当中确实是最强。」 「对吧?」 换成智人的话,或许会谦虚地连声否认自己没那么厉害,但霸修是「半兽人英雄(Hero)」。身为战士的他对于获封半兽人最高荣誉有自觉与自负,多谦虚是无谓的。 「可是,战斗并非单靠使剑的技术就能左右。」 「啊,的确耶!那倒也对!毕竟并不是擅长用剑就等于本事高强!」 想在战场上存活或击败强敌,重要的不只有剑术。捷儿也很清楚这一点。 所谓的强是总和来看的。 剑术这玩意儿不过是要素之一。 从古到今,以剑术为豪的各方战士有许多已经在战争中吞败,阵亡丧命了。 至于能克敌制胜、能存活下来的人们,断然不等于剑术超群,当中纯属本事高强的凡夫也大有人在。 战斗,取胜,存活。 为了达成这些,光靠剑术超群是不够的。 「好啦,既然我也服气了!我们换个心情,到街上逛逛吧!要是没有事先找好能让老大看上的女人,拿到冠军时难保不会发生想指名却没对象的状况嘛!」 「说得对!」 霸修点头以后就走回城里。 ◆ 几刻之后,霸修造访了位于城里的酒馆。 所幸多邦嘎地坑没有人来盘问霸修。 大概是因为有众多外族在此,矮人不太会视半兽人为敌。 尽管不清楚理由,霸修既没有像在智人国那样遭受敌视,更没有像在精灵国那样被人投以纳闷眼光,就在酒馆里顺利入座了。 目的当然是要继续昨天进行的情报收集。 「哦~~那么,你现在的爸爸和妈妈并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喽?」 「是啊,没有错!可是我对他们的感情就像亲生父母一样……不,我更敬爱他们。再怎么说,他们都收留了在战争中成为孤儿而差点没命的我,还把我扶养到这么大!」 「太感人了!你简直是矮人里的头号孝女!哎呀~~矮人多得是讲情重义的好儿女,但我第一次见识到像你这样的人物!何况你长得这么美,来追求的人是不是一大堆啊?你这美丽尤物!」 「受不了,妖精讲话就是这么油腔滑调!」 目标是这间酒馆的招牌红花。 她名叫波琳。 霸修在酒馆角落小酌,并用怀有期待的眼神看著捷儿打听情报。他不开口,是因为这样比较有效率。 只要在武神具祭夺冠,想要哪个女人都可以得手。 不过,从打听到的说法判断,能得到的对象仅限一人。 既然如此,挑哪个女人就变得很重要。 霸修本身倒觉得谁都可以,不过既然能将女人纳为己有,他还是希望找个不会让自己后悔的顶级美女。 为此不仅要知道女方的名字与职业,还必须掌握更详细的情报。 先从昨天列出的清单中精选外貌出色者,目前则是在试探其内涵。 霸修只要等捷儿带回的情报,再抉择要哪个女人,并且在武神具祭拿下冠军就好。 太过单纯,太过容易。 以外表的偏好来讲,由于对象是女矮人,精选以后仍远远不及茱迪丝或桑德索妮雅她们就是了,然而能确实得到手的话,霸修愿意对此闭一只眼。 「……」 霸修脑海里浮现了夺冠后性交的场景,嘴角便忍俊不禁。 波琳在矮人中个子算高,体型也瘦。 她把具矮人特色的红发绑成马尾,还带著豁达的表情服务客人。 波琳并不算绝世美女。即使从所有种族随意召集一百名女性,再从中选十名出来,霸修应该也不会提到她的名字。 当然,霸修胸口并没有目睹茱迪丝或桑德索妮雅时的那种悸动感。 但是在女矮人当中,波琳算相当像样的了。 毕竟波琳的胸部比茱迪丝或桑德索妮雅还大。 霸修一边想像自己可以对那为所欲为,一边把酒送入喉里。 矮人喝酒的方式是两手各持酒杯,并且交互著喝。 霸修右手拿蒸馏酒,左手拿啤酒,交互品尝其滋味。 蒸馏酒味道之好,实在够格称作矮人族的独门佳酿。含进口中会有圆润的甘甜味扩散开来,直入鼻腔,吞下去就有蒸馏酒独具的热烫及辛辣刺激喉咙。 啤酒并非矮人所酿,大概是引进了智人的产物吧。麦芽有特殊的苦味及清爽酸味,入喉既痛快又舒畅,可以当水一杯接一杯地喝。 女人铁定能弄到手,酒也美味。 简直无话可说。 霸修从踏上旅程后,不,从战争结束后,可说第一次感到如此宽心,因而用迷蒙的目光望著捷儿与波琳。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 「这个嘛,还是强壮的男人好。活得久,又不会生病,出事时还可以保护我。话虽如此,会比我先死的对象可就敬谢不敏喽。我不想再看亲人死。」 霸修的条件完全符合。 捷儿朝霸修竖起大拇指,当霸修打算点头回应时…… 「喂。」 忽然间,霸修的脸蒙上阴影。 波琳丰满的胸脯消失了,被肌肉所覆的胸膛出现在眼前。 霸修抬起视线,就看见蓄著大胡子的矮人脸孔。 「臭小子,你在看什么?」 「我在看那个女人。」 霸修老实回答。 毕竟他用看的而已,没道理被人责怪才对。 「哦,你想追咱们的偶像啊。厚脸皮的家伙!」 「什么!有半兽人想对波琳下手吗!」 「这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 粗鲁的矮人们乒乒乓乓地站起身,转眼间就把霸修围住了。 话虽如此,矮人个头都高不过坐著的霸修,使得霸修用略偏俯视的角度将他们几个看了一圈。 「不行吗?我只是看看啊。」 「少跟我们找藉口。」 「半兽人会盯著女人看,还不就是那个意思!」 「跟我们到外头。我要宰了你。」 霸修不太能掌握话题的走向。 可是,他明白对方想做什么了。 这种画面在半兽人的酒馆也很常见。酒酣耳热以后,总会找理由跟人生事,然后直接带到酒馆外。 随后,大伙会在酒馆前开心地互殴。 换言之就是打架。 说穿了,他们是来找霸修打架的。 趁著喝醉的酒兴就想向旁人宣扬自己多有能耐吧。 「……嗯。」 霸修来这个国家绝非为了找人打架。 面对精灵,他也绝不动手,连被找碴都没有奉陪。 可是,此刻的霸修喝了酒,心情又好,兴致就跟著上来了。 对方这么有意找他打架还不奉陪,那可会坏了半兽人英雄的名声。 假如围著霸修的不是大胡子男矮人,而是绝世美女,或许他还有息事宁人的选择。毕竟霸修的目的并非博得名声。 不过他看上的女人都在眼前说了「强壮的男人好」,有架可打谁不打呢? 「好吧。」 霸修拿了竖在一旁的剑。 当然,他无意在打架时用上武器。 不过东西被偷的话也会造成困扰,因此霸修只是想找个不碍事的地方搁著。 「……!」 「喂,你、你们看,那玩意儿是……」 「不会吧……那不是『不毁的恶魔大剑』吗……」 然而,矮人们在目睹剑的瞬间,脸色就变了。 从醉醺醺的红润脸孔变成好似犯了宿醉的苍白脸孔。 矮人们的视线在霸修的爱剑与霸修之间来来回回。 「难道说,你就是霸修?人称『半兽人英雄』的……」 「没错。」 矮人们发现了。 发现自己找碴的对象不得了。 只要是上战场跟半兽人作战过的人,任谁都晓得霸修的存在。从长相是分辨不了,然而看手里的武器就一目了然。 「不会吧……」 「找碴要认清底线啦……」 「花一枚银币的酒钱上酒馆找死,那些醉鬼的命未免太廉价……」 霸修想要到外头,矮人们就一起让了路。 半兽人之间要打架也会到外头打,不过潜规则是找碴的一方要先出去等。 莫非矮人的规矩正好相反吗……霸修如此心想,到了店的外头。 大街上依旧为喧嚣所笼罩。 猛一看旁边,隔了两栋的酒馆似乎也发生了斗殴。这表示无论是什么种族的酒馆,酒客会干的事情大概都一样吧。 霸修一路接触到智人、精灵及矮人的陌生文化,这样的事实使他有几分宽慰,因而「呵」地笑了出来。 然而,霸修穿越的死线并没有少得让他就此松懈。 他交抱双臂,瞪著酒馆门口,就等对手从里面出来。 「……?」 可是,矮人们都没有出来。 照这样下去,霸修别说没架可打,更无法对波琳展现自己是个强壮的男人。 或者说,矮人打架的规矩是主动挑衅的那一方得准备些什么? 当霸修开始这么想时,有身影从店里面出来了。 那看起来远比矮人娇小,俨然是妖精的身影。 是捷儿。 「原来是捷儿啊。我接下来要打架,你也想加入吗?」 「我觉得老大根本不需要帮手助阵就是了……倒不如说,老大等的对手全都从后门溜掉了喔。」 「什么?」 「他们啊,八成是对老大望而生畏了。」 败兴。 同时霸修也对矮人这个种族涌上了失望的情绪。主动来找碴居然还逃跑……软弱得实在不像以顽强闻名的矮人族。 假如这里是半兽人国,那些家伙会丢脸得连出外走动都别想,沦为流浪半兽人是他们的唯一下场。起码霸修就不会认同那样的懦夫是半兽人。 然而,这里是矮人国,大概也有那种懦弱之辈吧。 霸修放松交抱的双臂,回到了店内。 于是,刚才来向霸修找碴的那些家伙确实都不见人影了。 何止如此,连波琳都不见了。 「波琳呢?」 「据说她今天已经下班,所以就回家了。怎么办?要跟踪她吗?」 「情报收集够了吗?」 「万无一失。」 「那就好。我们去找下个目标吧。」 打架方面固然令人泄气,像霸修这样大度的男人不会对小事挂怀。尽管有股气无处发泄,但对手溜掉了就代表是霸修不战而胜。 更何况他又不是专为打架才来这座城镇。 为了达成原本的目的,霸修与捷儿前往下一间酒馆。 ◆ 多邦嘎地坑 某处 ◆ 多拉多拉多邦嘎有超过十名的子嗣。 他们被称为「多邦嘎之子」,在多邦嘎地坑属于统治当地的支配者阶层之一。 继承战鬼血统的他们比任何人都优秀。 他们多是一流铁匠或者一流战士,再不然就是两者皆通的顶尖人物。 巴拉巴拉多邦嘎。 通称巴拉巴拉。 他的存在正可谓「多邦嘎之子」的楷模。 巴拉巴拉多邦嘎乃是长男,也有参加战争,还拿下了足以获得表扬的战果。 他希望自己身为长男要能带领弟妹,并在弟妹求助时提供助力。他对自己的期许就是如此。 而且无论身为铁匠、身为战士,他都不停钻研常保一流之道。 为了像他伟大的父亲多拉多拉多邦嘎那样…… 实际上,他在去年的武神具祭就拿了冠军,今年更打算连霸。 其他「多邦嘎之子」都尊敬他,视他为依靠。 唯独父亲与智人生下的那一个么妹例外。 「你是说,普莉梅菈被半兽人掳走了?」 「错了,不是那样。你听清楚啦,我说的是普莉梅菈带著一名半兽人走了!」 那天,巴拉巴拉多邦嘎为迎接武神具祭,正在锻炼技艺,妹妹卡露梅菈就赶到了他的身边。 卡露梅菈多邦嘎是次女,却热心得让人以为她身兼母职,常会照顾弟妹。 她的厨艺有多巧,应该连不在多邦嘎地坑的其他兄弟都无人不晓。 当然,卡露梅菈身为「多邦嘎之子」,打铁的技术亦属一流。虽然以战士而言要排到二流就是了。 而她最近苦恼的就是普莉梅菈多邦嘎这个么妹。 「多邦嘎之子」在矮人中是受期许的象徵,堪称将来的希望。 绝大多数的兄弟姊妹自然都为了回应众人期许而用心潜修,并且如愿成长茁壮。 不过,只有普莉梅菈不同。只有她不受众人期许。 因为她天生身子娇弱,而且智人的血脉浓厚。 体格瘦弱,手臂纤细……这样的女孩,无论当铁匠或战士都行不通。 每个人都这么说。 连同样身为「多邦嘎之子」的兄姊也如此认为。 就算这样,为了不令「多邦嘎之子」蒙羞,她仍然用心潜修。 尽管当战士是毫无指望,她深信自己当铁匠还是可以成大器。 可是,普莉梅菈的打铁技术尚未纯熟,也拿不出成果,能独当一面的只有口才。 每个人当然都不肯认同她。 爱操心的卡露梅菈曾屡次向她忠告。 起码说大话的毛病要改,因为你火候未到,就要懂得以不成熟者的立场用心打铁,如果办不到就别当铁匠──卡露梅菈是这么劝她的。可是急著追求成果的普莉梅菈当然无法听进去…… 闹到最后,普莉梅菈就开始嚷嚷要参加武神具祭。 卡露梅菈告诉她: 这只会丢脸,不仅有损你的名誉,更会伤害到协助你的战士,所以打消念头吧──做姊姊的如此苦口婆心。 当然,普莉梅菈没道理接纳。 用那样的说词,听不入耳也是人之常情。 巴拉巴拉多邦嘎与卡露梅菈都晓得,她的技术固然不成熟,更要紧的是缺乏自觉。 对于战士将性命托付在自己锻造的武具这一点,她仍欠缺自觉…… 正因如此,国内了解状况的战士都不肯提供助力。 而现在,普莉梅菈居然找了来自外国,又对内情一无所知的半兽人当帮手…… 「我很担心她。虽然半兽人对女矮人根本没兴趣,但是那孩子属于智人混血种……希望她不会惹祸上身……」 「……用不著操心,半兽人应该已明令禁止与外族进行非合意性交,正派的半兽人都会遵守。」 「哼,大哥是男人才说得出这种话。所谓的合意,也可以事后再向女方徵得啊。」 「……」 巴拉巴拉多邦嘎一边练习挥剑,一边听著卡露梅菈谈这些。 她声称有事商量,但实质上无疑是来发牢骚的吧。 卡露梅菈总是这样,她根本不在乎巴拉巴拉多邦嘎的意见。 「就算那孩子平安无事,她铸的武具也不可能获胜晋级。去年也发生过因为武具而输掉比赛,铁匠就被气得发狂的战士痛殴致死的事件吧?何况对方是脑子差的半兽人,身边还带著撒谎成性的妖精,谁晓得后果会是如何……」 半兽人带著妖精。 这项情报让巴拉巴拉多邦嘎停止挥剑。 (插图011) 「慢著,难道普莉梅菈找到的搭档不是半兽人奴隶?」 「咦?对啊,那个半兽人说自己是旅行者。我在国境拦住那孩子时,他就过来了。讲话能沟通,好像也不是流浪半兽人。」 「半兽人会出外旅行……?而且还带了妖精……?」 巴拉巴拉多邦嘎曾参加战争。 他也上阵跟半兽人交战过好几次。 半兽人固然是脑袋差的种族,但绝非无法沟通的魔兽,当他们与妖精相互配合时,总会采取细腻的作战行动。 脑筋差归差,但也就这样而已。他们并不是无法思考,当中还有人会想鬼点子。 「那两人叫什么名字?旅行有何目的?」 「谁晓得。我没问出详情啦。听他们说,好像要找东西。哼,八成是什么重要的玩意儿吧,毕竟他们可是从席瓦纳西森林的方向过来的。」 「……」 有蹊跷。 巴拉巴拉多邦嘎这么感受到。他没听过半兽人会出外旅行,还跟妖精结伴。必然有什么目的才对。 而且,巴拉巴拉多邦嘎对那人的目的有了头绪。 「那个半兽人的名字是?」 「名字?记得他叫什么来著……我听昨晚派去的男人提过……啧,那群懦夫,平时都在吹嘘自己上战场立过的功劳,却被一头半兽人吓得丧胆,再没有比这更丢人的了。啊,我想起来了,他叫霸修,好像是有名气的战士。」 简直令人汗毛直竖。 「你说他叫霸修?」 巴拉巴拉多邦嘎回过头,使劲抓住了卡露梅菈的肩膀。 「怎、怎样?难不成你认识他?」 霸修。 半兽人的英雄。 曾以「破坏者」之名恣肆,被矮人视为灾厄。 其名号在上前线与半兽人交战的同胞中无人不晓。 可是几乎没人认得他的长相,因为在战场遇见他的战士大半都死了。 多邦嘎家族有恩于许多战士,他们都肯听巴拉巴拉多邦嘎或卡露梅菈的请求。 他们是顽强的战士,无论战场上来了什么样的敌人都勇于应战,从而一路穿越死线至今。以自己身经百战的历练为傲,自诩是不知恐惧为何物的矮人战士。倘若有谁胆敢不知好歹出言冒犯,他们拚一口气也会揍扁对方。 但是,这群战士同时也有自知之明。 经过漫长的战斗,他们都知道自己的死线在哪、极限在哪。 有些伙伴只是稍稍越界就丧命于死线。 正因为如此,他们早已理解。 战场上存在著绝对无法战胜的强者。 霸修便是其中之一。 而现在,此等强者已来到这座多邦嘎地坑。听闻消息的巴拉巴拉多邦嘎不禁随之战栗。 「总之,大哥,你想想办法啦。我对那孩子同情得不得了,光是生为智人混血种就遭人看轻,吃尽了苦头,心急之下又做出无法挽救的错事,弄到最后还被半兽人抓去生小孩的话,未免太凄惨了吧?」 「唔嗯……」 巴拉巴拉多邦嘎交抱双臂发出咕哝。 他的心思已经不在卡露梅菈身上。 而是放在矮人横行于这座多邦嘎地坑的勾当。 见钱眼开的他们趁战后局势纷乱,一直从事某项恶行至今。 了解实情者包含巴拉巴拉多邦嘎在内,只有寥寥几人。 巴拉巴拉多邦嘎自有想法,便坐视不管……然而半兽人王派霸修过来,如果就是为了处理此事…… 视情况发展,这座多邦嘎地坑或许将会染血。 「那个半兽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好像会与普莉梅菈搭档参加武神具祭……按照半兽人的个性,肯定是想卖人情给普莉梅菈,再藉此对她为所欲为……」 巴拉巴拉多邦嘎听到这些就放心地捂了捂胸口。 参加武神具祭。 表示对方想在多邦嘎地坑以正当公平的方式揭发那项恶行吧。 巴拉巴拉多邦嘎对此倒也有些想法。 但是,至少那并不会造成尸首在多邦嘎地坑堆积成山的后果。 「……既然如此,就顺其自然吧。」 「啥!那算什么办法,令人傻眼耶,难道你都不同情我们这可怜的小妹吗!」 巴拉巴拉多邦嘎又开始练挥剑了。 他何尝不担心妹妹。 然而,待在妹妹身旁的是霸修。 半兽人英雄恐怕是奉了半兽人王的密令,才会来到此地。 既然他打算采取平稳的手段,情况就不至于太惨。 从对方愿意参加武神具祭的行动来看,就能参透半兽人对矮人应当是抱持善意。 「关于普莉梅菈那边,我想事情不会多严重。基本上,你对她保护过头了。」 就算普莉梅菈出了什么事,巴拉巴拉多邦嘎也知道她从平时就爱说大话,总会夸口一些根本办不到的技俩。 她是该受一次教训才对。 在重挫后体认无力,即使如此,仍要站起来努力才行。 她得把自己逼迫到那种处境。 要不然,她应该会永远保持在现状。 换句话说,刚才的发言是在期望普莉梅菈成长。 可是,卡露梅菈听了并不那么认为。 「啊~~啊~~是吗!我知道了。我不会再拜托你了!找你商量是我自己太蠢!这表示对你来说,那孩子在家族里终究是不成材的东西!哪怕她受伤或失踪也没人在乎!」 「我没有那么说……」 巴拉巴拉多邦嘎回过头,卡露梅菈已经不见身影。 「受不了她……话说回来,半兽人终于有了行动。」 战争结束后过了三年,恶行还在持续。 而且也有人抵抗。 「……」 巴拉巴拉多邦嘎希望自己身为武夫,能像多拉多拉多邦嘎那般。 武夫应有武夫的风范。 但他仿效的对象不只一人,还有一名战士也是他希望效法的目标。 目前那名战士身处苛刻的环境,仍拚命在抵抗。 「但愿他的努力不会白费……」 巴拉巴拉多邦嘎能做的,只有祈祷那名战士武运昌隆。 ──────────────────────── 5 武神具祭 预赛~开赛典礼 武神具祭预赛的举行方式就像矮人一样粗枝大叶。 首先参赛者会分配到编号,由聚集在竞技场的人随便凑对比赛。有人获胜晋级后,再由获胜者互相比赛。一般称此为淘汰赛制。 参加者有一天出赛两次的义务,祭典将进行到只剩最后一人为止。 报名会在前六十四强出炉的那一刻截止。 故视状况而定,甚至会有参赛者络绎不决,让赛事持续好几个月的情形。 这届的武神具祭,报名参加的斗士人数早就超乎往年。 因此,祭典已经持续了好几天。 ◆ ◆ ◆ 「胜者,566号!」 霸修顺利在预赛中一路晋级。 经过五天战斗,他获得胜利的场次超过了十场。 尽管每次都没有苦战,却场场险胜。 之所以会这样,原因出在武神具祭的规则。 武神具祭的败北条件有二,一是身为参赛者的斗士丧失战意或晕厥死亡。 二则是武具发生损坏。 换句话说,身上配戴的武器或铠甲任何一边遭到破坏,就会当场判输。 普莉梅菈制作的武具都很容易损坏。 不,照理讲绝非容易损坏才对。 为霸修量身打造的板金铠甲厚实沉重,铁块般的剑也是光看就觉得牢固耐用。 板金铠甲算是不错。 从五天前乃至今天的战斗,都没有留下任何一道伤痕。 然而,剑就不一样了。 可以说才上场搏斗一两次就必定会弯曲变形。 霸修目前在预赛都是一招就收拾对手,但如果战斗拖长,他敢说自己十分有可能败北。 「……」 霸修拿著变得无法收进鞘里的剑,环顾四周。 在竞技场,其他参赛者的战斗仍持续进行。 观众稀稀疏疏。 住在多邦嘎地坑的矮人大多要不是以斗士身分出场,就是以铁匠身分替搭档制作武具。 比赛若无关于己,他们就不会专程跑一趟竞技场。 顶多是来自外界的观光客,或者已经落败的斗士才会以观众身分观赛。 周围可以看见战胜的斗士举起武器,发出吶喊,正在耀武扬威。 藉著高声吶喊来向众人宣扬:「我才是强者。」 在半兽人的社会,这种耀武扬威的举动也是打架的醍醐味所在。 不过,那仅限于程度相近者打上一架的情况。 单纯把顶撞自己的弱者打发掉还特地耀武扬威,反而会显得很矬。 这是半兽人的常识。 因此,战胜这种水准的对手无法让霸修提起兴致耀武扬威。 他参加这场大赛,目的不是为了展现自己有多强。 重点是拿冠军,然后娶到老婆。他不会做没必要的举动。 然而,霸修举起了拿剑的那条手臂。 因为观众席上有普莉梅菈在。 那并不是在献殷勤。 普莉梅菈交代过,战斗过后要将剑举起来,好让她审视武器的状态。 目睹弯曲变形的剑,普莉梅菈露出了苦瓜脸。 看来这次的结果一样无法让她满意。 这也怪不得她。毕竟她铸造的剑这次也完全变形了。 无论如何,霸修已经达成今天要求的战绩,便离开竞技场,回到休息室。 「于是我就告诉对方啦!趁你们还没被揍飞,快把脏手放开吧……话虽如此,对方有五名高大的食人魔,我再怎么厉害,要揍飞他们还是很费力!两只手肯定要骨折的!但是不打又会让妖精的名声扫地!当我如此心想的瞬间!有一头食人魔飞了出去!在场有谁见识过食人魔被揍飞是什么样的场面吗?还是一边打旋一边往旁边飞出去喔。我就看过……!我看见食人魔飞出去,还认清了把他揍飞的是谁。然后,我最尊敬的霸修老大就出现在那里了!」 「噢~~!」 霸修走进休息室,就发现捷儿一如往常地在吹嘘。 「啊!说老大,老大就到!欢迎回来!比赛战绩怎么样了?啊,不用说我也晓得。凭老大的本事,我猜又是一招就制伏了有勇无谋的对手,悠然地带著胜利回来吧?哎呀,真是辛苦了!啊,这里有我准备的饮料,老大请用!要不要顺便揉揉肩膀呢?」 「嗯。」 转眼看去,霸修被叫到编号之前坐过的椅子已经铺好软垫,一旁的桌上还准备了酒。 霸修照捷儿所说的就座,并且拿起饮料,咕噜咕噜地润了润喉咙。 捷儿随即贴到霸修的肩头附近,还使劲推他的肩膀。 那恐怕是捷儿自以为在帮忙揉肩膀吧。 即使捷儿用上全身体重,对霸修坚韧的肉体来说也不痛不痒。 然而,捷儿身上有鳞粉飘落,还洒在霸修的肩膀上,那使他感觉到肩膀僵硬的地方随之舒展了。 「霸、霸修大人,请听我说好吗?」 这时候,先前听捷儿吹嘘的一名斗士凑了过来。 金属制铠甲搭配宽刃的剑。在休息室里算是装扮寻常无奇的一名男子。 值得一提的部分大概是他的脸像蜥蜴这一点。 蜥蜴人。 「……怎样?」 「能见到霸修大人实在太荣幸了!我是拜鲁兹河的盖果族战士,泰达奈尔!」 「这样啊。」 霸修无法分辨蜥蜴人的外表,对名字也没印象。 从体型与身段来看,感觉倒不像身经百战…… 「我们在哪里见过面吗?」 总之霸修心想,万一彼此认识却不记得就失礼了。反观泰达奈尔对于他的问题则是一脸欣喜地点了头。 「是的!当我还小的时候,曾经被霸修大人救过一命,在拜鲁兹河战役。」 「那场战役啊,我记得很清楚。」 拜鲁兹河战役。 在霸修的记忆中,那也是印象深刻的一战。 肇端是精灵军行使计策,孤立了魅魔族的某支中队。 针对被孤立的中队,精灵军与矮人军联手展开了紧追不舍的攻势。 魅魔族中队当然有意选择撤退。 可是,有某个理由使她们打起了防卫战。 她们不得不如此。 那是因为在撤退的途中,她们不巧行经了一个部落。 蜥蜴人的部落。 搭建于河边的小小部落里,留著众多非战斗人员。 魅魔族中队无法对部落的非战斗人员见死不救,因而停留在那里。 当霸修接到求援而赶至部落时,魅魔族中队已经近乎溃灭,蜥蜴人的部落里处处有黑烟升起。 魅魔族的顽强军人大半都倒在血泊中,蜥蜴人的非战斗人员则有几成遭囚,而且脖子被上了枷锁,即将被敌军带走。 霸修刚抵达便冲破敌军,援助魅魔族中队,并且救出了俘虏。 当时遭囚的俘虏当中,确实有几个年纪尚小的蜥蜴人。 泰达奈尔就是其中之一吧。 「是的。假如那时候没有霸修大人到场营救,此刻的我或许已经是矮人的奴隶,还被迫在这座竞技场跟人搏斗了……不,要是那样,我可能早就没命了……」 「是吗?」 那一战也相当鲜明地留在霸修的记忆,深刻入骨。 尤其是魅魔族战士们裸露的肌肤与丰满乳房。 「话说回来,原本听闻有气势不凡的半兽人参加祭典,我心想肯定是位知名人物,就找了随侍的妖精打听,没想到居然会是名扬千里的『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有缘与救命恩人再次相见,我感到很荣幸!」 这时候,休息室里传来了「换409号上场!」的呼唤声。 泰达奈尔向那道声音答道:「啊,是我。」然后便走向竞技场……又忽然停下脚步,朝霸修回过头。 「请、请问,能不能让我跟您握个手?」 「我不介意。」 「哇啊,好大的手,而且多么有力气……霸修大人,我会精进实力,让自己成为像你一样的战士!」 泰达奈尔说完就精神奕奕地赶往竞技场。 「照我看,他是个磨练中的年轻武者吧。居然会以老大为目标,这个年轻人实在是让人佩服。」 在霸修旁边的捷儿满意似的点头称是。 「所以呢,接下来要怎么办?老大已经完成一日两战的义务了,要再战一场吗?」 「不,武器都这样了,今天就撤了吧……」 当霸修话才说到一半的时候。 一群满身肌肉的男子就围到了他身边。 每个家伙都紧紧闭著嘴,眼里蕴藏劲道。 智人、兽人、矮人……这群男子全是身上看得见伤痕的凶神恶煞。 「找我有什么事?」 霸修会直觉认为他们想打架是有理由的。 自从到了多邦嘎地坑后,来纠缠的人特别多。 只要霸修上酒馆,可以说一定会有凶脸的矮人们冲著他来,还会叫骂「赶快收手」或者「你看见女的就统统都想要吗」之类的话,而且骂完就逃走。 连架都不打,骂人以后立刻溜。这是战士所不齿的。 即使霸修再有度量,也积了一些鸟气。 话虽如此,这里是竞技场的休息室……斗士禁止在此私斗。 看来还是得到外头解决…… 「那个……请你也跟我们握个手!」 「你在雷米厄姆高地决战曾经打倒龙的传闻是真的吗?请告诉我们!」 「一次就好,你能不能拿拿看老夫铸的剑?还有,希望可以听到你的感想……」 男子们忸忸怩怩地说出这样的话。 「好好好。请大家到那边排队!我们老大可不是闲人!」 捷儿马上这么说道,于是平时好像会回答「老子宁可把所有排队的人打扁抢第一」的男人们就急忙开始整队。 据说他们排出了十分整齐的二路纵队。 ◆ ◆ ◆ 另一方面,普莉梅菈当时正在竞技场入口等霸修。 她靠在入口附近的柱子,交抱双臂,一边不耐烦地抖腿一边听著人们从竞技场离去时的交谈声。 「那个566号的半兽人……你觉得怎样?」 「太扯了。」 「我们的编号离他还远……可是在开赛后对上他的话怎么办?」 「我想弃权……绝对打不过啦……」 「要认真思考。假如你能趁这个机会战胜他,就可以在历史上留名耶……!」 「……那么,果然得针对武具下手吧。那个叫霸修的家伙,壮得简直跟十名食人魔互殴都能轻松打赢,但他使用的武具看起来属于寻常货色,而且武器每次都扭曲变形。只要针对这一点下手,或许我也有机会……」 「噢,就让他认清武神具祭并不是单纯厮杀吧。」 武具属于寻常货色。 这样的一句话,让普莉梅菈心中累积了更多的不耐烦。 这几天,普莉梅菈似乎也明白霸修并不是普通的半兽人了。 预赛到今天为止的十场战斗,连苦战都没有遇过。 对战选手之中好像也有几人认得霸修,就抱持了必死的觉悟。 何止如此,甚至有人在开战前失禁哭出来。 有被视为冠军人选的选手过来侦察,霸修每次比赛的观众更是屡屡增加。 虽然今天的观众仍是零零星星,不过武神具祭尚未正式开赛,会有人进场观摩本来就是鲜事。 「听到传闻时我还心想怎么可能,看来那是本尊耶。」 「够扯的。他获胜时还带著一副理所当然的脸从竞技场离去!」 「看了都发麻啦!」 回去的观众口口声声称赞霸修。随后…… 「可是,他用的武器不行。」 「对啊,今天还是弯掉了。」 「像那样的话,只能撑到正式开赛吧。」 「我实在不忍说,但他那样无法赢到最后……」 都是在批评普莉梅菈的武具。 (假如那家伙将我的武器使得更灵巧,才不会像这样……) 普莉梅菈气得咬牙。 看来霸修是个名气响亮的战士。他似乎是在战场立下众多功勋的强者。 可是倘若如此,普莉梅菈希望他将武器使得更灵巧。 用那种挥舞棍棒似的手法,武器会坏掉是不证自明的道理。 所谓的剑是要顺著剑势,以刃部垂直砍向对手。 如果不这样用剑,而是靠蛮力硬挥到底,当然会将剑刃砍出缺口,甚或扭曲变形。 这点道理连身为铁匠的普莉梅菈都明白。 顺著剑势挥砍。连这种单纯的动作都做不到,算什么名气响亮的战士。 「让你久等了。」 如此的声音让普莉梅菈回神,抬起了脸。 在她眼前,霸修的模样依旧没变,还是一副彷佛什么都没在思考的呆脸。 而霸修手上有那柄已经弯到完全变形的剑。 普莉梅菈从观众席就有看见,剑果然弯掉了。 「拿来!」 普莉梅菈把剑抢到手里,仔细端详弯掉的部分。 于是她又气得咬牙。 那柄剑的剑身弯得像弯刀一样。 又来了。 又是这种弯法,并非横向,而是呈纵向弯曲。并没有折断,而是弯曲。究竟要怎么用剑,才会呈现这种弯法? 搞不懂。普莉梅菈搞不懂其中道理。 起初她下了许多工夫想避免剑身弯成这样,却还是会弯。要怎么做才不会弯掉呢?她搞不懂。 所以她怒骂对方。 「看你使的烂剑术!又来了!到底要讲几次,你才能学会顺著剑势砍!」 「但我自认都有那么做。」 「哼!你就是没有办到啊!」 这句话让霸修露出了过意不去的脸色。 普莉梅菈看他那样,才稍微消了气。 原本普莉梅菈认为战士挑谁都好,即使找来的战士不强,靠自己的武器还是能赢给所有人看。这是她的想法。 所以责备战士的本领不足有违其原则。 只是找来的战士比想像中还要欠缺本领,才让她焦躁不已。 「我们回去!开赛的日子就快到了,我却还要帮你重铸武器。」 普莉梅菈气得耸起肩走路。 霸修则战战兢兢地跟著她走。 在霸修的耳边,妖精正低声跟他说些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见,但普莉梅菈认为反正肯定是在说她坏话。 「啧!」 毫未掩饰焦躁的她发出了咂嘴声。 ◆ ◆ ◆ 三天之后,竞技场举行了武神具祭的开赛典礼。 典礼笼罩著一股异样的气氛。 观众席的情绪已达最高点。坐满的观众席冒出热气,让整座多邦嘎地坑像火山般火热。 相对地,列队于竞技场内的斗士一片悄然。 换成以往,斗士们为了提振自身的气力,都会一边听主办祭典的矮人族高官致词,一边向观众举起武器,发出吶喊。 即使有人没那么做,也藏不住战意高涨所造成的颤抖,更会在内心高喊:「我才是最强的!」 我将在所有战斗中获胜,成为唯一赢家。 留到决赛的斗士就会怀著这股念头,眼光剽悍地扫视全场。 可是,今年不同。 有半数以上的斗士在紧张。宛如畏惧的羔羊,静悄悄的。 有几个人怕得脸色发青,身体频频发抖,甚至有人绝望得想哭。 没那种反应的人也大多站直不动。 他们挺起胸膛,嘴角上扬。 彷佛当下能站在这里便值得骄傲。 彷佛令他们骄傲的并非能通过预赛出场,而是能与他一同站在此地。 甚至有人感慨得想哭。 他们内心关注的只有一处。 队伍后方……站在最后头的一名男子。 毫不吝惜地展现出满是肌肉的绿色身躯的一名半兽人。 武神具祭是战士的祭典。 虽然有许多种族参赛,凡是能留到决赛的皆为老练强者。 而老练的强者,无人不认识他。 假如有谁不认识他,应该就是战后三年才急遽展露头角的新秀,或者碰巧在战争中没到过半兽人战场的幸运儿。 不,哪怕是后者,起码也会听过名字与外号才对。 「狂战士」、「破坏者」、「无活口」、「疯牛」、「铁臂」、「绿色的灾厄」、「龙断头」、「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 这些外号当中,至少会听过一个。 就算分辨不出半兽人的外表,也会得知其存在。 得知「半兽人英雄」霸修的存在…… 开赛典礼在如此肃穆的气氛中进行,不久便结束了。 斗士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发出半点吶喊,就这么回去休息室。 由于气氛与往年不同,会场一片骚动。 「今年乱安静的耶。有改规定吗?」 「你不知道吗?排在队伍后面的那个半兽人,听别人说,他是战争中曾经独力打倒十万敌兵留下事迹的强者……」 「别蠢了,谁办得到那种事啊。」 「喂,我听过的传言不一样。据说那家伙……」 种种风闻传得煞有介事。 不认识霸修的人被风闻所摆弄,认识的人则怀有疑问。 那家伙怎么会来这里? 「果然……是因为那件事吧。」 「哎,想想也对。半兽人不可能默许。」 「没想到居然会派英雄过来……那些豪商做得太过火了。」 「今年的大赛似乎会发生惨剧……」 有几个人已经推敲到了。 然而,也不可能为此做些什么。 他们只能带著心里有数的脸色相互点头,并且神色紧张地等候第一回合开始。 当然,无人明白当中的真相。 ──────────────────────── 6 武神具祭 开赛第一天 开赛前一刻,休息室。 在那里,普莉梅菈正带著焦躁的脸色与霸修面对面。 「听好了,开赛后给你使用的武器,我自认比平时花费了更多精神来制作。可是,照你的臂力大概撑不了多久。我不会再提剑势之类的字眼,麻烦你自己想些办法,好让武器撑过去。」 「我知道了。」 开赛后,斗士与铁匠各有专用的休息室。 在休息室有火炉与铁砧,可以进行简易的打铁作业。大赛中允许铁匠用这些设备修理受到损伤的武具。 不过,可供修理的时间并没有多久。 仅限斗士比赛结束后到下一场比赛开始前的空档。 第一回合有三十二场赛事要进行,过程虽长,赛事的数目将随著回合数递减,因此可用于修理的时间也会变少。 要分解维修或铸造新零件,时间自然是不够的。 当然,并不是一天之内就会进行所有赛事。 第一天先进行三场赛事决定前八强,第二天的三场赛事即可决定冠军。 区区三场比赛。话虽如此,这是由老练的战士认真互搏的比赛,对武具将会造成相当的负担。 靠简单的修理让武具撑过赛事。 可以说铁匠在开赛后要奋斗的正是这一点。 「总之,不先撑过今天的三回合,想拿冠军就是痴人说梦……」 普莉梅菈没有自信。 她自认已经使出浑身解数打出了一柄剑。 那是普莉梅菈用开赛前几天费心锻造而成的。准备给霸修带上场的成品,她自负远比预赛时牢靠。 可是,参加大赛前那种没根据的自信如今却涌现不出了。 既然剑弯掉好几次,又找不出原因,她会这样也是当然的。 「我会想办法。」 霸修拿起剑,轻轻挥了两三下以后便这么告诉她。 一旁则有捷儿摆出匠人的脸孔点头,彷佛在说这把剑是本大师的心血。 于是,普莉梅菈把目光转向捷儿。 「捷儿,你要在那里待到什么时候?」 「咦!怎么突然这么说?我不能留在这里吗!」 「对啊,你不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难道我不算伙伴吗?没有这样的吧!我们三个明明是一起打拚过来的!咦?你想说我什么都没有帮?我有喔!举例来讲……哎呀?你那只手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没错,你昨晚不是努力过头而烫伤了吗?连肌腱都肿了,握铁锤的手也觉得使不上力。怪了怪了,可是今天你的玉手都好了喔,摸起来滑滑嫩嫩耶,力气也完全恢复原样!为什么呢?这是为什么呢?啊,对喔!因为有我帮你治疗嘛!看吧,我有帮上忙!」 「嗯,没有错,那我要谢谢你。我很感激喔。不过根据比赛规定,这间休息室除了斗士与铁匠以外是禁止踏入的。」 「啊,原来是这样喔。」 对,这间休息室除了斗士与铁匠以外,是禁止踏入的。 纵使捷儿主张自己是飞进来的,规定只禁止踏入而没有禁止飞入,不被允许的事情就是不被允许。 何况他是洒落有疗效的鳞粉的妖精。 被发现的话,霸修与普莉梅菈应该会直接被判出局。 「唔~~……我知道了啦。那我要在观众席观摩老大的英姿。老大,加油喔!」 「嗯。」 捷儿飘呀飘地飞离休息室。 留下来的只有霸修与普莉梅菈。 霸修的目光当然盯著普莉梅菈。 普莉梅菈预备好要打铁,衣著轻便。 豪乳深沟若隐若现,让霸修的处男心著火。 「你、你是怎样啦?目不转睛地看著我……」 「放心,我用看的而已。毕竟与他族间的非合意性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严令禁止了。」 「唔唔……哎,让你看是可以啦……可、可是,我长得不太可爱吧?」 「没那种事。」 「是、是喔……你、你的品味满糟的耶。」 普莉梅菈不觉得反感。 回想起来,从她出生以后十几年。 由于身为智人混血种,她活到现在始终与矮人的美感脱节。 普莉梅菈从未跟男性勾搭过,来向她求爱的更是以霸修为第一人。 「总、总之,我刚刚也强调过了,要先通过第一回合。方才我去看了赛程表,我们第一回合的对手是个强者,食人魔寇尔寇尔,你听过吧?」 「当然听过。我还曾经跟他并肩作战。」 「那么,你应该也知道对方有多强。」 「他是个可靠的战士。」 「我们得先突破这一关才行……」 「嗯。」 霸修点头。 而他的表情,普莉梅菈仍旧分辨不出。看起来像是一如往常,也像是无比紧张。 「果然对你来说太困难了吗?」 「不,没问题。我有心拿下冠军。」 普莉梅菈睁大了眼睛,回望霸修。 霸修依然看著普莉梅菈。 耿直的眼神。看得出是对自己能夺冠深信不已的眼神。 明明他先前拿的都是挥个一两次就会弯掉变形的剑…… 「……拿冠军,是吗?」 普莉梅菈认为夺冠有困难。 的确,她一开始也是以冠军为目标。 但现在觉得实际上有难处。 理由在于霸修。 总之都要怪这个浑身蛮力的战士。假如他是个像样点的战士,挥剑懂得靠技巧而非蛮力,想夺得冠军似乎可以指望…… 哎,这次大概有困难吧。 要怪就怪自己挑了个别脚的战士。 夺冠固然困难,不过普莉梅菈有她想战胜的对手。 「反正,你先撑过今天!第一天的第三回合,起码要赢到那一场!懂吗?」 「当然懂。」 第一天的第三回合。 霸修在那场赛事会遇上的对手是名为柯洛的兽人族战士。对方素行不良,风评也从来没好过,身为战士的本领却货真价实。 那都无所谓。 问题是替他锻造武具的人物。 那个人正是普莉梅菈无论如何都想赢的对手。 一直把自己看扁的对手。 就算霸修是个窝囊的战士,唯独这家伙一定要赢。非赢不可。 这样的念头深深留在普莉梅菈心里。 「霸修大人!你的比赛就快开始了!」 这时候,有赛务人员过来提醒。 「好,那你去吧!」 普莉梅菈「啪」地拍了霸修裸露在外的肩膀。 以女性而言,那只手绝不算柔软,然而霸修享受了对自己来说已经够软的手掌触感长达几秒后── 「……噢!」 他干劲十足地回话,随即离开了休息室。 ◆ ◆ ◆ 第一回合 霸修对寇尔寇尔 站在竞技场的是两名男子。 其中一名是有著红褐色皮肤的男子。 身高四公尺以上,特徵在于肩胛与下颚异常发达的种族。 食人魔。 他手里拿著与体格相符的宽刃大剑,包覆身体的则是金属铠甲。 食人魔寇尔寇尔。 在战争中拥有「铁巨人」这个外号,威震四种族同盟的男人,凡身为矮人,应该没有人不认识他。 寇尔寇尔之所以会参加这次大赛,是他在战时认识的朋友居中牵线。 他的朋友是在战时被抓去当俘虏的矮人。 他们俩于俘虏时期因小事而意气相投,战后仍密切往来,每年都以斗士与铁匠的身分参加这场大赛。 前年大赛第十六名,去年则是第八名,尽管战绩不彰,那是他的矮人朋友未能替他量身打造武器所致。 以实力来讲,在大赛中仍属前列,议论冠军人选时也会出现其名的战士。 其对手的身高则是两公尺出头。 有著绿色肌肤,样貌无奇的半兽人战士。 然而,与缺乏特色的外表恰好相反,他同样是个知名的男人。 「半兽人英雄」霸修。 半兽人之中最强的男人。 即使有人认不出他,也无人不知其名号。拥有万般灾厄外号的男人。 「喂喂喂,第一回合的组合就这么有意思啊。」 「寇尔寇尔的臂力在大赛中是数一数二。对方就算是半兽人,要从正面跟寇尔寇尔硬拚也没有胜算。」 「我想关键是霸修要怎么钻到寇尔寇尔跟前……」 从第一回合就能看到精彩的组合,观众大感兴奋。 然而,一部分的观众却在发抖。 「……口气可真是乐观。」 「令人羡慕。居然不知道那家伙有多扯……」 「是啊,接著要上演的才不叫比赛,而是单方面的处刑。」 他们带著沉痛的脸色凝望身经百战的食人魔。 寇尔寇尔接下来会被惨剁成肉片。他们都知道这一点。 因为在战争中,他们的战友被霸修像那样亲手收拾过好几次。 铠甲根本无关紧要。 不管身上披的铠甲出于何等名匠,那名半兽人都能一剑令其化为残骸。 「破坏者」的目标不只城镇,他能破坏一切。 只希望寇尔寇尔至少要活著回来。 认识霸修的观众都怀著如此真切的心愿。 「霸修。」 「寇尔寇尔啊,好久不见。」 不晓得寇尔寇尔是否知道观众怀有的忧惧,他带著略显和气的脸朝霸修搭话。 霸修同样稍微放松了表情。 他俩也都认得彼此。 「上次见面,是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吧。你,无恙吗,霸修?」 「是啊。」 「亏你,能获得半兽人王许可,离开祖国。」 「毕竟他是位明理有度量,而且心怀慈悲的王。」 「呵。」 寇尔寇尔嗤之以鼻。 找遍全世界,大概也只有霸修敢用「心怀慈悲」一词来形容堪称愤怒及杀戮化身的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吧。 「那么──」 经过短暂交谈以后,寇尔寇尔举起剑。 他用剑尖指向天,剑的阴影就盖住了霸修。 至于他的脸,既凶猛又扭曲,嘴角收敛,牙关紧闭。 勇敢的食人魔脸孔。 自知绝对赢不了对手,也明白自己一旦挑战对方就会没命的男人脸孔。 「来,战吧。」 「嗯。」 霸修举剑后,空气顿时降温。 他只是摆了架势。 著实是为了方便挥剑而摆出的单纯站姿。然而,别说寇尔寇尔,就连观众里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从中看出破绽。 任谁都可以理解,胜负将会决定于一瞬。 喝酒作乐的矮人忘了将两手拿的酒举到嘴边。 原本被母亲抱在怀里哭闹的婴儿闭了嘴屏息。 从霸修的架势流露出绝对的强大,足以让众人如此。 反观寇尔寇尔,则显得悲壮。 「喝!」 寇尔寇尔行动了。 举起的剑被挥下,毫无出奇之处的一击。尽管用意在于牵制,只要命中对手就能使其湮灭,力道庞大过人。 巨响。沙尘漫舞,土块飞散。 霸修的视野遭到遮蔽。 当每个观众都这么心想的瞬间,沙尘中有物体飞了出来。 观众们以为那是寇尔寇尔的肉片。 尤其是在战场待得越久的战士越会这么认为。 因为过去挑战过霸修的众多士兵全都落得了那样的下场。 一度与霸修对峙过的人,其记忆都深留脑里,所以历历在目…… 然而,他们错了。 那既非肉片,亦非血花。 咻──「某种物体」发出声响轻盈飞过,然后再度随著巨响落在竞技场的地面上,卷起尘埃。 于是,「某种物体」现出它的真面目。 那是铁块。 它的形状对矮人来说,不,对现场所有人来说都很眼熟,大家称其为「剑尖」。 猛一看,寇尔寇尔挥下的剑已经失去了半截。 裁判高喊: 「胜者,霸修!」 事情发生在剎那之间。 从结论来说,可以料想到是霸修打断了寇尔寇尔的剑。 或者那看起来也像是寇尔寇尔以剑重叩地面,导致剑身折毁。然而实力足以留到决赛的斗士,其佩剑不可能叩地即断。 没有欢呼。 每个人都不太能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难道说,「破坏者」霸修也会在出招时留手……众人感到疑惑。 霸修收剑回鞘后,随即朝休息室走去。 寇尔寇尔茫然望著其背影。 观众们则在忧虑他会不会又大闹赛场。 去年那场大赛,寇尔寇尔被对手毁掉武器后仍未认输,还一直闹个不停。 或许今年也会演变成那样──观众们心想。 然而,不久他就死心似的闭上眼,屈膝跪下,并且以双拳触地。 那是食人魔族于败北之际会用的行礼方式。 据说对食人魔来说是种屈辱,可是在绝对强者面前就该付出这等礼数…… 无人明白发生了什么。 不过,可以知道的是寇尔寇尔认输了。 那个在去年闹到浑身是血,让现场动员好几名战士才予以制伏,却还嘶声高喊自己没有输的寇尔寇尔只接了一招,甚至连自己的身躯都没受伤,就这样丧失战意了。 如此的事实逐步渗透到观众之间……最后便出现震耳欲聋的欢呼。 ◆ ◆ ◆ 第二回合 霸修对凯敦 霸修站上竞技场时,对手还没有到。 手里持剑的霸修决定堂而皇之地等对方。 然而再怎么枯等,对手依旧没有来。嘘声从观众席掀起,进而笼罩竞技场。 不久,有个矮人在竞技场现身。 那是第一回合时来通知霸修出场的矮人。 原来对手是他吗?如此心想的霸修举剑备战,矮人手上却没有拿剑。 矮人拔出插在腰际的红旗,朝全场观众挥了挥。 嘘声随之剧增…… 「胜者,霸修!」 赛方宣布霸修胜利。 凯敦弃权。 ◆ ◆ ◆ 第三回合 霸修对柯洛 就这样,霸修挺进了第三回合。 当霸修在竞技场亮相后,比赛对手仍未现身。 霸修闭上眼,回想普莉梅菈在休息室跟他的对话。 普莉梅菈对第二回合不战而胜感到庆幸,然后自我提醒似的打气说道:「下一场,下一场才是重头戏……」 她只穿一件皮上衣的模样节节提升了霸修的干劲。 普莉梅菈高兴归高兴,霸修本身却很遗憾第二回合的对手弃权了。 毕竟第一回合结束以后,普莉梅菈用火炉修理过霸修的武器,当时她打铁的模样可是非常香艳刺激。 每次挥动铁锤都乳浪汹涌,每次擦汗都会露出腋下。只要腋下露出来,还可以从旁观察平时不容易看见的乳房边缘。 霸修拚了命克制住想上她的冲动。 「斗士柯洛!由虎门进场!」 这时候,有一名男子从霸修面前走进了竞技场。 生有黑色毛皮,长著兽类五官的男子。 年纪尚轻。 恐怕比霸修还年轻几岁。 柯洛。其名号连霸修也听过,是年纪轻轻就担任过兽人军特攻队长的男子。 提到兽人军特攻队长,便是以深深切入敌阵,再从内部与主队展开夹击的战术闻名。 运用那自杀般的战术仍能活命迎接终战的男人,实力有口皆碑。 非但如此,他还在战争中领到了狼牙大光章。 于沙场上最为英勇善战,又数度将众人导向胜利者才会获颁的勋章。 (嗯。) 接著要谈的,就是霸修不知道的事迹了。 领有这块勋章的特攻队长。 战果丰硕如他,若生在半兽人国,保证能享受衣食无忧的自在生活。 那他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症结在于其素行之恶劣。 战后,柯洛挑起了好几场暴力事件,结果使他在兽人国失去了容身处。形同遭到驱离的他离开祖国,在诸国间漂泊到最后就流落到了这座多邦嘎地坑。 当然,他的素行之恶劣在多邦嘎地坑依旧没变。 只不过多邦嘎地坑唯独一点跟其他地方不同。 没错,那就是多邦嘎地坑这里有竞技场。 深信强才是无上真理的这个男人,总算在战后的和平世界找到了自己的容身处。 然而,柯洛在去年的武神具祭尝到了心酸。 他去年的赛绩是在第二回合淘汰。 以初次参加来说仍属善战,他却因而燃起了斗志。 柯洛磨练身手,就算不愿低头也还是低了头。 可是由于素行恶劣,使他一直无法得到在武神具祭最重要的东西。 对,正是武具。 而这样的他身边出现了一名矮人。 这名矮人口气豪爽地斥责了柯洛的恶劣素行。 『你别吠得像一条胆怯的狗,做人就该光明正大点。』 柯洛恼火地动手揍飞那名铁匠将其赶走,然而矮人到底有著矮人的脾气,隔天又一脸若无其事地出现,照样要来斥责柯洛的恶劣素行。 『一次就好,照我说的去做。』 矮人这么劝了好几次,柯洛始终不肯将对方的话听进去。然而某一天,他临时兴起听从了矮人的劝告。 当时是在竞技场,柯洛刚打倒对手。 平时柯洛总要将人踹飞,然后辱骂脏话,还会朝对方吐口水,这次他却试著将对方扶了起来。 那一战曾困斗许久,柯洛本身也累了,没有气力给对手致命一击,所以他认为自己那么做肯定是出于一念之差。 下个瞬间,柯洛就受到了祝福。 来自竞技场所有观众的赞赏之声。 从战时至今,他从未听过的赞赏之声。 那天之后,柯洛有了些许变化。 恶劣的素行本身改得不多。 态度傲慢,爱朝路边吐口水,比赛前还是会用脏话辱骂对手。 但是,至少他不去践踏败者的尊严了。 斥责他的矮人得知这一点便感到欣慰。 你有心还是做得到嘛──矮人这么夸奖柯洛。 柯洛喜上心头,就试著拜托那名矮人为他制作武神具祭要用的武具。 尽管矮人有些吃惊,还是立刻爽快答应了。 后来隔了几个月,矮人反覆从错误中学习,帮柯洛打造了符合其体格的武具。 有铁匠当后援,也有武具。 柯洛在万全阵势下迎接了今年的大赛。 为他提供助力的那名矮人铁匠── 名叫卡露梅菈多邦嘎。 「……」 观众都认为柯洛在霸修面前肯定会用脏话辱骂。 至今柯洛一直是这么做的。战斗前,他必要嘲讽诋毁对手。 所以观众们认为他这次也会像那样嘲弄对手,然后活该惨败。 但他们错了。 柯洛在比赛开始前卷起尾巴,向霸修行了礼。 从未有过这种事。 纵使柯洛会在比赛前吓唬对手,也没有对人行礼的前例。 兽人族的战士对人行礼…… 只有向明显强过自己的战士讨教时,他们才会那么做。 柯洛承认了。他承认霸修是强过自己的对手。 之后他摆出的亦非平时那种轻视对手的架势。 放低腰杆,侧身迎敌,将剑在好似要用嘴叼住的位置横拿著。这是兽人军剑术的正式架势。 其架势炉火纯青。 「能与你……与您交手,我很荣幸。」 柯洛本身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对人如此敬重。 就算对上勇者雷托,柯洛仍认为自己比较强,也敢当场放话证明实力。 可是,他自然而然就对霸修行了礼,还道出这样的话语。 理由连柯洛都不晓得。 不过,这是武神具祭的第三回合。 去年未能抵达的场所,凭一己之力无法来到的场所。 对手是半兽人英雄霸修,久待战场者无人不晓的老练战士。 所以柯洛才觉得该这么做。 他对于自己为何用这样的态度,根本没有疑问。 「嗯。」 霸修也点头致意,并且举剑备战。 比赛静静地开始了。 柯洛无声无息地冲向前,绕到霸修右侧。 煞停与急速回身。从霸修的右方疾步穿梭至左方,挥剑而下。 剑光一闪。 霸修已在不知不觉中振臂挥过,柯洛像小狗一样被弹飞出去。 以高度而言有数公尺。他的身体轻易越过竞技场围墙,砸到了观众席上。 所幸观众并未受到波及。 但是从柯洛的立场来看,缺乏缓冲材料可谓大不幸。 柯洛没有再站起来。 「胜者,霸修!」 比赛立刻结束了。 以霸修获胜作结。 如同一部分观众的预料,柯洛吞下了惨败。 然而,没有人嘲笑这样的他。何止如此,还为他送上了零星掌声。 霸修晋级决赛就这么成了定局。 ──────────────────────── 7 火候不足者与奴隶 突破武神具祭第三回合。 那是非常光荣的一项壮举。 可以说斗士与铁匠各别证明了自己的实力与打铁技术。 至少在多邦嘎地坑可以自豪好几年。 「……」 但是,普莉梅菈的心情难以称作开朗。 她的目的确实是达成了。 在第三回合,有斗士穿戴她自己铸造的武具,打倒了穿戴姊姊武具的斗士。 怎么样?看到了吧?我的本事更高。 休想再说我是三脚猫。 普莉梅菈原以为自己会有如此的心境。 (……) 一天的战斗结束,普莉梅菈回到自己的工坊以后就一直愁颜不展。 她手上有霸修比赛中用的剑。 克服了三场比赛的剑。 彷佛理所当然地……其剑身既直又长,剑锋散发微光。 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弯曲变形。非但如此,连剑刃都没有缺损。 因为自己的技术已经进步,因为这是精心铸造的一柄剑,所以才没有弯掉? 不是的。 普莉梅菈望向摆在工作台上的手甲。 那里有一副扭曲破烂的手甲。 用来保护手腕与拳头的手甲。 当然,配合霸修的需求,那被制作得厚实坚固,在预赛时就算有金属零件松动,也未曾留下伤痕。 可是如今组成手甲的铁片被打瘪了,而且有破损。 宛如被物体高速碰撞过的损坏方式。 (他是用手甲揍对方的。) 霸修没有用剑。 证据在于第一回合结束后,普莉梅菈修理的也不是剑,而是手甲。 霸修靠手甲打断了寇尔寇尔的大剑,取得胜利。 (虽然我有叫他想办法保住武器……) 用护甲痛殴对手。 以规则而言无比接近灰色地带。 现今的大赛只准用剑当武器,旨在透过统一武器外型以保强度的公平性。 当然比赛中用其他武器是违反规定的,把铠甲当武器使用将构成犯规。 话虽如此,一旦双方激烈较劲,也会发生无法只用剑攻击的状况。 情急之下使出肘击、膝撞或头槌的选手比比皆是。 矮人办的武斗比赛并没有细腻到会把那些全算成犯规。 换句话说,用铠甲痛殴对手的行为不至于出问题。 当然,如果铠甲明显设计成武器的外型,就会被判出局…… 但普莉梅菈铸造的铠甲属于标准款,不需要担那种心。 话虽如此,铠甲仍是铠甲。 这样的用途并不在设想之内。要修是可以修,但无法完整修复。 应该迟早会迎来极限而毁坏。 剑不被使用,铠甲则被用在设想外的用途。 身为铁匠,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 普莉梅菈没有傻到能为此骄傲。 「总之,得帮他修好铠甲……」 普莉梅菈这么说著,瞧了瞧收纳金属铸块的盒子,并且露出为难之色。 盒子里装的金属铸块属于常见的普通铁。 普莉梅菈从矿石提炼的货色好归好,量却略嫌短缺。 正常来想,她带的量是足以撑到比赛结束…… 「假如铠甲每次都被搞坏,这点存量就不够了……」 话说到这里,她语塞了。 回想起来,之前霸修固然会把剑弄坏,却从来没让铠甲毁损过。 他总是只把武器弄坏,还能从容不迫地取胜。 「……」 对于这一点,普莉梅菈感到胸口隐隐作痛。 可是,她还没有将想法化为言语,腿就先动了。 普莉梅菈朝著在隔壁房间不知道跟妖精在讨论些什么的霸修喊了一声: 「听著!因为你连防具都开始弄坏了,材料不够用,我要去采购补充,跟过来!」 「嗯,我知道了。」 连战三场的霸修彷佛毫不疲倦……呃,实际上应该也没累到他,因此他只管迅速起身就跟到普莉梅菈后头。 于是,他们又来到矿石市场。 对普莉梅菈来说,这里是从懂事以后就走访过好几次,让她学会挑矿石的地方。 如今哪间店摆著什么样的矿石,又属何种品质,价格是否公道……关于这些细节她全都了然于心。 挑好货更不用多花时间。 普莉梅菈立刻就能认出最顶级的矿石,还觉得就算不是上乘货色,自己凭技术便能制作出一流武具。她更深信自己就是有这种本领。 所以普莉梅菈总是三两下便买完需要的东西回去。 当中没有丝毫犹豫。 「唔……」 这样的她现在却在苦恼。 面对堆积如山的矿石,普莉梅菈一个一个拿到手里,再面有难色地放回架上。 原以为她凝视著铁灰色的矿石堆,随即又走到红褐色的矿石堆前。这时候的她仍旧面有难色,还咬住嘴唇摇起头。 「哎哟,你买颗矿石是要拖多久嘛!」 有只妖精就对这样的普莉梅菈按捺不住了。 尽管这只妖精从未按捺住情绪。 「……下一场是决赛,她再怎么苦思也不够吧。」 「唉~~这样好吗?老大,苦思是很重要,到这种时候还在苦思可就不行喽。要我说嘛,买东西等于上战场!上战场要事先想好自己该做什么!换句话说,买东西也该在出门前先决定好买什么。到了卖场,当然还是会出现三心二意的状况,但只要断然先把原定的目标买下来,再考虑剩余的钱要怎么用就好啦!你说对吧,老大!」 「说得没错。在战场犹豫是死路一条,我看过好几个像那样丧命的人,尤其是明天要决战,内心仍存有迷惘的人大多会死。」 「要不然……!」 普莉梅菈因为霸修说的话而回头。 她的表情有别于平时。 眉毛是上扬的,牙齿也露了出来,生气的脸孔一如往常,握著的拳头却在发抖,还看得出眼里有动摇与迷惘。 「要不然……怎样?」 「……」 普莉梅菈无法接话。 因为她觉得自己不该讲下一句话。 她觉得讲出来以后,自己原本重视的某种理念就会随之瓦解。 「要、要不然,你对于铠甲的材质有什么想法?」 「我对矿石并不熟悉。」 「但是要穿哪种铠甲比较好,你还是有想法的吧?比方说,在明天就要决战的时候,你穿什么样的铠甲会觉得放心?」 普莉梅菈没有抱太大期待。 因为回想起来,这个半兽人一次都没有对她开过要求。 不,错了,是普莉梅菈不让他表达。普莉梅菈一直在抱怨霸修本领太差,所以只会叫他自己想办法,都没有进一步沟通。 话虽如此,她也不认为粗线条的霸修能给出像样的答覆。 即使有答覆,大概也只是要求坚固牢靠就好。普莉梅菈已经料想过了。 「铠甲要穿习惯的才好。决赛在明天,然而我也开始适应目前的铠甲了。能更牢靠就再好不过,但我希望别做大幅改动。」 「什么?」 「呃……感觉步伐能跨得大一点会比较好。麻烦帮我把脚踝的部位调整一下。」 「……」 霸修的言词如料想般粗枝大叶,绝对称不上具体。 普莉梅菈却觉得像是被人用大石头砸中了脑袋。 后来,普莉梅菈与霸修分开。 普莉梅菈认为霸修在工坊会让她分心,就用叫他去喝酒的形式把他赶了出去。 当然,她的话里毫无活力就是了…… 总之到最后,普莉梅菈并没有买矿石回来。 既然不需要改换材质,库存就够用。 普莉梅菈正在火炉前发呆。 接著是决赛。剑与铠甲,该改善的地方要改善,该修的地方要修,普莉梅菈有心让武具变得更好,手却没有动作。 她不知道该怎么行动。 「?」 就在这时候,有人敲了工坊的门。 叩叩──门被客气地敲了敲。 若要当成霸修回来,时间嫌早了点。 半兽人应当跟矮人一样贪杯,他会喝到子夜才对。 想到这里,普莉梅菈绷紧了身体。 在明天的决赛,就会与前八强碰上吧。 身为多邦嘎家族长男的巴拉巴多邦嘎也名列其中。 该不会是为了助其获胜,多邦嘎家族的某个成员就派了刺客过来…… 然而,普莉梅菈立刻摇了头。 (不对,那样对方是不会敲门的。) 要搅局的话,手段应该更加激烈。对方会踹破门板,将普莉梅菈的工坊破坏殆尽,再意气风发地回去。 理应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普莉梅菈如此心想,就毫无戒备地开了门。 「……!」 于是,门前站著她始料未及的人物。 不,要说没料到就是自欺欺人吧。 因为她曾有一个梦想。 那就是参加武神具祭,给那些瞧不起自己的家伙好看以后,他们就会流著泪下跪,并且向自己赔罪。 「大姊……」 「嗨……」 在门前的是卡露梅菈多邦嘎。 普莉梅菈的姊姊。 不过,卡露梅菈根本没有下跪。她带著一副尴尬的表情,交抱双臂站著。 「你来做什么?」 「哎……这个嘛,我是有话想说,不过结果终究摆在眼前。」 第三回合的对手。 兽人战士柯洛。 霸修一拳击倒的对手。 卡露梅菈没有留到第二天赛程,而普莉梅菈留下来了。这就是结果。 「抱歉,以往那样对你。我似乎把你看得太低了。」 卡露梅菈这么说完,就把挂在腰际的酒瓶递向普莉梅菈。 赔罪与赞美都要随酒道来,这是矮人的常识。 这瓶酒一收下,就等于普莉梅菈接受赔罪。 「……」 可是,普莉梅菈没有把手伸向酒。 「果然你不肯原谅姊姊吗?」 卡露梅菈苦笑著把酒收回去。 「……」 普莉梅菈的心境很是复杂。 的确,自己理应期待过这一刻。 收下这瓶酒,再直言告诫「以后别再说我母亲坏话」,这曾经是普莉梅菈的梦想。 但她的手却没有动。 「无论如何,恭喜你晋级前八强。」 「嗯……」 「怎么,我还以为你会更高兴,脸色黯淡成这样。」 霸修确实战胜了柯洛……与姊姊搭档的斗士。 所以那可以说是普莉梅菈的胜利吗? 断无此理。 剑用到弯曲变形,铠甲也揍得凹瘪。 看霸修一路连胜的过程就晓得。 霸修都在手下留情。志在夺冠的他费尽心思,就是要避免损伤武具,还节制力道来打倒对手。照理说,武具明明是为了避免自己受伤才穿戴的。 普莉梅菈认为这很可耻。 哪有铁匠让斗士为自己打造的铠甲操心之理呢? 「大姊,你走吧……」 「……唉,难不成你还要跟我呕气?你就是这样才会被说不成熟。替一流战士制作武具当然是困难的。我是不晓得那个叫霸修的战士有多闻名,但是看了比赛就知道他属于顶尖水准。好比老爸对其他矮人的武具无法满意,光凭寻常武具,别说要满足一流战士……」 「反正你走就是了!」 卡露梅菈被普莉梅菈伸手一推,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我说啊,你就是这样才……!」 气得想指责对方的卡露梅菈倒抽一口气。 因为普莉梅菈眼里流下了泪水。 回想起来,普莉梅菈是个不太会哭泣的孩子。 无论被人说什么,她都只会咬牙动怒或者虚张声势,从来没哭过。 「……我懂了。我这就走。」 卡露梅菈说完便旋踵离去。 然而,她走了几步又忽地停下。 「但是,普莉梅菈,再不认清事实,可没有人救得了你喔……」 她在最后留下这句话就离开了。 普莉梅菈甚至没有目送她,回到工坊之后也只是杵在原地不动。 在她的眼前有毁坏的右手甲,以及留著浓厚修补色彩的左手甲。 另外,还有那柄恐怕只要霸修使劲一挥就会弯曲变形的大剑。 「到底要我怎么办嘛。」 普莉梅菈吸了吸鼻水,嘴里如此嘀咕。 ◆ ◆ ◆ 此时,霸修人在酒馆。 由于顺利通过了开赛后第一天的赛程,他正与捷儿举杯小小庆祝。 对战士来说,战胜后的酒席比什么都重要。 毕竟胜利是可喜的,不高兴便显得虚伪。 在这种场合,原本半兽人还会纵情把女性当成玩物…… 不过,那可以留到第二天夺冠后再来享受。 毕竟只要明天获得胜利,霸修就可以合法讨到老婆,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的日子正在等著他。 「于是老大登场了!老大一抵达,就定睛环顾四周……倒下的战友;得意的敌兵。老大不可能默许这些!咆哮的老大!震飞的敌兵!炽热的战况好似要令人燃烧殆尽!」 「噢噢噢噢~~!」 捷儿在霸修的座位上演著话剧。 两手拿餐刀的捷儿一会飞到右边切开牛腿肉块,一会飞到左边用刀捅熏猪肉。 周围的男子们见状都大声喝采。 不过,与其说他们的视线放在捷儿身上,还不如说是向著捷儿讲述的内容,乃至于霸修那边。 战争中的英雄纵然有好几名,霸修仍是特别的,称他是活传奇也不为过。 能与此等人物共进酒的机会可不好找。 在霸修身边有各类不同的种族。 矮人自不用说,还看得见智人与兽人的身影。 在武神具祭败给霸修的食人魔寇尔寇尔,还有兽人柯洛,也理所当然地聆听著捷儿讲述那些英勇事迹。 那些在霸修的英勇事迹当中出现的敌兵或许正是自己的亲朋好友,现场却没有人对此感到介意。 毕竟这类事迹提到的敌人永远都只是单纯的「敌兵」罢了。 没办法看开的人根本就不会接近霸修才对。 「……」 霸修一面豪饮一面带著为难的脸色保持缄默。 他并不是在生气。 霸修心里冷汗直流。他战战兢兢地就怕什么时候会被问到跟女性的经验。 因为在半兽人的庆功宴上,那是必谈的话题。 顺带一提,其他种族就不太有人会好奇那种事。 有归有,但在场众人又不是魅魔,谁会特地用这种难得的机会问那些粗鄙之事呢? 而且霸修那种态度在周围人们看来,著实是硬派风格。 提到战争的英雄,尽是些功劳不大却老爱吹嘘的家伙。 当然其中也是有留下可观战绩的人物,然而这里的酒客大多已经听腻那些故事了。 要聊的话,甚至他们自己还更有战绩。 眼前这位半兽人则是成就明显高过自己的奇人。 从今天的比赛就可看出他并非冒牌货。 明明如此,他却不愿多谈。 有时候捷儿会拋来一句「老大,那是什么时候的战役?」或者「记得当时的敌人有五百名以上,对不对!」之类的问题,霸修顶多回答「亚洛肯湿地之战」或者「没那么多,五十名左右而已」,谈吐精简。 实在有风范。 况且那些事迹都是有凭有据。毕竟知道霸修作战经历的人有时候就会开口表示「我目睹过那场战役」或者「那件事我有听说」而跟著回忆。 他们都笃定霸修就是那名传奇男子。 此刻,我们可是在跟了不起的男人一块喝酒──众人心想。 「哎呀,已经这么晚啦。老大,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喽。虽然老大一年不睡觉也没问题,但明天还有比赛嘛,要让身体在万全的状态下应战才行。」 「也对。」 捷儿说的话让霸修起身。 霸修并不讨厌被人追捧,然而他在这里有别的目的。 现场若有一两个美女就另当别论,但他目前希望专注于比赛。 能否得到冠军,结果可说天差地别。 霸修以往从来没有因为睡眠不足而败阵的经验,不过,他希望尽可能排除会让自己输的理由。 「喂,霸修先生要回去了!」 「这里的酒钱由我来付!」 「蠢货!要请客招待霸修先生的是我啦!」 「不,我来付……!」 霸修侧眼望著男人们争夺起请英雄喝酒的名誉,然后从店里离去。 夜已深。 明明如此,由于城里正在举行祭典,街上满是行人。 霸修钻过人潮,迈步走向普莉梅菈的工坊。 心情绝佳。胜利的美酒让情绪昂扬,更让脚步变得轻快。 不过,真正的胜利并不在今晚,而是在明天。 冠军得手,霸修就可以讨到老婆。一想到明天的这个时刻,霸修的脚步简直轻快得可以登上天。 就算这样,松懈乃是大忌。 霸修绷紧神经赶著回去…… 忽然间,他的手臂被人揪住了。 「!」 霸修一转眼就被拉进暗巷。 话虽如此,他可是霸修。 尽管突然被人硬拖,霸修也没有失去平衡,还气势汹汹地站到犯人面前。 「谁!」 抓著霸修手臂的人是个将兜帽深深戴到眼前的男子。 霸修光从他的身段就看出他是老练的战士。 对方手臂粗壮,与霸修同等或更粗。其重心已经放低,要撂倒他不容易。 但是,霸修著眼的地方不只这些。对方的脚上挂著锁链,锁链前端还接著一颗尺寸应该相当于智人族头颅的铁球。 由此可见对方是奴隶。 「在开赛典礼上看见你时,我还怀疑过自己的眼睛,果然是你,霸修!」 戴兜帽的男子这么说完就缓缓地掀起兜帽。 从帽子底下现出的脸与霸修十分相像。 绿色肌肤,外露的尖牙。 是半兽人。 普通的绿半兽人。 皮肤色泽比霸修略深,然而更显眼的是那张有烧伤痕迹的脸。 仔细一瞧,抓住霸修的那只左手并没有无名指与小指。 无论是那张脸或者那只手……不对,霸修在看见那些之前,就先对那副嗓音感到有印象了。不会错。 「难道是你,东佐伊?」 「对,正是本大爷!」 「竟然会在这里碰面,我还以为你死了!」 「很不巧,我就是命硬,一直都活著!」 东佐伊被当成战死者是在多邦嘎地坑之战。 话虽如此,并没有人发现他的遗体。 当时七种族联合连战连败,霸修他们也接连败阵了好几次。 伙伴们一个接一个在那段时期消失。 霸修还记得东佐伊也是在那时消失踪影的。 伙伴从战场上消失,与死亡同义。 毕竟勇敢的半兽人战士不可能逃离战场,从此未返。 「这不是东佐伊老大吗!好久不见耶!」 「哈哈,原来捷儿也跟你在一起!」 然而,半兽人是粗线条的种族。 就算与部队走散,只要能与其他部族会合,也会出现被该部族编进其他部队继续作战的状况。 于是,日后碰巧遇见原本部队的战友,就会感叹:「原来你这家伙还活著啊!」庆幸彼此能重逢。 「欸,霸修,你们似乎都挺健朗的嘛!原来你现在被称作『英雄』吗?喂,这称号跟你可真相配!」 「呃,哪里,嗯……」 这时候,霸修看了东佐伊脚上挂的锁链。 仔细一瞧,东佐伊连脖子都套著粗重的铁环。 他是奴隶之身。 半兽人出奔他国后,若是为非作歹遭到捉拿,就会沦为奴隶。 就像之前在竞技场打斗的半兽人……不对,现在想想那也是东佐伊吧。 霸修看见在竞技场战斗的东佐伊,曾断言那是半兽人打破戒律应得的末路。 他的想法到现在仍未改变。 然而,东佐伊理应不是那样的半兽人。 他属于准备周到又不忘下工夫的男子汉,但无疑是勇敢的战士,更是以投身于战斗为傲的男人。 东佐伊并没有愚昧到会违抗半兽人王的命令。 「……东佐伊,你怎么成了这样?」 「啊,这个吗……说来丢脸,这是因为我们……不,是我力有不逮。」 面对霸修的疑问,东佐伊露出看似惭愧也像懊悔的表情。 不过,他那种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但是今年我就能设法解决。你放心,我不会让半兽人的骄傲再受到玷污,哪怕赌上半兽人王之名。」 「……」 霸修不太懂东佐伊话里的含意。 可是,对方连半兽人王的名讳都提出来了。 东佐伊肯定也对自己离群漂泊感到后悔,以至于沦为奴隶,还被迫表演那种丢人的战斗,就心生反省了吧。 既然如此,霸修打算原谅他。 身为曾在同一个小队出生入死的战友,他们有过好几次互救性命的交情。 如果有必要,对于半兽人王,他也可以回国帮忙从中斡旋。 「话说,霸修,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哎,我问这什么废话。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呃,我根本没有感到麻烦……」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你果真是我们布达斯中队的骄傲!」 东佐伊对霸修大力称赞,然而,他又一次露出了惭愧的表情。 「可是,霸修,尽管你辛苦来到这里……说句不中听的,照这样下去,我俩会在明天的决赛碰面。」 「是吗?不过,那又如何?」 「我很难向你开口……」 东佐伊一脸不知道是否该启齿的表情。 然而,他下定决心似的望向霸修,并且直言: 「明天的比赛,你能不能输给我?」 「什么?」 「不,你身为半兽人的英雄,总不能输给我这种货色。你别到会场就好。」 「……为什么?你为何要我那么做?」 「为什么?喂喂喂,你想逼我亲口说出来吗?饶了我吧,霸修,我也有所谓的自尊耶。虽然跟你一比,或许就显得渺小了。」 东佐伊苦笑著如此说道。他似乎无意回答。 故意输掉。 故意不出场比赛。 倘若霸修有意,他并非做不到。 被当成怯战会让霸修不快,感觉也有损名誉。 可是,既然过去的战友提出了不情之请,霸修就有度量包容。 「不过,东佐伊,我来这里也有自己的目的。」 「哎,别把话说尽,我都明白。到时候我不会让任何人取笑你是怯战才逃跑的,我们所有弟兄都将保护你的名誉,之后也会记得报答。啊,对了,不然我把自己的女人送你吧?」 「……慢著。你身为奴隶,却能拥有自己的女人?」 「是啊,我有自己的女人,虽然她跟我同样是奴隶。她名叫艾琳蒂……嗯,不错的女人。身体健康,而且已经生了三个孩子……能平安回乡的话,我原本想娶她当老婆,可是能送你当谢礼也不算可惜啦。」 霸修认为自己摆了副臭脸。 霸修何尝不是半兽人。 虽说有英雄头衔,他仍具备常人的嫉妒心。 就算东佐伊已经反省,连打破半兽人王定的戒律还沦为奴隶之徒也有老婆,为什么自己至今都没有对象呢? 「……嗯~~」 然而,这提议不坏。 半兽人不会撒谎。 既然东佐伊说那女人不错,应该就是个好女人。 不用特地在武神具祭拿冠军也保证弄得到好女人的话,自然是再好不过。 东佐伊能达成自身目的,霸修也能把女人弄到手。 简直是两全其美。 虽然不知道东佐伊在打什么主意,从他的说词来判断,霸修毫无吃亏之处。 反正普莉梅菈也达到目的了,弃权应该没问题。 但…… 「霸修,向专程来比赛的你拜托这种事,我自知失礼。可是……求求你,我希望在最后可以亲手将事情了结。」 东佐伊由衷惭愧地这么说完,就消失在暗巷深处。 只剩拖著铁球的声音于暗巷中久久不散。 「老大,现在要怎么办呢?」 「……」 霸修没有回答。 他只是带著为难的脸色杵在原地,一直望著东佐伊消失的方向。 ◆ ◆ ◆ 深夜。 喝完酒回来的霸修入睡以后,普莉梅菈仍待在工坊。 矮人是所有种族当中最不需要睡眠的种族。 尤其是在打铁时,他们会从火与土精灵那里获得力量,甚至撑得过七天七夜的作业都不用睡。 虽说普莉梅菈属于智人混血种,熬夜对她并不成问题。 在她眼前有已经修理完毕的手甲,以及剑。 普莉梅菈认为照现状还是不行,一直在重新锻剑。 「可恶……这样是不行的。这不堪用……」 又一柄。铁块般的剑被普莉梅菈甩到旁边。 铿啷一声,剑掉在工坊角落。 换作以前,她打出那样的剑应该就满足了。 并没有什么缺点可挑。锋利度出色,耐用性也十足。 至少普莉梅菈是这么想。 然而要让霸修使用的话,要在决赛赢到最后的话,那柄剑靠不住。 八成会跟之前一样折弯扭曲,或者在战斗途中应声折断吧。 要怪在霸修身上很容易,但就算怪他,胜利也不可能自己送上门。 在决赛交手的对象全是比之前更高竿的强者。 斗士也都是武神具祭的常客,理应对武神具祭的求胜之道颇有心得。 既然如此,要是霸修使不来武具这一点被看穿,他们因而针对武具下手,或者拖长战斗使武器遭到破坏而饮败,都是很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武具损坏导致败北。 那并不是霸修的败北。 而是普莉梅菈的败北。 「……呼~~」 普莉梅菈发出带有焦躁的叹息。 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打出让霸修用了也不会弯掉的剑。 普莉梅菈跟矮人一样,从小到大都在打铁。基本功全灌输给她了,她也被人称赞过有天分。 而且,普莉梅菈也研究了好几种独门的打铁秘方。 她还用其他矮人不屑一顾的新素材制作过武具。 要比打铁的技术,普莉梅菈自认不会输,无论跟谁比。 但就算这样,她还是不晓得自己该怎么做才能打出让霸修堪用的剑…… 普莉梅菈歇下手,凝视著火焰。 现场被火焰劈啪燃烧的声音还有霸修从仓库传来的打呼声支配。 (像这种时候,我以前都是怎么克服的……?) 普莉梅菈忽然如此心想,于是她想起来了。 没有错。过去她都是看著范本,再以其为参考。 她出生的家里有好几把多拉多拉多邦嘎留下的练习之作。 「啊。」 这时候,普莉梅菈察觉某件事了。 自己为什么没有察觉这么简单的道理呢? 是啊。要范本的话,那里不就有吗? ──可供参考的范本。 她站起身,脚步摇摇晃晃,像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一样朝某处而去。 仓库就在那。 在那里,霸修与捷儿借了地方留宿。 普莉梅菈一手拿著蜡烛,另一手静静打开门后,就发现小小的仓库里有半兽人看似委屈地躺著的身影。 他并没有在打呼,睡相很安静。 普莉梅菈确认过自己要找的东西摆在霸修身边,为了不吵醒他,就捻手捻脚地悄悄把东西拿了起来。 手感沉甸甸的。 普莉梅菈又放轻脚步离开霸修身边,回到工坊。 她靠火炉的亮光仔细端详起拿来的那玩意儿。 那是剑。 彷佛随处可见,材质是暗绿色金属,毫无装饰的朴素长剑。 剑柄很粗,应该是设计给半兽人一类偏高大的种族使用,普莉梅菈的手握不住。 重量远比普莉梅菈打的剑还要重。不可思议的是,她却能轻易举起来摆架势,因为剑的重心匀称得难以置信。 普莉梅菈更用光照著剑,细看剑身。 喉咙发出了吞咽声。 「好美……」 多美的剑身啊──普莉梅菈心想。 上头并没有特殊的刃纹,也没有闪亮的光彩。 观者若不细看,也许会觉得与新铸的剑没多大差异。 然而,不是那样的。 这是花了心思,一遍又一遍反覆重锻的剑身。 忠于基础,憨直而忠实,以过人精确度及熟练度打出来的剑身。 话虽如此,锋利度肯定不怎么样。 但是感觉对它所用的铁很自豪。 甚至可以感受到当中有绝对不会折断的把握。 看来这把剑被施了无法破坏的附魔,但那种技俩不过是额外的。 这把剑不会弯曲。 或许它在跨过几百座战场后就会功成身退,但最起码上个一两次战场并不会使它弯曲。 无论用剑者再怎么笨拙,无论用剑者拥有多大的力量…… 「……」 普莉梅菈把剑收回鞘里。 接著她捡起刚才被扔到一旁,由自己铸出来的剑,与霸修的剑相互比较。 何者较优,一目了然。 之后普莉梅菈还拿起了几天前被霸修弄弯的剑。 她再次仔细确认剑是怎么弯的。 剑身呈现出有如弯刀的弧度。 从根部开始弯曲,弧度越往剑尖就越大。 其弧度一路弯到了剑柄,整把剑像是一弯新月。 剑弯得很整齐。居然能弯成这样还不折断,前所未见。 而且若有人能让剑弯成这样…… 普莉梅菈蹙起眉头。 脸自然而然地使了劲,眼角阵阵发热。 她隐约有想到该不会这才是真相。 原本她相信自己打的剑会弯曲变形,除了使剑者火候不足外再无别的理由。 可是……普莉梅菈错了。 她是错的。 这种弯曲方式没有对剑造成任何一丝负担。 挥剑的力道毫无浪费地平均分配在整把剑上,每次出手都顺著剑势,力道并未朝横向发散,而是呈纵向传达。因此剑身丝毫没有朝横向弯曲,而且弯成这样也仍未折断。 若非名气响亮的剑士,肯定无法这么用剑。 像这样用剑,也许反倒有损其锋利。 换句话说,用这把剑的人是在为剑著想。怕它折断,怕它变形,然而其力量又足以打倒对手。 用剑者斩敌破敌都是小心翼翼。 『但我自认都有那么做。』 把剑弄弯的男子的嗓音回响于普莉梅菈的脑海。 他使剑并未花多余力气,还顺著剑势,尽管如此,剑却弯了。 这就表示…… 「……」 普莉梅菈明白。 其实她从一开始就明白。 被哥哥姊姊数落自己要独当一面还早,技术仍未到家,虽然她一路否定至今,内心却有所自觉。 她只是在说服自己罢了。 她只是一路自欺欺人罢了。 但是,如今她不得不承认。 拿起名剑,跟自己的废剑比较过后…… 现实就摊在眼前。 「我的打铁技术是不成熟的。」 眼泪扑簌簌地从普莉梅菈的脸颊滴落。 (插图012) ──────────────────────── 8 武神具祭 开赛第二天 准决赛 在休息室,普莉梅菈正神色紧张地与霸修面对面。 霸修身穿修理过的铠甲,手拿交过来的剑,眼睛则俯视著普莉梅菈。 普莉梅菈没办法看出他那张表情背后有何感情。 「……抱歉,我准备不出像样的武具。」 普莉梅菈缺乏自信。 相较于昨天,第一回合开始之前,她变得更没自信了。 回想起来,这几天她一直被迫面对自己的不成熟。 昨晚普莉梅菈丝毫没睡,都在重锻剑与铠甲,但成果还是远远不及霸修的爱剑。 跟那把刚剑相比,自己的剑不过是根小树枝。 只要霸修猛挥,肯定就会轻易折断吧。 「不,剑比昨天更顺手。」 霸修轻轻挥了剑,如此说道。 「有、有吗!」 「有。」 普莉梅菈微微摆了架势叫好。 然而,她很快又猛摇头,把握起的拳头藏到身后。 就算得到了顺手些的评语,她的剑依旧是钝兵。 「……」 至于霸修,他的心思全放在普莉梅菈将手藏到身后而向前挺出的胸脯。 普莉梅菈也察觉他的视线了。 这东西看了有什么意思?女方倒不是没纳闷过,可是她依然不觉得排斥。 (……话说回来……) 普莉梅菈重新看向霸修。 当初见面时,她不太了解霸修这号人物。 被对方要求帮忙生小孩,她忍不住予以回绝。 普莉梅菈心想:别开玩笑了。 可是,现在她对霸修的看法已经稍有改变。 (这家伙虽然身为半兽人,却是个不错的男人。) 个性耿直,又强壮,还有男子气概。 即使他用了普莉梅菈给的剑,还一直被普莉梅菈臭骂,却连半句怨言也没有,始终尽力而为。 到最后,他更让普莉梅菈察觉了自己的不成熟。 对方身为半兽人,彼此在常识方面会有许多差异。 比方说,他曾突然扑上来就是一个例子。 然而,现在他仍目不转睛地盯著普莉梅菈的乳沟,却没有伸手摸……应该是因为他依旧对普莉梅菈怀有情欲,但意志一直效忠于半兽人王。 具忠诚心,有耐性,而且顽强的男人。 有这样的男人向她求爱。 普莉梅菈再次确认这项事实以后,便觉得自己的脸颊烫了起来。 接著从她口中自然冒出了话语。 「哎,要说的话嘛!只要你拿下冠军,我是可以考虑考虑!」 「考虑?考虑什么?」 「笨蛋!难道你想要我自己亲口说出来吗!当然是那件事啊!」 「……」 霸修的内心正在焦虑。 因为他听不懂意思。即使女方突然说是那件事,他也不知道指的是什么。女方说要考虑的到底是什么? 就算想找人问,可靠的妖精也不在这里。 刚才霸修敏锐的直觉体认到有某种非同小可的「预感」。 他不知道那种「预感」是好是坏。 上次霸修有如此强大的预感,是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 当时是负面的预感。 霸修信不过预感,就在该地继续作战,等他接到半兽人王命令而赶至事发现场时,战局早就无法挽回。 恶魔王格帝古兹已经身亡。 这次的预感又是如何…… 「霸修大人,第四回合即将开始!」 于是,休息室的门被敲响了。 「唔!听、听到没有!你去吧,快点上场!」 「……好。」 霸修分不出预感的吉凶。 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行动。 霸修便怀著这股无解的情绪,前往迎接今天的第一场赛事。 ◆ ◆ ◆ 第四回合 霸修对艾蒙德 「胜者,霸修!」 霸修在后续的比赛仍是以一击定胜负。 对手绝不算弱。对方是矮人族战士,曾在第三工兵部队担任队长的男子。 即使在这座多邦嘎地坑也排得进前五名的战士。 他堂堂正正地战了一场。 面对霸修,他憨直地迎面冲了上去,随即被一招收拾。 看在观众眼里,应该会觉得他像个傻子。 难道这个矮人没观摩过霸修第一天的比赛吗?理当也有人这么想。 然而,矮人便是这样。 相信自己制作的武具,藉此硬碰硬。 对矮人来说,回避是懦夫的行为。 勇敢的矮人落败,却得到了掌声包围。 霸修就此晋级准决赛。 ◆ ◆ ◆ 普莉梅菈看霸修回到休息室,便紧张得发抖。 下一场是准决赛。 对手则是上届冠军,巴拉巴拉多邦嘎。 矮人族英雄多拉多拉多邦嘎的长男。 「……」 巴拉巴拉多邦嘎。 他是多邦嘎家族中公认实力最强,打铁技术也最好的男子。 在多拉多拉多邦嘎已故的当下,他既是家族的象徵,也是顶点,更是憧憬与希望。 他从年少时就开始用自己打造的武具参加武神具祭,有过三度夺冠的经验。 尤其去年夺冠的赛况更是相对从容,据说他今年有十二成把握可以连冠,位居冠军人选之首。 到昨天为止,普莉梅菈都以为只要自己认真,本事就会比巴拉巴拉多邦嘎更高。 然而,现在她不那么想了。 她能理解那个顽固的哥哥身为铁匠有多么勤勉、多么出色。 那肯定还不及他们的父亲多拉多拉多邦嘎,然而现在的普莉梅菈终究无法企及大哥的境界。 目前的自己够资格跟那样的对手一战吗? 自己一路获胜至今,全是靠霸修的力量。 「你放心,我不会输。」 霸修说的话靠得住。 任谁听了都一样,霸修的话应该是无人不信。他的话在战场也是绝对真理,能够让所有士兵感到安心才对。 但是普莉梅菈在思考。 自己够资格赢吗? 「嗯。」 至少获胜的时候要记得别当作自己赢了。 普莉梅菈如此在心中发誓。 ◆ ◆ ◆ 准决赛。 巴拉巴拉多邦嘎正在竞技场中央等待对手。 他是上届冠军。 大赛开始前,巴拉巴拉多邦嘎曾认为无论对上谁都能赢。 去年苦战过的对手,在今年也将游刃有余地战胜。他自认这一年来经过严格锻练,也穿上了堪称完美的铠甲,才会这么有把握。 对手是半兽人英雄霸修。 其名号连巴拉巴拉多邦嘎都听过。 毕竟巴拉巴拉多邦嘎也是以矮人族战士的身分参加战争,直到迎来终战的一分子。 他更明白自己正是因为没遇上「他们」,才能存活到现在。 所谓的他们,指的是那些奔走于战场的顶尖战士。 比如霸修,比如父亲多拉多拉多邦嘎。 没遇见那些顶尖战士的好运气让自己活了下来。 终战后,他们在各国获得了相应的地位,如今仍在为国家奉献。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是如此,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亦然。倘若人称战鬼的父亲,还有跟父亲交情深厚的兽人族勇者雷托都活著,肯定也会跟他们一样才对。 他们才不可能参加这种祭典。 或者,也许他们将坐在贵宾席,但应该不会像这样站上竞技场。 巴拉巴拉多邦嘎形同永远失去了挑战他们的机会。 没有错,挑战。 巴拉巴拉多邦嘎是这座竞技场的王者。 然而此时此刻,他成了挑战者。 他想感谢神。 感谢神赐了挑战的机会。 (但是,我得深思对方被引来这里的理由……) 半兽人英雄会来到这个国家,来到多邦嘎地坑这里的理由很明显。 奴隶。 这个国家有半兽人奴隶。 而且数量相当可观。 他们是出没于多邦嘎地坑附近而被捉拿的流浪半兽人。 对外界的说词是如此,但实情并非这么一回事。 那些半兽人奴隶大多是战时抓来的俘虏。 当战争结束,各族协议和平共存进而迎来安宁之时,原本被囚禁于各国的俘虏就全数获释了。 国际间定有相关的条约。 因此原本被囚禁于半兽人国的女性全被释放,囚禁于魅魔国的男性也得到了解脱。 囚禁于智人国的妖精,以及沦为兽人俘虏的食人魔亦同。 明明如此,为何半兽人至今仍被关在多邦嘎地坑呢? 他们怎么没有在终战的同时获得解脱呢……? 谈到这一点,并不需要太长的说明。 多邦嘎地坑的商人们。多拉多拉多邦嘎亡故后,执掌这座城镇的那些人。 他们在终战前夕将奴隶藏起来了。 矮人既顽固又有匠人脾气。 但是,他们并非个个都良善。 顺带一提,喜爱聚财为富者也多有所在。 竞技场的收入,还有成本低廉的奴隶都带来了庞大利益。商人们舍不得放手,就将沦为奴隶的半兽人存在隐瞒到底。 商人们在头一年把他们监禁于地下深处的地下决斗场令其互斗,第二年以后则声称「捉到了流浪半兽人」并且揭露其存在,让他们在公开的竞技场战斗。 许多矮人都受到了蒙骗。 巴拉巴拉多邦嘎直到这阵子才得知真相。 他继承了多拉多拉多邦嘎的骄傲,自然想立刻释放半兽人奴隶。 于是,他与半兽人奴隶的领袖东佐伊结识了。 东佐伊是个有骨气的男子。 成为俘虏后,他一直有意亲手打破现况。 而且他找到了方法。 在武神具祭夺冠,让自己一帮奴隶获释,如此有效的方法。 巴拉巴拉多邦嘎得知以后是这么想的。 自己应该成为拦阻他们的敌人。 这么做将能保住他们的骄傲。 巴拉巴拉多邦嘎曾暗中安排,将自己制作的武具交给那些半兽人奴隶,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进一步做些什么。 结果去年巴拉巴拉多邦嘎得到冠军,东佐伊则是亚军。 尽管比赛结果让巴拉巴拉多邦嘎于心不忍,然而东佐伊并没有放弃。 因此在今年,巴拉巴拉多邦嘎同样给了东佐伊武具,还派能帮忙修理武具的铁匠给他。 或许大多数的人听到这件事,都无法理解巴拉巴拉多邦嘎的行为。 但巴拉巴拉多邦嘎认为要是他故意落败或者弃权,都会玷污半兽人的骄傲。 自己若没有动真格战斗,然后败北,就无法让三年来遭受侮辱的半兽人重拾骄傲,东佐伊的苦心也将白费──他如此深信。 然而在今年,霸修来了。 半兽人奉为英雄的男子。 来拯救沦为奴隶的同胞。 带著一名妖精,区区两人成行。 (对方事到如今才出现,不知道是在等局势稳定,或者去年东佐伊拿到了亚军才让消息传了出去……) 无论是何者,巴拉巴拉多邦嘎都认为了不起。 半兽人到他国旅行应该很苦。 要抵达多邦嘎地坑这里非得通过席瓦纳西森林。 统治那片森林的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席瓦纳西森林的恶梦」在矮人之间也是知名逸闻。 桑德索妮雅于漫长战争中始终所向披靡,就在那一次承受了难以承受的屈辱。 再加上精灵性情阴险,半兽人光是要通过,肯定就会被他们找麻烦而受到耽搁。 实际上,巴拉巴拉多邦嘎也有接到消息,说是那片森林发生骚动,还有一名半兽人遭到侮辱。 不仅如此,半兽人的英雄踏出国境,克拉塞尔的那名智将休士顿也不会默默放行。 杀猪屠夫休士顿的伟业与名号都为人所知。 那个男人对半兽人怀有非比寻常的憎恶,霸修既已出国,他应该就会采取动作。 然而,如今霸修出现在这里。 如今他克服千辛万苦出现在这里。 半兽人绝非脑袋灵光的种族,却能存续至终战而未灭亡。 那肯定是因为他们有这种团结的力量。 多少知道内情的矮人当中想必有不少人会在今天一天内,对半兽人这支种族改观吧。 (不过……) 这时候,巴拉巴拉多邦嘎耳里听见了哄然涌上的欢呼。 睁开眼睛,可以看见有一名半兽人从休息室走来。 霸修,半兽人英雄。 他比这座竞技场的任何参加者都强。 不,能打倒这男人的强者,纵使找遍全世界也没有几个。 就算战力多少受到了平庸的武具压抑,那都无所谓。 他在这次的大赛肯定还是能轻易夺冠,并且轻易解放那些沦为奴隶的半兽人吧。 但是,巴拉巴拉多邦嘎不认为那是可喜之事。 (如果让这个男人办成一切,东佐伊的骄傲将何去何从?) 东佐伊在这三年来── 不,巴拉巴拉多邦嘎知道东佐伊期望从奴隶身分解放,花了更长的岁月一路活动至今。 他不希望那些努力全都变得毫无意义。 「霸修大人。」 「怎样?」 「容我击败你。」 「嗯。」 说完理所当然的话,得到理所当然的答覆。 不过,这就是巴拉巴拉多邦嘎下定决心的宣战词。 自己要击败这个男人,击败这个绝对赢不了的对手。 如此一来,东佐伊受的苦就不会毫无意义。 巴拉巴拉多邦嘎这么心想,并且把剑指向霸修。 脾气顽固粗暴,手艺灵巧却笨口拙舌的这名粗鲁男子向半兽人英雄提出了挑战。 ◆ ◆ ◆ 准决赛 霸修对巴拉巴拉多邦嘎 巴拉巴拉多邦嘎知道霸修的弱点。 当然,霸修原本是毫无弱点可言的。 提到半兽人,普遍会指出他们对火与雷魔法缺乏抗性,然而对霸修来说,那明显不符事实。 毕竟他跟擅使魔法的桑德索妮雅进行单挑,还将她击败了。 就算霸修真的对火与雷魔法缺乏抗性,若没有相当威力肯定也伤不到他,更遑论这场大赛本就明定禁用魔法。 霸修的弱点。 就是装备。 这场大赛的参加者几乎都察觉到了,为霸修打造装备的铁匠火候不够。 换句话说,针对装备下手,以破坏武具为目标便有胜算。 连要那么做,可能性都像拈起细丝一样渺茫。 可是,巴拉巴拉多邦嘎有把握办到。 因为霸修一直都在手下留情。 只要霸修使出全力,他的武器……甚至铠甲都会毁坏,并且四分五裂吧。 这并无看扁铁匠……看扁普莉梅菈之意。 连巴拉巴拉多邦嘎都没有自信能打造出足以承受这名男子使出全力的武具。 想打造配得上这名半兽人的武器,大概要找身为传奇铁匠也颇负盛名的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或者名闻遐迩的恶魔铁匠萨尔蒙才有能力吧。 因此霸修出手不得不有所保留。 他非得节制力量,像在赔小心一样缓缓施展身手。 而到目前为止,霸修仍然一招就收拾了那些有名气的参赛者,只能说神乎其技。 恐怕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但实际状况稍有出入。 霸修用一招收拾对手是情非得已。 因为他穿著施展越多越容易损坏的铠甲,才不得不速战速决。 巴拉巴拉多邦嘎正是理解这一点,才会自取其辱。 「哎呀,战局怎么会变成这样!难道巴拉巴拉多邦嘎正在四处走避吗!勇敢如他,居然会不顾颜面地逃窜!」 从直播台传出惊讶之语,会场被喧嚷声笼罩。 巴拉巴拉多邦嘎知道自己会被如何看待。 他本著自己的意志来到竞技场,还在准决赛这种场合像只兔子一样到处逃窜。 多么丢人。 多么胆小。 巴拉巴拉多邦嘎本身并没有想到自己会像这样到处躲。 原本无论对手是谁,他都打算挺身面对。 然而,那样不行。 那样赢不了。 那样保不住东佐伊的骄傲。 「喝!」 他一边逃窜一边针对霸修的关节出手。 关节、肩头、腋下。铠甲并不是由单一铁块裁切成形的。 肯定会有扣具,有脆弱的部分。 要针对那里下手。 先发动佯攻。 「哼!」 于是,霸修精确地予以回击。 聚集成形的杀意掠过巴拉巴拉多邦嘎的脑袋。刚才假如他多跨半步……想到这里就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因为武具的强度没有多突出,应该能逃过死劫,可是被打中就免不了失神。 总之,对方的攻击就是有这等威力。 每次跨步,理当都会对脚踝的扣具造成负担。 这样就能稳当地逐步消耗其下盘吧。 成功磨损下盘的扣具以后,就换肩膀。 最后只要破坏躯干周围的扣具,便能毁掉铠甲。 花时间细心引诱对方攻击,诱使其自毁,自己只需要在最后一刻出手。慢慢将对手的铠甲摧毁。 矮人大多不会这样作战。 而且这项方案会因为单纯的失误而告吹。闪避攻击失败时,或者自己被霸修领略到并非认真进攻时……对付「半兽人英雄」,采取这种作战策略会相当折腾。 可是,巴拉巴拉多邦嘎有自信实行到底。 (对方下次跨步,脚踝的扣具就会损坏。) 他的自信出于对本身估算的信赖。 普莉梅菈的打铁技术,还有自己的体力。 将两者放上天平,他有把握撑到最后。 「喝!」 「唔!」 锵──剑擦过头盔。 霸修的剑正慢慢超越巴拉巴拉多邦嘎闪避的速度。 这是当然的吧。对手是高竿的战士。 更何况巴拉巴拉多邦嘎对于闪避攻击并不是多拿手。 无论他自认预留了多少缓冲的空间,也不可能一直逃下去。 (但是,没有下次了。) 然而巴拉巴拉多邦嘎这么心想。 因为在刚才,霸修脚踝的扣具应该已经承受不住负担而损坏了。 换句话说,他无法像之前那样跨步。 即使如此,霸修还是不得不进攻。 在这场大赛中,若是双方战况陷入胶著而无法再战,就会以彼此武具的损伤程度来评定胜负。 巴拉巴拉多邦嘎的铠甲仍然全套安好。 虽说脚踝扣具只是一小部分,装备有破损的霸修依旧会落败。 霸修不得不进攻,步伐却难免失准。相对地,巴拉巴拉多邦嘎就可针对肩头还手。 「喝!」 「什么!」 当巴拉巴拉多邦嘎察觉时已经晚了。 霸修的步伐踏得比之前更深。 没错,简直像在不言中透露:「哎呀?今天我好像可以跨得更大步一点耶。」 铁块以惊人速度朝巴拉巴拉多邦嘎的脑袋逼近。 在巴拉巴拉多邦嘎眼里,那就像慢动作一样。 他领悟到自己闪不过了。 至少要确实保住意识──如此心想的他在腹部使力。 他接下了这一击。 (插图013) 「────」 巴拉巴拉多邦嘎的意识顿时远去。 不过在失神的前一刻,他看见了。 霸修的脚踝。理应损坏的扣具依然完好。 (普莉梅菈,你进步了……) 巴拉巴拉多邦嘎的失算。 那就是以往打铁技术毫无起色的妹妹,在这次大赛中有了长进吧。 (应该说,真不愧是半兽人的英雄吗……) 卡露梅菈说破嘴皮也没改变过笨妹妹的想法,霸修却能让她如此长进。巴拉巴拉多邦嘎一边在内心称许,一边不支倒地。 「胜者,霸修!晋级决赛!」 现场没有掀起掌声。 ──────────────────────── 9 武神具祭 开赛第二天 决赛 决赛。 从准决赛胜出的两名强者交手后,漫长大赛就会画下句点。 没有比这更令人兴奋的事,观众随之鼓噪,内心满怀期待……理应是如此。 今年的决赛异常安静。 原因在于巴拉巴拉多邦嘎于准决赛的丢人战况。 在这里的观众,绝大多数都知道巴拉巴拉多邦嘎平时是怎么战斗的。 他会秉持矮人风范,靠著武具跟任何对手硬碰硬,并且克敌制胜。 其战法令人联想到往年的多拉多拉多邦嘎。 巴拉巴拉多邦嘎便是如此。 那样的男人竟会像新兵一样存心避战,还没能逃掉,输得有如自取其辱。 没有任何一个人鼓掌,现场笼罩著动摇与困惑的情绪。 然而有一部分观众心想:感觉巴拉巴拉多邦嘎并没有怯战。 毕竟他可是这场武神具祭的上一届冠军。 去年他勇敢击败所有敌人的英姿,任谁都还记在心里。 而且除了跟霸修那一战,他今年也都正正当当地一路打过来了啊。 他肯定是有什么策略。 大家都希望这么想── 不这么做就无法战胜。即使这么做,也还是输人一筹。 「半兽人英雄」霸修正是迫使他如此应战的存在。 而要挑战这样一名半兽人的参赛者,同样也是半兽人。 在上一届大赛,身为奴隶却勇夺亚军的半兽人。 东佐伊。 半兽人奴隶首屈一指的实力派。 懂得巧妙运用左手装备的小圆盾,在奴隶斗剑的赛事中大受欢迎。 知道他有多强的人不在少数。 虽然不晓得他从哪里弄来了武具,也不晓得在休息室的铁匠是什么人物,但他无疑是今年的冠军人选之一。 即使如此,他对上的仍是霸修。 半兽人的英雄。 比较过他们俩之前的战斗以后,没有人认为东佐伊会赢。 强者为胜,如此就够了。这是这座竞技场的定理。 可是,目睹霸修有多强的人,知道霸修外号的人,听过霸修在战场上的逸闻的人全都这么心想,并且闭口不语。 (太霸道了。) 简直像大人混进了玩耍的孩童之中──众人甚至有这种错觉。当然规则并没有明定霸修不能参加,就连潜规则都没有,但大家仍会这么想。 目前竞技场上只有东佐伊一人。 再过片刻,修理武具的时间结束,霸修便会现身吧。 ◆ ◆ ◆ 当霸修抵达竞技场时,东佐伊正闭上眼睛,交抱双臂,文风不动地站著。 但是,东佐伊看到霸修来到眼前以后,脸上就蒙上了阴影。 「霸修,为什么……」 面对困惑的东佐伊,霸修说道: 「我明白你求的是什么。」 霸修无从得知东佐伊为何要参加这场大赛,又为何要拜托他弃权。 但是,霸修隐约也能体会。 东佐伊有某种想要的东西才会参加这场大赛。 而且为了拿到冠军,他有意逐出敌对者。 东佐伊想要的是什么? 恐怕是名誉吧──霸修猜想。 半兽人会夸耀自己的强大,以自身臂力为豪。 离开祖国,被捉拿而沦为奴隶的他,俨然处于名誉遭到剥夺的状态。 要取回名誉,在这场大赛夺冠会是最好的法子。 霸修如此认为。 哎,大致上应该可以说没错,虽然离正确答案尚远。 「但是,我一样有所求……我夺冠以后,就能得到女人。」 霸修这句话让东佐伊变了脸色。 不会吧,竟有这种事,之前不是已经讲好,要女人的话,我可以送你吗? 如此心想的东佐伊看向观众席一角。那里有他的女矮人老婆吞著口水凝望赛场这里。 霸修也随他看向那边。 「为什么……?霸修,你这是什么意思?」 霸修将视线转回东佐伊身上。 坦白说,东佐伊的老婆并不合霸修喜好。 也许她是个能产下健康小孩的好女人…… 不过,问题并不在那里。 假如东佐伊的老婆是个大美人,霸修也有可能在这一刻转念,但并非如此。 理由有二。 首先,霸修是半兽人的英雄。 霸修本身认为找伴只要是女的就好,但如果要带回故乡,他想找个不会让英雄之名蒙羞的女人。 倘若从身为流浪半兽人的东佐伊那里要了女奴隶,还带回故乡,霸修实在没有脸面对半兽人王。 另外还有一点。 这更要紧。 「东佐伊,如果你也有身为半兽人的骄傲,想要什么就该靠战斗争到手。」 「!」 霸修说的话让东佐伊受到了雷击般的震撼。 (没错,霸修说得对。) 为什么自己会想避免跟霸修一战? 因为他们目的相同。因为东佐伊想亲手取胜,并且亲口宣言解放奴隶。 这也是因素之一。 可是,不只是这样。 东佐伊在内心某处是这么想的。 「自己绝对赢不过霸修。」 所以,他还没跟对方交手就放弃了。 以前东佐伊不是这样的。 布达斯中队所有成员都还活著的时候,东佐伊认为自己比较强。事实上,以前自己比霸修还强,孰不知霸修的实力后来居上。可是东佐伊之后仍认为实际打一场的话,自己并不会输。 然而,霸修却在不知不觉中成了部队最强的战士,又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国内顶尖水准的战士…… 然后,他就在东佐伊沦为奴隶的期间成了「英雄」。 如今东佐伊甚至对自己无法赢过霸修这一点已经不感疑问了。 「……身为半兽人的骄傲,是吗?」 骄傲。 没有错,东佐伊想取回的是骄傲。 沦为奴隶,让自己丧失了那颗自豪的心。 东佐伊想起自己成为奴隶后没过多久,豢养他的矮人曾说过一句话。 「养半兽人,只要给他们战斗与女人就行了。」 东佐伊他们是贵重的奴隶。 奴隶被拖上竞技场互斗,还让观众决定生杀予夺,则是这阵子才发生的事。 他们被迫在地下决斗场交手时,用的是钝弊的武器,穿的是容易损坏的防具。 武具毁损即分出胜负,跟武神具祭是同等的规则。 断然不会出人命,有如儿戏般的决斗,一直在他们之间被迫持续著。 那种战斗岂是半兽人之间的战斗。 半兽人之间的战斗应该是用灵魂互相消耗,应该更加激烈。 「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或许东佐伊的心在不知不觉中变软弱了。 或许他太想脱离这种困苦的处境,就对英雄提出了最不应该的请求。 「让我们教一教那些矮人,半兽人真正的决斗是什么模样。」 想要的就靠战斗争到手。 女人与自由都一样,不该等他人让与。 半兽人就是要战斗、要争。 如果拥有身为半兽人的骄傲,就算对上霸修,也要在战斗中取胜,将成果争到手。 (霸修又让我上了一课。) 东佐伊一边这么想一边举起剑与盾。 霸修也同样举起大剑。 紧接著──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唔!」 震动窜过竞技场。 震。 一片寂静。 同时也让人想了起来。 矮人们都想了起来。 那并不像在竞技场听见的宛如猪只嚎叫,毫无气力的吼声。矮人们想起在战争中,自己跟半兽人交手时所听见的咆哮。 想起身体在战场感受到的颤栗,以及恐惧。 想起真正的战吼。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唔!」 第二次震动更加巨大。 半兽人英雄发出的战吼震慑了竞技场所有观众。 同时也让他们感到雀跃。 回想起来,之前霸修在这场大赛一次也不曾发出战吼。 连对上巴拉巴拉多邦嘎那一战,他都没有动真格。 但现在不一样。这场决赛,在同为半兽人的条件下,霸修愿意动真格了。身经百战的英勇战士们一律噤口,脸色也随之苍白,送上的目光却是羡慕,因为那个男人能让他动真格。 从会场涌出鼓噪及兴奋之声。 与此同时,半兽人们朝彼此踏出了一步。 两步、三步……双方拔腿冲出。想必毫无考虑过防御的冲刺。在冲突的同一时刻,宛如从腹部深处响起的重金属声随即响遍竞技场。 决赛开始了。 ◆ ◆ ◆ 任谁都以为一招就结束了。 霸修神速的一剑劈在东佐伊身上,使得东佐伊被弹飞了数公尺。 比赛没有结束,众人察觉这一点的原因无他,就是目睹东佐伊以脚掌著地。 东佐伊顺著被弹飞的劲道,用脚掌在地面拖出约两公尺的痕迹,然后停住。 他撑过霸修这一剑了。 认清这一点以后,会场顿时鼓噪起来。 因为知道霸修出剑力道有多重的人都发出了感叹。 如同霸修跟巴拉巴拉多邦嘎的战斗所示,看了就晓得没有防具能承受他的一剑。 既然如此,东佐伊必定是用了左手那面盾牌化解力道。 然而,谁能够化解正面打倒龙的一击呢? 惊人的本领。 「喂,那个叫东佐伊的男人,在战争中似乎跟霸修待过同部队耶。」 某个观众提出这样的说法,让会场里大为轰动。 有男人可以跟霸修战得势均力敌。 原以为会轻易结束的赛事,原以为会被霸修霸道夺冠的大赛,这下不知道鹿死谁手了,局面变得有意思了。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东佐伊发出嘶吼,杀向霸修。 符合半兽人的作风,其冲刺可谓蛮勇。 霸修也予以迎战。他举起大剑向前跨步,然后振臂猛挥,赏了东佐伊犹如将时光拋开的一剑。 冲击波在两人周围扬起了飘舞的尘埃。 铿……金属碰撞的余响回荡。 东佐伊被弹开,地面再次拖出痕迹。 霸修已经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这是决赛,不用再顾虑之后的赛程亦为原因之一,但东佐伊发出的战吼已让霸修将手下留情一词从脑海抹去。 此刻,他们是在进行半兽人之间的决斗。 骄傲与骄傲,矜持与矜持相互冲突。 霸修身为半兽人英雄,根本不可能手下留情。 正因如此,东佐伊也奋勇直冲。 他改用右手持盾,左手握剑。 为什么?每个观众都感到疑问。 常到竞技场的矮人都知道东佐伊是右撇子。 但是大家马上就料到理由了。 东佐伊的左臂骨头已经碎了。 半兽人不会拋弃武器,在决斗中就更不用说。 即使要拋下,也会以盾牌为先。靠惯用手拿武器是常理。 但是东佐伊要用盾牌来拚,用自己擅长的盾牌来拚。 他耿直地举盾猛冲,朝霸修进逼。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喔喔唔!」 霸修举剑备战,并且跨步。 「!」 然而,他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下个瞬间,东佐伊就钻到霸修跟前。 霸修被抢进大剑的攻击范围之内。这是东佐伊单手使剑能取敌性命的范围。 臂骨已碎的左手提剑刺出,削去了霸修的颈肉,鲜血飞溅。 霸修的膝撞随即将东佐伊顶开。 双方又拉开数公尺的距离。 东佐伊的盾又凹又瘪,变形的厚实铁板已经无用武之地。 那面盾牌挡下了霸修的攻击达三次之多。就算力道能化解,也不代表造成的冲击会完全失效。 霸修两度挥剑,使得东佐伊的左臂骨碎了。光是应付掉霸修一招,右臂骨的状况也跟著生变。即使如此,握著剑与盾的手仍未放松力气。 有痛觉。 东佐伊的手出现剧痛。 然而,发出战吼的战士不会因为痛而放缓动作。 「霸修!」 「东佐伊!」 霸修摆了架势。 与先前不同的架势。反手持剑,好似要过肩掷出或者直接突刺。 东佐伊未改架势。 如同先前,他一边用盾牌遮住半边身体,一边朝霸修直冲而去。 双方瞬间交错。 武具传出长长声响。 霸修与东佐伊维持在冲突的姿势,静止不动。 东佐伊没有被弹开,霸修也再度停下动作。 胜负已分,任谁都理解了。 然而,没人明白赢的是哪一方。 在寂静当中,观众们听见了音叉般的响声。 嗡嗡嗡嗡,嗡嗡嗡嗡……那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从哪里?竞技场外头吗?不,在上面。 当观众抬头仰望时,有东西从空中掉了下来。 多邦嘎地坑形成的竖坑。有东西反射从坑口照进来的光,散发出银色光芒掉了下来。 它「铿」的一声撞上竞技场边际,然后弹起来描绘出一道大大的弧线。 它飞到竞技场中央,也就是霸修与东佐伊附近……唰地插进地面。 是把剑。 不,应该称作剑身才对。 剑身拦腰折断的锋刃突出于地面。 (谁的剑?) 转眼看去便一目了然。 霸修的剑拦腰折断了。 反观东佐伊的手上并没有拿剑。可是,环顾四周以后,立刻就能找到他的剑插在竞技场边际,依旧健在。 东佐伊的盾如今似乎随时都要裂成两半,但还保有原型,同样健在。 只有霸修的剑损毁了。 (插图014) 「胜、胜者……东佐伊~~~~!」 裁判的声音响遍周围,决定了武神具祭的胜者。 ◆ ◆ ◆ 几分钟后。 东佐伊怀著好似被狐怪戏耍的心情站在竞技场中央。 霸修已经不见人影。败者退场,只有胜者留下。 然而,胜利感却很淡薄。 对手是东佐伊认识的那个霸修。 在他变成俘虏前,部队里早已无人能赢过霸修。 传闻中迟早会成为英雄,于是就成了英雄的那个霸修。 在交手途中,东佐伊感受到的是力量明显有差距。化解斩击后,骨头仍被震碎的左臂。被抢进跟前,被剑划过颈项,也还是不收手的胆量与冲劲。 最后那一击亦然。 凭霸修的本事,就算不让剑折断,也有方法宰掉东佐伊才对。 不,先前双方错身之际…… 从东佐伊抢进霸修跟前时就不对劲了。 没错,他成功贴近了,贴近霸修的跟前。 连专精速度的兽人族战士们也无法贴近的霸修跟前。 东佐伊心想:对方应该是放水了吧。 话虽如此,霸修应该无意让他赢。斩击力道沉重,东佐伊若没有成功化解掉,难保不会当场毙命。 放水到某种程度,要是东佐伊能克服,霸修就愿意从比赛退让。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原本这应该会让人备感屈辱,不可思议的是东佐伊却不觉得反感。 毕竟霸修刚才比东佐伊去年交手过的冠军……使他燃起斗志想一雪前耻的对手巴拉巴拉多邦嘎更强。 如霸修所言,他让观众见识了半兽人真正的决斗。 他保住了半兽人的骄傲。 而且还把胜利让给了东佐伊。 在理解一切的状态下。 换成以往的霸修,大概办不到这种事吧。 他会轻易击溃东佐伊,以胜者身分君临现场。 往年在最后与霸修分开时,他仍有乳臭未乾的地方。 可是,他已经不一样了。 当东佐伊沦为奴隶而停滞的这段期间,霸修确实有所长进,成了名符其实的英雄。 「冠军东佐伊啊!」 东佐伊抬起脸。 不知不觉中,矮人王已经坐在竞技场的贵宾席俯瞰著这里。 「来吧,你大可说出自己的愿望!」 不,错了。这肯定不是让渡而来的胜利。 东佐伊是被半兽人英雄赋予考验,并且克服了。 所以东佐伊挺起胸膛开口。 为了用自己的手成就这项心愿。 「我要解放此地所有的奴隶!」 就这样,东佐伊获得解放了。 与所有被囚禁在多邦嘎地坑的半兽人奴隶一起。 ──────────────────────── 10 求婚 举行决赛时,普莉梅菈都在休息室祈祷。 她认为自己恐怕是在为霸修祈祷武运昌隆,但并没有具体祷告自己希望战局变得如何。 然而,她一心一意地祈祷。 在霸修离开后没多久,休息室鸦雀无声。 听不见竞技场传来的喧嚷。 普莉梅菈不清楚状况,但是竞技场本身并没有喧哗得多大声也是因素吧。 间隔片刻,哄然的欢呼让她知道比赛开始了。 欢呼出现过几次。 并未持续太久。 但每次欢呼涌现,普莉梅菈的肩膀就会发抖。 最后,她听见了彷佛连休息室都要随之摇荡的盛大欢呼。 她立刻就明白比赛结束了。 普莉梅菈交握双手祈祷。连她自己也不明白那到底是在祈祷什么。 不知道神是听见了她的祈祷,或者没有听见…… 休息室的门不久就发出喀嚓声响打开。 站在休息室入口的是霸修。 当霸修往休息室踏进一步以后── 「唔。」 他低声嘟哝。 同时护肩发出铿锵声响,然后脱落了。 肩头的扣具迸开。 护腿不知道是碰坏了或者掉在其他地方,霸修有一条腿是光著的。 非但如此。 霸修右手拿的剑也拦腰折断失去了剑身。 「啊啊……」 普莉梅菈怀著好似松了口气又好似过意不去的心情,抬头望向霸修。 他输了。 因为自己打造的武具火候未到。 「你输掉了对不对?」 「对。」 霸修带著明显沮丧无比的语气点头。 然而,普莉梅菈觉得这样就好。 虽然对霸修不好意思,但自己仍不成熟。 武具和防具都一样,何止离完美无缺差得远,跟其他竞技者穿的货色相比,简直就像玩具一样。 根本没有道理得冠军。 自己没有道理接受那样的荣誉。 对普莉梅菈来说,拿下亚军的成绩同样绝非合理,但还是比冠军妥当。 她放心了。 「对不起。」 「……不得已。东佐伊拿出的气势是认真的,如果我不跟著认真应战,会伤害到他的自尊。」 同时,普莉梅菈也觉得不甘心。 要是自己能打造出更好的武具…… 要是能打造出让霸修动真格也承受得住的顶级武具…… 普莉梅菈无法不这么想。 假如自己的工夫更加老道,就不用让霸修说这些话了。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呢?」 「这个嘛……我应该会去其他城镇。」 对霸修来说,要继续待在这座城镇找老婆也是可以。毕竟在矮人的城镇,他要怎么拈花惹草都不成问题。 可是,他糟蹋了武神具祭这个手到擒来的最佳机会。 那他就没有理由拘泥于这座城镇。 毕竟这座城里的大部分居民都是矮人,虽然也有不错的女人,但她们基本上并不合霸修的喜好。 「是……吗……」 普莉梅菈听他这么回答,就咬住了下嘴唇。 因为自己能力不足而无法夺冠。既然如此,比赛前的约定也不能算数吧。 普莉梅菈心情复杂。 松了口气的同时又觉得遗憾,然而要主动反悔夺冠后才许身的约定,心情上也有些无所适从。 「你立刻就要走吗?」 「是啊。留在这里也没用了。」 霸修这么说完便旋踵离去。 之后,他应该会拿回留在普莉梅菈家里的剑,再度启程旅行。 「欸!」 普莉梅菈朝著霸修的背影喊了一声。 不能就这样轻易放他离开──普莉梅菈内心有某个念头正在吶喊。 所以普莉梅菈下定决心。 尽管她自觉这句话跳过了许多阶段,还是告诉对方: 「能不能……让我在这一生,都为你打造武器?」 这是矮人式的求婚词。 自己会为共度生涯的战士打造武器;请成为自己在战场上以命相许的伙伴。 矮人在战时想出的求婚词当中蕴含著这层意义。 若是和平的时代长久持续下去,大概也会出现不一样的求婚词,但战争结束以后才过了三年。 普莉梅菈只知道这一套。 「不必了。」 而霸修当然也不知道有这样的求婚词。 假如有只唠叨的妖精在现场,或许就会大声提醒:「老大!说不定她是对你有意思耶!」而嚷嚷起来…… 可是很遗憾,捷儿不在这里。 「是吗……想想也对……像你这样的人物……我根本配不上……」 垂头丧气的普莉梅菈让霸修有些尴尬。 既然自己败阵下来了,美少女会沮丧是当然的。 这下要怎么办呢?该说些安慰她的话吗? 「……万一我现在用的剑断了,到时再拜托你。」 烦恼到最后,霸修说出口的是这么一句话。 「……!我明白了!在那之前,我会多多磨练,让自己能打出令你满意的剑!」 (插图015) 普莉梅菈抬起脸,连连点了好几次头。 虽然她不太懂霸修话里的意思,却觉得那是在告诉她未来仍有机会。 「再会。」 「嗯……」 就这样,普莉梅菈目送霸修的背影离开。 目送陪著自己耍任性,从头到尾都没抱怨过任何一句,还让自己学到了著实宝贵的一课的伟大男人背影…… 「谢谢……我会努力的……」 落单的普莉梅菈在休息室里重新下定了决心。 ◆ ◆ ◆ 「老大~~!辛苦你了!哎呀~~没想到老大居然会输掉!不过不过,以实力来说完全是老大赢啊!毕竟这是有规则的比赛,没办法嘛!东佐伊老大好像早把这套规则摸熟了!这样的话,输赢就要看机运吧!坦白讲,再继续打下去就是老大赢啊,偶尔把胜利让人也算是老大的度量!」 当霸修来到休息室外头,奉承的声音就扑面而来。 奉承的声音绕著霸修转,发挥出夸奖兼安慰的高超口才,到最后抱住了霸修的肩膀。 那是捷儿。 「不过真可惜,如果铠甲再坚固一点就能赢了……」 「是啊。但东佐伊也因为打赢我而恢复了名誉,应该可以抬头挺胸回国了。」 「东佐伊老大或许是没想到自己会赢,整个人都愣住了……」 捷儿都在观众席看比赛。 顺带一提,东佐伊跟霸修待过同部队这项情报也是捷儿放出去的。 「接下来怎么办呢?老大要继续在这座城镇找女人吗?」 「不,我们到其他城镇。」 「嗯~~……」 捷儿也晓得在多邦嘎地坑这里找老婆的霸修脸色并不好。 至少霸修在智人或精灵城镇时,看女人路过都会怀著更具期待、希望及情欲的眼神。 挑老婆人选的时候,他也常常念著:「看来是不错。不错归不错……」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坦白说的话,霸修盯著普莉梅菈的乳沟时感觉是最高兴的。 果然矮人并不合他的喜好吧。 仔细一想,当霸修落败并从竞技场出来后,脸色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多遗憾。 表示期待比平时少,失望的情绪也就相对较少吧。 「哎,老大这么说也对。」 既然如此,他们还是尽早挥别这座城镇才好。 反正配得上霸修的女人还多得是。 「不过,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好呢?」 就在这时候,有道人影挡住了霸修的去路。 「霸修大人!」 金属铠甲搭配宽刃剑。 在打扮类似者众的环境里显得略有不同的脸孔。 长著蜥蜴头颅的青年。是泰达奈尔。他眼里扑簌簌地流泪,并且牵起霸修的手。 「刚才……刚才,所有奴隶,都获得解放了……!」 「……?这样啊。」 「我……呜呜,我受了感动……之前,呜,我还觉得纳闷,霸修大人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来参加这种祭典……没想到……居然是为了……为了……因为,我也有差点沦为奴隶的经验,唔啊……连最后一战都……呜呜……」 「唔……」 由于泰达奈尔说话夹杂太多呜咽声,霸修不太能掌握他要表达的意思。 可是看来这个蜥蜴人青年已经知道霸修在夺冠时想要求什么了。 他大概是感到幻灭吧。 发现贵为半兽人英雄的人物竟然连想要一个女人都无法随心所欲。 「请问,霸修大人,您之后有什么规划呢?」 「嗯,总之,我打算离开这座城镇,虽然还没得到情报指引我接下来该去哪里……」 「没有情报指引您该去哪里?这样的话,希望您来我们村子!大家绝对都会欢迎您!」 泰达奈尔兴冲冲地这么说,霸修却摆了苦瓜脸。 蜥蜴人属于跟半兽人交情良好的种族。 有别于妖精,两族在战争中并没有组成搭档,但是擅长水域战斗的蜥蜴人常会跟作战有牵扯。 霸修本身对蜥蜴人也没有什么负面的印象。 他认为蜥蜴人以战友身分并肩作战是值得信赖的。 「不,我旅行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没办法到处逗留。」 「说得……也是呢……」 然而,考量到这次旅行的目的,霸修无法答应。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对半兽人来说,蜥蜴人属于丑陋的种族,甚于矮人。 至少,会觉得他们可以当性交对象的人应该就是有怪癖而已。要霸修娶蜥蜴人当老婆,并且生小孩,他也觉得消受不起。 就算真的有女蜥蜴人愿意接受霸修求婚也一样。 「如果有哪里发生像这次的状况,我倒是想去一趟。」 「像这次的状况……」 泰达奈尔歪过头。 很不巧,他没听说有半兽人在其他地方沦为奴隶的传闻。 然而霸修谈及「像这次的状况」,让泰达奈尔联想到了「祭典」一词。 「啊!」 「你有想到什么吗?」 「呃,我想到的事情,感觉跟霸修大人并没有关系就是了。」 「嗯?」 「据说兽人国的三公主伊瑞菈公主,与精灵国的托里克普多大人正式订婚了,兽人国好像举国沉浸在欢庆喜事的气氛中呢。」 「这样啊。」 事情当真与霸修无关。 霸修垂下肩膀。 然而只有霸修那么想,捷儿倒是灵光一现。 「老大……有机会喔!」 「什么?」 「耳朵借一下下!」 捷儿附耳细语。那是妖精的细语,以往曾有许多种族听信那种细语,据说都遭遇了惨兮兮的下场。 虽然对霸修来说,那单纯是战友的建言就是了。 「人只要看见别人有什么好事,就会忍不住羡慕或起意模仿,不是吗?」 「嗯。」 霸修想起自己在精灵国的遭遇。 在他求婚失败的背后,「绝命者」就顺利娶到了精灵当老婆。 令人羡慕不已。 说不想跟他一样就是骗人的了。 由于精灵是一夫一妻制,霸修只得死心…… 「我猜,在兽人国也发生了类似的状况喔。」 「简单来说?」 「哎哟,老大好迟钝喔!听好喽,既然公主结婚了,表示以此为契机,在兽人国也会兴起跟异族联姻的热潮啊!」 「!」 接下来将兴起跟异族联姻的热潮。 听捷儿一说,确实是有那种可能性。 霸修看向捷儿。 这个一脸得意地挺胸的妖精在收集情报方面的能力,还有从收集来的情报察知敌方有何目的的能力,从未让霸修感到这么可靠。 「捷儿,这趟旅行幸好有你陪我。」 「嘿嘿,老大讲话别这么见外啦!」 捷儿伸掌拍了霸修的肩膀。 霸修重新向捷儿表示感谢后,转回去面对泰达奈尔。 「感谢情报。我打算前往兽人国看看。」 「……」 泰达奈尔歪过头。 不过有鉴于霸修与捷儿刚才说的悄悄话,他私自推测这两人大概是有什么理由。 毕竟眼前跟他讲话的人可是霸修。 解放了囚禁于矮人国的半兽人奴隶,将半兽人的骄傲保护到底的真英雄。 「我明白了!我提供的情报能帮到霸修大人就是万幸!」 「等这趟旅行结束,我迟早会到你的村子叨扰。」 「好的!到时候我会带全村的人欢迎您!」 「再会了!」 「是,请您保重!」 就这样,霸修踏上旅途。 一路以兽人国为目标。 ◆ ◆ ◆ 在矮人国多邦嘎地坑这里,后来人们的话题有好几天都围绕著武神具祭。 战后始终受到囚禁的半兽人奴隶们。 为了取回自由与骄傲,持续挣扎的一名奴隶战士。 前来拯救他们的是一名半兽人英雄。 英雄借助战鬼女儿的力量,在武神具祭连番获胜,对上奴隶战士。 英雄赋予战士考验,战士则克服了考验。 战士就此取回自由与骄傲,踏上返国的归途…… 酒馆里到处吟诵著这样的叙事诗,矮人们则向半兽人的男子气概及精彩战斗敬酒乾杯。 商人们迫诱半兽人为奴的恶行遭到揭发,逃也似的离开了多邦嘎地坑。 尽管竞技场里变冷清了,有那群爱赚钱的矮人在,应该迟早又会取回活力。 「不过啊──」 如今矮人们在酒馆聊到这件事时,会冒出两个疑问。 一是英雄的去向。 他在竞技场将胜利让给战士后就忽然消失踪影了。 既没有把获得解放的战士们送回祖国,也没有留在多邦嘎地坑,就这么不见了。 话虽如此,席瓦纳西森林发生的事件在这时候也已传到多邦嘎地坑,众人就做出了「他是英雄。为了守护半兽人的骄傲,就前往下一站了吧」这种虽不中已不远矣的结论。 「话说,战鬼的女儿是指普莉梅菈吧?我倒不觉得那个只有性子特别倔的丫头能提供什么助力给英雄耶。」 二是关于提供助力给英雄的普莉梅菈。 「不,提到那个啊,普莉梅菈的倔脾气也是被英雄霸修矫正回来的喔。听说经过真英雄规劝,连普莉梅菈都洗心革面了。」 「真的吗?」 「是啊。证据在于普莉梅菈不就向她以前最讨厌的巴拉巴拉多邦嘎拜师为徒了吗?何止拜师为徒,现在她就算天天被吼也不会有半句怨言,都默默地埋头干活。谈到她有多热衷学习,就连巴拉巴拉之前都在酒馆说溜嘴:『这下我可不能恍神。』连我们认识的那个巴拉巴拉多邦嘎都这么说了耶。」 「是喔~~……看来是深受英雄的影响啊……」 没错,普莉梅菈为了遵守与霸修的约定,向多邦嘎地坑最优秀的铁匠巴拉巴拉多邦嘎拜师了。 她不会像以前那样处处跟人比或者自大自夸,而是心无旁鹜地修练打铁工夫。 此外,也有人会说「她母亲遗传的血统不好」。 可是她本身曾提供助力给英雄,现在又努力不懈,会说她坏话的人已经变得很少了。 「喔,说人人到。」 而这样的她每三天会来一次酒馆。 提到矮人就是每晚都要喝酒,喝完酒又会回去打铁干活的生物,然而她三天才来一次。 普莉梅菈并不会一个人来。 可以说她几乎必定会带著一名女性同行。 「哎呀,卡露梅菈大姊也跟她一起嘛。」 「最近都这样。」 普莉梅菈首度去拜访卡露梅菈,是在武神具祭结束后隔天的事情。 普莉梅菈带了一瓶酒去卡露梅菈的工坊。 在那之后,没有人知道她跟卡露梅菈交谈过什么。 可是,看她们像那样一起来酒馆,还开心地把酒言欢的模样,再也没有人觉得她们会跟以前一样不欢而散了。 「结果,这表示半兽人英雄连多邦嘎姊妹失和的问题都摆平了吗?」 「那种事情你办得到吗?」 「别说蠢话,他就是能办成别人办不到的事,才会被称为英雄啦。」 两名矮人笑了笑,用双手拿啤酒。 他们举起右手的杯子互碰。 「敬半兽人英雄。」 再举起左手的杯子互碰。 「敬多邦嘎之子。」 最后又举起两手的杯子,喊万岁似的以杯互碰。 「乾杯!」 多邦嘎地坑的夜晚,今日仍是在喧闹声包围下逐渐深沉。 ──────────────────────── 尾声 霸修从多邦嘎地坑启程后,经过了将近一个月。 东佐伊在这段期间则带著其他半兽人从多邦嘎地坑出发,通过席瓦纳西森林,平安回到了半兽人国。 回国时很不得了。 毕竟那是一群人们原以为已经丧命的人突然回到国家。 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判断东佐伊他们是「流浪半兽人聚众要来攻打半兽人国」,立刻布下了防线。 不容流浪半兽人进犯的战士们,以及长年遭囚为奴却一直都在搏斗的战士们。双方谁都没有退让,东佐伊就在险些爆发冲突时提到霸修的名字,让场面急遽获得收拾。 听闻踏上旅程的英雄立下伟业,半兽人国的战士们与有荣焉,东佐伊等人也因而发现霸修援救他们是出于独自的判断,心头为之一热。 发生于多邦嘎地坑的半兽人奴隶问题就这样全盘解决了。 后来过了一个月── 「此时到场的就是我们的英雄霸修!那家伙一在大赛出战,就让所有参加者吓破了胆!他只用一招。他对付所有敌人都是一招分胜负,并且堂堂正正地打进了决赛!看在我们眼里,霸修用一招收拾对手简直是家常便饭到听了都会忍不住拔鼻毛的事,多邦嘎地坑那些人可就不同了。尤其是年轻矮人,一个个脸都绿了,还嚷嚷著:那个半兽人是什么来头?世上居然有这样的家伙!不过啊,那些上年纪的矮人也都一样脸色惨绿啦!上过战场认得霸修的人看见他怎么可能不吓得绿了脸!」 东佐伊用两手拿著酒,在酒馆里夸口。 围在他身边的则是年轻半兽人。 他们全都想听东佐伊的见闻。 毕竟东佐伊是被矮人囚禁了好几年,还能自力逃脱回来的半兽人战士。 虽然英勇程度不及霸修,也称得上英雄。 这样的他谈起见闻,不可能没有人听。 半兽人固然喜欢自夸,但他们同样喜欢听别人夸口。 「……但是说来惭愧,我在霸修到场时已经忘了自己的骄傲,我只想赶快脱离现状。假如能脱离奴隶的处境,要我沦落成流浪半兽人也行,我本来还打算用尽手段,就算不光彩或抗命都无所谓。所以,我恬不知耻地拜托了霸修……我告诉他,我愿意奉上自己的女人,希望他能在决赛故意输给我。」 然而,东佐伊谈到的绝非只有自夸。 要说的话,他是在解释自己曾经多么愚昧且不知耻。 「咦……那、那么,霸修先生是怎么回答的?」 「不用说,我当场就被回绝了!他告诉我:东佐伊,你也是半兽人的话,有想要的东西就得靠战斗争到手!」 「噢噢噢噢!」 「所以我也醒悟了。霸修确实是强敌,他并非我能赢过的对手。但我如果就这样逃掉,会让半兽人名声扫地。没错,我并不是想逃离奴隶身分,而是想做回一名像样的半兽人。假如要当一名像样的半兽人,我该取回的不是自由,而是骄傲!这就是我悟出的道理。」 然而,东佐伊谈起取回骄傲的心路历程,让那些年轻人打了哆嗦。 半兽人夸口鲜少像这样有起有落,他们不可能不兴奋。 东佐伊若不是一名半兽人,大概就成为吟游诗人了。 「然后……然后事情变成怎样了呢?」 「我跟霸修在决赛打了一场!说起来,霸修不愧是英雄,他留了让我获胜的余地。正常来想,那也可以叫作手下留情,但他迈出的步伐、发出的杀气都是来真的。虽然他有留手,朝我砍来的每一剑却都迸出震天巨响,彷佛在警告:这样就败阵的家伙不配当半兽人,只能领死!假如我没将霸修的话听进心里而醒悟,保证就没命了!可是,我仍像个半兽人堂堂正正地迎面跟他打。打到骨头碎裂,血花飞溅,双脚都一阵阵地发抖,我还换手拿盾牌,接著拿盾牌的手臂也碎了,但我依然继续冲,使出浑身解数给了霸修一击!」 而且东佐伊讲述的内容满是对霸修的敬意。 年轻半兽人都尊敬霸修。 听到自己尊敬的男人在故事里活跃,他们不可能觉得无趣。 「于是,我们从奴隶之身获得解放了。可是,厉害的还在后头。我们离开多邦嘎地坑后,还通过了席瓦纳西森林才回到这里。对,席瓦纳西森林就是那片由精灵掌管的森林。当时我们下了会折损半数的决心,毕竟那里可是精灵族的森林,由厌恶半兽人的桑德索妮雅统治,要通过免不了会跟他们一战……」 「唔……后、后来怎么样了呢?」 「一路顺畅。当然,那些狡猾的精灵并没有默默放行。当我们出现在国境附近时,他们居然就率军过来拦阻了!可是,当时的状况怎么看都不对劲。一见到半兽人理当会从死角放冷箭过来的那些精灵感觉都不知所措,拖到最后,竟然有指挥官出面了!对方还问我们:聚到这里有什么事?我们固然傻眼,还是说明了情况。结果一提起霸修的名字,那些家伙居然就把路让出来了!太惊奇啦!霸修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让那些精灵完全屈服了!」 「对了,最近我听王提过,精灵族有派使者过来,还留了食物说要当成感谢的证明。」 「嘎哈哈,真希望他们留下的是女人,而不是食物!」 我很猛,但是霸修比我更猛,再也找不到像他一样的家伙了。 东佐伊如此诉说的口气,让半兽人们都感到自豪。 即使离开半兽人国,「半兽人英雄」霸修仍走在英雄之道。 战争结束后,他仍让许多种族见识了何谓半兽人的骄傲。 听见那些事迹,没有半兽人不觉得高兴。 东佐伊谈著霸修的事,并且遥想。 「话说霸修先生尽是干那些大事,不知道有没有空找女人,该爽的都有爽到吗……?」 「白痴~~!不用你这种小毛头来替他担心啦。连在多邦嘎地坑,霸修也一样搞到了女人!我有看见他跟矮人里算得上一等一的可爱女孩在一起!」 「真的吗!不愧是霸修先生!」 「照那些精灵的态度来看,我想霸修搞上的女精灵应该也是一只手数不完。让精灵屈服以后,怎么可能不好好爽一爽。」 「可是,那样会不会出问题啊?王下的命令好像是禁止我们从事非合意性交……」 「有问题的话,那些精灵不可能默许吧?」 「的确!所以勇猛如霸修先生的话,女精灵就会自己投怀送抱吗……真够厉害耶。」 「要我打赌也行。我敢说等那家伙旅行完,会用链条牵著超过十个已经大肚子的女人回来!」 「那样赌不起来啦。是我也会赌那一边啊!」 「嘎哈哈哈哈!」 笑声回荡于酒馆。 那在半兽人国是毫不稀奇的笑声,对东佐伊来说却是久违发自内心的哄笑。 ────────────────────────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首先请容我藉这个场合向拿起《半兽人英雄物语》第三集的各位致谢。 诚挚感谢各位读者。 这次我本来也想提起精神记述自己写下第三集的缘由,但回想起来,一、二集接连都在交代缘由。虽然说有二就有三,可是同样的事情持续三次就会玩不出花样。 因此,请容我改成报告近况。 时间为二○二一年,世界遭受众所皆知的病毒侵蚀,正濒临灭亡危机。 事情的开头是在该病毒变异株演化至Ω,接著开始借星座的名字代称后,又经过八次变异而取名为处女座时……不,硬要说的话,应该在双子座时就已经看出前兆了。 双子座变异株是有能力感染老鼠及猫狗的病毒。 症状十分简单明瞭,那些小动物会在发症后三天之内松弛成一团会活动的肉块。据说是病毒于体内过度增殖,导致肉体发生变异。上电视的专家曾如此表示,真相却不得而知。 肉块吐出的气息含有大量该病毒,会透过空气传染给人类……所幸人类感染以后,出现的只有旧症状。 这一点在处女座变异株有了改变。 没错,处女座变异株会感染人类脑部,使大脑化为肉块,再直接操控那个人,采取反覆让他人感染的行动。 当全世界发现处女座变异株的存在时,已经无法挽救了。 全世界的主要都市满是感染处女座变异株的人,世界完全分崩离析。 幸存的人类都戴起防毒面具,躲到地下。 因为地面上已经完全受到该病毒支配。 后来漫长艰苦的时期持续,而我们发现了一艘太空船。 虽然不明白详情,这艘太空船似乎是从该病毒开始感染蔓延时就在制造的产物,尽管用途不明。 总之,我与一百一十二名幸存者一同搭上太空船,逃离地球。 后来我们靠著冷冻睡眠度过漫长时间,如今太空船已经抵达希尔伯特银河岬星系的德洛斯行星,并且在当地生活。 银河、星系及行星名称各取自乘员的姓名。 而在德洛斯的生活,我负责的是撰写娱乐小说。至今我写的全是奇幻作品,大家想读的却是历史作品或现代作品。他们大概都渴求著在地球生活的回忆。 不过,悬疑小说并不太受到欣赏,大概是因为那会让人想起太空船内发生的不和。在该病毒成为人类天敌的此刻,人类依旧可成为人类的天敌。抵达德洛斯之际,乘员已减少到近五十人,当中绝大多数都是死于人与人的争斗。 在行星德洛斯的生活微不足道,却充满了希望。 建造房屋,开垦田地,捕捉动物作为家畜,生活圈慢慢拓展开来。 行星德洛斯上没有天敌,在我等人类对繁衍人口开始有头绪时,状况发生了。 从天上掉下了一团肉块。 它的模样在我们眼中都很熟悉。没错,那是人类感染处女座变异株以后的模样。 不过,那时候我们已经不知道它属于哪一种变异株了。肯定是该病毒也进化了吧。它们的感染力直教人吃惊。 它们会一面从体内长的瘤吐出某种物质,一面侵袭众人。 后来就如同各位的想像。 人们拋下建造到一半的殖民卫星,从此流离失所。 我是和其中几个人一起逃跑,回神以后已经变成孤单一人。 我不晓得在那之后经过了多少日子。如今,我躲在殖民卫星里设置的避难所,一个人活著。 只是在如此的不幸当中唯有一件好事。 我不用为大家写小说了。虽然我并不讨厌撰写历史故事或现代故事,却觉得卸下了肩膀上的重担。 所以我写起了在该病毒开始蔓延前所写的《半兽人英雄物语》后续。 写完以后,这本第三集就透过超时空通讯传到了地球的网际网路。 我不清楚地球究竟有多少人类存活,若能让看到这本小说的人读得愉快,便属甚幸。 我在顺利写出第三集以后会离开避难所,到外头寻找粮食。 避难所里的口粮所剩无几,我得趁能活动的时候先展开行动。 回来以后,我打算写故事的后续。 近况交代得太长了…… 这次同样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画的朝凪老师;由于《无职转生》的工作而无法专注心力,被我添了莫大困扰的K编辑;其余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相关人士;还有在小说家网站等候更新的各位读者。 这次我同样要诚心地感谢你们。 要是我能活著回来,让我们在第四集相见吧。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 第四卷 兽人国 首都利康多篇 ──────────────────────── 1 贡克拉夏山脉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沿着林德山往西北方而行,有一座贡克拉夏山脉。 那是由贡高尔山、克拉多山、阿留夏山组成的山脉,标高达四千公尺。 兽人之国位于越过那座山脉之后的地带。 贡克拉夏山脉固然属矮人的领土,然而,并不是每座山都像多邦嘎地坑那样有洞穴可以通到另一端。假使有路径能通到兽人国,也无人知晓其存在,当然更不可能有地图之类。 故旅行者想从矮人国移动至兽人国,就必须沿这座山脉大幅迂回。毕竟其山势险峻,并非常人能通行的地方。 「老大,总觉得雾变浓了耶。」 「是啊。」 霸修就位在那样的山中。 霸修乃半兽人英雄。 他已经习惯严酷的战地,有时也会赶着通过这般崎岖的山路、深邃的森林或魔法四射的战场。只要有半兽人的壮硕身躯,加上霸修无穷的体力,要翻过这种山脉根本是小事一件。 「老大看得见脚边吗?」 「看不见,但是没问题。」 目前霸修身处浓雾当中,正在攀爬悬崖峭壁。 攀附于陡坡却又视其为无物,还沙沙作响地迅速移动的模样,简直就像硕大的蜘蛛。 倘若不认得他,任谁都会多看一眼吧。或许还要捏一把脸颊,确认自己是不是遭受操控幻影的魔兽迷惑了。 然而,认得霸修的人目睹这一幕,应该就会安心地认为:「啊,原来霸修先生再厉害,也无法三步并两步地冲过悬崖耶。」 「哎呀呀~~?老大,你好像心情不错耶。有什么好事吗?」 「想到兽人族的女人,我就这样了。」 霸修放松嘴角。 他在心里想像的是那些在战争中见过的兽人女子。个个有着曼妙婀娜的身躯,还是精悍的战士。 兽人族。 若要用一句话来形容他们,就是以双脚步行的野兽。 敏捷而凶猛;动手毫不留情的残虐狠劲;于暗夜亦能视物,就算在浓雾中也会靠灵敏嗅觉找出敌人。 部队间透过唯有自族听得见的特殊啼声暗中联系,进而漂亮地展开包围将敌军逼入绝境,简直可称作他们的压轴戏码。尽管在魔法方面远逊于外族,他们却不介意。 因为他们是战士的种族。 话虽如此,对半兽人来说另有一项重要资讯。 兽人多产多子。 怀孕一次,就会生下约三~七名小孩。 此外,适逢每年一度的发情期,即使交配对象是半兽人也来者不拒,有时候甚至会热情地主动索求。 在部分半兽人之间因而非常受欢迎。 他们都认为要生小孩的话,找兽人最好。 虽然兽人的外表在半兽人眼中还是有喜好之分,不过,对霸修来说可以算在喜欢的范围内,至少跟矮人比起来几近天壤之别。 霸修想到能与尚未见面的那些兽人女子交欢,嘴角便不由得放松,脚步也自然而然变得轻快了。 「希望这一次,我就会讨到老婆。」 「对!之前连我都随着那些半吊子的情报起舞,给老大的支援断然不能称作完美。但是,这次我绝对会以完美的支援找到完美的老婆,并且引导老大做出完美的求婚!」 求婚三度失败。 那给干练的勇士霸修带来了些许焦虑。 离霸修满三十岁仍有段时间,但是时光流逝得飞快。在他慢吞吞地耽误自己时,那一刻应该转眼间便会来到。 要是那样,霸修就完了。他的余生将不见天日。 兽人王室缔结婚约。 那使得兽人国民心欢腾。 不能把握住这样的机会,还叫什么英雄,还叫什么身经百战的勇士。 这次的哥儿俩比以往更加带劲。 「捷儿,重要的是路在哪边?」 越过悬崖峭壁,来到只靠双脚就能站稳的地方以后,霸修朝四周看了一圈。尽管他有拼劲,周围却如堕五里雾中。 连哪一边是上山、哪一边是下山都只能分辨个大概。 「老大,往这边!这边!『赤色之森』在这边不会错!相信我,跟着来吧!」 「好!」 然而,现场也有擅于侦察的妖精。 或者说,如果对这名叫捷儿的妖精不甚熟悉,应该就会对他那种让人信不过的言行感到忧虑,因而误入歧途吧。 不过呢,霸修与捷儿可是老交情。即使在雷雨交加的陌生森林;即使在尸横遍野的沼泽地;即使在怒号与兵器声令人耳鸣的战场上,霸修都相信由捷儿指出的路标,并且一路听从而活了下来。 所以他信任地跟随而去。 虽然有时候也会绕上远路,但霸修知道他们必定会抵达目的地。 粗糙外露的岩层。空气稀薄寒冷,既然季节如此,就算覆上一层雪也不足为奇。 换成智人似乎就会瞬间冻死的严酷环境,霸修却脚步轻盈。这是因为兽人之国的「赤色之森」已经近在眼前。 「哦?老大,雾开始散了耶!」 这时候,吹起了一阵强风。 于是那阵风像是吹开了视野,雾渐渐散去。 天光从遮蔽长空的云层照下来,寰内逐步放晴。 状况发生在短短一分钟左右。 原本覆盖霸修身边的雾气散去,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灿然闪耀着。 「是『来天』啊。」 在这块瓦士托尼亚大陆,天候不时会出现如此急遽的变化。 大雨或暴风雨忽然停歇并放晴就称作来天;突如其来地降下大雨或暴风雨则会反过来称作降天。 此类现象一再发生于大战之中,将历史推动至今。 对霸修而言,来天与降天也有留下许多回忆。 在雷米厄姆高地那场令人难忘的决战,同样发生过降天与来天。 只不过那并非自然的产物…… 「在、在那边!兽人族的森林在那边!」 当霸修正要回想某位人物的时候,捷儿就喊了出来。 捷儿指去的方向──右后方。在方才通过的悬崖峭壁正下方一带,可以看见红色的森林。红叶争艳盛放的广大森林,兽人族的「赤色之森」就在那里。 「走吧,老大,我们下山!」 「嗯!」 坦白讲,那是他们刚才经过的地方,霸修却没有放在心上还点了头。 交给捷儿领路总会变成这样。只要最后能抵达又不至于延误事情,那就毫无问题。毕竟让霸修独自探路的话,他就无法抵达,要不然也会在抵达后才发现为时已晚。 霸修开始沙沙作响地滑着下陡坡。 熟识霸修的半兽人看了这一幕,在感到安心的同时也会失望地暗想:「啊,原来霸修先生再厉害,也不会贸然跳下山崖呢。」 「……唔?」 走下斜坡的路途中,霸修忽然感到有动静,便朝后面回过头。 「……」 回头望去,山顶就在那里。 即使凭霸修的眼力,仍然遥在远方的山脉之巅。 那里有某种东西反射出闪烁的光芒。 逆光下难以看清,但在定睛观察后似乎也能发现有人站在那里。 「怎么了吗?」 「……没什么。除了我们,好像还有别的旅行者也在雾中迷路了。」 话虽如此,霸修是半兽人。 他属于不拘小节的类型。就算有人站在山顶,那也无所谓。 「哦~~这样啊。」 而且,捷儿同样属于不拘小节的类型。 (总不会嘛。) 霸修一瞬间曾在脑海里冒出某位人物的名号,但立刻就否定了。 毕竟在当今的世上,那名人物并不会出现在此时此地,就算对方曾来到这里,那也跟霸修无关。 「走吧,老大,我们先去找关卡的哨站!出发喽!」 「好!」 哥儿俩就这样下了山。 ■ 「是流浪半兽人!有流浪半兽人出现了!」 「全队拔剑!拼上前重装犬兵团的名誉,绝不能放他活着回去!」 「不要让他玷污公主的大喜日子!」 霸修一接近国境,国境即刻产生了骚动。 脸长得像在斗牛赛事胜过几十场的斗牛犬的士兵露出獠牙,将霸修围住。 「慢着,我不是流浪半兽人。我名叫霸修,出来旅行是要寻找某样东西!」 「就是嘛!哪有像我们老大这样充满气质的流浪半兽人!看这每天靠洗澡保持清洁的肌肤……啊,今天老大翻了山过来所以搞得有点脏,但是他会擦气味芬芳的香水……啊,果然爬山后味道就没了,变得有点臭……呃,不过还有脸啊!对,看脸!老大精悍的脸孔跟那种随处可见的半兽人可不一样!你们仔细看!他的尖牙多迷人!」 斗牛犬士兵们对迅速飞舞着大声嚷嚷的妖精露出纳闷脸色,却没有把剑收回鞘内。 听见霸修的名字反而让他们把脸绷得更紧。 「你叫霸修?那个号称『半兽人英雄』的霸修?」 「没错!」 「臭家伙!你来这个国家有什么事!」 「我听说这个国家的三公主要结婚了。」 话一出口,站在前头的士兵立刻体毛直竖。他们显露出魔兽般的杀气。斗牛犬士兵眼冒血丝,朝着霸修举剑备战。 「臭家伙,竟敢这么厚脸皮!」 「这道关卡,绝不会放你通过……!」 「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也会宰了你!」 原本来说,霸修面对眼冒血丝还举剑相向的人,会采取的反应只有一种。 应战。 拔出背后的剑,将所有人撂倒后从中央突破。这样便能继续前进吧。 「唔……」 然而,霸修没有拔剑。 因为他知道在这里拔剑就无法达成自己的目的。 「怎样啊!你们太奇怪了吧!总不会因为老大是半兽人,就不让我们通过关卡吧!条约上根本没有那样的规范啊!休战协定反而有说凡是旅行者要过关卡,你们都应该放行耶!这样好吗?就你们兽人不守规定?在国际间的立场会不会因而恶化呢?」 「谁管那劳什子的条约!」 连捷儿都说不动对方。 每个人都显露出敌意与杀意,怒目瞪向霸修。 急迫得随时会一涌而上。 从外表看,他们是经历丰富的战士,看似都认得霸修。虽然霸修并不认识他们……彼此恐怕曾在战役里对上吧。而且,霸修说不定杀过对方的伙伴。 从他们身上可以感受到如此的气息。 当今是和平的时代。 人人都努力想保持和平。 心里有恨的人纵然憎恨战争,也会认为不该去憎恨曾经敌对的种族。 然而,难免还是有人不那么想。 更何况既然杀害亲兄弟的仇人实际现身于眼前,也会有无法退让的情况。 当然了,他们是因为认得霸修才能忍着不动手。 因为他们晓得胡乱扑上去的话,自己这些人就会化成肉片。 「嗯~~……不肯让我过吗?」 霸修困扰不已。 回想起来,以往就算遭到拒绝或者引人起疑,也没有发生无法通过国境的情形。虽然有人表达过不放行的意志,杀意明显到这种地步还是第一次。 「……」 霸修无意战斗。 话虽如此,倘若对方动真格朝他挥下手里举着的剑…… 从霸修的立场也不得不战。 骄傲的半兽人战士没有遇战而逃的选项。 况且对方胸怀荣誉,认真要来对付自己的话,那更是不用提。 霸修不动。 只要往前一步,对方便会进攻吧。 把手伸向背后的剑,对方也会进攻吧。 说不定霸修旋踵沿着来路走回去,对方还是会视为良机而展开攻势。 而且在那一瞬间,霸修来兽人国讨老婆的计画便会泡汤。 霸修并无下一项腹案。 讨老婆的计画大幅倒退,处子之身将永远与霸修同在吧。 其末路是成为魔法战士。在获得不名誉象征的同时,霸修会失去那以外的一切。 生死交关。 仔细想想,霸修在以往的人生中或许从未遭遇过这等危机。 「哒哒啦哒哒哒~~哒~~哒~~♪哒啦啦啦~~♪哒~~啦啦啦哒哒~~♪哒~~啦啦啦哒哒~~♪哒啦啦啦~~哒啦啦啦~~哒啦啦啦~~♪」 就在这时候──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哼歌的声音。 而且配合哼歌声,还有演奏弦乐器的声音。音域差不多在「铮铮」与「鏦鏦」之间,听来像地狱鸟的啼声一样呈不协和音,不过那确实是乐器声。 发自霸修背后。 「……!」 老实说,霸修怀有期待。 回想起来,国境是他邂逅许多人的地方。 在席瓦纳西森林遇见了桑德索妮雅,在多邦嘎地坑则遇见了普莉梅菈。 尽管两者皆拒绝了他的求婚,却也都是无可挑剔的美丽女子。 所以说,莫非这次也一样……霸修心想。 「哒哒啦哒哒~~哒~~啦啦~~哒哒啦哒哒~~哒~~啦啦~~哒哒~~♪嘿!」 哼歌者直接经过霸修身旁,然后在士兵们与霸修之间转了个圈。 对方的手指随吆喝声指向天空。 霸修好生失望。 是个男的。 「是不是有什么纠纷?」 他把指尖朝向那些士兵,像是在跟认识十年的老朋友搭话一样问道。 着实率性。 「……」 名为困惑的情绪超越种族传达到心里。 霸修与捷儿看了看彼此的脸,然后又跟兽人族士兵们看了看彼此的脸。 有谁认得这家伙吗?不,没人认识。 明明双方都不会心电感应,却交流了如此的念头,接着他们又望向哼歌者。 种族恐怕是智人。 性别为男性,手拿智人常会弹奏的弦乐器,还戴了造型如女子的面具。 实在可疑。 「……我想通过这里,这些士兵却不肯听人说话。」 霸修掐头去尾地这么说道,形同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男子转向霸修。 「真的吗?」 「是啊。」 接着他转向士兵们。 「真的吗?」 「……我们原属重装犬兵团,拼上其名号及荣誉,说什么也不能放任这个家伙……『半兽人英雄』通过。」 听完双方说词以后,他进一步伸开两手,呼吁似的向士兵们开了口。 「我懂你们的心情!」 他举着两手转起了圈圈,还用作戏般的语气说道: 「战争也让我失去了重视的人!要说我不恨杀他们的凶手,那便是虚伪之言!」 男子戛然停下。 「可是!那样的想法,在这和平的时代并不适宜!」 「……」 「或许战争让你们失去了那些人,可是,试着思考看看吧。我们四种族同盟缔结了和平。为什么!因为一路激战过来的将兵们心里都想着『不希望再失去心爱的人了』!时至今日,你们也有心爱的人吧?回到家以后都有家人吧?」 然而,男子以作戏般的身段执起弦乐器,拨弹出声音。 音色难听得简直像露出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士兵们甚至起了疑问:正常的弦乐器是要怎么弹奏才会冒出这种声音? 「这一位同样是身经百战的勇士!倘若双方交手,或许你们当中也会出现一两名牺牲者,说不定还可能全军覆没。啊,我当然不是小看你们,毕竟说到战斗这回事,往往都是如此!而且,假如你们失去了任何一员,等待着你们回去的人就会难过。先前缔结和平者的心意还有愿望,都将因而白费!」 弦乐器接连拨弹出声。 那声音实在太令人不快,甚至有士兵捂住了耳朵。 「身为和平使者,我绝对无法坐视那种事!所以说,能否请你们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他通过这里呢!」 男子说着就再次伸开了双手。 士兵们面面相觑。 即使说要看他的面子,男子的脸孔仍然被面具遮着。 「满口胡言……说起来,你这小子又是什么来路?」 「……哎呀,差点就忘记。我太晚自介了。」 男子清了清嗓。 他从怀里拿出了看似信函的东西,交给士兵。 「这什么名堂……啥!」 士兵看了以后,脸色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你……不,您是……!」 于是,士兵的嘴巴被男子悄悄地伸手掩住。 他从齿缝间呼气嘘了一声。 「不过,您为什么……那张面具是?」 「为了保护世上的和平……总归来说,现在的我算是和平使者啊。」 男子说着便捧起弦乐器,再次拨弹出声。 士兵们面有难色,但并不露骨。 从霸修他们那边看不出男子拿的纸有何细节,也不明白男子的身分。 然而,可以晓得对方似乎贵为让士兵们用上敬语的大人物。 「虽然我不清楚详情,不过这表示您并不希望受到盛大的迎接喽……」 「就这么回事。」 士兵先将许可证还给他,然后摆出为难的脸。 「可是当下本国正在庆祝公主殿下的大喜之日……总不能放『半兽人英雄』通行……」 「我也能理解你的顾虑……然而,这不正是理由吗?」 「……」 「没事的,他什么也不会做啦。证据就是你们举剑相向,他依然没拔出自己的剑。那个威名远播的半兽人都没对你们动武耶。不然由我做担保吧,他不会危害兽人,绝对不会。」 男子如此说完后就回头向霸修确认:对吧? 「你什么也不会做吧?」 「对。我没有打算惹事。」 霸修点了头。 他原本就没有惹事生非之意。在以往的那些城镇,霸修都没有惹出问题,这次来到兽人族城镇,同样是抱着相安无事的打算。 「你们听,他也是这么说的。」 「……半兽人的说词根本无法取信……不过既然您这么说,我们便听命行事吧。」 士兵们顾虑的并不是霸修会惹事。 他们另有理由。 「不过,要是发生状况,我们会倾全力猎杀那名半兽人。」 「我也希望事情不至于变成那样。」 男子──和平使者这么说完,就满意似的点了点头。 ■ ■ ■ 「你帮了大忙,感谢。」 通过关卡之后,霸修这么告诉和平使者。 他没来的话,关卡应该已经掀起腥风血雨。 要入国当然更是作梦。何止如此,最糟的情况下或许还会重启战端。 「不用言谢!因为我可是和平……不,『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 「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说着便弹响了弦乐器。 那声音跟半兽人战士长在自己的小屋里侵犯女人时所传出的娇喘声有几分类似。 霸修不懂音乐,却觉得那像是带来希望的声音。 只愿将来自己也能让女人发出那种声音。 「更何况,你是应该来的……」 「什么?」 「不,没什么啦!啊哈哈哈哈!」 埃洛尔突然笑了起来,然后匆匆跑掉。 「那么,让我们日后再会!」 「好!这份人情我迟早要还你!」 「哈哈,我会期待的喔!『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 埃洛尔一边发出笑声一边沿着通往城镇的路跑走了。 彼此去处相同,这样的话,应该还有机会碰面。 「老大,感觉那家伙还真是喋喋不休耶。」 「是啊。」 埃洛尔肯定也觉得捷儿没资格说他吧,不过霸修表示赞同。 在先前的旅程中,没看过几个像这样的男人。然而,霸修在此时忽然露出思索的神情,彷佛在摸索记忆深处。半兽人不太会露出这种表情。 「嗯?老大,难不成有什么事让你觉得在意吗?」 「……那个男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在战场上会过面啊?」 他的言行举止敏锐得从那轻佻的态度无法想像。 乍看下满是破绽,不过霸修与捷儿都瞧出来了,对方毫无可乘之机。那是个干练的战士……而且,显然还是位有头有脸的人物。 只不过,霸修对「爱与和平的使者」这个外号、他戴的面具,还有埃洛尔这个名字都没有印象。 至于弦乐器,那就更不用说了。 「老大,要紧的是这次要努力找老婆啊!」 「对!你说得没错!」 搞不懂的话,那就不懂也无妨。 霸修与捷儿都属于不拘小节的类型。 与其寻思那些,哥儿俩心想还不如赶紧到兽人国,便生龙活虎地迈出脚步。 ──────────────────────── 2 布莱月刊 兽人国,赤色之森。 那是块优美的地方。 有红黄树叶繁茂的林木聚集群生,还有各种不同的动物孕育生命,彷佛能给予所有逗留者安宁的慈母大地就在那里。 而在森林中心耸立着一棵据说从战争发生前即已存在的巨木。 兽人族把那棵巨木称作圣树,把这座森林称为圣地。 对他们来说,这块地方别具意义。 兽人大约在一百年前被夺走了圣地。 格帝古兹以恶魔王身分即位后,短短几年便发生了事端。 当时兽人族被格帝古兹逼到了绝境。战争中,濒临灭绝的种族固然不在少数,兽人亦非例外。格帝古兹即位后,曾集中战力想屠灭兽人。 他压制其他种族并派兵猛攻,有意连根铲除其战力。 格帝古兹打的算盘大概是四种族同盟当中,只要能灭绝一族即可取胜吧。 兽人的八成领土与人口遭夺走,还被驱逐至偏僻的青色之森。如果没有精灵与矮人大力支援,或许兽人当时就直接灭亡了。 兽人拿回圣地是在格帝古兹驾崩的几年前。 靠着一队于青色之森蓄积战力的奇兵。 成就此举的是雷托·利跋葛多。 兽人王室利跋葛多家的男嗣。 他拿下兽人族最强之威名,率领了一支精壮的兽人军队攻打赤色之森,进而夺回失土。 其功劳与勇气受到称颂,他便获得王封赐的勇者称号。 兽人族勇者雷托。 收复赤色之森,相传是兽人族成功痛击已故格帝古兹的唯一战役。 然而,对早就将贡克拉夏山脉纳入手中的七种族联合来说,赤色之森并无剩余的战略价值,格帝古兹就是觉得不痛不痒才会轻易放手吧──其他种族有这样的见解。 话虽如此,要说该战役实际上无关痛痒,倒也没那回事。 毕竟收复赤色之森让兽人完全取回了战意。 百年来乖得像怕生家猫的兽人就此变成了保卫地盘的猛虎。 「这里也很让人怀念。」 「就是啊~~」 而且,霸修同样参与了那一战。 那时候霸修仍是屁股长青斑的毛头半兽人,就吃了艰苦的败仗。 在浓厚的血腥味当中,不管去哪里都有敌兵,鏖战无分日夜。当时实力尚弱的霸修之所以没死,应该可说纯属幸运。 回想起来,即使说霸修的征途始于这座森林也不为过。 虽然他初次上阵并不是在这座森林,吃败仗却是第一次。 「……老大,其实我光是回想就快要漏尿了耶。因为兽人会抓妖精来吃。」 「你是说『妖精饕客戈顿』吗?」 「没错!就是那家伙!光想到就起鸡皮疙瘩!那个臭老饕居然把我卷起来,然后涂满蜂蜜再洒上黄芥末!蜂蜜配黄芥末耶!还舔了我一口说要试试看味道,结果他竟然抱怨『唔哇,好难吃』就倒下去了!昏得不醒人事喔!不醒人事!要说的话,蜂蜜配上黄芥末怎么可能会对味嘛!你说对不对,老大!」 捷儿已经活了很久。 他在霸修还是新兵时就已身经百战,好几次被敌人捉住,更让他享有「求饶捷儿」的名号。 相对地,「妖精饕客戈顿」则是兽人族的战士。 如外号所示,他是个专门抓妖精来吃而出名的古怪老饕。 捷儿就被这样的戈顿抓到过。 为什么他没被吃掉呢? 理由很简单。 兽人在吃东西之前为了确认有没有毒,都会先用舌尖舔一舔。 照戈顿的说法,妖精肌肤有种花蜜般的甜味。 可是,那天的捷儿经过数日激战,因此身上气味非常难闻。 那是妖精不该有的味道。 戈顿舔了一口就舌头发麻,视野闪烁,意识像哈比一样飞走,当场昏厥过去。 隔天,他在呕吐与腹泻中醒了过来。 据说原本受戈顿美食评论影响,开始流行吃妖精的兽人族还为此大受震惊。 那次事迹让捷儿被取了「拉肚子捷儿」这个外号。 对捷儿来说固然是个不光彩的浑名,当时的妖精却把这当成英雄的名号。 毕竟以那天为界,被戈顿吃掉的妖精就大幅减少了。 「不过,和平时代的赤色之森实在不错耶。空气清新,环境既恬静又闲适,树荫更强烈刺激到我身为妖精的部分,感觉好舒服喔。」 「是啊。」 哥儿俩只认识曾为激战区的赤色之森。 当时,这片红叶与血色并无分别。 树木大多烧得焦黑,地面也没有这么干燥,总是处处血泊而让人脚滑。 甚至会觉得就是因为经常下血雨,才取了赤色之森这个名称。 没想到它竟然会是如此静谧又散发着神圣气息的森林…… 「唔?」 当哥儿俩沉浸于感慨之际,脚下忽然传出了沙沙声响。 「哎呀,老大该不会踩到垃圾了吧。」 霸修抬起脚一看,原本沾在脚上的东西就「啪」的一声落到地面。 一叠脏兮兮的纸张。 「真是的,就算世上变和平了,乱丢这种东西还是不对耶!丢垃圾的人以为有多少勇士长眠于此啊!即使从兽人的观点,对那些为了收复这里而战的英灵也有失礼貌……哎呀?」 「怎么了吗,捷儿?」 「呃,这东西……这本杂志是……!」 捷儿把尺寸差不多跟自己一般高的杂志举到半空,念出了上头的报导。 『想追他就靠这六大法则!』 『如何挑选一辈子都不会后悔的结婚对象。』 『一百项受女生青睐的精选常识!』 『事到如今问不出口的兽人族恋爱观/婚姻观!』 『求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穿搭术(男性篇)』 没错,那是一本杂志。 「布莱月刊!」 「……啥玩意儿?」 「老大不晓得吗!这是智人族豪商布莱在战后发行的杂志耶!」 「杂志?」 「就是汇整了各国新闻,以及众人关心之事的成叠纸张呀!」 「原来有这种玩意儿啊。」 当然,半兽人国没有这样的读物。 半兽人这个种族就连绘画之类的文物都没有。 (插图008) 「而且,这还是专门谈恋爱及结婚的特刊喔!」 「什么意思?」 「哎哟,老大好迟钝喔!换句话说,豪商布莱收集了各种恋爱及结婚的相关情报,都刊载在这上面!」 「可信度高吗?」 「这还用问!要说到布莱,他原本可是智人情报部的头号菁英耶!」 「那个布莱吗……!」 跟兽人或矮人族相比,智人族是孱弱的。 话虽这么说,他们又不像精灵一样在魔法方面具备高资质。 尽管如此,智人却居于四种族同盟的盟主之位。 为什么? 那是因为他们比精灵还要聪明,重视智慧与知识甚于一切的他们擅长情搜。智人的情搜能力惊人,在战场上不知道逆转了多少次劣势。 先前的「杀猪屠夫」休士顿,还有「绝命者」布里兹·克葛尔,也都提供了极优的情报给霸修。 没错,智人的情报是宝贵而有价值的。 再提到豪商布莱。 「豪商」之名是不太响亮,但他的另一个名号「纸上魔术师布莱」可就无人不晓。 觅途获取敌军重要情资,再将伏兵位置布署于桌上的军略图。 最后为众人带来的便是胜利。 身为半兽人的霸修对这方面不甚了解,但也听过恶魔族将军感叹过好几次「又输给布莱了」。 绝不会站上前线,在擅长处理情资的智人族里却能担任首脑的男子。 那就是布莱。 七种族联合除了恶魔王格帝古兹,无人能智取这名男子。 然而,将纳札尔王子等人组成的敢死队派往讨伐恶魔王格帝古兹的人,也是布莱。 这样一个男人在和平的新时代做起了生意,内容正是提供众人想要的情报,以恋爱及结婚为题的特刊销路尤佳。 「提到布莱,就是那个靠着完美策略从我们手中摘下胜利的男人喔。」 「换句话说,我只要照布莱在这本杂志上写的情报去做……」 「老大就可以轻松讨到老婆了!」 霸修拿起了杂志。 宛如魔法师发现了记载禁术的魔法书,他的手一阵颤抖。 「没想到竟然会有这种玩意儿……」 杂志;恋爱/结婚特刊;事到如今问不出口的兽人族恋爱观/婚姻观。 自己当下需要的正是这个。 尽管霸修对于不明白的事从来没有「事到如今问不出口」的想法,但既然兽人族都认为事到如今没有人会问,大概也没有人肯教他吧。 眼前自己手上就握有如此的情报。 (以往我是有好几次在开战前就笃定会赢的经验……) 霸修经历了众多战役。 成为新兵时,他并不懂两军交战有所谓的趋势。 但随着经验累积,霸修就逐渐看得出是哪一方占优势、哪一方居劣势了。 当然,霸修只是看得出趋势,并不足以断言哪一方会赢……话虽如此,他还是可以明辨战局转换的瞬间。 终战前夕,霸修在两军即将交锋的时间点,心里对于哪一方会赢就大致有底了。 目前他有的正是那种感受。 「总觉得感触好深喔。虽然发生过许多状况,老大讨到老婆的日子一近,我也跟着感慨起来了。」 捷儿同样身处那样的感受当中。 「是啊。」 霸修「呵」地笑了出来。 离开半兽人之国以后,他一路寻遍了智人、精灵、矮人之国。 这里是赤色之森,仔细想想……自己走得可真远。 「话虽如此,越是觉得会赢的时候越不能疏忽。我们要提高警觉。」 「没错!就算用了再厉害的必胜战术,要是使用者自己大意,照样会打败仗!」 「正是如此。」 「话又说回来了,为什么会有杂志丢在这种地方呢?还是智人的杂志……」 丢弃杂志不会有特别的理由,读完的人没想太多就扔了。 可是,哥儿俩却不这么想。 因为他们没办法想像这种宝贵的东西会被无谓地丢弃。 其售价约同于劳动一小时的工酬,更是他们作梦也想不到的。 「……难道,是刚才那个男人丢的?」 「啊,老大说得对!肯定是那样没错!既然他是智人,身上就算带着智人的杂志也不奇怪!」 霸修想起了在国境附近遇见的那个男人。 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身上带着某种不可思议气质的男人。他恐怕是听见霸修与捷儿对话的内容,就故意把杂志掉在这里了吧。 毕竟他可是「爱」与和平的使者。 「下次再遇见,我得向他道谢才行。」 「就是啊!」 哥儿俩感谢起不仅在国境出言相助,甚至还提供这种东西的他。 对方一定会困惑吧。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丢下杂志。 「捷儿,所以上面写了些什么?」 「呃~~我看看喔……呃~~事到如今问不出口的兽人族恋爱观/婚姻观……求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穿搭术……噢噢,上面写的都是很棒的情报耶!有这东西的话,要讨到兽人族的老婆简直易如反掌!」 「真的吗!」 在进城前拿到一本堪称秘笈的杂志,使得哥儿俩大为振奋。 那里面满载了霸修正想要的情报。 「呃~~首先是最近的兽女流行趋势……」 「嗯……」 哥儿俩进一步详读内容。 他们表情严肃,假如有毫不知情的人看见,眼里应该会出现军师们为扭转死局而在会议上研讨策略的幻觉吧。 杂志到手的霸修前途光明。 ■ ■ ■ 兽人国,首都利康多。 尽管名为首都,这里却是一座相对较新的城镇。 战后要将长年使用的要塞拆除,再整顿出可以住人的环境便费时一年。人们移居至此各自生活已过了两年。城镇里焕然一新,全都整齐有序,却依然让人觉得有几分空虚。 城镇环境固然如此,不过兽人族都乐意居住。先有相当于王室的王阶种在这里择地筑居,后更有兽人的贵族阶级亦即高阶种跟风。 景仰他们的中阶种,还有失去住所的低阶种也随之效法。 留在青色之森的高阶种提供了丰厚补助给这些愿意住到利康多的人。 为什么他们会执着于这块地方? 那是因为这里对兽人们而言就是圣地。 他们信奉的利康多教发祥于这块土地,圣树也耸立于这块土地。 对兽人族来说有其特殊意义。 正因为利康多是这样的一座城镇,对待外人也就相对宽容。 这地方固然称作圣地,但是兽人族都团结一心,点燃了非得让城镇再次兴盛起来的热情之火。 三公主伊瑞菈举办婚礼亦可说是复兴运动的一环。 首都利康多在战争结束后三年就变成了如此美好的城镇,变成了够格称作兽人族圣地的所在。 这场婚礼兼有宣扬的功效。各种族的王侯贵族都将受邀到场,在各国民众间也大举做了宣传。适逢三公主成婚之喜,无家之人可免费入住旅馆,挨饿者可获得免费的食物,找不到工作的民众也会有专员提供差事。 众人只管庆祝就对了,没别的。 这是场庆典。 正因如此,保护利康多的卫兵对于城内骚动很敏感,不过他们对来客倒是宽容。 智人、精灵与矮人自不用说,蜥蜴人、哈比、妖精也一样欢迎,到最后连魅魔族及恶魔族都能无条件获邀进城。 半兽人除外。 「你……」 立于城镇入口的士兵望见在人潮中有绿肤长牙的种族沿路走来,差点就出声喊了对方。 然而,他没能多说什么。 这是因为那名半兽人的衣着打扮无懈可击。 首先,对方选择了兽人国居民常穿的开襟服饰。材质为毛皮而非布料,恐怕是取自青纹狼的皮,却与半兽人的绿色肌肤莫名相衬。 再者,对方是挑克登树的树皮当腰带,背后长剑裹着鳞兔毛皮,脚上则穿了一双用大食人草藤蔓编成的鞋子。 还不只这样。尽管只有一丝丝,对方散发着花香味,闻不出半兽人特有的腥臭。因为他洗过澡,并在身上擦了香水。 那俨然是兽人族的正式装扮。 兽人族平时都穿素材为麻或绵的服装,不过在重要的典礼之际,他们就会抱持对狩猎之神的感谢,将全身衣饰统一成动物制品。 「你、你、你……」 士兵不禁失去了言语。 半兽人休想通过!拼上我们原为重装犬兵团的名号! 那是士兵们并未公然说出口,但内心怀有的共识。 不过,以往可有穿着打扮如此完美得体的半兽人来过城里? 可有半兽人像他这样,对兽人族的文化配合至此? 没有。何止如此,连智人或精灵都不会特地穿兽人族的正式服装到场。 那并非过错。 尽管并非过错,各国政要若愿意配合兽人族的文化,对兽人族而言确实是件可喜的事。 而这名半兽人就穿了那样的服装。 那是一眼便可看出他从半兽人国千里迢迢来参加兽人典礼的服装。 体谅到兽人族灵敏过头的鼻子,他甚至还擦了香水。 「我要通过喽?」 「啊,好的!」 看门的士兵原本亦怀着若有半兽人来,即使付出生命也不放行的念头。 可是,这名半兽人的打扮如此得体,又表现得如此贴心……士兵便什么都无法做,也什么都无法说,只能目送他进城了。 ──────────────────────── 3 气氛绝佳!人多又能喝酒的地方! 三公主举行婚礼之日在即,首都利康多满是人群。 尽管有各类不同的种族,最多的还是身为国民的兽人。 在他族眼中,兽人应该称得上特色丰富。 其成员从貌似站直步行的走兽,一直到形同长了兽耳的智人都有。 他们身为野兽的特征也五花八门,像狗的、像猫的、像兔子的;头上像鹿一样长着犄角的、体格壮如熊的;此外,也有人兼具多种特征…… 对当事的兽人族来说,顶多只把那当成鼻子大、睫毛长、头发带卷看待,可是对不熟悉兽人的其他种族而言,那多彩多姿的外表应该就显得异样了。 据说这些特征在战争初期并未出现。 当时人人都有着完全接近于野兽的外貌。 然而,随战争越趋激化,兽人族开始与智人、精灵及矮人产生交流。 结果兽人族的特征就逐渐淡化了。 有道高大身影走在这样的人群当中。 路上行人们一看到那道身影就会讶异地瞠目,并在对方经过后回头多看几眼。 「话说回来,老大,像这样观察以后,会发现兽人也有好多种耶。」 「是啊。」 那人就是霸修。 他按照杂志所教的换了一身衣服,正走在街上。 霸修认为自己准备了完美无缺的服装。 根据情报来采取作战行动,这是他在战时一再重复的行为。 恶魔王格帝古兹在世时,作战内容更是精细入微。 照作战行动就能掌握胜利;作战若有些许出错或打马虎眼,那就会败阵。 格帝古兹死后,抑或在雷米厄姆高地决战的那段时期,由于霸修本身变得太强了,也就没有必要一五一十地遵守作战内容,但他仍然明白完美执行作战的意义。 所以,霸修全照着杂志说的去张罗。 既然杂志写到「时下最有异性缘的服装!」,他便跑遍赤色之森,打算猎捕野兽取其毛皮……却碰巧遇见遭到魔兽袭击的旅行商人并救其脱险。商人再三致谢,还出让了跟杂志上一模一样的服装给他。非但如此,连尺寸不合的衣物都熬夜赶工帮忙修改得合身了。 因此服装完美无缺。 「老大想找什么样的女孩呢?野兽味太浓的话,果然就不讨人喜欢吧?」 「我不打算挑三拣四。」 霸修对兽人族没有特殊的偏好。 无论像智人或精灵,还是外表接近狗或猫,只要是女的就没问题。硬要说的话,感觉像矮人或蜥蜴人那样就不太合胃口。 「不过,我还是觉得近似智人或精灵比较好。」 霸修这么嘀咕了一句。 他回想起先前在克拉塞尔遇见的茱迪丝、在席瓦纳西森林遇见的桑德索妮雅,还有在多邦嘎地坑遇见的普莉梅菈等人。 她们个个都美丽可人。 霸修也希望现在就把她们全部娶回去,然后跟每个老婆各生五个小孩。 错过的鱼总会觉得特别大。 「我就知道是这样!倒不如说,像野兽的兽人都好野蛮!呼气的味道臭,又动不动就想吃我!啊,老大,刚才那个兽人你看见了吗!他盯着我耶!连口水都流出来了!」 霸修朝捷儿说的方向看去,确实有流着口水的兽人族。 虽然说对方的视线是盯着捷儿后头一间卖烤肉的店。 「哎,反正要结婚的不是我,所以没关系啦!走吧,老大!我们就照杂志上写的,先去气氛佳的酒吧!」 「好!」 哥儿俩准备去首都利康多最有人气的酒吧。 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呢?原因出在杂志上所写的一段文字。 上头是这么说的: 「【气氛绝佳!】在人多又能喝酒的地方,悠然示好求爱吧!【夜间酒吧特辑】」 与其两人独处,兽人族的女性似乎更喜欢在人数众多的地方接受追求。 因此,霸修在利康多找好旅馆下榻后,立刻就前往决战之地。 对,他要去杂志上写到的在首都利康多人气第一的酒吧! 「……唔?」 「哎呀,这声音是……」 就在此时,有令人不快的声音传进哥儿俩耳里。 听起来像在杀猪声与杀牛声中间的不协和音。 在动指拨弹之间,彷佛有什么不堪入目之物见了光的杂音。 「嘿嘿嘿~~耶耶~~♪和平~~真是好~~♪大家~~相~~亲~~相~~爱~~~~耶~~♪」 再加上糟糕透顶的歌艺。 路上行人都捂着耳朵,板起脸孔,并且从他面前经过。 「咦,那不是埃洛尔先生吗!」 哥儿俩的恩人。 于国境出言相助,还把杂志带给了霸修,那个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 他坐在路旁,神情完全陶醉于自己唱的歌。 「埃洛尔!」 霸修搭话以后,他便抬起脸,睁大了眼睛。 「哦?噢噢!」 于是埃洛尔立刻起身,来到霸修跟前,把霸修从头顶到脚尖仔细打量了一遍。 「这位是霸修大人!我几乎认不出了呢!」 戴着面具的脸无法窥见表情,声音倒是充满了诧异与欢喜。 听来像是原本毫无期待,对方表现却超出自身期许,才会有这种语气。 「哎呀哎呀,我还想怎么这么慢,原来你去张罗了这套衣服!不愧是半兽人英雄!思虑之深简直不像半兽人呢!哎呀哎呀,超乎我的预料!」 「多亏有你。你帮了大忙。」 「你是指国境那件事吗?没什么没什么,那是应当的!一块走吧!让我来带路。」 埃洛尔说完就一脸欣喜地牵起霸修的手,拖着他要走。 「慢着,你打算去哪里?」 「怎么还问去哪里……」 「我啊,接下来有地方要去。」 「有地方要去……?」 「对,那是个人多又能喝酒的地方。」 霸修这么说完,埃洛尔一瞬间愣住了,但他不久便会意似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这说法有意思呢。但是不要紧,我们要去的地方一样!」 「唔?」 「你也是为此而来的吧?」 这男的为什么会知道霸修要去哪里呢……捷儿飞来霸修的耳边,回答了这个疑问。 (老大老大,仔细想想,把杂志带来给我们的就是这一位,那他当然料得到我们要去哪里啊。) (嗯,这倒也是。) (他带我们去的地方,反而有可能比杂志上写的更好喔。) (原来如此!) 霸修接受了捷儿的说法,便转身面对埃洛尔。 「没错。能麻烦你带路吗?」 「请交给我吧。」 在埃洛尔带领下,霸修开始朝首都利康多的中心地带移动。 ■ ■ ■ 霸修被带到位于首都利康多中心的巨大宫殿中庭。 如此金碧辉煌的空间,霸修以往从未见识过。 建造于宫殿中庭的庭园里搬了张大桌进来,上头摆有如山高的菜肴,而待在那里的人们同样衣着光鲜,都用金银珠宝等饰品打扮。 光用看的几乎就令人眼花撩乱。 埃洛尔带霸修来到这里,便向他交代:「那么,我会四处跟人寒暄。你就歇一歇吧,放轻松,还可以一边品尝菜肴呢。」然后匆匆地不知道去了哪里。 霸修与捷儿被留在原地没人理会。 「怎么办啊?老大,这里不是我们原本的目的地吧?」 「……不过,条件都齐了。」 这里并非杂志上所写的地方,连酒吧都不是。 不过,人很多,而且似乎也可以喝酒。 「这样的话,我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在战场也是这样。 移动途中有事前听说要去的战场,却被带到不一样的地方,这种状况可多了。 被迫置身的处境与原本听闻的战况有异也算常常发生。 而霸修在所有战场都活了下来。 正因如此,霸修有他的想法。就算跟预料的不同,既然目的一致,该做的事也就一致。 「捷儿,杂志上是写到酒吧以后要做什么?」 「要在优质酒吧点果实酿的红酒举杯,等女性来邀自己……老大,这就是杂志写的必胜法。」 「原来如此。」 霸修张望四周,确认过桌子一角有摆自己要的酒,就把它拿到手上。 装在小玻璃杯的水果酒。 容量让人觉得喝了等于没喝,但这次的目的不是买醉。 霸修把酒拿在手里,并且名符其实地举着酒杯在会场角落歇脚。 交给体魄过人的霸修一拿,斜举的酒杯宛如从最初便定好了物理法则,文风不动。 当然,他不会把酒含进口中。 因为杂志里并没有写到要喝酒。 「话说回来,这里好惊人喔!以前我也有混进智人举办的派对几次,却是第一次看到这么豪华的排场!虽然说,传闻兽人族一向缺钱,原来他们会用在这种地方啊。咦?该不会就是因为办了这种活动,所以才缺钱?」 「或许吧。」 「哎,钱的事情无所谓啦!老大,我们要顺利钓到女孩子!」 霸修与捷儿这么说完,就朝周围的人群看了一圈。 种族多元多样,但是兽人与精灵特别多。次多的大概是智人,矮人则不算多。 任谁都频频瞥向霸修这里,然后露出纳闷的神情。 脸色彷佛在问:咦,半兽人待在这没问题吗? 「嗯~~照我这么一看,这里好像以身分显赫的人居多耶。」 「是吗?」 「毕竟衣服都光鲜亮丽啊。」 看上去也有不少兽人族男性穿着跟霸修类似的服装。 然而,若提到女兽人、精灵及智人,就人人穿着以棉或绢为素材的衣饰,而且多会配戴饰品将自己打扮得珠光宝气。 霸修当然分不出服装有什么差异。 不过,这里是派对会场,看就晓得男男女女都笑容满面地欢谈着。众男露出好色的笑容将女性包围住,女性也看似满意地以笑靥回应他们。那些女性所穿的服装则露出了一大片胸口与大腿。 在场男性,尤其是智人的视线都盯着胸口,而霸修的视线同样自然而然就被胸口吸引过去,呼吸也变得急促。 「人这么多,视线忍不住就会被勾走。」 女兽人都显得很有魅力。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她们穿了胸口开敞的服装吧。 裸露肌肤使她们怎么看都迷人。 「不行喔,老大,这次要采取被动。你又不是新兵,无视待机命令直捣而去的话,『半兽人英雄』之名会哭泣的!」 「我懂。」 这次霸修不会主动过去搭话。 杂志上有写,要专心等待。所以霸修会等。 顺带一提,霸修对此不太明瞭,不过当中是有理由的。 兽人是女性优位的国度。王是女性,要职也多由女性担任。自古以来族群就是由雌性负责领导,这是他们的历史,也是文化,更有多夫一妻的制度存在。 如此的兽人族谈起恋爱,就与智人大相迳庭。 很显著的是男方追求女性所用的方式。 为了表现自己的强大,他们会在城外打猎,然后把取自猎物的素材穿到身上,等着女性来攀谈。 在战争中,也有很多人打倒了半兽人或恶魔,就把他们的尖牙或角配戴在身上。 据传女性若能将更多更强的男性纳为夫婿,在族群里的领导地位便会提高。 「等好久都没有人过来搭话耶。」 「捷儿,不够沉稳的是你。伏击这回事就是要花时间。」 「唉~~谁教我是妖精中的妖精呢。我不擅长静静等待啦。只要静静不动,在我内心属于妖精的部分就会开始细语:你背后的翅膀是用来做什么的?要展翅高飞就趁现在。啊,还是老大想再听一遍?当年我在半人马溪谷有多猛──」 当捷儿想聊自己在霸修仍未上战场时,曾有过什么英勇事迹的时候……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尖叫声传出。 「发、发生什么事了!」 捷儿叫着左右探头环顾四周。 于是,周围的视线俨然都集中在捷儿这边。 这也无可厚非。捷儿是妖精界的超级巨星,若他谈起当年勇,任谁都会尖声叫好。 「有半兽人!」 错了。 有个身穿绢织衣物,像山贼一样披着虎皮的女兽人伸手指向霸修。 在场每个人都注视着霸修。 毕竟霸修是半兽人界的超级巨星,这也无可厚非…… 「为什么半兽人会出现在这里!」 「喂,有半兽人在侵犯女性!」 「卫兵!卫兵在哪里!」 「把他撵出去!不,先围殴一顿再说!」 女子发出尖叫声,让现场瞬间鼓噪起来。 有人想远离霸修,有人想叫卫兵,有人捋臂卷袖朝霸修而来。 尽管反应有许多种,霸修总还是了解自己并不受欢迎。 「你们等等!这一位可不是普通的半兽人喔!容我惶恐介绍,我们老大在先前战争立下了过人的战功,他是半兽人族的巨擘,更是地表上唯一被赋予『英雄』称号的最强半兽人,基本上老大跟我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有人带我们来的啊!你们看,就是那个戴着面具,名字叫埃什么的……」 捷儿试图辩解,却没有人听得进去。 霸修渐渐受到包围。遗憾的是,包围他的人全是男的。 「怎么闹哄哄的!究竟在吵些什么?」 这般情况下,有声音从会场里传了出来。 霸修转头望去,便发现有三个让人看得吞口水的美女。 三人的野兽度各有不同,却都长着丰满胸部与肉感大腿,身上穿的服装更是比在场任何人都亮丽。她们一看见霸修,顿时停下了动作。 「公主大人,您来了……」 「为什么有半兽人在这个会场?」 「请您放心,我们会立刻把他轰出去。」 公主大人。听到其称谓,霸修的记忆里浮现了某个字眼。 兽人族六姬,兽人女王生下的六名美姬。传闻这六位公主皆为绝世美女,而且既强大又聪颖…… 「……真美。」 实际上,眼前这三人也都是超乎霸修想像的美女。 生着黑猫般的毛色与金眼睛,体态婀娜的公主。 生着柔顺毛发与黑眼睛,体态丰满的公主。 生着看似较硬的毛发与蓝眼睛,体态结实如猎犬的公主。 三人各有特色。虽说是姊妹,野兽度也各异,但要称作美女应该任谁都会认同,与风评并无相左的三位美姬。 不过,她们三位根本没有把霸修那句话听进去。 看见霸修,让她们睁大了眼睛。 三位公主直到前一刻都还带着的微笑已然消失,瞳孔随之缩得细长。 「你是……」 三人当中有一人嘀咕了那个名字,原本鼓噪的人们顿时停住了。 停下来的全是兽人族。 精灵与智人纵有混乱与困惑,倒不会像他们那样鼓噪。 接着,混乱停歇的兽人族眼里掀起了另一种情绪。 每个人都用恶狠狠的视线对着霸修。 憎恨的视线。 「不认得其相貌的人虽多,在场可没有不晓得其名号的人。」 公主们走到霸修面前。 与此同时,疑似护卫的壮汉们也为了保护她们而上前。 他们脸上同样挂着憎恨的表情。 同时,他们发现自己挑衅到不该挑衅的对象,似乎都在感受对于死亡的恐惧。 「你是『半兽人英雄』霸修!杀了兽人族勇者雷托──杀了我们舅舅的人!」 ◆ ◆ ◆ 勇者雷托。 他是在雷米厄姆高地与恶魔王格帝古兹交锋,进而荣誉战死的英雄。 对外宣称的说法是如此,真相却略有出入。 勇者雷托确实与恶魔王交手过。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兽人族勇者雷托;矮人族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 此外,还有十几名伙伴与他们一同深深潜入敌阵,与恶魔王交战,并将其打倒。 牺牲莫大。包括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在内,敢死队几乎全数阵亡。 然而,格帝古兹殒命时,雷托并没有死。 尽管全身是伤,他依然活着。要说的话,应该比耗尽魔力而昏厥的桑德索妮雅还要有活力。 可是,敌人在那时候出现了。 一名半兽人。 当时盛传于战场上的绿色恶魔。 日后的「半兽人英雄」──也就是霸修。 纳札尔与雷托曾想与他一搏。 然而,对手可是霸修。即使强如兽人族勇者、智人族王子,也不可能拖着满身伤势战胜他,一瞬间就被打发了。 假如桑德索妮雅醒着,或者多拉多拉多邦嘎还活着,也许事情就会不一样了。但是纳札尔受了伤,雷托的体力也已经到达极限。 何况那里是敌阵的中央,倘若花费长时间作战,可以想见又会有别的敌人涌来。 因此勇者雷托开了口: 『这里交给我,你们先走。』 纳札尔听从了这句话。 必须有人回去。 假如没有人告诉大家格帝古兹已经被打倒,他的死就可能遭到掩盖,变得只有传出四种族同盟强者阵亡的噩耗。 那样一来,四种族同盟的战意将跌落谷底,令战况恶化,瞬间便会被敌军压垮吧。等到辨明格帝古兹已死就太晚了,届时四种族应该早就全数灭亡。 非得避免这种事才行。 纳札尔背着桑德索妮雅突破敌阵而出,成功回报了战况。 结果,四种族同盟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获胜了。 而且日后……在战场故址发现了雷托的遗骸。 武器被打断,躯体遭到一分为二,死状甚惨的遗骸。 勇者雷托。 雷托·利跋葛多,兽人王室利跋葛多家的王弟。 受全体王室成员敬爱的男子…… 其名号理应轰动全大陆,却连首级都没有被取下。 对兽人族来说,败北并非耻辱。 谁能战胜知名强者,荣誉便归其所有。信奉狩猎之神的他们是以打来的猎物为粮,若被猎物打倒沦为食物,在他们的观念中也能接受。 从兽人不猎食人类算起已经过了数千年,即使如此,在战斗当中败阵,被对手斩首领功,对他们而言并非可耻之事。 能让打败自己的敌人感到骄傲,对兽人来说反而算是一种荣誉吧。 可是,雷托的尸首却被弃之不顾。 敌人甚至没有拿去领功,简直把他当成小卒看扁了。 被打倒的英雄理应带给对方荣誉,尸首却像寻常废物一样原地腐化。 因此,兽人王室痛恨霸修。 轻视雷托之死的霸修令他们由衷憎恨。 从那天起,霸修成了兽人王室的仇敌。 只要是兽人族的一员,任谁都知道这件事情。 而且,在雷米厄姆高地活下来的战士亦然。 ◆ ◆ ◆ 如此的仇敌出现,场面不可能获得平息。 公主情绪激昂,熊熊怒火针对霸修而来。 「『半兽人英雄』!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听说三公主将要结婚。」 「然后呢,你厚颜地现身于此,就是要侵犯我的妹妹伊瑞菈吗!我等的仇敌!」 「我倒没有那种意思……」 「痴心妄想!难道你以为我们会任由你放肆吗!我要将你剖尸扒皮,一雪我兽人族的憾恨!」 公主这么放话以后,就从怀里拔出剑。 「没有错!敢在这里出现,你气数已尽!」 「即使自知敌不过你,我们不报这个仇,又有谁能报!」 另外两位公主也跟着附和。 一瞬间,霸修被三名美女围住了。不太令人开心的包围方式。 而在四个人之间,有一只妖精飞来飞去。 「麻、麻烦你们等一下!或许我们老大确实杀了雷托,可是当时的战局一片混乱,他也是不得已啊!当时战场上就是有一堆乱象。大家也都明白吧!像我也不知不觉就昏了过去,醒来时还以为自己到了冥府。实际上,我的战友也死了好多个……」 「那与我等何干!」 没有人制止。 公主们随时准备与霸修动武,举在腰际的剑蓄势待发。 「我可没有争斗的意思……」 霸修不太懂事情怎会演变成这样,更不打算与眼前的美丽女子们厮杀。 可是,既然兽人真要拼上名誉与骄傲动武,他就得拼上半兽人的名誉与骄傲应战,而且非赢不可。 霸修把手伸向背后的剑。 「老、老大?你要跟她们打吗!假如杀了兽人的公主,战争又会爆发喔!」 「我知道,但我杀了勇者雷托是事实。」 「可是……」 一触即发。 在场有几个人目睹事态演变至此,都绷紧了身体。 战争已经结束了。每个人都在设法淡忘战争中的仇恨,想让自己往前进。兽人公主与精灵族军人结婚,理应也是其中一环。 明明如此,半兽人英雄与兽人公主怎会想在这种场合起争执呢? 万一有谁丧命,不就又要回到战争状态了吗? 半兽人英雄似乎不太想奉陪。 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公主的那些护卫,还有包围半兽人英雄的兽人们都显露出几分迟疑。他们流下冷汗,视线到处飘移,彷佛在问是否真的要动手。 只有公主们打算动真格。 她们毫未掩饰杀气,随时都会持剑砍向霸修。 「……唔!」 当公主们在双腿使劲,准备蹬地冲去的下一个瞬间。 「众人听着,告诉我,这是出了什么事?」 银铃般的嗓音响遍四周。 「……今晚是可喜之日。明明这是要庆祝伊瑞菈姊姊成婚的日子,气氛怎么会变得如此肃杀呢?」 霸修见状,因而倒抽一口气。 (多么……娇怜啊……) 来者同样是个美丽的少女。 体格娇小,却有着丰满的胸脯,还有只要是男人看了都会爱不释手的腰肢。 相貌接近于智人,不,精灵才对。 鹅蛋脸上有着细长的眼睛与樱桃小嘴,还有近似狐狸的耳朵。 其身段有如潺潺流水,让人感受到她的清朗高洁。 「希尔薇亚娜……因为有不速之客。在这个令人欣喜的日子,却来了一名众所不喜的匪类……」 「对啊。」 「杀了雷托大人的那个男人。」 「咦咦?照你们的意思,这位就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吗……?」 希尔薇亚娜。 被这么称呼的少女掩着嘴,看似困惑地看向霸修。 接着,她将眉毛颦成八字,哀伤地说道: 「王姊们,可是战争已经结束了啊。我们确实对半兽人、对羞辱雷托舅舅的那些人怀着怨恨一路走了过来。然而,我们已经像这样复兴圣地,伊瑞菈姊姊也即将成婚,现在是和平的时代了。」 「没想到,居然会听到你讲出这种话……」 「霸修大人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也是为了贺喜伊瑞菈姊姊结婚以及兽人的荣耀,难道说,我们不该用宽厚的心饶恕他吗?」 「为什么你敢那么说?」 「看服装就知道。」 听她一说,众人看了霸修的服装。 的确,他那身行头并不是半兽人会有的打扮。 霸修身穿兽人族的正式服装,手里举着装满酒的玻璃杯。 玻璃杯里头是满的,由此可见他恐怕连一滴都还没喝。 半兽人喝了酒大多会闹事,所以他有所克制。 任谁都看得出。 他不过是来庆贺兽人的三公主成婚,如此而已。 「还是说,我们兽人王室心胸狭隘到连这都不能容许呢?」 公主们似乎对希尔薇亚娜说的话有些茫然。 希尔薇亚娜看她们那副模样,便嘻嘻笑了笑。 「更何况──」 她静静地眯起眼睛,望向霸修。 霸修不太能理解事情的发展而感到困惑,希尔薇亚娜便趋上前去。 「听说雷托舅舅死于半兽人之手,我原本想像的可是更加丑恶的人物,但你看起来既有男子气概又诚恳,不是吗?」 接着,她把手凑到霸修强壮的臂膀上,悄悄地依偎过去,然后说道: 「我啊,对你一见钟情了喔。」 霸修的春天来了。 ──────────────────────── 4 首都利康多人气第一的酒吧 会场发生骚动后过了几个小时。 『──看在我恋爱的分上,请大家放过这位男士。』 名叫希尔薇亚娜的公主借这句话,让现场得到了平息。 话虽如此,霸修被兽人王室怨恨这一点仍无庸置疑,他便从会场离去了。 霸修在离开之际才得知那里是利盖恩王宫。 是三公主伊瑞菈在婚礼前宴请来宾的场所。 各国贵族及王室成员齐聚,宴会连日召开。 埃洛尔怎么会带霸修去那里?基本上,他为什么靠一张脸就能通行呢? 没有人对此感到疑问。 因为埃洛尔带两人进王宫一事就只有霸修与捷儿哥儿俩知道。 半兽人与妖精都属于不拘小节的类型。 倒不如说,霸修心里同时怀有感谢与感动。 穿上杂志所写的服装,然后去杂志所写的场所,结果就像杂志所写的一样,钓到了极品女子。 兽人国的五公主希尔薇亚娜·利跋葛多。 容貌近似智人的绝世美女竟然表明自己对霸修一见钟情,还把丰满胸脯朝霸修的臂膀贴了过来。 她送霸修到会场出口以后,嘴就凑到霸修耳边,用光听就让人好像要融化的嗓音说: 『我们下次再见吧。』 然后朝霸修的脸颊献了吻。 明显对霸修有意思的举动足以让他满怀期待。 这个极品兽人女想跟自己建立恋爱关系──霸修这么认为。 多亏如此,霸修的小老弟觉得自己总算有机会出马了,正高高地抬起头。 即使说他把那个极品兽人女娶来当老婆的日子已经开始倒数应该也不为过。 以往找老婆的行动可有这么顺利过? 不,没有。 无论是追求智人、精灵或矮人,都没有这么顺利过。 一切都要归功于提供杂志,还带他到现场的埃洛尔。 虽然差点发生一点问题,从结果来看可以说都是小事。 「我得感谢那个叫埃洛尔的家伙才行。」 「对呀。没想到老大居然能跟那位兽人公主搭上线……」 目前霸修待在原本要去的酒吧。 他在那里喝酒庆祝今天的成功。 「要感谢也感谢不完。听说智人擅于搜集情报,策划作战的能力更是厉害,没想到竟然这么惊人。」 「老大,或许我对智人这个种族有点误解呢。本来以为他们是爱耍小聪明的种族,原来也有家伙这么愿意为他人付出……」 哥儿俩口口声声都在称赞埃洛尔。 埃洛尔在他们心中神格化,已经快升华成信仰的对象了。 此外,在这间酒吧里,还有好几个感觉跟霸修类似的兽人族男子。 人人都喝着红色的水果酒。 彷佛那是欢迎异性搭讪的象征。 实际上有几个男兽人身旁就坐着女兽人,彼此正在对话。 有人在霸修来之前就是那样,而霸修到场之后,也有女人主动凑到独饮的男人身边。 如同杂志里所写的景象。 不过,霸修并没有打算猎艳。 毕竟他刚刚才勾搭到最顶级的女兽人。兽人有多夫一妻的制度,因此由男方找许多女性攀谈是不妥的。 表示这跟追求精灵一样,最好专注于单一目标。 从半兽人的骄傲这一点来看,霸修倒还没考量过自己若是在一名女性身边当男妾是否像话。 「老大,她跟你说下次再见,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耶。」 「近期内吧。」 半兽人不会说谎,也不会便宜行事。 当然,他们也不懂所谓的客套话。 因此霸修就把「下次再见」这句话照单全收。 「话虽这么说,老大还是不能大意。要照着杂志写的,慎重行事才可以喔!」 「我明白。等之后回旅馆,我们再重新看一次杂志。」 「了解!」 杂志上面也有写到实际跟人交往后的情形。 那号称兽人族的情场必胜诀窍,一直到交尾的过程都详载其中。 霸修打算照着那套流程跑。 毕竟那本杂志写的内容岂会有错。 霸修举杯品尝水果酒。 将酒在杯里转一转,闻过气味再小口品尝。 跟半兽人豪迈的喝酒方式不同,但这是杂志里写到的必胜诀窍,因此霸修正在练习。 后来,时间流逝了一会。 平稳的时光。没有人来找霸修搭话,霸修也不会去找人搭话。他跟捷儿两个人一边聊着往事一边慢条斯理地喝酒。 或许在兽人族战士当中也有人听了霸修与捷儿的对话,心想务必要趁这个机会跟他们结识。然而,这里是旨在让男女相逢的酒吧,并不是给男人找男人攀谈的场所,因此那些人似乎都克制住了。 「哎呀?」 从霸修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是在捷儿干了第三杯水果酒,还打算用下酒的花生与深爱的杏仁打赌决斗的时候。 「……?」 霸修回头望去,就发现有个美女在那里。 不,断定是美女会有失公允……她披着朴素宽松的焦褐色长袍,深深戴到眼前的兜帽与面纱遮住了脸孔。 微微露出的只有眼睛一带。 仅能看见足以让观者都受其蛊惑的柔和眼睛,还有柳眉与剔透白皙的肌肤。 嘴边用面纱遮着,头发都收进了兜帽当中。 从外披长袍的身影还是看得出胸与臀具备女人味的曲线轮廓,但也就这样而已。 然而,在场每个人都有把握。 不只等着被搭讪的男子,连身旁已经有女伴坐着的男子看了她都会这么想。 有个绝世尤物来了。 现场众人开始坐立难安,男性们一下梳理发型,一下端正姿势,还调整坐姿想找个让自己看起来最帅的角度。 到最后,甚至有人开始犹豫要不要离席过去搭话。 「半兽人居然会来这个国家,真是稀奇呢……」 那是女性的嗓音,口吻妩媚动人。 与希尔薇亚娜那种让人耳根融化的腔调不同,属于性感的声线。 不过那跟希尔薇亚娜的声音一样蕴藏魔力,能让霸修怦然心动。 而且,那样的声音是朝着霸修而来。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咦?呃,这怎么会,你是……不,您是……」 那声音的主人仔细看了看霸修,然后带着略显惊讶的语气来到霸修身边。 「呃,莫非您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 「……嗯,没错。」 霸修在听见那声音的瞬间,就想起了她的事。 「是我!」 「……噢。」 「请问,您不记得我了吗……?」 这样的美女脸上蒙上了阴霾。 好难过,但是没办法,谁教自己在这一位眼中就像个废物……如此的表情。 「我记得你。『娇喘的凯珞特』。」 「啊啊!我好高兴!原来您记得我!」 (插图009) 美女──凯珞特露出了花一般的微笑。 着实欢喜,由衷地欢喜。眯起的眼睛恰似利刃出鞘,细得令人无法想像。 男人看了她的笑,绝对会误以为:「啊,这女的喜欢我。」 然而,霸修的表情很是僵硬。 「吓我一跳。您居然在这个国家。」 「我也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 话说完,霸修侧眼瞄向凯珞特。 凯珞特的长袍下摆有前端尖尖的黑尾巴露了出来。 仔细一看,兜帽也不自然地隆起。因为她有角。 「魅魔族不是被禁止离开国家吗?」 「没有,只不过我们被禁止在他国露出肌肤与头发,此外还有许多规范,因此并不是无法出国……」 凯珞特。 她是魅魔。魅魔族的民族服饰本来就衣料单薄,肌肤露出较多。 视情况而定,有时候她们也会将其他种族羞于示人的部位大剌剌地露出来。 不过,凯珞特穿了将那些全都掩盖住的服装。 「我想都没想过竟然会在这样的场合遇见霸修大人……像霸修大人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怎会……啊,失礼了。只要看到现场与您的打扮便一目了然呢。」 「……」 「请别那样瞪人。毕竟我的遭遇也跟您类似……」 凯珞特说完就眯起眼睛。 她是在笑。由于脸孔遮着,霸修只有看见她悄悄地眯细眼睛。 光是这样,彷佛就有女人香扑鼻而来。 「很抱歉,我并非您要的对象,但能否让我们同桌共饮呢?」 「我不会拒绝战友。」 面对女人香,霸修压抑胯下的膨胀度,保持扑克脸并表示同意。 凯珞特开心地点头后,就动作俐落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久不见呢。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了?」 「里纳沙漠撤退战之后就没碰过面吧。」 「啊,是这样没错!真令人怀念……」 「娇喘的凯珞特」。 其性格冷酷且工心计,勇敢而又残忍。 肉搏战与魔法皆能以高水准应对,更有说法指出她曾与桑德索妮雅战得不相上下。 凯珞特身为经年于前线奋战的干练魅魔,在强者云集的魅魔军当中被视为实力最强者之一。 她的名号在其他国也很响亮,尤其精灵军因为她抓了最多男精灵而畏惧且厌恶她。 「呵呵,我好荣幸,霸修大人。」 凯珞特这么说着,用自己的酒杯碰霸修的酒杯。 清脆的声音叮当响起。 「我也是。」 霸修说是这么说,却一直尽可能不看向凯珞特。 雄风过人的霸修在这么有女人味的女性面前,怎会如此闭塞……对半兽人与魅魔之间的关系并不熟悉的智人或许会这么想。 然而,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对她们来说,其他种族的男性不过是食物。靠着美丽的容貌引诱男性,再以下面的嘴巴补给营养。在她们的观念里,跟他族交尾终究只是用餐,而非性交。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她们并不会因为这种行为怀孕。 如果要生小孩,魅魔会找同族接吻。对她们来说,嘴巴不仅能摄取食物,还是用于生殖的器官。 总之,既然生不出小孩,要当半兽人的老婆就不适任。 话虽如此,各位明智的读者应该也知道,霸修的真正目的在于脱处。 只要能脱处,找魅魔当对象又有什么关系呢?想必有人会这么认为吧。 不过,问题并没有那么单纯。 为了说明其中理由,在此要谈一件往事。 很久很久以前,距霸修出生仍有相当长的一段岁月。 当时有某个半兽人。 那个半兽人是赤红皮肤的红半兽人,从出生时就体格健壮,第一次拿起剑便打败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同族,是个前途可期的半兽人。 这样的他初次上阵就带了女人回来。 对方是个魅魔。他在战场上跟一个魅魔意气相投,联手歼灭敌人后便直接共度了一晚,还恩恩爱爱地回来了。 那个男子就此娶了魅魔为妻。 对半兽人来说,生不出小孩的性交根本无用至极,然而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据说跟魅魔缠绵是舒服得什么也比不上。 一如半兽人的风俗,那个男子会扒光自己的老婆向其他半兽人炫耀,还会当众来场激烈的交尾。 能娶魅魔当老婆,享得起这种艳福的男人可不多,因此他每天都过得十分骄傲。其他半兽人看他可以任意亵玩外表姣好的魅魔,似乎也大感羡慕。 然而,那样的幸福却在某天迎来了终结。 身为人夫的半兽人跟平时一样,雄纠纠气昂昂地走在村里,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直到昨天都还跟自己正常相处的那些人好像受了惊吓,也好像在嘲笑他,还变得有些见外,态度活像在对待什么怪胎一样。 男子不解地找了个朋友逼问,朋友才脸色黯然地拿了一面擦得晶亮的镜子过来。 他探头望向那面镜子,上头映着自己熟悉的脸孔。 可是,男子额头上却多了陌生的玩意儿。 不,他以前看过。要说的话,他也曾经指着那玩意儿大笑、嘲讽、贬得一文不值。 男子发现那附在自己身上,顿时吓得失去血色。 那是半兽人法师身上都有的象征。 魔法战士之印。 处男的图徽从他额上浮现了。 ……那天,是他三十岁生日。 后来男子与他的魅魔老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在半兽人社会,普通战士变成魔法战士会被视为一种耻辱。 哪怕当事者有任何经历都一样…… 因此男子恐怕是无处容身而离开村子,然后死在他乡了吧。 这件事在半兽人之间将长久流传。不知为何,他们再怎么跟魅魔性交也无法脱处,结论就是这样。 非但如此,若第一次就跟魅魔做,之后再怎么跟其他人性交,处男的图徽照样会浮现。 「……」 所以霸修都不向凯珞特示好。 霸修若表示想要一夜情,她肯定会欣然答应吧。 而且可以脱离零经验。或者说,只要霸修开口要求她成为自己的人,应该也可以拥有跟故事里出现的红半兽人同样的生活。 不过,那就代表身为战士的霸修毁了。 更代表他身为魔法战士的人生即将开始。 对霸修来说堪称世界末日吧。 「真讽刺呢。我是最强的魅魔族军人,您则是无敌的半兽人英雄,一路走来打败了所有敌人,享尽胜利的果实,如今却卑微得必须在这种地方找对象。」 「是啊。」 相对地,凯珞特同样没有过度靠近霸修。 她不会挽霸修的手臂,把胸部贴上去,或者把嘴巴凑到耳边细语。 魅魔族可以把所有男性当食物消费。然而正因为如此,把值得尊敬的男性当食物看待便有失礼节,她们有这样的文化。 「战争时代是段美好的时代。我可以尽情捕捉自己喜欢的男人,然后尽情享用他们……如今,却活得像翻找厨余的老鼠……」 「……」 「真想再回到那样的时代,那个辛苦却能活得自由、死得自由的时代……您不这么认为吗?」 「……」 霸修没回答。 此时此刻,假如所有条约都被毁弃,还爆发战争,霸修应该就能轻松脱处。他大可抓走在智人国认识的茱迪丝,并且快意而活。 然而,那是天方夜谭。 此时此刻,倘若爆发战争,半兽人肯定会被轻易消灭。 半兽人王涅墨西斯企求的是存续半兽人这支种族。换言之,他希望和平。 既然如此,霸修就不能希望战争发生。 「呵呵,我说笑的……」 「是吗?」 「不过,若有机会一同战斗,到时候能否再请您赐我并肩作战的荣誉呢?」 这句话让霸修回想起过去的战役。 里纳沙漠的撤退战。 在那场战役,魅魔军被逼到绝境。里纳沙漠现今为兽人族领土,但过去曾是住在沙地的蜥蜴人领土。 被敌军夺去其领土的那一战,则是由矮人与智人合力展开入侵。 与蜥蜴人联手过的魅魔为了保卫同胞,便戮力抗战。 然而,其实原居湿地的蜥蜴人大多极难适应沙漠环境。 至于魅魔,也并不擅长在视野开阔的沙漠作战。 原本里纳沙漠还有食人魔与哈比的联合军一起防守,但在格帝古兹殒命后,食人魔与哈比为了保卫自身领土都分不出心力,因而双双撤出沙漠。 敌军形同趁虚而入。 半兽人则前往救援被矮人驱逐的蜥蜴人与魅魔。 可是,战线早已瓦解,沙地的蜥蜴人与魅魔联合军完全遭到包围,面临败亡之忧。 他们放弃里纳沙漠,并且撤退的战役……那便是里纳沙漠撤退战。 在那场战役,霸修一如往常展现奋斗,拯救了魅魔与蜥蜴人。 而且当时负责指挥魅魔军的就是眼前这女人。 霸修也记得很清楚。 经过激战以后,有人还站在自己身旁,那正是她。 彼此交谈得不多,顶多两三句话,内容都没留下印象。 然而,在霸修记得「战况激烈」的战场上,很少有人能站在他身边直到最后。 大半都跟不上而脱队、走散或者战死。 能跟上霸修,无非表示对方有足够潜力,属于可靠的一流战士。 所以霸修很清楚记得她。 连带想起的是每次应战都在晃动的乳房,不过霸修抛开了跟乳房有关的记忆。 那是他当下不该想起的。 要回想的话,起码得等到脱处后再说。 只要是在脱处之后,彼此肯定能建立双赢的关系。 「当然了。到时候我也要拜托你。」 「……呵呵,感谢您。」 凯珞特露出微笑。 虽然大半张脸都遮着看不清,却能知道那是娇美而富魅力的笑。 假如霸修不知道凯珞特是魅魔,应该就向她求婚了。 魅魔这个种族时时都散发着费洛蒙──能吸引男性,迷惑其心智的费洛蒙。 不过,只要知道她们就是那样,霸修也能够悬崖勒马。 「您很勇敢呢。我还记得喔,矮人族猛将寇多多罗夫从侧面突击而来,任谁都觉得生死交关,在魅魔与蜥蜴人吓得大喊而慌乱的局面,只有您冷静地迎战了对方。」 「你也没有逃走。」 「呵呵呵,能让您夸奖是我的荣幸……不过,其实我跟其他人一样,心里头好想逃好想逃,而且害怕不已。因为我有责任,才没有表露出来……」 后来,霸修与凯珞特畅谈了战争时代的回忆。 怕被问到女性经验的霸修起初是有紧张过,但逐渐放开聊起自己在故乡的酒馆也没有提及的功绩与战史了。 凯珞特是个相当好聊的酒伴。 霸修爽快地喝,爽快地谈。 只要这女的不是魅魔……不,就算她身为魅魔,只要自己不是处男,应该早就直接推倒办事了。 哪怕被当成食物,这女的也能让人心甘情愿。我想一直跟她在一起,这女的肯理解我。 有能耐让男人这么想是她的手腕,或许智人族的娼妓看了就明白,可是身为处男的霸修不可能会懂。 顺带一提,捷儿正跟宿敌杏仁要好地睡在吧台上。吵过架在河边互殴之后,他们俩现在已经变成一对。花生?那是过去的女人了。 「虽然还有许多事可以叙旧,我看就先聊到这里吧。」 「也对。」 假如凯珞特真的有意把霸修当成俎上肉,肯定不会这么说才对。 她应该会缓缓地靠向霸修的肩膀,将胸部贴过去,并用含情脉脉的眼神告诉他自己不小心醉了。接着再软语呢喃几句,让霸修情不自禁把她捡回去,要钓这条鱼想必已经上钩。 或者只要霸修不是处男,大概就主动开口要求跟凯珞特上床了。虽然魅魔怀不了小孩,但那码归那码,这码归这码。有个想上就能上的女人,不上怎么像话,我可是半兽人耶。 「呵呵,那么,下次有机会再叙吧。」 然而,事情并没有发展成那样。 凯珞特保持身为魅魔的礼节直到最后,而霸修依旧是处男。 「好。」 霸修嗅着凯珞特留下的余香,并对这场跟女性的欢谈感到依依不舍,然后就与凯珞特道别了。 ──────────────────────── 5 面具圣女欧兰契雅珂 首都利康多中心,利盖恩王宫。 这里的庭园、建筑、装潢都是新的,为了即将成婚的三公主,全用金银珠宝装点得美轮美奂。 不仅如此。 三公主结婚的消息盛大发表后已过一个月,婚礼正紧锣密鼓地进行筹备。 兽人族三公主伊瑞菈将与精灵族军人托里克普多上校成亲。 即使从世界的观点来看,这亦属一桩可喜之事。 非但可喜可贺,在两国深化邦交连结的同时,还兼具牵制他国的用意,于政治方面也是有意义的一段婚姻。 故精灵与兽人王室各自拼上了威信,预定要让婚礼摆出战后最隆重的排场。 为此,双方毫不吝惜地投注丰厚资金,召开庆典,向世界各国宣传,从各地邀请知名的人物。 不过,当然也有人觉得不是滋味。 其中有不希望精灵与兽人国力增长的智人贵族;有难得碰上赚钱机会却受到排挤的矮人商贾……也有跟托里克普多所属派系敌对的精灵贵族。 ■ ■ ■ 「──换句话说,只要用这套手法就可以从推测下毒的时间导出并未具备不在场证明的嫌疑人了!没错!」 利盖恩王宫的某个房间里一片哗然。 受邀参加婚礼的各国政要齐聚,都在听一名女子说话。 从露出的金色长发与尖尖长耳朵来看,她无疑是精灵。 然而,其真面目被面具掩盖着,身分不得而知。 尽管在场众人都认得她……却又没人敢认。现场有这样的默契存在。 「普昆碧丽雅。」 「──!」 而且戴面具的女子正在逼迫另一名女性。 剪齐的金色短发,还有长耳朵。耳朵上戴着大耳环,却只有其中一边,另一只耳环被面具女子握在手里。 「我问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托里克普多是你的青梅竹马吧?」 普昆碧丽雅。 被这么叫到的女性低着头,颤抖了一阵子。 但是,不久她便抬起脸吼道: 「你懂什么……!几百年来都是处女的你懂什么!」 「喂,住口。」 「我从以前就一直爱着托里克普多大人!在激战的空档跟他私下幽会是我的心灵支柱!我始终梦想着只要战争结束,就可以跟托里克普多大人厮守!谁知道他居然会在这种充满野兽臭味的宫殿,跟浑身毛茸茸的畜牲结婚!我怎么可能容许!」 「你说的那些跟处不处女无关吧!」 「为了托里克普多大人,再怎么严酷的任务我都撑过来了!只要接到命令,无论是老人或小孩我都杀过!但我本来打算在婚后竭诚服侍他的!我爱着他!家世也不是无法匹配!明明如此,却有人说暗杀部队的队长与王室通婚会有碍声誉,还说在战争中曾被半兽人抓到侵犯的我身体污秽!旁人都想逼我死了这条心,你怎么可能理解!」 「呃,可以理解喔。像我还不是……」 「理解个屁!就凭你这不识爱情为何物的在室女!」 「呃,我倒希望你能体会我败给半兽人也没遭受侵犯,还被指称身上有臭味是什么感受喔……」 「你被那个半兽人求婚以后,明明心态就大转变雀跃得很!」 「唔……呃……是、是啊,说得也对。嗯,我不懂你的心情……对不起……」 面具女子流着冷汗谢罪以后,就清了清嗓。 「总之!所以说,你是受了那些反克普多吉格派系利用,才会失心做出这种谋杀的勾当吗?」 话说完,面具女子用指头拨弄了一下耳环。 于是,有液体从耳环前端滴落。 邪门的紫色液体,任谁都看得出是剧毒。 「……」 「……听着,那些家伙八成也不懂你的心情喔。」 面具女子体恤似的说,使得普昆碧丽雅露出复杂的脸色。 然而,她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托里克普多并不在场,但自己有意暗杀兽人贵族,进而迫使婚礼中止的行迹已经败露。 前途就此断绝。 「事已至此……」 普昆碧丽雅从怀里掏出了短剑。 邪门而弯曲的短剑。在精灵军的暗杀部队中,功绩突出者才会获颁的荣誉短剑。 暗杀部队实力最高的普昆碧丽雅释出杀气。 「喂,快、快点住手!别冲动!」 「我要杀了所有人!不管是伊瑞菈,或者托里克普多大人都一样!你、你也在内!我不认同,不认同这样的婚姻!我要毁掉这一切!」 现场骚动起来。 其中也有人已经拔剑,或者在手里凝聚魔力。 就算普昆碧丽雅曾是暗杀部队的佼佼者,她只有一个人。在场全是从战争活下来的强手,更不乏实力与普昆碧丽雅对等或者高于她的人。根本毫无胜算。 「听我说,普昆碧丽雅,或许我确实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托里克普多与你,我都是从小就认识。尽管我没有发现你喜欢托里克普多,不过我知道你绝非坏家伙!你从以前就很强悍,还保护了软弱的托里克普多,让他不受欺负啊……」 面具女子所说的话让普昆碧丽雅眼里产生动摇。 「你这段情没能修成正果,我很遗憾。过去为精灵族奉献的你,竟然会被人形容成污秽或说三道四,我会狠狠教训那些家伙。要不然,我也可以在公开场合表扬你的功绩。没错,从一开始就该这么做!我有太多事情在忙……不,这都是借口吧。最近我只顾着自己,心思就没有分到你们身上。原谅我。」 面具女子的嗓音对普昆碧丽雅来说令人怀念。 过去,要是她跟同年龄层的人吵架惹哭对方,这个人就会赶来,并且像这样规劝。 对父母因战争双亡的精灵们来说,这个人是母亲、是老师、是应该守护的对象。 「然后,你何不找一段新感情呢?对了,举例来说,你觉得辛毕吉姆怎样?跟你同样隶属于暗杀部队。我记得那家伙也还单身吧?要说的话,他在你眼中看来或许有点靠不住,可是他人也不坏,要不要试着从那种角度观察一下呢?只要你有意,我也可以帮忙喔。嗯?」 面具女子说完,缓缓靠近普昆碧丽雅。 要避免造成刺激,还要伺机抢走她手中的利刃。 然而面具女子话语是诚恳的,自始至终都在关怀普昆碧丽雅。 「……!」 普昆碧丽雅发现了。 当下自己正把利刃对着万万不该对着的人。 她错把剑指着精灵族至宝,指着全体精灵之母。 「所以说,拜托你,能不能把那柄短剑交出来?」 接着,面具女子轻轻地触碰了普昆碧丽雅的脸颊。 那温柔的手劲让普昆碧丽雅逐渐放松。 短剑当啷落地。 「对、对不起…………」 伴随大量的眼泪与鼻涕,她冒出这句话。 就这样,一起事件与一段情宣告结束。 ■ ■ ■ 当天晚上,面具女子在利盖恩王宫的客房之一举杯喝起了水果酒。 「……」 她回想起白天的事。 今天有一名获邀参加婚礼的宾客险遭毒杀。 尽管以未遂作结,万一闹出人命,或许婚礼就中止了。说不定兽人与精灵间还会爆发战争。 「受不了……」 下毒者是面具女子也熟识的人物。 普昆碧丽雅。 从幼时就熟悉的一个孩子。哎,尽管面具女子记得大半精灵的名字、脸孔与生平,但这暂且不提。 她虽是下毒者,然而透过面具女子的说服与恳求,极刑似乎可免。相应的处罚大概还是得受,但也莫可奈何。 更重要的是,面具女子想起了普昆碧丽雅被逼急时说出的话。 坦白讲,那戳中了面具女子的痛处。 到现在胸口仍隐隐作痛。 「托里克普多那小子,怎会这么有女人缘……?」 她一面嘀咕,一面小酌。 在毫无女人味的睡衣外面围上肚围,慵懒地坐在椅子上,一副邋遢的模样。 「嗯?」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叩叩──收敛的敲门声。面具女子不改姿势,直接出声应门: 「谁啊~~?门没锁喔~~」 「是我。很抱歉在半夜里打扰。」 男人的声音,而且还是个认识的男人。 面具女子用在战场上也屈指可数的飞快速度贴住门,并按住即将转开的门把。 「哎呀?可是门好像打不开呢。」 「抱歉,我刚才上锁的。没错。你在外头等一会,我立刻就开。」 「好的。」 随后面具女子动作可快了。 她十万火急地脱掉平常爱穿的睡衣,扔进自己的包包里。 换上房里准备给宾客使用,质料略薄,内衣几乎要透出来的家居服后,她嘀咕:「呃,这有点羞人。」接着又从包包里拿出针织衫,披了上去。 以穿衣镜审视仪容,确认性感度不至于羞人,点点头表示满意,再坐回刚才那张椅子,拿起装水果酒的玻璃杯。 「好、好了,你可以进来喽。」 「哎呀,门锁……?」 「已经开了。」 门的另一边似乎传来苦笑的动静,面具女子却不明白其理由。 毕竟除了亲人,第一次有男人在这么大半夜里过来拜访,让她很是慌乱。 「打扰了。」 「嗯,劳你走……这趟?」 一瞬间,面具女子语塞。 从声音分辨,她对门外的人物是谁早就心里有底。实际上,进来房里的也是她所想的人物。 然而,对方脸上却戴了仿照女人脸孔制作的面具。 「你那副面具是怎么搞的?胡闹吗?」 「桑德索妮雅大人,我才想问,你在自己房里也不摘下面具吗?」 「哇,白痴!嘘~~!我现在是面具圣女欧兰契雅珂。桑德索妮雅没有来这里!」 「你怎么又重施故技……」 「呃,托里克普多知道我来的话,会挂怀于心吧?比如替我更改席位,或者准备贵宾用的个人房给我……筹备婚礼本来就够忙的了,我不能给他添麻烦。」 「原来如此。」 面具男子苦笑点头。 桑德索妮雅原本在战争中就戴着面具──用来增幅自身魔力的面具。 所以除了面对亲人,戴面具对她来说反而比较自然。 这样的她就算戴上面具乔装,也不会有人觉得那是乔装。 只不过因为她是权贵,又是大人物,只要明言自己不想被称呼为桑德索妮雅,众人便会照办。 「我才要问你,那面具是什么名堂?」 「我的理由也跟你类似。现在的我名叫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先不提这个,你今天断案十分漂亮。我一直都在暗中观望着。」 「哼,族人行事不检,我不出来擦屁股怎么成。」 「你似乎在各地都这样匡时济世。」 「就算战争已经结束,行事不检的族人未免太多了。」 面具女子……更正,桑德索妮雅说着便哼了一声。 她从席瓦纳西森林启程旅行至今,一直在各地寻找好男人。 首先去了智人之国,接着又移动到精灵族本国,两边都无功而返。 (插图010) 说起来,好像从战争结束后就有精灵在各地为恶。 被视为下届国王的克普多吉格王子,还有策划从他手中夺取王位的亚兹麦吉格王子之间的斗争尤其激烈,不仅于国内斗得凶,甚至竞争到争相拉拢国外支持者的地步。 桑德索妮雅每次撞见政争现场就会进行仲裁,结果却传出风声,说她正微服巡访各国,到处制裁为非作歹的自国同胞。 明明她只是在找结婚对象。 「所以呢,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大人,找我有什么事?大半夜的还藏头遮脸跑来淑女的寝室,就算传出绯闻也怪不得人喔。想想事情传出去的后果吧。你将被精灵族的谍报部到处追赶,并且被人强行扒下那副面具,最后要负起引发绯闻的责任。」 她在引诱对方,意思是只要卸下面具报本名,再负起责任,即使要来场一夜情也OK。 不只今晚,感觉男方就算夜夜来寻欢也OK。 尽管语意太委婉就不可能让对方明白。 「……你说得没错。的确,大半夜拜访仍有贞洁处子之身的圣女欧兰契雅珂的寝室,是我思虑不周。等事情谈完,我会立刻离去。」 「啊……是吗?嗯……麻烦你了……」 自己说过的话总不好收回去,桑德索妮雅失落地缩成小小一团。 她原本期待男方会说「只要负起责任就行了吧?」并逼她就范。有良知的人不可能与身为精灵族权贵的桑德索妮雅玩火搞一夜情。就算缺乏良知,胆敢冒着风险染指她的傻瓜也不好找。 「有一点事,我希望你也能知情。」 「什么事?」 「看来先前那些人果然有所动作了。」 这句话让桑德索妮雅板起了脸。 「是吗?」 「或许这个国家也已经遭到入侵。」 「婚礼要怎么办?中途喊停吗?」 「既然对方的企图未明,什么都不好说……不过,女王似乎执意照常举行。」 「该位女王应该是会那么说。她性情刚烈……所以,我该做些什么?」 「目前暂且只对能行动的人士提供情报与呼吁提高警觉。」 「……是吗?感谢情报,我会多留意……就这样?」 「就这样而已。」 「真的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而已。」 「是吗……」 桑德索妮雅的脑子正以超高速运作。 这男的,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 桑德索妮雅知道他的真身为单身男性。 隐藏于那副面具底下的是张俊脸,其背后家世、在战场上的辉煌功劳及其余个资,她也都知晓。 不错的对象。 「哎,这是场可喜可贺的婚礼,最好要顺利举行啊!没错!我们就在暗中协助吧!」 「你说得是。」 「说到这里,你都没有类似的花边消息吗?嗯?假如你结婚,全世界都会为之庆贺吧?对了,万一找不到对象,好比说……」 「我在为某位女性守贞。」 被对方抢先接话,桑德索妮雅沉默了。 连要问那个女性是谁都让她迟疑。 因为听了或许就会受到无法振作的打击。 「这、这样啊……有对象就好。很好。」 「那么,我差不多该失陪了。」 「啊,好的,我晓得了。抱歉留住你……」 「是。桑德……不,欧兰契雅珂大人,请你也务必当心。」 「这当然。我可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耶。我会小心的,十足小心。」 埃洛尔行礼以后,便准备从房间离去。 桑德索妮雅依依不舍地目送对方,还犹豫是否要留住他。 这时候,埃洛尔停下脚步了。 「啊,对了。」 「怎、怎么了吗!」 「『半兽人英雄』来到了这座城镇。」 「霸修来了?」 「应该是来祝福公主成婚吧。」 「是、是喔……」 突然听到「半兽人英雄」的消息,桑德索妮雅动摇了。 但仔细想想,霸修会来这里并没有多不可思议。 考量到半兽人要与兽人建立友好关系,这次婚礼会是绝佳的机会。 「完美的正式服装、内敛拘谨的态度……为了避免失去自我,他似乎连酒都不喝。兽人王室对他有什么观感,他应该很清楚。其他半兽人做不到那种地步。」 「我想也是。那家伙来向我求婚时,也穿了精灵族的正式服装。当然,我可是拒绝他了!当然的嘛!」 原本半兽人在战场上杀了对手,应该不会向其遗族低头。 会嘲讽「连你都一起杀了灭族」才是半兽人这支种族的习气。 不过,换成霸修就会为了全族的骄傲与荣誉,把主动低头当成小意思。 当然了,霸修采取的行动与谢罪略有不同。 穿上其他种族的正式服装现身于正式场合,光明正大地道贺。 那是半兽人在尊重其他种族并表示友好的姿态。 「不过,兽人王室似乎就没有他那么理性,在我离席的期间,他们好像痛骂了英雄大人,还把他赶出去……早知道会那样,我应该跟着他的。」 「你说什么……兽人王室是傻了吗?固然能理解他们的心情,不过,那样做不行吧。说起来,那些家伙怀恨过了头。战争已经结束,所有人正打算和睦相处,唯独把半兽人当成敌视对象是不行的吧。他们是小孩吗?」 「如你所说……不过,我倒觉得要是你在『席瓦纳西的恶梦』遇害身亡,精灵族也会做出类似的举动。」 「啊~~……也对,我们族里全是野孩子。」 埃洛尔嘻嘻笑了笑。 桑德索妮雅敢把活了几百年的精灵称为孩子,让他觉得很有趣。 「但愿英雄大人没有对此怀恨在心,或是想着要报复……」 「不……我认为那家伙没那种心思喔。没错,被我甩掉以后,他就若无其事地出发去下一个城镇了。换成其他半兽人可无法这样。」 「希望如此……不过『先前那些人』的动向也令人介意。桑德索妮雅大人,请你也千万不要大意。」 「还用你说。我怎么可能大意。」 「哈哈哈,是我多操心了。告辞。」 埃洛尔再次行礼,然后就退出房间了。 留在房里的桑德索妮雅一口气喝完水果酒,然后趴到桌上。 「先前那些人」的动向令她在意,而且要说不在意霸修就是假的了。 然而,更让她受打击的是另一件事。 「唉~~~~」 桑德索妮雅大叹一声,趴着用谁也听不见的细微音量嘀咕: 「像他那样的男人,想也知道会有对象嘛……」 从启程旅行后不知道落空了几次,使得桑德索妮雅发出大大的叹息。 ──────────────────────── 6 肯等的男人有人爱 「天亮了啊。」 霸修在旅馆里醒来,使劲伸了伸懒腰以后就开始打理仪容。 用热水洗净身体,洒上香水,再穿上兽人族的正式服装。 在旅馆的一楼用餐,然后又回来房里。接着坐到床上,交抱双臂,闭上眼睛。 心情绝佳。 果然,作战行动就是要听从聪明的参谋构思的方案。 回想起来,恶魔王格帝古兹在世时多好。只要遵从上级下达的命令,所有战斗都能获得胜利。 若是没有那位王者,霸修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强,应该已经横尸某处了。 「老大,不晓得她今天会不会来。」 捷儿一面啃着早餐的杏仁,一面把妖精之粉装进小瓶子中。 连吃剩的屑屑也有不少跑进瓶子里。今天的妖精之粉肯定会变成杏仁口味吧。 霸修没动。 既没有出门,也没有锻炼,只是静静地等。 他没有去猎艳,也没有去酒吧。 「不知道,但是只顾等待倒满轻松的。」 他正在等。 等什么? 机会。 也可以说是等一个时机。 霸修正在等待,等日前认识的那个极品兽人女希尔薇亚娜。霸修认为她一定会来自己身边。 毕竟杂志就是这么写的。 『假如女生说还想再见面,就不可以催她!别贪快!肯等的男人有人爱!』 兽人族的恋爱精髓在于「等」。 杂志是这么写的,因此霸修决定等。他在过去跑遍了全世界的战场,往往被人认为擅于正面突破,但埋伏也是他的长项。 如果有必要,霸修也能在灌木丛里静静等上十天或者二十天。 像这样,即使定为目标的敌人没来,他甚至也不觉得苦。 何况现在等的是将来的老婆。 霸修不可能觉得苦。等待的时间反而能让爱火烧得更烈。 「……」 所以霸修正在等。 从那座宫殿发生骚动直到今天。 从太阳升起开始等,即使到了日正当中,他也丝毫不动;即使太阳西斜,他也丝毫不动。太阳下山时会再进食一次,但在那之后就丝毫不动。城镇入睡以后,他会跟捷儿两个人轮班等待。 就这样,经过了几天。 霸修今天同样打算将身体洗干净,用餐,并在旅馆的床铺静静等待。 等了这么久,一般都会想通再怎么等对方也不会来,可是霸修也有埋伏过更长的时间,进而成功的经验。 他打倒负有「蹂躏王」盛名的库德兰多时,也是靠埋伏后的奇袭。 所以霸修要等。 他肯定是打算永远等下去吧。一直等一直等,等上好几天,永永远远…… 于是在不知不觉中等到三公主办完婚礼,弥漫全城的结婚喜气也随之散去,霸修额上冒出处男图徽,他才会发现。 那女人说的是谎话……所等之人是不会出现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来了吗?」 那天下午,有某位人物拜访旅馆。 跟在战场埋伏时一样,专注于五感的霸修立刻察觉了。有陌生的脚步声踏进这间旅馆。 脚步声的主人跟旅馆老板交谈了两三句,然后直朝着霸修的房间走来。 从步距判断,是女性。那阵脚步声静悄悄的,但并不是刻意要抹去声响,那是高贵之人特有的走路方式。 不会错,是她。 「老大,来到这一步可不容许失败喔!」 「我明白。我绝对会得手。」 对半兽人而言,公主这个职衔是极具人气的存在。 讨老婆要找什么对象才好?聊到这个话题,可以说一定会出现公主,出现频率仅次于女骑士。 可是,实际上要得到公主并不容易。有别于骑士,她们数量稀少,出现在战场上的机会也不多。跟女骑士交战,只要稍居劣势就会立刻撤退也是王室成员的特征。就算展开追击,后头也有护卫骑士拼死命的抵抗在等着。 即使克服了那一关,与其被半兽人侵犯,宁可自尽的公主也不在少数。 看得见却绝对摘不到的高岭之花。 名为公主的存在便是如此。 就霸修所知,成功娶到公主的半兽人数也数得出来。 而且绝大多数都是以往的故事。在霸修存活的时代,成功娶过公主的半兽人只有一位,半兽人王涅墨西斯而已。那名公主如今也不在世上了。 兽人五公主希尔薇亚娜。 作为半兽人英雄霸修的老婆,可以说配得上吧。 此等机会或许今后再也遇不到。 霸修想到这里,就比以往都还要来劲。 「……唔。」 于是,霸修的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老大的房门没锁喔!」 捷儿这么说之后,门被打开了。 有个身披看似朴素却一眼就能认出其高贵的绢丝长袍,用兜帽遮着脸的人物在那里。 从兜帽底下露出的脸是日前一度见过的美丽容貌。 五公主希尔薇亚娜。 所等之人已到。这是埋伏成功的瞬间。 「呵呵。」 她望着霸修,柔柔地露出微笑。 「突然上门拜访,似乎吓到你了呢。」 「不,我在等你。」 「咦……」 霸修这句话让希尔薇亚娜僵住了。 的确,仔细一看,霸修穿的是正式服装──彷佛准备出席典礼的兽人族盛装,简直像要迎接身分不凡的贵人…… 「呵呵,所以你是等不及喽?」 「我自认等到了。」 「……」 听到那坦荡荡的回答,希尔薇亚娜显得有些失措。 牛头不对马嘴。但她立刻露出心荡神驰的脸,在安坐于床的霸修旁边坐了下来。 接着,她身子一软,靠到了霸修的肩膀上。 霸修的上臂被她丰满的胸部夹住。 「啊啊,霸修大人!令人心仪的男士!我爱慕你!」 「嗯。我也一样。」 希尔薇亚娜挪开身体,躺上床,然后闭起眼睛。 彷佛在等待着什么。我已经准备OK了,压上来吧,抱我!──只差没有这么说出口。 「那我们走吧。」 然而,霸修却起身了。 「咦,去哪里?」 「这还用问。」 霸修告诉困惑的希尔薇亚娜。 他亮出尖牙回答: 「我们去约会。」 这是杂志上写的必胜法。 ■ ■ ■ 『女方看起来像在引诱你?那是男人自作多情!要勤加来往打好关系!』 『女人安排活动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约会都是由男方带路!』 根据杂志的说法,兽人族恋爱似乎是在考验男方的忍耐力。 突然就急着要结婚或者逼迫性交都是不行的。 即使女性做出了从男方观点看似在引诱人的举动,那也是陷阱。 扑上去的话,将会挨女方痛骂:「我没有那种意思!」然后被甩。 想进展到性交阶段,必须一步一步来。 所谓的进展要靠交往,也就是约会。约会同样要按部就班,起码得约会五次,每次都到不同地方,讲不一样的话才行。 接着在第六次约会开口求婚,辛苦便能获得回报。 女兽人会变成雌性,进而归雄性所有。 坦白讲,没有杂志的话,霸修大概已经失手了。 在刚才希尔薇亚娜靠过来的阶段,他早已经先求婚,心想着没问题就直接硬上……理应会转眼间被甩。 然而,现在霸修手上有杂志。 霸修这个男人更明白在细腻的作战行动中,前线战士若以自身的判断基准行事会有多愚蠢。 既然是聪明的参谋构思的作战,获胜的秘诀就在于完美照办。 霸修亲身体验过个中道理。 没错,记得是在奇昂平原那一战。 当时霸修实力有了显著的增进,本身也有些得意忘形起来。 他一如往常遵从命令东奔西走,打败敌人。 那般情况下,霸修接到了某项命令。 命令内容是要他无视现在对付的敌人,并且南下打击另一群敌人,简单明瞭。 那时候的霸修很自以为是。他愤慨地心想「无视眼前的敌人像什么话」,就直接留在现场持续跟敌人缠斗。 结果,友军恶魔部队遭受夹击而全灭,霸修的中队就落得孤立无援。 到最后霸修等人并没有死,却挨了恶魔指挥官狠狠一顿骂。 屈辱的败北为霸修带来了智慧与教训。 从那以后,霸修都忠于命令。 虽然说过了某个时期,能劈头对霸修下令的人就变得相当有限…… 总之,正因为霸修有那段经历,第一次的约会方案可谓完美。 尽管都是照杂志上写的内容── 「呃,这里是……?」 「我们一起在这吃饭。还是该挑别的店?」 「喔,不会,在这里吃是无妨……」 霸修牵起困惑的希尔薇亚娜的手,走进店里。 那是杂志上大力推荐的店,但终究是迎合平民的店家,里头摆设杂乱,人也嫌多。 至少并不是公主会进去的店。 霸修却没理由知道这种事。 「推荐餐点似乎是一道叫『特制肉派』的食物。」 「霸修大人没听过肉派吗?」 「对。半兽人之国没有这道菜。」 「原来是这样啊。」 以气氛来说或许算马马虎虎。 然而,希尔薇亚娜格格笑着坐到霸修身旁,还挽住他的手臂,接着温柔地抚弄他的大腿一带。 「坏心的男士……所以我就是你的餐后甜点喽?」 「……」 霸修对希尔薇亚娜的举动小鹿乱撞,但是他仍坚守杂志的教诲──进展还没到就不能对女方出手的教诲,因而忍了下来。 在半兽人中,霸修是难得能忍的男人。 而且霸修还安排了捷儿当成万一自己失控时的抑止力。 捷儿目前也待在店里的角落闪闪发亮,监视着霸修。 老大,加油喔!未来是光明的!他还心心念念地这么为霸修打气。 于是,这顿饭没多久就吃完了。 后来霸修去逛了杂志上所写的武器店。 女兽人喜欢强悍的男子。 然而,如今战争结束,单纯强悍的男子就难以博得好感。 所以要在武器店分辨武具的好坏,展现出自己跟其他男人的不同之处。 霸修一边逛武器店,一边谈起陈列于店面的武具有何优缺点。 话虽如此,他不过是拿杂志的内容现学现卖,偶尔聊到「这一种武器我在那个战场用过」的回忆时,才算他独具的知识。 坦白讲,霸修无法否认自己对武器的知识相当浅薄。因为他不挑武器,对于武器的好坏也就不太了解。 希尔薇亚娜却始终笑吟吟的。 尤其是霸修聊起回忆时,她还会将嘴巴嘟得像鸭子一样连连称是。 「这种武器是兽人偏好使用的吧。记得是叫武士刀,锋利度很不错。」 「是啊。兽人族从小就会修练这种武士刀的用法。」 「用武士刀的高手当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人,果然还是在雷米厄姆高地对上的那个男人吧。」 「有强者足以留在霸修大人的记忆中啊。是哪一位呢?」 「勇者雷托。」 霸修讲出这句话时,并没有看希尔薇亚娜的脸。 武士刀的刃纹彷佛映出了遥远的过去,使他眯细眼睛。 因此在那个瞬间,希尔薇亚娜有什么样的脸色,霸修并不知情。 「他是个骇人的战士。手握让人摸不清刀路的魔刀,无论力量、技术与速度,都是够格冠上勇者之名的男子汉。假如他没带着满身伤势,败阵的应该就是我。」 「霸修大人谦虚了……凭你的实力,即使对手状态万全,也一样能轻松得胜吧?」 「就算能赢过他,应该也不轻松。」 「……」 霸修想起的是过往的一场战斗。 恶魔王格帝古兹殒命,将战争导向终结的那一战。 战况激烈。激烈得何处出了什么事端都分不清。 在那样的大混战当中,霸修接获恶魔王遇袭的报告,就赶忙一路冲到恶魔族的阵地,为了保护总司令。 可是,他没赶上。 当霸修抵达的时候,恶魔王格帝古兹已经战死了。 而且在王与亲信的尸体旁边,有才刚结束战斗,打算从敌阵脱逃的三名男女。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兽人族勇者雷托。 桑德索妮雅已经耗尽魔力而昏厥,被纳札尔背在身后。 他们要突破敌阵,就只有打倒霸修一途。 霸修不知道他们三人各为自己国家的英雄。 名字与任何来历都不清楚。 可是,霸修有意把他们全宰了。 尽管并未接到任何命令,霸修仍笃定非这么做不可。 可是,他让人逃了。纳札尔背着桑德索妮雅,从霸修跟前逃之夭夭。 对方为何办得到? 那是因为勇者雷托挡到了霸修面前。 雷托全身流着血,仍嘶声长啸,豁尽全力要与霸修单挑。 当然,雷托在那种状况下不可能战胜霸修,他死了。 「为了让同伴逃走,那个家伙赌命与我战斗。明明应该连站稳的力气都不剩,他却一再站起,奋战到最后都没有放弃。他是真正的战士,能战胜他是我的骄傲。」 「那……你为什么会放着尸首不管呢?」 「那还用说。」 霸修理所当然似的告诉她。 「因为恶魔王的亲信在绝命前拜托过我:『王的尸体,不能被其他人看见。』」 霸修听从了己方绝命前交代的话。 霸修是半兽人,却也是在漫长征途中活下来的战士。 因此霸修理解恶魔王的尸体若被发现,我方士气将一落千丈。 可以说他视全军的胜利优先于个人荣誉。 所以,尽管霸修明白这么做会对展开死斗的战士失礼,仍以恶魔王的尸体为优先,搁下了雷托的尸首。 而且他把恶魔王格帝古兹带到恶魔族将军那里。 结果恶魔王殒命的消息从智人族王子口中传出,霸修的行为失去了意义,等他打算回到前线时,大势已成定局,我军动向更转为败逃。 霸修并不后悔。 当格帝古兹殒命时,会走到这一步是理所当然的。 就算霸修举起雷托的首级高喊胜利,结果也不会改变。 「是吗?」 希尔薇亚娜回话的音量比先前都还要细微。 当霸修回头时,她依然摆着柔和的微笑。 两人就这样愉快地逛街,时刻来到了傍晚。 人们开始回到家或旅馆。 其中也有看似情侣的人感情要好地并肩走进旅馆。 夜晚时分。公共的时间结束,来到个人的时间。换句话说,就是做那种事的时候。 希尔薇亚娜大概也感受到了这一点,就将身体凑向霸修的肩膀,露出略显羞涩的笑容。 霸修见状便问她: 「今天你玩得愉快吗?」 「是的,霸修大人,如梦一般的时光。」 「既然这样──」 霸修将视线转向自己下榻的旅馆。 希尔薇亚娜自然也跟着转过去。 彷佛很清楚他们俩接下来要去哪里、将会做些什么。简直像在期待一样…… 他开口了。 「今天就在此道别吧。」 「……什么?」 希尔薇亚娜带着笑容僵住了。 「下次我会带你去更好的地方。再见。」 霸修说完便潇洒离去。 在夕色中拖着长长的影子,脚步感受不到眷恋。 随后立刻就不见踪迹。半兽人英雄连撤退都快。 「……」 于是,路上只剩希尔薇亚娜一个人。 「…………啥?」 她嘀咕出来的话语消失在夕色之中。 ■ ■ ■ 「老大……」 霸修回到旅馆,迎接他的是脸色沉重的捷儿。 捷儿握拳交抱双臂,颤抖了一阵子,但不久便猛然抬起脸,并抱住霸修的脸。 「你的表现好完美耶!」 「是啊!」 霸修听了捷儿说的话,也用开心的嗓音回应。 第一次约会。 霸修有体会到确实的手感。毕竟希尔薇亚娜心情一直不错,最后还紧贴着霸修。连不熟悉异族恋爱的霸修都知道她对自己抱有正面印象。 「照我的推断,那位公主已经迷上老大了!说起来,就算今晚带她到这间旅馆直接进展至性交也不奇怪!我有感受到迹象!」 「或许吧。但我不会大意。杂志也有写到,在性交阶段一样会发生被甩的状况。」 「对耶!到目前为止,照杂志写的做都完全没差错。这样的话,接下来肯定还是照杂志写的做比较好!」 被希尔薇亚娜紧挨着,霸修的欲望险些爆发。 但是,攻克众多战场的强韧心智将欲望压抑住了。 一切都是为了迎来脱处,为了讨到老婆,以半兽人英雄的身分抬头挺胸回国。这是最后的考验。 身为英雄的自己克服不了,又有谁能克服呢? 「老大,要加油喔!我先去探勘下一次的『约会路线』!」 (插图011) 「谢谢!」 「客气什么嘛!」 捷儿从窗户飞走。 那个妖精一定会细细检视杂志所写的约会路线,然后带给霸修详尽的情报吧。 从确认路线到该去的店家格局,乃至于跟老板交涉,等霸修来的时候应该就已经做好接应的准备了。 而且,其结果将带来胜利。 (……得来全不费工夫,不过会赢的时候就是这样。) 霸修仰望天空,回忆至今的旅程,并且怀念似的放松了嘴角。 隔天起,霸修又开始了等待的日子。 ……虽想这么说,但他并没有等得太久。 隔天,还有隔天的隔天,希尔薇亚娜都来了。 霸修则一脸理所当然地进行他的约会计画,每次都让希尔薇亚娜迷得神魂颠倒。 尽管霸修的理性有好几次面临极限,却都没有超出极限。 俨然是因为事情都照计画在走。 如果希尔薇亚娜中途从霸修身边离去,或者霸修急得撑不住,也许就没办法进展到这一步。 希尔薇亚娜的诱惑便是如此强烈。 从身体接触乃至甜言蜜语,还有绕了圈子让人联想到怀孕或交尾的字句。 任谁怎么看都会觉得她迷上霸修了,而且想在结婚后为霸修生子。 事情全照着杂志写的发展。 原来智人族的策士能将未来预测得这么准啊。 这样会输掉战争也无可厚非。 事情顺利得让人不禁产生这种念头。 ■ ■ ■ 然而,有人过得顺利的时候,也可以说就是有人过得不顺的时候。 「……」 深夜。 在利盖恩王宫的一角,有个女子正用拳头捶墙。 她一边啃着左手大拇指的指甲,一边用右拳连连捶在墙上。 「……」 彷佛她就是那样的生物,只顾不断猛捶。 其脸孔毫无表情。 但是,倘若有人跟她对上目光,应该就会窥见她眼里蕴藏的憎恶与愤怒。 ──────────────────────── 7 暗中活跃 希尔薇亚娜·利跋葛多五公主在兽人王室利跋葛多家是排行第十的公主。 兽人多产,而王室成员也不例外。 她的母亲雷欧娜·利跋葛多有两次生产的经验,第一次生了五个,第二次则生了六个小孩。 希尔薇亚娜是在第二次生产时第五个从肚子里出来的,六个孩子中排行第五。 出生的地方是战场。 第一次生产时生下的小孩全部夭折后过了两年。尽管是盼望已久的婴儿,却没有受到多少祝福。当时是恶魔王格帝古兹势力最盛的时期,兽人身处困境,面临何时灭亡都不奇怪的状态。 家臣人数也屈指可数,刚出生的公主前途黯然,所有人脸上尽是不安之色。 在那种局面中,只有一个人打从心底献上了祝福。 雷托·利跋葛多。 只有女王雷欧娜的弟弟祝福了身为外甥女的六位公主诞生。 六位公主出生时,父亲已经不在人世。 身为王婿的泰戈·利跋葛多在六位公主出生前几次的战斗中就已身亡。 即使说客套话,六位公主的童年仍称不上幸福。 战斗与败逃;怒号与惨叫,安宁的日子从未有过。 对这样的六位公主来说,雷托是相当于兄长的存在。 雷托总是保护着她们,从六位公主懂事以后,他就开始教她们作战的技术及知识。 说不定对不认识父亲的她们而言,雷托也是可以称作父亲的存在。 六位公主都崇拜雷托,尊敬他,更对他怀有憧憬。 使那股情感加剧的,到底是出于雷托之手的「收复圣地」吧。 让雷托成为「勇者雷托」并且流传后世,于兽人族内规模最大,同时也是最后的一场反攻。 少数在格帝古兹支配时仍战胜了七种族联合的胜仗。 那场仗让雷托变成了英雄。 对六位公主来说,他成了世界第一的英雄,无可取代。 当时仍年幼的六位公主都梦想着将来要当雷托的新娘。 那样的梦,将在某一天被打碎。 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 勇者雷托参加讨伐恶魔王格帝古兹的敢死队,然后阵亡了。 六位公主也是在漫长战争中活过来的人。 难过归难过,但这是常有的事,倘若雷托光荣战死,她们可以无奈地认命。 对信奉狩猎之神的她们来说,败北并非耻辱。 如果在英勇奋战后,打倒他的人能够纳为养分,那就是荣誉的事。 ……如果能够纳为养分的话。 勇者雷托遭到弃置了。 在兽人历史中最应该受尊重的存在落得像杂兵一样。 这不可能让她们接受。 六位公主各自磨练擅长的领域,准备复仇。 她们都在内心发誓,当自己上战场时必定要宰了凶手──半兽人战士霸修。 可是,没能等到那样的机会,战争便结束了。 大多数的公主在战争结束时已经平息怒火。 大公主黎思身为下任女王,立场上认为该避免战事,更要求自己不能恨半兽人。 三公主伊瑞菈得以跟自己从小爱慕的对象结婚,也懂得考量未来了。 她们已经没有恨意。 其他公主内心仍留着恨意,却各有其职责。 二公主拉碧娜立场上要辅佐下任女王,便理性地认为不该与半兽人发生战争。 四公主克伊娜肩负下任司法之职,认为国内即使出现半兽人也要公平对待。 六公主芙露露身为勇者雷托剑术的继承者,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将其传至后世。 她们三位都曾歧视半兽人,万一仇人出现在眼前,也觉得自己应该要除之而后快,但只要在最后关头受到拦阻,仍会有理性收手。 自己身为兽人族公主,就要负责扛起下一代兽人,她们都有这份自觉与自负。 唯有一位。 五公主希尔薇亚娜不一样。 希尔薇亚娜是最得勇者雷托疼爱的孩子。 她情感最丰富,也是最爱哭的孩子,因此常坐在勇者雷托的腿上哭泣。 哭有各式各样的理由,被姊妹欺负了;被狗咬了;被蜜蜂螫了…… 她在六位公主当中,性格也是最为莽撞,最不顾后果的。 一想到什么主意就会予以实行,然后痛遭反击而被惹哭。 虽然大多数都是自作自受,雷托在希尔薇亚娜每次来哭诉时都会摸摸她的头,并且安慰她。 随着逐渐长大,这样的她经过学习以后,立志要成为作战参谋。 靠自己拟定的作战引导勇者雷托获胜成了她的梦想。 立志成为参谋之际,她向雷托学到了这一点。 『参谋不是乖小孩能担任的。你知道为什么吗?嗯,没错。因为当参谋就不能同情敌人,也不能同情己方。有时候,参谋必须把己方逼至死地,还会虐杀无抵抗的敌人。面对目的,非得让自己绝情才可以。顺带一提,参谋必须在事前认清自己拟定的作战将带来什么样的后果。对你来说或许不容易就是了,你肯吗?』 希尔薇亚娜用力点了头。 于是她看待这段话的态度比雷托所想的更认真,开始训练自己压抑内心,以免流于情绪化。 在心血来潮而行动前,她会思考那将带来什么后果了。 结果,她变得不再轻易掉泪,行事也变慎重了。 长期持续训练到最后,希尔薇亚娜变成了六位公主中最冷静、最狡猾也最绝情的存在。 唯独雷托的死还是让这样的她承受不了。她大哭好几天,也一直持续心情沉郁的日子。 然而,那成了她最后一次流于情绪化的事件。 以某天为界,她舍弃了人心。 在脸上挂着微笑的面具,口中只会讲理。 其他公主同情变成这样的希尔薇亚娜,也为她担心。 不过,她们也仰赖着她。 能做出理性发言而不流于情面,对其他公主来说,她的存在相当宝贵。 然而,在这里要再次重申。 五公主希尔薇亚娜是勇者雷托最疼爱的孩子。 她是最仰慕雷托的孩子,情感最为丰富的孩子。 对于雷托之死,还有遭到屏弃的尊严,她是最严肃看待的公主。 ……而且,她也是最莽撞的小孩。 她根本没有舍弃感情,根本没有舍弃心灵。 只是藏在心底而已。 正因如此,得知半兽人出现在王宫,对方还是杀害了雷托的「半兽人英雄」霸修时,她立刻拟出了某项计画。 全然不顾后果。 ■ 「……」 那一天,希尔薇亚娜也独自回到了王宫。 身披朴素而又高贵的长袍,静静地,带着上流阶级的风范,走在夜色当中。 王宫的卫兵们认出了她的身影,但没有怪罪什么。 因为希尔薇亚娜早就安插好自己的人了。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 原本随侍的侍女应该要赶来替她更衣,却没有动静。 「……」 月光照进了漆黑的房间。 希尔薇亚娜脱下绢织长袍,丰满的身躯便浮现而出。 假如霸修在场,理性肯定会瞬间断线吧。英雄是脆弱的。 忽然间,希尔薇亚娜的脸转向了旁边。 在她的视线前方有一面全身镜。那是为庆祝终战,四种族同盟合力制作然后送给各国王室的赠品。上头施了好几道魔法刻印,百年不失其光彩。纵使拿棍棒敲碎,应该也会在转眼间自动修复。 拳头捶到了这样的镜子上。 啪啦──令人心惊的声音响起,镜面大大地裂开。 犹如时光倒退,裂痕逐渐修复了,希尔薇亚娜却一再抡拳。 镜面留下红色的拳印,但她还是不停向镜子抡拳。 即使清脆的声音变得湿润黏滞,她仍继续捶。 不久,奇异的行为毫无前兆地宣告结束。 希尔薇亚娜面无表情地停手,然后用搁在镜旁的布仔细擦拭镜子。 接着,她默默把布扔进垃圾篮,再低声唱诵回复魔法疗愈了自己的伤。 「……」 希尔薇亚娜从衣橱里拿了睡衣穿上,站到有月光照进来的窗边,将窗户打开。 霸修应该已经回去了,她看向旅馆的方位。 冰一般的无表情脸孔逐渐瓦解。 映于眼底的是强烈恨意。她露出牙齿,并且低吟。 「……什么叫『能战胜他是我的骄傲』。」 从低吟声冒出的细语。 那阵细语并非只有愤怒,还交杂了几分困惑。 彷佛自己原本坚信是这样的事物,实际上却略有不同,如此令人困惑。 不过,没有任何人听见,唯独声音逐渐消逝于暗夜…… 「……」 希尔薇亚娜朝外头望了一阵子,不久便微微叹气,回头面对房间。 那张脸上挂着微微的笑容。 不知道是露给谁看,也不知道是向着谁的微笑。 然而在下个瞬间,那副微笑僵住了。 「嗨~~晚安。」 不知不觉中,房里多了一个女人。 她悠然坐在房间的椅子上,用炯然发亮的红眼望向希尔薇亚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是的,真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 方才,希尔薇亚娜从衣橱移动到窗边时还没有人的。 由于没有点灯,看不清那是谁,但希尔薇亚娜顿时体认到「来者不善」。 「我可不记得有邀请客人。」 希尔薇亚娜这么开口,并把手挪到嘴边。 她将食指凑到嘴巴,然后吸气。 那是兽人相传的联络手段「呼笛」。 可以让在兽人之间也只有少部分成员听得见的响声在四周回荡,自古以来就受到重视,被兽人族当成紧急联络手段。 就算自己听不见,也要学会发出这种声音,每个人从小都受过训练。 然而,在发出那种声音之前,「来者不善」的女子开了口。 「我想请教,你对于陷害『半兽人英雄』的方法感不感兴趣?」 「……」 希尔薇亚娜的动作戛然停住。 「为了勾引霸修,你似乎费了不少工夫呢……」 「……」 「想想也是。半兽人大多只是缺乏脑袋的傻瓜罢了,不过能被称作『英雄』,就不会受到半吊子的诱惑或甜言蜜语影响。哪怕是孤男寡女相处,他也不会任由欲望驱使而朝一国的公主扑上去哟。」 「你在说些什么呢?」 不知不觉间,希尔薇亚娜又露出了微笑。 好似能让所有人看了都安心的微笑,名为微笑的扑克脸。 「不用说也晓得。你想向杀了勇者雷托的霸修复仇,对吧?」 「……」 「所以你打算让他扑上来,再主张那是强暴……借此挑起与半兽人的战争喽?」 「……」 对方语气轻浮,像在说笑一样。 然而,道出的内容是事实。 希尔薇亚娜确实想过要那么做。 到霸修身边,施展媚功,设局让他扑向自己。 等他一扑上来,之后希尔薇亚娜只要主张:「我没有那种意思,我只是希望兽人与半兽人能友好相处才接近他的。」无论过程为何,要让霸修蒙上罪名想必是可能的。 她明白这是个马虎的计画,但也没有办法。 因为根本就没有人料到霸修会来兽人之国。这样的机会或许没有第二次。 她只能拼了。 就算无法让霸修蒙上罪名,兽人与半兽人的关系也会出现龟裂,只要现场的精灵或智人显贵将因而深植对半兽人的负面印象就行了。 能促成这一点的话,自己的身体会怎样都无所谓。 没想到霸修却都不碰自己。 「所以呢?」 即使真相被对方说中,希尔薇亚娜也不为所动。 她受过那样的训练。基本上,既然图谋未遂,就没有道理被人抨击。 声称自己只是为了兽人与半兽人的友好关系才与他交流就行了。 「你从以前就爱慕着雷托大人嘛。毕竟教你认识战争的就是雷托大人,当你被抓到成为俘虏,或许就要遭到处决示众时,也是雷托大人救了你,会爱慕他是当然的啊。谁教雷托大人就像体现了兽人族骄傲的人物。」 微笑从希尔薇亚娜的脸上褪去。 变得如铁一般面无表情──希尔薇亚娜让其他公主望而生畏的冷酷脸孔。 「战争结束后,你好像一直主张应该消灭半兽人嘛,不是吗?」 「……因为观念也是会改变的。」 「仇恨不会那么轻易消失啊。像我也一样。霸修,那个可恶的半兽人……不能饶恕呢。已故的雷托大人被他当成了垃圾遗弃,他却厚着脸皮活下来,还想庆祝伊瑞菈大人的婚礼,未免想得太便宜了。」 受对方的言语诱导,希尔薇亚娜无表情的脸逐渐消融。 从面具底下出现的是憎恨与愤怒的表情。 没错。没有错。正如这女人所说。 不能饶恕。 她不能饶恕「半兽人英雄」霸修。 怎么可以饶恕那个恶魔。 「……所以呢,你所谓的方法是?」 「呵呵……兽人族六姬之一希尔薇亚娜大人,依你的才智,或许立刻就可以想到……要听我分享吗?」 「如果是无聊的主意,我连你也杀。」 「哎呀,真吓人。」 希尔薇亚娜朝着不知不觉中在房里亮起的两个红色光点移动。 充满憎恨与愤怒的脚步,毫无迟疑。 「说是方法,其实内容很单纯喔。」 「毕竟作战就是要单纯才好。」 「将霸修邀来婚礼,由你勾引他,再让我施展『魅惑』。那样一来,霸修就会变成傀儡。可以让他照先前的计画扑向你,也可以由你亲手杀他……」 「『魅惑』……你会使用魅魔族的魔法……?」 「是啊,如你所见……」 月光照亮了房里。 先前只能看到朦胧身影的女子现出容貌。 分成上下两截的贴身皮衣只遮住了最起码的部位;带波浪的紫色秀发;发亮的红眼;长长尾巴。 「因为,我就是魅魔。」 魅魔族的「魅惑」。 那是在战争中曾大显神威的魔法。 中了以后行动就会完全受制,甚而袭击己方。 尽管有对于女性几乎无效的缺点,反过来讲,对手只要是男性,除非具备格外高的魔法抗性或者靠某种魔道具防御,不然就会成为魅魔的傀儡。 一直以来,精灵族都正面迎战魅魔族,如今他们的男性比例会低于女性,据说就是魅魔所致。 战后禁止使用的魔法之一。 可是反过来说,只要动用这招,就算是半兽人的英雄也无法抗拒。 「……你的目的是?」 「希望你让我接触圣树。」 「圣树?就这样?」 「对我们来说可是大事喔。毕竟信仰狩猎之神的,可不是只有你们兽人而已。」 听到信仰,希尔薇亚娜就能理解了。 各种族有其独自信奉的神,但是在漫长战争中也有所谓的改宗者出现。有人身为精灵却信仰铁与火的精灵,有人身为蜥蜴人却信太阳神。 即使有魅魔信仰狩猎之神也毫无奇怪之处。 如同兽人以往的遭遇,既然这个魅魔失去了长年信仰的对象,想找回信仰的她会来帮忙陷害霸修也是可以信服的说词。 「唉,拜托你嘛。之前我去征求许可,就不被当成一回事而遭到拒绝了。」 不征得许可,就无法靠近圣树。 负责批准的圣树管理官应该不会准许陌生魅魔靠近吧。 既然要面对魅魔,大概会由女性来应对,但是在女兽人的观念中也留有对魅魔的强烈偏见。 魅魔是光会想着吸食男人精力的卑贱种族,怎能让那种分子接近宝贵的圣树──即使有女兽人这么想也并非怪事。 说起来,就算是一般信徒,假如没有特殊理由也无从靠近。 在希尔薇亚娜的观念中,对魅魔也不是毫无偏见。 然而,对半兽人的憎恨更胜于彼。 「我明白了。就听你的提议吧。」 「呵呵。交涉成立喽。」 魅魔露出妖艳笑容,希尔薇亚娜则依然面无表情地对她点头。 「那么,婚礼当天我会再来。背叛的话,我可不依喔。」 「那是我要说的台词。」 魅魔拍动背后的翅膀,身体便翩然浮起,准备从窗口离去。 希尔薇亚娜望着那道背影,蓦地想到了一点。 有件事还没问。 「话说……你的名字是?」 「凯珞特。人们都这么叫我。」 「娇喘」的凯珞特。 只要身为战士,无人不知其名号,那是魅魔族最强的战士。 赫赫有名的战士为何会来这里?当中并不是没有疑点,但希尔薇亚娜反而释怀了。 她身为有这等实力的战士,要钻过警卫潜入自己房间,想来也是小事一件吧。 「是吗?要请你多指教喽,凯珞特。」 「好的,希尔薇亚娜大人。」 凯珞特妖艳地微笑,然后就从房里飞走了。 房间回归一片漆黑。 「……?」 在黑暗中,希尔薇亚娜感到有些不对劲。 像是自己的心态有所抽离,又像是忘记了什么,让她觉得不对劲。 然而同时间,原本脑海里蒙上的迷雾跟着散去,有种舒畅感。 因此她甩头抛开了那些。 当下更重要的是替雷托报仇,不能放过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半兽人大可灭族……」 她的细语逐渐消失于暗夜。 ──────────────────────── 8 婚礼会场 『若女生在第五次以后的约会邀你去气氛很好的地方,就表示机会来了!趁机向她求爱吧!』 那天,有一只信封送到了霸修身边。 鞣过的精致皮革,上面还以金线绣了兽人王室徽章。 里头装着洒有金箔的厚纸。 一封信。 信里是这么写的: 『明天,我的姊姊亦即三公主伊瑞菈就要举行婚礼。 受众人祝福的王姊教我好生羡慕。 想想,我们将来是不是也会呢……可是,其他姊姊都对半兽人心怀憎恨。 即使我跟你结婚,也不会得到祝福吧。 所以,于此可喜之日,但求能与你在满月下相聚。 唯有月亮,肯定会祝福我们。 当伊瑞菈开始演说时,请来圣树下找我。 愿半兽人与兽人荣华常在。 希尔薇亚娜』 假如霸修与捷儿都跟平时一样,应该就看不懂这封信的含意了。照理说,顶多只会认为对方有事要在圣树下谈。 但他们手上有杂志。 没错,杂志里也写到了兽人族的独特用词。 「老大……」 「我明白。」 「这一天终于到了耶。」 「是啊……」 这封信有两个关键词。 「在满月下相聚」。 「月亮会祝福我们」。 满月暗指的是发情期,月亮的祝福则代表怀孕。 翻译成白话,意思就是自己正处于发情期,想为你生小孩。 俨然是在邀人性交。 不会错,杂志上也有这么写到。 「老大,我们事前再确认一次。」 「好。」 「杂志也有写就是了,纵使发情期的女兽人勾引自己,松懈仍是大忌。尽管老大目前娶到老婆的可能性很高,但杂志里也提到了最后关头被甩掉的情况。要记清楚才行喔。」 「当然了。」 「还有……」 这时候,捷儿忽地看向杂志最后一页。 那里只写了一项令人不安的事情。 (……不,现在顾虑这个也没用吧。) 然而,捷儿刻意忽视了。 若以作战行动来说,上面写到的内容相当于带着充足兵力迎战,又有像霸修这样的惊天强者在,或许仍会全军覆没的警语。 有这种可能性应该事先认知,但对缺乏对抗手段的人就会造成多余的不安,并无意义。 霸修也晓得最后一页所写的文章在讲什么。 而且是霸修的话,就算眼前来了自己敌不过的强者,也只会勇敢地正面交手。 「那么,我们在明天前多复习一遍!老大,首先是第二十二页。『有气氛的地方更需要注重礼仪?但事到如今找谁问呢!兽人礼仪讲座!』从这里开始。」 「好!」 准备万全再去挑战。 哥儿俩能做的就只有这样而已。 ■ 首都利康多中心,利盖恩王宫。 在那里聚集了来自全世界的种族。 兽人、智人、精灵、矮人。 蜥蜴人、魅魔、哈比、食人魔、妖精乃至于恶魔。 未获邀的只有半兽人。 可是,理应未获邀的半兽人却也一脸理所当然地出席了。 不知道是谁给的,霸修带了邀请函现身。 「唔,连『半兽人英雄』大人都在场啊。」 「就算是兽人,也不会在这种场合排挤半兽人吗?」 「当然了。寻常的半兽人也就罢了,排挤像霸修大人这样的英雄根本匪夷所思。」 「尽管想先过去打声招呼……」 「嗯……」 「可是,随便向那位英雄搭话妥当吗……」 然而,敢向霸修搭话的人不多。 尤其是七种族联合的成员,都远远地望着霸修,表现得忸忸怩怩。 霸修的战果实在太丰硕,纵使是各国权贵也会感到退缩。 不,应该说,正因为他们是权贵吧。 假如这里是城郊的酒馆,或者彼此刚在竞技场过招,他们肯定会满心欢喜地到霸修身边,催他谈战争时大显身手的事迹。 但状况并非如此。 这里是兽人的王宫,兽人族三公主伊瑞菈的婚礼会场。 换句话说,他们身负外交立场,不能当个追逐英雄的热情粉丝。 顺带一提,兽人王室对半兽人是敌视的。 在兽人王室的婚礼上,若跟半兽人交好恐会招来不必要的反感。 「唔,那是……」 有道人影靠近这样的霸修。 那名娇小的人物带了一个随从,站到霸修旁边。 「嗯?」 是个精灵。 在场任何人都认识的精灵。 知道那名精灵与半兽人有何恩怨的参加者之间更闪过了紧张的情绪。 「齁,齁哈唉哈!」 那憨憨的声音正是出自精灵。 仔细一瞧,大啖食物的精灵塞了满嘴。 会场桌上摆满了菜肴,精灵就沿桌吃过去。 她的脸颊鼓得像只松鼠。 贪嘴的表现。 然而,知道四百年前大饥荒的精灵,有不少人都会这样。 吃饭这件事未必能想吃就吃,不趁能吃的时候吃就会饿死,无一例外。 ……哎,虽然知道四百年前往事的精灵如今也只有一个。 「桑德索妮雅吗?」 「……她好像讲话含糊不清耶,是在做什么啊?」 「应该是在吃饭吧。」 精灵──桑德索妮雅急得眼珠子打转,并且赶紧咀嚼吞咽嘴里的东西。 待在旁边的女精灵帮桑德索妮雅擦了嘴,快速拍掉衣服上沾到的食物碎屑。 看来桑德索妮雅并不是认出霸修才接近过来的,只是一路沿着有食物的桌子绕,就轮到了霸修这里。 「唔……」 霸修看了桑德索妮雅旁边的精灵,心跳随之加速。 目前霸修正在追其他女人,但精灵依旧合他的喜好,视线会飘过去也是难免。 「……半、『半兽人英雄』!」 可以肯定的是,那个女精灵也合霸修喜好,非常美丽可人。 然而,女方头上……有一个尺寸小归小,但看得出是花朵造型的发饰。 熏银搭配白色宝石的饰品。 仿造白花制成。 既然如此,对方就是已婚吧。霸修理解了。 另外,虽然霸修并不知情,这个发饰的造型是名为雪花莲的花。 花语为「盼你逝去」。 精灵军暗杀部队的队徽。 「……怎、怎么了吗?」 她望着霸修,绷紧了脸。 手伸向怀里紧握住短剑,完全畏而不前。 眼前的半兽人若有动作,自己会挺身而战。战归战……却完全不觉得能赢,怎么办才好?她的态度给人这种感觉。 「喂,别盯着我的部下瞧过头。看见暗杀部队会警戒是可以理解,但她不会做什么的,毕竟战争已经结束了。唉,你懂吧?说起来,这女的前阵子才闯了一点祸,目前正受我保护观察,我不会让她有任何行动啦。」 桑德索妮雅说的话让霸修从她身上挪开视线。 找已婚者没用。 「咳,好久不见呢,霸修大人,过得好吗?」 「是啊,上次是在席瓦纳西森林碰面的吧。」 「嗯。谁教办婚礼的人对我来说相当于外甥呢!托里克普多。你记得吧,就是在席瓦纳西森林被你搭救的那家伙。起初我也打算隐藏真面目就是了,毕竟我来的话,会让他操心过头。哎,不过出了一些事情,身分立刻就露馅了。结果你知道那家伙怎么说吗?明明我人都来了,他却表示:『桑德索妮雅大人并不需要多照料吧。还请随意。』你不觉得他可以多用点心吗?那家伙以为我帮他擦过几次屁股啊?从初次换尿布就开始了耶。真是……」 「……这样啊。」 「话说回来,果然你也到场了啊。呃,我没有恶意喔。倒不如说,我也觉得你应该来的。尽管六位公主大概会排斥,但你是跟勇者雷托交手的最后一名战士。这样的你能到现场,有莫大的意义。」 霸修感到困惑。 桑德索妮雅像个老朋友一样喋喋不休,然而他们根本没有那么要好才对。 自己固然向桑德索妮雅求婚过,却被甩了。关系理应在那时候已经结束。 难道说,女精灵甩掉求婚对象以后,关系就会变得亲昵? 当然,从霸修的立场并不反感。 虽说被桑德索妮雅甩了,她的长相还是合霸修喜好。 她依然美丽,而且惹人怜爱。要是能跟她脱处,霸修甚至觉得就算在今后的人生无法再性交也无妨。 跟她对话不会让霸修觉得讨厌。 不过,桑德索妮雅这名人物讲话是如此饶舌,头一次目睹的霸修因而有些错愕。 「……哇~~老大,原来她是这么爱讲话的人耶。」 「令人意外。我以为她常常心情不好。」 「喂,我都听见喽。有什么关系呢?我觉得今天是相当可喜的日子,变得长舌也算人之常情,你说是吧?」 桑德索妮雅把话题抛给旁边的女精灵──普昆碧丽雅,普昆碧丽雅却只感到困惑。 她认识的桑德索妮雅一向都是这副调调。 倒不如说,跟霸修讲话也像平时一样亲切没问题吗?普昆碧丽雅甚至觉得不安。 「请问,桑德索妮雅大人,你跟霸修大人……关系很亲密吗?」 「嗯?没有,我们并不算多亲密喔。但是呢,战争已经结束了,我心里对这家伙的疙瘩也化解了,往后要好好相处才行嘛!」 桑德索妮雅说着就伸手拍了拍霸修的上臂。 不经意的肢体接触点燃了霸修身为处男的心火。 假如没被甩掉,又不是在作战行动的途中,霸修或许又会开始追桑德索妮雅。 光是态度亲切点就会迷上对方,处男便是如此可悲的生物。 「……」 然而,现在的霸修正在执行作战。 目标并非桑德索妮雅,而是别的女人。 分心在已经没希望的女人身上,让自己错失目标可不行。 然而肢体接触的感觉难以形容。桑德索妮雅的手掌冰冰凉凉,而且柔软。霸修希望她能一直摸,也希望她能一直讲个不停。 但是,一直这样会坏事。 霸修必须找恰当的时机溜出这场典礼,去跟希尔薇亚娜见面。而且,在那里有希尔薇亚娜丰满的肉体正等着带他风光脱处。 ……不过霸修希望能继续肢体接触。 无论有多大的奖励等在后头,眼前的诱惑总是效力强劲。 想走却又不想走。 像这样矛盾的情绪,让霸修为难地皱起脸。 普昆碧丽雅见状,连忙低下头赔罪。 「万、万分抱歉。是桑德索妮雅大人轻慢了!」 「什、什么叫我对他轻慢。有何不可呢?拍拍肩膀而已。我可没有拍得多用力……难不成你在记恨席瓦纳西森林那件事?对不起啦,那时候对你太凶,可是我也没办法啊。你会懂的吧?」 「不,你不用道歉。」 霸修不太明白这是在道歉什么,即使对方说他会懂也还是不懂,总之就先摇了头。 「这么说来,之前你好像也挺辛苦的呢,被六位公主一伙人找麻烦……要是他们还敢说什么,你就告诉我,下次我不会让你被赶走的。没什么,包在我身上。别看我这样,地位可是很高的。」 桑德索妮雅挺起薄薄的胸脯。 霸修的目光盯在那薄又确实具有存在感的隆起上,嘴角自然就放松了。 简直像是霸修带着苦笑,正在听桑德索妮雅自夸。那幅画面也是可以如此解读。 旁人也跟着心想:「桑德索妮雅大人好好喔,可以跟霸修大人讲到话。」因而羡慕得干瞪眼。 现场开始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而又不坏的气氛。 「不然,你跟那些家伙谈谈跟勇者雷托交手时的事情吧。或许有点迟了,但是那样肯定能让他们放下心中的大石……嗯?」 桑德索妮雅提议到一半,会场内部躁动起来。 「哦,演说的时间好像到了。」 「什么?伊瑞菈公主吗?」 「嗯,应该会从伊瑞菈开始吧。不过托里克普多和女王也会演说喔。」 伊瑞菈公主的演说即将开始。 这项事实让霸修回过神。 信里有写到「当伊瑞菈开始演说时,请来圣树下找我」。 不能在这里蘑菇了。 「其实我也有帮女王琢磨演说稿。没什么,这不算多了不起的事,因为雷欧娜说她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安,我就帮忙润色了一下。我在这种典礼上发表演讲的机会也很多,所以要帮这种忙──」 「失陪。」 「喂?你、你要去哪里?演说就快开始了喔。哎,我也不是说非问不可啦……啊,是要上厕所吗!原来你都憋着吗!那真不好意思!干杯前要赶回来喔!」 霸修开始朝建筑物后面,那棵高高耸立的圣树快步走去。 万一让对方久等,那可不行。 ──────────────────────── 9 圣树种子 兽人族的圣树禁止擅入。 不过,唯独王室成员例外。王室成员可以不经批准就靠近圣树。 因此希尔薇亚娜伴同完全遮住肌肤的凯珞特来到了圣树。途中,她们曾与好几名卫兵错身而过,但都没有遭受责怪。 目前希尔薇亚娜正在看凯珞特向圣树祈祷。 她第一次看魅魔族向信仰对象祈祷。 提到魅魔,就让人有豪放淫乱的印象。 实际上那并没有错。 大多数魅魔看见男人就会脸红,并且下体湿答答地凑过去。 看在其他种族眼里,那模样非常不检点,缺乏理性又淫乱。 然而,要说到她们是否连信仰都如此,似乎就不是那样了。 被领到圣树前的凯珞特跪下来,脱去闷热的长袍,朝那巨大的树干献了吻。 跟兽人族的祈祷方式不同。 假如有司掌信仰的兽人族神官看见,或许会断定她是邪教徒,但她那模样清雅虔诚得让人无法从魅魔这个种族的形象想像到。 之所以只有王室成员可以未经批准就靠近圣树,理由并不特别。这是为了避免有不肖分子伤害或砍倒圣树。 至于凯珞特,似乎不用担心。 看得出她对圣树的敬意,祈祷也很认真。 希尔薇亚娜心想:她真是为了向这棵圣树祈祷才来接近自己的吧。 坦白讲,尽管久违的祈祷大概会很费时,希尔薇亚娜还是希望她能赶快完事,好准备迎接霸修的到来。 刚这么想,凯珞特就起身了。 「已经好了吗?」 「是啊,够了喔。谢谢你。」 然而,回头的凯珞特手里多了陌生玩意儿。 红色的半透明球体。先前她并没有拿着。 「那是?」 「跟你无关的东西哟。」 凯珞特如此回话的脸色感觉有几分瞧不起希尔薇亚娜的味道。 「……你那是什么脸?」 「什么『什么脸』?」 「你那张脸,看了非常不愉快。」 「啊哈哈,对不起喔。我原本就是这副脸孔。」 「你的脸孔是什么样都无所谓,既然我实现了你的心愿,要是你没替我把事情办成就伤脑筋了。」 「呵呵,是啊,当然了。你瞧,看来他就要到喽。」 凯珞特一边妖艳地笑,一边望向圣树大厅的入口。 那里有道高大的身影,高大得不可能会是智人或兽人。 然而,那身影又比食人魔娇小。 是半兽人。 可是,希尔薇亚娜察觉到了。 有哪里不对劲。那个半兽人看起来比霸修高大一些。霸修比兽人壮一圈,体格以兽人而言可以称为彪形大汉才对。 但那个半兽人又比霸修壮了一圈。 更重要的是还有一点不对劲。 颜色。跟霸修相比,那个半兽人肤色显得泛蓝。 霸修的皮肤跟一般半兽人一样,理应是绿色。 不对,他不是霸修。那是别的半兽人。 「凯珞特……?」 希尔薇亚娜回头。 可是,凯珞特只是妖艳地笑。 「……怎么了吗,公主?」 希尔薇亚娜心中满是不安。 她的脊髓在警告事情不太妙。 「……!」 希尔薇亚娜立刻想拔腿就跑。 可是未能如愿。等她发现时,脸就撞到地上了。 「哎呀呀……」 当发现是被凯珞特绊倒,凯珞特已将希尔薇亚娜的手扭到身后,还用膝盖压着她的腰。 「你干什么……!放手!」 「我只是压在你身上啊。连这样都挣脱不了,你是不是运动不足?」 「来人啊!卫兵!卫兵!」 「不会有人来喔。因为在路上错身而过的卫兵,全~~部被我先施了『魅惑』。」 那根本瞧不起人的口气使得希尔薇亚娜全身用力,肘关节却完全被锁住了。 希尔薇亚娜只能一边发出呻吟一边伸脚乱踢。 「我实现了你的心愿吧!」 「是啊,多亏如此我才能靠近圣树,还让我的仆人跟着混了进来。瞧,连圣树种子都像这样到手了。」 凯珞特把红色球体当抓子儿把玩,露出妖艳的笑容。 「你背叛我吗!」 「没错,自作聪明的笨女孩。」 被对方骂笨,希尔薇亚娜的脸先是变红,而后逐渐发青。 的确,她以为主导权握在自己手上。 为了陷害霸修,她以为挑了最合适的方式。 「不过你不能自责喔。毕竟我是『娇喘的凯珞特』,我的『魅惑』也能让女人娇喘。」 「……!」 「虽然施法的效果不比男人,但足以增幅欲望,让你失去理性,促使内心出现破绽。即使你中了我的魔法,被垂在眼前的饵钓到,也不是单纯因为你笨。所以,别太自责喔。」 对女人也有效的魅惑魔法。 不可能有那种玩意儿。 希尔薇亚娜在内心呐喊,不过换成平常的话,她在判断时确实还能更冷静一点。 为了避免落到这样的处境,她起码会先布局才对。 尽管希尔薇亚娜也知道自己个性莽撞,但是在一开始她就察觉这个人「来者不善」了。 「你打算怎么对我!」 「我不会拿你怎样啊。只是要你死而已……」 「唔……!」 希尔薇亚娜狂乱挣扎。 可是,擒拿解不开。 不知不觉间,蓝半兽人已经站到希尔薇亚娜面前。 眼神空洞,嘴边还滴着口水。 「住手!放开我!」 「不过,我改变主意了。光是要你死可不行。」 「咦……难道你……」 「呵呵。」 那句话让希尔薇亚娜脸上失去血色。 她打算叫这个蓝半兽人侵犯自己? 连向霸修复仇都办不到,还要被陌生半兽人侵犯,在体验过极度的屈辱后,再被人砍下脑袋。 她不要那样的死法,根本是白白送命嘛。 「为什么你要这样?我对你做过什么吗!」 「霸修大人……『半兽人英雄』是我们魅魔族的恩人喔。不,别说魅魔族,无论是七种族联合里的哪一族,都曾受过那一位帮助。他不是你这种小丫头可以拿来玩弄出气的对象,懂吗?」 凯珞特的语气逐渐改变。 变成低沉、尖锐且蕴藏憎恶与愤怒的嗓音。 「你却用那种狗眼看人低的方式待他,甚至想陷他于罪。我绝不会饶过你。我不会让你轻易被杀,你要受到相应的惩罚──让人觉得死了还比较像样的惩罚。」 这时候,希尔薇亚娜才发现自己踩到了老虎尾巴。 「半兽人英雄」霸修。 在世界各地留下逸闻,拥有好几个外号,老兵们无不畏惧、无不敬重的战场恶魔。 无一不是如此。 所有种族的强者都对他存着敬畏。 那表示他征战过万般战场,获得胜利,并且一路帮助了他人。 如同兽人都景仰勇者雷托,七种族联合的战士们也都景仰着霸修。 那对魅魔来说也不例外。 「不过,真不愧是霸修大人呢。来到异国之地,还跟异国公主约会,却懂得拿出绅士风度当一名护花使者。尽管安排的行程像是从哪本杂志上急就章学来的,但半兽人根本就没有护花使者的文化,他肯定是设想过会有类似这次的情况才事先预习的呢。跟其他半兽人不一样,好勤学喔。」 凯珞特脸红且陶醉地说。 希尔薇亚娜感到毛骨悚然,同时靠转动视线来张望四周。 得设法脱离这个处境。 擒拿解不开。 (插图012) 凯珞特……「娇喘的凯珞特」。 在战争中驰名已久的强者之一。乍看下只像个色女,实力却是挂保证的。希尔薇亚娜跟她在体能方面差太多了。就算能解开擒拿,希尔薇亚娜也对站在旁边的壮硕蓝半兽人毫无办法。 她能做的,就只有耍嘴皮而已。 「只为了那点理由就要侵犯我,然后杀我吗!那、那样才会惹霸修生气喔!」 「怎么会呢?」 「那家伙一直小心翼翼地没有碰我!为了避免半兽人与兽人爆发战争,他都有所顾忌。这样的话,你的行动等于违背了他的意愿!」 「啊啊……」 「没错,杀了我会引发战争喔!会灭族的!半兽人和魅魔都一样!」 「你在说什么呢?那就是你的心愿吧?……不过,说得也是。当然了,那一位或许会发怒呢。」 「知道的话,就赶快解开你的擒拿,趁现在我还能放你一马。」 希尔薇亚娜在内心窃笑,并这么说道。 她嘴边挂着浅浅的笑容。 擒拿解开的瞬间,她将到婚礼会场揭露一切,并高声主张自己中了魅魔与半兽人的陷阱,还差点遭到侵犯。这就是她的企图。 「不过,那一位也是半兽人……只要听过我的解释,肯定就会站在我这边才对哟。毕竟半兽人被你这样的小丫头耍弄,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难、难不成他会信你说的话?」 「会啊,我们是战友。」 凯珞特一面红着脸这么说,一面举起红色球体。 「何况,我的目的又不是只有拉霸修大人入伙。」 红色的球体。 那之中看似有某种神圣的波动正向外释出。 仔细想想,凯珞特吻圣树之前,手里并没有拿着那个。 莫非那是从圣树中取出来的? 「……!」 思索到这里,让希尔薇亚娜不寒而栗。 自己该不会铸下了某种无可挽救的大错? 虽然打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可是相较于自己的尊严,是不是有更重要的事物要被毁掉了? 「这叫圣树种子,具有很厉害的力量喔。一般要在圣树换代时才能够采得,但只要用上魅魔的吸精术,就像你看到的一样。」 「圣树种子……?那种东西,你要用在什么地方……?」 「其实这是秘密,不过我特别向你透露。」 凯珞特把嘴凑到希尔薇亚娜耳边,然后细语。 简直像跟情人同床共枕时一样,好似在柔声诉爱。 「这能让格帝古兹大人复活。」 恶魔王格帝古兹。 因为有他在,四种族同盟差点灭亡;因为他不在世上,七种族联合败北了。是他将战争导向终结,是他的死结束了战争。 战争的化身。 在持续几千年的战争中最为凶恶,也最为杰出,而且最不该存在的男人。 万一他死而复生……那就…… 「那怎么可以,要是你那样做,世界就……」 希尔薇亚娜回想起来。 小时候,那段必须畏惧一切而活的时期。 从黑暗中传来的惨叫;早上才打过招呼的侍女,也会在隔天夜里就离开人世。 不过,那在某天结束了。 获得精灵与智人帮助,又有勇者雷托挺身奋斗,兽人族振作起来了。 从那之后,希尔薇亚娜得到了与兽人族公主身分相称的生活。 可是,这一次不会那样了。 这一次,恶魔王格帝古兹不会被打倒。杰出如他,不可能重蹈覆辙。 这一次兽人族必定会灭亡吧。跟当时一样被逼到绝境,却又得不到任何协助,连要重振都没办法。 因为勇者雷托已经不在了。 「不要紧喔。我会让你在特等席坐观世界的情势,以你最讨厌、最恨的半兽人的妻子身分……」 「难、难道你要让我跟霸修……」 「说什么啊?像你这样性格恶劣的女人,不配当霸修大人的妻子吧?」 凯珞特的眼睛发出红光,蓝半兽人随之行动。 「呵呵呵,居然能赏赐妻子给仆人,我这个当主人的也真是有福分……加坎,你可以上她喽。」 希尔薇亚娜受到的擒拿忽然解开,她立刻想起身却无法如愿。因为半兽人马上把她压住了。 半兽人眼神空洞,胯下却隆起了一大片。 彷佛在暗示希尔薇亚娜的未来。 「不要!放开我!住手!」 「呵呵呵呵,加坎真是的,看来似乎很高兴呢。啊,这么说来,记得收他当仆人之前,他说过自己的梦想就是逼公主生好几个小孩……既然兽人族多子多产,公主会替你生很多小孩喔。梦想能实现,太好了呢。」 「来人啊!谁来救救我!」 「没人会听见哟。毕竟这里是王宫深处,附近的卫兵又全~~部都变成了我的仆人。再说霸修大人应该还到不了……哎呀?还是说,你该不会仍是处子之身?这样的话,把你留给霸修大人会不会比较好呢……哎,他并不会介意吧。毕竟在战争时,他抱那些保有处子之身的公主应该也抱腻了……」 「来人啊,来人啊啊啊啊!」 「吵死了,跟你说过,没有人会来的。」 凯珞特嘻嘻一笑,就在这时候── 「不,我就在这里。」 这句话是从入口传来的。 凯珞特、希尔薇亚娜、被称作加坎的蓝半兽人因而抬起脸。 入口站着一名男子。 凯珞特盼到了在等的人,便露出笑容。 「哎呀,您来得还真早呢,霸修大人,首先请容我说明这个状况……」 然而,她这句话说到一半就消失了。 男子戴了仿女性脸孔制成的面具,手里还拿着乐器。 其肤色像智人一样白,体格像智人一样娇小。 简单说就是智人。 并非霸修。 「…………谁?」 凯珞特与希尔薇亚娜同时发出了声音。 男子听见,便演奏乐器。 「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在此参见。」 他拨弹出低俗的乐音。 ──────────────────────── 10 魅魔的嘶喊 那名男子突然出现,让现场散发扫兴的气氛。 主要是凯珞特散发出来的。 「……啥?你是被找来替婚礼表演娱兴节目的丑角吗?会场可不在这里喔。」 「我自知这么做很痴狂,但我并不是丑角。」 埃洛尔咳了一声清嗓,「啊~~啊~~」地试着发声后,又演奏起乐器。 杀猪般的拨弦声在四周传开。 两名女性以为他准备自弹自唱,都摆出提防架式,然而对方并没有要开唱。 「『娇喘』的凯珞特,我一直在追踪你。」 「哦~~?热情粉丝?偶尔是会有这种情形,男生跑来自愿被我吃……」 「想让格帝古兹复活的势力将在婚礼出手做些什么。我听到这项情报后就一直在找你。假如没发现圣树附近的士兵们中了『魅惑』,或许就无法抵达这里……所幸我有赶上。」 「……说真的,你是什么人?」 凯珞特提高戒心,回到希尔薇亚娜旁边。 埃洛尔上前一步。 「凯珞特,你身为魅魔族的英雄,在国内应该有获得相应的地位。」 「呵,不肯回答问题啊。我不讨厌像你这种强硬的男人哟。」 「为什么你会想让格帝古兹在这个和平的时代复活,打算回归动乱的时代呢?」 原本露出温和微笑的凯珞特听见这句话,顿时停了下来。 「和平?你刚才是不是提到了和平?」 凯珞特哼声一笑,伸开单臂。 埃洛尔眼里映出凯珞特美妙的身躯。 着实煽情的服装。若不知道她是魅魔,智人男子都会恍恍惚惚地被她吸引过去吧。 「这套衣服,很适合我吧?」 「是啊,相当适合,甚至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 「对吧?我也很满意哟。不过……你知道吗?卢尼亚斯条约,第十六条。」 那是知名的条约。 「……魅魔不得于他国暴露肌肤。」 「没错,拜这条法律所赐,我们连自己喜欢的衣服都被禁穿了。」 「但是,那条法律应该只有禁止暴露阴部。」 「哈,哪里有那样写到呢?说肌肤就是肌肤。胸部肩膀手臂背后双腿,还有头发与手指,只要你们说是肌肤就算肌肤!要出国的话,我们还必须遮住头发和脸孔才可以!然后,卢尼亚斯条约,第十七条!」 「……魅魔不得于公共场合胡乱诱惑男性。」 「唉,你晓得吗?『你好』这句问候,似乎也算是诱惑喔!」 「……」 「我们连要在公共场所跟异族男性搭话,都遭到禁止了!」 凯珞特的音量越来越大。 不久那便成了嘶喊从凯珞特的口中冒出。 「国内所有人都在挨饿!不只老人或年轻人!连战后出生的小孩,都会因为无法饱餐而死去!想也知道会这样啊!毕竟我们有没有饭吃,全看你们的裁量!」 「那是因为……你们在战后一年间对待罪犯太过草率,就错手杀了他们吧。」 「我们又不是想杀才杀的!当时我们并没有足够的余裕与知识喂养精奴!而且你们每一个国家都不肯提供我们资助!」 「那是因为每个国家都缺乏余裕。」 「错了!因为你们送来的都是被自国当成烫手山芋的罪犯!你们根本就不在乎他们的死活!」 「……」 「于是,即使我们忍受现况,遵守单方面订出的规范,还是会因为魅魔身分就受到警戒,受到歧视!」 「……」 「这样哪叫和平!和平的就只有你们四种族同盟那些人嘛!魅魔族现在可是面临灭绝危机了。」 「我明白了。我会与国家高层商讨,筹组愿意到你们国家当义工的人员──」 「别闹了!」 凯珞特的吼声响遍圣树大厅。 埃洛尔说不出话了。 因为凯珞特已经泪眼汪汪。 「这一年来,我走遍了全世界。我到各国拜托他们,希望能多分到一些人。我自认有低下头诚心诚意拜托喔,但是……唉,智人,你叫埃洛尔是吧?你觉得当我到你的国家时,我被说了些什么?被做了些什么?」 埃洛尔没回话。埃洛尔不明白。埃洛尔什么都不知情。 不过他也有知道的事。无论在智人或精灵的国家,魅魔族都受到厌恶,尤其女性更视她们如蛇蝎。 受厌恶程度可以与半兽人成为双璧。 这样的魅魔族被禁止在公众场合与男性对话。 各国高层都设有负责应对魅魔的官员。 而智人这边负责的官员是以厌恶魅魔闻名的女性。 埃洛尔不知道凯珞特被说了些什么,也不知道她被做了些什么。 可是,她十分有可能没保住生而为人的尊严。 「那我感到很抱歉。我代她向你谢罪。」 「我不在乎。就算能让你低头,也填不饱我们的肚子。而且又不是只有你的国家,矮人族态度还算像样,但精灵就跟智人差不多过分……兽人也一样过分喔。」 凯珞特说完,就把手放到被蓝半兽人扛着的希尔薇亚娜头上。 手臂虽细,但魅魔族会透过魔法强化肉体。 像希尔薇亚娜的头这样,应该会被轻易掐爆吧。 「为了进入这棵圣树,起初我是从正面光明磊落地拜托喔。我说自己是信奉狩猎之神的魅魔,恳请让我向圣树祈祷,一次就好……结果,你觉得兽人对我说了什么?」 凯珞特在手上使劲。 「你这种污秽的种族也敢信奉狩猎之神,简直玷污了信仰──兽人是这么说的喔。魅魔就连信仰都会遭受否定!」 「住手!」 「……没事的,我不会杀她,现在还不会。」 希尔薇亚娜的头并没有被掐爆。 「我明白魅魔族的处境了。我会立刻呼吁,设法改善状况,所以……」 「啊哈哈!已经太晚喽!我没空陪你玩家家酒!啊,对了,既然话说到这个分上,你肯来魅魔之国吗?大家会倾全心温柔对待你喔。」 「不好意思,我办不到,我有责任要负。不过我会设法,我向你保证。或许确实已经嫌晚了,在你看来也觉得像办家家酒,但我是认真以世界和平为目标。」 「要是能在一年前听你这么说,我大概就奉你为主,成为你的情妇了吧……但已经太晚了。」 语毕,凯珞特放开希尔薇亚娜的头,并且再次伸脚踩住她。 「我们谈完了。」 「谈完以后,你打算怎么做呢?难道你认为自己逃得出这里?」 「要逃可简单了。我会从那道门离开,光明正大地走出这里。」 「难道你认为我会容许你那么做?」 「哎呀呀,莫非你不容许?但是,哪怕你不容许,我只要硬闯就好。」 「难道你认为在我面前做得到?」 「唉……加坎,给我把这个高估自己的大男孩从路上清除。」 凯珞特说的话让蓝半兽人有了动作。 他举起斧头朝埃洛尔而去。 加坎。 「蓝雷吼加坎」。 在战场上总是抢先任何人发出战吼,赶赴作战也快过任何人的老练战士。 明明不是法师,醒目的蓝色肌肤却能让触及之物温度下降。 具备强大寒气抗性的同时,还具备强大火焰抗性,天赋二秉的半兽人。 存活至终战的八名大队长之一。 「是吗?我很遗憾。」 埃洛尔把手伸向腰际的佩剑。 霎时间,剑冒出火焰。原本包覆着剑的破布随之烧掉,使其现出真面目。 「……那柄剑!」 凯珞特倒抽一口气。 那是人人都看过的一柄剑。 黄金剑柄上刻有太阳纹样,中央镶着红宝石。 剑身绽发银光,周围环绕蜃景。其优美及神圣可夺走一众观者的目光。 剑名为太阳。 「太阳宝剑」,智人王室的宝具之一。 其斩击能焚尽万物,为持剑者带来胜利。 「容我重新报上名号……」 埃洛尔拔剑──那柄「太阳宝剑」。 刹那间,世界改变了。笼罩天空的云层消灭于转眼之间。 放晴。晴朗支配天空。 埃洛尔摘掉面具,从底下露出脸的是个五官端正的智人男子。 尖脸细长眼。毫无伤痕的俊秀脸庞,代表他在战场上一次也没有让剑触及自己的脸。 他报上名号。 (插图013) 「吾名为纳札尔·立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智人王室二王子兼『太阳宝剑』的继承者!」 纳札尔。智人族王子纳札尔。 又名「来天王子」。 智人族最强剑士,同时也是打倒恶魔王的英雄。 他走过的路都被阳光照射。 「而且,我将是击溃你们的野心,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和平的人!」 「不好!加坎,你退下!」 凯珞特说得晚了。 不,如果碰上寻常的对手,应该就不晚。加坎是优秀的战士,接到指示才退应该也来得及。 但对方是纳札尔,手里所握乃「太阳宝剑」。 加坎听从命令,右腿使劲,准备垫步抽身。 只有右半身后退了,左半身留在原地。 蓝半兽人的巨大身躯被纵向劈成了两半。 失去平衡而开始倒下的残躯为火焰所包裹。 火焰瞬间烧尽伤口,将蓝半兽人的躯体烧得焦黑。当身躯完全倒下时,已经无人能辨别肉体的主人曾有一身蓝色肌肤。 「……加坎!」 凯珞特沉痛的叫声响遍现场。 半兽人没回应。除非具备高超魔法抗性,否则「太阳宝剑」的一击必会带来死亡,过人力量连回复魔法或复活魔法都无法救命。 令恶魔王格帝古兹伤重致死的一击。 「……凯珞特,你可以投降的。我不会亏待你。」 「……」 凯珞特没回话。 相对地,她带着淡然表情,一脚踩住想爬行逃离的希尔薇亚娜,箝制其行动。 「我怎么可能投降呢?」 「明知对手是我,你依然想打?」 「要说的话嘛,埃洛尔的身分是王子大人有吓我一跳……但我没理由逃啊,你也非~~常明白为什么吧?」 「……这个嘛,我是不懂。」 「虽然你装得一派从容,内心其实正抖个不停啊。现在可不像那时候,有个又温柔又厉害的大姊姊保护你喔。」 「……跟那时候比,我也已经变强了。」 纳札尔说着举剑备战。他放低重心,准备迈步而进…… 凯珞特的眼睛发出红光。 「……!」 纳札尔停下动作。 「『魅惑』……吗……!」 「哎呀,好厉害的魔法抗性,我可是动了真格。」 「打从一出生,我就对自己的魔法抗性,有自信……」 纳札尔口气轻松,却不能动。 何止如此,他痛苦得皱起脸,额头上正冒出粒粒冷汗。 「嗯,虽然加坎死去让我受了打击,但现在能得到智人族王子纳札尔啊,加加减减算起来,于我无亏。」 「……难道你觉得,我有那么容易落入你手中?」 智人男子对上魅魔极端不利。 何况对手是「娇喘」,能赢的机率有没有百分之五都难讲。 「你会喔。毕竟没有男人不吃我这一招『魅惑』……」 凯珞特的目光随之增强。 霎时间,纳札尔手里的「太阳宝剑」更添光辉。与此同时,纳札尔脖子上戴的宝石,还有手镯、鞋子也开始发光。 凯珞特的红光逐渐被扳回。 「你到底带了多少抗性装备过来啊?准备周到呢。或者,这是战胜国在炫耀智人族手头有多宽绰?」 「……我也想过,会有这种状况,需要因应。」 尽管纳札尔露出痛苦的表情,还是不放开剑。 只要凯珞特有意接近给予致命一击,或者穿过他身旁往出口走去,他就会豁尽力气使出猛烈的一剑吧。 决意拼到两败俱伤的那一剑,凯珞特没有自信能躲开。 如果凯珞特有本领躲开,这位王子应该早就在过去的战争中丧命了。 话虽如此,纳札尔同样缺乏主动迈步挥下这一剑的余裕。 局面始终一触即发,唯有时间逐渐经过。 「胶着状态啊,这下伤脑筋了。」 纳札尔说这些话时的脸色不显焦虑。 希尔薇亚娜被杀固然令人困扰,只要这个形势持续下去,会场那边迟早也会发现状况有异。 今天来了好几个直觉敏锐的宾客,当中也包含桑德索妮雅。 桑德索妮雅是凯珞特的天敌。 在战争中,据说桑德索妮雅直接对上凯珞特的战役,都是由桑德索妮雅全面获得压倒性胜利。 争取时间就肯定能赢。纳札尔这么心想,便完全处于被动。 「原来如此,你觉得只要争取时间等桑德索妮雅那些人察觉,就会有援军过来啊……」 凯珞特笑了笑。 「但是下一个到场的人,可未必跟你同阵营喔。」 在凯珞特这么说完的瞬间,埃洛尔察觉有道气息正从背后接近。 强大的气息。 每走一步,彷佛比自己大十几倍的捕食者接近而来的恐惧就随之扩大。 对方一步又一步靠近。 速度绝不算慢。简直像要捕食盼望已久的猎物,脚步轻巧且迅速。 紧张感不由分说地逐渐提高。 除了希尔薇亚娜,所有人都认得那阵脚步声、那股气息。 而且就在此刻,那股气息现出了真面目…… 「啊,老大,在这里。」 这时候,把头探出来的是一只妖精。 短瞬间让人精神松懈。 什么嘛,原来是只妖精。 然而下个瞬间,众人又收敛心思。 在场所有人都认得那只妖精。 那人出现时,必然会有担任斥候的妖精出现。有时候那妖精还会轻易被抓,因此就得到了这样的称呼。 「洒饵捷儿」。 然后,若有人咬了洒出的饵,那家伙必会现身。 「好。」 那家伙缓缓地现出面貌了。 绿色肌肤,以半兽人而言个头算小,却长满结实肌肉的肉体。 其肉体包覆着兽人族正式服装,可以称为注册商标的不毁大剑也没有背在身后,压倒性的强者气息却不会改变。 「半兽人英雄」霸修。 「难道……你也是跟她一伙的……?」 埃洛尔的低喃和他的冷汗同时冒了出来。 ──────────────────────── 11 和平使者 纳札尔·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智人族王室葛兰德琉斯的第三个子嗣兼二王子。身为智人族最强的剑士,同时也是打倒了恶魔王格帝古兹的来天王子。 如假包换的英雄。 这样的他,人生皆为荣耀所点缀……并没有这回事。 他在人生中的第一幕始于败北。 纳札尔曾有个姊姊。 立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他的双胞胎姊姊,而且极为优秀。 在纳札尔连记忆都还暧昧不清的婴孩时期,他的成长过程就输给姊姊了。 首先,出生时纳札尔比立夏晚到世上。 先吸了母亲的奶、先在地上爬着走、先用双脚站直的,全都是姊姊。 等纳札尔开始挥剑时,差距已经连旁人都能明显看出来。 无论是剑术、脚程或学问。 纳札尔没有任何一项曾赢过姊姊。 不过,纳札尔并非毫无才华。 他不及姊姊,只是差了一招,或者差了一步,假如立夏没有出生,纳札尔应当就是智人史上最强的存在。 当时的智人王,身为纳札尔祖父的男子曾对纳札尔的父亲下令,要毫无分别地养育他们俩。 他坚信这对双胞胎将会改变战争的走向。 父亲信守承诺,用相当的方式将纳札尔与立夏养育长大,成为最强的双胞胎。 立夏与纳札尔各自继承了智人族王室的秘宝「雷云宝剑」与「太阳宝剑」。 「降天公主」及「来天王子」。 听闻其名号,连知名的敌将都要发抖。 要说纳札尔不觉得自卑,那就是骗人的了。 然而,当时的战况恶劣到让他无法去介意那些。 有姊姊这个可以寄予绝对信任的存在反而让他宽心。 他们感情并不坏。姊弟俩总是在一块,吃同样的东西,看同样的人事物,开类似的玩笑,对彼此露出类似的笑容。 纳札尔知道立夏的一切。 所以自卑感根本没有导致什么后果。 只不过,那并没有永远持续下去。 立夏是永远都比纳札尔快的女人。比纳札尔更早一步到战场,比纳札尔多打倒一名敌人,比纳札尔多救一名友军。 而且也比纳札尔死得早。 为了在成为激战区的战场让友军脱逃,立夏与少数敢死队一同留下,然后就没有归来。 并没有人目睹尸体。 大家都说立夏是个优秀的女孩,肯定逃过了一劫活在别处。 可是,后来敌军广传「已打败智人族公主立夏」的消息,敌军的士气也跟着提升,大家都绝望了。 立夏无疑是智人族的希望。 纳札尔笃定自己应会死在下一个战场。 毕竟他们俩一向如此。 尽管会慢一步,立夏办得到的事,自己没有办不到的。 发生在立夏身上的事,自己也从来没有少过。 所以自己会死。这是定局。 这么想的纳札尔迎接了下一战。 于是他活了下来。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将恶魔王格帝古兹打败。 之后的战役,他都有种如临梦境的感觉。 胜利接连而至。尽管败北了两三次,却没有影响到大局。 在不知不觉间,纳札尔身为智人族王子、身为斩毙格帝古兹的英雄,已经将名声纳为己有……立夏这个名字几乎从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不,被问到的话,大多数人都会想起来吧,不过顶多就回应「啊,是有那么一个人」的程度。 无论是哪个国家的英雄,死后只要有别的英雄出现,就会成为故人。 如果像勇者雷托那样,没有下一个英雄出现,也是会长久留存于记忆,但是大多数只会留在打败英雄者的记忆里,于称颂该人的诗歌当中登场。 然而纳札尔记得。 记得跟立夏交谈的每一天。记得她死前那天提过荒诞不经的想法。 那是纳札尔连想都无法想像,只能呆愣地听着的梦幻空谈。 所有种族手牵着手,与争斗无缘的仙境奇想。 因此,在战局完全转变为四种族同盟占优势时,纳札尔下了某种决心。 他决定要实现立夏谈过的梦想。 他要让世界和平。 所以纳札尔动作比任何人都快,倡议和平。 因此纳札尔才会是「纳札尔·立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他既是纳札尔,也是立夏,更是企求世界和平之人。 ■ ■ ■ 就这样过了三年。 纳札尔持续为世界和平而奔走。他探访各国,一路摘除争斗的胞芽,运用纳札尔的名号大举行事。 然而智人族王子纳札尔之名却造成了无谓的风波。 靠纳札尔义举做掩护而中饱私囊的人;避着纳札尔耳目开始在背后搞鬼的人;揶揄王子游走各国是在玩乐的人,各种分子都出现了。 因故,他从途中改名为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 即使如此,很多时候仍非得动用纳札尔的名义不可。 用埃洛尔的名字,人们就不会追随,也无法收集情报,行动将变得迟滞。 所以平时他都以埃洛尔的身分行动,只有必要时才自称纳札尔。 无分日夜,纳札尔不停展开活动。能靠沟通解决问题时便靠沟通,否则就来硬的。 坦白讲,来硬的情况比较多。 在战争获胜的四种族同盟恣意宰割七种族联合的各国,掌权取利者都不肯放手。纳札尔志在完全和平,便想导正乱象,因而受到智人族权势分子嫌弃,避之唯恐不及。 纳札尔知道各国状况正在恶化,但动用名号也无法取得的情报逐渐变多。 好几次更差点遭人暗杀。 对纳札尔避之唯恐不及的那些人一直想杀他,而纳札尔面对那些人,除了还以颜色也没有其他选择。 然而,杀了对方只会让新的问题接着浮现。 战争理应结束了,纳札尔的手却一直沾着血。和平是什么?他开始感到不明白了。说起来,纳札尔只懂战争,连要怎么做才能接近和平都不清楚,全得靠摸索。 摸索到后来,他也累了。 纳札尔几乎死心地认为立夏提到的想法终究是梦幻空谈。 而他的耳里听见了某项情报。 「有人结伙想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进而重启战端。」 恶魔王格帝古兹。 实际交手过的纳札尔明白其强大。 可是,个人的强大根本无关紧要。回顾漫长的战争,那种等级的人物应该多得是。 恶魔王格帝古兹可怕的地方在于那以外的所有能力。 万一格帝古兹复活,使战争再度爆发,这次四种族同盟就会灭亡吧。 或者七种族联合也会少了某种族。 到最后肯定将变得和平。在格帝古兹的支配下,世界应能统一。 然而,那不一样。 毕竟纳札尔·立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追求的和平是所有种族都能笑着生活的世界。 立夏是那么告诉他的。 正因如此,纳札尔打算阻止。 为此,纵使会发生小规模冲突,他仍打算用全心全力击溃敌人的企画。 就算他无法抬头挺胸地说那是能迈向真正和平的行动。 如果是这点事,自己仍有把握做得到。 ■ 纳札尔是智人族王子。 智人族最强剑士的实力可谓有目共睹。但即使高强如他,一样会有几个胜算不高的对手存在。 首先是外号「娇喘」的凯珞特。 纳札尔在战争中曾与她对上三次。 三次交手都败北,还要让姊姊立夏援救。 立夏凌驾于凯珞特,很快就逼得她撤退。 立夏与凯珞特的差距之大,足以让人觉得立夏不可能输。 虽说立夏比纳札尔强,但顶多只胜一招或一步。 这样的话,纳札尔若与凯珞特正常交手,恐怕也是能赢的。然而「魅惑」的存在却不容如此,纳札尔要与凯珞特斗,根本就不是对手,只会单方面遭到捕食。 故针对魅魔族,纳札尔还有智人族王室一直在研究对策。 要让彼此在一对一之下尚能较量。 然而…… 「难道……你也是跟她一伙的……?」 「半兽人英雄」霸修。 纳札尔曾与他对上两次。 第一次并没有将他视为多大的威胁。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双方并没有好好交手。当时智人军正在撤退途中,霸修不过是众多威胁之一。 而且,当时有许多比霸修更具威胁的敌人。 事情过后顶多只会察觉:「这么说来,当时有个强过其他人的绿半兽人。原来那就是霸修啊。」 第二次要忘也忘不了。 刚打倒恶魔王格帝古兹。 那家伙就出现了。浑身是血,带着压倒性的存在感,送来压倒性的绝望感。 刚打倒格帝古兹王,纳札尔受了重创,桑德索妮雅昏厥,多拉多拉多邦嘎则已经战死。 能作战的只剩勇者雷托,就连雷托也身处窘境,无法说可以正常应战。 于是,纳札尔撤退,而雷托战死了。 事情过后,纳札尔才得知那个半兽人是拥有众多外号的怪物。 还得知对方是在雷米厄姆高地决战中打败巨龙的勇士。 而且在格帝古兹死后一直到终战前的几年间,每次听见他的传闻,纳札尔就觉得自己迟早得跟对方做个了断。虽然不觉得能赢,纳札尔还是认为只有当时扛着桑德索妮雅撤退的自己能做个了结。 不过,战争在那之前结束了。 是纳札尔让它结束的。 他也参加了跟半兽人国之间的和平会谈,在霸修附近听过「溅血的莉莉」发表演讲,并在霸修守候下签署了条约。 会谈之际,霸修在半兽人当中显得格外威风凶猛,看似与和平是无缘的存在。 话虽这么说,那天纳札尔也觉得自己应该没机会与他再战了。 他如此相信。 「你在问,我跟她是不是同伙……?」 但现在纳札尔目睹霸修带着可怕的脸色交互看着他与凯珞特,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这本来就是办不到的事。 追求全种族和平共处。 如同凯珞特所诉,败战国的处境始终严苛。 当战胜国的权贵变肥变胖时,败战国当中格外受厌恶的种族正在消瘦受欺凌。 而且,每当有不满现状的人流亡至各国为恶,状况就会更加恶化。 凯珞特似乎做过努力,却没能如愿。 她来找智人族时,若是能见到纳札尔,纳札尔应该就会为她设法。或许他能做的事实在微不足道,但只要以他的身分出手,起码能通融多分点粮食给魅魔族才对。 但是,智人族权贵并不会蠢到替区区魅魔引见英雄纳札尔,在她的诉状送达之前就先压下来了。 虽然纳札尔探访过各国,却不了解魅魔之国的处境如此紧迫。 纳札尔对于半兽人国的现况并不熟悉。 半兽人几乎不从事外交,情报比魅魔更难取得。 然而,纳札尔不知道七种族联合正逐渐衰退。 半兽人是比魅魔族更不擅外交的种族,即使被各国鲸吞蚕食也不足为奇。连知名的「蓝雷吼加坎」都变成了受通缉的流浪半兽人,这就是证据。 没错,甚至是存活的几位受敬重的大队长也无法满足于国家的现状,因而出奔流浪。 坦白讲,听到霸修动身旅行的情报时曾让纳札尔胆寒。 被誉为「半兽人英雄」的强豪都要流浪,半兽人国会分崩离析是可以想见的吧。但听说霸修在各国除去流浪半兽人及惹事的半兽人,纳札尔便捂胸松了口气。 精灵、智人、矮人能透过这位「半兽人英雄」理解半兽人的骄傲,并对他们改观,纳札尔感到很欣慰。 虽然那只占了一小部分,即使如此,以往对半兽人这个种族怀有强烈偏见的人们能重新体认半兽人同样也是人,更是一个有尊严的战士集团,实在令人高兴。 听到霸修是为了取回半兽人的骄傲才做这些事,纳札尔受到了鼓舞。 他心想纵使形式稍有差异,自己所做的与霸修所做的是朝着同一个方向在努力。 所以霸修出现在兽人之国时,纳札尔也帮了他。 让他通过国境,还带他进王宫。 纳札尔知道兽人王室对杀害勇者雷托的半兽人怀有恨意,不过正因如此,只要半兽人阵营能在喜宴上诚挚祝福这件婚事,兽人应该也会跟着改观,霸修想必是办得到的。 纳札尔期待过,希望事情会这么发展。 然而,霸修从会场被赶了出去。 兽人族公主们并没有放下对半兽人这个种族的憎恶。 日后,纳札尔向公主询问:「霸修是那么诚恳地在配合兽人的习俗,为什么要赶走他呢?」她们便嗤之以鼻。 公主们认为换套服装,摆出郑重的态度,这种事只要是四种族同盟的人都办得到。 对半兽人来说,那有多么困难又超乎常识,她们连想都不会去想。 纳札尔听了以后,便想像霸修在旅途中一路克服的苦恼。 从他启程直到抵达这里的期间,到底蒙受了多少无情话语?到底屈辱得掉了多少眼泪?或许他也曾差点灰心。 万一,假如说,那样的他── 获邀加入战争,会有什么发展? 要是他知道能让格帝古兹复活,会有什么发展? 要是他知道只要再次发动战争,就不用再受这种屈辱…… 纳札尔若是霸修,应该会奋然投入其中吧。 纳札尔听战友同时也是智人族军方特别信赖的伙伴提过,半兽人这个种族有多么偏重战斗与生育。 一旦发生战争,半兽人就可以取回骄傲吧。 之前他们会应允和平是因为无法打胜仗,所以只要格帝古兹复活,战事有了胜算,那就更不用说了。 「唔……」 「娇喘」的凯珞特。 「半兽人英雄」霸修。 智人是仰赖智慧与知识的种族。 即使实力逊于对手也会研拟对策,准备武器与防具,准备齐全再挑战,进而夺得胜利。 所以纳札尔事先做好安排,还带了最顶级的武具来这座王宫。 无论是对付凯珞特或霸修,纳札尔都自认有能力。 但如果两人一起来,就另当别论了。 绝对赢不了。凯珞特也就罢了,霸修实在不行。 连一对一的胜算都不高,在受到凯珞特「魅惑」影响而动作变得迟钝的状态下,万万不可能赢。 目前的这种状况,连要逃都无法如愿。 即使桑德索妮雅出现在这里并帮忙对付凯珞特,能否敌得过也不好说…… 「凯珞特。」 霸修的声音听起来深沉而稳重。 没有任何一丝困惑,彷佛早已决定要说些什么。 语气好似在说「久等了」。 「是,等您好久了,霸修大人。」 而且呼应的是凯珞特欢喜的嗓音。 将霸修视为凯珞特的同伙,应该是不会错了。 纳札尔不知道背地里凯珞特已经拉拢了霸修。 纳札尔做出觉悟。就算赢不过敌人,仍有非抵抗不可的时候。 纳札尔是王子,因此一直受到保护。为了救纳札尔的命,为了智人族的胜利,有好几名将兵挑战了赢不了的敌人并且捐躯。 (我要设法逃走才行。虽然这就得弃希尔薇亚娜公主于不顾……) 纳札尔不认为现在轮到自己了。 因为自己死了,也没有人能继承遗志。 世上尽是只顾己利的人。自己一死,败战国将立刻遭到并吞,之后四种族同盟应该会掀起内战。 不,在那之前,凯珞特他们会先让格帝古兹复活,导致四种族同盟灭亡吧。 当纳札尔如此心想时,忽然间身体变轻了。 身上穿戴的装备有一瞬间发亮,随后光芒便黯然消逝。 然而,纳札尔动弹不了。 因为在不知不觉间,半兽人高大的背影来到了他的眼前。 「把脚挪开。」 纳札尔立刻抬起自己的脚。 他以为那句话是对自己说的。 可是,两只脚底下什么也没有。看来他并没有踩到什么。 (「魅惑」……) 脚能动,让纳札尔体认到「魅惑」被解除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凯珞特的眼睛已经停止发出红光。 「咦……」 一瞬间,凯珞特露出傻眼的脸,但立刻就气得噘起嘴唇。 「不,我不会挪开。」 「……什么?」 「我想聪明的霸修大人已经发现了,这个女人是在欺骗您。她接近您,是想让您在出手碰她以后就诬指您强迫非合意性交把事闹大,再将责任赖给半兽人全族好让他们负责任,这就是她的图谋。」 「……唔。」 「半兽人英雄对兽人族公主霸王硬上弓。就算那是公主扯的谎,兽人王室肯定也会认同吧。毕竟她们都讨厌半兽人,若有机会更想让半兽人灭族。」 纳札尔听了以后,觉得合情合理。 无从袒护。希尔薇亚娜对半兽人有负面情绪是出了名的。 经过先前在王宫的风波,虽然也有听到她已经洗心革面之类的传闻,唉,人要转念当然不可能那么快。 假如她曾接近霸修,那应该就是目的。 「我说的对吧?」 凯珞特揪住希尔薇亚娜的头发,捧起她的脸,然后这么问道。 希尔薇亚娜痛苦得皱起脸,并且自信地笑。 「……那、那是她在说谎!我不过是爱慕霸修大人而已!这女的喜欢霸修大人,就嫉妒我跟霸修大人感情融洽!」 任谁看了都知道她在说谎。 目光飘忽,声音发抖,冷汗直流,即使在旁人眼里,也看得出她想用花言巧语设法逃过这一劫。 霸修的脸色有些困惑,但是在妖精耳语过后,他就露出了理解的表情。 「原来如此。」 霸修这句话听起来夹杂着叹息。 彷佛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对方说谎。 「真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这种一拆就穿的谎耶……」 「你、你是因为被我说中,就恼怒了吗?霸修大人你看,这就是证据!这个卖淫的魅魔想陷害我!」 希尔薇亚娜根本语无伦次,急切得光看就觉得不堪。 最后,凯珞特像是懒得奉陪而叹气,转过身朝向霸修。 「霸修大人,正如您所听见的。打算玩弄陷害他国英雄的骗子公主,还有扮家家酒耍弄人的智人族王子……四种族同盟的这些分子终究没有把半兽人或魅魔当人看待,才玩得出这种荒唐的把戏。」 凯珞特说完就朝霸修伸出手。 宛如在要求跟他握手。 「霸修大人,为了取回七种族联合全体成员的骄傲,我们打算战斗。拜托您,牵起我的手,请跟我们一同作战。」 她用诚挚的言语向霸修恳求。 霸修点头以后,凯珞特彷佛信任有加地继续说下去。 「老实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因此请容我之后再说明作战细节。现在先杀掉这个骗子公主与荒唐王子,然后从这里逃脱吧。」 看来凯珞特好像还没完全拉拢霸修,话虽如此,也只是换成现在才开口。 无论纳札尔说什么,霸修的心意都不可能改变。 自己的话语不可能打动霸修。 从霸修的观点来想,要是纳札尔将自称埃洛尔的事情说出来,就形同半兽人在王宫受到了屈辱的待遇。引路者身分若是智人族王子,应该会更令他火上心头。 兽人与智人勾结陷害了霸修──即使被这么解读也无可奈何。 就算纳札尔要辩解自己没那种意思,也已经太晚了。 他应该从一开始就自称纳札尔,并且在听闻王宫发生的风波时就前往道歉。 尽管搜查企图让格帝古兹复活的那些人就已经忙得不可开交…… 希尔薇亚娜最后说的谎使得事情成了定局。 在起码先道歉就好的场面,她却撒了谎。 甚至摆出瞧不起凯珞特的态度。 从霸修的观点来想,毕竟对方是公主,自己受到屈辱的待遇也还是一直待之以礼,然而像这样就是被辜负了吧。 「……」 霸修沉默几秒钟以后,朝纳札尔瞥了一眼。 (……到此为止了吗?) 霎时间,纳札尔有了死的觉悟。 他也想过要设法离开现场,却不觉得自己逃得掉。 「半兽人英雄」霸修。 提到其威迫感,寻常的干练战士可不能比。 纳札尔虽然是智人族公认最强的剑士,不过正因为如此,他自认有能力认清敌我的实力差距。 有死的觉悟,也有交手的觉悟。 但也就这样而已。 他不觉得能赢,更不觉得能逃掉。 回想起来的是刚打倒格帝古兹的那一刻,霸修现身时的绝望感。 「这我办不到。」 可是,霸修已经没在看纳札尔了。 「咦?」 凯珞特错愕的声音格外响亮。 「为什么?先前您不是说愿意与我一同作战吗!」 「我欠这个男人人情。」 「欠人情……?」 「对。」 「那么,难道您要接受吗!当下的这种现况!」 「……现况有什么不好?」 「目前魅魔族就连小孩都在挨饿!半兽人也一样吧!战后不是有众多战士对半兽人王的治国方式不满意,都出奔至外地了吗!大群值得敬重的干练战士!横尸在那里的加坎也是,一路打拼当上大队长的男人,就是因为在祖国连女人都没得上才会待不住而离开!他还告诉我,只要有女人可以上,就算当奴隶也无所谓!向我这样的魅魔诉苦!结果就是这样!」 霸修望向加坎的尸体。 从纳札尔那边看不清霸修是何表情。 不过,神情看似有几分哀伤。 「我懂加坎的心情……」 霸修话说到这里就沉默了半晌,彷佛在选择用词。 不久,霸修嘀咕了一句。 「但是,败北便是这么回事。」 凯珞特听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然后低下头。 「……我懂了。霸修大人,您也怀有自己的决心,才会像这样来到这种地方。」 话说完,凯珞特缓缓起身。 她的表情泫然欲泣,犹如在目送战士投身于一场赢不了的仗。 「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不会改变想法吗?」 「对。」 「……即使我告诉您,恶魔王格帝古兹将能重生?」 「与我无关。」 凯珞特缓缓闭眼,然后呼了气。 「我明白了……即使彼此走上不同的路,您依旧是我尊敬的战士。」 「我也认为你是一名值得尊敬的战士。」 这句话让凯珞特微微脸红,并且放松了嘴角。 那副有如少女的羞涩笑容却立刻就消失了。 她收敛表情,从崇拜英雄的女人变成一名战士的脸孔。 「即使要打倒您,我还是会走属于我自己的路。」 「……这样啊。」 凯珞特走到霸修眼前,举拳备战。 两名战士之间不需要进一步问答。 「前魅魔女王国,第一大队总指挥官,『娇喘』的凯珞特。」 凯珞特报上名号。 她拨起头发,身段妖艳。 「前半兽人王国,隶属布达斯中队的战士,『半兽人英雄』霸修。」 霸修也报上名号。 尽管名号报得坦荡,语气却好像有几分迟疑。因为能对魅魔族的现况产生共鸣,跟她交手便有所迷惘吧。 「……」 霸修瞪向凯珞特,举拳备战。 没有武器。霸修与凯珞特在进王宫之际都将武器交给他人保管了。 现场拿着武器的,只有事前获得允许带武具进来的纳札尔。 但是,他没有动作。尽管是逃走的大好机会,他却没有逃。 (是吗……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他正受到感动。 (多么了不起的情操……) 纳札尔不知道那两人之间的关系。 在目光未及处,不知道那两人有过什么样的对话。可是,至少凯珞特提出的主意对霸修来说应该并不坏,只要战争爆发,他就能尽情投身于战斗。 那样他应该也不会缺女人吧。别说不缺,甚至有魅魔会为他奉献。 而且一旦格帝古兹复活,他们就稳操胜算,简直能赢得一切。 霸修回绝了那样的提议。他说因为自己欠纳札尔人情。 要说纳札尔做过什么,顶多就是让霸修通过国境。 虽然也有帮忙引路到王宫,但想到后来发生的问题,纳札尔甚至觉得过意不去。 正常来想,不可能受到感谢,即使被怀疑设了圈套也不奇怪。 可是,霸修却当自己「欠了」人情。 并非「卖人情」,而是「欠人情」。 他以此为由,回绝了凯珞特的提议。 纳札尔心头一热。 他接纳了败战的结果,同时仍想守住半兽人的骄傲。他认为半兽人也该依循当代的风气而有所改变。 或许由半兽人全族来看,那是会遭到责难的思维。 什么叫接纳败战?我们会的只有战斗。战斗然后抓女人来搞,才是我们半兽人至高无上的生存之道。 但是霸修否定了这样的思维,决定走他自己认为正确的道路。 纳札尔曾认为霸修的目标跟自己类似。虽然形式有别,但觉得彼此志同道合。 然而错了。 霸修的志向肯定比纳札尔看得更远。 这位「半兽人英雄」肯定是将眼光放在更远的地方。 他展望着将和平时代延续下去的未来,连纳札尔都看不见的某种远景。 不然对于没有帮到多少忙的纳札尔,对于隐藏身分的纳札尔,霸修怎可能会说自己欠了人情。 (休士顿,你在信里对霸修大人称赞有加的理由,我现在懂了。) 要纳札尔从现场逃走,他不可能办到。 纳札尔下了决心,要见证眼前这名半兽人的选择、战斗及骄傲。 ──────────────────────── 12 英雄VS娇喘 霸修一点也不懂出了什么事。 他收到信,在演说开始的时候赶到了圣树。 感觉并没有耽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圣树底下却有希尔薇亚娜以外的人物。 不知道为什么,凯珞特把希尔薇亚娜踩在脚下。 不知道为什么,加坎被劈成两半丧命了。 不知道为什么,纳札尔隐藏身分,自称埃洛尔。 他们三个好像起了争执,可是霸修当然不懂其中的来龙去脉,理解力完全追不上。 霸修对状况一头雾水。 (发生什么事了?) (虽然搞不懂……不过老大,看起来他们恐怕是在争风吃醋。) 然而捷儿好像灵光一闪了。 可靠的伙伴果然是必要的。 (争风吃醋?) (我以前看过的书上有写到,智人或兽人在抢意中对象时好像会展开决斗。) (……意思是凯珞特与希尔薇亚娜在决斗?那么,纳札尔与加坎怎么会在这?) (老大,凯珞特恐怕喜欢你喔,所以她就向跟老大关系亲密的希尔薇亚娜挑起决斗了。当然,凯珞特赢了,这时候却又出现喜欢凯珞特的加坎,还有喜欢希尔薇亚娜的纳札尔,双方展开决斗!纳札尔获胜,然后剩下来的人就在拼谁能存活。话虽这么说,男人不可能赢过凯珞特大姊,所以赢家已经敲定喽。) 他是从现场状况推理发生过什么事的高手。 人们称他为「名侦探捷儿」。 任何案子交到他手上,都会变成悬案。 争风吃醋当然不会像捷儿说的那样采取锦标赛形式。 (原来如此。) 霸修却接受了那套推理。 虽然内容太过复杂,他只理解了一半,但两名半兽人都想娶一个女人当老婆的话,杀掉对方把人抢到手是常识。 既然智人族之间同样会发生这些争风吃醋的情事,出这种状况也是有可能的吧。 (纳札尔还真可怜,公主喜欢的明明就是老大。) (没办法,毕竟她是那么有魅力的女人。) 纳札尔想动自己要的女人,原本是该对他发火才对,不过霸修欠了他一大笔人情。 他提供了堪称智人族王室秘宝的杂志。 没有那本杂志,霸修应该就无法跟希尔薇亚娜亲密成这样。 顺带一提,既然希尔薇亚娜今晚要跟自己性交,并成为妻子,霸修是可以秉持大器成熟的态度放他一马。 (老大你打算怎么做?) (救希尔薇亚娜,还纳札尔人情。) 一石二鸟。 打退凯珞特就可以在希尔薇亚娜面前现威风,又能还纳札尔人情。 因此霸修有所行动。 他挺身袒护中了凯珞特的「魅惑」而只能等死的纳札尔,站到凯珞特面前。 「凯珞特。」 「是,等您好久了,霸修大人。」 这么回话的凯珞特一身对霸修的眼睛还有人生都毒性猛烈的打扮──魅魔族的民族服饰。在那套民族服饰底下,令人垂涎欲滴的肉体几乎要蹦出来了。 假如霸修不是处男,应该就恍恍惚惚地被吸引过去,直接缴货给赢家了。 但是,那可不行。 霸修靠钢铁意志转开视线,看向希尔薇亚娜那边。 「把脚挪开。」 「咦?」 凯珞特露出惊愕的表情,但立刻就用强烈目光毅然看过来。 「不,我不会挪开。」 「……什么?」 「我想聪明的霸修大人已经发现了,这个女人是在欺骗您。她接近您,是想让您在出手碰她以后就诬指您强迫非合意性交把事闹大,再将责任赖给半兽人全族好让他们负责任,这就是她的图谋。」 「……唔。」 「半兽人英雄对兽人族公主霸王硬上弓。就算那是公主扯的谎,兽人王室肯定也会认同吧。毕竟她们都讨厌半兽人,若有机会更想让半兽人灭族。」 凯珞特揪住希尔薇亚娜的头发,捧起她的脸,然后这么问道。 「我说的对吧?」 希尔薇亚娜痛苦得皱起脸,并且自信地笑。 「……那、那是她在说谎!我不过是爱慕霸修大人而已!这女的喜欢霸修大人,就嫉妒我跟霸修大人感情融洽!」 于是,捷儿再次对霸修耳语了。 (老大,看来我的推理果然没错耶。) 「原来如此。」 杂志的力量是可怕的。 不仅希尔薇亚娜,连无意追求的凯珞特都被霸修迷住了。 在战争中也是这样。 自己使不来的魔剑、魔道具一类都会在不知不觉间连自己人都伤到。 「真亏你能脸不红气不喘地撒这种一拆就穿的谎耶……」 「你、你是因为被我说中,就恼怒了吗?霸修大人你看,这就是证据!这个卖淫的魅魔想陷害我!」 「霸修大人,正如您所听见的。打算玩弄陷害他国英雄的骗子公主,还有扮家家酒耍弄人的智人族王子……四种族同盟的这些分子终究没有把半兽人或魅魔当人看待,才玩得出这种荒唐的把戏。」 荒唐的把戏……的确,希尔薇亚娜的态度不妥。 并非输家该有的态度。败北者口出妄言贬低胜者可是被杀也怨不得人的行为。纳札尔冒称埃洛尔,在被求婚的那一方看来应该也是荒唐的把戏。 「霸修大人,为了取回七种族联合全体成员的骄傲,我们打算战斗。拜托您,牵起我的手,请跟我们一同作战。」 凯珞特说完就朝霸修伸出手。 丰满的胸脯抖动生波,相当吸睛。 或许这就是魅魔族的求婚方式。 日前她出言表示希望能一同战斗,原来也是在暗指这回事吗? 「老实说,我们时间不多了,因此请容我之后再说明作战细节。现在先杀掉这个骗子公主与荒唐王子,然后从这里逃脱吧。」 但是,霸修的答覆早就定案了。不小心让对方产生期待,霸修感到过意不去,但他打算跟希尔薇亚娜偕老,又欠纳札尔一大笔人情。 要叫霸修杀他们根本免谈。 「这我办不到。」 「咦?」 看凯珞特受到刺激的表情,对霸修来说也很难受。 或许自己每一次被甩也都是这种表情。 「为什么?先前您不是说愿意与我一同作战吗!」 「我欠这个男人人情。」 「欠人情……?」 「对。」 「那么,难道您要接受吗!当下的这种现况!」 「……现况有什么不好?」 纯粹的疑问。 「目前魅魔族就连小孩都在挨饿!半兽人也一样吧!战后不是有众多战士对半兽人王的治国方式不满意,都出奔至外地了吗!大群值得敬重的干练战士!横尸在那里的加坎也是,一路打拼当上大队长的男人,就是因为在祖国连女人都没得上才会待不住而离开!他还告诉我,只要有女人可以上,就算当奴隶也无所谓!向我这样的魅魔诉苦!结果就是这样!」 话题突然改变,让霸修稍稍歪过头。 的确,相较于战争时,或许半兽人变得比以前贫困了。 要问到是否有小孩挨饿,就像凯珞特所述。但小孩就是会饿吧,从战争时一直如此。 有众多战士哀叹现况,因而成了流浪半兽人也是事实。他们不服半兽人王的决定,不肯接受败北,便从半兽人国离去。 「我懂加坎的心情……」 加坎的心情可以理解。 加坎在很早的阶段就变成流浪半兽人,离开了祖国。 霸修没向对方问过理由,但是半兽人流亡他乡的理由若不是为了追求战斗,就是为了追求女人。 假如自己不是处男,假如不是身处需为英雄之名担负责任的立场,或者凯珞特并非魅魔,还有确定靠魅魔脱处并不会成为魔法战士,霸修应该也会想当凯珞特的奴隶。 况且加坎为了得到凯珞特而挑起战斗,然后落败,死去了。 虽然这是违背半兽人王所定戒律的行为,却也是符合半兽人本色的行为,这种末路应该可以说符合半兽人的本色。 「但是,败北便是这么回事。」 「……我懂了。霸修大人,您也怀有自己的决心,才会像这样来到这种地方。」 决心。没错,霸修今天是来跟希尔薇亚娜性交的。 以英雄的妻子而言,公主身分无可挑剔,他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国。 等到抵达祖国时,希尔薇亚娜应该已经怀孕了。既然是兽人族,就会生下五或六个小孩才对。 到时候,霸修的性交架势应该也不会让自己蒙羞了。 「无论我说什么,您都不会改变想法吗?」 「对。」 「……即使我告诉您,恶魔王格帝古兹将能重生?」 「与我无关。」 很不可思议的说词,但是即使格帝古兹于现场复活,霸修的决心也不会改变。 他会打倒凯珞特,将希尔薇亚娜得到手。 「我明白了……即使彼此走上不同的路,您依旧是我尊敬的战士。」 「我也认为你是一名值得尊敬的战士。」 「即使要打倒您,我还是会走属于我自己的路。」 「……这样啊。」 对霸修来说,这是容易理解的局势演变。 半兽人若有想得到的异性,会靠战斗得到手。 既然凯珞特希望得到霸修而要挑战他,霸修便会在战斗中胜利,当面将她斥退。 「前魅魔女王国,第一大队总指挥官,『娇喘』的凯珞特。」 「前半兽人王国,隶属布达斯中队的战士,『半兽人英雄』霸修。」 霸修报上名号,坦直旷荡。 随后他高吼。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 战端由霸修的战吼开启了。 ■ 半兽人与魅魔单挑。 老实讲,以纳札尔的预测,霸修没有胜算。 无论霸修再怎么刚强,即使身怀被视为全种族当中最强的力量,男人就是男人……何况凯珞特的「魅惑」效力强大,连魔法抗性高如纳札尔这样的男人准备好万全措施,还是会变得无法活动自如。 可以料到的是,霸修会瞬间被凯珞特迷住,然后让她骑到身上吸精,因而沦为人干吧。 万一发展成那样,纳札尔打算对霸修伸出援手。 虽然他下了决心要见证到最后,但总不能让霸修死。 可是,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 (发生了什么状况……?) 霸修的身手既没有变得迟钝,更没有停下动作,战斗就这么开始了。 (难不成,他能让「魅惑」完全失效……!) 看不出霸修有做什么。 看起来也不像穿戴了特殊的装备。 可是,没让「魅惑」失效的话,应该不可能活动得那么敏捷。 (……总之,或许这样就能赢。) 当纳札尔咕噜吞下唾沫时,霸修已经逼近凯珞特,朝那张妖艳的脸孔抡拳。 若是扎实命中应能将巨岩粉碎的压倒性暴力。 「呵!」 凯珞特从旁出拳,化解其劲道。 接着她并未强碰化解后的拳劲,而是施展了拳路如弯镰的一击打在霸修身上。 凯珞特瘦小但紧握的拳头扎进了霸修的侧腹。 有眼界的人一看,就会明白那钩拳有多锐利吧。 如果挨中魅魔格斗术的钩拳,将贯穿皮肤与肌肉,粉碎骨头,穿透内脏,一击就足以致命。 何况她是「娇喘」,魅魔族首屈一指的强手……既然如此,半吊子的对手挨中这一拳,上半身难保不会被轰飞。她的体能强化魔法就是有这等威力。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霸修不以为意。 再怎么以体能强化魔力提升拳劲,能对霸修造成的伤害也只有些许。 「喝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凯珞特是否明白这一点,拳头都精准地打向霸修的身体。 正拳、回马拳、回旋踢、肘击、膝击、扫腿、后旋踢、踵落…… 连招如行云流水,不停攻向霸修。 光是如此,应该还不至于取为「魅魔格斗术」这种夸张的名称。 凯珞特纵身跃起。她张开两道翅膀,朝周围扬起尘土。 两段后旋踢、扑翼、逆向踵落…… 智人与兽人自不用说,连半兽人或食人魔都不可能施展的连击正朝原本难以针对的部位展开猛攻。智人武术家见状应该会一面感叹,一面懊恼自己为何不是生为魅魔吧。 「……唔!」 如此堪称艺术的格斗术,扎实命中的却只有起初那一记钩拳。 霸修防御牢靠,针对要害的攻击被悉数挡下,更屡遭还手。 不假思索的反击像在拍落簇拥来的苍蝇,与表象相反,精准且正确,只要迎面接招,中招的骨头就会粉碎,可想而知将落得无法再战的下场。 唯有靠巧劲化解来势,可是那更需要拆弹般的细腻心思。 霸修无论在攻击面与防御面都凌驾于凯珞特。 凯珞特转眼就被逼得形势见绌。 「唔──!」 不久,霸修重拳贯穿凯珞特的防御,深捣其心窝,拳威让凯珞特被震飞到入口附近。 「咳哈……」 大量血液与呕吐物溅湿一地。 凯珞特双脚发抖,单膝跪地。 她有防御,还用魔法设了屏障。 即使如此,骨头还是裂了,胃里的一切全都逆流冲出。 「……呵呵呵。」 纳札尔心想上次目睹她落得吐血的惨状,不知道相隔几年了。 最后看到凯珞特这样,是她跟立夏交手的时候。 「你动真格揍我呢。」 「当然。」 霸修的答覆让凯珞特站起身。 纳札尔看他们那样,觉得很羡慕。她心中应该满怀快意,毕竟那位「半兽人英雄」并没有当成玩耍或打架,而是认真在与她交手。身为战士,没有比这更高的荣誉。 「明明如此,我真的好遗憾……看来,时间到了呢。」 当凯珞特这么嘀咕时── 「!」 不知不觉间── 没错,用不知不觉来形容正贴切。不知不觉间,魅魔旁边多站了一名女子。 「……」 身披好似连黑暗都能吞尽的漆黑长袍,头戴山羊头盖骨,肤色苍白的修长女子。她环顾四周,发现霸修握着拳头,凯珞特则呕血跪地,就把头歪一边。 「咦?霸修大人与我们为敌了?」 「对,我没能说服他。」 「是喔。可惜……假如你色诱都不管用,那就没希望了……」 「没礼貌。我凯珞特可是有尊严的魅魔,才不会色诱自己尊敬的人哟。」 「是喔。」 女子头上有两根角,眼睛底下则有黑眼圈。 手里握有黏腻的锡杖,锡杖前端有黑暗物质像泥浆一样滴落。 在场没有人不认得那独特的外貌。 纳札尔道出对方的名号。 身为恶魔王格帝古兹的亲信,曾令所有敌人葬身于暗影的魔导士名号。 「『影涡(Shadow Vortex)』珀璞乐蒂卡……!」 那是恶魔族的魔导士。 「所以,有采取到吗?」 她看都不看纳札尔与霸修,只问了凯珞特这么一句。 「有。虽然受到了阻扰。」 「……倒不如说,没靠『魅惑』跟霸修大人交手,亏你活得下来呢。」 「会不会是因为我平日多做善事呢?」 「好笑。」 珀璞乐蒂卡一面浅笑,一面看向地上。 「话说回来,可惜。」 一回神,才发现地面的影子逐渐变大。 彷佛有某种东西正从地底接近而来,影子一边蠢动一边将两人包裹住。 「但我们还有机会。」 「也对。」 于是,黑暗张口吞没了她们俩。 「慢着!」 纳札尔大吼并拔腿冲去,但为时已晚。 等黑暗消失时,那里什么也不存在了。 事情发生在转瞬间。 不过,原本应该是可以料到的。凯珞特嘴上说没时间,却没有从这里移动的迹象,更没有走向出口的举动。 明明这座王宫里还有身为她天敌的桑德索妮雅在。 (插图014) 从一开始,她就打算靠珀璞乐蒂卡的「影渡」逃走吧。 「要追也追不上吗……」 纳札尔停下脚步后,这么嘀咕。 「影渡」是堪称恶魔族魔导奥秘的魔法。 可以在短瞬间从影子移动至另一片影子。虽然没办法一口气运送大量人员,设置出入口的限制似乎也多,然而在运送少数精锐至局部地区这方面无人能及。 在恶魔族魔法师当中,也只有一小撮会用这种顶尖魔法。 原本其移动距离并不长,但是珀璞乐蒂卡的「影渡」可不同。 帮受困于兽人族城寨最深处的食人魔「狂战士迦德纳」逃到城墙外的轶事实在太著名。 即使想成凯珞特已经逃到无法触及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奇怪。 既然如此,应该会有人听见骚动而赶到这里,向他们说明情况大概比较好。 毕竟视情况发展,霸修又会蒙受不必要的嫌疑吧。 纳札尔如此心想,放松了肩膀。 「霸修大人,我们先向大家说明这件事……」 纳札尔回头望去,于是他看见了。 男女两人注视着彼此的身影。 ──────────────────────── 13 求婚 希尔薇亚娜在紧张。 构成威胁的凯珞特撤退了,所有事迹却也败露了。 自己可以安心了吗?还是该保持危机感呢……? 霸修站在面前,正默默地凝望而来。 不晓得他的心思是什么。 身为军师,身为策士,身为生活于宫中之人,希尔薇亚娜自认擅长观察他人脸色,却没有窥探过半兽人的脸色。 「……」 脑里一片空白。 平时能接连想到的词,一句也说不出。 发生了太多状况,希尔薇亚娜不知道如何是好。 至少非得将自己失策被人从圣树偷走「种子」一事告知女王及姊妹们才行。 但在那之前,还得逃过眼前的威胁才可以。 她不能死在愤而动粗的半兽人手上。 「啊啊!霸修大人,我好害怕……!」 因此,希尔薇亚娜继续说谎。 身段像个受俘的公主,扑向霸修的胸膛。 演得比她被凯珞特踩在地上时好多了。她心想刚才要是能这么演,事态大概就会有多一点转机吧。 明知道毫无用处。 假如这能迷住对方,自己理应早就被这个半兽人扑倒,还挑起兽人与半兽人之间的战争了。 「希尔薇亚娜。」 霸修单膝跪地,配合希尔薇亚娜将视线降到与她同高。 他手里握着一朵花。 那是朵白花。时下流行于兽人族,在求婚时递给对方的婚约之花。 「请你嫁给我当妻子,为我生小孩好吗?」 太过诚挚的话语。 那句话太正直率性了。假如对方不是半兽人,连希尔薇亚娜都会忍不住点头答应。 「啊……唔……」 不,她应该点头的。 希尔薇亚娜就是企图如此,才会把霸修找来这个场所。 点头,让霸修当场扑倒自己,再嚷嚷自己被霸王硬上弓。这就是计画。可是,她没办法点头。 因为现场还有另一个人。 纳札尔。有智人族的王子在。 「嗯……原来如此。呵呵,既然是这样,我来当公证人吧。」 纳札尔含笑说道。 有他作证,希尔薇亚娜应该就不能将谎话说到底。 他是智人族王子兼英雄,在智人族中也具备格外高的发言力。既然有他在场,无论希尔薇亚娜再怎么嚷嚷被侵犯,仍会被断定成撒谎吧。 或者希尔薇亚娜也可以声称霸修与纳札尔两人联手要侵犯她,但…… 万一那么做,最糟的情况下,兽人与智人之间也有可能爆发战争。 与兽人族公主联姻的精灵大概会成为自己人,但他们绝不会积极与智人抗战。 相对地,自国英雄被诬指为骗子的智人与半兽人都将火冒三丈,并且挟着高昂士气朝兽人压境而来。 兽人会灭亡,或者被消耗至濒临灭亡,而后衰退。 说不定还会沦为半兽人的属国。 那非避免不可。 「我、我……当然……」 「无论你怎么回答,霸修大人肯定都不会生气吧。可是,假如你说的话太过荒唐,我便不会容许。身为勇者雷托的战友,我绝不容许打倒勇者雷托,甚而救了我们一命的可敬战士遭到愚弄。」 「……怎会说我愚弄人呢。」 希尔薇亚娜咬牙。 「希尔薇亚娜公主,你似乎常说不会轻饶玷污过雷托荣耀的半兽人,但是,你认为这一位有玷污他的名誉吗?」 「……」 「刚才的互动,你也看在眼里吧?你真的那么想吗?」 希尔薇亚娜明白。其实,她早就明白了。 霸修在日前向她说过。 他并不乐于让勇者雷托曝尸荒野。而且能跟雷托交手并获胜,他是真的打从心里感到骄傲。跟勇者雷托的战斗成了值得一谈的英勇事迹而令他骄傲,甚至也后悔自己不得已让对方曝尸荒野。 而且,希尔薇亚娜也能理解其理由。 假如希尔薇亚娜以七种族联合的军师身分在现场,还被要求下达指示,她应该也会毫不迟疑地命令霸修采取相同的行动。 不仅如此。 霸修来到兽人国以后的行动也相当正派。 虽然不屑半兽人的希尔薇亚娜一直都闭着眼睛,捂住耳朵,但只要冷静想想,霸修的行动是值得赞许的。 他张罗服装,阅读书本,自我收敛,为了取悦希尔薇亚娜而付出努力。 换成智人或精灵,感觉这就不值得评得多高,但他是半兽人。半兽人竟会做出这些事,连希尔薇亚娜都没想到。 实际上,其他半兽人也做不出像霸修这样的举动吧。 如凯珞特所说,他进修过,否则半兽人就不会被接纳。霸修应该是这么想的。 其实就算霸修做到这种地步,包含自己在内的兽人公主们还是没有接纳他。 现在回想会觉得心胸狭小,然而毕竟没有人想过半兽人愿意做这么多,所以思虑才无法顾及。 在派对上被人赶走,还每天被公主戏弄。 应该很屈辱吧。 在那样的屈辱之中,听到能让格帝古兹复活一事,还受到凯珞特拉拢,霸修的心意理应会摇摆。 希尔薇亚娜自不用说,在这种情况下听见那些说词,想必就连纳札尔都会站到对方那一边。 但霸修回绝了,彷佛表示自己会用自己的做法改变现状。 真的,他真是个正派的人。 他是七种族联合所有巨头都要礼让的战士。 (那么,我……我所做的事反而让兽人族,让雷托舅舅的名誉……) 思索至此,希尔薇亚娜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逐渐失去力气。 「……霸修大人。」 「嗯?」 霸修看起来一副开心的脸。 难道他在想,总算能报复让自己受屈辱的人了吗? 不,他并不是那么冷酷的人物。大概只是打算使一点坏心眼吧。 希尔薇亚娜没办法深入解读那副表情,却有如此的观感。 「很抱歉。我欺骗了您。」 「……什么。」 「真相,就和刚才凯珞特所说的一样……我打算陷害、玩弄您,还想要趁机会消灭半兽人。」 「……唔。」 「理由则是为了复仇……原本我深信舅舅勇者雷托的名誉受到了玷污……然而,是我误解了。您对于跟勇者雷托交手感到骄傲,还愿意视其为名誉。尽管我听在耳里,却信了凯珞特的谄媚之言,差点就犯下无可挽回的过错。」 希尔薇亚娜屈膝跪地。 她将双手交叠,并且五体投地,把自己缩得比霸修更小。 宛如一头认输的野兽。 以前,无论发生什么事,她都认为绝对不会向半兽人说出来的一句话── 「请您原谅我。」 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 霸修与妖精跟班看了看彼此的脸。 他肯定也没想到,希尔薇亚娜会这么干脆地谢罪吧。 妖精在霸修耳边嘀咕了些什么。 霸修微微点头,然后朝希尔薇亚娜问道: 「嗯……那么,你肯当我的妻子吗?」 应该是坏心妖精的提议吧。 他似乎还想羞辱希尔薇亚娜。这也难怪,即使霸修本人可以不咎既往,对在他身边看着事情经过的人来说,应该会满肚子火才对。 「骗子不配当英雄的妻子。您的盛情我受之有愧,请恕我就此谢却。」 「……是吗……我懂了……」 霸修缓缓起身,仰头向天。 那举动看起来简直像打从心里对自己无法娶希尔薇亚娜为妻感到遗憾。 不可能有那种事。 (插图015) 希尔薇亚娜一面这么想,一面抬起脸仰望霸修……就察觉到了。 「……?」 枯叶从空中零星飘落。 彷佛迎来了秋天,在这座成年长满嫩叶的赤色之森。 「咦……!」 希尔薇亚娜不禁起身,回头望向背后。 纳札尔似乎受到了牵引,也循着她的视线望去。 「……怎么会!」 三人仰望的方向,圣树就在那里。 有棵红叶繁茂的巨大树木在那里。 理应是如此。 生长茂密的叶片却沙沙作响地开始干枯掉落。 树枝变得消瘦,还发出清脆的声音开始断裂。 原本充满生气的树干像是根部腐坏了,树皮剥落,并呈纵向裂开。 「怎、怎么会这样……」 历史上一直赋予兽人勇气的存在,兽人族的象征。 圣树枯萎了。 ──────────────────────── 14 尾声 圣树枯萎后,过了整整两天。 由于圣树突然干枯,婚礼会场一片骚动。 婚礼告停,来确认圣树状况的士兵们认为是霸修下的手,便朝他逼近,智人族王子就对他们说明了状况。 有人意图让格帝古兹复活,圣树种子被那些分子动手夺走了,其结果就是圣树因而枯萎……还有,是「半兽人英雄」霸修救了差点被凶手杀害的纳札尔与希尔薇亚娜。 由于凯珞特与珀璞乐蒂卡这些专有名词被按住不提,让人半信半疑,但希尔薇亚娜懊恼地进一步忏悔是自己失策导致了这样的事态,士兵们才信服并前去向高层报告。 两人为了说明而一块同行,霸修暂且获得赦免。 兽人族高层接获报告,认为事态严重。 恶魔王格帝古兹的复活。 那场令人深恶痛绝的战争将要复发。 对于歌颂当下和平的人们来说,那是非阻止不可的事。为遏止格帝古兹复活,应该要立刻与各国分享情报,并组织讨伐队展开行动才对。 不过,关于有人企图让恶魔王复活这一点,高层决定下达缄口令。 由智人、精灵、矮人、兽人组成的四种族同盟也就罢了,要是连七种族联合都接到消息,也有可能导致他们大举起事。 就连举国撕毁和平条约都有可能。 毕竟并不是每个人都像霸修一样正派。 ◆ 当兽人之国开始哗然时,霸修回到旅馆,准备整装启程。 照理说,这次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 他全照杂志写的做,感觉也不错。要说的话,甚至钓到了自己没追求的女人。什么都没有失误才对。 偏偏就是杂志最后一页写的事情成真了。 杂志的最后一页。 那上面是这么写的: 『假如女方想要的是你的钱,或以玩弄你为目的→结婚就没有指望。因为你被骗了!』 既然希尔薇亚娜本人已经明言她的目的是要玩弄人,她骗了霸修,现在也只能说无可奈何。 坦白讲,霸修觉得浑身泄了气。 可是,这并不代表杂志写的内容有错。 证据在于凯珞特经过一晚就爱上了霸修。虽然追希尔薇亚娜落得一场空,但霸修有预感,下一个女人肯定就能进展到结婚。 于是霸修有好几天都跑去他遇见凯珞特的那间酒吧。 然而,圣树枯萎,婚礼也停办了,喜洋洋的气息从城里完全消失,店里别说是女人了,连男人都几乎看不见。白天城镇里也杀气腾腾,无论男女都变得像战争时一样,对霸修厉目相待。 霸修以为下一个女人就十拿九稳,但杂志上也有写到「趁大家都喜气洋洋的现在正是时机」。 换句话说,并非喜气洋洋的现在便不是时机了。 就连霸修也做出在这座城里找老婆有困难的结论,才开始整装准备启程。 「话虽如此,我该去哪里找呢?」 然而,他并没有决定好下一个要前往的地点。 「好难想喔。老大,从这里出发的话,或许去智人族领有的飞地看看也不错。」 「路程有些远……」 矮人已经够了。精灵则发生过桑德索妮雅那件事所以不可能。 既然如此,之后能找的只剩智人。 可是,智人的领地在遥远彼方。从这里启程,实在离得太远。 「哎呀,你们要出发啦?」 就在此时,有人朝哥儿俩搭话了。 「纳札尔吗?」 旅馆入口有名男子站在那里。戴了面具,还弹着乐器的男人。今天依然从拨奏的乐器响起了并不悦耳的乐音。 「不好意思,当我戴着这张面具时,希望你能叫我埃洛尔。别看我这样,姑且还是有意要隐藏真实身分。」 「是吗?那么,埃洛尔,受你关照了。」 埃洛尔提供的助力,确实为霸修带来了手感。 即使如此仍没有得到成果,只能说这次运气太坏。 在战场上,就算一切都做得完美,还是会有输的时候。 这跟那是一样的。 「接下来,你打算去哪里?」 「……还没有决定。」 「表示你坐立难安喽?」 「对,应该也没多少时间了。」 从霸修由半兽人之国出发算起,已经过了满长的天数。 虽然大概还有余裕,但霸修没时间玩了。时间限制分分刻刻都在逼近。 「是吗……既然去处没决定好,能不能让我为你指路呢?」 「好吧。你说的话可以信赖。」 「能让你这么说还真荣幸……当下,我希望你先去恶魔之国。」 「你是说……去找恶魔?」 这句话让霸修回想起日前瞥见的恶魔魔导士。 「影涡」珀璞乐蒂卡。虽然给人有些阴沉的印象,却是位美丽的女子。 仔细想想,霸修以往见过的女恶魔好像以美女居多。 「……难道你觉得恶魔会理半兽人?」 女恶魔之所以没列入半兽人的繁殖对象人选,是因为她们对半兽人不理不睬。 战争时,恶魔族完全就是高阶的存在。 女恶魔根本不理半兽人,半兽人也认为无法高攀女恶魔而认命。 对她们有遐想甚至会被说是失礼的行为。 「对啊,由你去就没有问题。」 「……是吗?」 「对。或许能办到的反而只有你。战争已经结束了,能把这一点讲得有说服力的人,就只有你。」 「原来如此……」 战争结束了。 半兽人与恶魔都在战争中落败,上下关系早已解除。 这是不需要用蛮力抢,还可以靠恋爱把对象追到手的时代……身为半兽人的霸修,应该也有可能追到女恶魔。当然,就算世道如此,要追到完全把半兽人看扁的女恶魔,还是相当困难的吧。 「你有『半兽人英雄』的头衔,即使是高阶恶魔也会听你说话才对。」 而且纳札尔还挂了保证,认为那大有可能。 「……我明白了。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挑战看看。」 霸修用力点头。 因为爱与和平的使者埃洛尔说的话,对他而言相当于神谕。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 话说完,纳札尔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抵达恶魔之国以后,希望你能把这交给『暗黑将军』西肯思。」 「要给『暗黑将军』……原来你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啊!」 霸修用力点了头。 「暗黑将军」西肯思。 身为恶魔王格帝古兹的亲信,长年担任恶魔军总指挥官的杰出人物。 目前王位空着的恶魔之国是由他统管。 而西肯思有三位女儿,全是美丽的女孩,其中一位便是「影涡」珀璞乐蒂卡。 捎给珀璞乐蒂卡父亲的信函。 当中真意就连迟钝的霸修也能看透。 信里的内容正是要替霸修与珀璞乐蒂卡牵线,也就是说媒的文章吧。 「当然喽。我并没有小看你,但智人族可是自负比半兽人更擅于交涉。」 「感谢。」 「彼此彼此。」 明白状况以后,霸修很快就做了决断。 「那么,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霸修起身,并且从旅馆离去。 妖精飘呀飘地跟到他的背后。纳札尔目送他的背影,一边搭话: 「霸修大人。」 「嗯?」 「谢谢你。」 霸修对他再次的感谢感到不解,但仍点头致意。 纳札尔见状,在面具底下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 当霸修启程时,希尔薇亚娜正待在牢里。 透过纳札尔作证,尽管大家明白她只是受了敌方操弄,但她本人认为自己有必要受处罚,就主动向女王诉请坐监。 希尔薇亚娜并不认为进入大牢,就能偿还自己所闯的祸。 她曾想过,立刻参加讨伐队替自己善后,才是真正负责任的做法。 但就算那样,自己仍需要受罚反省的时间作为了断。 「……」 在昏暗潮湿的牢中,希尔薇亚娜盘腿冥想。 占据其内心的固然多是后悔,但关于今后的事更多。 敌方今后会如何行动?圣树种子是什么?要怎么使用?或许视其用途,还能够采取对策,那么我方今后的动向是──她大多在思考这些。 有一名女子来到这样的她身边。 「希尔薇亚娜。」 女子的声音让希尔薇亚娜回神抬起脸。 然后看见对方的脸,她睁大了眼睛。 在姊妹当中,兽类特征尤其明显的脸孔,尽管头部正如一只狗,整体却散发出一股温柔和善的气息。 「!王姊!」 是三公主伊瑞菈。 婚礼因这次骚动而被迫停办的主角。 希尔薇亚娜松开了盘起的腿,像狗一样平伏于地。 「这次因为我思虑浅薄的行动,让喜宴泡汤了,万分抱歉。」 「是呢。感觉有点遗憾。」 这句话让希尔薇亚娜的额前流过冷汗。 她一直期待着婚礼,结果却以那样的形式告终,希尔薇亚娜道歉也道不完。 「但是没关系喔。反正,婚礼终究是对外的仪式。」 「可是──」 「没关系。我能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就觉得很幸福了。」 话说完,伊瑞菈开朗地笑了。 「重要的是,一阵子不见,你的脸色变温和了。」 「是……这样吗?」 「是啊,之前的你,即使跟我们讲话,感觉也有几分紧绷喔。」 希尔薇亚娜摸了摸自己的脸。 尽管自己不太能分辨,心里却有数。 「……过去我一直想着要为雷托舅舅报仇,要取回兽人族被践踏的尊严,更要让半兽人接受报应……」 「毕竟你比任何人都喜欢雷托舅舅。」 「可是,实际见到『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跟他对话后,我才知道自己误解了。霸修大人并没有乐于搁下雷托舅舅不管,也没有将那场胜利的荣誉视为无物。」 「……毕竟那是战争啊。」 「是的。而且,战争已经结束了。霸修大人比谁都要理解这一点,而愚蠢的我之前并不懂……然后,他开导了我。」 希尔薇亚娜获得了开导。 她莫名能够接受自己口中冒出的修辞。 没错,感觉霸修一直很有耐性地守候着希尔薇亚娜。 正常来想,他在希尔薇亚娜接近时,就算替自己辩解也不奇怪。 但他没那么做,还不着痕迹地谈到跟雷托那一战是令人骄傲的。 彷佛要让听不进别人讲话的孩子也能轻易明瞭。 如同雷托在过去耐性十足地教导曾是莽撞孩子的希尔薇亚娜各种道理。 「我在婚礼会场上只有瞄到霸修大人一眼,但他的气质跟雷托舅舅很像呢。」 「是的。」 「呵呵,你居然会这么断然地点头……下次会不会是企求半兽人与兽人关系友好的婚礼呢?」 「请、请王姊别取笑我了。」 希尔薇亚娜想起霸修的求婚词。 尽管那是为了规劝自己所说的话,回想起来,求婚的内容是多么热情,让人不由得脸颊发烫。 「『半兽人英雄』霸修是伟大的人物。像我这样浅薄的丫头,不配当他的妻子。」 「是吗?」 「是的,没有错。」 希尔薇亚娜别开脸,彷佛要说的都说完了。 接受惩罚到一半却被看见自己脸红,会让她尴尬。 「总之,幸好你看起来满有精神。原本我有点担心。」 「让王姊操心,我很抱歉。」 但是──希尔薇亚娜一边道歉一边心想。 但是,如果自己能变得不那么浅薄,而且跟对方更相配一点,到那时候……她心想。 ──────────────────────── 闲话 精灵族大魔导跟着启程 霸修启程的几天后,桑德索妮雅正赶着处理杂务。 兽人国一片哗然,婚礼告停,使得精灵族这边也随之掀起涟漪,而她就是忍不住要插手处理。 虽然她始终都主张自己并非桑德索妮雅,而是面具圣女欧兰契雅珂,却有一种遭人趁便利用的感觉。 然而,不管她是桑德索妮雅或欧兰契雅珂,既然得知有势力企图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就无法再游手好闲。 从长年的经验,桑德索妮雅十分明白某些事情唯有自己才能帮忙尽一份力。 适当打发缠身的杂务以后,她就非得去帮忙。 话虽如此,当下也不知道能帮什么。 因此,这天她还是被无谓的杂事耗掉了一天。 「唉~~真受不了……明明在这种地方一直跟人开会也没用……」 深夜,桑德索妮雅正在自己房里叹气。 每晚每夜,她都被找去参加探讨今后该如何因应的会议,因而感到吃不消。 假如会议内容有建设性倒还好,出席者却只会问这下怎么办,责任该由谁负,根本毫无进展。 这是当然的吧。就现状而言,情资实在太少了。 话虽如此,搜集情资这回事需要人手与时间。 就算桑德索妮雅一个人急着采取动作,显然也得不到多大的情报。 何况要说的话,桑德索妮雅擅长的是在获得情报后的行动。 掌握敌方位置及目的,再击溃敌人。 精灵族大魔导的泛用性与因应力跟其他英雄截然不同。 因此从桑德索妮雅的立场,固然是希望等情资到齐再行动…… 在这种慌乱的状况下,也不保证能获得真正需要的情报,四种族同盟之间更可能动不动就开始互扯后腿。 当着眼前被弄枯圣树的兽人姑且不提,从其他种族的观点来想,格帝古兹将复活的消息听起来八成只像讹传罢了。精灵族对树木知之甚详,所以是你们搞了什么鬼吧?只要智人族高官之类的人物这么指称,或许脑袋不好的矮人也会开始相信。 从战争终结算起过了三年。战争中的憎恨与愤怒至今仍残留着,另一方面,因为日子过得和平而犯傻的分子确实也变多了。 「……」 普昆碧丽雅守在旁边,默默递了水给桑德索妮雅。 桑德索妮雅大口喝下,然后交抱双臂望向窗外。 从窗户望见的兽人国景观与几天前无异。 可是,空气中好像弥漫着一股阴郁的调调。 毕竟作为心灵寄托的圣树枯萎了,这是当然的吧。 桑德索妮雅感受着这些,并且思索。 「……我该做什么才好?」 至少可以确定并不是替停办的婚礼善后。 立刻回精灵族本国或席瓦纳西森林,然后上第一线指挥也是可以。 照理来想,应该要那样才对。 只要桑德索妮雅说句话,绝大多数的精灵都会采取动作。先让谍报部去搜集情报,视结果再决定自己要怎么行动,这是她在战争中的做法。 然而,自己难得离国,处于未受束缚而能自由行动的立场,不利用也嫌可惜。 倒不如说,回国就不能替自己找老公了。 没有错,桑德索妮雅对于这趟征婚之旅还没有死心。 尽管优先顺序绝不算高,她确实不想放弃。 战争会复发吗?还是能及时阻止呢?无论结果如何,她就是没办法蒙蔽自己想赶紧找个伴的心意。 桑德索妮雅苦恼着。 「普昆碧丽雅……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您可以照自己的意。」 面对苦恼的桑德索妮雅,前暗杀部队队员回应得不近人情,未免太冷淡。 「桑德索妮雅大人不可能做出有损精灵族利益的行动。元老院那几位人士应该也会认同才对。」 「笨蛋,你太抬举我了。我也光是为自己着想……再说,元老院那些人上了年纪都变顽固啦,他们才不会认同我,就算会也是不情不愿,懂吗!」 坦白讲,只要桑德索妮雅为了精灵族而行动,应该就不会说话。 前提在于桑德索妮雅采取的行动是为精灵族好。 若桑德索妮雅并未放弃征婚的真相浮上台面,就算是元老院也会发火吧。不只元老院,托里克普多应该也会骂她。都一把年纪了还胡搞什么啊?每个人都会这么数落才对。 「呵呵,桑德索妮雅大人,尽管您表示是为了自己,却总是在为精灵族劳心劳力,不是吗?」 或许连普昆碧丽雅都会生气。不,没有或许,她理当生气的。桑德索妮雅之前对她说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自己却追着男人的屁股跑啊?就这么回事。 所以桑德索妮雅说不出烦恼的内容。 她非得自己做决定。 「即使您顾的是自己,精灵族也该离开桑德索妮雅大人这位大家长,学着自己独立了。大家都是这么想的。因此,还请您无拘无束地尽放荡之能事。」 「……叫我放荡是什么意思?这样好吗?讲出这种话,要是我开始到处物色男人,你们要怎么办?每晚每夜都换对象,弄得连孩子的爸是谁都不晓得。」 「哈哈哈哈哈。桑德索妮雅大人办得到的话,应该已经有一两个孙子了吧?」 「……」 的确──桑德索妮雅不禁心想。 「没问题的,大家都明白。无论桑德索妮雅大人口头上怎么说,也绝对不会弃精灵族于不顾……」 「呃,我是不会弃你们不顾啦。可是分心去物色男人,最后搞到祖国灭亡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 桑德索妮雅对有些鸡同鸭讲的会话感到无奈,同时蓦地望向窗外。 于是,只见有个装扮诡异的男人在那里。 他鬼鬼祟祟地正打算从院子离去。 「……那家伙。」 桑德索妮雅对那身装扮有印象,就从椅子上起身。 「喂,你打算去哪里?」 桑德索妮雅的声音让准备消失在夜色中的男子停下了脚步。 「幸会幸会,面具圣女欧兰契雅珂大人,妙龄女性大半夜的在外徘徊,会被怀疑是暗杀者或什么可疑分子喔。」 「要怀疑就让他们去怀疑,反正我没有任何亏心之处。我才想问你,大半夜的做出这种漏夜逃跑般的举动,该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吧?嗯?看在战友情谊的分上,我不会向别人透露,你就说出来吧,纳札尔大人。」 普昆碧丽雅在旁边听着,觉得「这根本就是亲戚阿姨讲话的调调」。 然而,她没有说出口。 毕竟桑德索妮雅对谁都是这样。 有精灵小伙子离家出走时,她就会碰巧现身带对方到处玩或者请对方吃饭,之后再温柔地规劝造成小伙子翘家的当事人。普昆碧丽雅没有那种经验,但部队里有人提过小时候曾发生这种事。不对,记得那个队员好像是被规劝的一方? 「请你别这样。说得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坏事。」 「所以说,你在干嘛?如果真的不方便启齿,要我不过问也是可以……」 「日前,我从凯珞特小姐口中听到了魅魔之国的现况。据说她们受各国冷漠对待,连小孩都在挨饿……这几天我稍微打探过,看来似乎是真的……」 「……喂,你该不会打算去魅魔之国吧?」 「是的。只要动用纳札尔的名义,我应该也能为她们做些什么。」 「你认真的吗?男人跑去找饥饿的魅魔,可是跟送死没两样耶。说起来,你会不会太小看魅魔了?你还年轻,大概不清楚,男人对她们来说就是食物。或许你以为有话好谈,但是在肚子饿瘪时看到焦焦香香的烤肉送上门,你觉得有谁会想多谈吗?会被舔一口的可是你喔,被对方当成试味道──」 「……结果──」 纳札尔大大地叹了口气。 「桑德索妮雅大人,连你都这样吗?跟我国那些鄙视凯珞特小姐的人一样。」 「你、你想说什么?」 暗中想追的帅哥表示失望,不禁让桑德索妮雅动摇。 「过去魅魔族也有打算迁就我们,然后就像这样被劈头拒绝,所以不说你跟那些偏见分子一样的话,我又该怎么说呢?」 「呃,话不是那么说的。」 「你见过霸修大人以后,应该也了解吧?连只把女人当成繁殖苗床的半兽人也有讲道理的人在,何止如此,在他们之中甚至也有值得尊敬的人物。」 「不,我并不是想贬低魅魔,只是在担心你……」 然而被对方这么一说,桑德索妮雅也不得不噤声。 过去,桑德索妮雅确实对半兽人怀有偏见。 不过认识霸修以后,偏见确实被中和了。 尽管大多数的半兽人应该并不像霸修那般高洁,然而就算那样,桑德索妮雅发现半兽人也是可以怀有高洁精神的。 假如所有半兽人都那么高洁,她甚至觉得从半兽人当中找夫婿也不坏。 桑德索妮雅想要的还是霸修,不过眼前已经一度拒绝了对方的求婚,她总不好倒追回去。当然,要是对方再来求爱,她倒不会拒人于千里之外。 思索到这里,桑德索妮雅摇头打消了主意。现在大可不提那些。 「基本上,哪里有确切的证据可以证明凯珞特不是在说谎?也许那女的满口胡说八道,背地里还走私男人啊。」 「她并没有说谎,这点道理你应该还懂吧。」 「……也是啦。」 四种族同盟对于魅魔及恶魔族有近乎偏执的戒心。 万一背地里有那种动作,应该立刻就会查到。 而且他们就会以此为由,进一步加强施压的力道吧。因为有那样的势力存在。 「唔~~……」 桑德索妮雅苦恼地发出嘟哝。 「话说完了吗?那么,请容我出发。」 纳札尔瞥向在身后嘟哝不停的桑德索妮雅,并且迈出步伐。 桑德索妮雅先是摆了臭脸目送他……然后悄悄放松表情,敲了一下手掌。 「嗯,既然这样,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纳札尔急忙回头。 「咦?可是你……」 「有我护卫的话,就算是魅魔也不敢随便对你出手。对方大概也怀恨在心,但是我会灵活应付的。嗯,你放心,我可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不会眼睁睁放战友去送死。」 「桑德索妮雅大人……」 「既然格帝古兹可能复活,从打探魅魔族内情的角度来想,也得有人去一趟才行啊。」 桑德索妮雅说到这里,便发现纳札尔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因此她捏着帽缘,耍帅地这么说道: 「哎,就这样。你可别迷上我喔。」 意思是要他迷上自己。 尽管听纳札尔说过他在为某位女性守贞,然而说不定还是有机会,也许还可以趁机请纳札尔介绍他的朋友跟自己认识……打着可悲的如意算盘的女人正在做最后挣扎。 「呵呵,当然了。」 当然,纳札尔不可能懂她的心思,只是浅浅微笑。 桑德索妮雅看苗头不错,还想进一步开口,就忽然注意到有个女的在自己旁边显得一脸为难。 「你那是什么脸,普昆碧丽雅?你也要跟着来啊。」 「……我也要,跟着去吗?」 「你闯了那么大的祸,回国会受重罚吧?在事情降温前,都给我待在身边当护卫。没事的,等这趟旅行结束,你就会洗去一身罪过。」 「!我明白了。」 「很好,有你在等于多了一百份人力,我可是很指望你喔!」 普昆碧丽雅心想: (这一位非但照顾精灵族,还自然而然就会对任何人伸出援手。) 像这样,桑德索妮雅也再次回到她的旅途。 与绝不可能移情转意的人结伴,前往对自己怀有莫大恨意,族内又无男人的魅魔巢窟。 桑德索妮雅的征婚之路险恶得无边无际。 ────────────────────────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首先请容我借这个场合,向拿起《半兽人英雄物语》第4集的各位致谢。 诚挚感谢各位读者。 由于要写后记,这次我有想过要不要详述关于第4集所花的工夫,但碍于篇幅不多还是谈谈近况就好。 首先呢,其实我最近感染到病毒,已经变成僵尸了! 在变成僵尸之前,它们曾是我恐惧的对象。我曾发誓自己才不想变成那样,绝对要逃掉。然而,变成僵尸以后却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与肩膀酸痛无缘的身躯;思路单纯到离精神压力遥不可及的脑袋。 尽管有食欲难以忍耐的缺点在,反正当人类时也是不吃东西就会死,所以也不值得挂怀。 换句话说,现在的我正一面流浪找食物,一面运用单纯的思考力写小说。 毕竟脑袋效能不佳,写一行就要花好几天,但是有堪称无限的寿命不知如何消耗,所以完全不成问题。即使说是随遇而安的老后生活也不为过吧。 顺带一提,我会待在露营场,是因为我知道人类容易聚集在这种地方。 毕竟露营场远离人烟,却有生活最起码需要的物资与建筑物。几名人类要潜居的话正合适。 我也属于室内活动派,便打消了靠嗅觉或直觉到处找食物的主意,改成潜伏在一处等人类过来。还像这样点起营火,仰望星空,并且一边写小说。 拿我还是人类时的用语来形容的话,算是拟态型与蚁狮型的复合样态吧。 人类还满容易被这种手法骗喔。这座露营场在近期内有露营过的形迹,有人待过,所以就觉得不会有僵尸。 原本属于室内活动派的我会在外露营,说来也挺讽刺。虽然用的战法是连阴沉咖都不过尔尔的守株待兔…… 话说回来,哎,劈啪作响的营火,被静谧包裹的夜晚山区,清澄的空气,身心彷佛都受了洗净。为什么成为僵尸前都没有从事这类户外活动呢?直叫我不可思议。 当我写着这些时,哎呀,好像终于有人类来了。 晚餐时间到喽。那么,我先告辞了。 好的,前面交代得长了一点……这次同样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画的朝凪老师;由于《无职转生》的工作而无法专注心力,被我添了莫大困扰的K编辑;其余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相关人士;还有在小说家网站等候更新的各位读者。 这次我同样要诚心地感谢你们。让我们在第5集再会吧。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 第五卷 魅魔国 复仇兄妹篇 ──────────────────────── 1 大雨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忖度(ㄘㄨㄣˇ ㄉㄨㄛˋ):揣测他人心情。亦指揣测并顾虑对方状况之意。 (出自维基百科) 下雨了。 天空雷光闪烁,硕大的雨珠呼应似的打在大地上。 狂风呼啸,风势甚至强得让寻常战士(Warrior)无法站稳。 不过这对霸修来说,就像运动后的淋浴一样。 「老大,雨下个不停耶。」 「是啊。」 霸修从兽人国首都利康多启程后,已经过了几天。 原以为旅途中下起的雨很快就会止歇,雨势却逐渐加剧,终至成为一场暴雨。 暴雨没有停歇的迹象,连日令森林群树飘摇。 「唔嗯~话是这么说,前景实在不太明朗耶。」 捷儿好几次飞到森林上头侦察,视野却受雨势阻碍,落得连一百公尺前的景象都看不清的窘境。 话虽如此,捷儿仍是身经百战的妖精,一直都靠「大概」、「差不多」、「凭感觉」的三大要诀就能找出目的地位于何方。 完美。 「走吧,恶魔国在这个方向!虽然天气不太好,我们还是要打起精神!」 「对!」 大雨使得河川泛滥,森林里洪灾四起,理应能通行的路被浊流淹没了。 霸修不时得一边将腰部以下泡进水里,一边朝捷儿引导的方向前进。 恶魔族。 身为七种族联合的盟主,这支种族曾是所有种族中最强者,也是让四种族同盟最为心怀戒惧的种族。 故于达成和平之际,四种族同盟决定将恶魔国驱逐至大陆边缘。 位于大陆西北,被险峻山势以及断崖围绕的贫瘠之地……将战略价值最低的土地划分给恶魔族,进而困住他们。 因此,要进入恶魔国就非得越过一座雄伟的峡谷。 阿尔迦帝亚溪谷。 以此为名的峡谷极为深邃广阔,而且谷底有河川流过。 水势相当湍急,即使是霸修这种层级的战士,渡河不走桥应该也会有困难。 虽然峡谷中架了几座桥,但是那里必然设有关卡。 关卡被打造成要塞,在四种族同盟管理下运作经营。 因为恶魔就是如此受人畏惧的种族。 「哦,老大,那是不是国境啊?」 当哥儿俩跋山涉水时,前方有东西隐约现出了形影。 那是在战时已经看惯的石砌建筑物。 智人族的城寨。 「挺有规模的嘛。」 「毕竟这一带不平静啊。国境也就必须巩固防线。大概啦。」 这里是分隔恶魔国边界的关卡。 该关卡被打造成要塞,规模相当可观。 各处皆涂上了抗性涂料,于要处绘有魔法阵。 智人的建筑样式、矮人的抗性涂料、精灵的魔法阵。 尽管这是兽人的领地,各国仍相互协力,建立了戒备恶魔国的岗哨。当然,霸修与捷儿无从得知其缘由。 关卡入口以智人擅于搭建的厚实铁门封锁住了。 只有携带正规通行证的人出现时,这道门才会开启。 没错,好比当下的霸修这样。 「真粗心耶。门居然开着就不管了。」 「嗯。」 然而,那座城寨的门敞开着。通行证变得无所谓了。 受强风吹打,双开的厚实门板正嘎吱作响地摇晃。 「……看来出事了。」 霸修拔出了背后的剑。 长年征战的直觉,让他感受到肃杀之气。 「可是我闻不出血腥味耶……?」 「也没有人的动静。」 「呼嗯~总之我先去侦察!」 「拜托你了。」 捷儿「咻」的一声飞进城寨。 霸修也接着提高警觉踏进城寨之中。 「……这是怎么回事?」 眼前是一片诡异的光景。 搁有文件的桌子、翻倒的椅子、被打烂的棚架、散落地上的纸牌。 霸修判断现场发生过打斗。 他相当清楚,放松到一半突然遇袭时,就会留下这种景象。 然而,这里缺了些东西。 尸体与血迹。假如发生过打斗铁定会有的东西。 要是有人清理过尸体或血迹,家具与纸牌凌乱的模样未免太不自然。 「……唔。」 这个景象应当出自某人之手,却找不到他的行迹。 霸修在旁人看来满身破绽,然而有眼界的人就知道,走进那块空间的他毫不松懈。 他走过满布诡异景象的空间,来到通道深处,直通恶魔国的门户……亦即城寨出口。 宽阔得可供马车错身的通道深处,高大的门板跟入口一样正在摇晃。朝向随狂风飘摇的门后看去,更可发现雨势打湿了搭建于峡谷的石桥。 而且,石桥也已经满目疮痍。 不会错,这里发生过激烈的战斗。 「老大~」 这时候,捷儿飞回来了。 捷儿一面在霸修身边飞舞,一面比手画脚地告诉他状况。 「城寨里空荡荡的耶。连发生过什么都搞不太清楚。只不过,肯定有什么人曾经在这里大闹一场,还将尸体清理掉了。」 「是吗。」 霸修蓦地放松肩膀。 要说不介意现场发生过什么事是骗人的。 但是,那恐怕跟霸修他们无关。 「不过伤脑筋了耶。关卡都没有人在,我们难保不会被当成非法入境。」 「……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嘛……」 捷儿环顾四周,目光停在散乱的文件上头。 「对了。智人不是常把命令之类的写在纸上吗?所以我们在纸上写一条老大曾经通过关卡的纪录不就好了吗?」 「原来如此,就这么办吧。」 「老大,那我先去写喽。就写『半兽人英雄霸修,行经此地』。」 题字留言。 无论是半兽人或妖精,都鲜有这样的行为。 几乎没有半兽人或妖精会写字。 但是,捷儿就懂得读书写字。 单论阅读文字也就罢了,有能力书写的妖精更是稀少。何况是要让其他种族也能看懂的文字,数不数得满一只手都难说……因此,捷儿于妖精国内一直都享有「妙笔捷儿」之美名。 「老大,这样就没问题喽……虽然状况有点让人担心。」 「要是遇见智人族士兵,再跟他们说一声吧。」 「也对!」 倘若这是战争时,哥儿俩应该会从城寨的处境感受到危机,并调头回本国通报状况吧。 然而,现在并非处于战争当中,哥儿俩有自己的目的。 一想到这里,他们总不能优先找人通报城寨里空无守兵的消息。 「那我们走吧。」 「是!」 霸修重新背起剑,然后朝狂风暴雨而去。 雨水顺着风势加速打在霸修全身,但那终究只是雨滴,跟在战争中挨过的水魔法相比就像淋浴一样。 不过,这场雨足以剥夺霸修的视野。 「唔!」 感觉到不对劲时已经晚了。 不知道是雨势所致,还是城寨遭袭击时所造成的。 石桥上有大规模的裂痕。 而且,在霸修把脚踏上去的瞬间,裂痕顿时发出劈啪声响…… 桥崩落了。 「老、老大!」 霸修一边听着捷儿的呼唤,一边手足无措地掉进了河里。 ■ 霸修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他与万般敌人交手过,也击败了万般敌人。 话虽如此,他并非无敌的不死之躯。 (这下糟了……) 暴雨导致河川暴涨并化为浊流,使霸修的身体猛打转,还束手无策地连连撞在岩壁上。 他不谙水性吗? 错了,没有那种事。 半兽人固然是森林的居民,但在战争中有众多与水相关的战场。 不会游泳的战士数都数得出来。 但是,在无法站稳的地方被浊流吞没,就连霸修也无法活动自如。 (换不了气……) 半兽人憋气的能力比智人高出好几倍。 在为数众多的半兽人当中,霸修憋气的能力更属于顶尖。 无论在失火欠缺氧气的地方或水里头都一样。 能像这样屏住气息,对半兽人战士来说同样是重要的资质。 即使如此,仍然有其极限。 「咕啊!」 不久,从霸修口中吐出一口气。 霸修瞠目而视,原本紧绷的身体随之松弛。 先前他一抓到机会就会猛蹬河底,尽可能往上浮,如今身体因为剑的重量而下沉,开始在河底打滚了。 霸修应该再也没办法浮到水面上了。 刚这么想── 「唔?」 忽然间,霸修的身体停止打滚了。 在意识朦胧之间,他看见了些什么。 水里头有东西在蠢动。 即使想定睛观察,也无法看清其轮廓。不知道那是与水同化了,或者本身就是水。不过,它的存在却将霸修温柔地包裹。 理应痛苦的呼吸忽然变得轻松,姿势得以稳定,也不会撞到河床或岩块了。 (是……元素精灵吗……?) 来自河川、云朵还是暴风雨呢? 尽管无法确切分辨,也能明白那属于水之精灵。 霸修是第一次见到元素精灵,但他听闻过其存在。 它们存在于世界各处,自由且奔放,有时会协助人们,有时会危害人们。 (不管怎样,我都得感激才行。) 恍惚的霸修一面随波逐流,一面感谢水灵。 那些话不知道是否传达到了,水灵正扭来扭去地蠢动着。 不知怎地,看在霸修眼里,那就像是在对自己表达着什么。 元素精灵正是性情善变的大自然本身。基本上不会怀有助人的意愿。 受元素精灵宠爱的人就另当别论,但即使属于那种人,也要自幼跟元素精灵反覆交流。 以往霸修从来没有那样的经验。 不过,就算是不受元素精灵宠爱之人,也会接到它们的请求。 若轻忽它们的请求就会大祸临头。 在半兽人国同样流传着这样的说法。 因此霸修打算聆听水灵所说的话。 (它在说什么……?) 霸修不可能听得懂。 只有自幼与元素精灵反覆交流的人,才听得懂它们的语言。 假如对方是风灵,或许找捷儿就能代为聆听。 毕竟,他可是敢大言不惭地说自己跟风灵是死党的妖精。 (唔……) 霸修的意识逐渐远去。 尽管精灵在眼前展现出有某种意志的举动,霸修依旧无法理解。 这究竟是现实,还是临死之际看到的幻觉呢? 霸修连这都分不清,意识就陷入了深邃的黑暗之中。 ──────────────────────── 2 求婚 「嘎噢噢噢噢噢噢!」 突然响遍周遭的咆哮声,让霸修惊醒过来。 他立刻就近找东西搀扶,以单膝立起身来,并且拔出背后的剑。 「咳!……咳!咕啊……」 霸修在无意识咳嗽的同时,从口中吐出了大量的水。 他一面擦拭嘴角,一面确认周围的状况。 刚才发出咆哮惊醒霸修的声音之主,理应还在这里。 地点恐怕是崖边。 河川暴涨使得地势难以分辨,但是水位已经来到原为断崖的地方,霸修就被长在崖边的群树之一勾住了。 面前是整片森林,眼里可见者有三。 两名人类背对着霸修。 一头魔兽与人类对峙。 块头约五公尺左右,鹰头狮身,生着巨大翅膀的魔兽。是翼狮兽。 应该就是这家伙的咆哮唤醒了霸修。 水灵想向霸修传达些什么。 霸修不明白其意图为何。 或者,那是霸修濒死时作的梦。 也许对方根本没有什么想法要传达,只是一时兴起才救了霸修。 可是,霸修认为事有关连。 在水里发生的那场际遇具有某种意义。 换个说法,应该也可以称作直觉。 而且至今以来,那样的直觉拯救霸修脱离了困境好几次。 霸修进一步观察情况。 背对着他的两名人类。其中一人屈膝跪地并流着血。另外一人状似要伸出援手,搂着对方的肩膀。 霸修见过好几次这样的光景。 那两人在奋战后落败了。败给翼狮兽。 而且,敌方正要给他们俩致命一击。 (意思是,要我救这两人……?) 霸修瞬间像这样做出了结论。 否则,水灵也不会特地带他来这里。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噢!」 战吼。 面对突然发出的咆哮声,动作最为明显的是翼狮兽。 它抬起原本低垂着准备朝两名人类进攻的头,将战吼来源的霸修纳入视野。 确认霸修后过了一秒。 翼狮兽似乎认为现场最具威胁的是霸修,抑或以为自己的猎物会被抢,便拍动巨大的翅膀浮上半空,随即朝霸修一直线俯冲而来。 肯定是头年轻的翼狮兽吧。 换成狡猾的老翼狮兽,八成会在看见霸修的瞬间就头也不回地逃走。 不过无论是老是幼,既然霸修已经决定一战,结果便无从改变。 霸修以大上段的架势赏了它一剑。 「……咕嘎。」 翼狮兽便被一剑劈成了两半。 它一面发出听起来不像翼狮兽的惨绝啼声,一面坠入霸修背后的浊流。 「……」 霸修确认翼狮兽没有从浊流爬起后回过了头。 「……咦?」 「怎、怎么会……」 放眼看去,有三个目瞪口呆的人在那里。 满身伤势跪在地上的是个少年。 暗红色皮肤,额上长着尖角。 虽然具备食人魔的特征,体格以该族而言却显得瘦小。或者说,少年身上也许混有较浓的智人血统。 蹲在少年身边的少女。 同样是食人魔,而且年纪应该还小。 额上虽长着尖角,但她的角尚未长大,体格也比少年小了一圈。 想来年龄是否满十岁都难讲。 此外,还有一个人。 有个原本躲在翼狮兽死角而看不见的女子。 「这可惊人了。半兽人会从浊流里窜出来。」 与话里提到的相反,嗓音并无讶异之色。口吻平静淡然。 然而,银铃般的美妙嗓子却打动了霸修的心。 (……多美的声音啊。) 猛一瞧,是个貌似智人的女子持剑站在那里。 (……多美的身子啊!) 更值得一提的应该是其体态。 身材修长苗条。 可是,臀部与胸部的线条却美过霸修以往见过的任何人。 不会太小也不会太大,描绘出的曲线彷佛道出了自然有多么伟大,体态让人情不自禁想将她拥入怀里。 尽管从性方面的角度而言也极富魅力,但不仅只是这样。 (而且很强……) 从练出的那身肌肉,便能察觉她是非常优秀的战士。 迷人的肌肉。可以看出并没有练得过头,从里到外都经过锻炼。如黄金一般的肌肉。 即使跟智人族王子纳札尔或勇者雷托相比也毫不逊色。 精悍程度或许可以跟霸修相抗衡,抑或更胜一筹的身躯。 她所生下的小孩,无疑会是强壮的孩子。 半兽人会强烈地想要得到女骑士,是因为他们知道强悍的女人生得出强壮的孩子。本能使其深受强悍的女人吸引。 剩下只要脸长得好看就行了。 然而,谈到眼前女子的脸,是被遮着的。 脸裹着白布,除眼睛之外都被遮住。这样的话,就不知道这个顶级身材的女子长成什么模样。 不过对霸修来说,那应该没有多大的意义。 「好美……」 一回神,霸修口中就自然而然地冒出那么一句话。 或许是最近一路追求女性的经验,让他说出了如此带有客套意味的话。 拜训练所赐。 「美……?」 女子朝四周张望,然后指了自己,彷佛想问:难不成是在说我? 霸修点了点头。 除了你以外没别的女人。虽然有食人魔少女在,但是她要称作女人仍嫌年幼。 「哈哈哈,半兽人。你又没看见脸,怎么会知道我美?」 女子笑归笑,却还是一派淡然。 彷佛认为那是无聊的玩笑话。 「用不着看脸我也知道。」 「哎,你这半兽人可真是个情圣。」 这次,女子嘻嘻一笑,并且把手伸向自己脸上的布。 「……即使在布条底下,藏着这么一张丑陋的脸?」 「唔……」 从面具底下现出了留有丑陋伤痕的脸孔。 半张脸孔状似被烧伤而溃烂,上头还留着一大条刀疤。 完好的部分只有左眼附近。 实际上,食人魔少年目睹了那张脸,便吓得发出「唔」的惊呼。 女子的伤痕就是这么惨。 「无所谓,伤疤是战士的骄傲。」 霸修能如此对答,或许要归功于这趟情圣之旅。 换成刚踏上旅程的他,看了那张烧伤溃烂的脸大概就会板起脸孔。 在找老婆这方面,脸蛋到底是一大要因。 然而,霸修于旅途中已经见识过各种美女。 起初是智人茱迪丝,后则有精灵桑德索妮雅、矮人普莉梅菈、兽人希尔薇亚娜…… 皆属于脸上找不到伤痕,肤质又好的美人胚子。 然而,要说到她们之外的美女是否全都一样,可没有那回事。 比如霸修在席瓦纳西看上的精灵们,脸上就有大块伤疤。 不过,那样的伤无损于美,霸修毫无迟疑地起了求婚之意。 没有错,伤痕影响不了女人的美。 「是吗……你看了这张脸还肯那么说,令人欣喜。」 女子的口气淡然,嘴角却放松了。 「总之,半兽人目睹美女以后只会有一种行动。你打算击垮我,然后强行侵犯吧?伤脑筋,明明才刚从浊流窜出来,可真是兴致高昂。」 「……不,非合意性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严令禁止了。」 「哎呀,既然如此,你为何要发出战吼?」 霸修瞥向两名食人魔。 女子见状,便会意似的点了头。 「我懂了,是这么回事啊……原来半兽人也会救助他人。这么一想,刚才的奉承话是为了让我态度软化吗……哈哈,竟然被半兽人恭维,真没想到我会有这一天……实在令人恼火。小心我宰了你。」 「我说你美是认真的。」 「……这可就让人糊涂喽?你突然现身,还满口莫名其妙的话耶?直说吧,你想要做什么?」 女子偏头表示不解。 然而,霸修并不认为自己有什么矛盾之处。 所以他老实回话。 「我想要娶你为妻。」 「哈哈哈哈哈!」 女子高声笑了出来。 那种笑并不淡然,听着像是绷不住的情绪满溢而出。 「哎,失礼了。唐突的求婚令人发笑,但是我并没有瞧不起你。脸弄成这样时,我对于这辈子要嫁人为妻就已经死心了。实际上,后来也不曾有男人向我求爱。所以这是头一次,脸弄成这样以后,被人带着认真的脸色求爱。」 (插图008) 「……」 「而且,我心里还觉得未尝不可。我被这样的自己逗乐了。」 那就表示,霸修让女方留下了前所未有的好印象。 在某种层面上,她的答覆也算答应求婚了。 「那么……」 「半兽人,但是救人与求婚可无法兼得。尤其在当下的处境。」 女子如此说道,并且将视线转往一旁。 在她望去的方向,有两名食人魔。 他们正一脸不安地看着霸修。 「……」 「哎,你是半兽人。大可出手救人顺便击溃我,然后随你要如何逞欲都行。」 「我刚才说过,非合意性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 「嗯。你会忠实遵守半兽人王定下的戒律,可见是教养良好的半兽人。我虽分不出半兽人的长相,细看倒也觉得你这张脸长得英俊。呃,莫非是因为被你示好,才让我有这种感受?这件事暂且不提,半兽人,守规矩固然是好事,太不知变通可就坏了。我说的是『只要你能赢就任凭处置』。难道这不能当成双方合意?」 难以回答的问题。 假如捷儿在场,霸修就会立刻找他商量吧。 而且,捷儿肯定会给出明确的答案。 「就这么回事,动手吧。尽管放马过来。」 女子将掌心朝上,向霸修招了招手。 「……为什么要挑衅我?」 「还问为什么,我疼爱的翼狮兽坐骑被杀了。之后非得走路回去才行。想砍了你出这口气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不过呢,我在性格上也有麻烦的地方,难得有人夸我现在这副模样美,要朝对方挥剑就提不起劲。你肯主动攻来的话,我迫于无奈便能挥剑。」 「……有这种道理吗?」 「有,道理就是这样的。啊,你不用太介意那头翼狮兽。喜欢归喜欢,我对它没有放多少感情。毕竟相处的时间也不长。没什么仇好报,你不必认真看待。」 至于霸修这边则是脑里一团乱。 他不懂女子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也搞不懂事情的发展。 即使被问到自己究竟想做什么,基本上,霸修对于情况还没有个底。 「好了,你想怎么做?半兽人,只要你同意,我打算就此走人。原本我想杀那边的两个人是怕留下后患,但如果你要来挡路,我只好打消念头。毕竟来挡路的你肯称赞我长得美,实在不得已啊。」 最后,女子逼霸修做出选择。 「……唔。」 霸修在混乱之间思索。 选项有两个。 继续向女子求婚,娶她为妻。 放弃求婚,听从水灵的请求(大概),帮助少年与少女。 (我搞不懂!) 或者,现场若是还有别人,比如那位「杀猪屠夫」休士顿在的话,也许就会劝霸修别被对方迷惑了。 理应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女子说的「能打倒自己就随你高兴」算是双方合意,救助双胞胎,打倒女子,把两边都弄到手。你有这种能力才对,听劝吧。 前提是得有人知道事情经过。 然而现在只有霸修做主,被女子用话术限缩选项以后,霸修就想不通了。 二选一。 原本霸修应该会选前者。 女子自己表示过未尝不可。 现场并没有捷儿支援,但只要费尽唇舌,也许还是可以让她答应嫁霸修为妻。 以往也有遇过几次机会,这次却堪称最有望的一次。 毕竟,对方已经将求婚词听进去了。 霸修出外旅行的目的本来就是讨老婆。 既然能达成目的,素不相识的食人魔孩童是死是活都只算小意思。 然而,霸修刚被水灵救了一命也是事实。 水灵打算向他表达某种请求。 它想叫霸修做某件事。虽然这只是直觉做出的判断,但恐怕不会错。 要不然水灵没理由救霸修一命。 在以往的人生中,霸修并没有受过元素精灵宠爱,因此水灵送他来这里,想必不是为了让霸修娶个相配的妻子。 这样的话,水灵所求的果然就是救那两个孩子一命吧。 若轻忽元素精灵的请求,将大祸临头…… 既然如此── 「我选择救这两个小孩。」 「是吗,那我可要走人喽。别看我这样,该忙的事情可多着。」 「好。」 「后会有期。那边的两个小孩也听着,学乖的话就回故乡去吧。」 女子说完,就在豪雨中拔腿离去。 她没有被泥泞绊住脚步,一瞬间便消失于森林深处。 腰腿不凡。果然就像霸修最初评估的一样,对方是个程度了得的战士。 「啊,等……」 少年朝女子的背影伸手,却在中途就无力地放下了。 落在大雨造成的水洼的手拍起了水花,然后不甘似的握起。 片刻之后,那个少年抬起头,并且看向霸修。 「那个,感谢您救了我们……」 霸修点头回应少年说的话。 然而,他也觉得自己或许是多管闲事。 因为少年低着头,身体却在颤抖。 蹲在他旁边的那个少女,也用夹杂些许厌恶的脸色看着霸修。 食人魔与半兽人相同,属于生为战士者众的种族。 他们偶尔会像流浪半兽人一样追求战斗,或者在战斗中追求一死,这些都算不上鲜事。 也许霸修形同碍了对方的好事。 不过在下个瞬间,少年奋然起身,并且说道: 「您刚才使出的剑法,让我深感佩服!求求您,请收我当徒弟!」 突然的话语被雨声盖过,并没有多响亮。 但是,那确实传进了霸修耳里。 ──────────────────────── 3 首次收徒 滂沱大雨仍持续不断。 霸修与食人魔兄妹认为在这场豪雨中站着讲话不方便,就先到附近的洞窟坐下歇着了。 目前,三个人正隔着柴火面对彼此。 「请容我重新道谢。刚才让您救了一命。我是食人魔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儿子路德。这边的是我妹妹路佳。」 食人魔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儿子路德。 食人魔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女儿路佳。 双胞胎如此报上名字。 「我叫霸修。」 话一出口,原本状似纳闷地望着霸修的妹妹路佳蓦地抬起脸。 「霸修?难道说,您就是那位在战后被奉为『半兽人英雄』的霸修大人?」 「对。」 「您活跃的事迹在食人魔之间也有流传下来!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 她那样的态度让路德回过头。 「咦,这个人很有名吗?」 「哥哥你太无知了。提到半兽人英雄霸修,可是跟妈妈她们齐名的大英雄喔!若没有霸修大人在,有好几场战役是会落败的!」 路佳的眼睛盯着霸修,闪闪发亮。 简直像孩童看见童话中登场的英雄会有的眼神。 从霸修的立场来看,那样的视线已经习惯了。 「你真的是本尊吗?」 「对。」 「你可以向半兽人王发誓,说自己是本尊吗?」 「我敢向半兽人王涅墨西斯发誓。」 「是本尊耶!」 向半兽人王涅墨西斯立誓,原本并不该像这样轻易为之。 然而,对方是个孩子。 在小孩面前扯些谎,对半兽人来说也是稀松平常的事。 当然,霸修就是霸修,他是敢向半兽人王立誓的战士,这些皆非虚言。 「话说回来,原来你们是路拉路拉大人的儿女……」 「是的!」 「路拉路拉大人近来可好?」 大斗士路拉路拉。 尽管其外号种类繁多,有名的当属「冻眼」。 「冻眼」路拉路拉。 知名的女战士。 她是长着三只眼睛的食人魔。 说起来,三眼食人魔并没有多稀奇。 但她的第三只眼会绽放与生俱来的青光。 从那只眼睛能造出冰枪,将敌人全数贯穿。 当然,她身为足称大斗士的战士,强处并非只有那么一项。 路拉路拉双手拿着铁棒,在战场上大肆发威的景象,霸修倒也见识过几次。 记得她靠着与食人魔相符的惊人臂力与敏捷性,大棒一挥就让数名智人士兵化为肉块。 据传于战争时,路拉路拉还成了下任族长人选之一。 即使没有成为族长,她在食人魔当中无疑是举足轻重的人物。 顺带一提,她有副相当美丽的外貌。 符合霸修的喜好。假如她并非故人或已婚者,或许霸修早就展开追求了。 不过,食人魔在同盟的地位居于半兽人之上。 对女食人魔而言,替地位较低的对象怀胎生子会是最大的屈辱。 就算霸修被奉为「半兽人英雄」,应该也当不了她的对象。 当然,霸修并没有打算勾惹兄妹中的妹妹。 或许再过十年……至少五年后吧,她就会长成美丽的女食人魔,但在现阶段并不合霸修的喜好。 半兽人不会把年纪生不了小孩的女性视为女人。 「不,她死了。」 如此回话的是路德。 「……这样啊。因为生病?」 「在战斗中死的。」 「强悍如她的战士竟会……」 霸修低喃。 在他的记忆中,路拉路拉算得上特别强的战士了。强得足以留下鲜明记忆。 「这也无可奈何。战争到了末期,无论谁死去都不奇怪。」 然而,霸修也认得几名比路拉路拉更强的战士。 比方说,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或是勇者雷托,就有可能击败彼时的路拉路拉。 就算没碰上他们俩,七种族联合于战争末期输在了物量。 即使士兵一对一敌不过路拉路拉,只要集千人、万人之力,就有可能打倒她吧。 「不是的。妈妈是在战后被杀的。」 「……决斗吗?」 食人魔与半兽人相似,属于好战的种族。 而且严以自律的他们跟嗜酒好色的半兽人不同,一心只想变强。 假如有空喝酒或者费工夫交尾,他们宁可锻炼自身,为了确认锻炼的成果还会进行决斗,每天都有人因此死去,这是霸修听过的说法。 「不,她是被人用卑劣手段暗算的。」 「……什么?你说她死于哪种手段?」 「没有,我不晓得妈妈实际上是怎么跟对方交手的……但是她那么厉害,我不觉得她是正面迎战对手输掉的。尸体也被搁着不管。肯定是被暗算。所以为了替妈妈报仇,我们才会出来旅行。」 目前,世界正努力保持整体的和平。 在这和平的世道,「寻仇」属于不太受鼓励的行为。 战争中发生的都过去了。即使留有遗恨也应该先放下前嫌,这是各国首脑所做的决定。 可是,好比有半兽人不服半兽人王的决定而出外流浪,那股风潮未必人人称许。 还有人为了替战争中死去的父母报仇,而在大陆中旅行。 不过,霸修倒是不知道那些。 「难道说,就是刚才那个女人?」 「……是的。」 霸修回想起刚才的女子。 脸上留有荣誉的负伤,体态极美的女剑士。 虽然连名字都没能问到……至少,她肯定是迟早会出名的强者。 用不着一战,光看一眼就知道她有那样的身手。 「你还要挑战她?」 「是的。」 「……凭你可赢不了。」 反观眼前的少年,只能用一句瘦弱来形容。 他大概有锻炼过,但是要对抗那名女剑士,能耐还远远不够。 只要那名女剑士起意,少年的人头应该就会瞬间落地。 「唔……我明白!」 路德不甘心地抿起下唇,但他仰望霸修,明确地说道: 「但是我会挑战她,下次我要赢。」 「是吗。」 霸修并不打算拦阻。 战士也有必须挑战赢不了的对手,而又非赢不可的时候。 输了就得死。如此而已。 「……」 这时路德霍地拔剑,然后摆到了霸修面前。 霸修文风不动。 要是路德砍过来的话,霸修大概就反击了,不过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所以!我要再次拜托您!您贵为『半兽人英雄』,我知道拜托这种事是不礼貌的!容我再一次向您恳求!请收我当徒弟!」 假如这里是半兽人国的酒馆,肯定会一片哗然。 首先,在场所有人应该都会站起来喝斥少年。 你到底以为自己在向谁说话! 没礼貌! 乖乖排队。霸修先生要收徒弟也是我先。 不,我先啦。我比你早来的。 ──吵到这里,接着就是互殴打群架了。 等一切都落幕以后,便剩下被砸烂的酒馆,以及倒成一片的半兽人,还能够站着的大概只有霸修。 「唔……」 换成昨天以前的霸修,应该会立刻回绝吧。 栽培年轻战士是老手的义务,但霸修现在出外旅行有其他目的。 他没空栽培这个少年。 「哥哥,你很失礼喔。居然这样对霸修大人说话……」 「路佳,你也看到刚才那幕了吧。只要向这位人物学剑,我肯定也能打倒那家伙……」 然而,对于眼前的双胞胎,有一件事让霸修感到在意。 (……我还得顾及水灵的请求。) 水灵曾想对霸修表达些什么。 照霸修的判断,那肯定是要叫他帮助这对双胞胎。 而且,在刚才已经得偿所愿了。 但是元素精灵会特地为了这点事,就找上素昧平生的半兽人相托吗? 所谓的元素精灵,原本可以说是绝对不会在无缘之人面前现身的。 既然如此,霸修认为自己还得再做点什么。 元素精灵希望霸修怎么对待这对双胞胎呢? 如果捷儿在这里,就可以帮忙说明元素精灵的用意了…… (……) 所谓的元素精灵,是性情难伺候又随兴的存在。 惹怒它们的话,就连跟风灵亲近的妖精都会吓得打哆嗦。 霸修听过好几段轶事。 据说曾有矮人的城镇惹怒了火灵,导致火山爆发而灭亡。 据说曾有智人的城镇惹怒了水灵,导致狂风暴雨而被冲走。 据说曾有蜥蜴人城镇惹怒了土灵,导致山崩地裂而遭到吞没。 据说曾有某个妖精惹怒了风灵,因而被突然刮起的龙卷风带走,还被迫在空中罚跪一整晚才总算获得原谅。 不可以惹怒元素精灵。 那是居住在这块大陆上的人们共同认知。 假设霸修心想「人已经救完就行了吧」而当场离去。 万一那与精灵的请求有出入,精灵或许就会发怒。 (慢着……呃,该不会是这么回事吧?) 忽然间,霸修想起了「冻眼」路拉路拉。 仔细想想,她受过元素精灵的宠爱。 明明身为欠缺魔法资质的食人魔,却可以卯起来施展冰之魔法,那便是证据。 既然这样,水灵会对双胞胎释出善意,还打算助他们报仇,说来也不算奇怪。 霸修从未听过元素精灵助人寻仇的事迹,因此,或许他们俩其中一边受到水灵的宠爱。 总之,让双胞胎成功复仇,有可能就是精灵的请求。 霸修从稀少的情报做出这样的判断。 「好吧。不过,仅限你跟那女人再战前的这段期间。我有我的目标。」 不知道能帮到什么地步。 但是考量到往后的事,总不能对精灵的请求置若罔闻。 「感谢您!」 路德立刻低头致意。 这里若是半兽人国,其他半兽人应该就群起欢呼了。 自己没有被选上固然遗憾,但是有人能让霸修收为徒弟,就是件值得庆贺的喜事。 即使众人把路德抬起来往上抛也不奇怪。 「所以说,霸修先生……不对,请问师父的目标是什么呢?」 「我在找某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不能说。」 「是吗。我明白了。」 路德大概是不感兴趣,就没有再追问。 对霸修来说倒是谢天谢地。 要是被追根究柢,这事也不好说明。 「总之感谢您帮这个忙。虽然期间不长,往后还请师父多多指教。」 「好,没人晓得你赢不赢得过对方,但我会设法锻炼你。」 「是的,拜托您了!」 就这样,路德成了霸修的徒弟。 实质上的头号徒弟。 那是半兽人国的小伙子们在谈到梦想时,会一面搓着鼻子底下,一面欲言又止,然后略显害臊地说出口的抱负。 如此有价值的立场。 路德大感欣喜,侧眼看着那一幕的路佳则是面有难色。 没有人察觉那一点。 ■ 雨下个不停。 于惊人的狂风吹袭下,霸修与路德正于洞口外对峙。 雨势虽猛,但是这种雨在战场算是家常便饭。 霸修并没有放在心上。 路德差点被风吹跑,却还是死命地站稳。 路德用的兵器是剑。 或许那是向「冻眼」路拉路拉学来的,他以两手持双剑。 备战的架势也有模有样。 「你随时可以出手!」 霸修拉高音量以免被雨声盖过,路德便向他点头。 「唔喔喔喔喔喔!」 路德随着呐喊以浑身之力使出的一剑。 霸修以大剑将其挡下。 (……这!) 其劲道,其锐气,让霸修为之瞠目。 身为「冻眼」路拉路拉的儿子,更是有志为其报杀身仇之人。 虽说靠的是暗算,杀得了路拉路拉就表示对方颇有能耐。 照霸修评估,刚才的女剑士也是个好手。 路德断言自己「下次就能赢」那样的对手。不对,他没那么说,但有做过类似的发言。 既然如此,有别于外表所见,路德攻来的这一剑应该会相当强横,如此心想的霸修腰杆一沉,准备要承受冲击。 然而── 「哎呀,不愧是师父!居然能一举扳回我使出浑身力气的这剑!」 霸修根本没有使劲去扳。 (…………) 路德那一剑太轻,防备过头的霸修只是差点往前扑倒而已。 而且,只是那样些微的动作,就让路德被弹开了。 「我要继续出招喽!」 那句话让霸修再次摆出架势备战。 因为他觉得路德的速度变快了点。 接着要来的恐怕是连击。 没错,路拉路拉的臂力固然厉害,但她的速度也同样了得。 两支铁棒使出的连击,甚至压倒了那位「淌血立断」的精灵族大剑豪丹帝莱恩。 因此,霸修转了个念头,认为路德可能也是靠速度拼输赢的类型。 速度过人的战士众多。 但是,霸修对上那一型的战士很少会吃鳖。 霸修往往被当成力量过人的战士,但他的速度同属高水准。 被称为英雄之人的过人之处不会只有力量。 跟「半兽人英雄」交手过还活下来的人,回想起他的剑,应该会这么表示: 「那家伙的剑?唔,光回想就让我发抖了……总之可不得了啊。这该怎么说呢。打个比方吧?我在你挥一剑的空档可以施放三次魔法对吧。自卖自夸也不太好意思,但这算挺快的了。在我的记忆中,能够用这种速度施放魔法的差不多就三个人……至于霸修,那家伙在我施放三次魔法的空档挥得出三剑。就是快到这种程度。当然了,换成纳札尔还能更快就是了。不过你听着,霸修的剑是既快又沉。挨一剑就会让魔法屏障粉碎,遭受的冲击有如被棍棒痛殴。粉碎掉我所设下的屏障喔?堂堂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的屏障──」 感觉会拖得很长只好中途打住,但是她应该会边比手画脚边这么说吧。 (算起来,我已经可以杀他三次了……) 霸修不费吹灰之力地一面接下路德的剑,一面抱持这样的感想。 霸修不常评比他人。 因为特地替能耐不如自己的人分等级,根本就没有意义。 但是他会观察眼前对峙的敌人,判断对方是强是弱,以及能否打倒。 根据那些经验,如果要替路德分等级…… (无论力量或速度都在常人以下……太弱了,实在太弱……) 霸修为难似的将视线转了一圈。 前方有座洞窟。洞窟的入口站着一名少女。 路德的妹妹,记得是叫路佳。 原本她貌似为难地望着路德,被霸修这么一看,脸色就转为哀伤,还用过意不去的视线望了回来。 她肯定心里有数吧。 就算路德从现在起接受一番训炼,想打倒那名女子仍是前途无望。 (……) 要在短期内训练这块料。而且,虽说「冻眼」路拉路拉是死于暗算,要让这名少年强得足以打倒凶手…… 其难度让霸修感到头晕眼花。 连被智人族骑士「巨杀卿亚希斯」使劲痛殴脑袋时,都没有晕成这样。 (我该怎么办?) 三十分钟后。 霸修面对眼前上气不接下气还仰身而卧,气喘吁吁的路德,面有难色。 说是收徒,他却不知道能教些什么给弱成这样的人。 半兽人除了幼年期之外根本不会进行训练。 他们天生就有战斗的本能,即使没有人教,也会自然而然地成长为战士。 要不然就只有等死的分,任由环境淘汰固然也是一途…… 总之,连半兽人那样都有所谓的上进心。 霸修根本没教过别人剑法。 尽管老手有栽培后进的义务,他却不曾遇过有人向自己拜师。 几乎每个小伙子都想当霸修的徒弟,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敢说出口,所以他才毫无经验。 不过,他在半兽人国倒遇过几次有人来「讨打」的状况。 半兽人王的那几个儿子尤其爱讨打。 他们都会带着灿烂的眼神问霸修:「不好意思!请问能不能陪我打一架!」霸修若是答应,他们就会喜孜孜地欢呼:「好耶!」 之后,他们当然会被霸修教训得七荤八素,但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明白会那样了,还满怀期待地问:「怎么样,我用剑的技术行吗!」 霸修身为胜方,也就不会放开来称赞那些孩子,而是点出他们的缺陷。 「你的步伐太浅。不是懦夫的话,就该抱着送上一条腿的决心迈出脚步。」诸如此类的建议。 半兽人王的儿子们则是开心地笑着说:「唉,不行啦。要是被霸修先生用剑砍到腿,别说送上一条腿,连下半身都保不住。那样会去不了繁殖场啦。」……但他们下次绝对会照建议改进。 因此,那应该可以说是半兽人国的「教育」。 如果路德的剑法再高明点,霸修也是可以给他一些建议。 看是太过躁进,或者退缩过头? 挥剑是否漫不经心?有没有认清对手的动作? 使剑有没有养成坏习惯?会不会太过忠于基础而易于捉摸…… 这些细节只要交手过就会知道。 然而要谈论路德的状况,实在艰难。 只能说全部都端不上台面。 在战斗中,霸修挥剑时常常会一并让四至五名敌人毙命。 不过,偶尔也会有被一并死去的尸体压在身上而跟着送命的迷糊虫。 路德就属于那种迷糊虫。 仔细想想,半兽人王的儿子们以战士而言皆属一流。 尽管他们都还年轻,却也理所当然。毕竟他们从终战前夕的激战中活下来了。 (唔~嗯……) 挤不出智慧的霸修动脑思索。 这下子,自己该教些什么给瘫倒在眼前的路德? 从未看过有这么弱的食人魔。怎么办才好呢? 过去在战场上,年轻的半兽人、食人魔、那些战士们做过什么呢…… 至少可以断言的是像这样累倒就躺着不动的人,无一例外地全死了。 在战场上,动不了的人会先死。 没办法前进,也没办法逃,就表示只有当活靶的分。 既然如此,起码要避免这一点才行。 「起来。」 「呼啊……呼啊……不行,我已经站不……咕啊!」 霸修将路德踹飞了。 在战场声称已经站不起来的人,大多可以用这种方式逼他们起身。 至少半兽人是这样的。 而且,食人魔似乎也一样,路德一面睁大眼睛,一面站了起来。 「给我跑。」 (插图009) 「呼啊……呼啊……叫我跑,是要跑去哪里?太阳也差不多已经下山了,而且天色这么暗…………噢哇!」 霸修将路德踹飞了。 在战场声称已经跑不动的人,大多可以用这种方式逼他们跑。 回想起来,不仅是半兽人,那对所有种族都通用。 用脚踹或用剑砍都行,只要出手攻击,任谁都会拼命跑起来。 路德被踹飞后,剑脱了手,人趴在地上,还带着浑身的泥巴仰望霸修。 他的表情彷佛在问:为什么要这样?霸修便说出内心的想法。 「面对杀母仇人,你也打算带着那种表情仰望对方吗?」 霸修这么说完,路德就咬住嘴唇缓缓起身,然后一步一步地跑了起来。 彷佛要在豪雨中逃离霸修。 从那张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训练开始前的余裕。 霸修则追在后头。 他刻意释出杀气,打定一追上就会宰人的主意。 不过放慢的脚步并没有要追。 这平常是在狩猎自己脚程追不上的猎物时,用来让目标疲倦的技巧。 「……」 霸修知道,人在临死之际才会发挥最大的潜力。 他自己就是如此,被霸修打倒的强者们亦然。 进一步来说,霸修正是靠着反覆像这样死战而变强的。 濒临极限豁出去的力量,可以将战士拱上更高的境界。 「呼啊……啊啊……咕哇……呼啊……」 路德跑得挺快。 既然这么能跑,不免让人心想刚才瘫在地上到底算什么。 在雨中,路德被泥泞的地面绊倒,跌了好几个跤,却还是拼命跑着。 不知道他是害怕霸修,还是真的发自内心想要报仇,在旁人眼中是分不出来的。 或者说,也许连路德本人也不懂。 路德一直跑到被霸修踹了也站不起来才停止。 ■ 雨没有停歇。 然而,霸修等人隔天就开始移动了。 因为路德提议要出发。 他认为照这样下去,会让理应还在近处的仇人溜掉。 妹妹路佳的脸色略显反对,却没有把想法说出口。 从霸修的立场来说,会希望路德窝在那座洞窟修练到能打为止。话虽如此,他也巴不得尽快助他们完成复仇,然后前往恶魔国。 时间始终是有限的。 修练于移动途中依旧持续。 由路德持剑向霸修进攻,有时则让他防守霸修的攻势,如果感受到瓶颈就逼他跑到累倒为止。 这要称作修练实在太过朴素。 路德状似有点不满,但目前仍愿意听话。 霸修看路德的起身速度与逃跑距离日渐提升,感受到他确实有所成长。 路佳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们俩。 一语不发,就只是静静地望着而已。 而且脸色显得有些哀伤。 ──────────────────────── 4 魅魔国 过了两天左右。 雨没有停歇。 尽管不时会出现减弱的迹象,滂沱豪雨仍整天下个不停。 霸修与兄妹俩就在那样的雨势中慢慢前进。 话虽如此,实际上是否有朝着希望的方向移动便不得而知了。 方向由路佳指引。 身为咒术师的她,可以借魔法得知复仇目标的方位。 然而,那似乎无法辨别详细位置,甚至让人觉得像在相同的地方徘徊打转。 训练路德的进度感觉也没有多顺利。 不过,那也是合情合理的。假如才短短两天就能突然变强,谁都不会战死吧。 路德有付出努力。 每天向霸修发动攻势,遭到打发,然后被逼着跑步。过程称不上是什么修练。 对他来说,每天都在被迫认清自己有多无力。 肯定是屈辱的吧。 不过路德并未发出怨言。 所以霸修也没有放弃,仍耐心地继续锻炼他。 让路德朝自己进攻,将他踹飞,逼他站起,再将他踹飞,逼他跑步,再将他踹飞。 不负其训练,路德累倒前支撑的时间变长了,站着对打与跑步的时间也有所成长。 要说那算不算变强的证据,当然没那回事。 但是,那样就够了。 人要变强并没有那么快。就连资质如霸修这样的人,要成为独当一面的战士也花了一年工夫。寻常士兵想成为知名的战士,应该就要置身激战好几年。 不过,食人魔(ogre)的名称拼音虽与半兽人(orc)类似,却是比半兽人更适于作战的种族。 半兽人属于环境适应能力与繁殖力无人能及的种族,但除了那两项外都是食人魔更强。 无论是单纯的力气、耐久力、敏捷度、感官能力或智慧,如果拿平均值来比,都是食人魔远胜半兽人。 因此食人魔整体数量固然比半兽人少,在七种族联合当中仍位居上层。 所以,霸修认为这套训练迟早也能收获成果才对。 虽然不知道路德与路佳是怎么想的,但他们俩跟霸修都很亲近。 用餐时,兄妹俩都爱听霸修谈战场上的事迹。 当他们一面躲雨,一面听霸修提起过去在战场遇见的强者,兄妹俩就会双眼发亮,并且催他再多说一些。 然而,提到「冻眼」路拉路拉的轶闻时,兄妹俩就露出有些落寞,也有些难受的脸色。 回想起来,霸修以往认识他族幼童的经验并不多。 在这段旅途中,虽然有远远看过几次,霸修却不会靠近跟他们攀谈。 小孩无法产子,对霸修来说就没有用处。 然而,像这样实际面对小孩,让他觉得很不错。 这大概是叫保护欲吧,不同于性欲的部分受到了刺激。 如此反覆修练与移动的日子,在某一刻迎来终点。 雨戛然而止。 「嗯?」 霸修一面朝突然停下来的雨端起手掌,一面带着纳闷的脸仰望天空。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笼罩,一片昏暗。 凝眼望去,也能看出雨持续下着。 但是不知怎地,雨珠却没有落在霸修等人的身边。 路德与路佳也一脸不可思议地环顾四周。 仔细一看,可以发现方才走过的路于地面上明显形成了界线。 界线外浸满了水,霸修他们所在的内侧却略显干燥。 「……结界?」 路佳低声说出的一句话,让霸修他们发现自己闯进了某人所设的结界。 防范风雨的结界。 而且规模相当可观。 像是战争时,都市遭受大规模魔法侵袭时会设的那种…… 「呵呵呵呵呵……」 忽然间,有道声音传来。 霸修回头往去,只见四周不知在什么时候笼罩了雾气。 对曾经闯荡战场的人们来说,那片带着一丝桃红色泽的雾气是难以忘怀的。 「不妙……」 霸修立刻掩住嘴,屏住呼吸。 这阵雾,这种甜美的气息。 半兽人们在战场闻到这气味时,就会明白有可靠的援军来了而士气大振。 但是在振奋的同时,他们非得从现场离去才行。 因为男人只要吸进那片雾气,都会不由分说地变成废物。 (魅魔的桃色浓雾(Charm mist)吗!) 那是在战争中一直都很有效,而且直到最后都找不出完美防范手段的魅魔绝招。 能让男人的理智荡然无存,变得对下半身唯命是从的无敌魔法。 「呵呵呵呵呵……」 在雾气的深处有名女子。 淡粉红色的头发束成了双马尾。个子不高,脸孔与体态都稚气未脱。 然而,香艳的程度足以辨明她是个女人。 只遮住局部的黑色皮衣,白晰的肌肤泛出一丝汗水,妩媚得只要男人看了都要吞口水。 那副身材的主人正一脸妖艳地舔着自己的手指。 那是个魅魔。 她没有尾巴,翅膀也只长了单边,不过仍无疑是个魅魔。 「真是一群坏孩子,在这种下雨天,你们是从哪里误闯而来的呢……?」 她将舔过的手指,缓缓地挪向自己的下腹。 随后更大大地张开双腿,一面抚弄下腹,一面用空着的手向霸修等人招手。 同时,魅魔的眼睛发出红光。 「我说,几位小弟弟,晓得吗?擅闯魅魔国的男生,即使被吃掉也怪不得人喔?」 霸修感觉眼前变得迷蒙。 察觉自己中了「魅惑」时,已经太迟。 视线早就紧盯着魅魔的肢体,脚步也摇摇晃晃地朝她走近了。 「强壮的半兽人大爷。来,欢迎莅临。我会让你享受到极致的欢愉……来,看着我的眼睛,呵呵,精壮强悍的男士……你长得多么英俊啊……简直跟我崇拜的那位英雄一样……」 霸修的视野因为魅魔的红眼而变得模糊。 霸修的半边脑袋正告诉他,这是最大的危机。 对方碰不得。碰了的话就全完了。 处男半兽人碰了魅魔以后,即使之后发生性行为也还是会变成魔法战士。 半兽人的英雄沦为魔法战士。 出了那种事,半兽人的骄傲将会颜面扫地。 绝对无人能容许。绝不可容许。 非得尽全力抵抗才行。 (插图010) 然而,魅魔的红眼一亮,心中的警讯也就随之淡去。 当魔法战士有什么不好?沉溺在她的身躯肯定很爽。 白皙细致的肌肤,大小适中仍可引人遐思的胸脯,每当她伸手拨弄,便能听见翻搅液体的香艳声响传遍四周。 每听见那声音就会让意志变得薄弱,身体逐渐放松。 相对地,霸修的小老弟却变得硬梆梆,还逐渐主导起他的身体。 手不由自主地伸去。 朝着魅魔…… 「咦?」 然而下个瞬间,霸修的身体忽地恢复了自由。 模糊的视野回归原状,眼前的魅魔衣不蔽体,而且瞠目结舌地仰望着霸修。 「……请、请问,您该不会──」 魅魔将双腿并拢了。 接着,她缓缓地起身,一动也不动地站直。 她一面微微踮脚,一面端详霸修的脸。 「『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是您吗?」 「……对,就是我。」 话一说出口,魅魔就大受刺激似的站不稳了。 而且,她立刻拿起藏在树后头的布料。 那是细心摺好的衣物。 魅魔迅速将衣服穿了起来。老练的动作十分迅速。 回神之后,霸修希望能一直细看玩味,更希望能亲手触摸,甚至纳为己有的东西,已经被宽松的军装给包裹住。 原本的双马尾变成麻花辫,脸上还戴着镜片厚重的眼镜,给人的印象瞬间变得土气。 魅魔接着把手凑到额头。 那是她们的举手礼。 「以、以前我在战场上,曾经让您救过一命,我名叫葳娜丝!」 然后她当场下跪,并且深深地低头行礼。 「刚才失礼了。能见到您是我的荣幸。『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 「这、这样啊……」 听对方一说,霸修点了点头。 虽然不太能理解状况,但危机似乎过去了。 「您会生气是合理的!霸修大人贵为英雄,更是魅魔族的恩人,我竟然对您施展了魅惑,心存荣誉的魅魔不该有这种行为!恳请您务必包涵!」 「我并没有生气。幸好你中途收手。」 「多么宽厚的话语啊!感谢您!」 看不到葳娜丝火辣辣的肢体固然遗憾,但是霸修确实松了口气。 照刚才那样发展下去,霸修应该会抵抗不住她的魅惑,在不应该的场合破处了。 造成的结果便是霸修这辈子当定魔法战士了,无庸置疑。 非但如此,也许他将沦为魅魔的奴隶。 要是「半兽人英雄」的额头上被烙下魔法战士的烙印还沦为奴隶,半兽人的骄傲就颜面扫地了吧。 半兽人也不会默许英雄之名受辱。 魅魔与半兽人两族之间肯定会开战。 由半兽人挑起对魅魔的战争可不成。 因为那将是毫无胜算的灭族之战。 「所以说,霸修大人,请问您来魅魔国有何贵事呢?既然霸修大人您亲自莅临,我国可是要全体动员欢迎的喔……?」 「说明起来会有些复杂……」 霸修回头看向身后,只见路德正被他的妹妹架着动弹不得。 「啊,咦?我刚才是怎么了……?」 他恐怕跟霸修一样,不幸中了魅惑吧。 效力解除后,路德便一脸茫然。 「原来如此!表示您这次造访有复杂的内情喽!」 于是葳娜丝想通似的把手凑到下巴。 「这样的话,表示那只妖精之前所说的也都是真的吗……」 「妖精?」 「是的,日前有个自称捷儿的妖精来到这里。他说霸修大人应该是被河水冲到了这一带,还警告我们要是敢把您藏起来可不会善罢干休,嚷嚷了大半天。」 「……」 「我等是有尊严的魅魔,不可能对有恩于全族的霸修大人做出那种事……族里都认为那只妖精太侮辱人,他就在众口哗然下被捉住了。」 那一幕彷佛活灵活现地浮现于霸修眼前。 「我的确是从桥上滑落到河里,就跟捷儿走散了。」 「太好了,那么能请您来接他回去吗?那只妖精鬼叫了一整晚,看守的士兵都被他搞得神经衰弱了。」 「唔……」 霸修思索着。 魅魔国。 那里当然只有魅魔。 魅魔这支种族在任何人眼中都如花似玉。时而妖艳,时而清纯,时而娇怜。甚至连半兽人当中,都会有人梦想能跟魅魔深交。就算生不出小孩也无所谓。 不过,魅魔在七种族联合属于高等的种族,鲜少会理睬半兽人。 话虽如此,当成食物就另当别论。 她们都会伺机将男人吃干抹净,无一例外。 霸修对魅魔并没有负面观感。 更不介意被她们当成目标,甚至觉得多多益善。 或许彼此生不出小孩,自己也不能沦为奴隶,但如果只是提供一夜的餐点,应该就可以共筑双赢的关系。 然而,那要在霸修脱处后才有得谈。 当下自然是万万不可。 而且就像方才经历的那样,霸修对魅惑并没有抗性。 只要有个魅魔稍微起意,霸修戒惧的凄惨未来就会成真。 那里是危险的地方。 自己才刚招架不住魅惑,总不能说去就去。 「请让我们举国欢迎您!好耶,大家一定会很开心……!」 「不,麻烦你带捷儿来这里。」 「怎么这样!拜托您!有恩于我等魅魔的霸修大人专程来到国境,要是就这么被我赶走了,是会败坏魅魔族名声的!连女王都会训斥我的!」 「但……」 霸修是半兽人英雄。 因为害怕被魅魔破处而不敢入境,他没办法向对方坦承这种事。 霸修一面感到有些为难,一面看向路德与路佳。 「……跟我一道的还有他们,目前正在赶路。」 「咦?啊……」 路德听见那些话,就露出了犹豫似的表情。 反观路佳则是猛摇头。 对于刚体验过魅惑的人来说,会感觉人身安全受到威胁也是难怪。 「那个看起来很美味的小男孩是……咳!失礼了,请问那两位是?」 「我收的徒弟。」 「哎呀,没想到是您的徒弟!居然能得到霸修大人指导,多令人羡慕……!请您也务必赏脸,陪我做房中术的特训……咳!」 葳娜丝大概是穿得少而着凉了,一连咳了好几声,最后才摆回严肃的表情看向霸修。 「总之,您似乎有所提防。可是请放心。霸修大人是魅魔族的恩人!您广受尊敬!因此您本人自然不用说,就连徒弟都不会有人斗胆乱碰。就算有一两个魅魔因为您太有男子气慨而失控,我也绝……不,我们全体族人都不会让那种家伙得逞。曾在里纳沙漠撤退战被您搭救的魅魔们,绝对不会允许那种事!哪怕要赔上一条命!」 从葳娜丝的话里能感受到沉重的决心。 「所以拜托您!拜托您来一趟!拨点时间就好!恳请您抽空向女王问候一声!拜托您了!这也是为了我等的名誉与骄傲,求求您!」 被对方拜托到这个分上,霸修也无法拒绝。 「我知道了……但是,我不会久留。毕竟我们旅行还有其他的目标。」 「当然当然!来来来,这边请!」 如此这般,霸修一行人便入境魅魔国了。 ■ 魅魔国的首都一片萧条。 原本应该会有桃色浓雾笼罩全城,让所有种族的男性将意识及理性抛诸脑后,如今城里却空荡荡的。 感受不到所谓的活力,几乎毫无行人。 魅魔在七种族联合是与恶魔、食人魔比肩的高阶种族。 不仅其特质面对加盟四种族同盟的所有男性都具备优势,更是在肉体上及魔法上都优越过人的种族。 那便是魅魔。 霸修所知的魅魔,脸上一向妆点得完美无缺,还总是笑脸迎人地展现出从容…… 路上仅存的行人却没有那种余裕。 脸颊消瘦,感觉有欠神采。 「还真萧条。」 「毕竟我们是战败国……粮食也所剩无几,这样还要大家打起精神可就为难了。半兽人的处境不也类似吗?」 「半兽人倒不至于缺少粮食,所以比较有精神。」 粮食短缺。 听过对方的说法以后,霸修忽然感受到视线而转过头。 猛一看,路上聚集了几名魅魔。 她们正眼冒血丝地盯着霸修。嘴边还不忘流下牵丝的唾液。 她们个个都符合魅魔形象,属于长得美丽妖艳的女子。 身材更是光看就让人忍不住吞口水。 若智人女性要塑造出那样的身材曲线,肯定要费一番工夫。 但是,仔细看会发现她们都手脚干瘦,侧腹浮现出肋骨,脸颊已经凹陷。 应该都没能饱餐吧。 或许因为这里并非战场,她们连口红都没擦,因此能看出嘴唇也是干裂的。 「哎呀,那位是裘佳。她也常常……」 「葳娜丝,跟你一块的这几个人看来挺美味的嘛~?」 葳娜丝正想说些什么,当中就有一名魅魔舔了舔嘴唇,并且凑向霸修等人。 对方站到霸修面前,然后挺出腰杆,摆了用食指抵在唇边的性感姿势,仔细对霸修打量起来。 不过,女子的目光锁定了霸修的胯下。 彷佛怕眼睛一转开就会错失,彷佛说什么都不会让霸修逃掉。 那样的视线让霸修有些犹豫该不该遮住胯下。 呃,虽然他并没有掏出来现宝,但是敌人已经盯紧要害,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风险下难免令人不安。 对方的视线就是这么强烈。 「哎,多么英挺啊……」 「这边的小男生也不错……但果然还是半兽人大哥比较好。看就知道,挤出来的量一定又多又浓。」 其他魅魔也贼贼地露出低俗……不对,露出勉强称得上妖艳的笑容,朝着霸修等人围了过来。 但她们只有凑过来凝视,并没有伸手触碰。 虽然霸修并不知情,但这是因为魅魔族之间有「未经允许不可碰他人猎物」的规矩。 「嘻嘻,你们看,这边的小女生想保护她哥哥,表现得好拼命喔。」 「真可爱~那就破例让她观摩哥哥跟别人快活的模样吧。」 「呀哈哈哈,你的品味好低级喔~」 「什么嘛,你还不是也喜欢那一套?可以欣赏别族女性绝望时的脸。」 魅魔们自说自话地围着霸修等人打转。 满脸通红的路德把脸转向旁边,路佳则为了保护他而张开双臂威吓。 「照我看,他们是越过国境的傻瓜吧?好好喔,负责守备国境,偶尔就能享到这种口福。分我们一点嘛,葳娜丝。我跟你交情算不错的啊?先不谈那边的小男生,大块头应该能挤出不少吧~?哎呀?仔细一瞧,他还没有硬挺起来耶?是不是你施的魅惑效果不够呢?我来帮你助势……」 「裘佳。别只顾盯着胯下,看看这一位的脸。此刻,你已经做出大不敬的行为。」 反观葳娜丝言词冷酷。 过来搭话的女子名叫裘佳,只见她睁大眼睛,甚至连身体都气得发颤。 「什么叫大不敬嘛,让我们挑逗一下又不会怎样~……看就看啊……」 裘佳找借口似的把视线转向了霸修的脸。 其他魅魔也一样。 于是,她们愣了几秒。 「…………请问,您该不会就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 「对。」 霸修点头的瞬间,裘佳等人便俐落有声地立正站好了。 原本像猫一样弯着的腰如大树般挺直,稍微向旁偏去,保持在有自信的角度的脸也跟着摆正,下巴收起,右手则挪到脸孔旁边。 魅魔军中的正式敬礼就在眼前。 尽管服装略嫌煽情。 「是我们失礼了!」 「唔,不会……」 「喂!」 裘佳一声令下,其他魅魔连忙跑进暗巷。 她们从暗巷里拿来了三人份的破布。 裘佳等人把那穿上以后,略显消瘦而又妖艳的肉体就被遮住了。 对霸修来说固然有些遗憾,同时却也松了口气。 「我名叫裘佳!我们这些人都在派鲁兹河的防卫战让您救了一命!『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刚才用那种态度对待您,实在万分抱歉!」 「万分抱歉!」 说到这里,裘佳掏出了一把匕首。 「霸修大人恩重于魅魔,我非但没有回报恩情,还将您视为一顿美餐!不仅如此,甚至打算跟同伴将您私下分食,败坏魅魔的尊严及名声!请容许我当场以生命偿还这项罪过!」 「呃……」 「不过我身旁这两人都还是毛头小辈!望您准许用我这条命赦免她们的罪!那么,还请欣赏愚蠢之人的自裁光景!愿我奉上的血花,能为残存的战士一长志气!恕我就此拜别!」 接着她顺势举起匕首准备朝自己的心脏捅,霸修硬是抓住她的手臂停下她的动作。 「无妨。我没放在心上。」 面对真正尊敬的人,魅魔绝不会施展魅惑魔法。 对霸修来说是有点遗憾,不过,目前的状况也算给了霸修方便。 毕竟霸修再厉害,总不可能连魅魔的魅惑都对他无效。 然而,与霸修的心思背道而驰,那些魅魔都鼓噪起来了。 「多么宽厚的人物啊。」 「还不惜抓住裘佳中队长的手制止她。连那样的丑女,霸修大人都愿意毫不迟疑地抓她的手……」 「应该是因为裘佳中队长自裁的模样,只会脏了大家的眼吧。毕竟她是对恩人产生情欲的奴才。」 「你们原本还不是一样!」 总之,魅魔们的视线从原本像在看待热气腾腾的烤肉,变成了怀着艳羡与敬意的眼神。 爱心型的瞳孔则变成星星的形状,散发出闪亮的光彩。 「不过霸修大人,您愿意造访这个国家令人庆幸,但是请提高警觉。」 「什么意思?」 「目前,这个国家正逐渐淡忘尊严。走在这个国家的时候,请您千万不能落单,要尽量让葳娜丝陪在身旁。」 「呼嗯……?」 对方说的话,让霸修微微偏了头。 那是无意间的举动。 然而,看在魅魔们眼里却非常可爱,方才还想自断生机的心脏怦然搏动起来。 「……虽然不太懂你的意思,但我没有打算逗留太久。接回捷儿,向女王问候过后就会立刻离开吧。」 「是!那么,霸修大人,感谢您与我们交谈!我会把这当成永生不忘的回忆,并且世世代代引以为豪!」 「感谢霸修大人!」 魅魔们齐声低头致意。 秀发与唯美的肢体全都看不见。 以往身经百战的战士披上了头陀袋般的破衣,从上方望去就像三条毛毛虫。 那模样彷佛象征着现今的魅魔。 ──────────────────────── 5 魅魔女王 「魅魔女王(queen)」迦梨凯勒在魅魔当中,亦属格外妖艳的女人。 对魅魔而言,妖艳一词可用来代指身经百战的女豪杰。 成为女王之前,她从仍是「魅魔公主(princess)」的时候,声名就已经轰动全世界了。 过去她的外号是「剥骨」迦梨。 碰上男人就会将对方吸得只剩皮与骨,碰上女人就会拔出对方的脊椎骨,封号正是因此而来。 那样的她,目前的外貌与战争时已有差异。 豪乳,巨尻,眼睛底下与乳沟间有痣。 尽管这些特征都还健在,从锁骨到胸口却多了一大道烧伤痕迹。那是状似树枝的伤痕。 遭到电击留下的伤。 她在精灵族与魅魔族的决战中,败给了桑德索妮雅。 命是救回来了,身体却带着大片伤痕,其中一条腿更留有后遗症。 终战后,身为女王的她本想退位,但后继者皆已死绝,无人能接下王位执掌国务,因此至今仍然以女王身分君临魅魔国。 日前,那样的她接到了来自兽人国的正式抗议函。 魅魔国前将军凯珞特发动袭击,圣树随之枯死。 她的行动是否代表魅魔国的全体意志?倘若如此,兽人国将不惜一战……抗议函中是这么写的。 接到如此洋洋洒洒的抗议函,对「魅魔女王」迦梨凯勒来说好比晴天霹雳。 凯珞特大约在一年前就失联了。 迦梨凯勒担心凯珞特是否在某地受伤或者生病,刚决定冒着被他国指指点点的风险派出搜索队,随即出了这种状况。 一方面纳闷凯珞特为何会这么做,另一方面却也觉得该来的还是要来,对她有所谅解。 她吃了不少苦。 与外国进行的交涉,全是交给她去办的。 当中发生过的事情,凯珞特从来不肯向人多提,但是她受过什么样的对待,只能说有目共睹。 不过,凯珞特在迦梨凯勒面前都不会将那些表现于脸上,只是满怀惭愧地报告自己毫无成果。 凯珞特比任何人更为魅魔这支种族着想。 那样的她值得信赖,却也有容易钻牛角尖的倾向。 迦梨凯勒一直都在替她担忧,还认为凯珞特累积的怨愤无论何时爆发都不奇怪。 所以才觉得「该来的还是要来」。 因此,迦梨凯勒决定不多想凯珞特的行动。 连身为魅魔最有风骨的她都爆发了,换成其他魅魔应该也会走上同样的末路。 无论是迦梨凯勒或魅魔国的民众,都没有资格责怪凯珞特。 留下来的人该思考的并不是如何处置她。 问题在于,她做出的行动导致魅魔国当下受到了怀疑。 若确实是她所为,兽人就十分有可能发动战争。 魅魔目前根本没有跟他国打仗的余力。 交战的话铁定会输,肯定连婴儿都将被杀光。 遭到斩草除根后,应该会灭族吧。 名为魅魔的种族正是如此地受人厌恶。 为了让这个国家、让名为魅魔的种族存续,在应对上就不能出错。 所以,迦梨凯勒立刻写了致歉函回覆。 凯珞特是已经从我国出奔的人物,其行为无关乎国家的意向,这次发生的事件实在令人遗憾,大意是如此。 万一凯珞特回到我国,届时必将其绳之以法并移送至兽人国,结语则是如此。 凯珞特过去一直为国家付出心血,这样对待她是多么地忘恩负义,尽管迦梨凯勒内心这么想…… 那封致歉函仍未得到回覆。 万一之前的抗议函是兽人刻意做文章,情势每况愈下地演变成战争又该如何是好?自己保护得了人民吗……? 迦梨凯勒心里时时充斥着这样的忧虑。 迦梨凯勒是战时登基的女王。她是擅长作战甚于外交的战士。 但她面对这项问题非得尽力而为。实乃多灾多难。 最近除了有那样的状况以及慢性粮食短缺,连雨都下个不停。 城里受结界保护便不用担心水患,但「饲料」迟早会有生产不及的一天吧。 于同一时期,纳札尔也捎来了书信表示会派发新的储粮,消息本身虽令人高兴,却不知道能信任到什么地步…… 令人苦恼的日子一路持续,还发生了更糟糕的事。 有妖精杀上门来。 「唔喔喔喔喔!老大!霸修老大在哪里!你们这些魅魔敢把他藏起来的话,小心我跟你们没完没了!就算老大长得再帅,你们还是要懂是非啊!竟然软禁『半兽人英雄』想把他吸到干,简直不知羞耻到极点!就算霸修老大觉得开心,我捷儿也不会容许你们这样乱搞!快点!把老大交出来!要不然我会杀光你们喔!老大……老大~!拜托你,在的话就出声回答我,老大~!」 杀上门来的妖精被带到迦梨凯勒面前时,被卷起来绑着。 「语无伦次的捷儿」。他是很有名的妖精。 当然,并不是因为满嘴假话而闻名。 因为对魅魔恩重如山的「半兽人英雄」霸修,跟这只妖精是搭档。 话虽如此,为什么这只妖精会在这里,没人听得出头绪。 何况他还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像是霸修跌到河里,人应该就在这附近,是魅魔把他捉住之类的。 原本像这样的问题,可以用一句「别把有尊严的魅魔看扁了」喝斥回去。 魅魔是重恩情甚于一切的种族。没有人会愚昧到把恩重如山的霸修当食物,更别说剥夺其自由。万一有人发现霸修,就会立刻向身为女王的自己报告,并且奉为国宾欢迎才对。 ……尽管迦梨凯勒想这么说,当前的魅魔国却潦倒不堪。 人人都饿着肚子,种族整体正逐渐失去尊严。 说来惭愧,迦梨凯勒无法断言绝对不会发生捷儿指称的状况。 当然了,那种可能性是不会被容许的。 假如魅魔国有人敢诱拐并软禁霸修,还把他当食物对待,那就绝不能饶恕。 有必要以女王之名当众处刑。 「妮欧,虽然我想万万不可能,姑且还是做个调查。另外,记得不着痕迹地向国境守备队知会一声。」 「是。」 因此,事情来到了女王命令心腹秘密于国内展开调查这一步。 然而,迦梨凯勒在这个时间点就已经过于乐观。基本上,霸修没有理由来这一带。终究是妖精的戏言吧……她这么心想。 或许会有人嘲笑她的思虑不够周全。 不过道理就是这样的。若有妖精突然冲进来嚷嚷,就得先怀疑那是骗人或恶作剧才行。 漫长的历史已经证明了那一点。 于是经过两天左右,迦梨凯勒接到了心腹报告:「可疑分子都调查过了,但每个人都是清白的。」 果然是妖精在扯谎吗?就算他曾是霸修大人的搭档也不能轻饶,应该要扯断四肢,然后做成标本……迦梨凯勒正气得如此打算。 「陛下。守备国境的葳娜丝发现了霸修大人,他们似乎正要过来这里。」 这么一句报告就传到了耳里。 ■ 此刻,在魅魔女王迦梨凯勒面前,有一名半兽人。 绿色肌肤,身负巨剑,全身涌现强者气息的半兽人。「半兽人英雄」霸修就坐在那里。 「欢迎你莅临本国。『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 魅魔族的宝座打造成了横向且狭长的样式。 女王于谒见之际,要慵懒地横卧俯望对方才符合常规。 只要她有意,还可以睡在就像沙发床一样的宝座上头。 要问为什么设计成那样,则是考虑到若是谒见对象为男性,女王就可以随时动手用餐的缘故。 然而,对方若是尊敬的人物,更是有恩于己的男性,就不能那样了。 迦梨凯勒打直背脊,彷佛硬挺有声地坐在宝座上。 「我分别差点中了葳娜丝与裘佳的魅惑,但她们后来都愿意收手。」 「竟有此事……!请你饶恕。之后我会严惩她们俩……」 「无妨。虽说是魅魔,被她们求爱的感觉倒不坏。」 居然对敬重的恩人施展魅惑,这对魅魔来说是大忌中的大忌。 尽管霸修肯替她们说情,葳娜丝等人还是得受教训才对。 迦梨凯勒想是这么想,不过看着霸修念头就淡了。 「……霸修大人。」 让人忍不住想要紧搂的强壮臂膀,看了会误以为是在勾引自己的臀部曲线,感觉能大量发射的结实下半身…… (太诱人了……!) 真想立刻将他扒光吃掉。 (不行,不行!你要振作,迦梨凯勒!霸修大人是救了魅魔国的恩人!假如他当时没赶到里纳沙漠,现在魅魔已经灭族了!不可以把他看成食物!) (插图011) 假如自己并非女王,应该就把持不住了。 迦梨凯勒心想,亏葳娜丝她们能够及时收手。葳娜丝与裘佳都是对国家大有贡献的军人。她们应该懂得何谓尊严。 若因为一时鬼迷心窍,就非得要她们受罚,那可不应该。 「我本该在这时候举国欢迎才是。不过说来惭愧,国内财政拮据,当下又有些要事必须处理。」 「无妨。感谢你的心意。」 「这是应该的。」 盘腿坐着的霸修面前,摆了各式各样的菜肴。 烤全牛、堆得高高的面包、开胃菜、好几种汤品、甜点。 他举杯饮尽国内模仿智人酿造的红酒,然后立刻要随侍的魅魔再倒一杯,还露出了十分满意的笑容。 听说其他种族爱吃的就是这些菜,迦梨凯勒才派人去张罗。虽然她自己分不出味道是好是坏,霸修品尝起这顿大餐倒是一脸享受。 「不提这些,听说捷儿让你们费心了。」 「啊,你说的是那只妖精吧。确实令人费心。你愿意接他离开吗?」 「当然了。」 「那么……妮欧!」 迦梨凯勒拍了拍手,一台送餐车就被推到了现场。 不用说,摆在上面的正是捷儿。 捷儿不仅被卷起来绑着,还被贴上画有魔法阵的符咒,然后扔进鸟笼里头。 严密的束缚让他插翅难飞。 「啊,是老大耶。感觉我说谎的嫌疑已经洗清了,对不对?还是说你们现在是要围绕我这可爱的妖精展开决斗?再怎么说都不公平耶?用魅惑的话,老大就没有胜算;不用魅惑的话,魅魔就毫无胜算!我不建议你们这么做喔!倒不如说,能不能帮我解开这条绳子?既然都把我关进鸟笼了,没必要五花大绑吧?好痛!轻一点啦!妖精可是跟外表一样纤细的耶!要是被扯断四肢拔掉头,再全身点着火就死定了!」 将送餐车推来的心腹妮欧打开鸟笼的盖子,倒扣一晃,捷儿便从中掉了出来。 魅魔默默地伸出指甲,捆着捷儿的绳子随之断开,让他回归自由之身。 捷儿顿时用极快的速度飞舞起来。 「唔喔喔!自由!果然妖精就是要自由才叫妖精!发威吧,我的翅膀!感受速度的瞬间正是体认自由的瞬间!空气墙扑面而来!换气困难!游丝般的呼吸!空气真美味!啊啊,这就是速度的另一端!」 夸张地体认自由的妖精在空荡宫殿内飞舞了一阵子,然后停在霸修的肩膀。 「哎~都是老大在救我耶!这次我本来想赶去救老大,结果折腾东折腾西又让老大给救了。这就是我的人生吧!老大正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会一辈子追随,恩情能还多少就算多少喽!」 「没那种事。你的知识帮了我大忙。」 「哎呀!说话这么甜,假如我不是妖精,老大早就讨到老婆喽!」 捷儿边扭来扭去边这么说。 从霸修的立场,也会觉得捷儿是智人或精灵的话该有多好,遗憾的是并没有那种事。 基本上正因为捷儿是妖精,才能跟半兽人和睦相处。 换成其他种族,就会变成半兽人发泄性欲的管道。 「话说回来,真不愧是老大耶。跌落那么汹涌的浊流,亏老大能平安无事!不是,我当然也认为老大不会死在那种程度的浊流啊?但是,总觉得应该会再多一点疲惫。然后魅魔就有办法趁机捉住老大,并且做这做那的……」 「住口,你这妖精!霸修大人对魅魔恩重如山,我等怎会那样放肆!可不许你把魅魔看扁了!」 迦梨凯勒用威严十足的嗓音断言。 那声音蕴藏着不可思议的力量,让捷儿全身僵硬。 他差点直接从霸修的肩膀上跌落,就被霸修用手掌接住了。 「咳,失礼了。霸修大人。我不小心提高了音量。」 「……呃,不要紧。捷儿也说了没礼貌的话。」 「也、也对喔,虽然我急着想救老大,还是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对不起……」 捷儿道歉了。世上罕见,懂得向人赔罪的妖精。 「对了,霸修大人。」 事情发展至此,迦梨凯勒有些为难。 既然霸修造访国内,就要奉为国宾欢迎。这点不会有错。 这位半兽人的贡献值得如此款待。 虽然有个这么诱人的半兽人待在国内的话,国民看了八成都要跟着饿起来,恐怕也有人会把持不住吧,即使称作国宾仍要低调行事。 所以那没有关系。问题不在那里。要说到有什么问题…… 「你这次造访我国,所为何来?」 原本没道理会来的人物。 在半兽人国,理应以英雄身分过得悠闲自在的人物。 进一步来说,他更是对魅魔国握有莫大发言权的人物。这样一名人物专程来到魅魔国,是要做些什么呢? 具体来说,会是由谁指使,又将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对方声称在失足跌落河里后误闯国境,但是与他并肩作战过的人都晓得,这位名叫霸修的英雄可没有那么迷糊。 肯定是有某种目的才会造访魅魔国。 那属于不方便明说的内情,因此才会由捷儿率先入侵魅魔国,故意被抓后就能获得大义名分,然后霸修自己再跟着秘密入境。 这样思考会比较自然,道理上也说得通。 略显粗糙的迂回策略。以半兽人想出的内容来说显得太精明了点,换成妖精似乎就勉强想得到。 「我只是来接捷儿而已。没别的事。之后我打算立刻出发。」 「……原来如此。」 假如迦梨凯勒年纪尚幼,或许就会听信那套说词。 但她是身经百战的女王。 在国家日渐衰退之际,设法撑起局面的魅魔族之首。 「那么,你启程后会去何方?」 「恶魔国。」 那句话,让迦梨凯勒的背脊因寒意而僵住。 前魅魔族将军凯珞特似乎宣称要让格帝古兹复活。 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 他是位杰出的人物,迦梨凯勒也记忆犹新。 一旦复活,战争免不了要再次爆发。明明魅魔族已经没有奋战到底的余力了。 「那……为的是什么?」 「这个嘛,我要讨……呃,我要找某样东西。」 霸修一瞬间变得语塞,却还是如此答道。 他果然在隐瞒些什么,迦梨凯勒顿时领会了。 「那是在我国找不到的东西吗?」 「…………不找就不晓得,但是,恐怕没有。」 意思就是有──迦梨凯勒心想。 同时,她也觉得这话说得拐弯抹角。 只要你开口要求,在这魅魔国里恐怕没有得不到的东西啊。 迦梨凯勒是高度理性的魅魔,但如果霸修肯陪她来一炮,说不定就连魅魔国的国宝她都能拱手让人。 基本上,跟国宝相比,能与英雄一夜缠绵的价值高多了…… (不行!不行!你振作点,迦梨凯勒!你可是魅魔族女王!现在才不是让你像黄毛丫头一样妄想的时候!魅魔族正在进退维谷的节骨眼上啊!) 迦梨凯勒甩了甩头,把妄想从脑里赶跑。 具备浓厚精力的男性送到面前,还贴上来表示「今晚你可以为所欲为」,这年头根本连小丫头都不会做这种妄想。 话虽如此,事有凑巧,会忍不住心想或许有机会,这就是魅魔的天性。 「意思是,恶魔国有你要找的那样东西?」 「对,纳札尔是那么说的。」 「你提到的纳札尔,莫非是那位『来天王子』?」 「没错。」 这就对了,迦梨凯勒察觉到蹊跷。 提到纳札尔,正是日前刚捎来一封书信给魅魔国的人物。 信里写到他听说魅魔国粮食短缺,所以会送新的储粮过来。 坦白讲,迦梨凯勒认为不会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几年来,凯珞特为了粮食短缺走遍各国求助,都不知道忙了多少趟。 暂时回国的她,衣服曾经沾满了秽物的痕迹,那让迦梨凯勒永生难忘。 (智人派他来的啊。) 迦梨凯勒悄悄将眼睛眯细。 可以看出一些当中的内情了。 霸修恐怕是督察者吧。 督察魅魔是否真的粮食短缺,以及是否有妥善管理被送来的储粮。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 智人送来他们的同胞,让魅魔当储粮。 实际上,在战争刚结束时,魅魔曾胡乱消耗他们送来的同胞,导致死了不少人。 再次把同胞送到那种地方行吗?智人内部恐怕也有分歧的意见吧。 倒不如说,反对者应该占了多数。 正因为如此,智人才决定派出督察者,以确认是否安全。 至于怎么会选上霸修,只要想一想,立刻就会知道他是适任的人选。 万一魅魔国真的有胡乱消耗粮食的情形,扬言要派人督察的话,她们肯定会想办法掩盖实情。 所以这件事非得秘密进行。 话虽如此,如今要派智人当督察,难免会被识破身分。 于是就找上了霸修。 日前,据说兽人国举行了三公主的婚礼,霸修应该也有去观礼。 半兽人跟魅魔一样,受到四种族同盟的厌恶。 凯珞特作乱一事让霸修蒙受嫌疑,即使四种族同盟打着叫他证明自身清白的名义,要霸修潜入魅魔国督察也不奇怪。 由他潜入就能装得与智人毫无瓜葛,既然集魅魔的尊敬于一身,想参观粮食储藏室也可轻松如愿。 万一霸修本身被魅魔吃干抹净,也无损于智人。 很像狡猾的智人会打的主意。 「对了,霸修大人,我们换个话题吧,你对魅魔国的『餐厅』有没有兴趣?」 「餐厅……?唔,这个嘛,若说没有就是骗人了……」 (果然没错!) 这种有些难以启齿的回话方式,让迦梨凯勒笃定自己的想法没错。 (既然如此,随便把人赶走就是下策。那会让霸修大人为难……虽然我本来就没有那种意思……) 迦梨凯勒一面在内心这么想,一面猛摇头,然后做起深呼吸。 (不,我们才没有什么好隐瞒的!从最初的储粮丧命之后,我们一直都在下工夫。更何况霸修大人是半兽人,不用担心他在报告时说谎。原模原样地让他参观就好!) 迦梨凯勒抬起脸,并且用下定决心的眼神看向霸修。 接着,她怀着自信开口: 「若你不嫌弃,要不要在出发前到『餐厅』参观?」 「不,我打算立刻出发。」 「别那么说。结界外仍下着豪雨……要抵达恶魔国应该会是一段艰难的路途。还请你暂时在这里避雨,顺便参观我国。虽然国情让人长吁短叹,倒也还有可看之处喔?」 「唔……」 霸修似乎烦恼了一会儿,但是捷儿过来咬耳朵以后,他们俩嘀嘀咕咕地低声打起商量,不久就点头同意了。 「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如此这般,霸修决定在魅魔国逗留了。 结束与迦梨凯勒的谒见,哥儿俩走出谒见厅。 魅魔会派人领路,因此要他们稍等,哥儿俩就在地板坐下来。 哥儿俩沉默了半饷,但是捷儿不久便嘀咕了一句: 「魅魔女王有够吓人的耶。她瞪着老大的眼神凶得不得了。」 「对魅魔来说,半兽人是低等种族。原本应该连让我入境都不乐意吧。」 「就是啊。在战争中第一次跟女王见面的时候,她对我的口气简直恶劣到极点。还说我是污秽的下人,不准靠近。」 「听了真怀念。身为『半兽人英雄』,光是能受到招待就该感谢了。」 没有人知道哥儿俩对话的内容。 要是被迦梨凯勒听见,现任魅魔女王应该会当场自裁,国内就要改立新的女王了。 ──────────────────────── 6 餐厅 魅魔国在王宫内准备了客房给霸修。 魅魔对男女观念是有薄弱之处,但这么做最大的理由在于防范未然。 毕竟在这个国家,男人会在房间里独处,所表达的意思就是「快来吃我」。 因此,客房驻有护卫,目前就派了三名魅魔军人在房门前及窗外站哨。 「就是这么回事。」 而在房间内,霸修对捷儿说明了至今的来龙去脉。 「原来如此,是水灵救了老大啊……」 捷儿带着理解的脸色点头,并看向路德他们。 「两位跟水灵是朋友吗?」 至于路德兄妹俩,则显得一脸困惑。 「你是指……水元素的精灵吗?」 「没有,别说元素精灵的尊容,我跟路佳就连它们的声音都没听过。」 「或许是因为你们的母亲路拉路拉受元素精灵宠爱,才促成了这段际遇。」 霸修这么说道,路佳却摇了摇头。 「是的。尽管家母身为食人魔,仍擅用冰之魔法……不过,我听说元素精灵宠爱的对象仅限个人。」 「哎,元素精灵就是性情随兴嘛。像我也常常被风灵纠缠,但它们平时总是有事情求我,又老爱没头没脑地说教,一旦出事时却能帮到不少忙……啊,说不定它们的兴趣就是助人!所以或许也会帮助不认识的小孩!」 捷儿所言让在场众人姑且信服精灵就是这样随兴。 既然性情随兴,那也没办法。跟天灾一样。 人类大可在它们兴起而受到恩惠时庆幸,恩惠被剥夺时便只能认命接受。 「老大,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笼罩全国的结界外面雨势浩大。只有我们也就罢了,要带着这两兄妹启程会很艰苦吧。雨停前只好先留在这个国家。」 「毕竟连老大都跌到了河里啊……」 那些话,让路德听得紧闭嘴角。 「好不容易追上仇人,却只能让她溜掉吗……」 「那女的也失去了翼狮兽,还在大雨中赶路。凭智人的脚程走不了多远。可以想见她应该会被绊住。」 「原来如此,不愧是师父!」 智人在天候恶劣时的移动速度偏慢。 于战争中,智人可说是十二种族里最容易受地形或天候影响的种族。 他们不像蜥蜴人有行动特别占优势的地形或天候,弱点倒是很多。 「那么,请师父趁现在尽量多锻炼我!我想要变得更强!虽然不太清楚状况,但我总不能让元素精灵失望啊!」 「对。」 从霸修的立场,会希望尽快出发。 成为魔法战士的那一刻时时都在逼近。 虽说手里有信要转交恶魔族将军,这次也未必就十拿九稳。 焦虑常存于内心。 不过迦梨凯勒所说的话,让霸修对这个国家起了点兴趣也是事实。 「哎呀,老大,怎么了吗?看你战战兢兢的。」 「没有,刚才女王不是说要派人带我们参观国内?我是介意那个。」 「原来如此!说起来,魅魔是以全族都是美女闻名的嘛!老大身为半兽人,看到那样的美女就振奋起来了吧?真可惜,好像大多数的魅魔都尊敬老大,要是她们能够替半兽人生小孩,或许老大要讨老婆就轻松喽。」 「嗯……」 霸修点头赞同,但就算魅魔能替半兽人生小孩,现在也还不到求婚那一步。 他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成为魔法战士。 因此霸修会战战兢兢,是出于别的理由。 魅魔族的「餐厅」。 换句话说,那跟半兽人的繁殖场是类似的场所。 日日夜夜都有男女进行交尾的地方。当中若有差异,在于对魅魔来说那是在用餐,并无生小孩的目的。这表示不能算在「性交」。 话是这么说,行为本身却与性交如出一辙。 霸修身为半兽人,倒没有仔细观察过他人性交。 战争中赶赴作战的他没那种空闲,战后也没去过繁殖场。当然更没有上过女人。 顶多只有在身为新兵战士时,远远看过几次战士长耀武扬威地强暴女人的模样。 去一趟半兽人的繁殖场,应该就能见识时下的半兽人都是怎样性交的吧。 同时,肯定也会被人恳求当场做个示范。 那将是霸修的末日。 然而在魅魔国,应该就不会出现那样的状况。 魅魔似乎无意对霸修施展魅惑,他可以安全地观摩他人交尾。 仔细观察是非常重要的。 只要事先看清魅魔「用餐」的方式,轮到自己脱处时,就可以免于丢人现眼才对。 所以霸修才会战战兢兢的。 尽管魅魔跟半兽人又有所不同,但听说她们会以狂野的交尾将男人榨干。 从中肯定能学到些什么。 「刚才,两位提到了讨老婆吗?」 路佳嘀咕着这么问道。 「霸修大人,请问您是要娶妻吗?跟食人魔或恶魔族一样?可是,听说照半兽人的习俗,娶了一名女性以后……呃,是会跟其他人分享的……」 不熟悉半兽人的人,常会抱持这样的疑问。 代为回答的当然就是捷儿了。 「是那样没错!一旦成了『半兽人英雄』,就能获准拥有自己专属的女人!但是按照半兽人国目前的情势,老大断然不可能找到满意的老婆。所以他才会踏上这趟讨老婆的旅程……事情就是这样!」 「请问,有没有什么条件呢?」 「毕竟老大是半兽人嘛,大前提还是要能生小孩!所以魅魔就不行喽。还有蜥蜴人之类不合老大的喜好,所以也不行!因为老大喜欢美女,对象最好是精灵或智人,兽人次之。矮人不合老大喜好,但如果是跟智人混血的就有希望!不过,老大到底是个伟大的男子汉,感觉做他的老婆也要有相配的地位才行。像我个人就无法接受随处可见的村姑,野女人才别想嫁我们老大呢!大概就这样。嗯,起码要有个头衔,比如『女骑士』或者『族长千金』!」 「混血……呃,比方说好了,您觉得食人魔怎么样呢?」 「食人魔吗!老大,你有什么看法!」 话题抛来以后,霸修想起了路德与路佳的母亲──路拉路拉。 食人魔男性的身躯远比半兽人高大壮硕,还有着岩石般的肌肤。 然而,女性相较之下更接近于智人或恶魔,虽然略有肌肉,外表仍是赏心悦目。 「我认为不错……但是,食人魔根本不会理睬我吧。」 「就是啊~基本上,恶魔与食人魔与魅魔一样,都看不起半兽人,即使老大想娶也未必娶得到……」 「不过,能讨到那些种族的女性当老婆,我就可以志得意满地凯旋回国了吧。」 霸修所说的话,让路佳低语着「志得意满……」而陷入沉思。 之后捷儿又像机关枪一样地对霸修夸个不停,路佳却噤了声没有加入对话。 以捷儿的饶舌话语为配乐,现场可以说就此被沉默笼罩。 叩叩。 这时候,房门被敲响了。 「不好意思,在您休息时打扰!我是葳娜丝中尉!」 「进来。」 「我要进去了!」 于是有个魅魔走进了房间。 将粉红色头发绑成麻花辫,有着稚气外貌的女子。 虽然被镜片厚重的眼镜与宽松的军装遮着,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副香艳的身材。 像路德似乎就回想起来了,他的双腿正蠢蠢欲动地不停摩擦。 「我是被指派来带各位参观城里的!」 从葳娜丝又尖又甜的嗓音,可以感受到她有些紧张。 感觉对霸修怀着尊敬与情意的态度,看在霸修眼里也很有好感。 假如她不是魅魔,甚至可以断言霸修早在当天就勇敢求婚了。 「我们立刻出发吧,还是说,您要多休息一下?」 「就等你来而已。马上走吧。」 「是!」 她彷佛明知故问般点了头。 ■ 霸修等人就这样被带到了一栋壮观的建筑物。 感觉规模与王宫同等,或者更大的方形建筑物。 该建筑物周围有好几名人员站哨,可以窥见警备制度之森严。 「请看,这里就是我们魅魔国的『餐厅』。」 「还真壮观。」 「以往在战时都是乱吃一通的,但是战后就必须尽可能让储粮活得更久。为了让他们的生活过得毫无不便,才建造了像这样的建筑物。」 葳娜丝一面这么说,一面朝那栋建筑物靠近,有个哨兵就带着「不会吧?」的脸色接近过来。 「葳娜丝中尉,那边的男人该不会是补充的储粮?好壮的半兽人。他一个人似乎就能喂饱五十人了。」 「大错特错!你们应该早就接到通知了!」 「咦?是,确实有接到视察……不对,参观之类的通知!难道说,就是那边的几位要来参观?」 「没错,这位是霸修大人。所以你节制点,别用那种眼光看人。」 「可、可是……」 哨兵看向霸修,然后咕噜吞下了唾液。 其眼里冒出血丝,长长的舌头舐过唇边,手与翅膀都开开合合地动着。 「你想跟『我等』交手的话,我倒不会加以制止,不过生命是应该爱惜的喔?」 葳娜丝的那副口气,与她对霸修说话时大有差异。 满怀对本身战斗力的自信,可以感受到她将会击溃手脚不干净的淫贼。 从里纳沙漠撤退战生还的魅魔,跟寻常小兵可不同。 历经真正的死劫,属于货真价实的精锐。 这种对手惹不起。 「是我失礼了!」 哨兵变得小声小气,还不忍割舍似的把目光从霸修身上移开了。 葳娜丝回头看向霸修,并且正经八百地低头赔罪。 「万分抱歉。让您看到了基层不成体统的一面。那我们走吧。」 「好。」 经过这样的互动,一行人走进建筑物当中。 「……还真干净。」 建筑物里光线充足,墙壁与地板都打磨得亮晶晶的。 比起刚才所待的王宫毫不逊色,非但如此,使用的建材看起来甚至比王宫更豪华,还细心地打扫过了。 「据说这样的环境比较适宜储粮居住。」 「有这种道理?」 「是的。起初还提供过严重透风的破旧房屋,但我们听从了储粮的要求。」 「呼嗯。」 霸修想起半兽人的繁殖场。 智人与精灵肉体孱弱,因此有准备柔软到一定程度的寝具。 但是,那里日夜都有半兽人蜂拥而至,应该很难称得上整洁。 当然了,霸修没有进去仔细看过,也就不清楚详情…… 这么说来,启程旅行之前,好像听人提过那些繁殖奴隶开始有生病或逝世的状况。 「半兽人恐怕也要帮繁殖奴隶准备这样的建筑物比较好。」 「虽然我不清楚半兽人的繁殖奴隶有什么样的环境,至少在这栋建筑物落成以后,这里的储粮们就能活得更久了。不过,供魅魔『用餐』似乎还是会消耗他们的体力,生病或过世者并没有从此消失……」 葳娜丝一面这么说,一面爬上阶梯。 爬上二楼,那里有类似露台的格局,眼底下则可以看见大厅。 有成群魅魔在大厅排队。 简直像国内绝大多数的魅魔都聚到了这里的景象。 她们全都穿着符合魅魔形象的轻薄衣物,身材曲线一览无遗。 有的胸部大,有的臀部大,对霸修来说是一饱眼福的景象,但几乎所有魅魔都面容消瘦,唯独眼睛还炯炯发光。 「这些魅魔,看起来都挺瘦弱。」 「因为粮食短缺……在她们当中,隔了一个月才用餐者也不在少数。」 「吃其他种族的食物不行吗?」 「多少吃得下,但没有男性供我们享用的话,迟早还是要迎来死亡。」 葳娜丝带着苦涩的表情这么说道,然后穿过露台,爬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 有几名魅魔注意到霸修,因而口水直流,但霸修决定不予理会,迈步追上葳娜丝。 ■ 众人被带到了一处房间。 那里站着一名穿军装的魅魔。 地上铺有大块的玻璃,玻璃边缘刻着咒术性质的纹路,散发着光彩。 「我是葳娜丝中尉。如同先前通知过的,『半兽人英雄』霸修来视察了!你照常继续执行任务。」 「是!」 魅魔瞪大眼睛盯着霸修,但立刻就把视线转回地板的玻璃上。 「从这里可以看见『用餐』的状况。从那一边是看不见我们的,因此请放心。」 「怎么有这些名堂?」 「有的魅魔会在用餐之际吸过头而失手杀人,这是因应的对策。」 「难道她们无法自制?」 「毕竟那是本能,即使当事者并不希望,任谁都有可能失手铸下大错。必须有人帮忙制止才行。」 「原来如此。」 对所有种族来说,所谓的捕食活动,相当于剥夺对方生命的行为。 但是,魅魔就能够办到捕食而不杀死对方。 犹如智人从家畜身上挤奶,她们会从男人身上榨精。 有别于家畜的是如果榨过头,男人将一命呜呼。 现在跟战时不同,并非可以轻易杀人的时代。 家畜没得补充。杀了家畜,之后会死的就是自己。 魅魔应该投注了细腻的心思在管理「储粮」。 但…… 「太好了。看来『储粮』今天也很健康。」 在玻璃底下的似乎是一名男智人。 理所当然地全身赤裸。 (呃,那是智人……吗?) 然而其外貌却与霸修看过的任何智人都不同。 要不是肤色呈乳白色,与其称作智人,或许看起来更像发胖的半兽人。 不,连半兽人都没有那么胖。那大概比较接近北方森林出没的魔兽──山怪。 山怪是用双脚站立的生物,但身体大半由脂肪构成。或许因为它们什么都吃,嘴边总显得脏兮兮的,还散发着连半兽人的脸都会皱成一团的恶臭。 待在房里的智人看起来就像那样的生物。 「他们都有得到充足的饮食与睡眠。多亏如此,外表正如您所见的圆滚滚胖嘟嘟,而且相当健康。」 彷佛理所当然地,「储粮」一边懒洋洋地抖动沉重的身躯,一边走向房里设置的餐桌。 接着,他开始唏哩呼噜地抓起餐桌上的食物乱吃一通。 吃完之后,就躺到了房间中央的床铺,迷迷糊糊地睡了起来。 仰身躺着的那副模样,看在霸修眼里很是奇妙。 明明身体白胖,整张脸却是暗红色的,眼睛底下还有黑眼圈。 嘴巴疲倦似的大口吐气,或许是因为难以呼吸所致。 (确实照顾得很健康,是吧……?) 在战争中,体胖者大多健康长寿。 相对地,瘦的人往往活不久。 人一瘦就会生病,受伤也难以痊愈。而且体力与肌力都不如体胖者,因此在战斗中很容易送命。 所以,霸修原本也觉得「胖就是健康的证明」…… 但眼底下的男子,看来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倒不如说,甚至有死期已近的迹象。 「啊,『用餐』的时间要到了呢。」 猛一看,有人正准备进房间。 「……!」 那是个十分迷人的女子。 暴露的服装符合魅魔形象,长长的头发呈波浪卷。 豪乳巨尻。只要是男人,任谁都想把她推倒,并且留下自己的子孙吧。 霸修望向男子那边。 接下来才要紧。 这个男人将会怎么上这名迷人的女子呢? 所谓的储粮就是天天与女人发生关系的男人。一天还有好几个。经验肯定很丰富才对。 霸修这次正是来观摩那些,目的在于供自己参考。 「那么,要让您见笑了。」 「……噢~」 「用餐」的过程,短短几分钟就结束了。 男子像尸体一样地躺着,都是魅魔单方面在动。 他连表情都没有变过。 当魅魔脱下衣物,使霸修紧盯不放的时候,男子根本对魅魔不屑一顾,只用空虚的眼神望着天花板。 霸修还没空思考「男的怎么都不动?」魅魔就平平淡淡地开始「办事」然后结束了。 魅魔在过程中相当兴奋,霸修看了也相当兴奋,躺着的男子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自始至终没变过脸色,完全都不动。 「……那男的,都不会动耶。」 「是啊。起初也有人愿意配合,但是过了一个月之后都会变成那样。『被吃』到底是一项重劳动吧,我认为这是没办法的事。」 「魅魔这边也不会用上『魅惑』。」 「嗯?那是当然的吧?不用也一样可以用餐啊。」 「这有道理吗?」 「施展魅惑是不礼貌的行为。对供我们『用餐』的这几位『储粮』可不能有失于礼。」 葳娜丝如此断言后,就把视线转回玻璃底下了。 房间里头,刚好有第二名魅魔进来,正要走向「储粮」。 霸修默默看着那一幕,但男子还是没动,魅魔单方面吸完精气就结束了。 坦白讲,对霸修来说算是大失所望。 但仔细想想,这也是合情合理。 男人们并不是自愿来这里的。 在半兽人的繁殖场,没有任何女人会说自己希望替半兽人生小孩,道理就跟那一样。 不可能会有人主动积极地跟魅魔疯狂交尾。 「如您所见,这几位储粮每天都过着舒适的生活。您觉得如何呢?」 「唉……」 即使被问到感想如何,对霸修来说,没能看见想看的画面只觉得遗憾。 「敢、敢问您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不,我没什么不满。」 「当、当然了,往后我们还是会尽可能改善的!比如说……嗯?」 这时候,葳娜丝皱起了眉头。 在玻璃底下的房间里出现了异状。 跟第二棒换手进来用餐的魅魔露出仓皇失措的模样。 这才发现男子仍保持仰卧的姿势,两眼翻白,口吐白沫地抽搐着。 「怎么了!是她吸过头吗!」 葳娜丝立刻向身旁的魅魔质问。 「不,她才吸了第一口。那并未到达『他』一天的极限,也许是生了什么病……」 然而,那名魅魔也是满脸困惑。 「还说什么也许是生病!跟我来!」 「是、是的!」 葳娜丝交代完以后,就冲出了房间。 霸修望向楼下,便发现葳娜丝立刻赶到男子房内,开始对不停抽搐的他施展某种魔法。 恐怕是回复魔法之类吧。 但是,霸修看得出来,那已经来不及了。 如今男子死定了。 回想刚看见他的时候,霸修就莫名感受到对方死期已近的迹象了。 「不晓得这是什么状况耶,老大?」 「或许有人对他下毒。」 「啊~看他的死法确实很像。」 半兽人断然不会死于服毒。 因为半兽人有强大的胃,可以消化掉大部分的毒。 然而,霸修他们在战争中看过毒发身亡的敌人。那种死因的人,都会像那样翻白眼并且抽搐着死去。 「用你的粉治得好吗?」 「不晓得耶,试试看好了!那我走喽!」 「好。」 捷儿说完之后,就追在葳娜丝她们后头到了楼下。 ■ 从结论来说,险些暴毙的男子靠捷儿粉保住了一命。 目前,奴隶被送进设施内的医务室,处于病情需要观察的状态。 霸修等人则被负责警备的魅魔带到了其他房间。 在那里,他们被请到了柔软如床铺的沙发上坐着,自称在这座设施担任所长的魅魔还低头向众人致歉。 「让各位看到丢人的场面了。不过请放心,我们都有发放充足的『饲料』给这几位『储粮』,我敢保证不会再发生像这样的事。」 那个魅魔报上的名字叫妮翁,同样让霸修看了不知道该把眼睛放哪里。 她身穿跟葳娜丝等人一样的宽松魅魔军装,令人讶异的是,即使隔着军装也看得出她的胸与臀都壮观得超乎常轨。 走路、坐下、低头,光是做那些细微的动作,就看得出有巨大的质量正在移动。 不过,霸修对这个魅魔的名号有印象。 「窒息的妮翁」。 她释出的桃色浓雾非常稠密,由于浓度太高,对手吸了将会缺氧,并且变得行动迟缓。 虽然彼此不认识,但是霸修在战场上见过对方一次。 当时霸修仍未成名,妮翁看见霸修便嗤之以鼻地说:「区区半兽人少盯着我看。」 当然,妮翁大概不记得有这件事…… 让那样的人物低头致歉,霸修也窘于应对。 「何必向我道歉。」 霸修说是这么说,妮翁却坚决不肯抬头。 她只是一昧重复「请恕罪」或「高抬贵手」之类的话。 唯独捷儿还跟着答腔「就是嘛~!」与「如果我不在,谁知道状况会变成什么样!」之类的话,从霸修的立场却不晓得该如何是好。 交抱双臂的霸修原本想等妮翁抬头,等了一阵子却觉得似乎没完没了,视线就开始到处游移。 于是他跟坐在旁边的路德兄妹对上了目光。 「呃,霸修先生。」 「嗯?」 「虽然这个人一直在强调有哪些措施,但光是提供好的食物,我觉得还是会发生跟这次一样的状况。」 话一出口,妮翁顿时把脸抬起来。 从她脸上可以看出强烈的恼怒与愤恨,激动的情绪彷佛在叫路德别多嘴。 「哎、哎呀?小弟弟,记得你好像是霸修大人的徒弟,不过你难道没有学过该怎么说话吗?」 「是的,我没有学过。」 霸修也没教他。 「哦~?那你为什么觉得会发生一样的状况呢?真希望你做个说明耶?」 你敢乱讲就死定了。 妮翁眼里有这样的讯息。 换成在战场上认得她的人,应该会瞬间噤声才对。 不过,路德没能察觉那些心思。 他回想似的把手凑在下巴,还嘀嘀咕咕地说了起来。 「食人魔国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战争结束后,大家认为族人间相争不是个办法,原本在战争中很有地位的那些家伙便舍弃了剑,开始过起悠闲自在的生活……吃饱就睡,纵情于女色与美酒……毕竟食人魔并没有像恶魔或者魅魔受到冷遇,更不愁没东西吃,就算那样也能过日子。」 「呼嗯~?听起来满让人羡慕的嘛?我也想过那样的生活呢。」 「后来,差不多过了两年吧?大家在庆典上喝酒时,有个人突然倒下,就那么死了。当时我人在旁边,所以知道是什么状况。那具尸体的死状很诡异……发胀的程度简直像溺尸一样,在族内还成了话题,认为那也许是中了谁的诅咒。然后仔细一看,将军当中也有几位的外观变得跟那类似,找他们一问,都表示有容易疲倦、爱困、膝盖发疼的状况,大家就认为果然是中了诅咒吧。」 「……有找出是谁下咒的吗?」 不知不觉,妮翁已经坐到沙发上,还将手肘搁在扶手,摆出了略显慵懒而性感的姿势,并且两眼发直地瞪着路德。 她的杀气变得比刚才更浓,就算路德再迟钝似乎也察觉到了,视线便跟着从妮翁的面前挪开。 或者说,也许是搁在桌面的庞然大物吸住了他的目光。 「没、没有……结果,族长认为原因应该只是锻炼不足,就高声疾呼『散漫成这样可不行!』……之后大家都常练身体……」 「哼。」 妮翁冷笑一声,周围就冒出了些许甜美的气息。 霸修与路德同时夹起了双腿磨蹭。 「怎么可能练练身体就会让病好起来?真受不了,食人魔连脑子里都装满肌肉。」 「可、可是,在我们出国之前,都没有人再死于相同症状了啊。」 「既然如此,表示死掉的那家伙单纯只是生了病吧?」 妮翁边叹气边翘着脚,还把手肘搁到腿上,用手撑着下巴。 翘脚时从缝隙间露出的深渊,吸引了霸修与路德的视线。 这时候,妮翁的视线移回了原位。 也就是霸修这边。 妮翁顿住了几秒钟,然后又俐落有声地摆回端正的姿势。 「是我失礼了。被毛头小辈插嘴,忍不住就……」 「无妨。我也很清楚,你并不是毛头小辈可以轻视的战士。」 「咦?啊,是吗……呃,能让您这么认为,是我的荣幸。」 「不过从你的态度来看,设施里出现那种死状,并不是打从现在才开始的吧?」 「…………是的。」 妮翁这么回答,然后就认命似的开始说明。 头一年,魅魔还不懂该怎么对待「储粮」,曾经因为过度吸精或营养不足,不慎让他们丧命。 后来她们花了两年,致力于稳定供给「饲料」与营造舒适的环境。 努力换来了回报,「储粮」们长得又圆又胖,变得毫无怨言,一天能供餐的人数也随之增加了。 但是,据说到了今年,她们才发现有部分「储粮」的气色变差。 魅魔们认为是连日「用餐」剥夺了「储粮」的体力,就费尽巧思让「储粮」在她们「用餐」之际可以不必活动就完事,却还是没用。 「储粮」们的气色愈来愈差,而且开始零星出现像这次的暴毙案例。 局面有如身处疫情最前线,然而魅魔们又没有遭受感染,就算要放缓「用餐」步调,一天的供餐人数也已经缩减到勉强不会让国民饿死的底线。 据说她们已经无计可施,正为此头痛不已。 「最起码,要是能补充『储粮』的话,我想目前这几位就可以获得充分的休息……」 妮翁瞄了霸修一眼,言外之意是「加派男人就能打破现状」。 但是,那份心思当然没有传达给霸修。 「假如无法期待增援,就只好靠现有的战力设法维持下去。」 「……也对。」 「半兽人不会生病。我对疾病不熟。但既然食人魔之前用那种方式治好了,试一试不也挺好的吗?」 「是那样吗……?不过,倘若是诅咒不就没有效果了?」 「唔……」 这时候,原本气势汹汹地站在桌上,还只顾帮腔的捷儿回头看着霸修。 「不,我洒的鳞粉对诅咒之类的不管用喔。有疗效时就可以确定是受伤或生病了。」 这又该如何解释呢? 当在场所有人都歪头思索时,房门被敲响了。 进来的人是刚才跟警备员一起去巡视设施的葳娜丝。 「妮翁所长,对目前身体状况欠佳的男生……咳,对目前身体状况欠佳者洒过妖精鳞粉,或者让他们服用以后,所有人都看得出有大幅改善了。」 「告诉我详情。」 「是,首先气色就变好了,全身倦怠感以及膝盖、腰部各处的疼痛都有所缓解,视野也变得清晰。众人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当中还有人因为恢复了活力,就提出了希望立刻协助『用餐』的意见。」 「是吗,结果呢?」 「由我自己跟其他职员试吃过后,发现他简直就像刚到设施时一样有活力。」 这才发现葳娜丝的脸相当滋润。 可见应该沾了不少光。 「……原来如此,不过只是靠妖精的鳞粉把病治好的话,就有可能复发呢。」 妮翁面有难色,但不久便下定决心似的点了头。 「虽然我不认为有效,既然不知道病因,食人魔提的主意会不会值得一试呢……」 尽管明白这是迫不得已,如今又没有其他方案,便只好一试。 妮翁如此心想,然后把脸转向了霸修这边。 「霸修大人,若能请您在此多逗留一阵,并且见证我们改进的结果,便属甚幸。」 「不,我还是决定从这个国家离……」 从霸修的立场来说,其实希望立刻就动身出发。 毕竟已经得知看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便没理由留在这里。 「怎么这样!我一定会交出成果的!求求您赏脸!再给我们一点机会!」 「……好,我明白了。」 然而,被豪乳深沟贴到面前相求,霸修便无法脱身了。 (插图012) ──────────────────────── 7 魅魔训练营 「巧手妙指的罗温」。 他曾是智人族的士兵。 出身农村的罗温如其外号,是个手指异样灵巧的男人。 战争时,罗温隶属于工兵部队,从爆破逃脱路线和解除敌方所设的陷阱,乃至于扎营或者造桥铺路,他在幕后参与了各种作战。虽然参加过战斗,却因为长项多属幕后工作而不曾拿下敌将首级。 为此,本应照战功多寡领到的奖金也就寥寥无几。 罗温故乡的村庄早成了一片废墟。手指巧虽巧,为人却没有多懂礼节,动不动就会跟上司冲突,求职也就处处碰壁。 从军过的智人在战后落得这种处境并不算稀奇。 有的人设法找工作糊口,有的人则到他国另谋生路,但除此之外的人便踏上了歧途。 应该说,没饭吃的他们不得不踏上犯罪这条路。 罗温成了窃贼。 找富裕人家闯空门,再窃走值钱物品变卖的贼。 唉,在战后大量出现的犯罪者当中,应该属于赚头还不错的那一类。 运气不好的是,某天他闯进了大人物用来包养情妇的家。 而且,当时大人物正在跟情妇偷欢。 护卫大人物的是位有名气的骑士,罗温一下子就被捉住了。 行窃被逮,原本顶多关进牢里几个月就好。 在那段期间,至少不用担心吃与住。 牢房对罗温这种人来说,是最后的避难所。 可是,罗温撞见了不该看的场面,结果便大不相同。 经过形同套招的审判后,他被定了死罪。 应该算幸运的是,目前的死刑法会将犯人「移送给魅魔处置」这一点。 犯人被送到魅魔国后,将在那里成为「储粮」。 当时的罗温陷入了绝望。 因为他听过男人在战场被魅魔捉到的下场。协助重建从魅魔手中抢回来的城寨时,他也看过那里的尸体。胡乱堆在地下牢的那些物体,起初甚至认不出是尸首。 看起来像猪肉或某种干货。 当罗温发现那是人类像木乃伊一样被榨成干的模样时,搭配魅魔外表形成的落差,她们就成了让罗温闻风丧胆的存在。 自己会死得像那些干货一样。 想到这里,罗温眼前便一片昏黑。 实际上,他被送到魅魔国当了几个月的「储粮」,就觉得自己必死无疑。 每天都有好几个魅魔将罗温按住,一边亮着炯炯的红眼,一边朝他细语呢喃,并且轮番榨取他的精力。 确实愉悦得足以令人发狂。 然而,那里无疑是地狱。 罗温认为自己在近期内一定会死,实际上跟他在同时期被移送来的「储粮」,还不到半年就死了好几人。 不过,从某个时期开始却变成了天堂。 房间换成了宽敞得让人以为是王公贵族居住的宽敞空间,光秃秃的石砖地变成让人以为脚底要陷下去的绒毯,原本只盖了粗糙麻布的地铺变成松软的床,房间里甚至备有貌似昂贵的桌椅,桌上摆了吃也吃不完的餐点。 餐点丰盛豪华,而且任人吃到饱。 虽然在调味方面口味稍重,但是跟没法好好饱餐的以往比起来根本无从抱怨。 供魅魔「用餐」的时候,也变成一次只来一个魅魔,更不会被她们施展「魅惑」。 他可以保有神智,并且反过来推倒魅魔为所欲为。推倒那些令男人垂涎的魅魔。至于魅魔那边,对待罗温的方式倒是挺一板一眼,不过那样的状况也曾让他非常兴奋。 如此过了三年。吃饱就睡,每隔一段时间还有魅魔来索求肉体。 起初觉得美好的生活,持续久了也是会腻。另外,身体已经严重发胖,健康状况也明显开始走下坡。 被魅魔养胖,并且每天按表操课地让她们榨取精力。 简直像家畜一样。不,这就是家畜。 当罗温抱着变重变迟钝的身躯,还受到难以言喻的肉体不适感折磨时,才猛然想起这是判给他的「死刑」。 自己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在魅魔「用餐」途中突然感到胸痛时,罗温以为时候到了。 可是,他活了下来。 清醒之后,他发现自己躺的床铺比原本分配到的床粗糙许多,还看得到几个魅魔与妖精在飞。 看来是妖精用鳞粉救了自己一命。 妖精与魅魔所做的说明,让罗温听完不得要领,但现在「半兽人英雄」似乎来到了这个国家,可以晓得自己是靠他的指示才得救的。 「半兽人英雄」霸修。罗温只见过一次其身影。 那是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要忘也忘不了, 罗温待在智人的阵地。 在那里,他看见了一名半兽人与巨龙搏斗的身影。 现场所有人目睹那超越人智的战斗,都惊愕得阖不了嘴。 等半兽人打倒巨龙时,罗温胸口里感受到一股说不出的兴奋。 罗温认为,自己见识到了非凡的奇景。 尽管获胜的是敌人,他却如此心想。 那样的半兽人来到了魅魔国,还广受魅魔敬畏。 男人当前,那些魅魔既没有扑上去,也没有诱惑他,而是感到敬畏。 而且,他甚至用上了宝贵的妖精鳞粉来救魅魔的「储粮」。 罗温心想,又笨又臭的半兽人一旦有能力成为「英雄」,还真是与众不同。 事发后的隔天。 睽违三年,罗温这些「储粮」们被带到室外了。 久违地晒到阳光,罗温久违地看了看其他「储粮」。 跟自己一样被养得肥嘟嘟,脸色也显得不健康的他们,都目眩似的望着太阳。 自己一个人被带到室外也就罢了,怎么会这么大阵仗?罗温感到疑惑,但似乎没有人晓得其中理由。 不过,在罗温他们被带去的地方,又是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呼啊……呼啊……咕哇……咳咳﹑咳咳……!」 有个食人魔少年一直被半兽人踹飞,还到处逃窜。 虽然不知道少年闯过什么祸,但他肯定是把半兽人惹毛了。 少年脸上挂着对于死亡的恐惧。 「唉,你们看,那是『半兽人英雄』。」 由于有人开口提起,到处追赶少年的半兽人身分就此揭晓。 确实没错。倒不如说,在这种地方岂会有其他半兽人。 如此心想的瞬间,以往战斗的记忆在罗温脑里复苏,让他产生背后好似被人塞了只蜈蚣的恐惧。 有非凡的怪物在这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正狂怒地将少年踹飞。 「难道说,我们几个……」 那是每个人都有隐约想到的事。 最近,自己的体力比以往衰退了。 「用餐」都配合不了几次,或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怀有不满的魅魔也变多了。 虽然昨天靠妖精鳞粉暂时恢复了活力,但是那应该属于一时的作用吧。 在农家,挤不出奶的牛会如何处置? 答案很明显。 不过,魅魔是不吃肉的。传闻中,半兽人倒是会吃人肉。 所有人这下就懂了。 啊,难怪,所以才要把我们养胖吗? 「各位,接下来要请你们沿广场绕几圈,因此请跟着我。」 带「储粮」来到广场的魅魔如此宣布。 嗓音听起来相当过意不去。 大家因而有了把握。这肯定是场测验。假如在这里跟不上的话,就会被当成衰老的家畜处分。而且会被制作成肉干或什么来着,被半兽人吃掉。 不要那样。 自己可不想死。 「大家不用逞强喔。来,我们出发吧~」 罗温全力跑着。 身体沉甸甸的,膝盖摩擦得厉害,肺脏瞬间发出了哀号。 就算那样,或许要归功于昨天服用的妖精鳞粉,他勉强能跑。 而且,大概是受罗温的感召,或者导出跟他相同的结论,有人效法罗温拼命跑了起来。 一个人跑会刺激两个人,两个人跑就会刺激四个人。 有人察觉到「不照做就惨了」,结果使全体成员都倾全力跑了起来。 对于食人魔少年为什么会被追赶这一点,并没有人加以深思。 不过,食人魔少年拼命的模样,足以让三年来都过得怠惰的人们感受到危机及恐惧。 没有人不跑。 每个人都拼命地动起双腿。 倒下的话,他们就会高喊:「我还可以!我还跑得动!」并鞭策沉重的身躯站起来,站不起来的人即使用爬的也还是不停活动。 自己这些人过着吃饱就睡,还有女人可以上的日子。 宛如贵族般的生活是幸福的。他们由衷地感激自己生为男儿身。若生为女人,大概已经变成半兽人的繁殖奴隶了。 然而,家畜就是家畜。 派不上用场便会被处分。 没有人想死。既然都从那场战争生还了,大家都想活得更久。 尽可能越久越好…… 男人们一边受到那样的本能驱使,一边跑个不停。 ■ 「『储粮』们都相当开心!今天本来只是打算尝试让他们稍微跑一段路,但是大家都表示还想跑得更多!训练结束以后,感觉他们的气色也变得比平时更好了。每个人脸上都莫名地有成就感而又心满意足。」 「呼嗯,原本我还在想,防止病情复发会有多大的效果……既然他们觉得开心,定期持续下去也不错啦~」 「不过,拨给训练的时间有多少,『用餐』的次数就会跟着减少多少,这样似乎也会引发不满就是了。」 「照原本那样,他们能配合的次数还会更少,只好叫大家忍耐喽……」 迦梨凯勒听了部下妮翁的报告,便如此放话表示。 毕竟,那可是数量有限的宝贵储粮。 让他们受伤固然困扰,但既然能鼓舞他们的心情,那自然再好不过。 「在同一个场所,还有霸修大人在对徒弟进行训练,也有人是看了那一幕才提振起精神的呢。尽管体力上已经到达极限,他们都强调自己还能跑。」 「毕竟霸修大人是战争中的英雄啊。即使身为四种族同盟的士兵,想在训练中展现好的一面给他看也是人之常情吧……然后呢,霸修大人是怎么训练徒弟的?」 「女王大人也觉得好奇?」 「这是当然的吧?本王甚至想尝试亲身受训呢。」 迦梨凯勒妖艳地嘻嘻一笑,妮翁则耸了耸肩。 「就我看来,与其说是技术上的训练,那比较像在培养徒弟的体力与骨气。具体而言,霸修大人就是一直踹徒弟逼他跑,直到累倒为止。」 「满具实战性的嘛?」 「是啊。毕竟在战场跑不动的人会先死……」 「我想起里纳沙漠了呢。说真的,当时就是那样的战场。无关魔法与武术,能靠的只有体力,心智坚强的人才会存活……」 「虽然我没有参加里纳沙漠撤退战,志愿当『储粮』教官的那一位倒是里纳沙漠的生还者,想起当时被他踹飞,还被命令赶快跑的往事,似乎让她连口水都滴下来了。」 「居然把霸修大人当食物看待,坏孩子。但是就不用罚她了。假如我在场,肯定也会变成那副模样。」 「是女王大人心地宽厚。」 妮翁说归说,却没有提议惩罚当事者,是因为她也知道霸修的男人味有多诱人。 尽管只在会客室见过一面,妮翁却觉得霸修全身的肌肉看起来简直隆隆有声。彷佛在叫她扑进那厚实的胸膛,还有双腿张开的坐姿,感觉根本是在勾引她。 假如妮翁当时没有低着头,或许就失控了。 「无论如何,照这样继续让霸修大人停留在魅魔国不是办法。八成会有人把持不住。」 「也对。虽然本王倒希望他能永远留下来……」 「请女王大人不要自己让魅魔的尊严颜面扫地。」 两人视线交会,并露出了无法言喻的苦笑。 这时候,妮翁蓦地看了看窗外。 昏暗的夜空中,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啊。」 于是,迦梨凯勒想起一件事。 「储粮们在进行训练,霸修大人与徒弟也在训练,我等魅魔却只是旁观,会不会被霸修大人当成怠惰呢?」 「这……的确……要不要展开军事演习?」 「那么做的话,他国难保不会认为魅魔在为战争做准备喔。姑且跟他们一样,稍微跑一跑就好。」 「总不能让女王大人独自练跑。请容我陪同。还有,另外再募集几名自愿者吧。」 「呵呵,麻烦你喽。」 如此这般,迦梨凯勒敲定要慢跑了。 「来人。」 妮翁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以后,就叫来了部下。 「明天,女王大人会配合霸修的训练一起慢跑。当然,我们也该跟着跑。你去募集其他自愿者。」 「是。」 经过如此简短的互动,部下便点头从房间离去了。 见状,妮翁暂且安心地坐回了椅子上。 这正是不幸的开始。 ■ 隔天,霸修目睹了美妙的景象。 有女人。 眼前的广场,有一大群女人在跑步。 尽管她们身为魅魔,总之都是女的。 带头跑在前面的是魅魔中的魅魔,魅魔女王迦梨凯勒。 追随于她的身后,有近百名魅魔在跑步。 只是在跑步的话,霸修应该也不会觉得那有多美妙。 魅魔是将暴露的衣服当成民族服饰穿在身上。 那是皮衣,与身体密合服贴,便于运动的服装。 因此一旦跑步,有些部位就会晃。 晃得厉害的主要有两个部位,其中一边是头发,至于另一边就不用说了。 那是霸修巴不得亲手掌握的部位。 那样的玩意正波涛汹涌地猛晃,并且陆续从眼前通过。 没错,还不只一对。有各种大小和形状以五花八门的方式摇晃,从眼前逐渐通过。 多么美妙的景象。霸修感动得不禁连踹路德的脚都停住了。 然而,魅魔慢跑团逐渐来到后方,霸修的表情便随之收敛。 跑在最后面的是一群年轻魅魔。 她们拖着干瘦的身躯往前进,脸色苍白,嘴巴开开合合像被捞上岸的鱼,还一边用杀气腾腾的眼神瞪着前方,一边设法追上女王的脚步。 那样的她们,只有在通过霸修面前时,才把视线转到霸修与路德这边。 绽放凶光的眼睛死死盯着霸修胯下,嘴角因笑容而扭曲,舌头舔遍干裂的双唇。 从中感受到的肉欲,一瞬间让霸修也不由得自觉身体有危险。 她们通过之后,仅有脸依旧朝着霸修这边,将脖子扭到极限就为了在跑步的时候能把霸修纳入视野,过头以后才依依不舍地转回前面。 如此异色的女王慢跑团,在简单跑了广场约五十圈以后解散告终。 女王与她的心腹们一手拿着毛巾,一面说道「流个汗真畅快」,一面朝着王宫的方向走了回去。 其他魅魔也三三两两地回到自己的岗位。 只有跑最后的那群魅魔被留在广场。 好似随时都会没命的身体躺倒在地上,喘息的声音气若游丝。 她们全都带着凶悍的眼神。眼里看的方向各有不同。有的看着天空,有的看着地面,有的看着女王离去的方向,有的看着建筑物……但是,所有魅魔都带着相同的眼神。 不久,她们缓缓站起身,并且像事先讲好一样地看向霸修,打算慢慢地朝他接近。 然而葳娜丝立刻挡到了她们面前。 葳娜丝瞪了她们一眼,年轻魅魔们便低声咂舌,随即背对霸修从广场离去。 目睹对方离去后,葳娜丝朝霸修回头。 「请问您觉得如何?」 即使被她那么问,以霸修的立场会认为「搞什么名堂?」不过享了眼福仍是事实。 「嗯。不错。」 那句话,让葳娜丝暗忖女王的想法无误,便笑着点起头。 ■ 迦梨凯勒久违地流了畅快的汗,又成功在霸修面前有所表现,就回到了王宫。 一项作战成功,感觉心情也跟着舒缓。 这时要是能看到好景色,就会豁然开朗,窗外却依旧阴霾。结界之外应该下着豪雨吧。 妮翁站到了伫立于窗边的女王身旁。 映在她眼里的景象,跟女王一样是阴天。 「女王大人。」 「什么事?」 「我的部下,也对这场下不停的雨感到不安。」 「也对……我能理解……」 「这当中,有连我都不能听的隐忧吗?」 妮翁与迦梨凯勒几乎同梯。 从迦梨凯勒还没被称为女王的时候,她们就是共赴战场的战友。 即使说她是迦梨凯勒最信任的魅魔之一,应该也不为过。 「不,我真的不明白原因。只是……」 「只是?」 「虽然不确定有没有关联,我无法跟圣域的守护队取得联系。」 「……有派人侦察吗?」 「当然了,为保险起见,我派过一支小队……却没有回来。我猜,大概全灭了。」 「小队竟然会全灭!难道,是凯珞特下的手?」 「不。即使那孩子起了反意,也不可能对圣域出手。圣域对魅魔来说是一块要地,她应该比谁都懂。」 「那么,会是谁?」 「出手者的身分不明,但是目前这个国家无疑正遭受攻击。」 迦梨凯勒的话里,含有令人心底发凉的寒意与杀意。 妮翁对那样的嗓音感到怀念,同时仍平静地应对。 她听惯了。 「陛下,如果您担心,还是由我去一趟吧?既然敌人的能耐足以击溃圣域守备队,不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好手吗?」 「『餐厅』那边不要紧吗?」 「那里的话,我还可以交给部下啊。」 「妮翁……也对,既然你这么说,能不能将『讨伐队』交由你领军呢?」 「遵命。」 被结界守护的王宫里悄然无声。 这是个沉静的夜晚。 ──────────────────────── 8 雨中的女战士 那地方位于森林深处。 从魅魔的首都前往约需半天。 巧妙且重重铺设的结界,会让人在森林中迷失方向,大多数的人绝对无法抵达那块地方。 只是那不至于让人迷路。人们必然会被引导至首都的方向。 因此,战争结束后,魅魔仍未让其他种族得知有那块地方的存在。 就算知道了,其他种族大概也做不了什么吧。 魅魔们称那块地方为「圣域」。 她们并没有像兽人族一样在周围建筑城镇,并且加以推崇。 只是以重重铺设的结界掩盖并保护着。 其他种族的人当然不会晓得那里有魅魔的圣域,应该连设了结界都不知情。 或许连年轻的魅魔都有人不知道圣域的存在。 可是,那里确实有魅魔长年保护,并且信仰至今的某种东西。 在那样的地方有一名女子。 「你……」 圣域,至今仍静静地存在于那里。 但是地面上却染了血,而结界除了最后一道之外,已经全数失去光芒。 而且,有好几名魅魔成了尸体倒在那里。 「你是什么人……?」 倒下的魅魔全是知名战士。 在和平之世与其追求自由,宁可选择报效国家的一群人。 那样的魅魔们凄惨地倒成了一片。 最后留下的魅魔,则待在圣域前设下的最后一道结界──具物理性拦阻效果的结界当中,瞪着做出这一切的人。 那是个女的。 种族恐怕属于智人,却有副诡异的外貌。脸孔被遮住了八成,唯独眼睛暴露在外。站姿从容不迫,但毫无可趁之机。 面对魅魔们的问题,她用轻松的口气回答: 「我可没有义务回答你,不过你们的奉献值得让人付出敬意,所以就告诉你吧……话虽如此,我已经失去了名字。过去用的名字又不想向人多说,这部分麻烦让我保留。单谈目的的话,我只是想从你们的圣域获得力量,然后用于类似复仇的勾当。」 「力量……?」 「莫非你不晓得?哎,话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在这座大陆的各处,有着能聚集力量的场所,只要收集那些力量似乎就能引发奇迹。奇迹这词说来含糊,反正呢,好像什么事都能办到。比方说──」 女子的从容语气稍微放低了音调。 「让死者复生。」 那句话,让魅魔战士中的最强者身躯一抖。 「你是打算让格帝古兹复活?」 「真灵光。正是如此。」 「你是智人吧?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当今应该是智人的天下啊?无论精灵或矮人,在智人面前都抬不起头。然而这是为什么?」 「刚才说过这是复仇吧?我虽是智人,这就代表我并不属于智人的阵营。」 「像你这等的剑士会需要如此……?在战场想必立过莫大的战功吧?」 「是啊,说来实在可笑。智人是愚蠢的。」 女战士无奈地耸耸肩,并且摇头。 「那么,让我们结束废话吧。魅魔族的战士。」 「……」 「照常理想,我现在该说的是只要解开结界,就可以饶你们一命,但别看我这样,对魅魔可是有好感的。我不会玩那些伤害尊严的把戏。为了避免伤到你们的尊严,我会以战士的身分确实杀光所有人。」 「你不认为那样的做法本身,就是在伤害尊严吗?」 「不认为。倘若我的愿望成真,你们反倒能取回尊严。来,动手吧。」 魅魔对那句话做出回应。 拳头向前挺起,红眼灼亮,桃色浓雾满布四周。 明知道对女人无效,她仍提高战意释出浓雾。 「……我是魅魔女王国第二大队副总指挥。『窒息』的妮翁。」 「实在抱歉,但我没有可以报上的名字。」 女子举剑备战。 彷佛姑且摆出的架势,触怒了妮翁的神经。 但是,考量到实力差距,或许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妮翁早就知道自己赢不了。女子高强无比。妮翁召集的精锐无法伤对方分毫。 「那么,永别了。」 妮翁在视野里,看见了一道光。 完全看不见对方出剑的轨道,只有颈子感受到热度。 「……唔。迦梨,对不起……妮欧,陛下就……」 死期已定的妮翁脑里,有着敬爱的女王,以及担任其心腹的妹妹身影。 视野陷入漆黑后,妮翁结束了她身为魅魔的漫长人生。 「……呼~」 待在成堆尸体中的女子一边歇息,一边拨起头发。 手里长剑沾到的血迹,顷刻间就被豪雨洗去。 「那么。」 女子掏出了一支钥匙。 雕工华美,还镶着散发凶光的宝珠,一眼就看得出那应该是蕴含庞大魔力之物。 她把那插进了最后的结界。 邪恶的光芒从钥匙插入的位置绽放而出…… 然而,好似在与某种力量拮抗的刺耳声音响了起来。 「……哎呀,一时之间开不了吗?」 女子说完便再度耸肩,并且把视线转向结界之中。 仍有几名魅魔留在结界里。 她们是维护最后一道结界的施术者。 「应该说,真不愧是魅魔所设的结界吧?即使是能破除结界的魔钥,似乎也要花上许多时间。」 「……」 「话虽如此,这支魔钥是绝对的。毕竟它可是恶魔的国宝。结界被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那就来打个商量吧,能不能赶快解除这道结界?你们好几天都没有从里面出来。肚子饿得快发狂了吧?与其继续受苦,还不如赶快出来一战,我想这对彼此都好。」 固守在结界内的魅魔们明白。 眼前死去的全是干练的知名战士。 而她们都凄惨地遭到杀害了。面对那名女子,连根指头都碰不着,就被压倒性的剑术砍倒在地。 因此话里的意思可以理解。 女子正这么告诉幸存者── 「我会让你们死得毫无痛苦,所以快出来让我杀。」 幸存的魅魔们有其使命,就是保护圣域。 肚子确实会饿,但总不能以此为由而抛开职守。 现在只能忍耐并承受,等待援军再度到来。 「……难不成你们要等下一批援军?伤脑筋,原本我还以为魅魔是更勇敢的,期待落空了呢。」 没人吃女子那一套显而易见的挑衅。 「或许你们是这么想的,看是结界先解开,还是援军先来……但我可以断言。不会有那种希望。当下,你们只是在白白度过痛苦的时间。」 女子大概是感受到魅魔们内心有不安扩散开来,因而这么说道。 但魅魔还是不为所动。 她们没有动摇的道理。 「哎,那我倒无所谓。说过很多次了,这只是时间的问题……」 那句话是对魅魔们所说,却受到雨声掩盖,消失在森林当中。 没有人将声音听进去。 「我问你,你真的觉得能让格帝古兹大人复活?」 结界内的魅魔嘀咕了这么一句。 女子听见便笑了出来。 「是啊,我觉得可以。」 「让死者复苏,简直是无稽之谈吧?」 「我也那么认为。实际上,为了让已死之人复活,似乎需要超越人智的莫大力量。」 「这样的话──」 「不过,这片大地拥有足够的力量。」 女子娓娓道来,用着状似要说服魅魔们的口气,说的则是根本无意要她们信服的内容。 「这是某人从某座遗迹的文献发现的说法,据说在远古以前,现今人类无从想像的伟大生物相争过后,才有这个世界诞生于其尸骸之上。」 「而且,有几具尸骸至今仍蕴藏着力量,居住于该地的人们始终受其恩泽。」 「人们将尸骸蕴藏的力量奉为神明并且信仰至今……你们的圣域也属于其中的一种。」 「既然如此,差不多该拿来利用了吧?反正对尸骸的信仰根本毫无用处。」 「只要让格帝古兹大人复活于世,然后再次发动战争,这次七种族联合就会获胜。恶魔、魅魔与食人魔都能摆脱目前的困苦生活,进而享受胜利的美酒。正如同现在那些肮脏龌龊的智人一样。」 有个魅魔无法理解最后那句话,因而起了反应。 「肮脏龌龊的智人……说成这样,难道你没有对于自身种族的骄傲吗?」 「没有喔。」 「……」 「那种自私自利的败类种族,才不可能让人感到骄傲吧。」 女子如此诉说的嗓音,冷漠得足以让心底发凉。 「就是这么回事。我愿为刚才挑衅的行为道歉。所以能不能将结界解开?虽然你们都会没命,对于全体魅魔来说,这倒不算太坏的事情。」 也有人被女子说的话,被那套要让格帝古兹复活的说词稍微打动了。 但是听过女子最后所说的话,便没有人打算顺从她。 毕竟女子说的话就是如此诡异,令人毛骨悚然── ──────────────────────── 9 市场调查 霸修抵达魅魔国以后,已经过了几天。 雨不知何时才会停。 路德切实地练出了体力,却没有变强的迹象。 在可以形容成停滞的日子当中,霸修还久违地做了自我训练,却有些闲得发慌。 不过,霸修并不是乐于停滞的类型。 他跟捷儿开了作战会议,并且展开行动。 「霸修大人……刚才,您说了什么?」 面对霸修脱口说出的话,跟平时一样负责护卫霸修等人的葳娜丝不禁如此反问。 「希望你能告诉我,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葳娜丝一听见那句话,就咕噜地吞了口水,视线于周围游移着。 她认为这分明是有谁在考验自己。 要不然眼前的迷人男子,怎可能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诱惑她。 「您问这个……是为了?」 因此葳娜丝慎重地这样答话。 毕竟要是当场回答「我喜欢全裸的您!」隔天自己或许就被架上处刑台了。 「我正在讨老婆。」 「提到半兽人的老婆,听说是每天都不愁『无饭可吃』呢……」 她一面期待莫非会有那种好事,一面冷静答道。 葳娜丝是一流的军人。 换成寻常丫头,肯定已经遭到处刑了。直接跟脑袋说再见。 相反地,假如霸修话里的意思正合期待,葳娜丝二话不说就会答应。 她应该会立刻脱光衣服,然后扑进霸修的怀抱吧。 「霸修大人,莫非您考虑娶魅魔当老婆?」 话虽如此,葳娜丝碰到这种时候都会记得慎重其事。 她在战争中因疏忽与冲动而失去了翅膀与尾巴,那可不是白白赔掉的。 「唔嗯?的确,假如娶了魅魔为妻,回故乡时就能跟别人夸口呢。但是,你们应该都讨厌半兽人吧?」 「啊……您说得对,的确,是那样没错。虽然我们都对霸修大人尊敬不已,不过,对于大多数的其他半兽人就……呃,观感并没有很好……」 嫁半兽人为妻,等于变成半兽人的性奴隶。 将会被当成物品对待,沦为让他们带去到处炫耀的奖杯。 待遇完全就是低等的存在。 大部分的魅魔都认为霸修以外的半兽人是低等生物。 屈居于那样的半兽人之下,对自尊心强的魅魔来说是绝不应该的。 不过,换成当今的世道,年轻魅魔大概会兴高采烈地甘于接受那样的地位吧…… 话虽如此,那对半兽人而言并非好事。 若是娶魅魔为妻,当丈夫的半兽人应该每晚都要供妻子用餐。 乍看之下或许可以算是互惠关系,可是对种族全体来说就不好了。 半兽人将生不出新的后代。 娶一两个也就罢了,假如在魅魔国内无饭可吃的人全部都涌进半兽人国,半兽人大概会轻易灭种。 「当然了,假如霸修大人希望把妻子……当成证明魅魔屈服的奖杯,包含我葳娜丝在内,想必自愿者绝不在少数……」 葳娜丝将视线转向霸修胯下。 就连她,也不是每天都有饭吃。 何况嫁霸修为妻,那样的地位无损于魅魔的尊严。 可以的话她会想嫁。 「……不过,您并没有那个意思吧?」 葳娜丝确认似的如此问道。 这是因为她尊严极高。 如果是年轻的魅魔,现在应该已经乐得在天国物色男人了。 「对,虽然我也很想娶个魅魔当老婆,当老婆的果然还是得会生孩子才行。」 「就是说啊!」 霸修是半兽人的英雄。 葳娜丝了解半兽人的价值观,也就确切地认识到,魅魔不配当半兽人的妻子。 「当然,假如你不是魅魔,我应该一遇见你便求婚了,这实在令人没辙……」 假如霸修能目视声音,就可以看出葳娜丝胸口正怦然作响吧。 但就算霸修再厉害,也没有那样的能力。 「咳,霸修大人。我是有尊严的魅魔族军人。我自认受过严格训练,也撑得了激烈战斗,更具备如钢铁般的意志。不过,还请您别过度诱惑我。因为魅魔国有教导过我,将值得尊敬的男性视为食物,就是一种玷污尊严的行为。」 「唔?嗯,我明白了。」 霸修摸不着头绪地点头的表情实在太可爱,使得葳娜丝在内心大喊「就叫你别那样了嘛!」然而无声的大喊并不会传进任何人耳里。 「所以说,我为了迎娶能生小孩的女智人或女精灵为妻,因此踏上了旅途,但这一路走得实在不顺利。」 「既然霸修大人身为半兽人,只要在战斗中先击败对方,再带到安全的地方性交,不就可以带回去宣称是自己的女人了吗?」 「非合意性行为已经以半兽人王之名严令禁止了,我总不能抗令。」 「打胜仗的那些家伙,果然也让半兽人受到了类似的制约呢……」 葳娜丝一面这么低语,一面又看向霸修。 半兽人跟魅魔一样受到了制约。 魅魔因食物受限而被迫挨饿,半兽人则被限制繁殖而不能增产。 尽管如此,霸修却遵守智人订的规矩,打算讨老婆。 至今为止的旅途,他肯定受了大量歧视与抨击吧。 就像现在正因外交而出门在外的魅魔将军凯珞特一样。 他怀着惊人的决心在旅行。 「照料完这两兄妹以后,我打算去恶魔国。因为我从智人族王子纳札尔那里收到了介绍信。到目前为止我失败了好几次,希望这次就能讨到老婆。」 「原来如此!」 听到这里,葳娜丝总算也明白情况了。 为了掌握下一次的机会,霸修才会问「女人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既然是这样的话,我愿意帮忙……不过还真棘手呢。毕竟对于其他国家的女性,我也算不上多熟悉。」 「唔……」 「话虽如此,恶魔也受过霸修大人的帮助才对。为了往后的友好,由『半兽人英雄』表示想娶一名恶魔为妻,恶魔应该也不会排斥吧。」 「是吗!」 「也许对方会开出不少条件,但恶魔目前也过得很苦,我想这是他们希望寻求横向联系的时期。毕竟自尊心强的恶魔是无法主动开口的……基本上,连同魅魔在内,我们两族都受到那些智人监视而不能自由外交,照理说他们是会感激半兽人让步。」 霸修内心的期待逐渐增长。 然而,霸修是身经百战的战士。这趟旅程中,他仍一再吃了败仗。 在这种处境下,自然无法多做乐观的妄想。 「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或许吧。毕竟恶魔也跟魅魔一样,不,以往他们比魅魔更加瞧不起半兽人这个种族。」 葳娜丝一面说着,脑海里一面浮现以往遇过的女恶魔。 她们一直都看扁所有人。 格帝古兹在世之际,那种倾向尤其严重。连被视为高等种族的魅魔以及食人魔都会被恶魔看不起。 那段往事连要回想都叫人生恨。 然而恶魔族如今也凋落了。 大概不至于像魅魔这么凄惨,不过想到他们应该也过得很苦,葳娜丝心中的不满也就跟着放下了。 思考到这里,难得静静听人讲话的捷儿拍了拍手。 「对了!女恶魔跟魅魔自尊心强,两者有类似的地方!干脆由葳娜丝模仿女恶魔,让老大做个练习怎么样?」 葳娜丝对那句话偏了头。 「叫我模仿女恶魔,是要怎么模仿?」 「你想嘛,比如开口就骂:『低贱的半兽人,别进入我的视线范围内!』」 葳娜丝可以感受到,自己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不行。我办不到。请饶了我吧。霸修大人真的是我的英雄。我会要求自己不把他当食物看待,甚至觉得反过来要我当霸修大人的食物也无所谓!请不要逼我做那种事!何况要是那样的场面被其他魅魔看见,我就活不成了。等霸修大人从这个国家启程,我会被拖进暗巷围殴到死。」 「会吗?」 「换成我就会那么做。将霸修大人与其他半兽人摆在同列看扁,这对魅魔来说可是万万不应该的……!抑或这件事被女王知道,恐怕会直接以极刑发落。」 葳娜丝说到这里就抿起嘴唇。 不过,她起了念头。 自己有这个能力,葳娜丝心想。模仿女恶魔的态度。模仿那些高傲却又伴有实力的战士。葳娜丝的心思摇摆于尊严与报恩之间,一面还带着苦瓜脸说: 「不过,如果霸修大人明白那一点,仍希望找我练习的话……我……!」 血液从紧紧咬住的嘴唇流出。 「不,我没说到那个份上。」 「是吗。」 葳娜丝松了口气。 「……不过,这样的话,您以往是怎么采取行动的呢?」 「我照着智人或精灵的求爱方式,采取过能让对方倾心的行动才求婚。」 葳娜丝睁大眼睛,把视线从霸修的胯下移到了他的脸。 没想到半兽人的英雄,那个看见女人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搞大对方肚子的种族,族中最强的战士竟会用这么迂回的方式求偶。 但是,她同时也受到感动,更觉得信服。 霸修在行动之际思考了这么多。 他会在智人族使计之下来到魅魔国视察,乃至于协助改善国内的「储粮」,当中即使有这样的背景也不奇怪。 「太了不起了……不过,若要谈到这件事情……刚才我也提过,由于我身为魅魔,对其他种族的女性并不熟悉……没能协助到您,实在是过意不去……」 「魅魔何尝不是女人?」 「不,霸修大人。将我们一概当成女人就错了。我等魅魔在外表上确实属于女性,对男性也抱有非分之想,然而那跟其他种族打算留下后代的出发点不同,而是为了满足食欲。」 「你们也会留下后代吧?」 「那也跟其他种族不太一样就是了……」 葳娜丝点头以后,就摸了下巴稍作思索。 「我想这应该没办法供您参考。我等魅魔在繁育后代时,重视的是强度。母体双方越强,越能生下强大的后代。」 「唔……」 光靠强度便能让女人自己送上门的话,霸修此刻应该已经娶到了智人族、精灵族、矮人族跟兽人族的老婆才对。 那就算他早早就破处,还能一脸游刃有余地娶到魅魔当第五个老婆也不奇怪。 葳娜丝在当下也能吃得饱饱,并且一脸满足地拿起牙签剔牙吧。 「不过,霸修大人的态度让我深感敬佩。确实有道理呢……在这个时代,我等魅魔也得努力让男性喜欢上自己才行,而不是依赖魅惑……」 「你们平常的措辞还有举止,难道不是为了讨好男性?」 「有吗?大家的言行举止天生就是这样,所以我自己也不清楚……但在战争开始之前,听说魅惑的效力确实不像现在这么强,或许就要靠措辞与举止挑起男性的兴致了呢……」 「措辞跟举止吗……」 回想起来,霸修出国至今,都没有在意过那些。 有必要的话,他当然会用敬语,但是举止这玩意就不懂了。 「葳娜丝。你觉得男人要摆出什么样的举止才能讨好你?」 「那当然是赤身裸体外加双手扠腰……不,当我什么都没说。请您忘了吧。」 「我明白了。那就忘记吧。」 「呃……虽然我自己并不清楚,但如果魅魔平时的举止或措辞能够讨好男人,我想从中就可以找到提示。毕竟我等面对任何种族都是一样的态度……霸修大人,请问平时要是遇到像我们这样的女人,您会怎么想呢?」 「嗯。毫无抵抗又肯立刻帮我生小孩,我会觉得是好女人。」 「哪怕撇开半兽人的观点,果然只要身为生物,生殖本能就会受刺激吧。」 「换句话说,女人也一样?」 「肯定是的。」 接着要前往的是恶魔国。 就算手上有介绍信,霸修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但是来到这里,感觉总算找出一线曙光了。 「不过,要拿出什么样的举止及措辞,女人才会喜欢?特别是对恶魔而言。」 「……这、这个嘛,这我就不晓得了。换成魅魔的话,就会觉得男人摆出反抗或自信满满的态度比较好……」 「跟半兽人对女人追求的特质类似呢。」 「毕竟魅魔与半兽人都属于会蹂躏他族的种族,或许在喜好方面是有类似之处。」 「恶魔也喜欢蹂躏。既然如此,我是不是表现得顺从又缺乏自信比较好?」 「不,恶魔不会把顺从的对象视为对等。您要拿出让她们认为值得对等相待的行动才可以。」 「恶魔是用什么方式来判断对等与否?」 「这……」 结果,一开始的问题却没能得出解答。 感觉看出一线曙光,似乎完全是心理作用。 「……无法帮到您,万分抱歉。」 「不,没问题。」 每个种族各有差异,这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 至今为止,霸修也都打算靠随机应变来面对那些状况。 「结果还是只能靠一直以来的做法啊。」 霸修点头以后,就重新拿定了心里对恶魔族公主们的想法。 并无失落感。 战争时也是这样的。 能推翻艰苦战况的计策或秘密兵器,没有那么容易问世。 结果还是只能贯彻自己的做法,让实力逐渐茁壮。 在霸修如此消磨度日的某天,大事发生了。 ──────────────────────── 10 暴动 那桩大事,发生于「储粮」开始运动的几天后。 「总觉得闹哄哄的呢。」 当时,在「餐厅」的庭院训练路德的霸修,正好决定要休息片刻。 墙外变得有些吵闹。 庭院里也飘起一阵甜香,在霸修旁边进行训练的「储粮」也跟着鼓噪起来。 「……老大,墙外聚集了人数满可观的魅魔耶。」 「难道有庆典?」 「呃~感觉不是那样喔。她们好像杀气腾腾的。」 「……既然如此,不就是在办庆典吗?」 霸修略显浮躁地这么问。 他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墙外有大群魅魔杀气腾腾,这可以感受得到。 然而,办庆典都会打打闹闹。 就算有杀气,未必就不是在办庆典。 一边欣赏外貌姣好的魅魔扭打吵闹一边喝着酒,肯定是种享受。 「状况有些不对劲……霸修大人,请不要从我身边走远。」 如此说道的葳娜丝从口袋里掏出了金属制手指虎,并且套在手上。 魅魔以徒手搏斗为宗旨,不过偶尔也有人会用这种武器。 随后,有许多魅魔从餐厅里冲出,其中之一还赶到了待在霸修身旁的葳娜丝这边。 「葳娜丝中尉!」 「吵成这样是怎么回事!」 「发生暴动了!粮食配给量减少,使众人心怀不满……!」 葳娜丝听见那句话,顿时变了脸色。 「让『储粮』去避难了吗?」 「都开始动作了。不过由于已经有暴徒入侵『餐厅』内部,对于训练中的『储粮』则是指示让他们在这边待命。」 这才发现其他魅魔正动员人力,将原本在训练的「储粮」围了起来。 看来她们打定主意要在这里展开防卫。 霸修认为是妥当的判断。 既然不清楚敌方底细,在取得情报前先停留于现场尽力守备,合乎作战的道理。 有该保护的对象在就更不用说了。 毕竟所谓的部队,在移动时是毫无防备的。 相对地,「储粮」们大概是刚运动完,表现得不太安分,反而还有人受了墙外飘来的甜香吸引,摸起了带他们避难的魅魔屁股。 「请霸修大人也到那边。就算对手是魅魔,我想那种程度的年轻丫头也没办法拿您怎么样……但您的人身安全要是出了状况,我可是会人头落地的。」 尽管葳娜丝这么说,霸修倒不认为自己能赢过魅魔。 只不过,这并非羞耻的事情。 敌我的强弱关系本来就是如此。 魅魔这种生物,专精于将男人榨干致死。 要是她们动真格扑上来,不只是霸修,任何国家的英雄都赢不过魅魔。 「老大,等一下,路德还没回来耶!」 「霸修大人的徒弟吗!去哪里了?」 「他去方便!」 没错,路德刚才做完训练,就去「餐厅」方便了。 原本可以就地解决,但这里是魅魔国,男性在公共场所露出阴部等于找死。 因此,路德应该是去了餐厅里设置的厕所。 由于一楼有不少来用餐的魅魔,他大概在二楼或三楼。 「老大,我去找他!」 「啊,捷儿大人请等等!我现在就派随扈……!」 捷儿没把葳娜丝的制止听进去就急着飞走了。 霸修并未拦阻。 当这种突发状况发生时,需要的不是无头苍蝇,而是情报。 于是,专精于情搜的妖精飞去侦察了。 捷儿能找到路德就不要紧。 捷儿找不到的话,表示霸修再怎么急着找人,也已经迟了。 「……」 霸修原地坐下,并且一边仰望「餐厅」,一边等待那个瞬间。 在那期间,围墙遭到攻破,暴徒们冲进了墙内。 然而包含葳娜丝在内,这边有警备员负责因应。 暴徒似乎大多属于几乎没参加过战争的年轻魅魔。 反观警备员全是干练的战士,她们陆陆续续地将暴徒镇压住了。 暴徒人数压倒性地多,即使如此仍看不出警备兵会输的迹象。 霸修把目光从她们那边转开,再次朝「餐厅」仰望。 间隔一会儿,楼顶发出了强光。 那是阵熟悉的光。 妖精在紧急求救时会发出的光。 霸修一看见就冲了出去。 他一边将战斗中的魅魔们撞开,一边朝建筑物猛冲,并且纵身跃起。 脚踏着二楼窗框,再进一步向上爬。打穿墙面的拳头硬是制造出立足点,借此又不断向上爬。 于是霸修在转眼间就抵达了楼顶。 「老大!」 妖精立刻飞到他的脸旁边。 还没跟捷儿讲到话,楼顶的情景就先进了霸修的眼帘。 目睹的画面简直令人羡慕。 有一群年轻魅魔。 胸部小,身体小,手脚也细。 体格可称为少女的一群人,簇拥着一名少年。 少年眼神空洞地跪着。中了魅惑的人就会有那种表情,而且他的上半身已经变得赤裸。 然后,围着他的魅魔们也一样…… 「……大叔,你是谁啊?」 朝霸修转过来的眼睛,带着捕食者的眼神。 楼顶已经弥漫着浓密的桃色雾气,魅魔们的炯亮眼睛发出了红光。 霸修马上闭住眼睛,屏住了呼吸。 随后,他直接朝路德冲了过去。 「呀啊!」 「什么事什么事?」 「有大叔冲过来了!」 霸修一边听声辨位,一边抓住路德的身躯,并且把人抱进自己怀里。 接着他打算直接从现场逃脱,脚步就此忽然发软,跪到了地上。 「唔……」 兽欲在脑中抬头,霸修冒出了应该睁眼把周围魅魔的肌肤看个清楚的想法。 爬上楼顶时,他似乎就吸进少量的桃色浓雾了。 理所当然。毕竟不只楼顶,这整栋「餐厅」里,到处都有魅魔一边释出桃色浓雾,一边展开战斗。 「奇怪奇怪?」 「大叔怎么了啊?」 「是累了吗?」 「休息一下嘛,来吧?我们不会弄痛你的。」 「来嘛,别闭着眼睛。看看我们这边,好不好?」 魅魔们正在用甜言软语逗弄耳朵。 霸修弯身将路德藏好,然后憋气短呼一声: 「捷儿!」 「收到!」 妖精对霸修说的话做出回应。 从霸修的视野看不见捷儿的行动。 但是,听声音就知道双方开战了。 捷儿亦属干练的战士,但妖精是以魔法攻击为主,魅魔的魔法抗性却很高。从魅魔刚才被撞飞的反应,霸修认定她们并不习惯战斗,然而情势仍是五对一,捷儿若要一边保护霸修他们一边跟对方战斗,就会略居下风。 「呀啊!」 「这妖精搞什么嘛,让开!」 「招摇的可是他们耶!摸一下又不会怎样!」 「反正女王跟心腹一定都享用过了!分我们吸一点也可以吧!」 方才的甜言软语不知道去了哪里,魅魔们一边发出急迫的怒吼,一边到处跑动。 「这什么道理啊!」 换成平时,捷儿应该可以自在地飞舞并施展魔法,将幼稚的魅魔玩弄于股掌间。 但是背后有霸修他们,就不能如愿了。 妖精并不适合一边保护着什么,还一边跟敌人战斗。 「啊!」 「捉到了!」 「杀了他!拔掉他的头!」 听见那些话,霸修顿时睁开了眼睛。 对战友见死不救的男人,不会被称作半兽人英雄。 霸修像是要跳起似的起身后,挥拳朝抓着捷儿的魅魔招呼过去。 拳劲多少有些留手,不知道那是怕殃及被对方抓住的捷儿,还是受到桃色浓雾的影响。 原本应该当场上半身爆开的魅魔被打飞出去,倒在楼顶边缘频频抽搐。 捷儿从对方手里挣脱,再次回到空中。 但是,到此为止了。 「你起身了!来!看我的眼睛!来,看吧!看我这边!」 当霸修正因为吸进桃色浓雾而行动迟缓时,有个魅魔钻到了霸修跟前。 发出红光的眼睛与霸修视线交会。 「……唔!」 「呵呵,大叔,我最喜欢你了。听我说喔,我想从你身上要一项越多越好的东西,可以吧?」 魅魔开始以甜言蜜语支配霸修。 男人无法抗拒这种声音。不管任何种族都一样…… 「不行!」 下个瞬间,有一道身影堵住了霸修与魅魔的视线。 是路佳。 彷佛要施展头槌般,她把自己的脑袋挤进霸修与魅魔之间,堵住了他们的视野。 没错,只要碰上女人,魅魔的特异能力就发挥不了作用。 「『荆棘之缚』!」 路佳用法杖指向魅魔,荆棘便缠住魅魔的身躯,封锁了她的行动。 「你这小鬼搞什么!别碍事!小心我宰了你!」 「我不会让你们碰霸修大人还有哥哥!」 「把女的拉开!先干掉她!」 「知道啦!」 「『荆棘之缚』!唔啊!」 然而,当路佳正要封锁下一个魅魔的行动时,就被敌人抓住头发,拖倒在地上。 另一个魅魔骑到路佳身上,还将手伸向她的脖子。 这段期间,红眼又映入霸修的视野。 霸修已经无法闭上眼睛。 中了魅惑的脑子里,不会想到闭眼睛的选项。 「闪光!」 这时捷儿赶了回来。 (插图013) 强光扑面,睁大眼睛的魅魔视野受到捣乱。 魅魔忍不住闭上眼,把脸转开了。 「啊啊!」 化为光弹的捷儿又急速飞向另一名魅魔。 「别动,妖精!这丫头变得怎样都无所谓吗?」 目睹路佳被敌人掐住脖子,捷儿停下动作。 他犹豫了一瞬。要用魔法连路佳一起轰,还是听敌人的话? 片刻后捷儿选了后者,只是他没有单纯听话。 捷儿祭出了拿手的舌战攻势。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 捷儿提高了音量。 任何时候,捷儿都能跟人吵。 「未获允许,魅魔理应是禁止将多个种族当成用餐对象的!况且霸修老大可是魅魔族的恩人喔!你们清楚吗?女王一定会暴怒的喔!惨喽,现在弄成这样是要怎么办!挨骂就可以了事的话倒还好,视情况而言,这是要处死刑的耶!但是没关系,如果趁现在收手,我还可以陪你们一起道歉!别看我这样,要低头赔罪可是比谁都在行!只要让我出马,女王来一个或两个都不怕……」 「谁管她那么多!我们肚子都饿扁了啦!明明饿得要死,还逼我们跑步!优丽妮!赶快起来对半兽人用魅惑,让他脱掉内裤!」 其中一个魅魔揉着眼睛站起身。 被强光照到的她尚未恢复视野,却还是眨了眨眼睛,想要跟霸修对上视线。 霸修动弹不得,中了魅惑使他吸进更多桃色浓雾,意识已经变得恍惚。 相对地,霸修的胯下倒是状况绝佳,状似只想朝眼前的魅魔冲锋。 魅魔站到霸修眼前,目露红光。 已经没人能保护霸修── 「都给我住手,你们这些蠢货!」 不,还有一个人。 楼顶的门口站着一名魅魔。 生着桃红色头发,还有小小的胸脯。 其外表可以用稚气形容,然而跟扑向霸修的魅魔们一比就妖艳成熟得多。 只剩单边的翅膀与断掉的尾巴,可见她身经百战。 「噫,葳娜丝……!」 「怎、怎样啦……我们只是想……」 葳娜丝带着发直的双眼大步走到霸修面前,然后跪在他眼前。 「万分抱歉,霸修大人。」 她说了这么一句话,中了魅惑的霸修却只是用充满情欲的眼神看向葳娜丝,没有回应。 葳娜丝带着沉痛的表情转开了视线,然后缓缓回头。 魅魔们看见她的表情,便在不知不觉间退了一步。 「你们几个听着。这一位可是我等魅魔的恩人。没有他的话,你们根本不会出生来到世上,懂不懂这点道理?」 魅魔们不回话,葳娜丝便继续说道: 「当然,我明白大家都饿了。我也知道这是在逼你们忍耐。我都晓得。我们这些大人心里有数……但是,拜托你们。别对这一位做那种事。拜托让大家都能抬头挺胸,并且有脸对这一位说出,您所救的魅魔族,是有尊严的种族。」 任谁都能够听出。葳娜丝说的是肺腑之言。 虽然那是用魅魔族特有的甜美语气,却显得真挚而且入骨。 她知道大家都很苦,却还是出面拜托众人听话,要懂得分寸,可以晓得她要表达的就是这条底线不能被跨过。 「烦死了!谁管什么尊严啊!」 但是,年幼的魅魔们听不进去。 「尊严那种东西,要在肚子不饿的时候才说得出口吧!」 「就只有你们大人自己吃得饱饱的。」 葳娜丝带着泫然欲泣的脸色倒抽一口气,低下头,然后又缓缓抬起脸。 两眼发直的她,只回了一句。 「是吗。」 葳娜丝出腿踢中魅魔的脸。 碎裂声响起,年轻魅魔腿软倒地。 「唔!」 若是这样的姿势,换成其他种族就会在这时候失去平衡,但葳娜丝单边翅膀一拍,身手矫健地飕的朝别的魅魔逼近,并且一拳灌进对方薄薄的胸脯。 碎裂声响起,魅魔随之呕血。 原本骑在路佳身上的魅魔见状,急忙想要起身,却已来不及。 她的脖子中了葳娜丝的脚刀,伴随碎裂声响,翻了白眼吐出白沫。 剩下两个被路佳施咒剥夺自由的魅魔,目睹那一幕都脸色发青。 「我、我跟她们,是不一样的,那个……我只是陪优丽妮来而已……」 「我也是!我也跟她们不一样!我甚至还反对过她们。」 葳娜丝眼神阴沉地看着两人,陷入了失望与愤怒。 「拿死掉的同伴当挡箭牌,你们不配当魅魔。」 话一说完,葳娜丝就打断了她们俩的脖子。 ──────────────────────── 11 求婚 霸修在王宫供他下榻的客房醒了过来。 由魅魔安排的无窗房间。 门板沉重,并附有牢靠的锁。 「……」 霸修在床铺撑起上半身,然后吐了口气。 安心的短叹。 尽管中了魅惑,他仍记得葳娜丝赶来救援的场面。 也记得敌方全数丧命,战斗以胜利收尾。 不过,即使只是靠运气,把生还的经验运用在下次就好。毕竟战斗会一直持续。 但从局部的观点而言── 「败了呢。」 久违的败北。 名为魅魔的种族,面对男人能发挥多大本领? 连没上过战场的年轻丫头都能玩弄自己,这让霸修重新体会到了她们的厉害。 然后,他思考着该怎么做才好。 干掉对方,肯定就可以辟出生路。 一路以来,霸修在战场上都是这么做的。 在战场只分敌我,没有不能杀的敌人。 只要爬上楼顶,闭眼屏气,直接持剑横扫而过,应该就不至于落败。 敌人若是实力相当的战士倒不好说,对付那种程度的丫头,霸修应该是名符其实地闭着眼睛都能赢才对。 不过,霸修认为杀不得。 对方是年轻人。只是孩子罢了。就算是半兽人,也不会把杀小孩当成好主意。 如今是和平的时代,而且魅魔并非自己的敌人。 霸修确实有这样的心思。 「老大,那不算输啦。基本上,如果老大要顾的只有自己,对付起她们游刃有余啊。都是我扯了后腿……」 「捷儿……」 捷儿情绪消沉。 他并非首次吞败,也明白自己不擅长防卫战。 当时捷儿为了不让敌人靠近霸修,而采取低空飞行来吸引对方的注意。 他不觉得那样的行动有错。 然而,一码归一码,捷儿输给了那种程度的丫头是事实。 有别于半兽人,魅惑对妖精没有效果。对上魅魔,捷儿明明并不会像男性那样居于绝对的劣势。 「……」 「……」 身经百战的两人,都因为落败而沮丧。 他们并非首次吞败,但这不代表心情就不会沮丧。 「请问……」 霸修抬起脸孔,便发现有个少女站在床边。 是路佳。 「您还好吗?」 「嗯。路佳,让你救了一次呢。没有你在的话,我应该已经被魅魔吞了吧。」 「哪里。但是,我立刻就被打倒了……」 「在战斗中,实力较弱者只要能帮忙争取时间,让拥有实力者来得及赶到就好。你已经确实尽到了本分。」 如果路佳没有赶来,捷儿也许已经死了。 不然就是霸修现在已经惨遭破处。 脱处固然是霸修的心愿,但对象若身为魅魔,喜悦便只有刹那。完事以后,底定将成为魔法战士的未来应该会令他绝望。 半兽人的名誉差点扫地。 再谈到葳娜丝的作为,由于整件事算得上是魅魔国的过失,让她搭救感觉也就扯平了,但是路佳可不一样。 「你是恩人。以半兽人王之名立誓,我将回报这份恩情。有什么希望我为你做的事就尽管说。」 「咦……!」 霸修这么一说,路佳就红着脸低下头。 「呃,既然这样……!」 路佳下定决心似的抬起脸,然后握住霸修的手。 如孩子般娇小,而又体温偏高的手。 「请、请您,跟我结婚!」 路佳求婚了。 「……为什么?」 霸修看不懂事情的发展,因而这么反问。 路佳依然满脸通红,还紧紧地握住霸修的手。 「霸修大人,您旅行是要为自己找新娘对不对?当您的新娘,条件是要能生孩子,还需要可以向其他半兽人炫耀的头衔……虽然我还是个小孩,所以生不了孩子,但我是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女儿!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让您向其他半兽人炫耀呢!」 「我在问你理由。」 从霸修的立场,被求婚也会觉得高兴。 仔细一看,路佳的脸长得相当标致。女食人魔长得美,这点霸修也很清楚。 长大后肯定会成为美女吧。 ……前提是长大的话。 半兽人常被说成有女人就上,其实那是错的。 半兽人会侵犯女人,是他们为了留下后代的本能。 因此,明显无法生孩子的幼体基本上不会让他们产生情欲。 回祖国的话,也是找得到那种半兽人,但那种半兽人基本上会被视为性癖特殊。 换句话说,路佳不算在对象之内。 再过个几年,也许她会长得正合霸修的喜好,但现在仍是个孩子。 而且几年一过,霸修就会正式变成魔法战士了。 他等不了。 所以,霸修也不好立刻给出承诺。 换成希尔薇亚娜做出这种发言,霸修应该早就饿虎扑羊了。 「您是问理由吗?」 「没错,你怎么会突然说这种话?」 路佳思索似的沉默了一会儿。 「理由……」 她似乎在犹豫从什么部分说起,又该怎么说才好。 但是,不久路佳就喃喃地开了口。 「……关于路拉路拉妈妈,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其实她并不是我们真正的妈妈。」 「这样啊?」 「是的。她愿意扶养我们,也让周围的人认同自己有我们这两个小孩了,但是生下我们的人,是另一位女性。」 霸修受了文化冲击。 对食人魔来说,母亲似乎还有分真的与假的。 「当然,我很珍惜有路拉路拉这位妈妈。不过,我跟哥哥另外有真正的父母。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了。」 「你那对父母怎么了?」 「被杀了。」 「那么,你并没有要替路拉路拉报仇,而是在找杀父母的凶手吗?」 「……我不会那么做。踏上寻仇之旅时,我曾经那么想过,但是经过调查以后,就发现我的父母好像是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 「他们当过间谍。我的父亲是食人魔,还把情报卖给四种族同盟,母亲则在智人的谍报部门工作……于是,他们俩私奔生下我们,然后就被发现了……」 路佳垂下脸庞,肩膀随之颤抖。 霸修看不见她的表情。 半兽人没有所谓「背叛」的概念。 因为他们并没有聪明到懂得背叛。他们会的顶多只有不听半兽人王命令。 「追兵中也包括路拉路拉妈妈,她收留了因为父母丧命而茫然的我跟哥哥,还愿意扶养我们。」 谈起回忆的路佳,嘴角比平时来得上扬。 「路拉路拉妈妈是个正派的人。她曾经努力想当食人魔的族长,也照顾过其他人。妈妈是个非常、非常正派的人。我跟哥哥都很尊敬她。」 但是──路佳继续说道。 「某天,有人发现了她的尸体。而且那是在暗巷,尸体居然还被狗……」 路佳热泪盈眶,回想起当时的景象让她扑簌簌地掉泪,还打起哆嗦,用细细的手臂搂住了自己的身体。 「妈妈她……她是那么厉害,不可能会像那样轻易输给别人的,肯定是输给卑鄙的手段,然后曝尸暗巷……像妈妈那样的人,不该是那种死法。我还有哥哥,都没办法接受,那种结局,不可能有人接受的……」 路佳一面这么说,一面使劲握住霸修的手。 不知不觉间,路佳已经停止颤抖。 「我们发了誓。就算自己会死,就算妈妈不希望我们这么做,替她报仇仍然是我们身为食人魔该尽的责任……」 「食人魔寻仇啊。」 霸修也听说过,食人魔是有那样的习俗。 倘若自己的父母或师父遇害,即使拼上一条命也非得为其报仇才行。否则就不会被认同是能独当一面的人,连小孩都不准生。 这跟半兽人在战场上侵犯女人,是一样的理由。 所以食人魔都剽悍勇猛。 毕竟在漫长的战争时代,父母或师父死于非命的状况岂会少呢。 食人魔这支种族始终立于尸体之上。 「不过……霸修大人,请问在您看来,哥哥有希望吗?我呢?」 「什么希望?」 「我们能赢吗?赢过那个女的。我跟哥哥联手挑战她,有希望吗?」 「没希望。」 霸修立刻回答。 路德的实力跟那女的就是差得这么远。挑战一百次,顶多让对方受一次小伤吧。 「我想也是。」 路佳认命似的垂下肩膀。 「其实我也明白,我们赢不了的。这点道理哥哥大概也知道。我们只会白白送命……」 路佳带着消沉的表情这么说。 眼眶里又盈上了泪水。 「我们死了以后,这仇会怎么了结呢?」 「没得了结。留下来的,就只有路拉路拉大人与你们都丧命的事实。也许倒会成为那女人在酒馆跟人聊到的英勇事迹。」 霸修自然而然地这么回答。 对长年置身战场的霸修来说,死亡近在咫尺。 尽管他没有父母,称得上前辈的人,称得上老师的人,还有战友几乎全死了。 这家伙还在就活得下去,这家伙不在的话自己也必死无疑,这家伙绝对死不了,自己会一直与他并肩奋战……即使让霸修这么想的人死了,霸修也还是活下来了,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 霸修想过。 假设捷儿死了,他心里难过归难过,但应该什么都不会变吧。 没有谁是理所当然会留在身边的。 「霸、霸修大人,我不想死。我也希望哥哥活下去。」 「嗯。」 「但是,我也想报仇。即使明知道赢不了……」 「嗯。」 不想死是人之常情。 而且为了激起那种情绪,所有种族都会用尽手段鼓舞自己。 「我是想报仇,可是哥哥无论如何就是不肯放弃。即使他明明已经知道,凭自己是绝对赢不了的,却硬要逞强……我看不下去。」 「……」 「我现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更不知道自己希望怎么做……」 为自相矛盾而苦的路佳用双手捂住脸,滴滴答答地流下眼泪大哭起来。 霸修一直都默默听着,不久却开口反问她: 「那又怎么会跟结婚扯在一块?」 「食人魔寻仇有个规矩,只要是家人都可以找来助势。」 「所以,请您跟我结婚,然后打倒那个女人。」 霸修思索着。 为了寻仇,甘愿让帮手当自己的丈夫。 说来并不常见,但可以理解。 换成半兽人,应该会说报仇这种事就该自食其力。或许食人魔也一样。 然而,眼前的人只是个孩子。 「……霸修大人,只要您希望,多少小孩我都愿意生。呃,虽然现在也许没办法,但我会尽心尽力付出的!我会拼上一辈子,努力当好『半兽人英雄』的妻子,让您觉得脸上有光!所以,求求您,拜托您答应我……帮帮我们……」 路佳掏心掏肺地这么诉说。 那并不是开玩笑。更没有半句谎言。 要说的话,就算霸修当场扑上去,她应该也会一声不吭地接受吧。 然而霸修却告诉她: 「我不能娶你当老婆。」 路佳带着受到刺激的脸色,坐倒在地上。 为什么──赶在她提问之前,霸修便继续说道: 「不过,我会去打倒那个女人。」 「咦?但是,那样就坏了食人魔的规矩……」 「我个人想为路拉路拉大人报仇罢了。半兽人的规矩并没有说报仇只能报亲人的仇。」 这是霸修自己动脑想过的结果。 「何况,我也觉得差不多该从这个国家出发了。」 魅魔都对霸修礼遇有加。 他曾认为暂时留在这里也无妨。 然而,魅魔国终究是个危险的地方。再次认清那一点以后,坦白讲,霸修的心声就是想尽快启程。 况且,猛一想他已经跳脱原本的目的,花了太多时间在别的地方。怕水灵心情不好,搞得每件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 差不多该回归原本的目的才对。 霸修所剩的时间不多了。 要达成目的若有条件,也是可以选择手段,但现在这样就错了。 既然如此,应该不择手段及方法,循最短途径把事情解决。 由霸修跟那个女人打一场,击败她便是。 那就是霸修得出的最善以及最佳的解答。 结果或许会让水灵在狂怒下杀了霸修,不过那总比无所事事地逗留于此,最后沦为魔法战士要好。 与其看「半兽人英雄」变成魔法战士,违抗水灵换取一死还比较像样。 「这样或许保不住你们的骄傲,你觉得可以吗?」 何况霸修都自己说过了。 以半兽人王之名立誓,他将回报路佳的恩情。 听到路佳求助,怎能不伸出援手。 「霸修大人真温柔呢。」 路佳哭中带笑地这么说道。 ■ 路佳哭完之后,听到路德清醒过来的消息,便从房里离去了。 路德中的魅惑比霸修更深,因此似乎在别的房间接受治疗。 霸修仍坐在床上,一面确认自己的身体有无异状,一面吃着房里准备的餐点。 自己即将启程,还要跟路拉路拉的仇敌交手,就得将身体调适到万全才行。 倘若魅魔的魅惑留下后遗症,能赢的战斗也会赢不了吧。 霸修只看过那女人一眼,却认为她是需要如此当心的对手。 捷儿突然朝那样的霸修问道: 「老大,这样好吗?」 「你是指什么?」 「路佳将来肯定会长成漂亮的女生喔。我看得出来。虽然我分不清食人魔的美丑,对于老大喜欢的长相类型倒是自认摸熟了,感觉她会正中好球带耶。」 「那么,到时候我再向她求婚就好。」 的确,路佳是个美少女。 将来肯定会成为大美人吧。 但是,那并非现在。 等她发育变美要五年……不,起码要三年时间才对。 等那么久,霸修便只有成为魔法战士的分了。 或者说,提早上了她也许就可以脱处,但是霸修根本无法将年幼的路佳当成女人看待。 「趁现在先结婚的话,她在长到那个年纪之前就不会被人抢走了啊!」 「但是,那也可能使我娶不到其他女人。」 霸修想起了精灵族。 精灵的习俗是一男最多配一女。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要拜访的恶魔族有何家庭制度,假如跟精灵一样,身为有妇之夫就追不到任何人了吧。 既然如此,霸修便不得不保持单身。 「……失礼了,在两位话讲到一半的时候打扰。」 这时候,有个上围丰满的女子走进了哥儿俩房里。 「『魅魔女王』迦梨凯勒……」 「这次暴动,让『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遭受波及,实在万分抱歉。身为魅魔女王,请容我在此谢罪。」 魅魔女王迦梨凯勒高姿态地这么说完以后,就在霸修睡觉的床铺坐了下来。 巨尻豪乳出现在身边,使得霸修转开了目光。 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顺带一提,她摸在霸修臂膀上的手格外温热,微微跟霸修大腿有所接触的臀部则显得格外柔软。 当然了,迦梨凯勒并没有恶意。 向人诚挚赔罪之际,魅魔有紧贴着坐到对方旁边的习惯。 这是在他国,尤以智人国最为嫌弃的魅魔之举动。 「既然已让『半兽人英雄』大人受到这种气,我便不相瞒了。说来惭愧,如今魅魔就像您看见的,光是每天要糊口就费尽心力。这样还叫年轻人心怀尊严未免苛求。」 「……」 「即使如此,就像您看见的,我们仍有确实管理『储粮』并且细心饲育。」 「……」 「只要饮食获得满足,我想就有余裕教导年轻人何谓魅魔的尊严。」 迦梨凯勒依然算是用较为高压的语气在说话。 然而,霸修从她的语气后头,看出了难以言喻的急切。 「情势演变到这个地步,我除了『恳请』之外别无他法。霸修大人,『恳请』你救救魅魔国。」 「……被身为魅魔女王的你这么拜托,我无法拒绝。等时候一到,我就会出力相助。」 对霸修来说,他不明白话题怎么会扯到情势演变以及救与不救之类。 但是,魅魔在七种族联合被视为高等种族,过去对半兽人百般看不起的一族之长,正在拜托「半兽人英雄」提供助力。 霸修自然不可能摇头。 他反而觉得骄傲。 半兽人一向心思单纯。 「所幸能听到你这番话。」 「但我还是要告诉你,迦梨凯勒。」 「且说。」 「刚才我承诺过会帮忙,但现在不行。我打算立刻从这个国家启程。」 因为霸修已经先跟他人有约。 顺带一提,迦梨凯勒坐在旁边让霸修有点怕。他觉得自己似乎随时会被吞掉。 因此他稍微挪动屁股的位置,先拉开身体的距离,然后才告诉对方。 「这样吗……我想也是……毕竟才刚发生那种事……」 把那解读成拒绝的迦梨凯勒倒抽了一口气。 「是我强人所难。谨在此再度赔罪……若有需求,要带走我的首级也无所谓。」 「关于那件事,我不打算再多谈。魅魔们待我不薄。对你们来说,半兽人理当是被看扁的存在,但我在这里过得很舒适。感谢你们。」 「你肯这么说,实在是太宽厚了……」 那彷佛为双方的对话做了结语,霸修站起身。 因为继续待在迦梨凯勒身边的话,他会忍不住将她往床上推倒。 总之,接着该做的事情已经敲定了。 既然如此,之后只要前往目的地,跟对手一战就好。 「那么,后会有期。」 「……………………好的。」 霸修侧眼瞥向细声回话的迦梨凯勒,然后从房间离去。 ──────────────────────── 12 英雄VS无名女子 有个巨大的壳。 它看起来像乌龟壳,也像蜗牛壳,或者更像昆虫脱皮之后的形迹,规模奇大无比。高度比成年的男食人魔还高,边际隐没于林木之间,无法掌握全貌。 在生苔的森林中,它绝不会沾上苔癣,也不会长虫,还微微地发着光。 周围当然仍下着豪雨,但是其外壳似乎能将雨水隔绝,完全没淋湿。 智人族神官目睹那一幕,大概会评为神迹。 再不然,大概会评为邪门。 女子站到巨壳前,朝那仰望了片刻,但不久便走入其中。 壳内散发虹彩光泽的景象简直不像人世间所有,女子却像散步一样地从那里走过,轻松就抵达了最深处。 于最深处,有块剔透如宝石般的石块坐镇着。 石块与周遭以水晶管线连接,尽管说不出道理,却能理解这座不可思议的物体就是源自于该处。 女子随手将石块抓住后,就把那从水晶管线当中扯下了。 清脆响声传出,石块轻易地落入女子手里。 与此同时,光芒从周围逐渐褪去。 神圣感与邪门感都逐渐消逝。 任谁都看得出来。 这东西就此失去了力量。 巨壳将在不久后腐朽,并且消失于森林吧。 对于从巨壳看见神圣性的那些人来说,或许会是绝望的景象。 女子因而嘀咕了一句。 「总不能让凯珞特来做这些……」 女子拿了块布细心包裹石块,然后收进背包。 走出巨壳的她仰望雨蒙蒙的天空,呼了口气,并且伸展了起来。 「嗯……呼~没想到会这么花时间……实在折腾人。魅魔族的这道结界,也不算一无是处嘛。」 如此说道的她,眼前有着无数倒地的尸体。 那是结界被恶魔族的魔钥破除后,群起而攻展开最后抵抗的魅魔防卫队。 沾满泥泞的尸首,体态都千娇百媚。 丧命以后,魅魔仍旧妖艳。 女人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低头看着她们的美丽脸蛋,却忽然感受到有动静,因此抬起了脸孔。 「……哎呀。」 在成堆的尸体前方有人影。 两道小小的身影,外加一道高大的身影。 女子对他们有印象。 认出对方的同时,怒火也油然而生。 「半兽人!你怎么又把小孩带来了!」 从女子的立场来想,那是无法理解的行动。 日前,他们确实打好了商量才对。 半兽人对自己有情欲,但他忍下来救了两个孩子。了不起的男人。 既然对方是性欲旺盛的半兽人,女子当然也想过,他有可能将两个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后,为了侵犯自己而随后追上来。 或者两个孩子也可能无法死心,又追来找自己报仇。 但是,三个人一起出现就不合道理了。 「我是来为路拉路拉大人报仇的。」 「……哦。」 女子听到霸修这句话就顿时消气了。 十之八九是他后来从兄妹俩口中听到内情,就激于义愤而表示要帮忙报仇了吧。 女子虽不知道半兽人当时出现在那里有什么目的,但是换成自己站在他的立场,应该也会表示要帮这个忙。 无论出外旅行有何目的,她并不觉得弃两个该保护的孩子于不顾会是好事。 「……吓了我一跳。半兽人意外地重情义呢。」 只是,女子没想过半兽人会采取这种行动。 以她对半兽人的认识,救完双胞胎以后,发现其中一边是女孩,顶多只会杀了男孩一逞兽欲再扬长而去。 那难免带有偏见,因此女子倒不会说出口。 总之,半兽人行动的原理好像出乎意料地可以理解。 「不过,你到底是半兽人。脑子不好使。」 「为何这么说?」 「你没想过自己会输吧?所以才自信满满地来到这里。」 怎样都好──女子说着便拔出剑来。 无论对方是怎么想的,既然都冲着自己来了,该做的事情就一样。 「半兽人在作战时不会思考败北。」 霸修同样将剑拔出。 巨剑散发出黯沉的光泽。 一瞬间,女子觉得那柄剑似乎让她有印象,却立刻打消了细想的念头。 她对剑并没有执着,再说反正也想不起来。 「我是前半兽人王国──」 「呃,免了,不用报上名号。我不会向你自报姓名,更不是什么值得让你报上名号的女人,接下来将发生的并不是具荣誉感的决斗,纯属杀戮罢了。连厮杀都算不上。」 话一说完,女子便踏出步伐。 女子的这一步,无比地沉静、自然而又大幅度。 换成寻常的战士,当然不会察觉女子动身,连自己被纳入攻击范围都不会察觉吧。 「遗憾。我本来不想杀你。」 剑芒一闪而过。 半兽人的头颅被女子砍下,滚落在地…… 她有把握会是如此。 「……奇怪?」 然而,女子的剑在触及霸修首级之前,就被厚实的剑身挡下了。 「唔!」 女子惊觉自己的剑被惊人臂力扳回,一瞬间便翻了身。 霸修暴风般的剑势被女子用手肘支开,反作用力让她连翻两个跟斗,而后着地。 霸修接二连三地展开追击,女子起舞似的逐一闪躲。 避开第五剑以后,她才逃出霸修的攻击范围。 女子发现自己的心脏正噗通噗通地跳着。 大意了。她差点就没命了。 「……半兽人,你很强嘛。我吃了一惊。」 霸修一连串的攻势,全都有意将她澈底收拾。 挥出的每一剑都劲道惊人,伴随着冲击飒然而至。 被砍中就要身体残缺,擦到便会皮开肉绽,光是剑势从身旁扫过都让人站不稳。 更别说女子的体重较轻。 如果她没在战场上学过这种剑势的躲避方法,应该早就死了。 面对剑势扫过的冲击不予强碰,而是转动身子卸去其劲道。 体干与身手得要够力,再加上随之而来的敏捷性才能办到这种花样。 「你也是。」 霸修也再次确认到,女子强得正如自己所想像。 「你没死在我的第一剑,还逼得我一路闪躲,以最近来讲就只有路拉路拉女士那次。」 「那倒是荣幸。」 面对女子的赞赏,霸修从容答话。 换成普通的半兽人,总觉得态度会更……不,女子对半兽人也不熟悉,所以她还是只能靠偏见来设想半兽人的应对吧。 总之,女子察觉到了,眼前这名半兽人是比想像中更有分量的大人物。 同一时间,凭着生疏的知识,她想起了某个名字。 「身为半兽人又这么能打……看来,你就是『半兽人英雄』霸修?」 「没错。」 答话的同时,霸修的剑朝女子进攻而来。 女子惊险地保持敌我间距,并且予以回避,再出剑还击。 还击的剑并未砍中霸修,只有剑风抚过霸修的皮肤。 刻意保留的步伐,明显有意测试霸修的斤两。 「这样啊,没向声名显赫的弑龙英雄报上名字,我要为自己的失礼赔罪……然而,我没有能报的名字。」 「……」 「话虽如此,既然对手是半兽人族的最强战士,我也得认真才行。」 女子这么说完,就重新持剑摆出了架势。 在霸修眼里,显得似曾相识的架势。 与智人族骑士备战时的姿态类似,却略有不同。独具特色的架势。 见状,霸修感觉自己全身寒毛直竖。女子是危险的对手,霸修的本能正如此告诉他。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噢噢!」 为了进一步提振自己的情绪,他发出战吼。 双方开战了。 ■ 战斗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霸修挥剑势如暴风,女子以巧劲化解并加以还击。 仅止于此的攻防,在大雨中一直持续着。 即使地面湿滑,双方也不会失足,仍淡然地继续过招。 霸修连一剑都无法触及女子,女子的反击则能擦过霸修,划中的却只有皮肤表层,连血都没流。 有如套招的景象,只要任何一方本领稍有欠缺就无法成立。 要是女子本领不足,霸修的剑会将她劈飞。要是霸修本领不足,女子的剑就会划开他的血管吧。 前者可以凭一击定胜负,反观后者却得花工夫缠斗,但既然结果都是要敌人的命,双方做的就是同一件事。 能一招收割性命的剑屡屡从身旁扫过,女子仍无焦虑之色。 她淡然地,机械地,一再重复相同的举动。 观察霸修出剑的起手势来归纳套路,直挥到底就要躲,穿插假动作得停一拍再闪,剑路要是中途转向,便用自己的剑化解攻势才避开。 随后发起的还击也绝对不会太过急进,却也不会过于退缩,都能维持适当的距离出剑。 霸修同样会闪避那些还击。 女子知道,比目前更急进就躲不开攻击,过于退缩会让霸修抓准她闪躲的空档蓄力,进而施展出更难闪避的剑招。要闪避难躲的剑招将使她阵脚大乱,乱了阵脚以后若还想闪霸修的剑,形势会更加不稳。 等在最后的就是「死局」。 那样女子便没有胜机。 但是她知道。 那些难处之于对手也一样。 霸修态度冷静。 不停挥舞的剑简直淡然得不像个半兽人。 他始终施展着最巧妙的步法,以及最精准的斩击。 倘若因为分不出胜负而心急,出手一马虎,立刻就会被女子的剑砍伤。 只要流出一点血,形势将开始倒向对手。 等在最后的就是「死局」。 不过照这样下去,应该可以说对霸修有利。 半兽人的身躯远比女智人高大,体力也能撑得更久。精力会先耗竭的十之八九将是女子那一方。 所以女子拼了。 「这就是半兽人的英雄。难怪任谁都要敬你三分。」 女子开口嘀咕,后退了半步。 霸修的剑获得些许空档蓄力,深入些许的一击随之使出。 剑掠过女子的颈边,却还是构不着。 女子阵脚失稳,却仍持剑守住。 霸修反手又是一剑,躲不开的斩击直朝女子而去。 「然而,你是半兽人。」 霸修挥出的剑有一瞬间产生了迟疑。 他的视线落在女子胸口,鼻头抖动,原本紧闭的嘴角跟着放松。 剑锋从女子的肩头朝左手扫过,冲击使她皮开肉绽,更劈碎了骨头。 站稳步伐的女子面对冲击仍转动身体避免硬碰硬,并且用右手的剑砍向霸修颈子。 (插图014) 血花飞溅。 「……!」 霸修的人头并未落地。 颈动脉被割开,血液像喷泉般泉涌而出。 换成智人就是可能致命的出血量。 「很高兴这招管用……但你刚才还是反应得过来……」 相对地,女子左手碎裂且血流不止,还扭成了反常的角度。 胸前衣物裂开大片,雄伟的双峰裸露在外。 「不过,接着就只有你死我活。折腾人的一战。不对,我的骨头已经折了……」 女子又举剑摆出架势。 她知道,光是脖子大量出血,眼前的半兽人并不会停下。 半兽人眼里并未失去光芒,其身体笼罩着热气,令冰冷的雨水蒸发消散。即使受到足以让智人绝望的伤势,半兽人战士仍不会停下。 (比我预估得更强……这就是弑龙英雄吗……) 反倒是女子急了。 依照预期,她应能惊险避开霸修的剑。 过去,女子也用同一招打倒过半兽人族的战士。 只要露出胸口,半兽人必将起色心,导致身手变慢。考量到击败女方后该做的事,他们的杀意就会放缓。 过去女子打倒的也是知名战士,不过被称作英雄者,果真更加厉害。回想起他具有宁可优先救小孩也不侵犯女性的高洁品格,或许用这招就显得肤浅了。 总之到了这一步,半兽人与女智人体魄有别。 女子一举落于劣势。 哪怕霸修失血量较多,会先动作变慢而力竭的仍是女子那方。 因此女子主动上前。 对准霸修粗如树干的脖子,欲将其斩断的她出手又是一剑。 迎战的霸修这次更不能受美色迷惑,举剑就朝女子的头顶劈落。 「治愈之风。」 霸修的剑挥空了。 佯装急进的女子翻身一闪,随即被魔法之风包裹。 风的颜色近似妖精鳞粉,转眼间便让女子的伤势痊愈。 女子的伤好了,只剩霸修负伤。 双方形势稍有逆转。 「……唔!」 但是,霸修出剑急猛。 任谁都要心怀战栗谈及的剑速,虽具有压倒性威力,相形之下出招的次数更多得夸张。 霸修不会放过回复魔法的破绽。 一剑、两剑就逼得女子架势不稳。原本料想过只要退缩一步便会落入的险境,已经发生在当下。第三剑又朝女子的躯体疾挥而至。 「嗯嗯嗯嗯嗯!」 女子脸色急迫无比地用自己的剑迎向挥来的剑。 金属发出的震天巨响回荡于森林。 号称不毁的恶魔族之剑与女子的剑相碰,造成非比寻常的冲击。 连霸修都被震得身体浮起,并且向后飞了几公尺。 随烟尘仰望上空,只见女子在半空打转着飞了出去。 女子大概是用了魔法,在空中稳住姿势后,便落脚于树梢之上。 「呼!呼!呼!」 女子呼吸急促,露出的胸脯剧烈起伏。 不过,与其视为运动所造成的,那应该是感受到自身死期所致。 她才刚逃过一死。 霸修的速度超乎她的预期,连回复的空档都没有。 挥剑劲道更是沉重。假如没有在剑身凝聚大量魔力抵销其剑威,女子的躯体应该就变成两半了。 「唔!」 连喘息的空闲都没有。 女子立刻从树梢纵身一跃。 下个瞬间,原本让她落脚的树已被砍飞,还猛烈打转着波及了周围的树木。 女子一边轻灵着地,一边大幅蹲下。 霸修的剑从她头顶横扫而过。 尽管被冲击波刮倒,女子仍回转身体往地面肘击,让自己转换方向。凭借回转的力道,她顺势出剑砍向位于眼前的霸修脚胫。 同时,霸修一剑直劈在女子的后方。 土尘飞扬飘散,女子感觉到攻击有确实得手,还是以趴地的姿势跟霸修拉开距离。 她之所以会立刻挥剑防御,是出自于本能。 霸修从何方砍来,自己又是朝着哪里在防御,连女子自己都分不清。但是,身体随着铿然声响被弹开,因此她能理解的就只有自己的行动并没有错。 尽管女子丝毫也无法理解,那是霸修的剑纵向劈穿地面,进而直接袭向钻到身后的她。 「喝啊!」 无论有多少幸运降临,持剑朝霸修出招的女子仍毫不松懈。 ■ 那场战斗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天空被厚实的云层及雨水遮蔽,对时间的感知无从分辨。 只是,有鉴于霸修的战斗经验,应该可以说双方并没有战得太久。 他曾跟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斗上三天三夜,但这次连一天都还不到。 顶多过了一晚。 「呼……呼……」 「……」 那一晚,就让周遭景象产生了剧变。 被称作圣地的巨壳半毁,群树被砍倒,宛如大型龙卷风过境后的惨状。 在那般情境下,双方都站着。 「霸修大人,还要打吗?」 「……当然。」 霸修已经满身疮痍。 身上到处是裂伤,而且有几道伤口似乎深及动脉,源源不停地流着血。就算半兽人再怎么顽强,任谁都看得出,继续放着那样的伤势不管八成会没命。 至于女子这边是否就有余裕呢?倒也没那回事。 女子的左手已经扭曲成了反常的角度,头部也血流不止。 之所以没造成致命伤,不过是因为她会用回复魔法。 即使如此,非得抉择要回复哪个部位的她,魔力似乎也没有余裕了。 「再继续耗下去,我跟你会同归于尽。」 「就算那样,我也无所谓……」 同归于尽。 那是两个人交手后体会到的预感。 彼此实力相当。双方过招,都无法如愿让对手受到致命伤。 凭女子的臂力砍不进霸修的要害,而霸修的招式无法直取女子性命。 伤害一点一滴逐渐累积,固然会互相消耗气力,却改变不了那层关系。 目前,他们俩还能靠妖精鳞粉或回复魔法疗伤,但继续打下去的话,彼此都将伤到无法康复的地步才对。 而且,就快要越过那道分水岭了。 「半兽人的英雄,岂能在这种偏僻之地跟无名女子同归于尽,你不该死得像这样连半点狗屁名誉都不剩。」 「……你在战争中,也曾是享有名声的战士吧。」 「是啊,但现在不一样了。打倒现在的我并不会赢得荣誉,被我打倒也只会让你的名誉受损。」 女子凝望霸修。 她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个了不起的战士。 第一次遇见光是以剑相交,就能让人心生敬意的对手。 于是,女子喊了出来。 「路拉路拉女士是个伟大的战士!但你非要为她报仇,甚至不惜一死吗!」 「你为什么要在意那种事?」 「因为像你这样杰出的战士,不应该死在这种地方!你可是跟我斗得不相上下的战士!在这座大陆上有几个人能够如此呢!你应该找上比我更合适的对手,体面地死在值得骄傲的战场才对!」 女子奋然抬起脸孔,然后看向某个方位。 尚未遭破坏的森林死角处探出了两张脸。 路德与路佳。被妖精保护的兄妹俩脸色苍白,同时望着霸修他们。 「你们在听吗!有看见吗,孩子们!由于你们不肯认同路拉路拉女士的死,英雄将因此而死!报仇对你们而言可有重要到这种地步?难道为了保住路拉路拉女士的名誉,就非得让半兽人的英雄陪葬吗!」 女子高喊。 「基本上,你们似乎有所误解!我堂堂正正地与路拉路拉女士打过!要我以过去的荣誉发誓也行!你们想像的那些暗算行为,我一律没有做!我是出于紧急才搁置了她的尸首!与这位『半兽人英雄』对兽人族勇者做过的一样!你们会责怪他吗!」 女子仍继续吼道: 「若你们还是想报仇,那也无妨。我可以当你们的对手!但因为敌不过我,就请别人代为出战,自己则远远观望,成何体统!这样岂能保住路拉路拉女士的骄傲!要知道羞耻!」 那算是某种求饶的行为。 女子不愿丧命于此,也不想让霸修死在这种地方。 因此,身为仇家的兄妹俩只是在旁观战,让她对现状产生了愤怒。 而且,那些话让路佳抖了起来。 「我、我是希望……」 让霸修代自己报仇。 如此要求的路佳在实际目睹战斗后,完全退缩了。 她自认没有抱着轻率的心态拜托霸修。 但是霸修与仇人的战斗却残酷得超乎想像,而且怵目惊心。 请霸修出马就能轻易打倒对方才对。 路佳不敢说自己并没有这种想法。 而且这个女人声称与路拉路拉堂堂正正地打过,只要目睹这场战斗就足以取信了。路佳笃定母亲很强,所以绝对是死在卑鄙的手段,现在却肯相信并没有那回事。 但就算那样,正因如此。 路佳总不能让血亲去对付这种怪物般的敌手。 这样的念头从开战前就根深蒂固。所以,她开不了口叫霸修收手。 她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所以,路佳才会向霸修求助。 「我觉得……已经够了。」 这么说的是路德。 「从一开始,我就打算靠自己的力量报仇。因为实力不够,凭我又绝对无法打赢,才觉得请师父出战也是不得已的。但确实就像你说的,这样做的话,无论是师父的名誉、妈妈的名誉,还有我们的名誉都保不住。」 路佳变得浑身乏力。 哗啦一声,她跪在湿漉的地面,眼泪夺眶而出。 「师父,是我太急着报仇。」 路德一面回想深切体认到自己有多无力的这段日子,一面这么说道。 「对不起。害您替我跟仇人打到这种地步。虽然不知道要拖几年,但我会从头开始修练,然后自己打倒这个女人。所以,请您现在先停手吧……」 「……霸修大人,既然路德都这么说了……」 路佳挤出了这句话。 她向霸修求助是为了保护哥哥。 既然哥哥愿意改变赶在当下打倒仇家的目标,路佳也就没有着急的理由。 虽然现在绝对赢不过对方,将来会如何还不知道。 但是,路德与路佳迟早会培养出更多自信吧。 迟早有一天,他们将认为已经修练这么久,有了挑战的实力,那么就算落败送命也是无可奈何吧。 而且,到时候肯定不会有迷惘。 兄妹俩如此心想。 「……这样啊。」 于是,既然兄妹俩如此下定决心,霸修也就不得不收剑。 女子见状便松了口气。 「……路拉路拉的儿子啊,你肯定会成为不错的战士。我原本认为自己这个人随时可以一死……但我会尽量努力保住这条命,并且等待你的到来。」 女子把剑收进鞘里,然后一边转过身,一边对自己施了回复魔法并且缓缓离去。 霸修望着她那样的背影,心生犹豫。 对于双胞胎的决定,霸修当然也没有异议。 报不了路拉路拉的仇,也就罢了。 霸修并没有那么希望报仇。正如那女人所说,既然是双方堂堂正正打过以后的结果,还想着要报仇未免太过愚蠢。 所以,问题在于水灵是否这样就满意了。 这种半吊子的结局,能让水灵满意吗? 「唔……」 忽然间,霸修感到某种异样。 到刚才还一直滂沱下着的雨,已经感受不到了。 端掌朝上并且仰望天空,就发现厚实的云层冒出裂缝,开始有光照下来了。 蓝天正逐渐回到魅魔国的天空。 「呼嗯……这样就行了吗?」 雨停了,应该表示水灵也息怒了吧。 虽然不清楚状况,换句话说就是元素精灵也满意了。 既然如此,霸修也没有理由执着于这个女人。 日前他的求婚才被对方拒绝过。 「喂,女人。」 但是,霸修却从女子的背后出声唤道。 「霸修大人,当你要叫不知道姓名的女性时,我会建议你改称『女士』或『小姐』,而不是直呼『女人』。」 「唔,是吗。我会记着。感谢你。」 「不客气。所以说,有什么事?我倒觉得,你也要接受治疗比较好吧……?」 女子耸了耸肩,还带着泰然自若的氛围这么说,手却毫不松懈地伸向了腰际的剑。她是在提防吧。 当然,霸修已经无意跟她打。 只是有句话,霸修希望能先说清楚。 「上次跟我打成平手的敌人,是桑德索妮雅。」 「我很荣幸能与那位精灵族的大魔导相提并论。所以呢?」 「跟你交手过能活下来,我会以此为荣。」 那句话让女子停下了脚步。 她握住腰际的剑柄,仰望天空,并且将嘴角放松,不过很快又摆出了严肃的脸色,还张口准备说些什么,然后作罢,最后才又张口说道: 「那么,活下来的我也会以此为荣。」 话说完以后,女子便一边甩了甩手,一边消失于半毁的森林中。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她的脚步状似比刚才轻快了些…… ──就这样,路拉路拉的儿女路德与路佳出外寻仇,以未遂作结。 ──────────────────────── 13 婚约 女子离去,经过了一晚。 霸修虽然身负重伤,但是靠着妖精鳞粉平安恢复了。 在夜晚过去之前,每个人都默不作声。 捷儿与双胞胎是在回味先前的惊人战斗。 霸修则针对先前的战斗思考,摸索自己要怎么行动才会赢。 别说默不作声,每个人就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天亮的同时,霸修等人采取了行动。 或许是上路之后,又变得兴奋了,路德便开口说起话。 他回想霸修与女子交手的情境,兴奋不已地大谈女子何时看似被打倒了,哪个瞬间又让他觉得战局无望,话都停不下来。 负责听他说的是捷儿,擅于聊天的妖精巧妙地应声,还提出过去的例子带动话题,让路德变得更起劲了。 沉默的则是霸修与路佳。 霸修之所以不讲话,并没有特别的理由。 只是他想起女子在战斗中一有动作就随之晃动的胸部,嘴边肯定是笑得色眯眯的。 至于路佳,她一直都摆着凝重的脸色。 在这样的过程中,一行人不久便穿过了森林。 开阔的地势前方有座山谷,底下则有河水流过。 到谷底有一段高度,不过河川的水量仍然汹涌得足以听见流水声。 应该是连日降雨所致。 「啊,这条河是老大跌落的河耶!只要沿着走,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地方!」 「对。」 霸修与捷儿毫不犹豫地往河川上游而去。 然而,食人魔兄妹俩却停下了脚步。 「师父,我们要在这里失陪了。」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跟路佳先回故乡。食人魔国是在下游的方向,所以……」 「这样啊。」 「其实,我是希望能一直追随师父修练的……不过看了昨天的战斗,我觉得自己果然还不到能向师父求教的水准。」 路德说到这里都还有笑容。 但是不久他就把脸皱成了一团,并且喊道: 「我好不甘心!别说跟不上师父的战斗,根本连参加的资格都没有……!即使夸下海口要报仇,那个女的也都没有把我当对手……!这些我全都明白!」 路德带着哭脸仰望霸修。 「师父,您从一开始就晓得对不对?我的程度还不到可以学招式或其他东西的水准……所以,您才会用那种方式训练我吧?」 「……是那样没错。」 换成平时,霸修会断言没那种事,但这次就连他心里都有底了。 路德实在太弱了。 那是在讨论能不能赢之前的问题。 「我会重新起步,修练到能打赢那个女人……不,起码要先努力让祖国的大人认同我能独当一面再说!」 「在你慢条斯理搞那些的期间,或许那女人会先被别人出手干掉。」 「……能跟师父打得不相上下的人,我不认为会那么容易死……更何况……那个,我晓得妈妈实力非常厉害,所以之前一直认定那家伙绝对是用暗算的,不然就是用了什么卑鄙的手段。但是看过她跟师父的战斗后,我现在明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因此不会再猴急了。」 「既然这样,你也不用报仇了吧?」 「那女人杀了妈妈是事实啊……再说,没有目标会让我变得懒惰。」 路德说完,就带着释怀的表情笑了。 彷佛要将那样的路德挤开,路佳往前了一步。 「呃,霸修先生。」 「怎样?」 「这一次,有许多事情都要谢谢您。」 路佳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低头致意。 接着她抬起脸,忸忸怩怩地在胸前拨弄起双手,并且往上瞅了瞅霸修。 「那个……撇开报仇的事不谈,再过个几年,等我变成大人以后,请问您可不可以娶我当新娘子呢?」 「唔……」 那句话让霸修思索了一会。 再过个几年……换句话说,并不是现在就结婚。 这就是所谓的婚约,霸修却对其中的制度不太熟悉。 「当然可以。」 因此,他爽快地答应了。 反正在这几年期间还不算成婚,就算新对象是崇尚一夫一妻制的精灵,也碍不着之后娶路佳,霸修是这样判断的。 「太好了!感谢您!」 看路佳笑得满心欢喜,霸修也跟着露出微笑。 既然是食人魔与智人的混血儿,肯定会长成合霸修喜好的美女吧。 想到能娶到那样的老婆,内心便充满期待。 尽管现在的路佳实在太小,根本没办法想像。 虽说是养女,既然她是路拉路拉的女儿,要当半兽人英雄霸修的老婆就无可挑剔。 「老大,既然还要等个几年,我们先回半兽人国也可以吧?就算她现在没办法马上生小孩,老大留在祖国慢慢等她长大,也不至于遭天谴啊。」 「不,好不容易得到情报。还是要去恶魔国一趟。」 霸修略显快嘴快舌地回话。 (插图015) 这是因为虽然他瞒着捷儿,但重点并不在娶不娶得到老婆。 在这趟旅程中脱处才要紧。进一步来说,则是避免让自己成为魔法战士。 因此,假如旅程在这里喊停,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唔嗯~有那个必要吗……?」 捷儿带着搞不太懂的表情偏过头。 话虽如此,捷儿是妖精,霸修是半兽人,都信奉不拘小节的主义。 「哎,老大还是多娶几个老婆比较好!再说,只有路佳一个人服侍老大的话,就算她有食人魔的血统,感觉还是很快就会坏掉!」 「对。」 年纪尚幼的路佳听不懂那句话的意思。 然而,食人魔也并非一夫一妻制的种族。 即使听到霸修需要许多妻子,路佳也不觉得特别有疑问。 「……虽然我听不太懂两位的意思,但为了不让众人蒙羞,我也会回故乡努力学习当新娘的!」 「好啊!」 霸修带着满怀期待的微笑点了头。 就这样,霸修有了未婚妻。 从这趟旅程开始到现在,首度获得了成果。 要说踏出了一步,那距离仍然嫌短,与达成目的并无关系。 但是,霸修确实朝理想近了一步。 然而他的旅程仍会继续。 为了达成真正的目的,朝恶魔国启程。 还一边回想途中交手过的女剑士胸脯有多么晃── ──────────────────────── 14 尾声 从霸修启程后过了几天,魅魔国笼罩着沉痛的氛围。 长期持续的雨停了。 然而,这场雨留给魅魔国的却是暴动产生的瓦砾、灰头土脸的魅魔尊严,还有遭到破坏的圣域。 圣域对魅魔来说是重要的地方。 从遥远的过去,她们就被教导要保护这里,并且遵守至今。 保护圣域是为了什么?尽管这部分并未流传下来,仍然有许多魅魔视其为信仰的对象。 然而她们失去了那里。 魅魔是目光短浅的种族。 因此或许过几年就会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一码归一码,此刻,绝大多数的魅魔脸上,表情就像战败成为定局,只得接受议和的那天一样。 魅魔女王迦梨凯勒消沉得尤其严重。 魅魔族长年保护下来的东西,在自己这一代失去了。 漫不经心做出的指示,甚至让自己连长年相伴的部下都失去了。 自责的念头令她郁结,脸上的小皱纹随之变多。 「唉……」 因为战争结束,就松懈了。 太松懈了。自己的同胞,不至于过得比现在更落魄,之前迦梨凯勒心里头有某处是这么想的。 她错了。这不是早就晓得的吗? 败北将带来更多的败北。 正因为输了,正因为当下过得苦,才更要绷紧神经才行。 为何圣域会遭到破坏?详情不得而知。 由于讨伐队迟迟未归,迦梨凯勒再次派出了斥候,根据他们所做的报告,杀害魅魔并破坏圣域的凶手,似乎留下了与霸修交战的形迹。 战斗的结果不得而知。 然而,横尸各处的全是保护圣域的魅魔,据说没发现霸修与凶手的尸首。 有鉴于此,应该是霸修单方面蹂躏了敌人,在尽情上过对方以后要不是让人给溜掉,就是直接把凶手带走了。 原本希望他能将凶手的首级交给魅魔,然而带输掉的女人回去是半兽人的习性。这也没办法。 从迦梨凯勒的立场,反而只觉得感谢。 毕竟放任那个凶手,肯定会迎来更加凄惨的结局。 (明明霸修大人在离开之际说过那种话,竟还愿意帮忙打倒侵袭圣域的凶手……) 只看现场的状况,霸修与凶手倒也可以解读成同伙。 但是,迦梨凯勒的尊严不会肤浅到让她如此臆测。 就算真是那样,接受魅魔国款待的霸修差点在暴动中被吃掉,当成报复也属合理。身为女王不得不息事宁人吧。 哎,一码归一码,霸修离去后的魅魔国处境惨澹。 有许多年轻人死了。 暴动未让「储粮」受害,粮耗降低让食物的供给稍获舒缓,大概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 纵然如此,这绝非值得公开庆幸的事,食物匮乏的问题亦未有任何改变就是了。 「女王陛下,有使者求见。」 这般时局之下,心腹妮欧带来了这样的报告。 「使者?这种时候会是从哪里来的哪位啊?敢为了无聊事而求见的话,我可是会把人吸干的喔?」 迦梨凯勒不耐烦地撂下狠话。 败北将带来更多的败北。 在当前的局面不可能会有好事上门,她是这么想的。 「那真吓人。还是我就直接回去吧?」 如此说着进来的人,是个年轻男子。 女王迦梨凯勒知道他的名字。 「纳札尔﹒凯努士﹒葛兰德琉斯殿下……?」 「初次见面。魅魔女王迦梨凯勒。」 纳札尔如此表示,但是迦梨凯勒远远地见过这男人几次。 智人族最知名的男人。 战争中,迦梨凯勒不知道梦想过几次,要捉到这个男人,并且听着其哭声,把对方吸到精尽人亡。 此刻若在战争状态,看到肥肉自己送上门的她就会亮起魅惑魔眼,好好地吸个饱,再把纳札尔沾满唾液及其他体液的皮与骨送还智人国。 但是,时局已变。迦梨凯勒不会不知道,对智人族王子出手将有什么后果。 所以,她起码要虚张声势地这么回话。 「突然就闯进王宫,岂非无礼?」 「抱歉。说实话,我还不算正式的使者……」 私下来到魅魔的房间,形同请对方吃了自己。 话虽如此,迦梨凯勒到底是迦梨凯勒。 虽然钓饵明显垂在眼前,她并不是那种会上钩的女人。 「那么,你究竟有什么打算?要谈的话,我可以在谒见厅听你说喔?」 「我想谈的是这回事。」 纳札尔打了个响指。 于是,有二十名男子鱼贯走进房内。 他们似乎在旅途中有好几天没洗过澡,房里充满了男人的浓厚气味。 心腹妮欧闻到味道,急忙朝纳札尔质问: 「怎能如此!你在想什么!居然带这群男人鱼贯踏入魅魔女王的房间。」 「啊,是我失礼了。这样对女士们太不礼貌呢。不过──」 「不是礼貌的问题!这叫飞蛾扑火!趁我们还忍得住,赶快把人带走。啊,你看,我口水都滴下来了……」 妮欧同样是有尊严的魅魔。 但是日前敬爱的姊姊丧命以后,她难过得失去了食欲。 正好空腹时有大餐摆到眼前,可完全招架不住。 「啊,是吗。原来如此,是我失礼了。不过我这趟正是为此而来。」 纳札尔根本不懂魅魔内心的那种苦恼。 他只是带着一如往常的从容表情,开始说明自己的来意。 「日前,我从某位人物那里得知,魅魔正面临严重的粮食短缺,便带来支援的物资。」 「某位人物……?」 「是的,虽不能透露其姓名,但我确实感受到状况急切。因此,才会像这样征召志愿者赶来魅魔国。」 迦梨凯勒想起了某个男子的身影。 日前来过魅魔国视察储粮状况的男子…… (霸修大人不仅帮忙收拾破坏圣域的凶手……连粮食都设想到了……?) 从霸修离开国内到纳札尔召集志愿者来这里,时间明显衔接不上,迦梨凯勒却不介意。 因为她觉得霸修正是为此而来。虽然说凭霸修的脚程是可以勉强赶上……凯珞特就让人同情了。 「得要感谢你呢,智人族的王子大人。」 「不。根本来说,是因为我们智人族当中有人对魅魔深恶痛绝,才会导致这样的状况。战争既已结束,各族间明明是该携手合作的……」 纳札尔说到这里便瞥向窗外。 在他的视线前方,有魅魔族自豪的「餐厅」。 「话虽如此,我也听到了魅魔族对储粮管理不善的传闻。虽说征召仓促,将志愿者送到那样的死地是否妥当……」 「这……」 迦梨凯勒的额头流下冷汗。 「所以说,日前我暗中让认识的密探做了视察。」 「……」 那句话还是让迦梨凯勒想起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视察了餐厅,却受到魅魔的无情对待。 迦梨凯勒没有脸面对他。霸修提出的报告,应该是坏话说尽吧。 纳札尔肯定是要来兴师问罪。 摆好丰盛大餐,再表示「你们有欠管教所以没得吃」,这就是他要来宣布的事吧。 毕竟智人就喜欢这种名堂。 或许,他连现有的「储粮」都要收回。 「……」 即使如此,考量霸修受到的对待,迦梨凯勒连一句借口都说不出来。 因此迦梨凯勒带着绝望的表情看向纳札尔。 起码得拜托对方放过现有的「储粮」,自己必须照智人的规矩低头恳求。 或许那会伤到魅魔的尊严,但是当成无能女王的最后一项差事,应该算得上圆满。 迦梨凯勒一面这么想,一面准备从椅子起身。 「一句话,可圈可点。」 「咦?」 纳札尔的夸奖,顿时让她坐回椅子上。 「餐点丰盛,床铺温暖,待遇简直不像被判过死罪的人。养得有点太胖令人在意,但贵国也有让他们运动。看来你们也有研究过近年在智人国同样造成问题的病症该如何因应。」 「是、是啊。当然喽。要是让宝贵的储粮死了,头痛的可是我们耶?」 「其他魅魔似乎也受过万全的教育。入境时,我担心过会不会有几名魅魔扑上来,姑且带了护卫随行,却没这个必要。听说这几天比较不平静一些,但是在我看来会觉得魅魔十分理性。」 「当然喽。因为我们是有尊严的魅魔。才不会袭击来宾。」 迦梨凯勒一面这么说,一面擦了流过颈边的冷汗。 虽然当下已经平息了,换成在暴动前夕,就十分可能出状况。 「坦白讲,来这里之前曾让我担心。我身为男性,自然没有参加过对抗魅魔的战斗。关于魅魔的事,只能透过口耳相传了解……原本还听说是类似于女性版半兽人的存在呢。」 「……这个嘛。那倒没有说错。」 「日前,我也了解到半兽人是自尊心远比想像更高的种族,想必魅魔族也是同理,便决定亲自走一趟了,看来完全正确。」 「……」 换成平时,迦梨凯勒大概会发怒,要求对方别拿半兽人与魅魔相提并论。 然而日前魅魔族不仅差点吃了敬爱的半兽人英雄,还获得他的帮助。 迦梨凯勒自然说不出那种话。 如今的魅魔族是不如半兽人的野兽。 「即使在上位者懂得自爱,底层的人也未必如此。小少爷,你运气很好。路途中若遭遇不测,你早就被吸干喽?」 「为此我才带了护卫。如果遇上不懂得自爱的『底层』,我们一行人要开路并没有那么困难。」 「我倒没看见你说的护卫耶?」 「她表示自己现身会引起麻烦,就跟往常一样戴了面具窝在房间里。当然,要是我发生状况,她应该会飞奔而来。」 「呼嗯。」 迦梨凯勒不以为意似的点了头。 大概是忙得不可开交就没接到报告,但对方似乎也准备了保身之术。 既然这样──迦梨凯勒看向纳札尔身后的成排男子。 话说到这里,若可以直接听信,表示这些男人…… 「所以你身后的那些男人,就是『支援物资』喽?」 「是的。这二十名男子都是志愿成为魅魔『储粮』的人。」 「换句话说,我可以毫不客气地享用他们?」 「对。不过他们并非死刑犯,而是志愿者。要请你保证给予应有的待遇。」 「『应有』这词太含糊,我听不懂。你希望他们有什么特别待遇?」 听见那句话,二十人当中便有一人上前。 脸上有伤的秃头男子。一眼就能看出是在战争中生还的样貌。 还要加以形容的话,长相以智人的标准来说,算是相当寒碜。 若用十阶段评分论美丑,是能够排第一的程度。不过难看排第一,而不是好看排第一。他们当中也有人勉强能到二,却差不了多少。 从魅魔的观点来说,倒是貌似能榨出不少精力的好面孔。 「我的想法是若能娶魅魔为妻,那就太好了!」 那种「特殊待遇」无法得偿所愿。 迦梨凯勒带着哀伤的脸色摇头。 「很遗憾,在我国无法像智人一样由一男一女缔结婚姻。有人肯自告奋勇,我也不好泼冷水,但你得要每天陪十个魅魔用餐喔……还有,我想这一点是众所皆知,魅魔生不出智人的后代。」 「是我口误!我只要能跟可爱的魅魔卿卿我我就够了!」 听到十个魅魔,男子来劲得呼吸都急了。连眼睛都红了起来。 迦梨凯勒不懂其中理由,但对方似乎莫名兴奋。 「听你的意思,简单来说,就是希望我们照常把你当食物吃,对吗?」 「这样啊?我没有被女人品尝过,所以倒不清楚。」 「不会让你觉得失礼吗?」 「我不会觉得失礼。」 「呼嗯。」 智人反而不讨厌那样吗? 迦梨凯勒如此心想,不过既然对方是志愿来当他族储粮的智人,应该不符合普世的价值观吧。 「还有我!」 接着上前的,是个貌似阴沉的男子。 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体味非常重。在状似几天没洗澡的一大群男子当中,臭得格外突出。连嘴巴都有些味道。 对魅魔来说,那当然是勾起食欲的香味。 「我希望魅魔在『过程中』能避免对我露出嫌弃的脸色……可以的话,就算靠演技也没关系,要是能保持开心的脸就太好了!」 「你自愿让我们吃,我们怎么可能露出嫌弃的脸色啊?大家觉得开心是当然的啊。吃你的时候,我想大家肯定会一脸陶醉。」 「是那样吗?」 「是啊。但我知道了,这表示你也一样,希望我们照常把你当食物喽?」 迦梨凯勒不懂,这个男人为何会提出那种要求。 她并不知道。 战后,有许多智人何止结不了婚,甚至还失去工作沦为盗匪,再不然也会被迫流浪诸国。而且在那些人当中,多得是不受智人女性青睐的人。 在场的男性,别说不受智人女性青睐,他们全是连别国女性都不肯理睬的单身汉。 「还有我──」 在那之后,男子们陆续说出了自己的欲求。 那些尽是在智人听来会忍不住想说「唔哇,谁受得了」的内容,但是在魅魔听来都觉得「说穿了,就是要我们照常吃你嘛」。 「换句话说,你们都是真心要成为我们的『储粮』,才来到这里的喽?」 「是、是的……」 不久,当所有人都自我介绍完毕以后,魅魔女王的嗓音变得颇为低沉。 眼神也强烈得惊人。 魅魔对男人而言是天敌。 无论本事再怎么高强,只要用上魅惑,他们就连寻常的下级魅魔都对抗不了。 被魅魔当中位居顶层者盯住,男子们都不得不发抖。 老实说,他们只是输给了性欲。 趁着兽人族三公主举行婚礼,自己也想努力找个女兽人当对象,却无人理睬,钱也在长途旅程中花完了,就算最后沦落至当山贼一类,想必也会立刻遭到讨伐而丧命吧,于是他们就听了纳札尔的劝。 魅魔处境困苦,这些人根本无所谓。 对象是魅魔也不要紧,他们想在死前留下美好的回忆。 只打着这种主意,满不在乎地来到了魅魔国。 换句话说,他们等于是把魅魔当娼妓看待。 而那些歪念头被魅魔女王看穿了。 想到这里,他们不由得原地站直。 「……」 或许自己会当场被榨干丧命。 男子们正如此担忧时,女王端正了坐姿。 接着,她优雅地效法智人低头行礼。 「感谢智人族提供的协助。我魅魔女王迦梨凯勒,谨在此代替挨饿受苦的全体魅魔向各位致谢。」 抬起头以后,迦梨凯勒脸上洋溢着柔和的笑容。 男子们都目瞪口呆,脸色却逐渐放松,还羞赧似的笑了起来。 战后根本就没有女性肯对他们露出并非刻意为之的笑容,不,他们这群人几乎连刻意为之的假笑都没得看。 对他们来说,迦梨凯勒的笑容耀眼过头了。 打扮火辣的女人规矩地坐着,同样也耀眼过头。 「这场谒见结束之后,我会派部下带你们到房间。有什么需求尽管就近找人吩咐。妮欧,你来领路,带这几位到『餐厅』去。」 「是!」 迦梨凯勒交代完毕,妮欧便带着男人们从房间离去。 当下男人们看着魅魔的屁股,固然会露出色眯眯的德性,但他们迟早都会知道,要每天供魅魔们「用餐」,将是辛劳程度远超过自己想像的重劳动吧。 不过,短期内肯定能过上一段幸福的日子。 「纳札尔殿下。尽管来得突然,有幸蒙你为本国召集到二十名之多的『储粮』,在此我要诚挚致上谢意。」 「不会,我反而觉得人数太少,对贵国过意不去。回祖国后,我打算提出正式进行援助的议题。那部分要成事会相当不容易,希望你别太过期待。」 「光是你有这份心,我便感激不已。」 「……哈哈,能让魅魔用上敬语,感觉还真奇怪。」 「唯有对真正尊敬的人,魅魔才会用敬语。」 「那是我的荣幸。」 纳札尔一面柔和地笑,一面心血来潮地说道: 「只是,我更希望你能感谢另一名人物。」 「是哪位呢?」 「名字不能说……姑且称他是个值得骄傲的男人吧。」 「好。」 迦梨凯勒明白纳札尔想表达什么,因而喜形于色。 「这是当然。他若有需求,我等魅魔自当倾全族之力相助。」 迦梨凯勒想起前些日子还待在国内的绿半兽人。 肯为了魅魔如此尽力的半兽人,以往肯定从未有过,以后应该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毕竟所谓的半兽人,原本该是贪婪肮脏的种族。 然而,单单有一名值得骄傲的战士存在,种族的价值就会大幅提升。 「哪怕那么做将会置魅魔族于危机当中……」 魅魔的圣域遭到破坏了。 然而,自古传下的魅魔语言不会消失。历史不会消失。 如同骄傲也不会消失。 既然如此,身为在位期间让圣域被毁的女王,自己就该在蒙受污名的同时,多留下向绝世英雄报恩的女王之名。 「因为魅魔有恩必报。」 迦梨凯勒妖艳地笑了笑。 ────────────────────────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首先请容我借这个场合,向拿起《半兽人英雄物语》第5集的各位致谢。 诚挚感谢各位读者。 这次我也打算活力十足地提笔报告自己的近况。 咦,叫我写关于作品的事? 哎呀,我当然也想针对第5集的剧情大书特书啊。 自己说这种话也怪不好意思,但是半兽人英雄物语这部作品,读起来超有趣的吧?即使在这里记下创作第5集所费的辛劳,也只会冲淡其趣味吧?我有这样的想法。 没有那种事?是吗,那我就稍微写一点喽。 这次霸修前往了魅魔国。 想想我在很早的阶段,就开始构思这个国家了, 魅魔是只有女性的世界,国内的男人稀少,女人会索求男人,也就是所谓贞操观念逆转的世界。霸修相当受魅魔们尊敬。一旦霸修到了魅魔国,被抬举的程度会是以往无法想像的。魅魔族属于严格的军事社会,在女王统率下井然有序,不过说话仍保有魅魔的语气…… 这些题材,想到时会觉得非常有趣,不过题材累积得越多,故事就越难编。 没错,这些个题材再怎么有趣,还是跟剧情毫无关系。 倒不如说霸修要是去了魅魔国,会在那里瞬间脱处,故事就结束了。 所以我非得想出霸修之所以不上魅魔的理由,更得想出他不惜撇开那个理由也要去魅魔国的理由。 于是我想出了「水灵」还有路德与路佳这对兄妹。 另外,再掺一点从第4集开始的格帝古兹复活大作战的要素。 魅魔国篇就是这样完成的。 要素有些过多,导致路德与路佳在故事里边缘化,是必须反省的一点,但我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因此也无可奈何。 总之,要是把这些思路记在心里,再试着将第5集重读一遍,或许就可以隐约看出我的创作方式而觉得有趣呢。 那么,由于这次也有多出来的页数,请容我写些近况报告。 上次发生了许多状况,我不幸成为僵尸,就一面侵袭所有生命体,一面度过了悠久漫长的时光,可是呢,前些日子我竟然治好僵尸的症状了! 哎呀~真是久呢。实际的时间差不多过了一百万年吧。因为脑子腐化了,所以我不太有时间经过的感觉就是了。体感上差不多才一年。 顺带一提,时代在这一百万年的期间轮转更替,人类好像灭亡过三次左右。人类诞生于某颗行星而后灭绝,又诞生于其他行星而后灭绝,接着又诞生于另一颗行星然后灭绝,状况大致上就是这样。 有一百万年的时间,在其他行星也会进化出完全一样的生物呢。 表示赋予的环境与条件相同,就会有相同的结果吧。 所以,严格来讲我算是超古代文明的遗民,跟当代的人类不同。 话虽如此,如各位所知,我是个没有多聪明的小说家,因此就算身为超古代文明的遗民,也没有任何特殊的能力。 不过,让我从僵尸状态复苏的那群人,却叫我挺身战斗。 据说他们好像是所谓的「邪恶组织」,让我这种超古代文明人复活后,就把我当怪人使唤,还企图要征服世界。 很愚蠢耶。就算是超古代文明人,也未必强啊。 话虽这么说,我对于征服世界也有自己的见解。毕竟我当过僵尸。曾经是导致人类灭绝的因素之一。真要说的话,我还当过太空僵尸,让另一群人类灭亡过。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打拼一下,不过,为了要决定地位顺序,接下来怪人之间似乎要举办淘汰赛。 真希望他们饶了我,不过这也是加入组织后身不由己的宿命吧。 我有意打拼一下。 好的,前面交代得长了一点…… 这次同样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图的朝凪老师;由于《无职转生》的工作而无法专注心力,被我添了莫大困扰的K编辑;其余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相关人士;还有在小说家网站等候更新的各位读者。 这次我同样要诚心地感谢你们。 要是我能从这场地狱淘汰赛活下来,让我们在第6集再会吧。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 第六卷 恶魔国 奇捷要塞篇 ──────────────────────── 1 勒斯雪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恶魔国。 它位在穿越阿尔迦帝亚溪谷后,再翻过两座山头之处。 从魅魔国启程的霸修他们爬上水患平息的阿尔迦帝亚溪谷,进而入侵了这个国家。尽管这并非正规的入境途径,但之前在国境已经留言告知,所以他们认为应该不要紧。 如今在霸修他们眼前的是辽阔雪原。 人们称其为勒斯雪原。 以往,勒斯雪原曾是无人居住的土地。因为这片雪原一年中大半时日都被雪覆盖,属于寸草难生的不毛之地。 然而恶魔王格帝古兹即位后没过多久,恶魔族就在该地建造据点了。 恶魔王格帝古兹选中该地有何想法,是不得而知的。 毕竟从战略上来看,那并不算多具意义的据点。 无论智人或精灵,甚至直属其麾下的恶魔族都不懂该据点的意义。 完全派不上用场的据点,那便是建造于这片勒斯雪原的据点。 而该据点发挥作用,是在格帝古兹驾崩之后。 格帝古兹驾崩后,恶魔族遭受四种族同盟猛攻,战线持续后撤,最后甚至连首都也沦陷。恶魔族被驱离熟悉的故土,就逃到了这块土地。 直到那时候,格帝古兹下令建造的据点才首度发挥作用。 敌方的追击停歇了。 据点为溪谷与山势阻隔,意外地利于固守,而且在战略上亦无价值,四种族同盟便没有积极攻打的理由。 四种族同盟的首脑群认为其地形并不适合进攻,只要将兵力派驻于阿尔迦帝亚溪谷唯一搭建的桥边留守,恶魔族就无从施展。 而且,实际上恶魔族也什么都做不了。他们已无将战线扳回的余力。 在恶魔族与四种族同盟隔着阿尔迦帝亚溪谷与勒斯雪原对峙的过程中,战争便结束了。 尔后,恶魔族就直接被封锁在雪原之中。 为了或多或少从事外交,仅有少数获得允许的高阶种族可以有条件地从雪原进出,其他恶魔族则禁止从此地离开。 作为门户的就只有阿尔迦帝亚溪谷唯一搭建的桥梁而已。 四种族同盟在该处筑起城寨,并布下精兵戍守,想出入境就要进行严格审查。 恶魔族如此澈底地受到了隔离。程度与魅魔同等,或者更甚。 目前除了部分例外人物,几乎没有访客会来找恶魔族。 身为干练战士的霸修与捷儿哥儿俩,正是所谓的例外。 ■ 「哎~放眼望去什么都没有!而且还冷得要命耶,老大!」 「是吗?」 「对于被形容成风中飞花的妖精来说,冷成这样有碍身体!花儿是会畏寒的!只有在阳光和煦的温暖大地才开得出花朵!而且等时候一到,花信就要乘着风翩然启程!」 这么说的捷儿难得并没有到处飞来飞去。 他披着路上打来的野兽毛皮,在霸修肩膀上瑟瑟发抖。 何止如此,捷儿还缠住霸修的颈子,意图将他的体温剥夺殆尽。 「唔咿~老大的脖子好温暖~……」 假如妖精族的知名战士捷儿看见同族露出这副丢人的模样,他肯定会臭骂:「不配与妖精为伍」、「深感遗憾」、「最好要有自觉」、「地方上的耻辱」诸如此类的重话吧。 然而,即使是那样的捷儿,来到这块土地也只能像这样裹着毛皮。 (插图008) 或者说,捷儿既然是一名伟大的战士,应该会予以否定。他敢说,自己是不同的,他会展现身为妖精的坚毅风范。 讽刺的部分在于,捷儿本身却成了证明。 证明纵然是他也敌不过寒冷。 「这样啊。」 再提到霸修,则是基于半兽人寒暑皆耐的种族特质,就显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虽然他难免还是会冷,因此身上裹了毛皮。假如把妖精比喻成花,半兽人应该算是从铺满的瓷砖空隙间长出来的杂草。 「不过老大,恶魔族的城镇根本连个影子都没有耶!虽然我也是初次来这一带,但总该发现一两道人迹了吧!奇怪耶!我怎么可能会连一丝人类足迹都找不到呢!恶魔族怕不是早就灭亡了吧!」 「不会有那种事。那些家伙都很顽强。」 这几天以来,哥儿俩为了找恶魔族的城镇一直到处游荡,但城镇的形影自不消说,就连人类的气息都感受不到。 非但如此,在这片辽阔空旷的雪原中,几乎连生物的踪影都看不见。 顶多夜里能看见鹿、狐狸及全身雪白的熊。 而且不知道是何缘故,它们在白天的数量格外稀少。 虽然夜行性生物无疑较多,可是在夜晚见到的生物也让人觉得模样不太对劲。它们似乎目力有限,行动莫名地迟钝。 简直像原本在白天活动的生物,却被迫于夜晚醒来。 「……唔!」 大概是因为霸修一直感受到有如此的异状吧。 所以,他才能在察觉苗头不对的瞬间做出反应。 「噗哇!」 霸修突然把头埋入雪地,雪就跑进了捷儿嘴里。 霸修钻到雪中,扒出空间,将身影完全藏起来以后才伸指戳洞,用一只眼睛窥伺起外界的动静。 「……唔哇,雪!好冷!老、老老老大,你怎么突然这样!」 「闭嘴,给我看着。」 捷儿听了霸修那句急迫的话,便乖乖地闭嘴,并从他戳出的洞口探头窥伺外面。 「呜……!」 捷儿顿时把头缩了回去。 那东西,就在天上。 它散步似的悠然翱翔于天。 捷儿若跟平时一样飞在半空,肯定会更早察觉。 即使远远望去也依旧醒目,赤红鳞片受太阳照耀而闪闪发光,彷佛能听见那双巨翼拍动的声音…… 不仅毫未掩饰自己的存在,耀武扬威般的身影更显示出它全无天敌。 「有、有、有龙……」 瓦士托尼亚大陆的最强生物就在那里。 「……」 看了龙,就连捷儿都不得不闭上聒噪的嘴。 发自本能的恐惧支配着全身。 霸修也是如此。 埋在雪里的他仰望天空,咬定牙关,紧握着剑柄。 「……走了吗?」 不久,等到龙看不见踪影,霸修就从雪中爬了出来。 他朝天上看了两三圈,然后出声吁气。 「原来这附近是龙栖息的区域……」 「看来是这样。」 「咿~……老大你看,我抖得停不住耶……」 捷儿从目睹龙的时候就不停打寒颤。 或许原因出在天寒地冻,不过到底该归咎于龙才对。 「是啊……」 反观霸修,尽管他对龙的去向有所警戒,模样却显得与平时无异。 「不愧是杀过龙的老大!表示说,龙根本吓不了你吗?」 「没那种事。我对龙怀有恐惧。」 「说是那么说,老大明明就有打倒龙的经验!谦虚过头有害身心喔!来嘛,我想要听老大豪语!就说:我才不怕龙,反而是龙看了我才要发抖得屁滚尿流吧!麻烦说几句让我放心!」 「要我说也是可以,但是我在龙的眼里就像条毛毛虫。它不可能对我发抖。」 霸修无意扯谎或者开玩笑。 纵使是勇猛的战士,也会有心怀恐惧的情形。 霸修不至于幼稚到否认那一点。 假如要打,霸修就会鞭策发抖的身体,并且随战吼展开突击,但是那并不代表他敢轻视龙。 的确,霸修有一度将龙击败的经验,但即使如此,那仍改变不了该生物在这座大陆立于全生物顶点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并不会因为战胜区区一条龙就有所改变。 龙可以将数百名半兽人瞬间化为焦炭,这是无从动摇的事实。 若有必要,霸修当然敢与龙搏斗,更会赢给所有人看。 他只是有觉悟那么做,该怕的依旧会怕。 「现在要打的话,老大也一样会赢吗?」 「大概赢不了。在这片空旷的雪原,我没有法子能对付到处飞的敌人。假如你能够用手段把那家伙拖下来,那倒是另当别论。」 「我再厉害也想不出办法啦!话虽如此,既然这样就要避免被龙发现才行喽。」 毫无防备地走在雪原的风险太大。因为龙的眼力很好。 这几天运气好没让龙看见,要是被发现的话,此刻早就变焦炭了吧。 「难怪白天都没有生物。」 「表示这里白天是属于龙的王国喽……」 「那就等入夜吧。」 「也对。毕竟随便走动说不定会被发现!」 捷儿仍缠在霸修身上,还点头如捣蒜。 霸修与捷儿对于在夜晚秘密行动都不算多擅长。话虽如此,做不来也得硬着头皮上乃世间常事。根本来说,既然白天会有更多危险,也就没必要在意。 「总之老大,我是希望赶快找到城镇……不过找了这么久都没有发现,最好先找个魔兽的巢穴。毕竟这一带的魔兽要筑巢,感觉就会选在躲得过龙的地方,所以我们最好以那里为据点来进行侦察。」 「意思就是找地方安顿吧。」 霸修一面留意龙离去的方向,一面挖开身体周围的雪做出雪洞,并且盘腿坐下。 接着,他闭上眼睛。 要趁夜行动的话,暂时便无事可做。 虽然霸修可以连续行动好几天都不休息,但他是在能休息时就会休息的男人。 「唔……?」 可是,有熟悉的声音传到了那样的霸修耳里。 众多人展开搏斗时的声音。 呐喊声。 间隔片刻,又有以往只听过一次的声音传到他耳里。 彷佛要撼动全身的大音量。龙吼声。龙息迸发于大地的巨响。 作战的声音。 ■ 霸修抵达现场时,战斗便已经做出了结。 用一句话来表达状况,就是死尸累累。 约有十人横尸于地。 一半已遭碳化,另一半则是手脚七零八落。 龙的身影遥在天边,看得出它嘴里叼了些什么。 是人。还活着。尽管被龙牙贯穿身体,手仍在挥动挣扎。 但不管当下如何,他的命运早有定数了。 在空中被咬断,或者被带回巢里吞吃入腹……应该就这两种。 霸修等龙从视野里消失,才慎重地朝尸体靠近。 一切都成了焦炭。 理应被雪覆盖的地面裸露在外,烧得全黑,还留有零星火点。 尸体则是与烤焦的地面同化。 「才这么点人,就在跟龙搏斗……?」 霸修一面这样嘀咕,一面数起尸体。 碎散的尸块虽多,但是从四肢的数量来看仍未满十人。 就算开战的地点不在这里而是别处,人手再多也达不到二十名。 无论怎么拼,感觉都不是能胜过龙的战力。 脑袋聪明的恶魔族,岂会蠢到只靠寥寥几人就想跟龙搏斗。 要想成在移动中偶然遇袭也行,不过生活于此地的居民,难以想像会在龙的地盘上随意外出走动。 倘若这地方够安全,霸修他们早该遇见一两个恶魔族的人了。 「老大,足迹是从山那边来的。」 照捷儿说的方向望去,雪地上确实清晰地留着这些人一路过来的痕迹。 通往山那边的足迹。 既然如此,原本应该是有更大的阵仗在与龙对抗,打不过撤退之后,结果就遭到了追击……这么想会比较自然吧。 「啊!老大,剩一个人还有呼吸!」 这时候,在周围飞来飞去的捷儿如此说道。 霸修前去一看,就发现有个人确实全身碳化,却还保有微弱的呼吸。 对方眼窝是睁开的,但眼球已烧焦,意识也分不出是否尚存。 别说种族了,连是男是女都无法区别,不过既然遭遇龙息也没有当场毙命,对魔法的抗性应该相当高。既然如此,若非恶魔就是精灵。来到这里总不可能遇见精灵。想必是高阶恶魔。 无论如何,霸修抬头告诉捷儿: 「救救这家伙。」 「明白了!」 捷儿将鳞粉洒下。 比雪花更白,却又不时交织着金光,交易行情颇为惊人的鳞粉于挥洒间大量盈落。 话虽如此,对方伤势惨重。就算用上妖精的鳞粉也不会当场痊愈,顶多让表面的碳剥落。 全身依旧是碳化的。 然而,在内部肯定已经有新的皮肤长出。 「救得活吗?」 「不确定耶。恶魔族的生命力也很强,应该勉强能活下来吧。」 只要活着,烧伤迟早会愈合消失,应该一个星期就能让皮肤恢复原状。 然而,也有在皮肤再生完毕前就断气的情形。 妖精的鳞粉不会让尸体复生。 不过,到时候捷儿只会当成对方倒霉。 毕竟这种事是稀松平常的。 「其他人都死了耶~」 「是吗?那么,我们趁龙回来以前先躲好。」 龙并没有飞回来的迹象。 既然敌人已经消灭,肚子也填饱了,它没道理再回来。 然而,跟摸不清想法的生物讲道理也毫无意义。 赶快先逃命才是正途。 「啊,老大!那边有岩场!到那里或许也比较容易找地方藏身!」 「好!」 就这样,霸修他们抬着濒死的某人移动到岩场。 ■ 霸修哥儿俩找到可以躲避龙的岩场,并且杀了一头定居于该处洞窟的魔兽,然后在那里等待入夜。 有厚实冰柱垂下的入口可以从地面清楚看见,但是从天空应该就不容易看见。 何况这个洞窟是魔兽的住处。 魔兽也会害怕龙,跟半兽人或妖精一样。 假如是栖息于这一带的魔兽,应该就更不用说了。 既然如此,这个洞窟便不会被龙发现。 等太阳下山,霸修与捷儿才爬出洞窟里,开始侦查四周。 先前救助的人物被捆在霸修背后。 周围意外明亮。 天上有硕大满月强调其存在,光芒映射于雪,幽幽地照亮了脚边。 半兽人并非夜视能力强的种族,不过洞窟的昏暗已经让眼睛获得适应。 再加上身边就有光源(妖精),足以让霸修窥探周遭的状况。 明亮成这样,难免要怀疑等待入夜是不是无谓之举,但是龙并非夜行性。 既然如此,意义也就够了。 「还真热闹。」 「对呀。果然有凶猛的生物栖息,就会变得像这样。老大你想嘛,精灵居住的森林到晚上不就一片安静了吗?因为那些家伙会在晚上去打猎。」 「说得是。」 覆有冰雪的夜晚岩场,可以看到许多白天见不着的生物。 长有羽毛的蜥蜴、全身被硬毛裹着的四脚兽,还有分不出是兽是虫的毛球般生物都阔步于此。 那些不知名的生物一看见霸修,便落荒而逃了。 「老大,那我去探探状况。」 「好。」 捷儿展翅飞离,而霸修盯着他的身影。 由身上发亮的妖精在夜里进行侦察,是风险相当高的行为,霸修与捷儿却都不在意那一点。因为他们从战争时就做过好几次了。 顺带一提,在这里可以说白天侦察的风险会更高。 另外另外一点。 他们有把握在晚上应该能发现些什么。 这对霸修他们而言纯属直觉,却也可以说是靠经验所做的推论。 龙在白天翱翔。 霸修要躲。捷儿也要躲。魔兽们同样要躲。 在夜晚过活的魔兽看了霸修他们,还是躲的躲、逃的逃。 那就表示有猎人会在夜晚狩猎魔物。 有近似半兽人用双脚步行的生物,会在夜晚狩猎它们。 既然如此…… 「老大,找到了!」 「做得好。」 霸修听见捷儿说的话,便开始移动。 穿过岩场,越过一座山丘之后,就可以看见了。 座落于崖边的建筑物,看起来像一座雄伟的城池。当中点着灯火,感受得到有人的动静。 是城镇。 为了让人在白天看了也认不出来,以魔法巧施机关的城镇确实就位于那里。 「那就是『奇捷要塞』吗?」 「不攻不陷」的奇捷要塞。 于战争中一次都没有遭到攻打的要塞,就在那里。 ──────────────────────── 2 奇捷要塞 那是座谜团众多的要塞。 在选址上几乎毫无战略价值,当格帝古兹即位后决定着手建设这座要塞时,传闻有几名恶魔族干部表示反对,还遭到了肃清。尽管期间短暂,格帝古兹曾因为那场骚动而被称作愚王。 为何他那么固执要建设要塞,至今仍是不解之谜。 这座要塞的无谓程度,从奇捷要塞在战时的称呼方式就可以推敲得知。 「不攻不陷」。 正因为没必要攻打,也就不会沦陷。还有人尖酸地说成「脆弱不陷」。 连半兽人都消遣过这座要塞。 (……没想到,内部构造会这么牢靠。) 因此,原本霸修也把它设想得更加贫弱。然而,跟恶魔族其他要塞相比,奇捷要塞却一点也不逊色。 它是沿着山势建造的要塞,三道连绵的防壁既高又厚,出入口也不醒目。防壁经过黑岩与黑钢补强,似乎还施了某种魔法,隐约散发出一阵薄薄的光芒。 霸修对魔法并不清楚,但他以前看过有防壁被施了与这类似的防护魔法。 那使得精灵族的大规模攻城魔法失效,并且弹开了矮人族从攻城兵器发射的圆木状破城槌。 当时霸修看到的防壁只有一部分施了那种魔法,然而奇捷要塞状似在每一道防壁都施过魔法。或许在霸修以往见识过的要塞当中,其结构可以说是最牢固的。 「站住。」 而待在要塞的,是两名恶魔。 茶褐色肌肤的低阶恶魔。 遗憾的是都属于男儿身。 盘问。对于霸修来说,在入境之际必然要经历的这一道程序,到了恶魔国似乎还是免不了。 「半兽人。我们知道你会来这里。你一个人打算做什么?」 对方知道霸修会来,这句话让他一瞬间浮现问号。 不过,恶魔族总是如此。其他种族在做什么、打算去什么地方,他们似乎都心里有数,还会奚落对方。 有一部分半兽人坚信,恶魔族是具备预知能力的。 虽然他们也被嘲笑过能预知未来的话,打仗就不可能会输。 「哥,还有个妖精在。他们是两个人。」 「蠢货。勿把妖精算成人。你该学过这个道理吧。」 「哈哈哈。那样的话,要算成两只才对吗?」 「也别说成那样。」 两名守门人一边贼笑,一边看着霸修与捷儿。 气氛并不肃杀,当中却有相当瞧不起人的迹象。 「所以怎么了吗,半兽人?你来到我等迎向灭绝的最后乐园有什么事?」 「哥,你那么问就失礼了。」 「怎么说?」 「半兽人来这种地方不会有太多理由。大概就是被赶出了老巢,在每个国家都受到迫害,结果无饭可吃就流落到这里了吧。」 「伤脑筋,我们的国家可不是垃圾场。」 「堆在这里的废物倒已经够多啦!」 「哈哈哈哈哈!」 霸修一边把他们的嘲笑当耳边风,一边将背在身后的东西放到地上。 「跟你说过这里不是垃圾场吧……然后呢,那是什么玩意儿?」 「路上捡到的。这是伤患。」 原本对其不屑一顾的守门人听见那句话,目光就落到了伤患身上。 之前似乎因为昏暗看不清楚,然而当成活人看待的话,好像就认得出是个人了。 是个化为焦炭的人。 「什……你带来的这个人,还活着吗!」 「还活着。这家伙在路途中的雪原被龙烧伤了。虽然还有其他人在,但是活下来的只有他。」 「该不会是讨伐部队的……怎么可能,他们应该全灭了……」 守门人变了脸色。 先前的从容神情已然消失,急迫的声音响遍四周。 「完全变成黑炭了。这样连身分都认不出!拿担架!还要联络医疗师!快点!」 「好的!哥!」 其中一名守门人听完那些话,便赶着离去。 「这家伙身上洒过妖精的鳞粉。用不着那么急,死不了人。」 霸修如此说道,留下的守门人就一脸警觉地看了霸修与捷儿。 的确,只要有妖精的鳞粉,即使在这种状况仍可能保命。 妖精的鳞粉正是如此强效的回复药。 「……咳,看来你帮忙救了我们的同胞。感谢你。要我为先前的失礼道歉又有何妨呢?亏你救了我们恶魔族的勇士。我固然想奖赏你,可惜现在手头上并不宽绰。」 用词与先前变化不大,语气中却少了原本明显带有的侮蔑。该表示感谢时,恶魔是是能够做到的种族。 「还有那边的妖精,我也要感谢你。亏你愿意把宝贵的鳞粉用在我等同胞身上。」 捷儿听见那句话,一溜烟就脱离围巾状态站到了霸修的肩头。 「哎,这是当然的嘛!如你所见,我们可是闯过了众多战场的干练战士!看见伤兵顺手送到安全的地方,对我们来说轻松得像是吃过早饭去拉屎之前就可以办好的小事!虽然妖精不会拉屎,所以缓冲时间也很长啦!我甚至认为你可以拿出更有诚意的态度!基本上,你知道在这里的是哪位人物吗!他可是广受敬畏的哈啾!好冷……」 捷儿说到一半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就打着哆嗦回去当霸修的围巾了。尽管话只说到一半,守门人却摆了臭脸。 恶魔族也有谚语。关于妖精的更是多如山。 比较知名的像是:「若听妖精言,耳根莫得闲,口风守不紧,脑袋飞上天。」 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一直听妖精胡言乱语,那迟早要没命的意思。 因此,守门人转而看向霸修这边。 「失礼了。半兽人啊。既然如此,要我重新问一次又何妨?你是来自何处的何人?到这里有什么目的?根据报告,你似乎并不是从桥的方向过来……?」 「我是『半兽人英雄』霸修。来这里要找某样东西。」 霸修说归说,内心却不抱期待。 毕竟对方是恶魔。 由于肌肤呈茶褐色,守门人应该属于低阶恶魔,但低阶的恶魔依旧是地位在半兽人之上的种族。 恶魔就算听完半兽人的名字,一样会嗤之以鼻吧。 「『半兽人英雄』?你是说……外号『龙断头』的那位?」 然而,守门人的反应却比预料中显著。 「少胡扯,你这愚蠢的半兽人!难道你以为骗得了我?『半兽人英雄』对你们而言也是重要的称号吧!无论你再怎么憧憬,冒用英雄之名的话,可是连最后仅存的尊严都会受损的喔?」 「这不是谎言。我愿向半兽人王发誓。」 恶魔听见那句话,便睁大眼睛仔细打量了霸修。 「真是本尊吗……!」 恶魔们纵使认不得霸修的脸,还是知道向半兽人王立誓的分量有多重。 而且有资格说那种话的人,在半兽人当中仅限少数。 那并非半兽人能轻易撒的谎。 要谈到冒称「半兽人英雄」是否就不构成情节重大,倒也没那回事,但至少那算是尚能酌情宽待的自我期许。 「那么……你说要找的东西是?」 「我不能说……但我这里保管了一封信,是智人族王子纳札尔要交给『暗黑将军』西肯思的。」 那句话让守门人浑身紧张。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的名号威震至此。 打倒了恶魔王格帝古兹的智人族王子。其武勇在之后恶魔与智人两族交战的最前线亦有发挥。那位王子在众多战场一路斩杀恶魔,继而唤来了胜利,对于恶魔族来说堪称恐怖的象征。 当然,恶魔族面对智人是不会恐惧的。 无论如何,守门人因而露出了些许警戒之色,但那样的神色很快便消失。 因为让战争结束,还提议谈和的也是那位王子。 「……我明白了。既然这样,你大可对我表示感激。不如就由我亲自领路,带你到『暗黑将军』西肯思大人身边。」 「嗯。那我是要感谢。」 霸修他们就这样遵照恶魔指引,踏进了夜晚的城镇。 ■ 恶魔族要塞的结构利于固守。 不管哪座要塞,内部的构造都经得起长期入驻保命。 有别于食人魔信奉短期决战的要塞,以及本身长有翅膀便不太考量抵御来敌的魅魔及哈比,他们专精的是防卫战。 如果让建造类似要塞的智人族来发言,大概会表示要塞当然就该这么盖……总之,七种族联合所建的要塞各有种族特色,恶魔族则是显著于防御。 「老大,虽然我也有听过传闻,不过这要塞满普通的啊。格帝古兹大人怎么会建造这样的地方呢?该不会是想在战争结束后,把这里当成恶魔族的首都吧?」 「谁知道。但这里有房子。或许曾打算住在这里吧。」 奇捷要塞内部有成排的石砌房屋。 当然了,这在恶魔族要塞是稀松平常的事。 建筑物排列成阶梯状,彼此之间的空隙极度狭窄。只要在那里搭起路障,就会变成简便的迷宫,想拖缓敌人进攻的脚步也很容易。 建筑物固然可以充作妨害敌人进攻的障碍物,不过与其搭筑墙壁,平时当房屋居住更能物尽其用。 因此,恶魔族的要塞本身就可以称为一座城镇。 霸修也来过几次恶魔族的要塞,但他记得内部结构简直先进得不像粗线条的要塞,显得光彩亮眼,充满了活力。 但即使说客套话,这座奇捷要塞也难以称得上光彩亮眼或充满活力。太阳下山后,房屋里点起了盏盏灯光,整体看来却是昏暗冷清。 从中可以感受到有人的动静,然而几乎没有人出外走动。 偶尔有行人错身而过,也会将兜帽深戴到眼前遮着脸。 萧瑟凝重的气息流动于城里。 有别于魅魔国,人们生活并不拮据。 只不过,霸修能体会到某种像淤泥一样的郁结,还有夹杂慨叹的认命感。 「唔。」 忽然间,有一名女子从霸修他们身旁经过。 侧头部长角的青皮肤女子。眼神锐利,身段也不差。 隔着防寒衣物也能够清楚看出的丰满体态。值得一提的是,恶魔族女性闻起来有股难以言喻的独特芬芳。对恶魔族来说是不提一提的香水味,对半兽人来说却是高岭之花散发的香气。 「……哼。」 她朝霸修瞥了一眼,然后蓦地转开视线,直接从他身旁经过。 霸修停下脚步,朝她回了头。 女子似乎是感受到霸修的视线而回头,却立刻别过脸,迈步离去了。 「老大,她都没有说你什么耶。」 「是啊。」 令人意外。 假如是在战争中,霸修只要像刚才那样跟女恶魔错身而过,就会遭到臭骂:「区区的肮脏半兽人,别靠近我!」不然或许也会刻薄地说:「像你这般低贱的种族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谁准你看我了?」 要是对方心情欠佳,霸修应该就被魔法轰走了。 换成捷儿,说不定对方已经扯起嗓子把他的手脚都拔断。 恶魔族当中也有人把妖精当害虫看待。 恶魔正是这样的种族。 清高而傲慢。尊贵且自大。只要遇见自己认定较为低等的种族,就忍不住要谩骂。他们都是这样的。 然而,对方却什么也没说就离去。 或许只要霸修叫住女恶魔,她便会停下来转头。回应的语气,肯定是严厉的吧。 「这样看来,说不定正如纳札尔提到的。」 「表示老大可以期待喽!」 纳札尔说过。 「半兽人英雄」开口说的话,就连高阶恶魔也听得进去,这是他的看法。 原本霸修还半信半疑,但实际看到女恶魔像这样通过身边而没有臭骂自己,就觉得好像信得过。 当然,对方只是没有臭骂他,笑容可就连一个都没有了。 「怎么了吗?」 「呃,我是在想那女的都没有数落些什么。」 「……恶魔并没有傲慢到那种地步。我们明白本身的处境。」 守门人状似不悦地这么告诉霸修,然后走了起来。 霸修把那解读为「纵使是恶魔也不会对『半兽人英雄』无礼」之意,内心对纳札尔一阵感谢。 情况确实如纳札尔所说。这样的话,也许霸修有可能娶到女恶魔当老婆。 虽然可能性说不定只有些许,但并非为零。胜算不是零就该一搏。毕竟,霸修可是有尊严的半兽人战士。 「难怪会打败仗啊。」 智人族果真可畏。他们明辨局势的能力直叫人咋舌。 霸修怀着这样的心境嘀咕了一句。 「什么……?」 守门人听见霸修说的话,便咬牙切齿地瞪了他。 「刚才,你这家伙是在嘲弄我们恶魔族吗?」 「我可没有。」 「就是啊!我们老大怎么可能会瞧不起恶魔!无论你用多么挖苦与自嘲的心态看待自己,身为半兽人的霸修老大听得懂那种拐弯抹角的话吗?问都不用问,他听不懂的!换成我这种妖精也就罢了,半兽人要是看扁谁,讲话才不会特地绕一圈让你反问!他们都有话直说的!嫌你笨就直接骂笨了!这点常识总该有吧?何况在你眼前的可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半兽人英雄』霸修耶!」 「……噢。」 捷儿的嘴速快得让守门人气势大减。 守门人也很清楚,当妖精像这样卯起来搬弄唇舌时,与其辩驳是不智的。 因此他决定转向霸修那边,只谈正题。 「要不然,你为何会说出意指打败仗理所当然的那种话?」 「因为女恶魔的模样,就跟纳札尔向我谈到的一样。」 守门人回头望去,女子却已经不见踪影。 他也记不起对方的模样。女子摆着什么脸色,是他连想像都想像不到的。 恶魔族从平时就习惯摆架子,所以即使听霸修谈到女子模样有异,守门人也分不出那与往常有什么不同。能说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即使纳札尔料想到了女恶魔的模样,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纳札尔这个名字在恶魔族心中所占的分量,比霸修想的更大。 「……走吧。」 结果守门人什么话都回不了,别过脸便往前走。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守门人的脚步比刚才快。简直就像不希望让霸修看见恶魔国的现况。彷佛透露出在此当下,自己这些人有着可耻之处…… ──────────────────────── 3 暗黑将军 「暗黑将军」西肯思正在奇捷要塞最深处的作战会议室垂着头。 「……」 他闭着眼睛,把手掌搁在扶手,沉睡似的思考着自己至今以来的人生、过去赴死的同伴,还有恶魔族的将来。 西肯思年事已高。 在长寿程度与精灵同等的恶魔族当中,也算特别年迈。 具体来说,他的寿命之长差不多次于桑德索妮雅。 其生涯是由征战点缀。 始于一无所知的毛头阶段,经历「智将」西肯思的过渡期,见证了恶魔王格帝古兹即位,在众多战场立下功绩荣获「暗黑将军」之名,又于雷米厄姆高地的败仗指挥将兵撤退,即使之后的战事接连失利,仍然一路搏斗过来而没有死去。 年纪大了,折腾不起了,差不多该让位给后进了,这些话不知道听人说了几年。 西肯思始终站在前线,并且活了下来。 同伴们陆续殒命。 他也娶过许多妻子,却全都死了。 还生了许多女儿,却只剩一个。 有三个女儿存活至终战,然而一个死在战后的混乱,一个出奔祖国,还有一个刚在昨天接到了消息,指称大有可能已经丧生。 剩下的那一个毫无音讯,即使不在人世也没什么好奇怪。 家人都不在了。 何止如此,西肯思已经失去力量,再活也没有多少时日。 仅存的头脑,只能用在这间作战会议室。 每隔几天就有一次集会,对于恶魔渺茫无望的未来,他只能绞尽脑汁想对策。 (真是讽刺。) 西肯思这么心想。 当年格帝古兹提到要在这里建设要塞,最反对的便是西肯思。 要塞盖在这种地方有什么用?别浪费有限的资源,他如此主张。 他并不后悔当时反对格帝古兹,更不认为自己说的话有任何错误,然而这里若没有要塞,幸存的恶魔族应该就无路可逃,从此灭亡了。 没错,于战败之际决定逃进这座要塞的,同样是西肯思。 格帝古兹并不是料想到这些才建造了这座要塞。对此,西肯思也都明白。 正因为这样,他才觉得:状况实在讽刺。 毕竟自己一直坚称不需要这座要塞,却比恶魔族的任何成员都仰赖这里。 如此情况下,西肯思今日仍在为恶魔族思考明天。 战争结束后过了三年。不,已经四年了吧。 恶魔族被困在这块土地,足足有四年之久。 由于雪原的动物比想像中多,国民也就不愁吃。 虽然资源绝非丰富,顶多免于饿死,但至少几乎没有人是饿死的。单纯想活下去的话,在这里应该还过得去。 ……只要没有那家伙在。 天空的霸者。 大陆最强的生物。 龙。 这一带,从以前就是那家伙的地盘。 因此,恶魔族在白天都无法随意外出,更不能点灯,还设下结界困守要塞,到夜晚才像老鼠一样爬出来,为了谋生而觅食。 尊贵的恶魔,变得像老鼠一样…… 起初,国民多少还抱持着轻松的心态。 「以为这点措施就封锁住我们了吗?」 「不仅没有要求存活者全体为奴,还给了我们土地,可见思虑有多浅。」 「让他们后悔没有斩草除根吧。」 「愚昧的智人族啊。胜利就在眼前,你们却疏忽了。」 像这样,甚至还有人轻视战争的赢家。 要说的话,西肯思曾经也算是其中之一。 虽然他并没有轻视智人族,却认为要由此卷土重来应该十分有希望。 恶魔的身体顽强且耐寒,几天不进食也无妨,魔法技术更居全种族之冠。 即使在这片归类为死地的雪原,身为优秀种族的恶魔仍足以维生。西肯思认为只要耕种土地、养育家畜、努力花十几年增强战力,要让恶魔占满这片雪原也是有可能的。 哪怕有龙在这里也一样。 龙确实是最强生物。它并非能轻易战胜的对手。 那可以说是瓦士托尼亚大陆所有生物的共通认知。 然而,在雷米厄姆高地确实有打倒过一头龙。 龙出现于雷米厄姆高地时,其威容及压倒性火力曾令人震慑。 任谁都茫然地仰望天空,心想:「那种玩意儿要怎么对付?」 然而,打倒后就能说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对手。 手感甚至让人觉得比预料中还弱。 毕竟将它拖到地表后,给予致命一击的是个半兽人战士。 半兽人是远逊于恶魔的种族。 半兽人能够办到,我等没理由办不到。 战力齐全度不如雷米厄姆高地之战,因此大概也会出现牺牲,但我等必能讨伐龙,将这片雪原纳入手中。 那对恶魔族来说曾属于既定事项。 得知那样的想法是自以为是,则是在首度组织讨伐队,向龙挑起战斗之后。 一次的战斗,就让讨伐队全灭了。 指挥官是西肯思的女儿之一,丽梅蒂雅。 而且,龙还采取了出乎意料的行动。 它飞来奇捷要塞,展开了报复。 宛如地狱。 火焰龙息轻松突破恶魔族的魔法屏障,将壮硕的恶魔瞬间烧成黑炭。 恶魔族使用的魔法几乎射不中龙,即使射中也会被鳞片弹开。 不幸中的大幸在于,奇捷要塞坚固牢靠。 由于位处崖边,龙便无法降落在地面,靠着要塞内布设的结界,火焰龙息才不至于焚尽要塞的一切。 然而,或许正因为如此,龙并未满足。 龙变成每隔几天就会飞来奇捷要塞一次,并从空中洒下龙息。 恶魔们在奇捷要塞周围布下了遁形的结界。能让龙无法辨识的结界。 即使这样,龙还是照来。 它应该不用看也记得位置,所以就毫无章法地用龙息乱喷。 连看不见都这样了。 假如出外走动被发现,当然会被从天而降的龙吃掉。 因此,恶魔们便不能在白天踏出要塞了。 非但如此,就算留在要塞内,恐惧使得戴上兜帽避免招摇,保持安静不多作声的人变多了。 或许龙并非夜行性,它不会在夜里来袭,但是要将恐惧根植于恶魔们的内心却已足够。 一连串攻防让恶魔们受挫。 龙是无法战胜的,他们认清了这点。 (该怎么做才好……) 西肯思每天都在苦思。 该怎么做,才能让恶魔族从这个状态重见天日? 他每天都在苦思,却想不出解答。 最起码要让龙消失,任谁都是这么希望的,却未曾有可行的手段出现。恶魔们大多已经死心了。自己与族人将困在这些雪与冰当中,直至死绝。 想不通。 西肯思被称作恶魔族首屈一指的智将,在万般战场都找出了解答。 结果就连荣获「暗黑将军」这等称号的西肯思,也还是想不通。 该怎么做才好?他只能苦恼。 今天,西肯思仍将成天枯坐在椅子,即使身体已经蒙上一层寒霜也还是文风不动,毫无作为…… 「失礼了。大人,我带了访客过来。」 不过,看来这天状况有所不同。 有个士兵站在作战会议室的入口。 西肯思记得这股气息。那是最近刚成为士兵的小伙子。 「你说有访客?什么人?我应该交代过,任何人都别在开会前进来。」 「是,不过对方来自国外。」 西肯思听见国外两字,才总算睁开了一只眼。 他直接瞟向入口的士兵。 接着,目睹士兵旁边所站的人,西肯思便睁开了所有眼睛。 「你是……!」 左右两侧的四只眼睛,还有并列前方的四只眼睛。 西肯思将八眼全都睁开,看向了那名男子。 是半兽人。 寻常的绿半兽人。 随处可见。在战场上死得一文不值的乌合之众。 虽然出过几个优秀的战士,终究仍是被当成「数字」计算的消耗品。 西肯思的认知就是如此,所以他根本分不出半兽人的脸。 听朋友提到「半兽人当中不乏有骨气的家伙」,他也曾嗤之以鼻。 但是在目睹那家伙的瞬间,西肯思全身汗毛直竖。 全身都起了哆嗦。 他只见过这家伙一次。但怎能忘得了。这样的半兽人找不到第二个。 西肯思几乎记不住半兽人的名字。不过,唯有这家伙不可能忘。 「霸修吗!」 「好久不见。」 西肯思不禁站了起来。 睽违数周起身。 身体表面结的霜,劈啪作响地从西肯思的腰腿飘落了。 霸修。 这名绿半兽人是从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前后,就一直都有亮眼表现的战士。他更是西肯思的朋友「刚剑将军」涅萨汉克斯,这辈子唯一以剑相赠的对象。 格帝古兹死后,在接连饮败的战况中,西肯思只听过这名半兽人的活跃。 面对智人族的猛攻,他击溃了好几座有指挥官驻留的阵地,还打倒精灵族大魔导,拯救过陷入绝命困境的魅魔族…… 而且,他还是见证格帝古兹临终的男人。 勇者雷托也是这男人宰的。 当时这个男人捧着格帝古兹的尸体,来到了西肯思面前,那场面是绝不可能忘的。虽然说,西肯思根本不想回忆当时的绝望…… 更重要的是,西肯思知道另一件事。 霸修的外号。 这个半兽人拥有许多外号,在恶魔之间尤其常被这么称呼── 「龙断头」。 屠龙者。 霸修曾在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打倒龙。 如此强大的龙,他打倒过。 可以说,恶魔族当下要找的正是他这个人才。 只要利用这名半兽人,或许就可以收拾让恶魔族深陷恐惧的那头龙…… 然而,西肯思不会轻易显露感情。 半兽人出现在眼前没道理是基于便宜自己的理由,时势也不容自己任意把对方当成棋子,对此西肯思都很明白。 「……你怎会来这里?」 因此,他冷静地提出了疑问。 冷静想想,身为「半兽人英雄」的霸修没理由来这里。 照理说,半兽人也跟恶魔一样,处于被四种族同盟打压的立场。 如此的国家英雄,怎么会离开国内,还跑来这种地方呢? 「我带了智人族王子纳札尔交我保管的信过来。」 西肯思听见那句话,便闭上了四颗眼睛。 他在内心颔首:果然没错。半兽人来这里不可能是出于自己的想法。 问题在于信的内容。 「拿来吧。」 霸修从怀里取出的纸张,道出了这段旅程有多艰辛。 边角都压到变形,而且皱得像是一度泡了水。 智人族王室的封蜡勉强还留着,因此可以知道那真是纳札尔要他转交的。 (来自智人族小毛头的信啊……) 西肯思用利爪割开皱巴巴的信封,然后取出里面的信。 「呼嗯……」 字迹已经晕开而无法辨识了。 完全看不出写了什么。 找半兽人送信就会这样。 「原来如此。」 话虽这么说,智人族王子纳札尔不惜让半兽人送信,想也知道是要逼问什么。 应该就是要问西肯思的女儿,珀璞乐蒂卡及其同伙的事吧。 她们扬言「要让格帝古兹大人复活」就离开了。 还偷走了西肯思设法从恶魔国带出来的国宝。 追随她离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然而,西肯思当然不知道那些人此刻在做什么。 毕竟这里完全接收不到什么像样的情报。 「然后呢,你来做什么?就只为了送这封信?原来,『半兽人英雄』已经成了智人族小毛头的走狗?」 西肯思照平时的调调这么说道,却认为对方送信没找错人选。 信使若不是霸修,大有可能无法抵达这里。 西肯思倒想跟霸修把酒言欢,听听他从国境到这里是怎么躲过龙的眼睛,又是怎么找出遁形的要塞。 与外在表现的正好相反,西肯思满喜欢听年轻人大谈自身武勇。 派霸修送信,便是如此的高明之举。 在人抵达的当下,就可以断言纳札尔做对了。 就算这样,西肯思还是顺口嘲弄,这应该归咎于恶魔族的老毛病。 他们就是忍不住要给下马威。即使自己过得落魄。 接着,找霸修送信纵然是对的,剩下的疑问在于「为了什么」。 霸修为什么会接下这件差事? 虽说地位低等,有尊严的战士英雄,怎么会做起送信这种琐事? 「我没有当走狗的意思。」 「想想也是。谁会单纯为了跑腿而来到这里。在夜晚中来访,表示你也看见了吧?那家伙。」 「龙吗?有,我看见了。」 「看见了是吧?然后呢,你做了什么?将它打倒后才来的吗?」 「不,因为没有手段能把它打下来。我躲在雪里等到晚上。」 「是吗,口气简直像……」 西肯思本来想说「口气简直像有手段就能把它打倒」,却在中途作罢。 质疑一度成功的人,是愚蠢的。 「我想听你亲口说出目的。不是透过这薄薄的一张纸,也不是透过冷得缩成一团的妖精,而是由你亲口告诉我。」 西肯思怀着敬意这么告诉霸修。 恶魔对半兽人抱持敬意,可不是常见的事。 半兽人说的话本来就不值得听。如果旁边有其他种族在,便该听他们的说法。因为半兽人开口也讲不出什么内容。反正他们就爱吹牛皮,只会不着边际地瞎扯。连妖精都还比较像样。 但即使如此,西肯思还是在等霸修答话。 西肯思对霸修的评价,就是这么高。 他觉得从战争中活下来的人,应该无一不认同霸修。 「……」 霸修以惊人的魄力瞪了西肯思。 强悍的视线,足以让身经百战的西肯思背脊发冷。 「我希望,你能将女儿介绍给我。」 「珀璞乐蒂卡吗?我可不知道她的下落。」 「其他女儿呢?」 「丽梅蒂雅已经死了。」 「印象中,你还有另一个女儿才对。」 「有!她叫艾思莫娜迪亚!」 「那就麻烦你替我介绍。」 西肯思暗想。 希望他介绍女儿。以恶魔族的常识来想,意思就是「我想跟你的女儿交往」。置换成一般半兽人的用词,意思会是「我要上你的女儿,好让她替我生小孩」。 身为恶魔中的贵族,他不能容忍这种发言。 西肯思只得教训对方一番。 然而,眼前的是「半兽人英雄」霸修。 西肯思不太清楚这名半兽人的为人。 不过,他以前的朋友将霸修评为「有骨气的家伙」。 那名朋友性格顽固,是个鲜少称赞他人的男人。更遑论将自己爱用的剑送给对方,西肯思活到现在只听过一次这种事。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则是把印有国徽的书信交给了这个男人。 由智人托付给半兽人。 霸修以信使来说确实是无人能及,但总有别的人选才对。 比半兽人更值得信赖的对象,照理说应该多得是。 「你这家伙……可知道艾思莫娜迪亚都在做什么吗?」 因此西肯思决定试探霸修的真意。 「不,我不知道。」 「目前,她担任的是伐龙队指挥。」 「这样啊。」 这时候,妖精有动作了。 他跑到半兽人耳边,说了些悄悄话。 西肯思不明白他们有什么企图,但是想也知道半兽人与妖精能打多少算盘。 妖精比半兽人聪明,然而看在恶魔眼里就差不多蠢。 「她做好打倒龙的准备了吗?」 霸修说的话,在某种意义上是对恶魔的侮辱。 问题的答案当然是没有。他们没那种办法。有的话,龙应该早就化为骨骸,恶魔族也把版图拓展到这片勒斯雪原全土了。 「不。但是那家伙的巢已经找到了。位于东侧的山中。飞在天空时姑且不提,只要等它满地爬就有胜算。」 「没错。」 「你说得倒容易。」 换成其他半兽人说这种话,西肯思或许就不耐烦了。 别随口附和,龙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对手,他会这么痛斥。 「要对付不容易,但我之前杀过一次。」 「没错!」 然而,眼前的半兽人是证明过有其实力的男人。 他是这世上唯一有资格夸口「只要等龙满地爬就杀得了」的男人。 这男人就是实际存在的荒唐范例。 恶魔族可以说就是被那样的范例逼到了绝路,但是高傲如恶魔连区区半兽人的把戏都学不了,竟然还身陷绝境,这是西肯思撕破嘴也说不出口的。 「我的女儿认为有前例存在,自己也一样能办到,话说完以后,她就在几天前带着年轻人出发了。」 「换句话说,她目前在龙的巢穴里?」 「或许。」 照预定,人早就该回来了,却还没有回来。 而且在日落前,侦察部队长表示已确认伐龙队全灭。 据说能确认身亡的成员比出击的人数要少,因此未必所有人都死了,另外尸体似乎焦得无法辨识身分。 因此,存活的可能性并非为零。或许她至今仍潜伏于龙的巢穴附近。就胜算而言,应该已经全然失去了…… 西肯思认为她做了件傻事。 对手是龙。与寻常的魔兽不同。狡猾而残忍,性情执着,又有智慧。 面对降临于自身巢穴的威胁,它不可能没有法子对付。 假设能把龙逼急,它也可能藏了某种杀手锏。 西肯思对女儿,还有她身边的年轻跟班都这么提醒过,他们却充耳不闻,还认为那充其量只是块头大的蜥蜴。 那么,它为何不在奇捷要塞降落呢? 那么,它为何只是从空中喷出龙息呢? 因为它来到地上便赢不过我们,伐龙队这么夸下海口。 结果就是全军覆没。 「愚蠢得简直不像我生的女儿。倘若你认为像这样也好,由我做个介绍又有何妨。还是说,你要娶来当老婆?」 「唔!可以吗!」 「我容许你。只要她还活着。」 嫁给半兽人为妻。 对恶魔而言,那是不该有的事。 让恶魔贵族嫁给愚蠢的半兽人,被套上项圈,还赤身裸体挺着怀孕的肚子像狗一样让他们带出去游街,就算拼上恶魔族的名誉与尊严,也绝对不能让那种事发生。 万一发生那种事,西肯思应该会出动恶魔族全军,前去将半兽人歼灭。 然而误判敌人战力,不仅自己遭殃,还拖着部下参与没胜算的战斗,导致全体成员阵亡,身为聪明的恶魔贵族同样不该做出这种事。 (插图009) (换成以前,我大概会以名誉为重……) 没错,如果在战时,无论女儿有多么愚蠢,西肯思也不会把她交给半兽人。 但是名誉要极尽荣华时才有意义。对当下正在对抗灭亡的恶魔族来说是无用的。 女儿浪费了「人才」,这项面对灭亡时非得尽量多储备的宝物。 既然如此,要她下嫁半兽人,应该是恰如其分的重罚。 唉,虽然在那之前,她似乎就受到了名为战死的轻罚。 「我立刻就去那座山。」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 西肯思听了霸修那句话,就对他投以纳闷的视线。 人已经死了。这点道理,半兽人应该也懂。 半兽人笨归笨,跟战斗有关的嗅觉却意外敏锐。 哪座战场胜券在握,哪座战场败色渐浓,有不少半兽人都能够隐约分辨。 「老大,老大……听我说听我说……」 这时候,妖精又找霸修耳语。 不自然的举动。他们肯定有某种企图。 霸修「嗯」地对妖精说的话点头应声,然后直直望向西肯思。 「除了你的女儿,要是还有其他生还者,也可以归我所有吗?」 「……!」 霸修的眼里全无笑意。 态度十分现实,说得直白就是认真的眼神。 西肯思在战场上看过几次这种眼神。 有决心赴死的眼神。心目中另有比死亡看得更重的事物,才会露出这种眼神。 西肯思的脑海里浮现「莫非」一词。 将生还者纳为己有。讨伐队并非全是女人,倒不如说几乎全是男的。 这就表示,比起娶恶魔当老婆,这名半兽人更打算为了别的事情前去。 然后,他还想集结伐龙队的生还者做些什么。 图的是什么? 「现在去的话,你也会被迫一战!对手可是龙!」 「对,但我就是为此而来。」 为此而来。为了与龙一战? 特地来到这种地方? 为什么……? 于是,满怀疑问的西肯思想起刚才那封信。 被水泡湿,字迹晕开,内容什么也看不出的信,难道说,这里面所写的该不会就是如此的意旨? 换句话说,就是援军。 为了打倒龙,纳札尔派了援军过来。 但是纳札尔为何要那么做?这对他理应毫无利益。 ……不,赶快回想。提议要停战的是谁?正是那名王子。 西肯思只在协议停战的场合与他交谈过一次,但对方是个性情悠哉、少根筋,宛如善意化身的男人。 有别于其他智人族,从那名王子身上感受不到要世世代代折磨恶魔的阴沉意念。 话虽如此,西肯思还是认为当中无利可图。 智人是将利益优先于名誉的种族。 「纳札尔为何要这么做?你怎会答应下来?」 「……?不,这是我主动提出的。纳札尔不过是从旁协助罢了。」 「你说什么……?」 事情与纳札尔无关。 倘若如此,表示这名半兽人是本着自己的意志,专程来到了这种地方? 纳札尔的信,顶多是用于穿越国境的许可证,还有为了认同霸修援军身分的诉愿书吧。 然而,霸修怎会为了打倒龙就跑来这里? 他为何要对恶魔伸出援手? 「难道你是不忍看我们穷途末路,就打算出手相助?半兽人想帮恶魔?」 「……这么一来,恶魔族多少也会对半兽人改观,不是吗?」 为了让恶魔族改观而做这些? 荒唐……西肯思并未一笑置之,是因为这名男子被称作「半兽人英雄」。 这家伙一直都是如此。 在战场上,他会从任何地方赶来相救,帮忙打破原本陷入劣势的战况。 当时,西肯思也不肯将半兽人当一回事,就没有认同霸修,但他心里是明白的。 多亏这家伙,雷米厄姆高地才有救。多亏他打倒龙,还打倒勇者雷托,七种族联合才能保有战力撤退。 从整体来看,霸修之后的活跃同样有助于恶魔。 拯救魅魔族一事亦然。假如魅魔灭族,精灵就会集中战力来对付恶魔吧。那样的话恶魔肯定无法支持到停战之日。 这都是拜霸修所赐。 所以,西肯思是要敬霸修三分的。 基本上,这家伙是「半兽人英雄」。 以往长年来未曾有「半兽人英雄」诞生于世。 听说是因为没有战士配得上那个名号,但半兽人天性愚蠢。 平时他们将骄傲、名誉挂在嘴边,但只要在战斗中遇见女人,都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对方拖进草丛就近办事,半兽人便是这样的低等生物。 他们是会对强者逢迎拍马,内心却觉得自己比较厉害的低劣种族。 如此愚蠢的一群人,都肯认同霸修。 认同霸修是登上族内巅峰的「半兽人英雄」。 表示霸修正是配得上那个称号的战士。 既然这样,世俗道理对他便不管用。 表示为了半兽人的名誉,这个男人是可以抛开小我干大事的。 为了让恶魔对半兽人改观,这句理由,何以会如此可信? 「我想问一句。你为什么肯冒这种危险?」 「这还用问。」 霸修一面背对西肯思,一面用半边眼睛朝着他回答。 「因为我想娶女恶魔当老婆。」 那句玩笑话,让西肯思高声笑了出来。 上次他发自内心地笑,已经是格帝古兹尚在人世时的事了。 ──────────────────────── 4 一探龙巢 雷米厄姆高地。 该处是位于瓦士托尼亚大陆中央的矮人族领土,与智人国以及精灵国相邻接。特征是到处有拔地而起的平坦山峰,还可采得质佳的矿石。 矮人族长久以来都从这里采矿,才能一直将优质武具提供给前线。 此地要是让七种族联合夺走,智人与精灵将被切断联系,供应矮人族主队的矿石量也会减少。补给一断,更有许多部队要陷入孤立才是。 堪称要冲。 正因为这样,四种族同盟都拼命想守住此处,而且恶魔王格帝古兹也选了这里作为决战场所。 半兽人军是在七种族联合全军的中央前方展开阵势。 换言之就是最前线。可以想见两军在那里冲突最为激烈,属于激战区。 恶魔王格帝古兹对半兽人相当了解。 他们在战场打倒女人,就会当场侵犯对方。 不过,他们到任何战场都勇敢无比。 即使敌人再怎么众多,或者我方死伤有多么惨烈,他们都可以蠢到不顾一切地向前冲锋。在所有种族当中,半兽人数量最多。 即使当消耗品用,也不至于蚀本,但是让他们跟妖精搭档就可以战得更持久。讨厌跟妖精搭档的种族很多,半兽人却是例外。 半兽人被布署在最适合的位置。 话虽如此,除了半兽人之外的种族都抱有疑问。 「如此重要的一场仗,怎会把最要紧的位置交给半兽人负责?」 「跟往常一样,派食人魔到前方不是比较好吗?」 「那么做比较能顾到食人魔的面子,战果也会更大吧?」 「毕竟过去一直是那么安排的。看吧,食人魔也满腔怒火。」 格帝古兹答道:「等战端开启,一小时后你们自然会懂。」 无人不信任格帝古兹,但是大家都对那句话抱持过怀疑。 开战后过了一小时,当各种族交相错杂,开始呈现出混战的样态时,半兽人的军势就开始压过智人了。纵使智人再怎么顽强,考量到当时的战力差距,会那样并不奇怪。 半兽人看见位于智人军深处的王室徽章,更是争先恐后地想抓公主逞欲,挟着胯下雄风便展开突击。 其势头惊人,感觉智人族防线被冲破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话虽如此,当时的食人魔却觉得不是滋味。 既然半兽人办得到,食人魔应该也办得到。 倒不如说,换成食人魔打头阵的话,用不着一小时,只要一半的时间……不,对上智人族那种脆弱的军势,应该在最初交锋就可以将他们冲散了。 不只食人魔。半兽人以外的种族也都这么想。 就在这个时候。 龙出现了。 地狱由此开始。 短短几分钟,半兽人就有一半成了焦炭。侥幸躲过龙息的半兽人也受到火海包围,根本无处可逃,智人的魔法又接连飞来。 眼前俨然是一片鬼哭神号的地狱景象。 面对那样的地狱,干部们不禁看向格帝古兹。 他的脸色分毫未改。 格帝古兹料到了战局会这么演变。 因此当龙从空中数度洒下龙息,将好几百名半兽人化为焦炭后,恶魔军立刻有了动作。 恶魔军上空浮现了巨大魔法阵,无数的魔法长枪从中射出。 要攻破智人族城寨或者精灵族魔法屏障时,才会动用的强大攻城枪,数十支齐发。它们像是附有诱导装置,在射中龙以后将它击落地面。 龙就此坠地了。 坠落在不只有半兽人,还有食人魔及其他种族簇拥的七种族联合阵地中央。 接着,殿后的食人魔军势便扑向了龙的巨躯。 干部们则开口赞扬格帝古兹。 不愧是格帝古兹大人。您就是为此才派半兽人当诱饵的吧!他们这么说。 不过,真正的地狱却由此开始。 坠地的龙半疯狂地大肆作乱。失去翅膀的它或许领悟到自己逃不了,便死命反击。 而且面对那样的龙,七种族联合的众将兵没有半个人敌得过。 食人魔自是不提,连战场上幸存的半兽人、驰援的魅魔、蜥蜴人及哈比,任何人都无法在它的鳞片留下半点伤痕,全遭到龙爪大卸八块。 不知道格帝古兹是否料到了这个局面。 待在前线的人并不知情,但是在同一时刻,恶魔族大本营的侦察部队遭受了猛攻。 通讯被阻绝,指挥系统一时间陷入瘫痪。 那是兽人进行的破坏工作,为了提高纳札尔等人带队执行作战的成功率。这之后,格帝古兹就会遭受纳札尔等人的袭击,但是那暂且不提。 在兵荒马乱间,龙开始朝智人族的阵地移动了。它察觉自己有脱离死地的可能性,便想要逃命。 在前线作战的人见状,全都感到心急。 要是让龙抵达智人族的大本营,翅膀将被他们用回复魔法治好,龙就会再次飞过来。 再让它飞上天,这次肯定就打不下来了。 何止如此,恶魔族大本营将遭受猛攻,进而被痛击得覆巢无完卵。 所以非得阻止才行。 但是,谁也拦不住龙。恶魔、食人魔、魅魔各族都有名声响亮的战士上前挑战它,然后便一一丧命于弹指之间。 该怎么办才好?格帝古兹大人在想些什么? 当前线的指挥者如此思索,内心开始焦虑时…… 有一名战士站到了龙的面前。 那是个绿半兽人。 八成是身处陷入火海的战场,烟雾弥漫使他分不清战况吧。 他肯定会直接被眼前的龙吃掉,或者让龙息烧成炭。 平等降临于现场战士身上的绝命时刻,也会来到他这里。 任谁都是这么想的。 接着,他们就目睹了难以置信的场面。 ■ 目前,霸修正攀附在山上的冰壁。 霸修不知道那座山叫什么名字。 不过,以往他听过传闻,说是在北方的尽头有座高山。 还听说,有龙住在那座山。 所以,霸修认为自己在爬的肯定正是那座山才对。 实际上,关于这方面的细节倒无所谓。 这座山上有龙的巢穴,是从西肯思那里获得的情报。 而且霸修他们有事要一探龙巢。具体来说,他要找的是对巢穴发动了攻击的伐龙队幸存者。 「老大,希望起码有三个人能活下来!」 「对!」 周围吹着强烈的暴风雪。 什么也看不见,冰砾接连不断地打过来。 连捷儿都无法在外头飞,只能躲到霸修怀里。或者,他只是单纯怕冷。 看不见底下的景物,可是一摔下去肯定转眼间就会变成倒栽葱。 反正有捷儿在,霸修摔下去恐怕也死不了,但肯定相当痛。 霸修将手指贯入冰壁,连抓带握地逐步往上爬。 大概是因为气温低,冰壁都不会碎裂。 登山过程应该可称作顺利。 「话说回来,没想到对方给老大的答覆会那么爽快耶!」 「是啊!」 跟西肯思聚首谈出了完美的成果。 起初西肯思的谈吐正如恶魔族本色,还朝他们抛来了狐疑的视线,但是亮出纳札尔给的信以后,他顿时态度一改,转眼间就答应把女儿嫁给霸修了。 何止如此,对方甚至答应让霸修连女儿麾下的女恶魔一起带走。 「我还以为他会要求『想娶我女儿就去把龙打倒』耶!」 「既然知道巢穴在哪里,我倒是无所谓。」 「不愧是老大,英雄就该这样!之前我错过了老大在雷米厄姆高地的活跃呢!唉,真想亲眼见识!老大把龙抓起来撕打一顿的场面!虽然凭老大的本事,大概一招就把龙摆平了!」 「不……那是一场死斗。我即使死在当时也不奇怪。毕竟龙刚出现,我就立刻晕厥过去了。」 霸修不常跟人谈自己的轶事。 因为半兽人在自夸时,就非得一并聊起当时上过的女人,跟饭后甜点一样。 战斗轶闻占50分。上女人的肉欲故事也占50分。两边加起来才是100分满分。 分数都是这么分配的。半兽人自夸就得如此。 霸修再怎么努力说故事,也只能拿50分。 然而,提到这场与龙的战斗就另当别论。 半兽人迎战龙,并且打倒了对方。 屠龙者轶事。 哪怕听众是半兽人,这段故事的配分实在太高,即使缺了跟女人办事的部分照样能拿100分。 毕竟在这座瓦士托尼亚大陆,历史上曾经打倒龙的人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 那一只手就数得出来的英雄人物,也有半数以上存在于童话。 连剩下的另一半,都难以分辨是否真有其事。 不过,龙是实际存在的,战场上也有战士手持用龙骨制作的武器。所以尽管大家会投以怀疑的目光,内心深处却依然相信。 众人相信,有能够打倒龙的战士存在。 而且,有人就是达成了如此的壮举。 那是传奇。 所以要另眼看待。 「昏、昏厥吗!龙能让老大昏过去,是怎么做的!」 「要我细说也是可以,但这里有点冷。」 「也对!可以的话,我想在温暖一点的地方,边喝酒边听老大说故事!啊,对了,我有好主意喽!老大可以把故事说给接下来碰面的女恶魔听!毕竟女恶魔目前正在为了龙的威胁而困扰!只要老大说出自己打倒龙的故事,对方肯定会一听倾心!」 「那样的话,把龙铲除也是不错的做法。」 「哦,新的传奇要揭幕了吗!」 霸修已经从西肯思那里获得允许。 恶魔是上下关系严格的种族。只要高阶恶魔下令,无论要嫁半兽人为妻或任何事,基层应该都会照做。如同半兽人绝对服从半兽人王的命令。 然而,霸修希望谨慎行事也是事实。 西肯思答应过,他可以将自己的一个女儿,以及伐龙队的女恶魔纳为己有,但成员也有可能已经全灭了。 像这种时候,起码都会有一两个贪生怕死的家伙活下来,然而那也说不准。 毕竟对手可是龙。 既然这样,最好同时并用至今学到的法门。 换言之,就是按照「让对方爱上自己再娶来当老婆」这套先前的做法。 轻松的地方在于,要用的方式很明确。 将龙讨伐。把过程告诉女人。实在简单明瞭。 相反地,假如连龙都讨伐不了,最好还是打消向女恶魔求爱的念头,即使要这么说也不为过。 对霸修而言,女恶魔比龙更像强敌。 「唔。」 如此心想的霸修发现了洞穴。 冰壁爬到一半,冰层开了个可以供单人通过的洞。 相当不自然的洞穴。肯定是人为产物。 「是这里吗……」 这个洞是恶魔伐龙队凿出的,用来直通龙巢的路。 听说伐龙队就是安排从这里入侵,然后对龙巢展开攻击。 由此推断,霸修在前往要塞途中遇见的那群人,便是从这里入侵巢穴,在里头遇上龙,进入战斗后却又不敌撤退。 后来他们被龙追上,就被空中吐出的龙息烧死了吧。 「……它在。」 从洞穴中流出了格外温暖的空气。 进一步来说,霸修觉得从洞穴内部,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强大生命的动静。 除那之外就毫无动静。何止没有动物,应该连魔兽都找不到。 可以证实有强大的生物在此筑巢。 所谓的有主之地。 而且,能在这种地方主宰地盘的生物,就只有一头。 「走吧。」 「好!」 霸修入侵洞穴了。 洞的大小足以让霸修行走,但是地面与墙壁都格外滑溜,不方便走动。虽然霸修都没有摔过跤,不过换成智人或恶魔的话,或许就会失足了。 「听他们说洞的大小顶多可以让一个人过,但是老大都不会顶到头,看来这个洞穴还满大的嘛。」 「你说得对……」 霸修这么回话,内心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质感格外光滑,表面还因为反射而显得晶莹闪烁。 这种地面,霸修之前有看过。 只看过一次。没错,就一次而已。 「……」 回想起那一点,霸修的紧张感不由得瞬间升高。 他一边走,一边把手伸向背后的剑。 将冰冷的剑柄握紧,并且在腹部底端使劲。 捷儿似乎也有感受到那些动静,便跟着沉默下来。 不,这名妖精也察觉了。从刚才就一直传来的这种风啸声,有别于跟他称兄道弟的风灵腹鸣声。 他们正在接近要找的目标。 因此,捷儿并未离开霸修身边,只是静静地扮演自己身为光源的角色。 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像这样提高警觉了吧。 忽然间,当巨大的黄色眼睛出现在前方时,才来得及做出反应。 「!」 他们跟那玩意儿对上目光。 被看见了。 如此体认的瞬间,霸修便顺势拔剑重劈而下。 他斩断左手边的墙面,并且把自己的身体挤进用剑劈开的空隙,再用剑身插入地面遮挡自己外露的身体。 在躲起来的前一刻转眼瞥去,只见通路深处的黄色眼睛已经消失了。 霸修大口吸气,然后把捷儿藏到自己胸口缩成了一团。 视野被染成了一片全白。 霸修感受到有如掉进岩浆中的高热,还在憋气的同时缓缓默数。 (1、2、3、4、5、6、7、8、9、10、11、12……) 数到13以后,霸修把剑抽出地面,拔腿就冲。 洞穴变得比刚才大了一圈,墙壁与地面却溶得稀烂,难以奔跑。 剑被烤成通红,握着剑的手掌表皮正滋滋作响。 脚底也传出同样的声音,如针扎的疼痛来袭。 衣角起火燃烧,还在化成灰烬后逐渐解体。 即使烫伤造成全身剧痛,霸修的腿也没有停,连气都不换只顾疾奔。 霸修知道,在这里无法呼吸。 即使不懂氧气的概念,他也知道在当下呼吸并没有意义。 毕竟,以往他一度因此而昏厥了十几分钟。 霸修更知道,在现场缩着不动就会死。 (1、2、3、4、5、6、7、8……) 他一边跑,一边又开始默数。 然后等数到9的时候,在通道深处又看见那颗黄色眼睛了。 霸修间不容发地举剑捅去。 「咕啊啊啊啊啊啊!」 惊人吼声传出。 霸修听着那声音,跟斗一翻就朝眼睛原本所在的位置纵了出去。 那是个中空的洞窟。 窟顶够高,即使霸修使出全力跃起,应该也不会撞到头。 非但如此,挑高与宽敞程度都足以让更加庞大的生物在这生活。 没错,比如眼前的巨大蜥蜴。 生着红色鳞片的龙。 那家伙被霸修一剑戳瞎了半边眼睛,血流不止。 (插图010) 但是战意却丝毫未减。它用剩下的眼睛瞪向霸修,并且朝窟顶大吼。 「嘎喔喔喔喔喔喔!」 同时,霸修也吸气纳入腹部底端。 面对天敌,为了抵销身体涌上的震颤。为了昭示半兽人是无惧的勇敢战士。 他叫道。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大声量撼动洞窟。 战斗开始了。 ──────────────────────── 5 英雄VS龙 一直以来,捷儿总是能目睹历史性的瞬间。 要说捷儿至今目睹的一切正是历史也不为过,然而与那些一比,这次的景象更值得留于史册。 当下这一幕,真的能永留历史。 足以成为传奇。 捷儿每次看霸修作战都这么想,今天却更加强烈地这么认为。 「半兽人英雄」。 「龙」。 这座大陆上无人能敌的双强展开对决,而捷儿就在不远处观战。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呐喊的魄力来说,是龙略胜一筹。 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吧,龙对于眼前渺小生物发出的大音量,看起来也像受了惊吓。 这也难怪吧,以往它只要主动出声,对手八成都会吓得仓皇而逃。 龙的心里应该想也想不到,竟然有对手敢吼回来。 话虽如此,那并不代表龙的行动会因而改变。 就算对方发出的声音比自己大,那又如何? 眼前的渺小生物,用龙息一喷就会变成炭,用龙爪一挥就会四肢断裂而亡! 只要张口咬去,转眼间就能将他碎尸万段,让自己填饱肚子! 位于自已眼前的,无异是那样的存在吧! 龙想必是这么认定的。 所以它放低姿势一口气直直地冲去,并且用粗壮的右臂扫向霸修。着实缺乏警戒。着实不假思索。宛如在宣称自己一向这么对付敌人。 话虽这么说,速度是惊人的。 足以仰望的巨躯刚弯下身,随即像猫一样地突跃向前。 所有人都想不到,那巨硕的身躯能如此迅敏地行动。 即使是想像力丰富的妖精也一样。 当龙采取行动的瞬间,捷儿从喉咙里「咿」地发出惊呼,连逃都无法逃,只能僵着身体而已。 被龙的此等巨躯用那种速度扑过来,卑微人类的命运早已注定。 只有被压扁的份吧。无关乎目标是恶魔或者食人魔。 它就是这么的快、猛、锐不可挡。 但是捷儿知道。 与龙展开对决的,并非凡人。 铿──! 金属迸出了声响。 简直像将坚硬炮弹打回去的清脆声音。 高硬度金属相互碰撞后,其中一方碎裂时会有的声音。 龙扑了个空。 理应痛击对方的右臂沿地面滑过。上半身重心偏移扬起土尘,手肘率先着地,随后踉跄跌倒。 「……?」 龙没能立刻重整态势。 它回过身,保持手肘拄地的姿势,仅用目光望向自己的手。 据说龙爪硬度远胜矮人铸的钢,如今裂开了。 「……唔!」 接着,它看向霸修那边。 震惊的脸色。 龙的表情比蜥蜴人更难分辨,但捷儿还是看出来了。 在龙的视线前方,没有任何人。霸修早就绕到了它的侧面。 从刚才捅瞎的眼睛──死角绕到颈根。 霸修使出浑身力气,一剑劈进龙的颈子。 铛铛镗镗的刺耳声响,是霸修在战斗时听不惯的声音……剑刃受到硬物阻挡,没能顺利砍到底的声音。 「嘎……!」 霸修这一剑无疑是劈进去了。 斩断过万般强敌的必杀一击。 然而,却没能将龙的颈子斩断。 何止如此,剑刃还被鳞片弹开,只造成了浅浅的割伤。 「啥!」 那样的事实令捷儿战栗。 强猛如霸修的剑,对龙不管用。 岂有此理。那一剑连巨岩都能斩断。竟然有生物承受得住,那究竟要怎么做才能将它打倒?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龙的咆哮声响起。 说不定,对于天生被坚硬鳞片包裹,就这么活过了漫长岁月的龙来说,这是它生来第一次感受到的疼痛。 飞溅的鲜血使它瞠目,并且愤而嘶声高吼。 龙的动作随之加速。 它洒出龙息,大举挥动裂开的利爪,将牙齿咬得吱嘎作响,为了将小东西压扁而用巨硕身躯砸下。 巨躯的动作形成风势,洞窟内暴风肆虐。 捷儿为了不被刮走,就一边死命紧抓岩石,一边观战。 龙失控的模样几近狂乱。乍看下,那不过是在胡乱大闹,但是捷儿看得出来。龙的行动绝非乱无章法,而是相当精确地在针对霸修逼杀。不知道那是发自本能,还是看似失心狂乱,头脑却意外地冷静…… 反观霸修招招细腻。 利爪飞来便出手回劈,有龙息就闪,尖牙靠剑打碎,巨躯冲过来则要瞄准关节等处挥剑。每次反击都能让龙鳞片飞散,肉体受创,咆哮此起彼落。 两者有着压倒性差距。 龙与半兽人。 以生物来说,当中的压倒性差距好比老鼠与巨象。 霸修在人类当中算得上奇葩,连他出手都只能让龙留下浅浅的伤口。 而且,龙肯定一击就足以对霸修造成致死伤害。 人类是胜不过龙的,本能正如此喊话。 但是在技术上的压倒性差距,却视其为无物。 霸修将龙的攻势全部化解了。 尽管全身严重烧伤,他仍躲掉了所有挨中一次就会没命的攻击。 没错,霸修技压巨龙,还砍了对方好几剑,简直令人怀疑这是否为现实。 (插图011) 而且霸修针对的目标很明显。 颈子。 起手第一剑就造成创伤,至今仍在流血的颈子。 为了朝那里再砍一剑,霸修正在攻守进退中伺机。 颈子的鳞片已经碎了。 只要霸修使出浑身解数再劈一剑,这次就能将肉斩断,切开血管,或者将骨头一并击碎才对。 「龙断头」。 霸修过去将龙打倒时的光景,即将在当下重现。 不过双方胜负未决。 龙应该也察觉了。 颈子挨中的那一剑,要是再来一次就会成为致命伤,它明白。 因此,它一直都护着颈子。 龙应该不懂霸修的战法。 可是它却能察觉霸修的意图,还采取了确切的行动。 肯定是靠本能吧。龙这种生物果真既坚韧又强大。生来就专精于战斗的生物。 换成其他生物,早就分出胜负了才对。 但是,那也不可能持续太久。 龙每次出招都会被削减战力。曾经优美的鳞片剥落,流淌的血液让全身血迹斑斑。它似乎连龙息都吐不出了,正气喘吁吁地让舌头无力垂下。 反观霸修,肩膀虽在喘息间不停起伏,却还有余力。 「……」 龙与霸修只有停下几秒钟。 一个人与一头龙,就那么相望了几秒。 捷儿看得出来。 分胜负的时候到了。 但他心里同时也涌上一抹不安。 龙以生物而言是高等的存在。即使还暗藏什么绝招也不奇怪。 即使霸修以战士而言再怎么超乎常轨,遇上初次见识的绝招也未必躲得开。 捷儿开始祈祷。 但愿霸修在上次那一战,就见识过龙的绝招了,拜托拜托。 龙是否于雷米厄姆高地之战动用过最后的杀手锏,对此捷儿倒没有听说过,但就算那样,他还是希望霸修有掌握到某些独门情报。 双方开始有所行动。 龙的上半身朝左方偏移。 反观霸修则开始朝对龙构成死角的右边移动。 他始终一面保持在能闪躲龙息的距离,一面为了趁龙进攻时给予反击而鼓起全身力气。 狞猛地露出獠牙,还全身斗气蒸腾地瞪向敌人的模样,充满了气魄。 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半兽人战士,对上霸修也要吓得漏尿求饶吧。 捷儿见状就有了把握。他认为霸修会赢。 他认为霸修下一剑,就会砍飞龙的脑袋。 而且,恐怕龙本身也理解到那一点了。 因此龙仰起上半身,充分蓄势之后── 「?」 它就踏着震天动地的脚步,直接朝空洞深处跑去。 「……咦?」 它逃了?龙会逃跑? 那头号称大陆最强的生物会逃? 啊,不过也对。 「……毕竟龙也是生物嘛。」 捷儿悠哉的一句话,让霸修发出怒吼。 「别让它逃了!赶快追!」 「啊!好、好的老大,遵命!」 听霸修难得用这种急切的语气,捷儿这才想到。 老大不是说过吗? 「让它飞上天的话就赢不了」。 假如龙有什么能赢霸修的手段,就是靠那招。 逃跑后,飞上天空,从安全地带展开强袭。 没错,要是让龙逃掉的话,下次就换霸修他们成为猎物了。 如同逃出龙巢以后,未能抵达奇捷要塞就全灭的那支恶魔部队。 要是在无处可躲的雪原被龙追上,然后让它从空中洒下龙息,就算是「半兽人英雄」也没有胜算。 因为霸修技压强敌,因为对方逃跑了。 所以捷儿误以为已经赢了,但不是那样的。 目前正是胜负的分水岭。关键时刻。不收拾对方的话,他们就会输。 「唔喔喔喔喔喔!」 捷儿飞了过去。宛如一只隼鹰。 「……」 然而,捷儿看到了裂开的大洞。 只见受到暴风雪吹袭的山壁,以及龙逃往洞外的脚印与血迹。 捷儿脸上顿时失去血色。 糟糕,被龙逃掉了,他心想。 然而他在这时候注意到了。虽然痕迹模糊,但是脚印与血迹一路通往吹着暴风雪的雪山。 看来龙似乎是一边逃跑,一边滚落雪山了。 假如没有捷儿,或者除捷儿之外任谁都能够发现的线索,应该就发现不了这些蛛丝马迹! 「老大,龙没有飞走!在底下!它往底下逃了!」 「我知道了!」 霸修追了过来。 捷儿抓住他的肩膀,并且一起朝外头冲去。 暴风雪打在全身,刺骨凛冽的寒气让脑袋犯疼。 但是霸修没有停。他丝毫没有放过留下的脚印,一路追踪而去。 捷儿知道。 在这种时候,霸修不会让猎物逃走。精确来讲,他有让猎物溜掉过,不过那是稀有例子。顶多就修士顿那次吧。否则,霸修怎么会被称作「半兽人英雄」。 他不是个掉以轻心的男人。 霸修沿着斜面滑下山。 速度可比坠谷。只要一失足,应该转眼间就会跌到山底下。 但风雪在前。犹豫的话,脚印与血迹都会在片刻间被风雪抹去。 既然追不追都会死,当然要赌在死不了的可能性上面。 「……唔。」 龙的脚印在某处忽然消失了。 同时,哥儿俩发现了某样东西。 「……老大,有洞窟耶?」 跟先前洞窟不同的另一个洞窟。 不,与其说是自然形成的洞窟,那看起来像人为的建筑物。 有遭到冰封的石柱残骸,仔细看会发现内部也铺了石材。 所谓的遗迹。 不过,这对霸修他们来说无关紧要。问题在于,不算大的入口足以让龙钻进其中。 「它逃进这里了吗?」 或者也有可能直接摔下了山崖。 龙一路至此都没有飞,然而它从这里改用滑翔逃亡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龙会在洞里,还是洞外……? 「捷儿,你怎么看?」 「唔嗯~……这个嘛。假如龙钻进了洞里,入口的冰柱没有折断也让人感觉很奇怪,但是别看龙那样,它属于很聪明的魔兽。只要压低姿势,或许就勉强可以钻进去而不把冰柱撞断……」 然而,如此拼命逃跑的魔兽,岂会有那样的智慧? 还不如想成它已经从山崖跌下去,是不是比较合理? 捷儿倒不是没有那么想过,却排除不了可能性。 「老大,我看还是当成它直接冲下山崖了比较好!」 「不,等等!」 这时候,霸修一边抖起鼻子,一边瞪向了遗迹深处。 石砌的墙壁与窟顶,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假如龙将身体钻进了这里头,起码会留下新的伤痕才对。 既然如此,捷儿认为它就没有逃进这里头,然而…… 「有血味。」 「!」 半兽人的嗅觉香臭不忌,却很灵敏。 霸修从遗迹里闻出了一丝血味。 在这座遗迹里,肯定有什么东西正在流血。 「它在里面!我们走!」 「是,老大!」 霸修与捷儿踏进了遗迹之中。 慎重程度比刚才更高一些。假如龙逃进了这种地方,绝不可能只为逃命。应该是有某种胜算才会这么做。 奇袭或陷阱。 哥儿俩对于龙会想出的主意毫无头绪,为了以最快的反应采取行动,只好一面保持警戒,一面往洞窟里面走。 随着脚步的深入,血味逐渐变浓。 霸修笃定龙就在这里,并且探寻味道的源头。 握剑的手力气饱满。假如对方打算奇袭,或许下个瞬间就是分胜负的时候。能让它受到致命伤吗?还是会被它造成致命伤? 往遗迹里前进,有座通往上方的阶梯。 斜度略陡的阶梯濒临崩塌,难爬且视野狭隘。 我方位在低处,敌方居高临下。 即使有可供奇袭的横洞也看不清,无法否认形势对己不利。 紧张的情绪不由得逐渐升高。 不久,爬完阶梯来到了空旷处。 较温暖的空气轻柔地包裹全身,扑鼻的强烈血味同时刺激了嗅觉。 空旷处内部有物体散发青光,那成了光源在遗迹内部形成阴影。巨岩与状似石柱的残骸散乱各处,即使是身体巨硕的龙也不愁没地方躲。 「唔!」 霸修察觉有东西,便冲向了位于岩块后的暗处。 随后,振臂举剑的他直接朝敌人应在的位置劈下── 「……?」 剑停住了。 「女的?」 霸修以剑指去的方向,有个女子。 苍白肌肤,白色的秀发。 头上长着两根大角。 衣服略显陈旧,却相当有派头,可看出身分之高贵。 而且款式服贴得让身材曲线一清二楚,相当养眼。 体态苗条,这阵子霸修一路看来的都是魅魔的丰满肉体,因此也会觉得稍嫌寒酸,不过优美的曲线倒有女人味。 长相也不赖。脸孔略显稚气,还给人强悍的印象。 金亮的眼睛大而水灵,嘴唇丰腴,从嘴边露出的尖齿十分可爱。 不过,她全身是伤。 水灵眼睛有一边惨遭捅瞎,颈子似乎伤势严重,她一手抵着颈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个不停。 对方望向霸修的眼神只有恐惧。 目光完全跟身陷绝境的野兽一样。 她咬牙作响,举起了双手像是要保护自己的身体,还朝着霸修的剑与霸修本人交互看了好几遍。 但是没过多久,她看出霸修已经停下动作,便开了口。 「救。」 语气结结巴巴,简直像刚学会说话的小孩。 但是,她确实说了出口。 女子对霸修投以恐惧的目光,状似丧胆地说: 「救命。别杀我。」 如此惊艳的美女怎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霸修身为干练的战士,也没能从混乱中回神。 「啊。」 然而捷儿不一样。 捷儿看见她身上残留的伤痕,立刻就想通了。 「伐龙队的幸存者吗!」 「!」 霸修也跟着惊觉会了意,是有那样的可能性。 太过投入于打倒龙而忘了本身目的,以战士来说是失职的,不过霸修从战时就一直都这样,想想也是无可厚非。 「意思是她从龙的面前撤退后,逃到了这里……?」 「不对啦,老大,你看这边!请你仔细看!」 被捷儿一说,霸修看了他所指的方向。 于是,霸修在那里发现了有几分眼熟的空间。 岩块碎裂,墙壁与窟顶烧得焦黑,血污飞溅四周。 朝更深处望去,霸修便发现那里有熔化的岩层,以及可供两名人类通过的孔穴。 是他们爬进来的洞。 「原来,这两处是相通的……!」 「看起来似乎是这样呢。」 竟然有这种事。那里是刚才霸修与龙交战的地方。 遗迹与龙巢是相通的。 「既然这样,刚才我闻到的血味……」 「应该就是老大之前战斗残留的痕迹吧。」 龙正是知道那一点,才会把身体埋进雪里将血味稀释,以便把霸修他们引诱到留有浓厚血味的这里吧。 没想到龙会玩这种小把戏……霸修固然是觉得疑惑,不过有的魔兽也会来这一套。因此并不算不可思议。 然后,这个伐龙队的女子,就是被龙当成储备用的紧急粮食之类才留下来的吧。 或者龙了解人类有见到同族身陷危机就会搭救的习性,才预先为了这种时候而饶她一命。只要在巢穴里留个满身是伤的人类,自己要从巢穴逃离时就能拖住敌人的脚步,龙大概是这么想的…… 智人族在战争中常用这种手段。 龙被认为具备极高的智慧。即使做得出这种事也不足为奇。 无论如何── 「这表示,我让它逃了吗……?」 「…………应该是的。」 被龙逃掉了。 如此的事实让霸修放松了肩膀,将剑尖垂向地面。 ──────────────────────── 6 极品女恶魔 在龙巢发现的女子正一边瑟瑟发抖,一边用战战兢兢的视线望着霸修他们。 「好可怜,她吓坏了耶……」 「看来是这样。」 在战场上是常有的事。 幸运活过激战的新兵尤其容易变成这样。 在怒号、血与冲击当中,右边邻兵身陷火团死了,左边邻兵眼睛中箭死了,前方的那家伙被劈成两半死了,后面的那家伙一回神已经不见踪影。 已经让人搞不懂什么是什么。 总之快跑,总之快躲,尽管在发抖间祈祷着别被敌人发现而活了下来,却因为过度恐惧变得一步也动不了,甚至看见我方赶来的援军都会怕。 连勇敢又知觉迟钝的半兽人,偶尔也会出现这种人。当然了,半兽人变成那样将会被当成懦夫嘲笑,然而怕的人就是会怕。 霸修并没有那种经验,但是有个跟他同届的战士曾陷入类似症状。 他看过哭丧着脸大喊自己不想再战斗的战士。 起初,霸修会跟同伴们一起愤慨心想「半兽人的战士真不该出现这种懦夫」。 然而霸修在战场活了许久。 因此他同时也知道一些事情。 那些害怕的人回到了战场。 半兽人并不是哭丧着脸就可以获准从战场撤离的种族,不过那些人并没有在村子里以懦夫的身分遭到处决,而是选择再次跟敌人搏斗。 而且回战场后,他们就勇敢地奋战至死了。 他们并没有一边发抖,一边丢人现眼地求饶受死,而是英勇地奋战过。 所以,霸修面对眼前的女恶魔,也没有取笑或嘲弄的意思。 过一阵子,这女的应该也会找回平时本色,再次勇敢地作战吧。 身经百战的半兽人都知道那一点。 所以,即使他们会笑畏缩的人胆小,也不至于当场就把对方视为半兽人之耻而动手杀掉。 这是常有的事情。真的。 何况对手是龙。没吓成这样才稀奇吧。 与其想那些,更要紧的是设法把这个吓坏的女恶魔纳为己有。 毕竟霸修就是为此来才的。 (老大,有机会喽!就算她是女恶魔,在这种状况也不可能不理你!把握现在拿出你的男子气慨吧。) (好!) 霸修朝女子接近。 越看越觉得是个美女。脸与身材自然不用说,她的身段……不,整体散发的气息,让人感受到有某种部分跟以往的女人截然不同。 难以言表的气息。有别于气质。跟魔力也有些许差异。 硬要形容的话,应该说这女的具有某种气场。 连霸修都觉得背后好似有股被冰柱砸中的寒意。 霸修体内的某个声音正在大喊:只要能得到这个女人,肯定很不得了。 (这就是女恶魔啊……) 以往霸修见过几次女恶魔,一旦想到要把对方据为己有,竟然会紧张成这样。 不过这没什么好怕。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逃走的龙固然令人在意,但是在进入这座洞窟却没发现它时,追击就已经失败了。他们让龙逃掉了。 与其进一步展开追踪,漫无边际地在山上徘徊,结果被重整旗鼓的龙从天上奇袭,还不如把眼前的女人搞到手。 先让这女的迷上自己,事成后再离开洞窟才是正确选择。 虽然没打倒龙,但是那并非霸修的目的。 「救、救命,救救我。」 「我一定会把龙杀死。」 面对口口声声求助的女恶魔,霸修说了这句话要让她安心。 跟吓坏的人接触时就该像这样博取信任,说清楚自己会将敌人歼灭的意旨。 只要干练的战士表现得意气昂扬,年轻人也会受到鼓舞。 「我之前也杀过龙。那是头长着红鳞的龙。」 女子从喉咙发出吸气声。 「放心吧。你不会再受苦。」 霸修盯着对方的眼睛。 他不记得这是追求女性的第几课。女人喜欢男人的热情眼神。 曾几何时,霸修所学的秘诀已经内化在心里了。 女子看了霸修的眼睛,心悸状似慢慢地缓和下来…… 「唔!」 此时,霸修忽然从视野一隅发现有东西在动。 是蜘蛛。有只全身长满体毛的斑纹蜘蛛。 虽说是雪山,洞窟里也相当温暖。 而且,既然有龙栖息于此,即使有生物吃它的排泄物或者代谢物也不奇怪。继而有捕食那些生物的生物存在也一样合情合理。 当然,霸修并没有那种生物学知识。他懂的是长着毛的斑纹蜘蛛大多有毒。 蜘蛛毒性强猛。就连抗毒能力强的半兽人,有时候中了蜘蛛的剧毒也会腹痛一两天。 恶魔似乎也有高抗毒能力,但既然这女的这么虚弱,说不定被蜘蛛咬了还是会毒发身亡。 「哼!」 因此霸修立刻提剑劈向了蜘蛛。 蜘蛛一剑毙命,紫色的体液飞溅到四周。 「咿!」 虽然好像有怪声传来,但这样就可以放心了。 当霸修一面这么想,一面看向女子,就发现她身体不支地晃了起来。 「……唔,撑、撑着!」 女子就这么倒到了地上。翻了白眼,口吐白沫。 「她已经被咬过了吗?捷儿!」 「我明白!」 呼应霸修说的话,捷儿跟往常一样在伤患正上方起舞。 妖精之间这么做会招来嫌恶,但是在伤患身上跳舞就是不折不扣的医疗行为。 鳞粉于转眼间洒落在女子身上,伤口瞬间痊愈了。原本仍伤痕累累的手指、身上的抓伤、颈根的大片伤口、破损的翅膀皮膜、惨遭戳瞎的眼睛,都在转眼间逐渐治好。 捷儿降落到地面以后,就在女子周围绕了一圈。 接着,当他了解那些外伤状似并不是蜘蛛造成的,就回头转向霸修那边了。 「唔嗯,她好像并没有被咬喔。外伤或多或少深了点,不过也没有大碍,看来只是原本神经紧绷过度,所以一放松就昏过去了!」 「是吗!」 对霸修来说,这是好不容易才发现的恶魔美女。 他还跟西肯思征得了允许,可以把幸存者纳为己有。 要是人死在这种地方就头痛了。 「她会成为我的老婆啊……」 话说回来,这女恶魔越看越觉得是个好女人。 她并没有像魅魔那么丰满,整体来看修长而苗条。手掌与脚掌则与身体相反,显得比较大且粗糙,还长着锐利的长爪。大概经历过激战吧,爪子有几根是裂开的…… 头发比霸修这阵子见过的任何女人都蓬乱,发质也没有获得保养。 恶魔似乎标榜在战场上也要优雅,大多都有一头飘逸的秀发……然而既然身为战场上的战士,没空闲保养发质才是理所当然。这表示她并不是命悬一线还会为头发担心的女人。然而,及腰长发却能感受到一股无法言喻的气质。 她还长了尾巴。从腰际延伸到膝盖的尾巴又细又可爱,感觉与蜥蜴人有相近之处,但末端长有蓬松的毛。 她也有翅膀。虽然跟魅魔相似,看起来却比她们更结实。飞行能力应该是恶魔比较高。 这时候,霸修萌现了一点小疑问。 「在恶魔当中,有哪个氏族是长这种翅膀的吗……?」 「唔嗯~我也不太有印象耶……?」 捷儿一说,霸修便跟着点头,但仔细想想,那也没什么不可思议。 「可是老大,其实我不太会仔细观察恶魔族的人喔。」 「……的确。毕竟恶魔讨厌被我们盯着看。」 假如盯着恶魔就一定会被他们这么说。 「低等的半兽人看什么看」。 恶魔对于半兽人及妖精固然也有轻视之处,不过,他们恐怕是本来就不太喜欢让人看的种族吧。 视种族而异,有的种族也会认为被长时间凝视就是在找碴。 比如兽人就属于那一型。 恶魔族有不少人具备特殊的魔眼,会将视线认定为有意攻击,并不算多奇怪的事。 何况就霸修所知,恶魔有许多种类。 褐色肌肤的低阶恶魔人数最多,也有长着青色肌肤以及多颗眼睛的高阶恶魔。至于恶魔中的贵族,就算家名相同也会有迥然各异的外表。 即使说有多少姓名就有多少种外表也不为过,恶魔的外表正是这么多彩多姿。哪怕有霸修他们不认识的恶魔种类也不足为奇。 毕竟,霸修对于恶魔的外表了解得不多。 重点在于,眼前的女人非常美。 从她的全身上下,可以感受到更胜外表的魅力与力量。 甚至让人不寒而栗。 (……) 霸修有向西肯思征得允许。 前去讨伐龙的女恶魔,霸修是可以纳为己有的。换句话说,这女的当下已经归霸修所有了。漫长艰苦的旅程,终于迎来了得到回报的这天。 霸修朝女子伸手。 累积再累积的兽欲,此刻就可以解放。 不过,他的手在跟女方若即若离时停住了。 「……我向西肯思征得了允许,却没有跟这女的征得允许。」 在半兽人王的命令下,未经允许就与他族性交是受到禁止的。 既然已经向西肯思征得允许,就等于获得允许了。 要这么说也未尝不可……但真的能服人吗? 打个比方,假设半兽人王向别人说过「要杀霸修也无妨」。 要是那个人来向霸修索命,霸修就会乖乖地任对方宰割吗? 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霸修并没有被半兽人王下令「去死」。 反过来讲,假如霸修在睡觉时遭对方偷袭,应该就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对半兽人王抱持不信任感。 霸修会认为是半兽人王不重视他的名誉吧。 这表示西肯思同样有可能保不住名誉。 要说的话,如果趁女方睡着时擅自性交,也可能被归类为未经许可的性交。 「还是等她醒来吧……」 基于以上考量,霸修如此做了决定。 不用担心,等这女的醒来以后把事情说明清楚,她没道理会拒绝。 恶魔跟半兽人一样,对上位者的命令是绝对服从的。 想弄到这种等级的绝色尤物,恐怕再也没机会了,所以现在非得慎重行事。 「把人带回去会不会比较好呢?因为恶魔的疑心很重,即使听老大说征得了允许,也许还是不会相信。」 恶魔的疑心很重。即使主张西肯思给了允许,或许她还是会认为霸修一派胡言。 这同样有前例。霸修想淡忘也忘不了,那是在他打倒勇者雷托之后发生的事。霸修阴错阳差地获得了机会向恶魔们讲述格帝古兹丧命的经过,然而他大略说明后,对方却一点也不愿意相信。 像你这种下贱的猪,怎么可能有办法打倒勇者雷托,他们是这么说的。 要打倒杀害格帝古兹大人的对手就更不用说了,妄想再夸大也该有节制,他们这么告诉霸修。 「唔,确实是那样。」 霸修对捷儿说的话点头,然后扛起女子,把她搁到肩膀上。 当臀部来到霸修的脸旁边,他便闻到了以往从未闻过的香味。 肌肤柔软,而且细致滑嫩。 想到自己能抱这个女人,霸修身上象征半兽人的部位,也跟着因为期待感与成就感而昂首向天了。可谓一柱擎天。 仔细想想,半兽人都会像这样把自己打倒的女人扛回去。 每个半兽人,都是跟这股期待感与成就感一同活过来的吧。 (战争结束后,能体会到相同心境的自己真是好运。) 霸修一面这么想,一边直接走向洞窟的入口,然后停了下来。 「天亮了。」 「……暴风雪也停了。糟糕了耶。」 山上的天气多变。 先前理应还在刮着暴风雪的山区上空,已经有阳光照下来了。 虽然天空依旧阴霾,眼底下已经能望见群山,还有山脚的辽阔雪原。 凭霸修身经百战的眼力,只要那里有生物现踪,应该马上可以看出来。 「……」 若是把这里当成地盘的龙,就更不用说了。 它没道理看漏目标明显的敌人。 「这下子出不去了……」 霸修立刻打消回要塞的念头。 跟飞在天空的龙交手不会有胜算。 好不容易才得到极品女人,回程中却死在龙的手上就毫无意义了。 「看来,我们只能在这里等一阵子。」 「好像是耶……」 捷儿一边仰望天空,一边跟着回话。 「至少等到暴风雪再次吹起吧。」 没必要心急。山上天气多变。只要等暴风雪再次吹起,然后回要塞就行了。 为保险起见带来的食物够女人吃。 半兽人算食欲旺盛的种族,但是长时间不进食也死不了,若有万一,把霸修那一份给女的吃应该就行了。 然后,要是龙回到巢穴,趁这次把它收拾就好。 只要在这座洞窟交手,霸修就不会输才对。 「话说回来,我终于也有老婆啦……」 「老大,提到这一点。」 「怎么样?」 在妖精当中,捷儿属于特别有远见的类型。 他吃饭甚至可以考量到三天后的点心。 「女恶魔的自尊心很高对不对?」 「是啊。」 「照我的预料呢,即使老大好不容易娶到女恶魔当老婆,或许她们还是一点也不肯听你的话。何止如此,她们很快就会忘记自己是被老大救了一命,说不定还会擅自跑回祖国……老婆当了,也奉命成婚了。但之前可没有说好要生小孩!结完婚就该离婚啦,蠢货!她们有可能这么说啊!」 「怎么会……不对,或许你说的没错。」 仔细想想,恶魔每次都这样。 看恶魔的部队陷入劣势,赶去支援时就能得到欢呼。 明明他们在战斗中会喊道:「得救了!」「半兽人也满厉害的嘛!」等战斗告一段落,又会表现得像是没发生过那些事。 肯理所当然似的说声「辛苦了」还算好的,霸修往往都要被他们斥责:「这么晚才来是在拖什么?」考量到那一点,即使女恶魔抛下当妻子该尽的职责逃跑,也没有什么好奇怪。 「假如想叫女恶魔乖乖当老婆,就要站到跟她们对等的立场才可以!」 「跟恶魔对等的立场吗……」 目前,这女的看似在害怕,或许很快就会瞧不起霸修。 那样一来,双方根本没办法沟通。 那么,果然还是要趁虚弱的时候建立起关系才对。 毕竟恶魔这个种族,就只有虚弱的时候才会听人讲话。 「你觉得我做得到那种事?」 「做不到也要做啊!基本上,现在就是机会!老大要趁着这个女恶魔虚弱的时候,展现出自己的男子气慨,让她爱上你!老大是救人的一方!这女的是被救的一方!老大很强!这女的很弱!或许恶魔族地位不凡啦,但是老大要让她认清,单就夫妻俩来说,自己跟老大的立场是对等的!」 「呼嗯……原来如此。」 「来吧,趁这女的还没有醒,我们要想好策略!」 「好!」 就这样,哥儿俩在沉睡的女子面前开起了作战会议。 ──────────────────────── 7 「眼睛」 目前,在瓦士托尼亚大陆对于龙的了解,如以下所述。 ·龙这种生物压倒性地强过任何种族。 ·龙这种生物活得比精灵更久。 ·龙这种生物在哪里都能活。偏好温暖地方的个体会住火山,偏好寒冷地方的个体会住雪山,也有住在海底或毒沼的个体。 ·龙这种生物让抵挡得了万般攻击的坚硬鳞片保护着。 ·龙这种生物拥有能撕裂万物的坚硬獠牙与利爪。 ·龙这种生物具备能吞下万物并加以消化的胃。 ·龙这种生物能靠追得上任何猎物的翅膀翱翔于天空。 ·龙这种生物吐得出能熔化万物的高温龙息。 ·龙这种生物在吃饱时,也有不攻击其他生物的情形。 ·龙这种生物在万般魔兽中智慧最高。 换成公认与龙长年交流的智人贤者,或许对龙就有深一点的认识。 然而纵使是那样的贤者,交流过的龙也仅有一头,了解的不过是单一个体的性情而已。 瓦士托尼亚大陆上的生物,从狞猛的野兽乃至于胆小的老鼠都会害怕龙。它们活着就要回避龙,并且避免与其接近。 之于人类亦不例外。 那么,说到这样的龙,目前只有一头定居在瓦士托尼亚大陆。 以往它住在更遥远的大陆,是在战争中才远渡而来。 龙没有名字,不过其他的龙管它叫「眼睛」。 「眼睛」也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被同族那样称呼。 话虽如此,理由十之八九是眼力比其他龙好,连远方的猎物都看得一清二楚吧。 龙取名都是用这一套。 「眼睛」是头平凡无奇的龙。 寿命长久,偏好寒冷处,长有坚硬的鳞片、獠牙、利爪与翅膀,只把其他生物当成饲料。生来便是一头寻常的龙,至今也都活得像一头寻常的龙。 别无奇特之处,就是让万般生物畏惧的最强生物。 那样的「眼睛」会对人类产生兴趣,契机来自它的朋友「骨头」。 「骨头」是头奇怪的龙。 它对人类格外有兴趣,还喜欢讲话。 「眼睛」过去处在常常听「骨头」讲话的立场,不过「骨头」讲话很有趣,它听了也觉得开心。 「眼睛」肯定是喜欢「骨头」吧。 毕竟它对人类毫无兴趣,可是看「骨头」谈起人类,心情却是喜悦的。 那样的一头怪龙,在某天不知道被渺小的人类带去哪里,回来就变成了名符其实的骨骸。 它死了。 「骨头」死的时候,「眼睛」相当悲伤。 它压抑不住悲伤的情绪,还怀着强烈的杀意到处猎杀吞吃人类。 在那股悲伤与杀意逐渐淡化以后,「眼睛」产生了疑问。 为什么「骨头」会对人类那么感兴趣? 不晓得人类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是的,它对人类产生了兴趣。 话虽如此,当它要接近观察人类,人类就会攻击过来。 就算「眼睛」没有杀意,已经有数以百计的人类被它所杀,因此也合情合理吧。 所以,结果它就将那些人类烤来吃了。 虽然「眼睛」也曾试着把人类抓来玩弄,却没有什么趣味。「骨头」为什么会执着于人类呢?它一头雾水。 「眼睛」在失望的同时,也感到生厌了。 毕竟人类明明敌不过「眼睛」,却天天都来骚扰它。 觅食打猎就会遭遇他们的攻击,本以为他们献上食物是为了和好,尝起来的味道却格外苦,当「眼睛」苦得皱起脸孔时,还被他们用奇怪的网子盖到身上。 每次「眼睛」都会杀死那些人,为了让人类害怕还去他们的住处放火,骚扰却始终没有停。 最近甚至演变成溜进巢穴来骚扰的地步。 真是受够人类了,干脆换个地方筑巢。 但是自己离开的话,说不定会被当成逃走了。那会令它恼火。 话虽如此,要歼灭人类的巢穴又嫌麻烦。谁教他们很快就会逃进深处。 怎么办好呢…… 当「眼睛」正思考到这里。 有个绿色的人类就入侵了它的巢穴。 ■ 龙是最强的生物。 因此「眼睛」从出生至今,一次都没有产生所谓的「危机感」。 那并不仅限于「眼睛」。 绝大多数的龙到死为止,一次也不曾产生过危机感。 鳞片能从万般攻击保护好身体,强健的胃袋连毒药都能一饮而尽。 它们的生命从未遭受过危机。 即使有,顶多就是在同伴间争地盘的时候。 因为双方都是龙,攻击便能伤害到彼此。 话虽这么说,龙断然不会互侵地盘,就算踏进去也不常战到至死方休。 大多都是在漫长生涯中稳坐最强之位,享尽寿命后才死去。 所以当那个绿色的人类爬进来巢穴的时候,「眼睛」曾不当一回事地这么心想: (又来了啊……) 话虽如此,只有一只就无所谓。 趁对方在狭窄通路时,吐出龙息就完事了。 没错,难以置信地,人类不知不觉中就在「眼睛」的巢穴打通了小小的入口。 他们沿着那条通路从巢穴后头入侵,并且趁「眼睛」熟睡时动手偷袭。 不过当「眼睛」醒来大闹,他们就跟老鼠一样仓皇散开,然后逃进了陌生的细小通路。 接着,光是朝那里喷出龙息,人类就死了大半。 有几个人活下来,还从细细的通路往外逃,但是「眼睛」追过去将他们烧死了。实在是很麻烦。 所以,即使绿色的人类在喷完龙息后还能活下来,「眼睛」也觉得没什么不可思议。因为之前就有约半数活下来了。 不过,反正他应该会跟之前那些人一样,从细细的通路窜逃回去吧。 没逃的话,再喷一次龙息就行了。 如此心想的「眼睛」探眼望去…… 突然就被戳瞎了一只眼睛。 它陷入混乱。搞不懂情况是什么跟什么。 只感受到一边眼睛好热,椎心的痛楚窜过全身。 然后,从变得狭窄的视野里可以晓得,绿色的人类闯进巢穴了。 它立刻就发现是这家伙干的。 「嘎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上次高声泄愤,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只要像这样大吼,万般生物听了就会落荒而逃。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随即传了过来。 「眼睛」发现,自己的身体打了哆嗦。 低头看去,绿色的那家伙举着剑。 这家伙想打。如此渺小的家伙,嚣张地想跟自己打一场,不知天高地厚。 ……为什么? 那股疑惑,马上就转变成愤怒了。 「嘎喔喔喔喔!」 它在双腿卯了比平时更大的劲,在蓄势后飞扑上前,高举右臂朝绿色的家伙猛挥而下。 于是它听见了没听过的声音。 铿──! 听见那声音的同时,「眼睛」察觉自己跌倒了。 它立刻起身,就感受到指尖会痛。它发现几百年来都不曾裂开的爪子裂开了,而且正在流血。 (奇怪?) 预感告诉它「有哪里不太对劲」。 可是,长年的经验否定了那种念头。自己可是龙,怎可能被这样的一只人类伤害。以往从未发生过那种事,它也没有想像过。 所以「眼睛」并没有想到。当下,自己正面临危机。 但在十几分钟后,它总算察觉了。 (……打不过这家伙?) 短短十几分钟,它就遍体鳞伤了。 利爪与獠牙都被打断,吐太多龙息让喉咙阵阵刺痛,全身上下都有鳞片剥落,颈根留下大片伤口,流淌于四周的血夺去了身体的力气。 渺小的绿色人类远胜于自己。 我方的攻击全遭到打发,利爪、獠牙、鳞片都被击碎了。 此刻,他还用从未见过的恐怖脸孔瞪过来。 (我会被杀……?) 那是龙仅存的一点本能。 万般生物都具备的求生本能。出生至今连一次都没有体会过的「危机感」。 当全身都受其支配时…… 「……咦?」 「眼睛」就拔腿逃跑了。 「别让它逃了!赶快追!」 绿色的人类追赶过来。比那更小的发光人类也一起飞来。 好快的速度。好凶的神情。好强的杀气。 当然了。这家伙是来杀自己的。没理由放自己逃走。 「眼睛」拔腿逃跑。 大概是龙息吐太多导致胸口会痛。大概是伤势导致它跑不快, 来到巢穴外,即使张开翅膀也飞不起来。刚才的战斗让翅膀开了孔。它只能从山坡滚下去逃命。但总比动不了要好。 不管怎样逃就对了,快逃,快逃,快逃…… 「眼睛」在某处停下了脚步。 一回神,它就在巢穴的后门前面。 目前,自己飞不起来。但是继续滚下山坡的话,就没有地方可躲。 所以「眼睛」决定赌最后一把。 龙身上留着其他生物都不知道的最后手段。 即使在龙当中,看过或使用过的个体也不多。因为那最后的手段恐怕一生都用不到一次。 也有龙表示用那种手段本身就是可耻的。 至少,「眼睛」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用上。 但它起码还知道用法。 它并没有向谁学过,本能却知道怎么用。 ■ 找遍全大陆,应该也没有人知道该魔法。 连龙都秘而不宣的魔法,在龙之间被称作「那个魔法」或「那招」,未有固定名称。 为那招魔法取名的是某个人类。 那个人类与龙有深交,在后世更成了被智人称为贤者的男人。 那名贤者从一头龙口中请教过这个秘密,并且将其取名为「龙仿身」。 然而,据说他绝口不提「龙仿身」是什么样的魔法。 因此,任谁都不明白「龙仿身」的细节。 「呼……呼……」 「眼睛」使用过「龙仿身」之后,就从后门进入洞窟,直接回到了原本的巢穴。 接着,它一边在洞窟角落发抖,一边祈祷绿色的家伙能在雪山中迷失方向。 要说它逃跑技术差,确实是那样没错,然而根本没有擅于逃命的龙存在。 这还是「眼睛」第一次逃避追兵。 「咿……!」 于是没过多久,「眼睛」目睹绿色的人类追来后就绝望了。 绿色的人类很快就找出「眼睛」,并且举剑劈下。 它以为自己死定了。 「……女的?」 然而,绿色的人类停住了。 「龙仿身」见效了! 这么认为的「眼睛」倾尽心思,讲出了它不太熟悉的人类语言。 「救命。别杀我。」 这几年来,它听得最多的一句话。 「眼睛」当然也了解这句话的含意。它没有练习过,却自然而然就脱口说出来了。这也是拜「龙仿身」所赐吧。 「伐龙队的幸存者吗!」 「龙仿身」能将自己的身体变成其他种族。 连生殖都可以做到的完美变身。 这是在远古时期,濒临绝种的龙为了让龙种存续而创出的秘术。 如今,龙快败给其他种族之际,才会用这招变成与对方同样的外表求饶勾起同情,因而被认为是败北者的魔法。 无人了解这种魔法。 然而,任谁都听过其传说。 幻之种族「龙人」。 ■ 「好可怜,她吓坏了耶……」 「看来是这样。」 人类们看见用过「龙仿身」的「眼睛」,似乎就认为彼此是同族了。 看来,「龙仿身」的魔法顺利使出来了。 明明情况一拆就穿,他们却没发现自己是龙,愚蠢的人类。 如此心想的「眼睛」松了口气,并且为求存活而张嘴。 它没有信心能将人类的语言说得好。但是,它知道在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因为「眼睛」在这几年来,已经听过好几次。 「救、救命,救救我。」 它认为自己有表达清楚。 绿色的人类听了那句话,就沉沉地坐到「眼睛」旁边,满怀自信似的这么告诉它: 「我一定会把龙杀死。」 充满杀气的那句话,吓得「眼睛」胆颤心惊。 它不由得把下一句话吞回去,还缩起身体。 难道说,自己穿帮了? 「我之前也杀过龙。那是头长着红鳞的龙。」 不行。绝对穿帮了。心悸急遽恶化。心跳快得像要爆开。 胸口好痛。哎,人类的心脏怎么会长得这么虚弱。 仔细想想,对方怎么可能发现不了。 人类逃掉之后,就算在雪原躲到了岩块死角的后头,自己还不是可以靠血味之类的蛛丝马迹将他们找出来。 笨的是它自己。怎么会以为只改变外表,就不至于穿帮呢? 但既然这样,对方怎么没有立刻杀它? 「放心吧。你不会再受苦。」 「眼睛」因此猛然警觉。 对了。「龙仿身」并不是用来藏身的障眼魔法。 这是要变成跟对方同样的姿态,以便勾起同情的魔法。换句话说,虽然身分穿帮了,「龙仿身」还是生效了吧。对方起码会饶自己一命吧。 如此心想的瞬间。 「哼!」 绿色的人类将剑挥下。 劈碎「眼睛」的鳞片,将利爪与獠牙砍得满目疮痍,在翅膀上捅了洞,就连心灵都击溃过的剑。 那是它恐惧的对象。那是死亡的象征。 毫无情面。 「咿!」 啪叽一声,「眼睛」便同时遭受震撼。 「眼睛」听着自己丢人的尖叫声,失去了意识。 ──────────────────────── 8 「眼睛」与「骨头」 「眼睛」睁眼醒了过来。 (咦?没死……?) 自己应该已经死了。那个绿色的人类应该拿剑砍了「眼睛」的头。 用过「龙仿身」以后的身体,比龙还要脆弱。 自己不可能没死。 (奇怪?伤也痊愈了?) 猛一看,原本满是伤痕的身体也已经恢复完好。 虽然爪子还是惨兮兮,但是手指的伤与翅膀上的洞都不见了。何止如此,被戳瞎的眼睛与脖子上的伤都好了。 (……那是一场梦?) 可怕的梦。 突然有绿色的人类来到巢穴,把「眼睛」痛扁一顿,还朝它追杀而来的梦。追杀到最后,对方就挥剑给了它致命一击。 那是个恐怖的人类。哎,光回想就开始心悸…… 羞耻的是睡迷糊的它,似乎连「龙仿身」都使出来了。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话虽如此,梦醒过来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毕竟,怎么可能会有那样的人类嘛。 「唔,你醒来了吗?」 「咿!」 那声音让「眼睛」怪叫一声,并且僵住了身体, 回神过来,对方就在眼前。 绿色的人类!那不是梦! 「你会不会冷?肚子饿吗?水喝得下吧?」 绿色的人类蹲到僵住的「眼睛」面前,然后用自己披在身上的毛皮温柔地裹住它,还递来温热的水与状似食物的东西。 「眼睛」一面感到混乱,一面交互看着食物与绿色的人类。 它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不吃吗?」 然而,那句话让「眼睛」立刻啃起了食物。 不听话就会被杀,或许它是这么想的。 「……」 被绿色的人类瞪着吃的饭,滋味倒是意外地好。 大概是因为肚子饿了吧,「眼睛」瞬间把食物吃完了。 对龙来说分量嫌不够,换成因为「龙仿身」而变小的身体就够饱了。 (……为什么?) 然而疑问还在。 这个绿色的人类,为什么会把食物分给明言要杀的目标? (难道说,自己并没有穿帮……?) 或者这表示,「龙仿身」的魔法果然有顺利生效吧。 刚才那一剑该不会是向着其他目标,并没有针对自己? 单纯是「眼睛」自己被吓得昏厥,其实对方无意杀它吧。 「眼睛」刚这么想,绿色的人类就沉沉地坐到它面前,充满自信似的开了口。 「我一定会杀死龙。」 彷佛在宣布接下来就要重新跟它大战一场。 那句话和「眼睛」昏厥前听见的一样,使得它全身发抖。 「龙探出利爪,我就会打断它的爪。龙伸出獠牙,我就会打烂它的鼻头。龙向着我吐出龙息的话,我就会绕到它背后将翅膀斩断。」 绿色的人类详细地说明他会怎么杀龙。 见招拆招,以剑还牙,龙怎么进攻都有方法能反击。 而且,到最后便能砍下它的头,绿色的人类这么说道。 对战斗存有妄想般的想像,不知道自己有几两重的毛头小子常会这样。 一度见过龙的人听了那些话,应该会嗤之以鼻。 「眼睛」身为当事者,若听见渺小的人类在眼前说出那种话,同样会嗤之以鼻吧。它大概会当面将人类用利爪撕开,用獠牙啃碎,用龙息烧光,好比在反讥「有能力就试试看」。 只要那些话,并不是出自绿色的人类口中。 这个人类所说的内容,「眼睛」都还有印象。 在方才战斗中,发生的状况正如这个人类所述。 探爪碎爪,伸牙砍鼻,喷龙息就被绕到背后,让翅膀上开了大洞。 它自然笑不出来。 毕竟绿色人类说的内容,大多数都已经实践过了。 就算「眼睛」或多或少改变战法,他肯定也能够因应。 「下次我肯定会斩掉它的头。」 绿色的人类一边瞪着「眼睛」,一边这么说。 彷佛要用眼神将它射穿致死。 「眼睛」也笃定,要是没有当场逃跑的话,战况大概就变成那样了。 脖子被砍的那种骇人感觉,它尚能鲜明地回想起来。 (不过,对方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果然,自己还没有穿帮?) 「眼睛」这么想的瞬间,绿色人类便亮出尖牙说道: 「龙这次休想逃跑,我会无止尽地追杀直到它死。」 (不,绝对穿帮了!) 「眼睛」感觉到身体违背了自己的意志,开始在发抖。 对方所说的话,流露着决心。实际上,「眼睛」差点就轻易死在对方手上,目前也被逼到了绝境。 这个绿色的人类应该会办到。因为他有能力。 就算飞到位于其他大陆的老巢逃命,这个绿色的人类肯定也会追来吧。 至于对方怎么会如此地充满决心,「眼睛」倒是完全不懂…… 不,它心里有底。 「眼睛」在身为朋友的「骨头」死去时,曾受到悲伤与愤怒驱使而四处杀害人类。连伙伴意识薄弱的「眼睛」对同族都有这份心。如果换成群体行动的人类,会对它感到愤怒是当然的。 因为从「眼睛」看来吹口龙息就横尸遍野的人类,也是其他人类的重要同伴。 (不过,为什么他不立刻杀我……?) 「眼睛」困惑得脑袋一片混乱。 绿色的人类恐怕知道「眼睛」就是刚才跟他交手的龙。 他应该知道它用了「龙仿身」,变成跟渺小人类一样的外表。 否则他根本没必要像这样特地散发出杀意,还宣言要杀它。 (为什么……为什么……?) 虽然「眼睛」完全不明白人类不马上杀它的理由,但至少最后就是会死在对方手上吧。 为了打破现状,「眼睛」的求生本能开始让脑袋全速运作。 (要想办法,要想办法才可以……我不想死……) 为了活下去,非得让这个绿色的人类去其他地方才行。但是,这个绿色的人类好像执意要杀「眼睛」。 既然如此,非得设法说服他放弃取自己的性命。 (要怎么做……?) 跟人类对话并非无碍的「眼睛」要说服对方? 基本上,它明明连对方为什么不立刻杀它都不懂。 龙具有高度的智慧。幸好「眼睛」交过「骨头」这个朋友,才能理解人类的语言。 短暂交谈的话,它应该还可以应付。但这并不代表它连对话的细腻之处都懂。 说服属于高竿的话术,它自然是做不到。 然而,即使如此它还是得拼。 不过要是说服失败,就会迎来绿色人类所说的结局才对。 或许讲话让对方坏了心情就得死…… (我办不到……) 不能打,不能逃,也说服不了对方。 既然这样,就只能低着头发抖而已了。 求你饶我一命,拜托拜托,假如身分没被发现的话,就请你浑然不觉地直接从现场离开吧。 当「眼睛」一边像这样暗自祈祷,一边保持缄默时,绿色的人类说话了。 「先告诉你,我之前也杀过龙。这里的龙,我一样会杀死。」 「唔!」 说不定,这个绿色的人类明白一切,进而才想玩弄它。 连「眼睛」的身分,还有为什么变成这模样都了然于心…… 或许他在拿龙的惨淡模样取乐,就希望享受得久一点。 「眼睛」以前听「骨头」提过有那样的人类。 还记得听过之后,它试着把玩了当午餐的野鹿,就觉得满有意思。 想起那一点,「眼睛」全身受到了恐惧支配。结果自己根本没有生路,只有死的份。毕竟它自己就从未放一条生路给把玩的猎物。 不过在这时候,思绪的一角却突然介意起绿色人类说的话。 这么说来,对方在它昏厥前也说过。 「……之前也杀过?」 虽然喉咙吓得发抖,但或许是变成人类的缘故,要讲出人类的语言更容易了。 可以晓得,有令人发冷的强烈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它瞥向绿色的人类。 大概是因为自己变小了,或者是以「龙仿身」变成人类所致,那张脸就像传说中的恶龙,看起来样貌骇人。 不过,自己应该没说什么会惹对方生气的话。 「是啊,没有错。我之前也杀过龙。」 绿色人类的尖牙发出寒光。 「眼睛」一瞬间以为他大概是用那副尖牙咬死龙的,然而那不可能。 对方用的是身后背的剑。不会错。 「你、你怎么做到的?」 它一问,绿色的人类就跟旁边的小小人类使了眼色。 小小人类予以回应,点了点头。 (……是这家伙吗?) 或许自己的身分早就穿帮,绿色的人类也打算杀自己。 死是可怕的。只要是龙,应该都会怕。 因为龙活在世上,一次也没有想过自己会死。 如果知道死亡突然逼近眼前,任何龙都要吓得瑟缩才对。 (是这家伙杀了「骨头」?) 但就算那样,求知心仍然胜过了恐惧。不,或许正是因为死到临头吧。既然会死,至少要得知真相后再死。 「那是在雷米厄姆高地发生的事。」 于是,绿色的人类开口道来。 他咳了一声清嗓,然后稍微改变语气与声调。 「当时,参加那次战役的我在半兽人军担任先锋。负责打头阵。不过,当时在场的半兽人都会齐声表示自己才是真正的急先锋吧。那一战正是这么激烈。只要能活下来就值得自豪。」 顺带一提,虽然「眼睛」并不知情,但是在雷米厄姆高地的那场决战,最先跟敌军交锋还能够生还的半兽人,绝不会吹嘘自己拿了首功。 因为谁第一个杀进敌阵,真正的首功归谁所有,又是谁抢先拿下了敌方大将首级,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敢吹嘘自己拿了首功的半兽人,就只有当时不在场的人,或者如假包换的急先锋。 「我们原本占了上风。才一眨眼就压过智人族的军势,还朝着遥远可见的王室旗帜进军。最先现身迎战的男人是『慈悲骑士』盖利德·贝寇。」 「提到『慈悲骑士』呢,他的出名之处在于不抓俘虏!因为无论是什么敌人出现在眼前,他都会全部宰掉,是个不折不扣的杀人狂!既然你是恶魔族,想必也认识他吧,被这家伙杀掉的战士数都数不清!」 「没错。但是,他的马就没有那么勇猛了。我发出战吼以后,那家伙的马吓得站了起来。那家伙也不简单,借着反作用力就从上面朝我攻过来!我举起剑迎头反击!」 「结、结果怎么样了!」 「一剑两断。」 「就是嘛!再怎么以铠甲为豪,让老大出剑就会上下身体分家!」 「你怎么误解了?」 「咦?」 「我当然是把他斩成了左右两半。」 「哗~!」 「眼睛」听他们谈那些,便不解地偏了头。 (奇怪,还以为他会提到「骨头」,「骨头」却没有出现。) 何止如此,连龙都没有出现。 人类之间小打小闹的故事。 「龙呢──?」 (插图012) 「唉唉唉唉唉!你不要急啦!提到雷米厄姆高地的决战,就是从半兽人与智人两军相拼开始的!接下来会出现一堆有名的智人,要先享受这些才行啊!讲故事要有顺序!照顺序来!唉~你不懂!」 「???」 对「眼睛」来说实在莫名其妙。 但不管怎样,「眼睛」都没有理由将故事喊停。 说不定,这是个有意义的故事。「骨头」也说过许多故事,然而其中也有少了前言就听不懂的故事,肯定跟那一样吧。 「……明白了。」 「很好很好,那就恭听我们老大讲吧!来来来,请老大继续说!」 「嗯,我打倒盖利德以后──」 由霸修一个劲地自夸的时间,就此开始了。 如果这里有年轻半兽人在,任谁都要羡慕的幸福时光。 对龙来说,则是生来第一次体验的奇妙时光。 ◆ 龙每隔几十年会生一颗蛋。 从蛋里出生的小孩,将由母龙养育到可以展翅翔天。 「眼睛」跟「骨头」认识,是在「眼睛」刚学会飞没过多久。 离巢独立,告别母龙后,连左右都还分不清时的事情。 尽管「眼睛」毫无目标,意气风发地飞在天空倒有龙的风范。 龙会像那样翱翔,等它飞腻或找到舒适的地方,就会在那里筑巢。 纵使没学过,本能也会那么做。 「眼睛」亦不例外,它打算找个舒适的地方,然后在那里筑巢。 但是,某头龙会觉得舒适的地方,对其它龙来说也会是舒适的地方。 「眼睛」想筑巢的地方,便属于「骨头」的地盘。 龙是地盘意识强烈的生物。 原本在踏进其他龙的地盘之前,就要察觉其形迹,并且予以回避。 年纪还小的「眼睛」没有察觉那一点。 那可是说是因此才发生的意外。 在龙之间,尤其是年轻的龙之间,发生得颇为频繁的意外。 当龙踏进其他龙的地盘时,有可能演变成两种情形。 其中一种情形是争地盘。双方将展开打斗,由赢的一方支配那一带。 另一种则是成为配偶。 若彼此为异性,两头龙会暂时住在一起,繁殖下一代。 若生完小孩,雄性将从地盘离去。 只有这两种情形。 但是「眼睛」踏进「骨头」的地盘时,两种情形都没有发生。 「骨头」面对踏进自己地盘的愚蠢年轻人,做出的反应竟然是过来打招呼。 并没有咄咄逼人,而是放下身段。 它说:「我从之前就住在这附近。和睦相处吧。」 「眼睛」什么都不懂,听完就回答问候:「好的,请多指教。」它以为都是这样的。或者是因为「眼睛」没有采取敌对的行动,「骨头」便扫了兴而已。 总之,后来两头龙共同生活了一阵子。 「骨头」不时会来见「眼睛」。 有时带着食物,有时双手空空。 它大多是飞来的,偶尔也会从地面来访。唯一的共通点在于「骨头」来找「眼睛」都一定会聊聊才走。 「骨头」会谈到自己喜欢的人类故事,或者龙的生活智慧…… 在人类社会里,那就是所谓的闲话家常,对「眼睛」来说却相当于赖以维生的知识宝库。 从「骨头」那里,「眼睛」学到了龙原本要独学几百年的常识。 不只常识,「骨头」还教了它许多事情。 比如其他生物的事情、人类的故事、分布于世界各处的不可思议物体…… 它肯定知道许多其他龙不知道的事情。 「骨头」是头好奇心强的龙。 然而,「眼睛」只听进了一半。 因为那些大多勾不起它的兴趣。 只不过,它对「骨头」是有好感的。一回神,它已经会反过来主动去找「骨头」玩,甚至在巢穴里预留空间,以便让「骨头」随时能进来。 那跟母亲或配偶不同,但是以人类的情况来说,它肯定对「骨头」怀有近似家人的感情。 大概相当于年纪差得远的姊姊、表姊或者阿姨吧。 而「骨头」在某一天死了。 轻易地,被杀死了。 被区区渺小的人类。 「眼睛」受到了悲伤与愤怒的支配。 它有想过要把人类都杀光。 尤其是杀害「骨头」的人类,被它找到的话就要好好地折磨一番。 从出生至今从未感受过的强烈杀意。 「骨头」死的时候,「眼睛」就是如此悲伤。 甚至不分青红皂白地一看到人类便攻击。 虽然那看起来也像复仇行动……不过,到最后应该只是在泄愤而已。 泄愤很快就让它腻了。 杀了人类也不能让「骨头」回来,而且大多数的人类似乎根本不认识「骨头」,还有人类会纠缠不休地反击,它嫌麻烦也是个原因。 只不过,唯有兴趣仍未磨灭。 是的,它产生兴趣了。 并非对整体人类。 而是对杀害「骨头」的人类。 它并没有在找,也不认为能找到。 可是,今天却找到了。 刚想说找到了,对方便骄傲地谈起杀害「骨头」的往事。 「眼睛」连想都无法想像,自己听对方说完会有什么样的情绪。 ──────────────────────── 9 求婚 「那家伙现身的时候,我正在跟『黑扁甲』伯明罕对峙。」 「有人开口提醒。快看,它从上面来了。」 「抬头看去,就能够望见它的威容。赤红鳞片炯然发亮,那是飞着到处洒落火焰、恐惧及死亡的龙。」 「半兽人们再怎么勇敢,看见它无不身体瑟缩。我也不例外。上次在敌人面前双腿发软,已经是我当新兵时的事了。」 「也许我本来是想逃走的。那种对手不可能赢得过。可是当我一回神,就已经倒在地上了。龙息周围散播了某种眼睛没办法看见的毒。」 「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原来死就是这样的吗?我还不能死,非得起来战斗,尽管我心里这么想,却无法保住意识。」 「醒来以后,虽然时间没经过多久,战况却截然不同了。因为龙降落到地上,正在四处大闹。」 「我在想,它是多么地威猛,多么地伟大,多么地压倒众人,多么地强而有力。」 「我不觉得自己能赢。对方看起来不在那样的次元。」 「但是我捡起剑,朝龙走了过去。」 「为什么?这还用说。因为我是有荣誉心的战士。我是骄傲的半兽人。」 「我认为自己不该死在逃窜的过程中,而是要面对敌人战死。有荣誉心的半兽人就该拿出那样的表现。」 「移动到龙面前时,我明白它眼里已经捕捉到我的身影。」 「我举起剑,发出了呐喊。那是战吼。也许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发出过那么大的声音。」 「之后我便埋首于战斗。光是龙爪掠过,就会让铠甲连着我的肉一起被撕开;光是龙牙扫中,就会让我的身体变成两半吧。龙息就更不用说了。我拼死在跟它战斗。」 「发现有机会制胜,是在给予它的颈子打击时。当我斩开鳞片,血喷出来的时候,就认为可以将那个部位砍断。」 「我不认为会赢。只是觉得自己有能力斩断。」 「龙应该也察觉到了。它加深对颈子的警戒,我要逼近龙就变得困难了。」 「假如没有半兽人、食人魔及恶魔们把龙包围住,我肯定会死,不然或许也会让龙逃掉。」 「我斩碎龙爪,劈烂它的鼻尖,迂回躲开龙息……然后用剑砍进了它的颈子。」 「我记得剑砍进颈子时有什么手感。我也记得龙当时看向我的目光。我一直都与龙视线交接,直到龙的眼里丧失光彩。」 「我不知道龙在想什么。但是,我觉得在那当中,似乎有赞赏的色彩。」 「亏你能打倒自己,为此骄傲吧,感觉它是这个意思。」 「同时,周围涌上了欢呼。」 「不只是半兽人。恶魔、食人魔以及一同作战的所有人,都朝着我喝采。地位高如恶魔与食人魔,都肯为我喝采。」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那么深刻的成就感,还有荣誉感。感觉那正是我的骄傲、我的光荣。」 「假如没有打倒那头龙,我就不会被称作『半兽人英雄』了吧。 「跟龙搏斗还能存活,对我来说是无上的荣誉。」 「眼睛」静静地听着「霸修」讲述往事。 情同家人的「骨头」之死。 从「霸修」口中道出的,是一场与伟大巨龙的死斗。 看着「霸修」骄傲地挺胸,认为自己将龙打倒,获得了莫大的荣誉,「眼睛」便朝他开口。 「然后呢?」 那句话,让「霸修」诧异似的望向「眼睛」。 「……你问我『然后』?」 「之后,情况变成什么样了?」 「眼睛」的发言,让「霸修」略显慌张地看了「捷儿」。 「捷儿」在「霸修」耳边细声讲了些什么,「霸修」就嘀咕「好」并继续说道: 「……之后,智人的军队涌来,与我方展开了混战。在那种情况下,有阵声音冲着我的耳朵传来。说是『恶魔的大本营遭到奇袭』,我听见就马上──」 「眼睛」听着「霸修」说那些。 即使后续发展已经与「骨头」无关,「眼睛」仍不停聆听。 它只是淡然地听着那些事。语言能理解。含意与内容也能理解。 「眼睛」就只是听着「霸修」讲述往事。 ◆ 「我在地窖里觉悟到自己会死。虽然跟精灵族大魔导两败俱伤,我是独自一个人,对方却有同伴。地窖外有精灵发出的怒吼,还看得见魔法闪烁的光芒。我应该立刻就会被对方找到,大魔导也很快就会治好伤,让魔力回复,并且追击过来才对。但是,奇迹在那里出现了。在战火中,有一只妖精赶来救我了。」 「没错,换句话说就是我!」 霸修讲述的往事并未结束。 他一直说了下去。「眼睛」要他继续说的。 每当霸修想要将故事结束,眼睛就会问「然后呢?」「之后怎么了?」,不让他就此结束。 「接着,我靠着捷儿的鳞粉把伤治好,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破精灵的包围网,成功逃脱了。」 在半兽人当中,霸修自夸的口才并不算多好。 基本上,半兽人自夸是允许加油添醋的。 将自己的战果讲得夸大,将对手贬低成卑微的存在,是他们一般会用的说话技巧。 半兽人会把小小的蜥蜴说成「块头大得不得了的龙」,或者将哭丧着脸互殴到最后才得到的险胜吹嘘成「轻松获胜」,再把后来弄到手的平凡女兵形容成绝世美女,借此夸耀自己。 但是,霸修不需要那样。 霸修打倒的一向是块头大得不得了的龙,或者被各国奉为英雄的存在。就算他打到哭丧着脸互殴,那无非表示对手是足以将霸修这等战士逼到绝境的强敌。 讲述事实比较能让霸修夸耀其存在。 他这样若要用一般的方式自吹自擂,技巧自然不可能进步。 顺带一提,霸修自吹自擂都没有「把女人搞到手的艳史」能收尾。 因此霸修在讲述时,自然要着重于其他环节。 换句话说,就是战斗的内容。 「跟桑德索妮雅交手还能活下来,对我来说是至高的荣誉。」 而且,霸修讲的故事一定会用这类句子收尾。 听来感慨万千而骄傲的那种语气,能打动听众的心。 骄傲及荣誉。他讲话足以让人体认到,那对半兽人而言有多么重要。 对半兽人来说,或许会觉得不过瘾……但是身为龙的「眼睛」不在乎。 「之后呢?」 「眼睛」一边听霸修讲那些,一边回想起来。 它想起「骨头」说话的方式。淡然而带有说明性质的语气。 听不太出来哪里有趣。宛如教授在对学生讲话,听着便令人爱困,「骨头」讲话就是这样。 「……好,我说。战斗当然并没有就此结束。」 「没错,辛苦撑过与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的那一场战斗,我与老大归来之后,看到的并不是要塞固若金汤的可靠城墙……」 「是火。我们回阵地以后,大本营已经遭受精灵攻击,陷入溃灭状态了。」 「……」 相较于那样的「骨头」,霸修讲述的口吻充满了临场感。 他任由感情抒发,谈起本身见闻、体验到的事。 而且,多亏不时有「捷儿」跟他一搭一唱,高潮的场面明瞭好理解。 对「眼睛」来说,那称得上首次接触的娱乐。 以结论而言就是── (好有趣!之后,事情会变成怎样?) 「眼睛」相当乐在其中。 ◆ 「然后呢?」 「……到这里就完了。战争终结。我们落败了。」 「是啊……我们打输了……」 后来,「霸修」的故事一直说到终战。 最后他变得有些吞吞吐吐,捷儿感觉也失去了活力,「眼睛」却从故事获得了充分的乐趣。 「眼睛」纵情于享受「霸修」这名人类的英雄传, 「完了啊。」 完结是令人哀伤的,但也没办法。 「骨头」也说过,故事都有结束的时候。 然而,故事算听得够多了。毕竟从「霸修」的故事,「眼睛」已经导出了一个结论。 「你,是个有名誉的战士,对吗?」 「嗯。我自认是的。」 「你杀的战士,每一个,都是有名誉的战士。」 「对。他们全是有名誉的战士。」 原本「眼睛」不知道什么是名誉,但它在「霸修」的故事里学到了。 人类是重视名誉的生物,它心想。 所谓的名誉难以用言语说明,但人类会为了名誉而战,并且以名誉为傲。 而且,当对手越是强大,所谓的名誉也就越有分量。 名誉越有分量,身为人类的价值越高。 还有,那套法则也适用于其他生物。 比方说,龙就称得上名誉有分量的生物吧, 龙能够轻易杀死众多人类。所以,打倒龙无非是一份莫大的名誉。 「名誉吗?」 「霸修」借着杀死「骨头」,获得了莫大的名誉。 「霸修」说过,他能被尊称为「半兽人英雄」,就是拜杀了「骨头」所赐。 「名誉」。 那是大幅改变了「眼睛」价值观的概念。 「眼睛」曾认为死是无意义的。 因为「眼睛」本身一直是把其他生物的死当成无意义之物。 无论是虫、野兽、人类,它都只当成食物看待。 不会有更高的价值,就算那些家伙死了,也打动不了它的心。 所以,「眼睛」害怕死亡。 它自己并不曾发现,也没办法用言语表达,可是自己活至今日的龙生,倘若跟那些乌合之众一样被断定为无价值之物,是会让它感到排斥的。 然而,听完「霸修」所说的故事,它明白了。 死有其意义。 强者打倒更强的存在时,就会留下名誉。 「霸修」打倒「骨头」,变成了有名誉的战士。 他继承了「骨头」的名誉。只要「霸修」仍然活着,「骨头」的死就不会毫无意义。即使「霸修」被别人杀死,「骨头」的名誉依旧会活在对方心中吧。 那是件令人自豪的事。无比自豪。 由如此强悍的人类,如此自豪地讲述出来。 「眼睛」认为,这就是骄傲。 假如「霸修」将自己与「骨头」的那一战,评论成:「只要让我来对付,纵使是龙也会跟杂碎一样。那不算龙,只是只蜥蜴而已。嘎哈哈。」……「眼睛」应该就不会这么想了。 「眼睛」肯定会气得忍不住。 龙并没有骄傲或名誉的概念,但「骨头」要是被身为渺小存在的人类看扁,「眼睛」心里应该会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 在并非自己所求的战争中,被蜂拥而来的矮小人类拖到地面砍下头颅,肉与骨几乎全遭剥取,还被当成无聊的战争道具,如果换来的是那样的认知,「眼睛」就不会饶过霸修吧。 这样说明挺复杂,但事情很单纯。 生来第一次听闻的英雄传,让「眼睛」情不自禁地雀跃起来了。 「你杀了龙,获得了『名誉』。」 「嗯,没错。」 看「霸修」自信地点头,「眼睛」也感到骄傲。 「而我……」 接着它同时心想。 自己呢?相较之下,自己又是如何? 在战斗途中逃亡,还以「龙仿身」变身躲了起来,打算撑过这一关的自己又如何?自己的名誉何在? 活到现在,它不曾有名誉的概念。 然而一旦学到了,就不得不去意识。 意识自己的名誉。 「『霸修』。」 「嗯。」 「眼睛」唤道,「霸修」的目光就朝「眼睛」转过来了。 凶悍的视线。跟讲故事的时候大有差异。硬要说的话,近似于之前朝自己袭来时的眼神。虽然感觉跟杀意略有不同……「眼睛」却认为那是带着杀意的视线。 「眼睛」很聪明。因此它明白。 「霸修」是克服过众多战斗的一流战士。 他破解了智人魔法师的伪装魔法,也看穿了兽人战士的拟态。 连精灵族大魔导的魔法,都被他一一攻破。 所以,「霸修」肯定从最初就察觉了吧。 「眼睛」用的拙劣魔法,他应该早就识破了。 开门见山地说,「眼睛」的真身正是一头龙。 为何不杀它的疑问,在此已有解答。 这表示「眼睛」逃掉以后,还用人类面貌现身时,让「霸修」对它大失所望了。 他在想,居然会有这么不爱惜名誉的龙。 因此,他对「眼睛」讲述了以「骨头」为首,众多骄傲有尊严的战士留下的故事,借此抛出质疑。 像这样,你甘愿吗? 像这样,能守住你的名誉吗? 「无论如何,你都想维护『名誉』,对吗?」 「嗯?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应该都会维护半兽人的名誉。」 「为了维护名誉,你会杀龙,对吗?」 「唔?嗯,我愿意为你而杀给所有人看。」 「我不想死……」 「嗯?我想也是。」 但是,「眼睛」的心声依旧不变。 它不想死。 即使听懂自己的死能带给「霸修」多大的名誉,它还是怕死。 它无法像「霸修」,还有「霸修」故事里的那些战士一样,成为勇敢有名誉的战士。 「刚才,龙逃掉了。」 首先,在「眼睛」心里,胜负已经分出来了。 「眼睛」落败后,还不惜用了「龙仿身」的魔法求饶。 那不就是答案吗? 「你已经,赢了,不是吗?」 「龙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 「眼睛」听「霸修」那么说,心里也感到欣慰,但是他过奖了。 跟「霸修」交手已经让「眼睛」胆寒,可以的话,它当场就想逃。 它确实对「名誉」感到憧憬,对于有尊严的死法也有兴趣。 但是,就算那样…… 「要怎么做,才能用杀以外的方式,维护名誉?」 它还是不想死。内心几乎难堪得想哭,它就是不想死。 「你问的是不杀龙……还要保住我的名誉?」 「……嗯。」 「霸修」带着极为严厉的脸色闭上了眼睛。 状似在思索什么的举动,让「眼睛」难掩心中的不安。 这时候,「捷儿」凑到「霸修」耳边,跟他说起悄悄话。「眼睛」更加不安了。 赶快杀掉这种不爱惜名誉的蜥蜴吧,他肯定是在这么建议。 毕竟在刚才的故事里,也有那样的场面。 「……」 不久,他们似乎讨论完了,「霸修」便直直地朝「眼睛」望过来。 他大概还是要杀自己吧。虽然杀了不爱惜名誉的对手也得不到多少名誉,但「霸修」一路走来,同样打倒过那样的对手。 他本人刚才也说过,所以肯定不会错。 「我的名誉……」 「……」 「只要娶到像你这么美的女人当老婆,就可以守住吧。」 「……?」 忽然间,冒出了让「眼睛」不太明白的概念。 老婆。 老婆是指什么? 「老婆?」 「对,希望你嫁给我,替我生小孩。」 生小孩。于是聪明的「眼睛」懂了。 老婆就是指配偶。 「为什么,要我当你的老婆,成为配偶,就能维护名誉?」 「普通的半兽人,就算拼上生涯中的一切,也娶不到像你们这样的老婆。我要是能娶你当老婆,然后生下小孩,在半兽人之间应该就会被当成格外杰出的人物,并且口耳相传下去。直到半兽人灭亡的那天。」 「……」 「或许对你来说,嫁给半兽人当老婆倒是屈辱……」 原来如此,「眼睛」心想。 根据龙相传的说法,用了「龙仿身」魔法以后,大多都会跟对方生下小孩。好像连「骨头」都曾那么做。 但是「骨头」并没有被逼到绝境而动用「龙仿身」。「骨头」本身好像也没有跟人类生小孩的意愿。 但它跟人类生了小孩。 为什么动用「龙仿身」,就要跟对方生小孩呢?「眼睛」从以前就对此怀有疑问…… 因为这个。 「霸修」的这句话,正是答案。 是对方主动要求的。 对人类来说,跟龙成为配偶关系,应该是极富名誉的行为吧。更胜于弑龙。 「霸修」没有突然提议要它当配偶,大概是顾虑到「眼睛」的名誉吧。 的确,龙跟矮小的人类成为配偶关系,是一件不名誉的事。 至少,几天前的「眼睛」肯定会排斥才对。 就算龙没有名誉这种概念,要跟人类生小孩,它一定是排斥的。 「……」 然而,「眼睛」觉得事到如今要谈名不名誉也晚了。 它不惜动用「龙仿身」求饶,还得到了维护名誉的机会,却将其抛开执着于苟活。 不名誉也无所谓。重要的是活下去。 再说,「眼睛」学到了名誉。 「霸修」是有名誉的战士,而且比「眼睛」强得太多。要跟那样的他成为配偶关系,「眼睛」并不认为有多不名誉。 「骨头」以前也说过,强大的个体与强大的个体结为连理,在龙之间是常有的事。 「眼睛」还没有那种经验。但是由「霸修」当第一次的对象,并不会让它产生反感或嫌恶。它认同「霸修」比自己强固然也是原因之一,但肯定是因为听对方谈到了名誉与骄傲的缘故吧。 「霸修」已经是「眼睛」憧憬的英雄了。 既然如此,答案自然已经决定。 「我明白了。我愿意,当你的配偶。」 那天,霸修的求婚第一次成功了。 ──────────────────────── 10 初吻 战斗的胜败,是在过程中就隐约可知的。 输或赢,当形势开始偏向一边时,气氛便会随之转变。 有时是看我方气势如虹,有时是看敌方畏战不前,人们就会敏感地察觉端倪。 而且,透过如此感受到的气氛,人的强度将跟着改变。 感觉会输,怕死将使人怯缩;感觉会赢,争功的心理将更添气焰。 而且,那样的气焰有时也会直接牵连到胜败。 霸修对于战斗的趋势演变,也亲身体会过好几次。 当然,有时也不全然是如此,但是能赢的时候他大多能分辨。 这仗场会赢的话,凭感觉就知道。 当然,会输的时候也是…… 「……然后呢?」 霸修谈到在雷米厄姆高地打倒龙的事迹时,女子是这么接话的。 讲故事前那种丧胆的神色已经消失。 相对地,她露出了冷漠至极的表情。 眼睛半睁,嘴唇微开,略为斜倾地朝霸修仰望而来。 脸孔固然美丽,但提到那种表情,就会在另一层含意上令人心痛。 霸修看过这样的表情。 坦白讲,就是在半兽人国。当某个战士自吹自擂,内容又太无趣的时候,半兽人们便会露出这种脸色。 然后他们会问: 「然后呢?」 意思就是:你吹的无聊牛皮要怎么收场? 「……你问我『然后』?」 女子所说的话,正是同一种语意。 霸修万万没想到,自己谈起讨伐龙的事迹,居然会得到这么没兴趣的反应。 他没想像过女恶魔会有的反应,却认为起码可以诱使对方表露一些情绪。 那样的情绪是惊叹或侮蔑,霸修倒不清楚。 「之后,情况变成什么样了?」 霸修慌了。 原本谈屠龙事迹是要让女恶魔放心,让她知道即使龙来了也不要紧,却没想到对方大概以为霸修在吹牛。 在半兽人的社会里,吹牛是很矬的。 实际上,半兽人夸口普遍会加油添醋。 即使或多或少讲得夸张些,因为半兽人笨,难免听什么就信什么。 要说的话,开讲者本身就认为那是事实,所以也算不上吹牛。 但要是夸张过头,半兽人照样会起疑。 咦?那未免太离谱了吧? 一旦听众有这种想法,热情将急遽散失。 那会被认为是吹牛。不知自己斤两还吹破牛皮的半兽人很矬。 反过来讲,陈述了事实却依旧被当作吹牛,也可以解读为本身能耐不受对方信任的证据。 对无比重视战斗的半兽人来说,没有比这更屈辱的。 「……之后,智人的军队涌来,与我方展开了混战。在那种情况下,有阵声音冲着我的耳朵传来。说是『恶魔的大本营遭到奇袭』,我听见就马上──」 因此,霸修在讲完讨伐龙的事迹以后,接着谈起了自己的战史。 始于跟勇者雷托的对决,连番激斗一直延续到终战。 霸修鲜少向人自夸。 听到一半,反而是捷儿比女方先兴奋起来,对不知情的轶事表示惊叹,对知情的事则会帮忙帮腔与额外补充。 因此,夸口的过程可说颇有临场感。 「完了啊?」 但就算那样,女子的态度依旧冷漠。 「你杀的战士,每一个,都是有名誉的战士。」 毫未浮现情绪的脸孔。连发声技巧笨拙的食人魔,讲话都应该更有感情一点。 何止当成吹牛。 对方听霸修说这些,肯定是觉得根本无足轻重。 你打倒的战士,每一个都有名誉耶~哦~你好厉害~然后呢?这个故事收尾的亮点在哪里?……她的态度就是这样。 没错,霸修说的故事都没有结尾。缺了搞女人这个最大的亮点。 被问到「然后呢?」的霸修,是无法替故事收尾的。 无论夸口的内容再怎么有临场感,终究只能拿50分。 而且在那50分当中,假设讨伐龙拿了满分,其他战斗顶多就40分出头。 桑德索妮雅大概可以得48分吧。 霸修从途中也觉得说着难受。 自吹自擂得到的反应这么平淡,他大感难堪。 明明夸口就是为了再次确认自信心,霸修却渐渐连自信都没了。自己是处男的事实重压在心头。 那也是霸修鲜少在半兽人国自夸的理由。 他就怕事情会变成这样。 「无论如何,你都想维护『名誉』,对吗?」 「嗯?」 女恶魔用冷漠视线盯向霸修。 她肯像这样跟霸修交谈,大概是出于对方来救自己的义务感吧。 若非如此,讲话绝不会这么没有感情。 「是啊,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应该都会维护半兽人的名誉。」 「为了维护名誉,你会杀龙,对吗?」 若非如此,朝霸修望来的视线绝不会这么心无波澜。 她没有兴趣。对霸修这个人。她是觉得霸修连侮蔑的价值都没有。 「唔?嗯,我愿意为你而杀给所有人看。」 「我不想死……」 「嗯?我想也是。」 对话有些牛头不对马嘴,肯定是因为对方根本没认真听霸修讲话吧。 霸修不懂对话的机微,却隐约感受到了那一点。 这个女恶魔听霸修说话时都有几分心不在焉,而且连看都不看霸修。 无论霸修与捷儿怎么提高音量想炒热气氛,她还是一声都不应。 而且从女子散发出来的紧绷氛围……近似威迫感的气息。 那是霸修与高阶女恶魔及高阶魅魔对峙时,常会感受到的。 她完全将霸修当成单纯存在于此的低阶生物看待吧。 女方心里,无疑是在想其他事情。 「刚才,龙逃掉了。你已经,赢了,不是吗?」 「龙不是那么简单的对手。」 感觉女子是在诱导霸修,不想让他跟龙搏斗。 那肯定是因为她不信任霸修的能耐。 她是认为只要交战,这次自己也会受连累而死吧。 刚才谈到的事迹,丝毫没有打动女子的心。 如此的激斗,往日征战的经历,完全被她当成谎言,或者无足轻重的说词了。这是屈辱的。 「要怎么做,才能用杀以外的方式,维护名誉?」 「你问的是不杀龙……还要保住我的名誉?」 「……嗯。」 对方是叫他逃离龙身边,用别的方式保住名誉,霸修这么认为。 假如这里是半兽人国,听别的半兽人说出这种话,或许霸修已经震怒了。难道要我避战吗!他心想。 霸修是重视战斗与名誉的半兽人。 对于自己的能耐,还有「半兽人英雄」的称谓,他都感到骄傲。 受到侮辱,他不能饶恕对方。 或许他会说到做到,先将龙给宰了,接着再把小看自己的家伙痛扁至昏迷。 「我的名誉……」 「……」 不过,眼前的是个恶魔族美女。 霸修当然认为维护名誉与骄傲很重要。 但他更希望保住……不对,他更希望摆脱现状。 在当下动怒并不能让他脱处。 首先,霸修身为英雄要是脱不了处,半兽人的名誉就会扫地。 所以他总不能揍人。 然而,面对此等的侮辱,霸修该怎么回话才好? 要讲什么样的话,才能娶到这女的当老婆,并且在合意下进行性行为? 霸修是半兽人,即使想费尽唇舌,在这种时候根本就没词可说。 (老大。) 捷儿朝着他耳语。 但是,没有错。霸修有捷儿在。碰到这种时候,这名妖精一向能用智慧相助。拯救霸修脱困的,往往是这名妖精。 (这下子,你八成没希望了……) 然而,那名妖精难得无力地摇了摇头。 (听完老大的轶事,还冷漠成这样的女人是娶不了的……她可是恶魔喔?虽然说是女的,听过老大有多英勇,居然一点感情都没有显露,连我都对她感到不爽了。这女的打从骨子里看不起你。老大,你不该娶个没把你放在眼里的女人当老婆啦……) 捷儿的意见让霸修说不出话。 霸修想都没想过,捷儿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以为捷儿永远只会说:「行得通!」尽管捷儿在行不通的时候也照说,但是那确实能替霸修打气。 如此乐天的捷儿含着泪,向霸修劝退。 (是吗……这个女的,也娶不到啊……) 霸修坦然接纳了捷儿的建议。 无论说什么,这女的都不会嫁给霸修当老婆,他放弃了。 同时,强烈的失望感袭向心头。 (又失败了啊……) 有时候,交战途中便能得知结果。会赢与会输的时候皆然。 这次遭遇的,就是败仗。自己又输了。 爬上雪山,打退巨龙,还夸下海口会当着女人面前打倒龙表现一番,对方却连领情都不肯。 明明恶魔族应该正在为龙所苦。 假如霸修没让龙逃跑,而是已经打倒龙的话,或许局面将稍有不同,但事实就是他让龙溜了。无从辩解。 既然没打倒,还夸下海口能打倒,听起来就只像毛头小子的夸大妄想。 (……要娶女恶魔当老婆,果然是梦想中的梦想吗?) 这件事,应该打从根本就行不通。 表示要恶魔嫁给半兽人当老婆,就是如此地异想天开。 「我的名誉,只要娶到像你这么美的女人当老婆,就可以守住吧。」 「……?」 霸修一面这么想,一边提到自己的心愿。 原本打算在万事皆备后说的话。 有时候,战士即使知道会输,还是得勇敢地迎来最后一击。 霸修一路打倒的战士们都是如此。 尽管知道会输,仍要高喊「一决胜负吧」,并且举剑逼近。 那么,自己身为有尊严的半兽人战士,也要效法他们。 「老婆?」 「对,希望你嫁给我,替我生小孩。」 这是求婚。 「为什么,要我当你的老婆,成为配偶,就能维护名誉?」 女恶魔这么问道。 坏心眼的话术。她大概是想叫霸修亲口说明,自己做了多么不知天高地厚的事。 「普通的半兽人,就算拼上生涯中的一切,也娶不到像你们这样的老婆。我要是能娶你当老婆,然后生下小孩,在半兽人之间应该就会被当成格外杰出的人物,并且口耳相传下去。直到半兽人灭亡的那天。」 「……」 「或许对你来说,嫁给半兽人当老婆倒是屈辱……」 霸修以为会有肯定的答覆。 没有错,正是如此喔。走吧,既然你明白,就拼死命护卫我到要塞。 那样一来,你对我有非分之想的罪就可以不予追究。 霸修以为对方会如此回话。 只是,霸修忘了一件事。 打败仗是可以切肤体会到的。从氛围,从周围士气低落的程度,就能感受到这一仗会输……有时候却并非如此。 「我明白了。我愿意,当你的配偶。」 像这种时候,什么都不知情的士兵就会迷惑地接纳胜利。 ■ 霸修总觉得心里飘飘然的。 他摸不着头绪。 求婚以后获得对方答应的现实,让他不太敢置信。 「我第一次有配偶。心里,会觉得紧张。」 唯有女子说的话,肯定了那样的事实。 当然,她说的话听来不像在紧张。 何止如此,脸孔似乎比先前看起来更冷漠。 先前畏惧的神色彷佛全在唬人,女子平静地站起身,还在洞窟内快步走了起来。 「但是,我知道配偶要做什么。」 霸修只顾跟着她走。 她那苗条的背影映入眼里。 润泽长发,娇贵的肩膀,修长双腿,还有紧致的臀部。 跟霸修至今见过的女人相比,其体态仍显得寒酸,从全身却能感受到无比的力量。属于恶魔这个强大种族的特有强劲感。 谈到她的威迫感,在霸修至今见过的恶魔仍算数一数二。 以往见过的恶魔族将军,也没有像她这么强劲。 这女人生下的小孩,肯定有独特肤色,还能为半兽人带来繁荣。 「『骨头』有教过我。」 女子回首的脸孔很美。 假如有这样的女人当老婆,假如能靠这样的女人脱处,霸修甚至认为就算死在当场也无妨。何况,她刚才说过自己是第一次吧。俨然就是霸修想要的人才。 「关于生小孩。」 如此一名女人讲出了直接的字眼,霸修还是没有扑上去照字面所示办事,是因为他仍无法理解状况。 他不明白,这么好的女人怎会答应求婚? 霸修并不是在提防。他难得陷入了混乱。 「生小孩啊。」 然而,霸修最具雄风的部位倒很老实。 面对直接的字眼,他靠脊髓做出了回应。 这也难怪,无论霸修再怎么混乱,他对这一刻已经等待多时。 「我可以抱你吗?」 「可以。」 对方爽快地给了允许。 这是合意的。 半兽人订定的戒律「禁止与他族有非合意性行为」,在刚才达成豁免条件了。 霸修混乱的思绪急速平息。 毕竟霸修是半兽人。骄傲有尊严的半兽人。 即使有疑问,只要知道可以抱女人,其本能就会促使他行动。 「……唔喔喔喔喔喔!」 终于,霸修的本能达到了极限。 霸修扑向女子,抱住她的身躯。 女子同样把手与尾巴绕到了霸修背后。 雌性的香味在霸修鼻孔里扩散开来。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香味当中好像有某种危险的气息,令人背脊发冷。 「嗯?」 而且霸修想推倒对方,就注意到了。 女子的体格变得比刚才大。 直到前一刻,她的个子理应只到霸修的下巴,不知怎地现在却好像变得跟霸修块头差不多。 「冷静。」 「唔?」 即使想推倒女子,她还是文风不动。 何止如此,只见女子的体型逐渐变大。 原本美丽的脸孔从鼻子逐渐变尖。原本柔软的身躯逐渐被鳞片包裹。 从口中有成排锯齿状的牙像利刃一样逐渐伸出。 「现在,不是生蛋的,时期。生不出,小孩。我会先去,筑巢。孵卵,要挑温暖的地方,比较好。找合适的地点,是母龙的,职责。」 女子的声音,逐渐变成猛兽的低吼。 (插图013) 变成所有物种听了都难免要吓得畏缩,由最强生物发出的低吼。 「啊……哇,哇啊……」 在霸修的视野边缘,可以看见捷儿吓得闪了腰,而且背靠洞窟壁面正想要后退。 霸修也战栗地抬起脸。 朝他抱上来的,是张巨大的爬虫类脸孔。 龙。 「啥!」 霸修没有剑。他搁在之前女子待的地方。 (糟了……是陷阱吗!) 同时,在霸修心里,所有疑问都串到了一块。 明明有龙的血味,在洞窟里的却是个女人。 这是当然了。因为她是龙变成的。仔细回想,哪怕是跟龙搏斗的时候,只要有女人在场就会发现才对。毕竟他是为此而来的。 即使女子听完讨伐龙的事迹,听完霸修的英雄传,脸色仍丝毫未改。这是当然了,听完自己同胞被杀的故事,它哪会给予赞赏。 它肯定是拼了命地在克制怒气。 而且,女子随口答应了求婚。明明根本没理由答应的。 为什么?就是为了这一刻。 听说龙很聪明,这都是为了收拾霸修。 龙变身成女人,就等着霸修松懈的瞬间。 (……唔!) 霸修的身体被龙牢牢地抓住。 腿被尾巴的前端捆着,动弹不得。 挣脱不了。就算霸修在半兽人当中算是特别有力气,也不代表纯比力气就可以赢过龙。 龙的硕大獠牙逼近霸修眼前。 (到此为止了吗……!) 霸修觉悟到死亡。 他自认把对手逼入了绝境。他自认没有松懈。 但即使如此,龙的手段还是比霸修更高。 龙装成女人的模样,骗过了霸修。 (……这就是,我的末路啊。) 但这是发生在洞窟内的事。假如霸修识破它的真面目,举剑猛劈的话,应该就得胜了吧。 龙同样是如履薄冰的。 为了避免身分穿帮,它努力不让本性与愤怒表露在外。 即使被发现也不奇怪。 这是场惊险的胜负。 既然如此,霸修只得服输。 「……?」 龙的舌头,舔过了霸修的脸。 舌面上的尖刺,在霸修的脸颊留下伤痕。 然而它并没有用獠牙贯穿霸修,也没有吐火将霸修烤焦。 腥膻却带着几分甜蜜的芬芳,刺激了霸修的鼻孔。 「咕噜噜噜……」 何止如此,龙发出了有别于低吼的偏高嗓音,一面还用鼻尖朝霸修的脸贴过来。 霸修的嘴唇绽裂,鲜血流出。 换成霸修以外的人,脸上的肉或许已经被削去大块,造成了致命伤。 不过,相较于用利爪、獠牙或龙息施展的攻击,力道很轻。 莫非在霸修死前,它是想折磨让自己吃过苦头的对手,欣赏霸修害怕得发抖的模样取乐? 「生蛋的时期,一到,我就会回来。在那之前,要先筑巢。」 在熊地精听了大概都要搁下毛皮逃跑的低吼当中,霸修听出了些许像在对他说话的字音,不过他并没有从容到能够意会内容。 龙将霸修从手中放下。 龙尾也跟着移开,霸修重获自由。 霸修立刻想保持距离。他打算趁隙回到摆剑的地方。 但是,这时候龙同样旋踵离去了。 「我会维护,名誉。」 龙开始助跑。 其脚步从巨硕的身躯来看格外轻盈,又能感受到大陆最强生物的强劲与勇猛。 大规模震动隆隆作响地摇撼洞窟…… 龙飞走了。 ■ 于是,现场剩下脸色充满困惑的霸修与捷儿。 洞窟外是开阔的蓝天。 除了不时有风声吹过,一片安静。 龙的身影,短时间内还能望见,但不久就消失在地平线另一端了。 没有调头回来的迹象。 「……这什么状况?」 讲话的是霸修。 他并不是在问捷儿。 只是,对于刚才发生的不可思议之事,霸修不得不这么说。 「啊……咦~这个嘛,唔~?呃,大概是这样的,我听过龙会变身成人类的传说。龙领悟到自己打不赢,才立刻化成人形欺骗老大,然后就这样被它溜掉了。」 跟霸修的见解几乎一致。 「那家伙,为什么要放过我?」 「龙听得懂语言。老大说的故事,它都有听进去,感觉到最后它讲究的好像是名誉这个词。最后的那句话,感觉说的是『维护名誉』?我听起来是这样啦。所以说,由于将自己逼到绝路的是一流战士,龙也就敬重那份名誉,愿意饶对手一命……是不是这样啊?龙会这么想?真的吗?」 「原来如此。表示说,龙也是重视名誉的生物吗?」 龙听着霸修的故事,始终都一脸无趣的模样。 但它绝非没有听进心里,应该是这么回事。 「……」 真相无人明白。 方才在这里的美女还有龙,都不见身影了。 眼前只有寒冽的群山与苍天。 霸修没娶到美丽妻子,也没有得到屠龙的名誉,一无所获。 这就是现实。 「呼……」 不知不觉间,霸修口中冒出了叹息。 从名为龙的威胁存活下来,徒劳感便在安心过后侵袭了全身。 来到位于北方尽头,被雪与冰封锁的深山之中,以强行军的步调上山,与龙搏斗,没能够发现女人是龙变身而成,还糊涂地向对方求爱,然后被它逃了。 毫无收获。自己到底做了些什么? 就连霸修也因为徒劳感而全身无力。 「老大,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接下来吗?」 倒不如说,霸修才想找人问。 获得情报的他,觉得是个好办法就一路来到了这里。 从智人的城镇启程,历经精灵、矮人、兽人、魅魔还有恶魔的国度。这里已是人类居住之处的尽头。 没有地方可以前进了。 「我们只能回去。」 「也对……幸好!龙似乎暂时不会回到这一带,我们要回去跟恶魔报告才合道义吧。」 被捷儿一问,霸修开始思考。 就算回到奇捷要塞……女恶魔究竟会不会倾倒于自己呢? 西肯思说过,派来讨伐龙的女队员可以任凭处置,但这里找不到幸存者。虽然霸修没有探索过洞窟内每个角落……但是那头龙并非愚昧的蜥蜴。 它会化身为人,还会骗人,是条狡猾的蛇。 假如有别的幸存者,龙应该不会放过,假如有刻意留活口,它哪需要化成人形。 西肯思并未允许霸修娶他女儿及其部下以外的女恶魔。 既然这样,霸修就得回到奇捷要塞,从头开始搭讪女恶魔吧。 至于会不会顺利,从霸修至今的经验,还有女恶魔的脾气来想…… 「不,我不认为女恶魔会愿意嫁给我这个半兽人。」 「那怎么办呢?要到食人魔的国家看看吗?还是说,要回去兽人那里?老大总不会跑去找蜥蜴人或哈比吧?」 「这个嘛……」 霸修开始思考。 自己该去什么地方? 离开半兽人国,走访各种国家,结识各种女人,然后一路被甩。 要到哪里才能实现自己的心愿? 霸修完全不懂。 因为半兽人这个种族,并不是长于思考的种族。 过去在战场上,碰到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即使想回忆,霸修也想不出类似案例。 过去,一场战役结束,只要再前往下一场战役就好。不懂该怎么做时,都会有别人负责思考并下令。霸修从未像这样孤身一人,又缺乏接下来该做什么的方针。 于是,回想起来的霸修认为「不对」。 他也有独自思考,然后采取行动的时候。 虽然并非在战场上……不过,当时他是有方针的。 想起那一点的时候,结论便出炉了。 「我们回智人国吧。」 霸修在离开半兽人国之际,曾打算娶智人当老婆,就前往克拉塞尔了。 为何呢?因为他觉得娶智人当老婆最好。 那么,自己应该回去。 霸修经过这段旅程,也学到了许多事。在智人国学到了他族的恋爱观念;在精灵国学到了求婚的礼仪;在矮人国学到了搭讪技巧;在兽人国学到了服装与约会的重要性。 所谓搏斗,就是经验的累积。 如同对精灵管用的战法中,也会有对兽人管用的部分,至今学到的知识必然也会在跟其他种族对决时发挥效果。 既然这样,自己应该可以向女智人再挑战一次看看。 至少,总比追求女恶魔有希望。 「虽然都来到这里了,不过也对。或许那样比较好呢。我记得在东南方有智人族的飞地才对。或许老大先以那里为目标也不错。」 方针敲定了。 「好,那我们走吧。」 「收到!」 拿定主意后就快了。霸修与捷儿朝彼此点头,并开始下山。 ──────────────────────── 11 恶魔再起 那天,恶魔军的侦察部队长「千里眼」居鲁士,正待在奇捷要塞的眺望台。 他的工作,就是及早发现天天现身来摧毁城市的龙,并催促同胞避难与反击。 在恶魔当中,具备特殊眼睛者众多。 居鲁士有一双在恶魔当中看得格外远的眼睛。 他的族人都是如此,具备不分日夜都能在几百公里外发现敌人的魔眼。 恶魔族的侦察部队绝不会将敌人看漏。 即使与哈比或魅魔这类能飞的种族相比,差距依旧显著。 从格帝古兹生前,他就靠着卓越眼力抢先发现敌军,成为一路替恶魔军带来胜利的存在。 发现龙巢的也是居鲁士。 那使得西肯思的女儿及其部下攻进了龙的巢穴,然后溃灭。 目睹溃灭那一刻的也是居鲁士。 当最后一员在空中被咬碎而溅血于地,他便向西肯思报告,然后躺了一天。 当然了,即使如此居鲁士仍未怠于侦察。 这固然是因为他职责所在,然而没找出敌人的话,往往会发生更糟的状况。 所以,那天居鲁士同样及早发现了龙的踪影。他看见,龙一如往常地从巢穴起飞。因此居鲁士一如往常地敲响警钟,准备要因应敌袭。 不过在那之前,他就察觉有异了。 「它打算去哪里?」 龙朝着东南方的天空一直线飞去。 跟平时的路线不同。换成平时,它应该会绕着山飞上两圈,像是在检视自己的巢,然后略往南进再朝要塞飞过来。 如今却是一直线往东南方去。 「一时兴起吗,还是说……」 居鲁士持续观察。 龙看起来似乎与平时有几分不同,直直地往东南飞去。 速度惊人。 飞的方式也有些奇怪。 因为居鲁士每天观察才看得出来,它显得有几分浮躁,简直像为情所困的少女……或者说,简直像在逃离什么。 就这样,龙从居鲁士的视野消失了。 从在眼力卓越的族人当中,号称「千里眼」居鲁士的视野消失。 从数得清十几公里外蚂蚁有几只的居鲁士眼里消失。 恐怕,龙是从自己的地盘上……消失踪影了。 「怎么会……?」 居鲁士将视线从看不见的龙那边移开。 暂且必须向高层报告自己所见。他是眼睛,而非头脑。 「唔……」 就在这个瞬间,居鲁士的眼睛捕捉到了某样东西。 是人。不过,以往恶魔族并未把他们当人对待。 不配当人也不算魔兽,而是被当成可怜的下等种族,遭受轻视。 半兽人与妖精。 「难不成……!」 居鲁士一边感到心慌,一边想起了某件事。 日前,那两人刚来过这座要塞。 确认他们俩踏进国内的不是别人,正是居鲁士。他在见证伐龙队全灭之后就转开了视线,所以没看见那两人后来采取了什么行动。原本以为他们横竖会被龙发现而丧命,却听说那两人对全灭的伐龙队成员之一施以治疗,还带着伤患回到了这座要塞。 他们好像还声称要打倒龙,说完便启程了。 听闻此事的居鲁士嗤之以鼻。 要说的话,任何恶魔应该都会嗤之以鼻。 就凭你怎么可能战胜龙,他们会这么质疑。 然而那家伙是「龙断头」。以往有打倒过龙。 尽管有意见认为是恶魔将龙击落坠地,并且蜂拥而上削弱其战力才让他成功屠龙,即使如此,居鲁士确实还是对他抱有一丝淡淡的期待。 那两人没有朝要塞走来的迹象。龙则是远离了原本所在的山区。 居鲁士从眺望台跳了下来。 过去有传令兵,现在却已经没了。 居鲁士非得亲自跑一趟报告。 ■ 「传令!」 当居鲁士进入作战会议室的同时,在场所有人便站起身。 近年,居鲁士会进门报告就代表龙的来袭。 非得出面迎战才行。 就算知道敌不过,要是不展现出对抗的意志,龙仍会将这座要塞攻陷吧。 「龙起飞以后,消失在东南方的天空了。」 然而听见他的报告,起身到一半的众人却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东南方?意思是它朝国境去了吗?」 不过,也有人听完报告就猛然睁眼。 是「暗黑将军」西肯思。 「有看见半兽人吗!」 西肯思睁开了所有演应。 平时几乎不讲话的老将急得扯开嗓门,让居鲁士有些仓皇失措,但他仍点了点头。 「是,在龙出现后隔了一段时间,半兽人与妖精才朝着国境的方向移动。那有什么关联吗?」 「你成功了吗!霸修!」 西肯思满面喜色地站了起来。 在场的恶魔都为之瞠目。 几个月以来,西肯思都没有从这里起身。何止如此,连身体都不动的日子可多了。甚至令人怀疑,这个老头是不是已经死了。 「西肯思大人,您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日前,『半兽人英雄』前往讨伐龙一事,你们是知道的吧?」 「呃,怎么会,难道说……」 西肯思说的话让恶魔们哗然。 他们确实也知情。 「龙断头」。 在雷米厄姆高地之战,霸修砍下龙头的事迹实在太过有名。 然而,那终究是恶魔用魔法将龙拖到地面,再靠着大阵仗令其疲惫罢了。 半兽人只身与龙搏斗并不会赢,霸修能打倒龙,终究是恶魔布的局。 恶魔大多如此深信。 「不相信的话,你们大可不信。但是霸修如其宣言地与龙搏斗,未能够将其击杀,而是把龙打跑了吧。」 「那么,为何他没有回来这座要塞?既然是半兽人,理应会凯旋而归!」 「因为龙还没有打倒吧。他追去是要给予致命的一击。」 真有道义,西肯思如此心想。 人类对龙的生态知道得并不多,然而一度离开地盘的龙,据说就不会再回到原本的地盘。虽然那纯属一种说法……不过,龙确实是消失了。 龙未必不会回来,但他们至少有几天时间可以在白天自由活动。 「无论如何,恶魔族得救了。透过半兽人之手。」 西肯思笃定霸修与龙打过一场,并且获胜了。 反观在场的恶魔,大多都半信半疑。 但是,他们长期在龙的威胁下生活受怕,还历经好几次尝试讨伐都失败的过程。 龙不会因为虚荣或错乱就离去。 而且凡有人踏进龙栖息的山,都无法平安下来。 霸修肯定是战胜了吧。他获得了让龙夹着尾巴逃走的胜利。 「再没有比这更屈辱的事。」 西肯思所说的话,让恶魔们咬牙切齿。 恶魔族对龙束手无策。 因为一度战胜过就认为能赢,志得意满地挑战后却落得败北,严阵以待也还是没有获胜。 结果众人痛切体认到,若没有恶魔王格帝古兹,在雷米厄姆高地讨伐龙也是不可能达成的事。 直至今日,单单一名半兽人,就将龙打倒给大家看了。 「龙断头」霸修拿下了不负其名的战果。 既然这样,恶魔算是什么?无谓地自处尊贵,还摆架子瞧不起半兽人。 究竟要自诩为上位者到什么时候? 「……」 有个恶魔发出了碰撞的声响起身。 女的。青肤白发,生着红眼睛的高阶恶魔。 尽管身体结实,有女人味的部分仍然该突就突,该翘就翘。 假如霸修在场的话,肯定会跪下求婚的美女。 「恶魔族的威望已经扫地。」 女子这么断言,室内顿时气氛沉痛。 虽然一点也不想承认,却非得承认才行。 恶魔族输了。这个种族既没有自己所认为的那么雄壮,更不强悍也不伟大。当今的恶魔,就连一直瞧不起的半兽人都赢不了。 「大人。『半兽人英雄』霸修成为了恶魔的救星。我们礼数未尽,就这么让他回去将有损恶魔的尊严。哪怕威望扫地,要是连尊严都不保,我们来世会无颜面对格帝古兹大人。」 「礼数是吗?」 「霸修大人说过,他想要得到恶魔族的女人。这事我有耳闻。」 「没有错。虽然语带诙谐,但他确实那么说过。」 霸修丝毫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然而他确实说过。 「既然如此,就由我迎娶那位英雄,用一辈子尽这份礼数吧。」 「荒唐!」 「你这个恶魔自甘成为半兽人的玩物?」 「那代表了什么,你懂吗!难道你打算抛弃尊严!」 女子对那些话嗤之以鼻。 (插图014) 「别误会了。我好歹是恶魔族的女人。并不是我要成为半兽人的玩物。是半兽人要成为我的玩物。」 「话是那么说……」 「对方可是半兽人啊,恶魔竟然要嫁给那么丑陋而愚蠢的种族……」 当恶魔们吐露不满的时候,唯有西肯思一声不吭。 但是他听完那些话,便开口说道: 「我再强调一次。我们一直将半兽人视为低等种族瞧不起,然而半兽人将龙击退,威胁已去。接在雷米厄姆高地之后,『半兽人英雄』霸修又从困境中救了我等恶魔。」 「唔……」 「这几年来,一直在折磨我等的元凶之一已除。还是只身达成的。既然身为恶魔,面对具备真正实力之人,言行自该懂得分寸。」 恶魔们露出为难的脸色咕哝。要他们认同半兽人就是如此困难。 不过,确实如西肯思所说。 危机已去。 这几年以来,恶魔们再怎么玩弄策略都赢不过的对手,被半兽人击退了。 当然,龙又回来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但是众人久违地可以走在太阳下了。 「也对……要认同全体半兽人是办不到,但我们至少得认同『半兽人英雄』……」 恶魔是高洁的种族。 对本身地位之要求胜过一切。 然而,那终究是因为力量、智慧高于他人。因为本身属于高阶的存在。 被别人超越时无法认同,怎么称得上高洁呢? 西肯思对那样的答覆感到满意,然后便转向女子。 「那么,吾女艾丝莫娜迪亚。」 「在。父亲大人。」 「我已经跟霸修讲好,要把你许配给他。」 「哦,那正好。不过……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以为你已经死了。」 「我应该是死了。假如没在雪原被那位英雄所救。」 女子──艾丝莫娜迪亚回想起日前刚发生的事。 她率领着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意气昂扬地前往讨伐龙时发生的事。 艾丝莫娜迪亚以为会赢。 那些年轻人虽说年轻,却有本事。个个都是从智人族执拗追击活下来的强者。只要在龙巢开个后门,趁它入睡时发动奇袭,纵使会苦战也能将其打倒。 原本她是这么认为。 结果败得凄惨。 恶魔靠魔法将存在感尽可能抹去,龙却轻易地察觉了他们入侵,瞬间就靠巨硕身躯将其中几员变成绞肉。龙每次挥爪、每次伸牙,成员便一个接一个丧命。 恶魔用的魔法全被鳞片弹开,他们就改用剑与长枪捅,却伤不了鳞片分毫。 艾丝莫娜迪亚被迫体认到,原本以为纵使会苦战也能够获胜的自己是多么地愚昧,龙又是多么高层次的存在。 折损几员之后,她便拿定主意撤退了。 然而那不能说是正确的决策。尽管设法逃出了巢穴,却在无处可躲的雪原被追上,还手足无措地让龙息烤焦。 艾丝莫娜迪亚身为高阶恶魔,因为具备高魔力抗性才勉强免于当场毙命,却已经奄奄一息。 她待在相信自己而追随过来的众多年轻尸骸中,内心满是不堪与愧疚。尽管不希望就这么死去,眼睛已经熔解,肺脏遭到烤焦,肌肉尽皆碳化,何止没办法动弹,连意思表达都办不到。 此时现身的人正是霸修。 他将宝贵的妖精鳞粉洒向艾丝莫娜迪亚,然后背着她化为黑炭的身躯,把她带到了奇捷要塞。 说不定龙还在天上,霸修仍不顾风险。 「话虽如此,即使将尸首送交对方也无法尽礼数。幸好我有活下来。」 艾丝莫娜迪亚不会忘记。她怎会忘记。忘记性命获救,感到安心的那一刻。 忘记那道宽阔的背影有多温暖。忘记对方替自己同伴报仇的恩情。 「父亲大人说过的戏言需有人代为赔罪;击退龙以后获救的恶魔应派出代表致谢;原本败给龙只能等死的我,更该报答救命之恩,且让我前去将礼数一并做足。」 「嗯。」 西肯思对女儿说的话深深点头。 「那么,请容我立刻出发。」 恶魔族将领「暗黑将军」西肯思的最后一个女儿,艾丝莫娜迪亚从会议室离去。 她要启程前往「半兽人英雄」霸修身边。 肯定会有一段严酷的旅程。 龙的存在使得恶魔国几乎与外界切断联系,但是智人们依旧对恶魔过度怀有戒心,要修复关系并无头绪。更何况,之前出奔的珀璞乐蒂卡一伙若还在作乱,艾丝莫娜迪亚也会感到无地自容才对。 但就算那样,西肯思仍笃定自己的女儿能克服考验,然后下嫁霸修。 毕竟「半兽人英雄」肯定也走过类似的路途,要成为他妻子的恶魔岂会走不过。 两人的婚姻应能提高半兽人的种族地位。 正如那位「半兽人英雄」所求…… 更重要的是,西肯思重新环顾会议室。 得知龙从地盘上飞离,恶魔们都显得困惑。天降的幸运,还有自己同胞远比半兽人脆弱的事实,使得部下们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脸。 然后,从窗外可以望见没有龙的蓝天。 打算在龙消失后着手进行的事,堆得像山一样高。 接下来,恶魔族应该会变得忙碌。 「没能听霸修谈他的英雄传啊。」 英雄不让他们答谢便离去了,如此嘀咕的西肯思神驰于对方今后将会留下的轶事,嘴角便自然而然地上扬。 ──────────────────────── 12 暗中活跃的一群人 那座遗迹位于越过勒斯雪原,再越过龙居住的山才能到达的地方。 该处是以光滑石材建造,虽然经过漫长年月已开始风化,却清晰地保有其造型。 连名称都没有的遗迹。 或许在这里还不是遗迹的时候,曾经有人为它取过名称……但如今已经无人造访,连知道其存在的人都有限,成了萧瑟冷清的遗迹。 有个女子,正要进入那样的遗迹。 她灵巧地爬上断崖的冰壁,将遗迹结冻的石门轻易推开,好让身体钻进其中。 后脚一踹将石门关上,她的身边随即被寂静笼罩。 遗迹内跟腐朽的外观形成对比,显得很整齐。 大房间里有大规模魔法阵描绘于半空,还有无数光线朝小房间伸去。 或许是魔法阵带来的效果,室内积了灰尘而陈旧,却没有风化的迹象。 每个小房间摆的尽是乍看下用途不明的道具。 然而,只有一个房间摆了简单明瞭的物品。 书。 大量书本不仅收藏于书架,连地板上都堆得高高。 女子踏进那个房间。 在书山当中,有另一名女子。 体型消瘦,眼窝凹陷,头发卷卷曲曲的那名女子叫做珀璞乐蒂卡。 「影涡(Shadow Vortex)」珀璞乐蒂卡。 她身为恶魔族的干练魔导士,更是「暗黑将军」西肯思的女儿,目前正毫无规矩地坐在书砌成的高塔上,还拿着一本书过目。 黑眼圈比平时更浓,看得出倦色。她肯定都没有睡。 即使房间里有入侵者,她的视线也没有从书本上抬起。 或许她并没有察觉。因为她沉迷于其中。她带着阴气逼人的表情,正在追逐那本书所写的文章。 「我回来了。东西拿回来喽。」 女子开口搭话,珀璞乐蒂卡就带着回神的表情将脸抬起了。 然后,她看着书塔下的女子,露出了虚弱的笑容。 「公主大人,你回来了。还真是姗姗来迟呢。」 「代步的翼狮兽被人宰了。还有,别叫我公主大人好吗?」 「改叫王子大人呢?」 「王子另有其人,所以不行。」 「麻烦。抛弃名字之前,你总该先替自己想个称呼。」 无名女子耸了耸肩,然后从背后背的包包里取出散发虹色光彩的石头。 她随手把那抛给珀璞乐蒂卡。 「小心点,这可是贵重的东西。」 「有那等力量的物体,才不会一摔就坏啦。」 珀璞乐蒂卡毫不惊险地接住石头,并且频频端详。 「取得圣树种子时也让我有同感就是了,这真美。」 「在那里的外壳也很美喔。应该说,不愧是伟大的生物吧?」 「远古时期,曾经有具备这种力量的生物横行阔步……即使听到那样的说法,确实也不会令人开窍。」 珀璞乐蒂卡一面说,一面用手指敲了敲自己读的那本书的书背。 这座书库存放的,几乎全是史书。 书里记载着这座大陆漫长又漫长的历史。从人类诞生于这座大陆开始,一直到人类展开战争……所有的历史都保存于此。 「你读到哪里了?」 「满久以前。」 珀璞乐蒂卡如此回答,然后阖上了书本。 这里记载着所有的历史,然而战争开始时也就罢了,时代越往回追溯,语言与文字转变越多,解读费时。 尤其是原初时代的文字,感觉全是连文字都不像的成排符号。 假如只有珀璞乐蒂卡一个人,应该连这座书库的十分之一都解读不完。 她能得知这座书库的内容,是拜先人所赐。 以往有人进入这座书库,解读了费解的文章,并且翻译成当代语言。 虽然只有一小部分,那个人还将解读翻译的内容摘要成册。 多亏如此,珀璞乐蒂卡才能得知内容。 从前在这座大陆上,曾有人智未及的伟大生物横行阔步。 当时,这座大陆的支配者并非人类。那种生物为何会灭亡,则未有定论。多亏先人留下的翻译书,可以知道古人们推测「会不会是彼此发生过斗争呢?」,然而那也仅止于推测而已。 不过唯一可以断言的事实是,那些伟大的生物已经死绝,其部分力量还留存在大陆上。 而那成了兽人族的圣树、魅魔族的圣地、精灵族的墓穴、食人魔的巨腭、矮人族的黄金、智人族的圣典。 并没有任何书籍记载到,那些东西就是伟大生物留下的残骸,但只要稍作思考就会明白是那么一回事。 「剩下的,就是智人族的圣典了。」 「哎呀?表示阿尔德力亚失败了吗?」 「嗯。很遗憾,似乎是那样没错。」 伟大生物的遗骸,有时会遭到随处搁置。 精灵族的墓穴经过长期战争,已经沦为废墟;矮人族的黄金则是被搁置在成堆废铁当中。 此外,还有几件无名残骸。 然而明眼人看了就晓得,那当中蕴藏着力量。 蕴藏力量的物品,有时也会成为信仰对象。好比兽人族的圣树,还有魅魔族的圣地那样。如果跑去争那些,自己这些人的企图肯定会露馅。即使企图没露馅,也会被看出有某股势力在暗地行事。 因此她们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去取得兽人族的圣树、魅魔族的圣地以及智人族的圣典…… 看来只有关于智人族圣典的行动,是以失败收场。 「还剩两项啊……」 「错了。还剩一项。」 「嗯?一项?最后一项不是预定等所有人都回来,再总动员去拿吗?」 「想不出计策的话才会那样。」 「换句话说,意思是你想出什么点子了吗?」 珀璞乐蒂卡对女子问的话摇头。 「没有。但是东西不在了。」 「不在了?什么意思?」 「虽然不清楚状况,但听说我妹妹组织了讨伐队,说不定她带人讨伐成功了。」 「我倒不认为现在的恶魔族有能力讨伐龙耶……」 「怎样都好。目前,凯珞特已经去拿了。」 当女子把头一偏,房门便传出了尖锐声响。 她透过气息,察觉到有一个人连脚步声都没有就溜进室内。 「哎呀~?你回来得可真晚呢,公主大人~?」 回头望去,有个婀娜多姿的魅魔朝她们走来。 那是以往人称「有魅魔军就有她」的将军,凯珞特。 「我很担心哟?还怕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凯珞特把手指凑在无名女子的下巴,然后轻抚而过。 那样的行动也可以视为挑衅,但她绝无此意,单纯是在表示担心。 魅魔的这种举止,要是在智人国或精灵国就会让人大皱眉头。 当然,女子明白那一点,就没有露出什么不悦的脸色,而是自然地回话。 「是啊,翼狮兽在途中被人给宰了嘛。」 「咦?你说得倒轻松,那种事可不会自然发生吧?被谁宰的?说来让姊姊听听。」 「半兽人宰的。而且不是普通的半兽人。你们也提过,就是那名『半兽人英雄』。」 「咦!你见到了霸修大人?亏你能活着回来耶!」 「是啊,假如我不是女人,或许已经被杀了。」 「哎呀!你该不会是败给霸修大人,然后被侵犯了?真令人羡慕!」 「怎么会,我只是露了乳房让他大意而已。不过,我被求婚了。」 一瞬间,冷澈心扉的寒气支配了现场。 「是吗,令人羡慕。」 那是嫉妒。 无名女子没道理浑然不觉,答话却装成没发现。 用不着因为惹怒对方而心慌。反正她知道,这件事的结局肯定会让眼前的魅魔听得高兴。 「是吧?原来半兽人也懂得那么热情的求婚方式。脸变成这样以后,我还是第一次被称赞长得美。」 「然后呢,结果怎么了?你答应要当霸修大人的新娘了吗?」 「很遗憾,事情并没有变成那样。我问他是要选我,还是选生死操之在我的食人魔孩童,他就爽快地选了食人魔孩童。明明身为半兽人,真是有节操。值得尊敬。」 凯珞特听了便笑逐颜开。 「对嘛~霸修大人跟寻常半兽人可不在同一个层次。」 凯珞特的态度随之软化。 女子被霸修求婚的事实让她起了嫉妒心,但听说霸修的选择是将救人优先于女色,凯珞特便眉开眼笑。 没错。其他半兽人就不会这样。我的霸修大人果然是最棒的。 (插图015) 「你们的废话可以结束了吗?」 原本静静听两人交谈的珀璞乐蒂卡这么说完,就轻灵地从书塔跳了下来。 她随意将手里的书就地搁着,然后朝凯珞特伸手。 与其呼应,凯珞特从怀里掏出了发出青白色光芒的珊瑚状物体,并且交给她。 「这样一来,还剩下一项。虽然你们俩才刚回来,不好意思,要请你们再操劳一会儿了。」 「当然没问题。」 「我明白。我也是那么想的哟。需要的话,我一个人去也是可以。」 珀璞乐蒂卡对她们的回答感到可靠,同时更迈出步伐。 「嗯。不过阿尔德力亚失败了,应该会让对方提起戒心,我认为三个人不够。多带一些援手去吧。」 另外两人也跟着珀璞乐蒂卡而去。 离开小房间,往大房间走,再由大房间来到走廊。 穿过长长走廊以后有通往下层的阶梯,沿着往下走,有一座大型的祭坛, 与大陆上的任何一种当代建筑样式都不像。 有别于精灵,跟恶魔的也不同。 立起的长柱既粗又高,感觉不像出于人手的产物,天花板也高得让人感觉不像身处山中,应该是用于祭祀某位神明的祭坛正散发着幽暗紫光。 唯有巨大而已。 巨大到存在于山中,任谁都会觉得这地方不对劲。 三个人走过漫长走廊,抵达祭坛的深处。 凯珞特与无名女子仰望祭坛。 祭坛的台座上,摆着这三年搜集来的遗物。 所费的辛劳,即将获得回报, 如此心想的三人胸口涌上些许热流。 但是,还不到满溢的程度。因为事情尚未开始。 还剩一项遗物。 「噢,你们平安回来啦!」 有声音在祭坛响起。 两人回头,便看见那里有各种族的身影。 有恶魔,有食人魔,有魅魔,也有蜥蜴人与哈比。 现场固然看不到妖精,半兽人还是有的。 非但如此,也有兽人、矮人及精灵的身影。 总共二十名,他们都用异样炯亮的眼神,仰望着珀璞乐蒂卡等人。 带领那些人的依然是恶魔。 身负四柄巨大魔剑的魁梧恶魔。 他名叫涅萨汉克斯。 人称「刚剑将军」。 在恶魔当中的实力亦属首屈一指,是个道地的武夫。 「果然,阿尔德力亚没有回来?」 「嗯。」 「死了吗?」 「谁晓得呢?或许被抓起来接受拷问了。」 「他并不是受到拷问就会招的男人。就当他从容赴死了吧!」 涅萨汉克斯豪迈地笑了笑,然后俯视珀璞乐蒂卡。 「我们去善后。」 「嗯。要怎么做?需要我出马吗!还是要全体出动?」 「叔叔你太醒目了,所以不行。而且没预先保留战力的话,等格帝古兹大人复活以后,会变得很忙……但我要借几个人手。」 「我懂了!带你喜欢的人选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那么做。」 如此的对话让二十名勇士纷纷上前。 他们个个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知名的战士。只能活在征战当中,为征战所爱的一群宠儿。 而且,他们都对当下的和平怀有不满。暗地里一边将爪牙磨利,一边于各地流浪,最后便抵达了这里的获选之人。 这个团体的发起者是珀璞乐蒂卡,但所有人都怀着相同心思。 「那么,你、还有你……」 珀璞乐蒂卡从中挑了两人,然后旋踵转身。 四个人默默地跟随在后,从遗迹离去。 「等你们的好消息!」 涅萨汉克斯于背后叫道,一行人就此启程。 要取得的是智人族的圣典。要前往的是遭受格帝古兹攻打之际,当智人孤军无援,即使失去指挥官仍守到最后的地方。 位于拜鲁兹河尽头,越过阿尔坎歇尔平原之后的萨里哥半岛。 智人掌管的飞地,黑头领。 ──────────────────────── 闲话 艾丝莫娜迪亚的暗中活跃 「黑雷(Dusky Thunder)」艾丝莫娜迪亚。 在恶魔中地位居上的高阶恶魔。 西肯思的三个女儿之一。 正如系出名门的高阶恶魔子女,被期许在战场上成为超凡红花的她经过栽培,各种才学都灌输于身。从剑术、枪术、弓术、魔法等武艺,乃至战略、战术、冶铁、内政、外交及贸易,尽管有擅与不擅之分,她仍被培育得无所不能。 尤其是在武术方面,艾丝莫娜迪亚展现了显著的天分。 她挥舞巨大斧枪驰骋于战场的英姿,曾让四种族同盟的战士们颤抖。 至于魔法,虽然没有珀璞乐蒂卡那么卓越,成为其外号的「黑雷」仍贯穿了矮人族名匠卡巴拉邦嘎号称「避雷铠」的护具,令好几名矮人雷轰致死。 以恶魔而言,艾丝莫娜迪亚的思虑略欠周详,有莽撞冒进的倾向,因此作为指挥官绝不算有才干,但作为战士就攻守皆备,在恶魔族亦被评为首屈一指的战士。 从智人的立场,她会是需注意的人物之一。 「呼嗯。」 而艾丝莫娜迪亚来到了国境。 区隔恶魔与兽人国的唯一国境。 「要扯谎的话,你也扯个像样点的谎。」 「这不是谎话。我是为了迎娶『半兽人英雄』,而要前往半兽人国。」 而且,她被戍守国境的智人拦住了。 「恶魔怎可能会迎娶半兽人啊……」 面对艾丝莫娜迪亚的说词,这么回话的是日前才被派来戍守这道国境的警备队长。尽管态度毅然,在恶魔族名将面前仍难掩紧张。 「没错。我等尊贵的恶魔竟然要迎娶半兽人,前所未闻,即使被当成谎言也无可厚非。但这是事实。为了带头报答恶魔受的恩情,我要迎娶『半兽人英雄』。」 「原来如此……」 根本莫名其妙,国境警备队的队长心想。 话虽这么说,「半兽人英雄」日前刚在外游骑士团带领下被护送至黑头领。她应该是追着过来的吧,这可以理解。 不过,就算厘清了那一点,依旧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 「目前,珀璞乐蒂卡及其党羽正在各国作乱,这件事你知道吧?」 「不知道。将情报屏蔽的是你们这些智人。就算我知情好了,家姊要做什么也都与我无关。」 不容你辩称不知情。不容你辩称与己无关。 队长开口是怀着如此的气慨,却遭到轻易撇清。 「我看难讲,毕竟你们恶魔擅长玩弄心机。」 「说我等擅长玩弄心机,你倒是满会称赞的嘛?不过,还比不上你们这些智人啦。你们不只骗敌人,连自己人都骗。」 「你在说什么?」 「小兵小卒理解不了吗?竟然连受骗的自觉都没有……也罢。我再说一次,家姊与我毫无牵扯。她若要暗中活跃,起码就会在各国兴风作浪吧,但目的我可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想像。她应该是要找法子与你们智人再战一场,然后将这个时代翻盘。」 「……」 「家姊是谋士。要拼的话,『报一箭之仇』的半吊子谋略无法说动她。应该是有胜算才会行事。你们可要严阵以待啊。含我在内,绝大多数的恶魔都不明白家姊在做什么,不过战端一旦开启,奇捷要塞的恶魔或许也会跟着呼应。」 队长将唾沫咕噜咽下。 眼前的女恶魔散发着异常的霸气,使他忍不住想将手伸向腰际的剑。然而,剑没有被拔出。 那才是连「报一箭之仇」都办不到,只会惨遭反杀吧。 高阶恶魔正是如此强悍的对手。 「但我要再三告诉你,那些事情与我无关。我只是要将『半兽人英雄』迎为夫婿。假如『半兽人英雄』与家姊有所勾结,还打算针对你们起事,那我倒是会加入战线……不过那种可能性应该很低。」 「你怎会那么认为?」 「哪怕『影涡』珀璞乐蒂卡有所图谋,也不至于莽撞到将『半兽人英雄』这颗棋子用来惩治龙。」 「惩治龙……?日前是有接到龙飞离的情报,难不成……」 「没错,是『半兽人英雄』将龙击退,拯救了我等恶魔。」 要说一时间难以置信……其实也不至于。 「半兽人英雄」杀过龙的传闻,在智人间同样有名。 那是多么英勇的伟业,对于未曾跟龙正面交锋的智人来说,倒是不太好理解…… 「恶魔为了这点事,就要回报半兽人?」 「这点事……?你这家伙可真无礼。但是,我也能理解你那么说的心思。毕竟我等也曾认为凭龙的本事,要对付多得是方法。被贤者带来的龙在战场大张旗鼓地出现,却没有拿下多大的战果就死了,会轻视它应该是自然的想法。可是呢,龙这种生物比你我想像中更强大。甚至足以压制住我等恶魔。」 没多少人能赢过龙的喔,艾丝莫娜迪亚这么说道。 队长听完她的答覆似乎仍不开窍,就只是挑了挑眉。 见状,艾丝莫娜迪亚静静笑道「无法理解吗」。 「因为如此,我要通过国境。」 「慢着。什么叫因为如此。你休想通过。只要有条约在,按规定恶魔就是不能通过国境。」 「不,没有那种规定。」 「什么!」 自己说的话遭到否认,队长脸色骤变。 艾丝莫娜迪亚却很冷静。她一边微笑,一边贼贼地继续说道: 「条约并没有禁止恶魔通行。而且我符合穿越国境的条件。」 「条件?」 「由你们智人制定的条件。你可别说忘记了。」 没错,智人的确提过恶魔要离国的条件。 「一、禁止武装」。 「二、禁止与魅魔、食人魔交流」。 「三、需受到邀请。还要明示出访地点与事由,而且不可对四种族同盟造成不利」。 艾丝莫娜迪亚露出了贼笑。 「换句话说,我等并没有被禁止穿越国境。虽然武装起事,还有与魅魔或者食人魔共谋造反都是被禁止的,与其他国家进行外交可是在容许范围内。尽管以往因为有龙的缘故,我等就连那些都做不到。」 艾丝莫娜迪亚笑吟吟的模样,让队长多添了一把冷汗。 彷佛自己犯下了某种无可挽回的失误,如此的冷汗从额前涔涔流下。 「……你并没有受到邀请。」 「我有。『半兽人英雄』想要我。我愿意配合,所以要去他的国家。这不叫受邀的话要叫什么?」 艾丝莫娜迪亚明确地这么告诉对方,表情有如怀春少女。 不过,那种表情很快就消失了。 接着她露出的是恶魔脸孔。 嘲笑对手失算,并宣布自己胜利的恶魔表情。 「智人,你们是有些得意忘形了。我等恶魔断无道理抛下武器,转而向蜥蜴人以及哈比,甚或半兽人与妖精寻求援手。」 虽然队长与艾丝莫娜迪亚都不知情,但是智人绝对没有得意忘形。 单纯是签署条约的「暗黑将军」预留了好几条后路。 换成反复经历战争与和平的世界,或许就会立刻发现这些漏洞,并且在签署条约前将其作废吧,然而,想出这份条约的全是连停战都没经历过的人。 「你怎么办?要坚称『我管不着』也行。假如你们靠区区五员就能挡下我『黑雷』艾丝莫娜迪亚,那大可自便。」 五员。 没有错,以往这个兵寨屯驻的人数超过三十员,如今却只有五员。 新派来的士兵也绝非老鸟。 假如黑头领事件的情报传到智人耳朵里,为了让这座兵寨发挥第一道防线的作用,也许就会加派数百员,甚或千人规模的兵员过来,但现在只有五员。 队长及其麾下,都没有多大本事。 当然了,他们是从战争存活下来的人,因此多少也能打……但如果要跟赫赫有名的艾丝莫娜迪亚一战,必定会全数阵亡。 倒不如说,艾丝莫娜迪亚为何没那么做才令人费解。 这女的只要硬闯,就没守兵的事了。 队长如此暗想,同时便感到全身发冷。 「哎,抱歉。」 艾丝莫娜迪亚大概看出了他的心思,脸色就随之放松。 好似说教完毕的教师,或者赦免信徒的司祭,神情慈蔼。 「从你的立场,即使明知拦不住也得开口拦下我。是我问得欠妥。」 「……」 「当成赔礼,我给你一条情报。声称是双方交易的结果,你大概就能保住立场。」 队长将唾沫咕噜咽下。 老实说,现状是只要艾丝莫娜迪亚想过,他就不得不放行。 自己这些守兵若坐视那种事发生,无疑会遭到斥责。 勉强挣来的士兵饭碗,或许也要跟着砸了。 在这般局面,对方给出一滴甜头。 「情报……?」 即使明知是陷阱,或许能得到豁免的甜头,勾住了队长的心。 「关于恶魔目前的情况。对于连侦察都不肯派人手的你们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的情报吧?」 「……我听。」 队长点头,并且将艾丝莫娜迪亚带来的情报听进了耳里。 恶魔。 以往盛极一时的最强种族,如今将迎来灭绝的那一刻。 然而最大的威胁已除。 接下来恶魔作为一派势力很可能重振雄风。而且被逼急了是事实,只要珀璞乐蒂卡起事,绝大多数的恶魔应该都会趁势加入。 一时间难以置信的说词。 恶魔常会扯谎。而且是比妖精恶质好几倍的谎。 不过艾丝莫娜迪亚的情报是否可信,要判断的人并非队长。 而是更高层级的人。 队长只需转达艾丝莫娜迪亚带来了这样的情报,就能尽到责任。 「……容我向上级禀报。」 「去吧。我要从这里通过。」 艾丝莫娜迪亚说完就站起身,潇洒地通过了兵寨。 无人拦阻她,而她也没有再回头。 ■ 「黑雷」艾丝莫娜迪亚已突破国境。 转眼间,该情报就传遍了四种族同盟内部。 对于她的行动,各国都不得不歪头苦思。 虽然有关于艾丝莫娜迪亚这号人物的情报,却没法看穿她在想什么、目的为何。 她要嫁半兽人为妻。各国智囊并没有异常到会听信那种话。 认为她会追随珀璞乐蒂卡暗中活跃,才是自然的看法。 但就算那样,她也没理由明目张胆地行动。假如要通过国境,跟以前所做的一样,偷偷把国境守兵杀光就行了。 费解的行动让各国首脑阵营被迫歪头苦思。 不过,万一她是配合珀璞乐蒂卡在行动,就非得阻止。 将艾丝莫娜迪亚逮住,用拷问的方式逼她吐出情报。 搞错的话也无妨,死了一个恶魔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兽人在艾丝莫娜迪亚将要通过自家领地的情况下,是这么想的。 先前的风波闹到最后,兽人对「半兽人英雄」多少放下了仇恨。 但是,他们对七种族联合依旧怀恨在心。 由于战争已经结束,兽人本身并不会积极去排除恶魔,然而战争留下的伤痕并没有浅到能让他们坐失良机。 在他们心中,仍然铭记着从故乡遭到驱离,还被逼到濒临灭族的记忆。 而且,圣树刚在约一年前受害枯萎,又让他们多了一笔仇恨。 「你果然是想跟食人魔互通声息,别小看我们的鼻子。」 在食人魔国的国境一带,艾丝莫娜迪亚被兽人的猎犬部队捕捉到了。 至于她为何会待在那种地方…… 「狗东西,你们鼻子够灵,脑袋似乎却不好。居然会把食人魔跟半兽人搞混。」 「什么?」 「我只是要前往半兽人国。你们怎会提到食人魔?」 「你这蠢恶魔,连自己正在靠近食人魔国都不懂吗!」 「竟有此事,尊贵如我也会弄错路吗?」 是的,艾丝莫娜迪亚弄错路了! 「别开玩笑!」 「哈哈哈哈哈。」 她不可能弄错。 「黑雷」艾丝莫娜迪亚不可能弄错路。 艾丝莫娜迪亚是狡猾的恶魔。 她明知方向,还打算路经食人魔国,以便收集情报。 四年来,龙使得恶魔几乎与国外的情报隔绝。 因此,艾丝莫娜迪亚对于当今的世界情势几乎一无所知。 所以她认为自己首先需要的就是情报。 然而,她不打算为了情报而路经智人或兽人国。 对恶魔来说,依旧只有食人魔或魅魔才握有可靠的情报。 「我面对的是狗东西。开开玩笑不也正好?」 她承认自己说谎了。 但是,情搜对艾丝莫娜迪亚而言是必要的。 无知的恶魔没有价值。 即使要成为半兽人的妻子,这一点依旧不变。 就算半兽人并没有那种要求,恶魔仍有其理想的良妻形象。 才色双全,于人前人后皆能支持丈夫称霸,才是恶魔良妻的典范。 半兽人不会说谎。 既然这样,艾丝莫娜迪亚在结婚之后,就必须杜绝所有扯谎或搪塞的行为吧。 从来没有一名恶魔会嫁给半兽人当妻子,因此她不清楚当半兽人的妻子是否有必要扯谎或搪塞,但身为恶魔还是要去摸索、准备、力求尽善尽美。若有万一的时候,什么都不知情,也什么都不懂的话,是不配当恶魔的。 这就是艾丝莫娜迪亚的想法。 所以,艾丝莫娜迪亚不会退让。她声称弄错路,却连调头回去的举动都没有。 「我们当场就可以把你收拾!」 「要跟我斗吗?对付『黑雷』艾丝莫娜迪亚。就凭这点兵力!」 针对艾丝莫娜迪亚的包围网逐渐缩小。 艾丝莫娜迪亚手上没有武器。 反观兽人国猎犬兵团有二十员。 比关卡的五员要多,而且全是在兽人驰名的游击部队达成过众多任务的精锐。面对出动这么多兵力对付单单一人虽显浮夸,但是要拿下恶魔族的将领,就算多派一倍人数也不算夸张。 要击败恶魔族的将领,正是这么困难。 而且,以二十员对付手无寸铁的艾丝莫娜迪亚……战力应该算拮据的。 「空手也敢装腔作势!吼噜噜噜噜!」 「多么蠢的狗东西!居然仗着人多包围只是迷了路的可怜女子,好吧,好吧!身为『半兽人英雄』的妻子,何不让我一展无愧其称号的身手!」 于是,双方的紧张达到最高潮。 艾丝莫娜迪亚的双臂被漆黑雷霆环绕,猎犬们则拔出佩剑。 猎犬们在双腿使劲,艾丝莫娜迪亚扬起双颊。 「你们等一下!」 在双方即将出手的前一刻,有声音喊道。 被喊住就知道要停的才是好兽人。 猎犬兵团将视线转向陌生的闯入者。 当然了,他们的耳朵仍朝着艾丝莫娜迪亚,鼻子则一面感应魔力的气味,一面防范艾丝莫娜迪亚偷袭。 站在那里的,是一名食人魔少年。 手上拿着与身高并不搭调的大木刀,还满身是汗地站着喘气,肩膀也随之起伏。 「就算她是恶魔,带这么多人围住一个单纯迷路的女子,难道你们兽人不懂羞耻吗!」 「什么人!」 少年朝不知姓名的猎犬答道: 「我是食人魔族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儿子路德!」 「唔!路拉路拉之子?食、食人魔怎会来这种地方!」 「我不能来吗!这里已经是食人魔国内了!」 被路德一说,猎犬们哼了哼鼻子。 即使兽人国身为战胜国,侵犯国境仍会构成问题。 若是采取军事行动,就更不用说了。 假如被闲杂人等目击也就罢了,少年自称是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儿子。 从猎犬们的观点,相当于食人魔大人物的公子。 要当场收拾对方会有顾忌。 收拾对方恐怕办得到,可是他们并未做好任何掩饰工作的准备。 「我们固然会受到发落,但这个恶魔与你何干,闭只眼吧!」 即使如此,他们仍想拿下艾丝莫娜迪亚而没有退让,是因为身为干练的战士所致。 不趁能收拾的时候赶紧把恶魔族将领收拾,之后就会造成大祸。 「那不行!那个恶魔说过,她会成为『半兽人英雄』的妻子!我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的徒弟,我妹妹路卡更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的未婚妻。既然她是『半兽人英雄』的妻子,就等于是我们的家人!我不能当成没关系就走!」 兽人族在终战前夕,曾经与食人魔激烈交锋。 大斗士路拉路拉。 收拾了好几名兽人强者的食人魔先锋。其名号无人不晓。 而少年身为大斗士路拉路拉之子,又是「半兽人英雄」霸修的徒弟。 如此响亮的头衔,足以让猎犬们生畏。 兽人族在终战前夕,并未与半兽人交锋过多少次。 但是,他们听过传闻。 传闻「半兽人英雄」于濒临溃灭的劣势当中,将「杀猪屠夫休士顿」以外的智人族将领全部剿清,而且与赫赫有名的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战得两败俱伤尚能够生还,威震原本理应将敌军包围的两族。 还有,约一年前,他穿着完美服饰出现在伊瑞菈的婚礼,保住了勇者雷托的名誉。在圣树枯萎事件中,据说还挺身为兽人族而战。 不仅化解了疙瘩,更留下些许恩情。 如此一名「半兽人英雄」的徒弟。 头衔之大不同凡响。 猎犬兵团的首领咬紧了牙关。 「……」 杀了来碍事的路德,然后自己扛起责任,形式上要这样处理也行。 但是,凭区区二十员,能胜过来头这么大的两人吗? 假如没能击败艾丝莫娜迪亚,全灭后只留下侵犯国境,以及不知感恩的污名…… 「到此为止吗……我们撤。」 「侵犯国境这件事,我会当成没看见。」 「……感激不尽。」 唯有收手一途。 就这样,艾丝莫娜迪亚在食人魔国遇见了一名少年。 霸修牵成的缘分,将两人拉到了一块。 ■ 数刻过后,艾丝莫娜迪亚已在食人魔国。 该城镇是位于食人魔国的三城之一,名叫马尔加仑。 原本在七种族联合属于强国的恶魔、食人魔、魅魔三个国家中,食人魔受到的管制最松,是目前七种族联合最繁荣的国家。 话虽如此,他们依旧是战败国。 三城当中离国境最近的马尔加仑,绝难称得上繁华。 民宅破旧,食人魔们表情疲惫。 以往兼具强劲与豪迈的种族,如今却脸色黯淡地走在街角。 到处都是一样的处境呢,艾丝莫娜迪亚心想。 而她被邀请到了位于城郊的一栋民宅。 路德与路卡的家。 「那么,先让我道谢吧,大斗士路拉路拉的儿子路德。」 食人魔的文化是不坐椅子的。 他们会在地面上铺木板,盖上毛织物,再摆座垫供人坐下。 以往食人魔是在地面上铺兽皮来坐,风格近似于当代半兽人,然而食人魔在战争中与兽人长期搏斗,据说就吸收了对方的几项文化,进而发展至今。 艾丝莫娜迪亚仿效其文化,在座垫上盘腿而坐。 「要打发那种程度的兵团很容易,但我还在旅途当中。让兽人到处追着跑,也是有不便之处。」 「呃,与其说那些,你……不对,你这女的。」 路德瞪向那样的艾丝莫娜迪亚。 「你自称是师父的妻子对吧?」 「而你自称是『半兽人英雄』的徒弟呢。」 双方从彼此的话里听出了纳闷之意。 视情况而定,纳闷将转变成愤怒,进而抨击对方,有时更不惜展开决斗。 双方都有那样的气魄。 「路德。『半兽人英雄』并非寻常战士。他是获得全体半兽人认同的最强战士。假如你冒称他的徒弟,是会被半兽人全族怨恨,惹来杀身之祸的喔?」 「恶魔自称半兽人的妻子又怎么说?恶魔是高贵有尊严的种族。光是被人谣传受到半兽人侵犯,难道你就不会成为恶魔族的污点,世世代代蒙羞吗?」 牵制般的言语应酬。 「我确实是连师父有多么伟大都不清楚就拜他为师了。我有不知自身斤两的自觉。师父却答应收我当徒弟。为了不让师父蒙羞,我只能每天重复他教过的锻炼方式。」 「我呢,是在差点被龙烧死的时候被他所救。『半兽人英雄』希望打倒龙以后能娶我为妻,我父亲西肯思便答应了。而且,只要对方是真正强悍又帅气的男人,恶魔同样会对其着迷。哪怕对方是个半兽人。」 双方松了口气。 两个人确认过彼此的真正心思,互相点了头。 「半兽人英雄」霸修。 受过他莫大恩情的两人,明白彼此并没有漫天扯谎以后,都舒缓了紧张的情绪。 没错,艾丝莫娜迪亚多少也感到紧张。 倘若艾丝莫娜迪亚说谎,路德固然没有予以追究的能耐,即使如此,一个人只要肯拼上全副心神赴战,就会有成事的可能性。 「呵呵。」 艾丝莫娜迪亚放缓脸色,看了路德旁边。 在那里,有依旧摆着险恶表情的少女──路德之妹,路卡的身影。 「『半兽人英雄』既然有能力屠龙,除了我之外另娶一两个妻子感觉也算合情合理,却没想到他连像你这样的娃儿都会碰。」 路卡听了她说的话,便不悦地蹙眉。 「我还没有让霸修大人碰过。他约定好要等我长大。」 「噢,那就是我失礼了。原来你只是被他预先纳的小妾。」 彷佛在主张自己抢先一步的挑衅笑容。 实际上,艾丝莫娜迪亚就连名分都还没有得到,她的认知却认为自己已经赢了。 因为自己是霸修不惜打倒龙这个强大敌人也想要得到的存在。 「伤脑筋,照这样的话,不晓得他还有几个妻子呢……」 「虽然我不清楚,但是霸修大人也跟曾经为敌的女性求婚……想必会有相当的人数吧?」 「毕竟是半兽人,那也无可奈何吧……我说,你怎会成为『半兽人英雄』的未婚妻?身为路拉路拉的女儿,你不用嫁半兽人也有其他对象吧。」 「我要请霸修大人为母亲报仇,代价就是嫁他为妻。」 艾丝莫娜迪亚听了那个理由,便无趣似的嗤之以鼻。 「哼,原来如此。既然有那层隐情,我想你也不必以身相许了。『半兽人英雄』那边让我来劝解。就说女食人魔让出了妻子的名分。」 「那样会造成困扰。因为……我也……」 然而,看路卡有口难言,艾丝莫娜迪亚挑起一边眉头。 哎呀呀,看来这个少女也算对「半兽人英雄」怀有情意,她心想。 「呼嗯,我懂了。虽说是半兽人,那个男人依然值得让我等高阶种族着迷。想当然尔。那样一个男人在旅程中走遍了各国。当他回国时,配得上其名气、其称号的女子,人数应会相当可观。你也得精进自己才行。」 对恶魔来说,变成众多妻子之一固然为自尊心所不容,艾丝莫娜迪亚有自信争得第一。 不,此时此刻,她已经笃定自己就是第一了。 毕竟她可是恶魔。 「嗯?」 而艾丝莫娜迪亚忽然想起,有句奇妙的话夹杂在刚才的发言当中。 「……慢着,为母亲报仇?你是指路拉路拉?难道路拉路拉已经死了?」 「是的。死在侵袭魅魔国的无名剑士手上。」 「无名剑士?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脸孔烧伤溃烂的智人女剑士。」 「……这样啊。」 有能力打倒路拉路拉,而且脸孔烧伤溃烂,还没有姓名的智人女剑士。 艾丝莫娜迪亚知道有个人与其相符。 她断定,就是那名人物打倒了路拉路拉。 「唉,能跟那女的一战,你母亲应该走得很光彩。」 「你与对方认识?」 「有段时期,恶魔族曾经提供庇护,将她藏了起来。我还想那女的怎么在终战后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这样啊,她杀了路拉路拉……还与『半兽人英雄』……」 艾丝莫娜迪亚会了意点头。 光是跟食人魔兄妹短暂对话就能看出许多端倪,如此心想的她窃笑。 「顺带一提,『半兽人英雄』成功报仇了吗?」 「不,双方战成平手。而且,女剑士到魅魔国好像本来就有事情要办……」 「有这回事?告诉我详情。」 「呃,我也不是全盘都了解……」 路卡娓娓道来,艾丝莫娜迪亚便从她口中汲取魅魔国事端的情报。 (呼嗯,久久没看见那女的,原来她沦为珀璞乐蒂卡的部下了吗?) 接着,艾丝莫娜迪亚导出了这样的结论。 (嗯。) 看来眼前的兄妹俩,大概是为了报仇而走遍各国的关系,以年龄来讲,他们对各国情势似乎都很了解。 不如这么办吧──这么心想的艾丝莫娜迪亚脸色一亮,还笑眯眯地开口提议,以便让对方放下戒心。 「那么,我说路卡。你跟我一样是『半兽人英雄』的妻子,但从年龄来看应该地位较低。何不帮一个忙,将来同样身为妻子的我就可为你提供方便之门。」 「意思是我不帮忙,在婚后的生活就会被你冷落吗?」 「怎么会。无独有偶,相同立场的女子在此巧遇,我这是为了跟你打好关系的借口啊。我要拜托的事也没啥大不了。这几年,恶魔被雪与龙隔绝在外,对世事就生疏了。你能不能尽量告诉我,这几年世上都发生了些什么?」 「帮这点忙是无妨……」 就这样,艾丝莫娜迪亚达成了自己的目的。 如她评估,路德与路卡在食人魔当中,还算对世事了解得通透。 虽是食人魔,却属于跟智人生下的混血儿,而且都还是小孩,各国人们对兄妹俩就较无戒心吧。虽然资讯量少,他们也握有本来不应该会晓得的情报。 兄妹俩并非连各国首脑在盘算什么都了解,但艾丝莫娜迪亚是恶魔。 她身为最聪明的种族,光是跟兄妹俩对话,心里对目前的世界局势就大致有底。 (到头来,各国似乎仍然消化不了自国怀有的问题呢。) 既然如此,可见七种族联合的各族仍有望复兴。 智人到哪里都还是智人。 在所有种族中最虚弱,却又最积极追求争战的种族。 他们迟早将展开智人间的内战吧。 或者,下一个目标也许会是精灵或矮人……但智人也很狡猾。他们应该会在同时间祭出将七种族联合搞垮的手段。 不过,仍有时间缓冲。 「『半兽人英雄』迟早会成为半兽人王才对。他有足够的器量。只要他登基成王再由我来辅佐,半兽人就能免于灭亡。」 「啥……?」 「反过来说,假如我等没伸出援手,半兽人就会灭族。毕竟半兽人的脑袋差。他们没道理跟上当前的世界情势。」 「霸修大人的头脑才不差。」 「不,『半兽人英雄』亦为半兽人。纵使他深思熟虑,温柔可靠又强劲,也还是缺乏智慧。那是天性。因此非得有人从旁辅佐才行。身为妻子,我总不能坐视丈夫的国家灭亡。相反地,我们对半兽人有多大贡献,也会决定半兽人今后与各族间的关系才对。」 「……你已经想得那么远了?」 「当然。要成为王者的妻子就该这样。」 霸修根本没有成为半兽人王的规划,因此这并不能说是当然。 然而,路卡不懂那些。 不知不觉中,路卡的眼睛已经闪闪发亮。 她知道自己跟霸修订了婚约,迟早会嫁给对方,对之后的生活却像雾里看花,然而听过艾丝莫娜迪亚说的那些话以后,路卡便觉得开了眼界。 眼界开了,看到的远景却是连霸修都没想像过的。 「或许,之前我想得天真了一点。」 「以你的年龄来想也没办法。但是,你现在已经改观了。那就不成问题。怎么样,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半兽人国?」 「那样不要紧吗?」 「无妨才对。毕竟我们可是『半兽人英雄』的妻子。」 绝不可能无妨。 恶魔被禁止跟食人魔交流,而且她们若一起介入半兽人的政治,智人与精灵的怒火就要升上九重天了。 「路德,你也一起来。虽然比不上『半兽人英雄』,我也自认是一介武人。起码还能指导你修练。」 「可以吗……?」 「既然你妹妹跟『半兽人英雄』订了婚约,你就是自己人。我会让你变强。何况,徒弟太弱的话,怕是有损『半兽人英雄』的名声。」 路德仍按照霸修的吩咐,都一直在锻炼体力而已。 他自己是会挥剑,然而差不多也到了希望向人求教的时期。 原本路德打算找时机向食人魔剑豪讨教,但如果能向艾丝莫娜迪亚师事,那自然是求之不得。 「麻烦你多指教了。」 就这样,艾丝莫娜迪亚与食人魔兄妹踏上了旅途。 ■ 「收下巴,剑要摆直。虽然这跟『半兽人英雄』的架势不同,但你别因为自己当了他的徒弟就一股脑地想着模仿。」 踏上旅程后,艾丝莫娜迪亚的训练立刻就开始了。 「你该理解的是基础。放心吧。你资质不错。虽然挥剑的方式无异于杂兵,腰腿却锻炼得很好。应该是『半兽人英雄』指导所赐。」 「……好的!」 「食人魔也有食人魔的修练方式才对。但是你要先打好基底。之后再逐步加上本身擅长的项目即可。看是用剑、魔法抑或拳头。自己变强会是什么模样,只有自己的内心才有概念。你要时时思考自己该补上什么才会变强。然后在实战中进行测试。只要能靠这种方式变强,任谁都会认同你是『半兽人英雄』的徒弟才对。就算你的战法与半兽人相差甚远。」 艾丝莫娜迪亚的教诲,跟霸修有着不同意义上的严格。 别停止思考,时时都要动脑。 要让训练的内容有意义,要思考自己所做的有什么意义。 不能做无意义的事。 活动身体时,更要让脑袋全力运作。 而且,之后就跟霸修要求的一样。 训练至累倒为止。 「好,暖身有成效了。你今天试着去斩了那头魔兽。」 基本上都是与艾丝莫娜迪亚对练,有时还会被叫去跟附近的魔兽搏斗。 换成以往,连栖息区域都要一路回避的魔兽。 那天挑上的对手是名为鸡蛇兽的魔兽,拥有公鸡的身躯与蛇尾巴,会用强烈的毒与热线魔法。在魔兽当中绝不算体型巨硕,但还是比路德大一圈而且行动敏捷,是危险的对手。 「呼……呼……」 艾丝莫娜迪亚与霸修的训练有许多地方不同。 但经过艾丝莫娜迪亚训练,最明确的差异应该是路德本身在技术方面有了显著的成长。 这绝非代表霸修教得差。 多亏霸修先前训练出的底子,路德才撑得过艾丝莫娜迪亚的训练。 「嗯。成果不赖。应该说,你不愧是路拉路拉的儿子。」 没过多久,路德的眼前多了一具尸体。 鸡蛇兽被砍下尾巴与头,已然毙命。 反观路德全身都是被火烧伤的痕迹。尽管伤痕累累,唯独没有中敌人的毒。 他一面避开致命的攻击,一面打长期战跟对手拼体力,然后漂亮击败了鸡蛇兽。 「能除掉鸡蛇兽,你就打得过大多数魔兽。」 艾丝莫娜迪亚对这样的结果感到满意。 鸡蛇兽是强大的魔兽。 不仅腰腿强韧,动作敏捷,还会用毒与热线,兼具力量与速度,懂得缠斗,距离远照样有手段攻击。破绽难找,连附近的魔兽都要回避其存在。 艾丝莫娜迪亚把手凑在下巴思索,然后拍掌叫好。 「果然还是该找人当对手,而不是对付魔兽。好,原本我打算在抵达半兽人国之前避免接近村落,但我们何不在路上找战士挑战。」 要找人动手,而非魔兽。 如此耸动的主意,路德听了总得表示意见。 「请问,那么做不会造成问题吗?」 然而,艾丝莫娜迪亚却对路德嗤之以鼻。 「笨东西。又没有要你跟对手搏命,怎可能造成问题。你还年轻,所以大概不懂,每个国家都有武夫在。他们可是被小孩拜托对练,就不忍心推拖的武夫。」 即使到了半兽人国,那样的武夫还是要多少都有。 不过,艾丝莫娜迪亚希望在抵达半兽人国之前,先将路德锻炼到一定水准。 艾丝莫娜迪亚是恶魔。她对半兽人还算了解。 虽然霸修被当成不同层次的存在,半兽人国的凡夫俗子却是一群蠢蛋。 他们是只靠蛮力强弱来评断他人价值的种族。 自称霸修徒弟的少年出现在那种地方,会有什么后果? 应该会被要求一试身手吧。 她实在不认为其他的半兽人会默默承认「半兽人英雄的徒弟」这个存在。 所以定会发出挑战,看他配不配得上那个称号。 强也就罢了。能打倒所有人,那就无妨。 或者能击败实力尚佳的战士,然后跟实力尚佳的强者打得有声有色才败阵下来,那还不要紧。 然而,要是输给连半兽人国都瞧不起的下级战士,路德就会当场被杀吧。 众人会认为:你不配自称半兽人英雄的徒弟。 那样的话,带他来的艾丝莫娜迪亚,还有妹妹路卡都会跟着被看扁。 关于那一点,艾丝莫娜迪亚只要让对方稍微知道厉害,就足以摆平问题……但是,她担心那样会减损霸修的威名。 还可能被认为缺乏指导者的适性。 在艾丝莫娜迪亚的眼里,霸修迟早会成为半兽人王,但如果他被认为以指导者而言不成气候,或许就会有不服从的人出现。那将导致政变。 当然了,这是她想太多。 但是从艾丝莫娜迪亚的立场,只要半兽人这个种族对霸修有任何一点的轻视,她就无法忍受。 将隐忧完全铲除是她的做法。 「艾丝莫娜迪亚大人,请问──」 「叫我义姊。毕竟你们是自己人。」 路卡出声询问,艾丝莫娜迪亚就用了软性的语气要她改口。 「啊,好的。义姊……请问,恶魔族让格帝古兹大人复活后,是打算投靠其阵营吧。」 复活格帝古兹。 这条情报,是他们在路途中获得的。 迷雾之地发生争斗,珀璞乐蒂卡暗中活跃,各种流言绘声绘影…… 将那些情资归纳之后,艾丝莫娜迪亚推敲出珀璞乐蒂卡的目的是「复活格帝古兹」,从而发动战争,将当下的局势翻盘。 「我不知道姊姊与父亲是怎么想的。我会追随『半兽人英雄』。不过……」 「不过?」 「假如被问到要投靠哪一方的建议,我应该会劝你们投靠跟大多数恶魔立场相反的阵营……哎,恶魔至今仍在崇拜格帝古兹大人,因此要选智人那边吧。」 「为什么?」 「倘若智人赢了,我凭着『半兽人英雄之妻』的立场,就能恳求留恶魔一条生路。倘若姊姊他们赢了,就可以借我的存在留半兽人一条生路。虽然我不能确定恳求的结果是吉是凶,但在立场上能为了让双方种族存续而行动的就只有我。既然如此,我就会去做。」 淡然说明的艾丝莫娜迪亚态度好似理所当然,那使得路卡亮起眼睛。 路德听着那些话,也沉思似的抚弄下巴。 「我是不是……也要思考得跟你们一样多比较好?」 「对,你要思考。食人魔是聪明的种族。忘记了智慧就不能称作高阶种族。但是,现在可没空让你把头脑用在那上面。」 艾丝莫娜迪亚如此断言,并且怂恿路德要先变强。 「那么,提到修练武艺,我们该顺道去哪里好呢……去兽人国可不妙。找蜥蜴人是不错,就是嫌远了点。哈比与妖精做不了训练……精灵与智人不行,那些家伙很狡猾。或许一不小心就会死在他们手上。既然这样,我们找矮人吧。途中有多邦嘎地坑。」 路德听见那些话,便发出了高兴似的声音。 「这么说来,师父说他在途中曾经过多邦嘎地坑。还打倒了武神具祭云集的强敌,抱走了冠军。实在好厉害耶。」 虽然霸修并未拿冠军,但告诉路德这条情报的是捷儿,因此毫无不可思议之处。 在捷儿心里,霸修就是拿了冠军。 妖精有扭曲历史的能力。 「夺冠理所当然。哪里有人能一对一战胜『半兽人英雄』。他可是只身打倒龙的男人耶?他参赛反而孩子气。活像是大人去跟打架的孩童搅和……」 艾丝莫娜迪亚说到这里,就不解地偏了头。 「唔?倒不如说,强如『半兽人英雄』的战士去参加那种大赛可就怪了。或许他是有什么理由。」 艾丝莫娜迪亚针对其理由寻思。 然而她想不到。因为她不晓得霸修为了解放奴隶而战的情报。 妖精发送情报时,都会缺少某些关键的环节。 哎,虽然说为了解放奴隶半兽人而战,倒也不是真相…… 「等等,提到武神具祭,我听说夺冠者可以获得想要的东西。那么半兽人要的东西应该是不证自明吧。」 半兽人战斗到最后希望得到的东西。 除了女人之外,不作他想。 即使霸修是为了名誉而战,万一有抱女人的机会,他应该会抱才对。没有错,好比艾丝莫娜迪亚就是如此得手的。 「说不定,多邦嘎地坑另有『半兽人英雄』的其他妻子。顺便找找看那个女人吧。虽然不知道是否可行,我还想添购武器。」 「我明白了。」 艾丝莫娜迪亚这么拿定主意后,便踏上了通往多邦嘎地坑的路。 ■ 艾丝莫娜迪亚来访,使得多邦嘎地坑一片哗然。 毕竟这几年来,如烟一般从台面上消失的恶魔突然造访了。 来者还是恶魔族大老西肯思的女儿之一,「黑雷」艾丝莫娜迪亚。 是大人物。 矮人族理应无人不知其名号。 她可是让昔时名匠卡巴拉邦嘎名声扫地的人物。 其魔法能贯通盾牌,令铠甲开孔。 将矮人族自豪的武具,连同穿戴者一并轻易葬送。 受警戒的程度,跟霸修入境时无法相比。 「所以说,敢问恶魔族的知名武人来到这座多邦嘎地坑有何贵事?」 艾丝莫娜迪亚与另外两名随行者被带到矮人族的会议室,在那里被要求说明来意。 艾丝莫娜迪亚并未违抗,大方地说道: 「没什么,『半兽人英雄』的徒弟想要在旅途中修练武艺。这里似乎也有竞技场,而你们矮人族精壮强悍。我认为正合适就带他来了。」 「半兽人英雄」的徒弟。 话说完,视线便转向食人魔少年路德。 谁想陪这种小毛头练武──矮人族固然会这么想,但如果是「半兽人英雄」的徒弟就另当别论。被选为此等人物的练武对象,甚至让他们感到骄傲。 不过,那也得要有霸修在场。 「假如霸修大人的徒弟想在此修练,那可以理解。但是,身为恶魔的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那需要说明吗?想必需要。我成了『半兽人英雄』的妻子。因此打算在半兽人国生活。妻子在丈夫的国家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吧?」 「……?」 恶魔嫁半兽人为妻。 莫名其妙的戏言冒出来,让矮人们提高了戒心。 恶魔有时会以费解的言词迷惑他人。 「唔……」 巴拉巴拉多邦嘎不在,现暂由多邦嘎之子当中的厄拉厄拉多邦嘎代管多邦嘎地坑,而他俨然是捉摸不清对方的真意。 恶魔嫁给了「半兽人英雄」为妻。 若是委婉的修辞表现,对厄拉厄拉就太难了一点。 「什么意思?」 「正如字面上的含意。」 「恶魔会嫁半兽人……?一时间倒是令人难以置信……」 假如并非委婉的表达,应该就属于谎言。 矮人族中没人会相信那种谎言。 ……尽管厄拉厄拉多邦嘎想这么说,但是在短短一年前,霸修造访了多邦嘎地坑,留给矮人们的印象依旧鲜明。他在武神具祭打得精彩,让巴拉巴拉多邦嘎饮败,在决赛更让观众见识了半兽人真正的决斗。半兽人不应该被当成竞技场的玩物,霸修让众人都体认到了。 其印象之深刻,至今仍在酒馆成为话题。 不仅如此。流浪行经的半兽人听了那项事迹,甚至会痛改前非,断然回国。 原本看见女人就会一面舐唇,一面带着下流表情投以猥亵话语的半兽人,光是听了霸修的名字及其英雄传,就一脸安分地旋踵离去了。 就算矮人这个种族再怎么迟钝,也该知道「半兽人英雄」霸修是多么伟大的存在。 「霸修前往恶魔国,娶到了恶魔姑娘当老婆」。 霸修的存在带来了震撼,连这样的无稽之谈都能让人认为真有一回事。 「对方要不是『半兽人英雄』,我根本不会嫁给半兽人为妻。你们也懂吧?在真英雄面前,种族根本无关紧要。」 「的确,若是像他那样的战士……风传他也获得了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认同,还参加过视其为仇敌的兽人族公主婚礼。就算娶到恶魔当老婆好像也不奇怪。」 「哈哈哈,照我听到的说法,桑德索妮雅可是拒绝了『半兽人英雄』的求婚!那个自尊心强的笨女人还真有精灵风范!不过,她仍认同了对方!理所当然。『半兽人英雄』击退了多年来折磨恶魔族的龙。就算是高傲粗鲁的精灵,也该明白他的价值!」 「击退龙……!」 龙这个字眼,让矮人们顿时有了感兴趣的脸色。 然而艾丝莫娜迪亚不会细说。 后续内容是要收费的。 没那回事,因为艾丝莫娜迪亚也不清楚详情。 她不可能知道霸修用了什么方式打倒龙。 连艾丝莫娜迪亚自己都好奇。现在的她,应该愿意让霸修搂在臂弯里,表情陶醉地听那段故事才对。 「所以喽。虽然我是恶魔,但你们也要把我当成半兽人的一分子。为了不让自己人在半兽人当中遭到看轻,当下我希望让他做个修练。顺便也想张罗几样武器。」 「照理说,恶魔不是禁止在国外携带武器?」 「仔细看条文。禁止的只有在离国时穿戴武装,并没有禁止在国外添购武器。没有顺手的兵器固然糟心……但是我对矮人制作的武器也有兴趣。毕竟你们着实能铸出好的武器。」 「是、是吗?」 被夸奖到武器,矮人这个种族就是会不由得自豪起来。 何况对方是鲜少称赞他族的恶魔。 艾丝莫娜迪亚希望弄到武器,因此多少有客套的成分在,不过,矮人族的武器品质正是这么高。拿十一种族的所有武器相比较,意见会分歧成恶魔或矮人的才叫顶级。 在附魔武器方面要算恶魔技高一筹,论及武器本身的品质就是矮人更出色,大致是如此。 「怎么样,能不能也替我打一柄武器?」 被身为对手的恶魔请托铸造武器, 从矮人的立场,表面上固然要装得一脸为难,这样的情况却会让他们窃喜地回答:「哎,拗不过你。」 然而,就算矮人再怎么迟钝,他们也不是傻瓜。 帮助眼前的狡猾恶魔在国外取得武器,当中的风险性也浮现于厄拉厄拉脑海。 如果发生了问题要追究责任,或许矮人族全体都得承担。 还可能遭受智人或精灵的抨击。 「我们准许你持有矮人制作的武器。但是,有没有人愿意为恶魔打一柄武器,那就不好说了……」 在场的矮人族大老严肃地这么回答。 矮人看似刚毅笃直,实则观念保守吗? 保守的部分确实是有。 但是,他们同时也怀有替强者打造武器的欲求。 毕竟要求打武器的,可是赫赫有名的艾丝莫娜迪亚。 以往攻破矮人防具的这个女人将拿起矮人武器。那究竟会变成什么样?最强的战士岂不是就此诞生了吗?他们期待得既紧张又雀跃。 矮人们看向彼此的脸。 呃,我可不想接这桩差事喔?但如果你们都不干,要我接手倒也可以。 反正这个女的看就知道很顽固,没人帮忙打武器的话,她是不会走的吧? 当他们都怀着这种心思窥探彼此脸色,并且互相牵制时,当中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既然你们都不想帮她打武器,那就让我来!」 起身的是个敬陪末座的年轻女子。 以矮人来说,长相略有不同。 跟智人生的混血儿。 「你是?」 「我叫普莉梅菈,迟早会替霸修打武器的女人。毕竟我受过霸修的照顾。既然你说自己是他的人,这差事我接!」 「哦?口气可真大。要替『半兽人英雄』打武器,你不觉得不自量力吗?」 「我有自知之明。但是霸修已经跟我说好了。假如现在用的剑折断,他会希望让我打武器。」 普莉梅菈略显羞涩,却又自信十足地这么放话,艾丝莫娜迪亚听了便贼贼一笑。 「咯咯,是这么回事啊……原来如此。『半兽人英雄』挺好美色的嘛。」 话一说,普莉梅菈就脸红了。 「怎样啦。难道你有意见?」 「没有。那就拜托你。」 接着,普莉梅菈粉饰似的环顾四周。 「哥哥和爷爷们好像都反对帮她打武器,但是让我这种不成气候的铁匠来打,应该就没人会抱怨了吧?」 其他矮人听普莉梅菈那么说,总不好承认「其实自己也想打」。 哎,恶魔拿菜鸟铁匠打的武器不是正好吗?众人议论的声音逐渐趋缓。 「那就交给你了。能替我艾丝莫娜迪亚打武器,你可以感到荣幸。」 「多谢你这句充满恶魔风格的答覆。」 就这样,艾丝莫娜迪亚与普莉梅菈相遇了。 ■ 数刻过后,艾丝莫娜迪亚等人踏进了普莉梅菈的工坊。 「呼嗯,地方小归小,你这间工坊挺不错的嘛。」 「恶魔从工坊能看出什么吗?」 「能啊。别看我这样,我也懂得打铁。」 「出身高贵的恶魔千金懂打铁?」 「对。身为高阶恶魔的千金就非得样样都会。打铁也是其一。假如没办法自己修理自己的武具,续战能力可就难保了。」 那你自己打武器不就好了。 普莉梅菈本来想这么说,却噤了口。 普莉梅菈好歹也是一名铁匠,她知道没有火炉、道具及材料,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何况要是她那么回嘴,工坊被对方擅自运用的话也会有顾忌。 进一步来说,普莉梅菈仍在修练。 恶魔冶铁术。 有别于捶打金属,进而从素材取出魔素的矮人族,那属于独树一格的冶铁技术。 那些在武具里刻入魔纹、灌注魔法的产物,具备的魔力远比矮人制作的武具强大。 矮人会活用素材具备的魔力,然而恶魔是以附魔的形式赋予魔力。 让矮人来说的话,那就是邪门歪道……其产物长年来让四种族同盟吃尽了苦头却是事实。 这一年以来,普莉梅菈也自认有所钻研。 相较于之前的武神具祭,她打得出更好的武具了。 然而,要替霸修制作武具仍是力有不逮。 她当然得继续磨练矮人族的技术,却觉得自己需要多一道别的工夫。 「咯咯咯。」 而且,恶魔敏锐地感受到那一点。 「别用那么渴望的眼神看我。你要打的可是我的武器。我会教你的。教你认识恶魔所用的冶铁技术。」 「我、我才没有渴望……倒不如说,这样做好吗?随口就说要教我。恶魔用的冶铁技术,应该是恶魔专用的秘方吧?」 「没错。不传外人。用的是凭你们横竖想不出的技术。但是,那没关系。我只教你一个人。」 「……为什么?」 「『半兽人英雄』在武神具祭拿了冠军。在可以获得任何所求之物的祭典上,半兽人奋战到最后夺冠了。他会想要什么是不证自明的。而且,他想要的女人状似并不排斥,还遵照矮人族的习俗,贤淑地打算替对方铸造武器……旁人似乎被蒙在鼓里,但你已经跟『半兽人英雄』好上了。换句话说,你是被他揽为妻子的女人。」 彼此是同辈。 艾丝莫娜迪亚扬起嘴角露出奸笑。她拜访多邦嘎地坑,并不是只为了让路德修练或取得自己的武器。她来是要找霸修的其他老婆。 在武神具祭当成冠军奖品得到的女人。 换句话说,就是矮人族出身的妻子。 「……不对,霸修并没有拿到冠军喔。」 「什么?」 然而,那句话却让艾丝莫娜迪亚的笑容消失了。 「霸修在决赛输了。所以并没有跟我……呃……虽然说,我确实有承诺在拿到冠军以后就当他的人。」 「岂有此理……堂堂的『半兽人英雄』会输?那是怎么回事?」 真的假的。难道还有别人具备能只身击败龙的本事? 存疑的艾丝莫娜迪亚问道,回覆她的却是一张傻眼的脸。 「你没听过传闻吗?受不了,原来恶魔也有少根筋的时候。」 普莉梅菈一边这样叹气,一边将武神具祭的来龙去脉告诉对方。 霸修挑了火候未到的普莉梅菈当搭档,虽然她的武具是瑕疵品,却因为霸修太厉害而一路晋级获胜,然而武具在决赛遭到破坏,霸修就随之落败。 不过,虽然说霸修败了,却达成了目的。 霸修解放了沦为奴隶的半兽人,如今在多邦嘎地坑,已经无人敢轻视半兽人…… 不只艾丝莫娜迪亚,连路德与路卡也佩服地听着那段故事。 毕竟让捷儿来讲,最后的部分就变成含糊带过,兄妹俩原本听了也以为霸修最后有拿下胜利。 「呼嗯,换成其他半兽人,我会断定成无心插柳……考虑到那是『半兽人英雄』所为,想必不会是出于偶然。」 艾丝莫娜迪亚听到最后,便一脸得意地这么说。 当然是无心插柳。 「那还用说,我迷上的就是那一点。唉,虽然我翻船了。」 「翻船?」 「对啊,我向霸修求婚,却被他断然拒绝了。」 「哼,反正你求婚八成是照着矮人族拐弯抹角的礼俗吧?」 「才没有那种事。我有说清楚要帮他打一辈子的武器。你看多直接。」 「笨东西。那就叫拐弯抹角。对方是半兽人。你起码要放荡地张开双腿,宣布自己想当他的女人才行。」 「啥、啥啊啊啊!谁会那样求婚嘛,叫我张开双腿……难、难道你就是那么做的吗!」 普莉梅菈难掩心慌地反问,原本一直默默听着的路卡就「啊」地发出了声音。 「那、那个,虽然我没有做到那种程度,但是我有跟霸修大人结婚讲清楚,说自己想跟他结婚。」 路卡这么一说,普莉梅菈就瞪大眼睛盯着年幼的少女,心想居然连这样的少女都能勇敢说出口,然后便泄气地垂下了肩膀。 艾丝莫娜迪亚一脸瞧不起地望着普莉梅菈,彷佛在说:「怎么样?没胆的只有你。」 普莉梅菈看她那样,心里头是有些不爽,然而想到「连这个高傲的女恶魔也直率地求婚过啊」就觉得霸修果真厉害,一口恶气也跟着吞回去了。 实际上并没有。 霸修连艾丝莫娜迪亚长什么样都没印象。 「别那么泄气。你还有机会。如何,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成为『半兽人英雄』的妻子?」 艾丝莫娜迪亚一边这么说,一边朝泄气的普莉梅菈伸手。 谈这种事情,原本并不能撇开霸修。 但如果霸修在场,大概会感动地心想「这女的太靠得住了」。 「我有机会……?」 「虽然说你属于混血儿,但你一样是多邦嘎之子。我要你代表矮人族,嫁给日后的半兽人王。」 普莉梅菈露出了迷惘的脸。 但是,她立刻甩了甩头。 「不,我们约定好了。我说过会努力进修,还说要打出让那家伙满意的剑!」 普莉梅菈握起拳,并瞪向艾丝莫娜迪亚。 「所以,在那之前,我可不打算听你的甜言蜜语!」 被普莉梅菈一瞪,艾丝莫娜迪亚无奈地举起手。 不过,她心里也在想「这才像话」。 就是要这样的女人,才配当霸修的妻子。 「原来如此。我跟你的见解略有歧异……不过,这足以构成将冶铁秘方传授给你的理由。」 「咦,可以吗?」 「由于『半兽人英雄』有理性,似乎就没有碰你,但他肯定会觉得可惜才对。毕竟以矮人来说,你长得很美。好妻子也要帮丈夫实现心愿。要打出一柄让『半兽人英雄』满意的剑应该不简单,但我会协助你。」 艾丝莫娜迪亚笑着告诉对方。 用不着霸修多说,她就会主动找他看得上的女人搭话,劝对方嫁给霸修。 对霸修而言,这应该称得上最棒的老婆。 硬是要挑剔的话,问题在于霸修何止不认得艾丝莫娜迪亚的长相,就连她还活着都不知道。 「来,你大可洗耳恭听。我族的真传,我族的秘诀。将恶魔所用之术学去吧!」 就这样,普莉梅菈向艾丝莫娜迪亚学起恶魔的冶铁技术。 连矮人冶铁的方式都还没有学精,又多学恶魔那一套,她究竟能不能顺利成长? 在场没有人知道。 但是,熟悉普莉梅菈的人应该会这么想。 她绝不会浪费其中的经验。 「等你有把握为『半兽人英雄』打造武器,随时可以来半兽人国。到时候,『半兽人英雄』大概已经成为『半兽人王』了,不过这没什么,你不必害怕。」 「……哎,我会先记在心里。」 「咯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恶魔的长笑回荡于四周。 取得全盘胜利之人才有的得意笑声。 普莉梅菈不明白对方怎么会突然笑起来,心里便觉得有点恐怖,然而恶魔这个种族有时候就是会突然像这样笑起来,因此她就见怪不怪地没多计较了。 「……」 一个月后,普莉梅菈肯定就能铸出一柄斧枪。 尽管绝对称不上神兵利器,想必那将是融合了矮人与恶魔技术的崭新产物。 而且,艾丝莫娜迪亚拿起那样的武器就会无人能敌。 她前往半兽人国以后,应该会当场让半兽人认清。她正是霸修的头号贤妻。 然后,他们应该会在半兽人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帝国。 艾丝莫娜迪亚是锐不可挡的。 想到这里,普莉梅菈开口嘀咕: 「听说那些半兽人现在很惨,不过有你去以后就没问题了吧。」 「惨?我想也是。半兽人原本就是愚蠢的种族。受到智人的压迫,他们八成正过得又穷又苦,人穷则志短。然而只要由我去,这点问题都不难交涉──」 「不是,听说有龙从北方飞来,然后就在席瓦纳西森林附近的山上筑了巢。而且,它还天天飞去半兽人国,到处吃半兽人喔。」 「咦?」 日后普莉梅菈、路德与路卡三人将谈到。 那个瞬间,艾丝莫娜迪亚的青色肌肤曾变得如雪一般苍白。 ────────────────────────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首先请容我借这个场合,向拿起《半兽人英雄物语》第六集的各位致谢。 诚挚感谢各位读者。 这次我想认真地写些关于作品的事。 即使听我报告近况,应该也没有人会觉得有意思吧。 相较之下,读到这里的各位全是对半兽人英雄物语感兴趣的读者。 即使我长篇大论地细谈第六集内容,也只会加深故事的趣味,并不至于冲淡才对。 那么,霸修他们这一次抵达了恶魔国。 半兽人英雄物语里的最强种族恶魔。 由于恶魔在作品中的定位就是最强种族,设定与情节都不愁没得安排。 虽是最强的种族,却在战争落败,还败给龙,自尊心完全被摧毁,即使如此仍勉强保留着一丝矜持,走在通往灭亡的路途。 此时,身为屠龙者的霸修来到。将龙打倒,在女恶魔间大受欢迎! 像这样,设定与剧情都中规中矩,写起来也属于简单的类型。 然而,缺了点变化也是事实。 如此一来,会希望稍微背叛读者的期望,便是创作者的天性。 所以呢,女角就变成龙了。 骗人的。老实说,龙人女角的登场是从第一集就一直在构思的,反倒是恶魔族女角艾丝莫娜迪亚才处于天降新角的定位。 起初我连艾丝莫娜迪亚这个名字都没有想到,听插画家朝凪老师提到「期待恶魔族女角!」才想到「对喔,原来读者会期待有恶魔族女角,那得写出来才行」,她的设定就急着琢磨成形了。 经过辗转推敲,艾丝莫娜迪亚才变成那样的角色,所以创作这回事是很有趣的。 在创作中,我认为「一时兴起」是相当重要的。 那往往会大幅偏离原本的大纲或构想,因此非得判断是否要把那样的「一时兴起」加进作品里,然而大多数的「一时兴起」都是来自「这样安排就好玩了吧?」的念头。 「这样安排就好玩了吧?」,经常会孕育出趣味的原点。 写大纲的时候,我必定会在第一行写下「这样安排会很有趣」或「这桥段有意思」,执笔过程中每当有所迷惘,我都会记得回顾,然而,在这种烦恼及迷惘的过程中出现的「一时兴起」,是头脑于活动状态下无意识制造的产物,只要小心处理,将其引进作品里大多会变得有趣。当然,前提是要依循大纲第一行所写的「这样安排会很有趣」。 还有,为了让一时兴起的点子多出现,我都会预留空间,不将大纲内容写太细。 那么,所以这次的页数又多出来了。 我在想,是否可以让我写些近况报告呢? 其实我也希望能写长篇的创作论之类,憾就憾在创作论写了也没有多大意义。反正写下一部作品又会有新发现,让想法有所改变,因此创作论也会跟着改变。 无论如何,所谓的作家要写作品,或者让写出的内容问世才会有价值,可以的话,我会希望是以创作物而非创作论来决胜负。 谈这些的我,目前是在远古时期的地球写作。 其实,上次我被邪恶秘密结社复活以后,那里举办了地狱淘汰赛,而怪人们的罪业在决赛中相互冲突,就造成了时光穿越的现象。 我被传送到了遥远的以往。 虽然我不知道这里是侏罗纪还是白垩纪,不过有许多似曾相识的恐龙在,可见肯定是恐龙时代才对。 除了我以外,似乎还有其他人被传送到这个时代,我便找到了几份手记,但因为是用英文写的就没能看懂。目前自己身处哪一带,是否能跟对方会合……真希望最起码能知道这些。 我本身仍设法活了下来。对于这种事情,我习惯了。 明天,我打算去看位于东南方的一道巨柱。 虽然不知道那是从恐龙时代就有的东西,还是古代文明人的遗物,或许从中能找到让我回去原本时代的线索吧。 哎,以往用丧尸身分活下来,都没找到过那种线索,因此这次我也不会抱持期待,打算晃晃悠悠地随便过活。 好的,前面交代得长了一点…… 这次同样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图的朝凪老师;由于《无职转生》的工作而无法专注心力,被我添了莫大困扰的K编辑;其余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相关人士;还有在小说家网站等候更新的各位读者。 这次我同样要诚心地感谢你们。 要是我能从这个恐龙时代活下来,就让我们在第七集再会吧。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 第七卷 智人国 黑头领篇 ──────────────────────── 1 紧急首脑会议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智人国曾有一位英雄。 约书亚.布莱特。 这个男人在恶魔王格帝古兹猖獗之际,持续守住了自己孤立的领地。 他本身的战斗能力自不用提,指挥能力更是傲人,在众多战场都让敌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据说连身经百战的恶魔听见其名号都要发抖。 由于其战果丰硕,前任智人王便赐了银亮耀眼的铠甲给他。 此乃智人族王室相传的魔法铠甲,据说连抵挡魅魔的蛊惑都能发挥奇效。他穿上了如此一副魔法铠甲,却只有头部仍戴着自家代代传下来的漆黑头盔。 因此他被起了个外号叫「黑头(BlackHead)」。 恶魔王格帝古兹在世期间,从七种族连合拿下最多胜利的就是这个男人。 到最后,他身处于孤立造成的物资匮乏,无法推翻战力差距,因而被逼至身亡。 然而,认识他的人一律都会这么说吧。 智人族最强骑士,非他莫属。 他的败北,并非单纯败北。 他争取来的时间,智人族做了十二万分的利用,进而整顿战力、蓄积物资,将策略准备完成。假如格帝古兹没被黑头耗掉这段时日,四种族同盟应该赢不了雷米厄姆高地之战。 因此智人王为赞扬他的伟业,就在和平后将萨里哥半岛纳作本身直辖地,并取名为黑头领。 如今,各国巨头都聚集到了黑头领这里。 ■ ■ ■ 萨里哥半岛黑头领,史东希尔城。 该城曾被七种族连合攻下。 重重布设的防护壁皆付之一炬,主城被摧毁得荡然无存,化成了瓦砾。 拿下史东希尔城的是半兽人,城堡原址有一阵子换成了即使客套也称不上有格调的城寨坐镇于此。 待这块土地让智人拿回手里,大战告终后,史东希尔城便重建了。如今战事皆往,城池已非必要,却仍有追悼战争英雄黑头的寓意在。尽管不如以往壮观,但它成了一座更加牢固且适于防守的城堡…… 而在城堡大厅,有许多人正聚集于此。 大厅中心摆有圆桌,围绕在旁的脸孔全是人杰。 北侧坐的是智人族一行。 智人王卢尼亚斯.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以他为中心,智人族的巨头列席于此。 宰相克尔赛德.阿尔玛.勒吉耶。 大将军布莱安.葛特隆。 负责护卫他们的知名骑士们。 而且在那些人的边缘,也能看见智人族王子纳札尔.凯努士.葛兰德琉斯的身影。 乐观地笑着的整群智人中,只有纳札尔神情严肃。 要说他是在构思笨拙的新曲,脸色就显得太严肃了点。 对于接下来要谈的内容,纳札尔恐怕看得比谁都重。 南侧坐的是精灵族一行。 精灵王诺斯波尔及其亲信。 坐在诺斯波尔旁边将双臂交抱还一脸严肃的,则是无人不晓的精灵族巨头。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面对列席于此的才俊,精灵族一行神情凝重。 因为他们都在紧张。接下来要谈的内容,肯定就是被看得这么重吧。 绝不是因为桑德索妮雅一面板着脸,一面拿起桌上摆的点心大快朵颐,还不忘发给面前的精灵族众人说:「有东西就先吃,你们也拿去。」 他们没道理对自族人的这种举动感到羞耻。 毕竟,所有精灵都深深地敬爱着桑德索妮雅。 西侧坐的是兽人族女王及其女儿们。 任谁都脸色从容,可是她们的耳朵、尾巴却状似沉不住气地摆动着。 其中最放松的,当属坐在西南侧的三公主伊瑞菈。 坐在她旁边的则是几个月前刚完婚的丈夫,托里克普多。 尽管是举行重要会议的场合,他们俩酝酿出的气息仍有些浮躁,既然新婚不久也就无可厚非吧。那一侧的边缘,还可看见几个月前失态将外敌招入宫中,因而自愿坐监的希尔薇亚娜身影。 东侧坐的是矮人族一行。 王固然不在,治理各城镇的支配阶级仍带着严峻脸孔列席于此。 当中也有「多邦嘎之子」巴拉巴拉多邦嘎的身影。 这三年来,矮人族赚起钱已经是得心应手。 原本肌肉隆隆的矮人们,肚皮都胀得简直像灌满了酒,却只有目光依然如旧。肃杀眼神好比潜伏于黑暗中的夜枭。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人改变,却不足以忘记如何战斗。 「那么,今天劳烦各位聚集到这里所为无他。」 首先开口的是智人族宰相。 克尔赛德.阿尔玛.勒吉耶。 在虎背熊腰的与会者当中身段最柔软、语气最柔和的男人。 「要谈的,是关于近期在全大陆暗中活跃的一伙人。」 以年龄而言,可以窥见克尔赛德应该已逾五十。 谈吐间从宽阔额头冒汗的模样,看来绝非身经百战的强者。 这也难怪。他从出生至今,几乎没上过战场。 在激战当中,克尔赛德单靠自己的口才与智略游走于智人国内,逃过了所有战场。 「他们的目的已经得知。那就是收集大陆各地散落的『圣遗物』,借其力量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然后再次挑起战争。」 「异想天开。」 「基本上,死者岂有方法可以复活?」 「就算这件事是他们胡说八道,世界各地相当于『圣遗物』的物品遭夺依然不假,有实力相应的强者与其勾结更是事实。无法置之不理。」 从克尔赛德的语气无法听出有多急迫。 他真的只是淡然道出事实。 「而且,被他们夺走的『圣遗物』视国家而异,也存在着具重要宗教意义的物品。那些人是罪犯。」 「既然如此,由被夺的各国各自将东西取回就好。」 「用不着召开首脑会谈。」 抱怨的主要是矮人族。 从他们那里被拿走的「圣遗物」,对他们而言并不是多重要的东西。 哪怕对方要抢去用于胡诌,那也无所谓。 「吼噜噜噜……」 那些话,让兽人族的护卫们发出了低吼抗议。 堪称宗教象征的圣树遇害枯萎,这件事对兽人来说非同小可。 因此他们对矮人族的发言感到气恼。 事情对矮人族而言不算大问题,但他们仍然到场了,这是因为四种族同盟有盟约。当四种族的过半数成员认定事态紧急,必须与他国团结时,即可召开首脑会谈。 接到协助要求的国家就必须与会。 当然,是否要实际协助,得看首脑会谈协商的内容来决定。 「咳!要吵架之后再吵!」 有个女子清了清嗓,一触即发的气氛遭到扫除。 那是「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如果让我从魔法师的观点发言,只要有庞大魔力与适切的术式,想让亡者复活是可能的。毕竟就算没有庞大魔力,人一样能复苏五成。好比席瓦纳西森林涌现的半兽人那样。」 人有时会复苏。对现世的眷恋或者深沉恨意,都能让亡者再度起身。 那绝非完全复活,可是他们确实站起得来,也会用腐烂的脑思考,进而行动。 约莫一年前,精灵族也才为此头痛过。 「精灵族的大魔导大人,意思是你对适切的术式心里有底?」 「不巧的是我没个底。要谈到该类术式,你们那边的『贤者』比较熟悉吧?那家伙今天怎么不在?你们合称智人族三傻吧?」 「大魔导大人,我等也已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希望你少用幼时的绰号称呼。不然至少用年轻时的外号,麻烦你了。」 「智人族三杰是吧?有什么差别嘛……哎,我懂。我懂啦。不过呢,我可是在你们初次上阵摆乌龙时就认识你们了。后来你们明明几乎都没上战场唔咕唔咕……」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被精灵王诺斯波尔捂住嘴拖走了。 再让她讲下去,智人与精灵两族之间难保不会产生无法弥补的嫌隙。 把每个人当小孩对待,这是桑德索妮雅的坏习惯。 难怪嫁不掉──认识她的精灵们都这么想,却不敢说出口。 因为他们起码也懂得着想,不会去提自己人真正介意的事。 「无论如何,我等所知的『影涡(Shadow Vortex)』珀璞乐蒂卡是个务实的女人。她并不会基于妄想就把事情做到这种地步才对。」 如此发言的是兽人女王,雷欧娜。 用词客气,瞳孔却已经放大,尾巴的前端还朝着桌面不停拍打。 女王正在气头上。圣树遇害枯萎,对她来说义同于本身尊严以及种族的威信受损。兽人并不是被看扁还能草草了事的天真种族。 尤其对方还扬言要让可恨的格帝古兹复活,痴人说梦。 而且,她也跟「影涡」珀璞乐蒂卡交手过几回。 不只她而已。现场多的是与珀璞乐蒂卡交手过的人。 所有人都晓得。珀璞乐蒂卡只会根据可靠的情报行动。 因为她知道,自身能力要本着可靠的情报才会发挥作用。 那样的她,想必不会听信无端胡诌的说法来行事。 「无论那是胡说八道或什么来着,既然格帝古兹有可能复活,我对先除后患的做法并无异议。」 话里流露出威严的是智人王,卢尼亚斯。 有着大块黑眼圈的男子连声咳嗽,却还是用等同战时的锐利眼光环顾众人。 「问题在于,祸根不知道延展到哪里了。」 「这还用问。恶魔、半兽人、魅魔、妖精、哈琵、蜥蜴人还有半兽人,统统有份。」 愤恨撂话的是大工匠巴拉斯嘎啦嘎斯。 整张脸伤痕累累的大胡子矮人。 其双眼被胡须与浓密的眉毛遮着看不见,隐约露出的目光却显示他是个杀敌数多于脸上伤痕的战士。 「你是指七种族连合全都勾结好了?」 「那会不会言之过早?魅魔与食人魔都有出面否认。」 「他们都暗中行事。当然要否认吧。」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这是举族勾结好的。」 「还讲证据?哈,受不了,看在和平与零零总总的份上才放他们一马,那些家伙却在策画这种事!瞧不起人。早知道,当时就应该赶着进攻将他们灭族。既然如此,我们大可利用这次机会将那些家伙全消灭。趁格帝古兹复活之前。」 桌面被拍响,震动传达到地板。 那句话,说进了在场好战派众人的心里。 众人认为他说得对。 明明放了七种族连合一条生路,对方却摆这种态度,那就如其所愿将他们灭族吧,众人心想。 「可是在大战的最后,你也赞成了和平共处。」 激动的他,被有着一袭柔顺金发的男智人打断了。 「来天王子」纳札尔.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有了余裕就会开始做傻事,这在每个国家都一样。半年前,多邦嘎地坑才发生过那件事,你可别说已经忘了。」 纳札尔起身环顾众人。 巴拉斯嘎啦嘎斯倒抽一口气,就此退缩了。矮人族的高层并未将他族俘虏送回国,还把他们当成奴隶利用来赚钱,大家都对这事记忆犹新。 矮人族同样有一票蠢货。 「这一年来,我扮成旅行者到各地见识过民情百态。虽然不清楚恶魔的状况,至少其他国家都倾尽了心力想在现况活下来。根本没有余裕让格帝古兹复活。连那些魅魔要活过一天也得拼命。假如连谋生都难以如愿,非得赌一把让格帝古兹复活来翻盘的话,迫其如此的我们也有责任。」 「纳札尔。别说了。」 「……是。」 卢尼亚斯出了声,使得纳札尔坐回原位。 「纵使不是统统有份,何者与其勾结,而我等又该将谁视为敌人,先厘清这些应该比较妥当。趁格帝古兹复活之前。」 卢尼亚斯所说的话,让所有人点了头。 「趁格帝古兹复活之前」。 以亡者将会复活的荒谬论点为前提,任谁来说都不觉有异的一句话。 那显示格帝古兹的存在,已经深深地铭记于他们的脑海。 格帝古兹正是如此强大的存在。 三年来,四种族同盟与七种族连合之间的国力有了差距。 一旦开战,这次定能将他们斩草除根。 不过,格帝古兹在的话就会翻盘。 尽管毫无根据,众人心里对此都有几分相信。 「目前,可以确定的敌方成员有恶魔珀璞乐蒂卡、魅魔凯珞特两人。另外,据说还有个戴面具的高强剑士。」 会议室里的视线转向了桑德索妮雅。 众人对面具都有头绪。 「唉,慢着,怎么都在看我这边?你们真的认为我会做那种事?如果你们那么想,我也有我的打算喔。根本来说,曾经戴面具到处云游的并不是只有我啊?对不对?」 桑德索妮雅以视线对着纳札尔。 众人的视线也随之而去。这么说来,对于另一个戴面具的,众人同样也有头绪。 「因为传闻中的人物是女性。」 「那我也并非剑士,而是魔法师啊……!唉,不用开这种玩笑了,其他成员呢?」 「哈琵露卡梅宁可、蜥蜴人克桑贝吉鲁、同为蜥蜴人的泰德沃尔加、食人魔波戈波戈。这部分并未得到确认,不过大有可能包含他们。另外──」 桑德索妮雅说的话,让智人族宰相将名字一一列举出来。 那几乎都是从战争生还,却出奔祖国的人。 具可疑要素自然不说,也无从得知下落何处、从事何业,连生死都不明的一群人。 每当宰相提到一个人的名字,桑德索妮雅就会应声:「咦,原来那家伙出奔了喔?」、「不对,他已经死了啦」、「啊~那家伙是有可能~」并给出诸如此类的回应。然而── 「半兽人霸修、妖精捷儿。」 「不对,他们不包含在内吧。」 哥儿俩的名字出现时,桑德索妮雅却反射性地否定了。 「哎呀,桑德索妮雅大人想拥护他们?」 宰相克尔赛德的眼镜亮了起来。 「那两个家伙这一年来做过什么,你们也都知情吧?在席瓦纳西的森林驱逐丧尸,在多邦嘎地坑拯救成为奴隶的同伴,在赤色之森还跟对方交战过耶。」 「然而,他们在赤色之森也受过招募。」 「拒绝掉了啊。」 「对,然而从利盖恩动身启程后,他们袭击了恶魔领的关卡,将戌守关卡的士兵们全杀了。」 「袭击关卡?那是怎么回事,我第一次耳闻。」 「竟连你的长耳朵都没接获消息,稀奇。」 「夸我长耳朵?怎样,你是在求爱吗?想和我结婚的话,先跟你太太分了再来吧。懂吗?」 虽然没有人夸奖些什么,桑德索妮雅仍在无心间摸了摸耳朵。 只要智人族宰相拿出气魄把她逼到墙际伸手一拦,婚事应该就会告成。 虽然才没有人要逼婚。 「当时前往魅魔国的你不知情,或许也是在所难免,但确有此事。士兵全消失了,现场还留有这张字条。」 宰相搁在桌面的纸上,确实写着「半兽人英雄霸修,行经此地」的字样。 字迹丑得令人怀疑是不是妖精写的。 话虽如此,即使出于半兽人之笔,字迹大概也会这么丑吧。 「难道你想说霸修闯了关卡,然后直接入境恶魔国,好跟珀璞乐蒂卡等人会合?」 「是的。据传关卡变成了一片血海。处处可见士兵们散落于地的断臂与断腿。」 「呃,怎么可能会……那可是霸修耶。在半兽人当中,连我都觉得不能等闲视之的家伙……我在席瓦纳西森林着实受了他的关照。对精灵族而言也称得上恩人。」 桑德索妮雅捧头苦恼。 宰相面色从容地环顾众人。 「的确,他这一年来的活动有令人瞠目之处。然而,同时他不也深刻体会到了吗?就算独力做了些什么,半兽人以物种而言仍不可能存续。所以他才会答应一度拒绝过的招揽。」 那句话,让一名女子发出了「嘎噜噜」的低吼声。 声音虽小,耳尖的人仍将目光转向了发出吼声的人物。 从刚才就一语不发,始终面色从容地坐着的兽人族公主希尔薇亚娜。 这次她获准列席,但发言应该是遭到禁止的。 不过,其视线挟着怒气贯穿了宰相。 眼神里如实道出:不可能有那种事。 「我无法相信。」 代为接话的是纳札尔。 他也在兽人国见识过霸修的模样。他记得那道救过自己的背影。 当时明明确切拒绝了招揽,却不到一年就转念,霸修看起来并不像那么没有节操的男人。 「他在赤色之森拒绝招揽时,我一样在场……但是他看起来并不像行事那么轻浮的男人。应该听听他有何说法。」 「噢,没错!你这话说得好!有道理。何不把霸修找来这里把事问清楚。不要紧,那家伙跟我关系不错。由我来问就会有答复。毕竟,那家伙曾向我求婚嘛!」 「明明连人在哪里都不晓得?」 宰相忽视了求婚这个字眼。 因为跟目前的话题无关。 「既然霸修通过了关卡,人就在恶魔国吧?……呃,想想也对,人在恶魔国的话,我们想找也找不了。等他从关卡出来再堵人怎样?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出关。总之呢,我实在不觉得他会参与那样的阴谋。该怎么说好呢,那家伙出外旅行,抱持的并非那种半吊子的觉悟吧?」 「哎,的确,感觉那一位并不会挑软柿子吃。」 有个矮人低声附和了桑德索妮雅说的话。 战鬼多拉多拉多邦嘎的儿子。多邦嘎之子的长男,巴拉巴拉多邦嘎。 在矮人族当中,尤以武勇见称的男人。 大约半年前,于武神具祭败给霸修的他记忆犹新。 「那就带他到这里无妨。虽然说,我可不认为半兽人会乖乖地让人呼来唤去。」 宰相似笑非笑,使得桑德索妮雅蹙了眉。 不过,没有实际见过霸修都会那么认为吧,自己原本也一样,桑德索妮雅想到这里就转了念头。 「哼,是吗?我倒觉得他会来。如果有机会对话就那么办。」 「好啊,如果能与『半兽人英雄』面对面,还将他打倒活捉,就照你说的办。」 当宰相嗤之以鼻时,圆桌大厅的房门被打开了。 有个智人族士兵带着紧张的脸孔进入室内。 「何事?」 「前往调查关卡的人派了快马回来报讯。」 一瞬间,所有人都露出纳闷之色,却又立刻收敛。 大家对快马送达的噩耗已经习惯了。 调查队专程派了快马。情况可以料到大概。 但是,那并非噩耗。 「闯关的嫌疑犯,『半兽人英雄』霸修据报已经被捕。」 如此出乎意料的报告,让桑德索妮雅与宰相望向了彼此的脸。 ──────────────────────── 2 被捕的「半兽人英雄」 外巡骑士团长利希特.豪森是活过战争的干练骑士。 虽然说活过了战争,但他并非有特色的骑士。 任何差事都能处理得当,家世亦属中流贵族,不好也不坏。 有妻有子。由于长年身处战场,战功也还算可观。 因为他如此「好用」,战后就被布署于外巡骑士团这种行动上相对自由──反过来说则是容易使唤──的作战单位,并得以领取高额薪饷。 不过,他没有值得一提的拿手绝活。 尽管长年身处战场,战场上绝大多数的战士应该都不知道他的名号。 回神才发现有这个人、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原来他还活着啊……从这些评语就能知道他是个多么不起眼的男人。 哎,或许也可以说正因为如此,他才活过了那场战争。 而他这次接到的任务,是要调查于兽人及恶魔国境的关卡所发生的事件。 关卡既没有毁损,也没有争斗的痕迹,人就忽然消失踪影了。 而且,在那样的关卡里只留了一张字条。 上面用丑兮兮的字迹这么写着: 「半兽人英雄霸修,行经此地。」 令人费解的事件。 「半兽人英雄」霸修要杀光这座关卡的守员,应该是办得到的。 经历过四年前的战争,尤其是终战前夕与半兽人厮杀过的人,对于霸修有多强就会刻骨铭心。 半兽人才不会留字条。因为他们不懂得写字。 哎,假如懂得写字,即使留个字条炫耀也不奇怪,然而要问到是否会连争斗痕迹都不留,也不造成任何毁损,答案是否定的。 霸修若在此战斗,关卡即使半毁也不奇怪,而且某处小房间也会留下女兵被侵犯的形迹才对。更不会有人将那些痕迹打扫干净。 既然这样,确实不是霸修下的手。 但这样的话,为什么霸修要留字条? 这张字条究竟含有什么用意呢……利希特的差事就是把那打探出来。 因此,他才会像这样前往现场并进行调查,不过想当然是查得一头雾水。 现场无疑动用过某种魔法,但是就这样而已。 而且那是在探勘前便知道的事。 起码要掌握到什么线索,否则回去也无法交代。 如此的念头,让利希特驻足于这座关卡。 「教我怎么办才好啊。」 利希特坐在关卡的椅子独自上嘀咕。 关卡里已经开始有士兵回来值勤。即使有什么蛛丝马迹,也会渐渐被抹去吧。无计可施了。该回去才对。两手空空。报告自己什么也没搞懂。 「呃,利希特团长。」 有个部下朝那样的利希特搭了话。 利希特回头心想:八成又是来哀求他带队回去的吧,结果部下困惑至极的脸闯进了眼帘。 「怎样?出了什么事?」 「人来了。」 「谁?」 「『半兽人英雄』来了。」 利希特从椅子摔了下来。 ■ 利希特来到关卡的广场,就发现那里确实有个绿半兽人。 如报告中所指出,妖精也跟在一起。 乍看下,对方是个普通的半兽人。 虽然说利希特也参加过终战前对抗半兽人的战线,却不曾碰上霸修。顶多远远看过一眼。当然,他根本分辨不了半兽人的长相。 不过半兽人这个种族,利希特是见过好几次的。 力大威猛,却又粗鄙而愚蠢的种族。看出对手是劲敌就要开心嘶吼,发现对手软弱便会露出下流笑容。如此愚昧的一伙。 利希特的外表似乎足以让半兽人兴起嘲弄,初会敌手就被看扁已经算是家常便饭。在他看来,对方倒与普通的半兽人无异…… 「你就是这里的团长?」 然而,对方看待利希特的视线却没有期待要好好打一场,也不含无谓的嘲讽。 光明磊落,只能这么形容。利希特对半兽人并不算多了解,然而霸修与其他半兽人态度差异之大,却足以让他心想:原来也有这样的半兽人。 「是、是啊。没错。我叫利希特。隶属智人军,外巡骑士团的成员。」 「我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听说你找我有事?」 着实光明磊落,利希特再次心想。 大部分的半兽人,尤其是智人应该常会接触到的流浪半兽人,基本上全是小角色。一见到智人,他们总会无端威吓或大呼小叫。有种不夸耀自身力量就会被看扁的观念。 但是,这个半兽人不同。他一派自然。 听说「半兽人英雄」在半兽人当中也是鲜少诞生的存在。 利希特置身战场的时代,并没有「半兽人英雄」。 对方是如此厉害。没必要夸饰本身有多强。 既然这样,利希特拿定了主意。自己不该跟他废话。 「其实这座关卡受到了他人袭击。我正在搜查犯人是谁。」 「呼嗯。」 「霸修大人,我想你曾在这里留了字条……?」 「对,我有留。」 「那么,能麻烦你说明当时的状况吗?」 「这种事就由我来说明吧!」 利希特跟霸修谈到一半,有妖精硬要来插嘴。 这人是霸修的话,那他就是捷儿吧。 知名的妖精。哎,在各方面都很有名。 他爱撒谎也是出了名的,但据传吹嘘夸大的成分还是多于欺骗。 总之,利希特决定谨慎地听听妖精的说词。 「我跟老大来到这里时,士兵就已经不见踪影了。血迹之类的也都没有,简直像是人就凭空消失了一样。我们听说通过这里需要通行证,想出示却没有人验收的话,难保不会被当成非法入境啊。所以我们姑且留了张字条才走。」 「原来如此。我愿意相信你们。因为你有能力杀光这里所有人,但应该没办法不留痕迹地让这里的人消失。」 「是啊,毕竟我用不了魔法。」 「……为何会提到魔法?」 利希特问道。他认为自己锐利地指出了疑窦。 因为现场应该连能够断定是魔法的判断材料都没有遗留。 「难道不是靠魔法吗……?」 然而,霸修脸上却是困惑的表情。 「我连那都分辨不了。」 有些可疑,利希特心想。 半兽人不会说谎。既然如此,感觉这股困惑是真实的情绪。 然而,「半兽人英雄」与众不同。即使做出有别于其他半兽人的事也不奇怪。 话虽如此,过度打草惊蛇也不妥。 拆穿对方的谎言,就会换来现场所有人都被杀的结局。 所以,接下来非得慎重行事才行。 「霸修大人,我有件事想要拜托你。」 「什么事?」 「希望你接下来能与我们一同搭上那辆马车,并前往某个地方。」 这属于任意同行,绝非押送。利希特是在拜托对方。 他一面营造这样的气氛,一面望向马车,然后就后悔了。 「老大,这辆马车还真煞有介事耶。」 在那里的马车并非利希特等人来程所搭的车,而是关卡原本就备有的。 附有钢铁制车厢,十分牢靠的马车。 车厢的门附了大锁,窗户设有铁栅。 十分森严,坦白讲那是用来运送罪犯的。 「不,那是……」 「我知道。以前有看过。那是用来运送重要物品的。」 「原来如此,看起来真够牢靠耶。」 「啊,呃,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利希特对哥儿俩说的话一面点头,一面吓得眼睛发直。 虽然他并不知情,但是送到半兽人国的繁殖奴隶,都会搭与此同款的马车。 对半兽人来说,那可不是用来载罪犯的,而是会有女人冒出来的魔法盒。 「啊~那么,两位愿意吗?方不方便与我们同行?」 「不。抱歉,我有目的要达成。」 「你所谓的目的是?」 「不能细说,但我也不方便悠哉地待太久。」 利希特抿了唇。 他早知道会被拒绝,然而就这样放走对方的话,自己回去时八成会遭到上级痛骂:懂不懂派你去那座关卡是为了什么? 「……恕我失礼,能请教你要去哪里吗?」 「东南方。那里有智人族的飞地才对。」 果然没错──利希特思索。 对方知道。对方消息灵通,知道连智人族都只有少数分子才知道的情报。根据那条情报,「那些家伙」要找的「最后一件物品」就在那里。 利希特本来是不该引路,把或许有求于此的人带到那里。 然而,利希特对世上负不了那么多责任。 毕竟那并非自己分内的差事。 「萨里哥半岛吗……!这样正好,那辆马车也是要去萨里哥半岛!」 「……唔,这样啊。」 「而且,纳札尔殿下还有桑德索妮雅大人也在那里!」 利希特没有说谎。 此刻,萨里哥半岛正在召开紧急首脑会谈。 「你欠了他们两位人情……不是吗?」 这是蒙的。对于霸修牵涉的事件,利希特只知道大概。 席瓦纳西森林那件事,还有兽人国风波。 即使霸修有欠纳札尔或桑德索妮雅的人情也不奇怪。 「嗯。我收过纳札尔捎给西肯思的信。多亏有那封信,事情才会顺利。虽然我没能掌握机会……迟早还是得答谢他才行。」 「是吧?我想纳札尔殿下也在等你的报告。」 利希特没听说过信函一事。 「哎呀,这下纳札尔有黑料了」。状况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揭发纳札尔的黑料同样不属于利希特的差事。 或许他迟早也会接到那种差事,但并非现在。 利希特是忠于职守的。 「所以说,烦请你与我们走一趟。」 「嗯,好吧。」 利希特就这样渡过了危桥。 他全然不知那是座无须担心崩塌,而且牢靠无比的石桥。 ■ 几天后,霸修一路随马车摇晃。 这是段舒适的旅程。 马车所使用的马属于军马,由智人族花了长久岁月持续配种,身强体壮,拉起马车劲力十足。 它们有精力成天奔驰,都不用休息,因此移动速度极快。 专精移动到这种程度的军马,其他种族是养不出来的。 半兽人也会用熊地精来拉货车。最高速度固然可观,却没办法像这样长时间骑乘。 与熊地精拉的货车相比,摇晃形同于无。 用那种货车载送满满的半兽人。车内会挤到让半兽人都无法坐着将腿伸开,搭乘上毫无舒适度可言。 智人族肉体孱弱,魔力方面亦逊于精灵族。 要问到如此的种族,为何能担任四种族同盟的盟主,其答案从一辆马车、一匹军马就可以看出。 这辆马车是给囚犯用的,因此座椅的缓冲性恶劣至极。 假如让臀部肉少的精灵族搭乘,大概一天就会皮开肉绽。 但是,健壮如霸修这般的半兽人就连屁股都一样强。根本不受损伤。 霸修整天随马车一边摇晃,一边望着路途景色,入夜便用餐,小睡后又搭车移动。对智人族来说,这样算相当劳顿的行车,对霸修来说却是比平时轻松的行军。 毕竟自己只要坐着就可以了。 何况饭菜也会自己端上来,晚上又睡得饱。 虽然没人讲话也没酒喝,然而半兽人行军中往往也没有这些,也就不至于在意。 「不愧是智人族,款待起大人物就连半兽人都能享受到舒适的旅程。」 「看来是这样。」 同行的士兵听霸修与捷儿这样互动,也什么都没说。 他们只显得一脸愕然。 马车通过了阿尔坎歇尔平原,正要越过通往萨里哥半岛的群山。 过去群山是由矮人支配,还盖了大规模的要塞,但一度破坏殆尽之后就没有重建。 不过,矮人迟早又会把这里改造成蚁穴般的窑洞吧。 说穿了,这座山在几年前仍是蚁穴般的窑洞。 虽然一度坍塌变成了普通的山,当中依旧留着许多空洞。 从霸修搭乘马车通过的数天之前,周遭便一直下着雨。 尽管称不上豪雨,雨势还是相当大,连下了好几天。 雨水流进山里的空洞,使得地层逐渐耸松散。 于是── 「不好!山崩了!」 驾车座上的士兵发现时,已经迟了。 将阿尔坎歇尔平原与萨里哥半岛连接在一起而乏人利用的狭路,遭受到大量土石的侵袭。 土石淹没马车,将其冲到了谷底…… ■ 「还以为会死掉耶。」 「是啊。」 近一小时后,霸修与捷儿从土石中探出了脸孔。 接着,霸修就像从水底游上来一样地将身体从土壤钻出。 所幸马车是以牢靠的钢铁打造。尽管面对大量土石仍被压得扭曲变形,却没有完全被压扁,哥儿俩才得以自力逃脱。 然而,驾车座上的士兵,还有与霸修共乘的士兵全都丧生了。 应是智人族体质脆弱所致。 妖精也算孱弱,不过被霸修保护在怀里是世上最安全的,因此才平安无事。 在马车前后来回移动的利希特,还有他的部下们状况如何,霸修就不得而知了。 「其他人呢?」 「不清楚耶,老大。大概死掉了吧?」 山崩规模相当大。足以让雄伟山峰半毁,高度变成原本的约三分之二。假如利希特等人也受到了波及,想必无法生还。 「坍成这样,要找人也没办法找。」 「对呀。」 周围俨然成了废墟。 黏稠的黑土壅塞为患,被冲倒的树木根部裸露在外。 即使是精灵族的大魔法,也不至于造成这样的惨状才对。 天灾一向能超越人力所为。 「接下来用走的吧。」 「没办法喽。」 因此,哥儿俩开始徒步前进。 无论如何,目的地依旧是相同的,所以没必要在意。 霸修迈出步伐,并且扎实地踏稳了因山崩而变得松散的地面。 随后,霸修抵达了黑头领。 ──────────────────────── 3 迷雾之地 霸修身处在森林当中。 与其称作森林,或许应该叫树林才对。略高于霸修个头的群树生长繁密,着实难以行走的森林。 就霸修所知,这地方曾经是一片焦土。 萨里哥半岛作为入口的该处属于激战区,历经数场战事,结果一切都化成了灰烬。 所谓的植物是坚忍不拔的。 毕竟这里不再发生战事之后,它们才短短几年就将支配范围扩张至此。 只是多亏如此,霸修与捷儿迷路了。 群树过于茂盛浓密,看不出路在哪里。 「奇怪了~印象中是走这边才对啊。」 唯独这次,连捷儿带路都变得有些靠不住。 捷儿于平日间就走遍了瓦士托尼亚大陆的森林,可以毫无忌惮地把森林称作朋友,把群树当成死党,但他实在无法跟自己不晓得何时长出来的树木称兄道弟。 哎,那也仅限走出这片森林之前吧。一走出去就可以当死党。 对群树来说大概很困扰。 「没什么,朝山的反方向走迟早就会到。」 「也对!」 然而,霸修却气定神闲。 尽管有山崩发生,但他们已经翻过山了。 既然如此,这里已经是萨里哥半岛。半岛前端狭长,因此迟早能抵达有人烟之处。即使没有,也会碰到海才对。届时只要沿着海岸线走就好。因为黑头领位于半岛前端,那样自然到得了。 相反地,碰到山峰只要掉头往回走就好。 哥儿俩像这样意气昂扬地一路走着,至今却还是看不见森林以外的东西。 身为妖精的捷儿飞上天环顾四周,也看不见城镇或海。 原因出在萨里哥半岛的特色,浓雾所致。 这座半岛容易起雾,在智人族起名为萨里哥半岛之前,据说曾以「迷雾之地」之名称呼。 当然,霸修与捷儿无从得知那一点。 「话说回来,老大,这一带变得满多的耶。」 「是啊……不过,空气中这股味道没变多少。令人怀念的气味。」 「是喔,虽然我闻不出来……仔细想想,我们是不是在萨里哥半岛之后才变得常常搭档?」 「是那样吗?」 「是啊。真令人怀念呢……当时老大是比别人杰出一点,却还没有像现在这么强,感觉像随处可见的普通半兽人。可是,老大在战斗的过程中突飞猛进地一路变强,让我吓了一大跳耶。」 「我想起来了。在我的部队里,你是第三个配属的妖精。当时你乱嚣张的。还会叫我们小子或者小毛头……」 「唉!不是的!应该说当时我也还小啦,会想在年轻半兽人面前摆摆前辈的架子,就是怕身为妖精被看扁才要将态度硬起来嘛!所谓的年少轻狂就是这样!我现在有反省了!当时狗眼看人低的我,已经蜕变成完全版的我了!现在我对老大是尊敬中的尊敬!视为可靠的战友兼英雄!我现在可以在一分钟之内当场叫从前的我知道厉害!」 「这样啊。不过,虽然我曾经觉得你很嚣张,但我从当时就一直在仰赖你。毕竟没有你的话,我大概到不了黑头领。」 「能听老大这么说,超令人高兴的耶!」 拨开草丛前进的哥儿俩在以前来过这里。 那时候,霸修总算脱离了新兵时期,身为能独当一面的半兽人才刚开始崭露头角,捷儿则到任成了霸修等人的随队妖精。 在「黑头攻略战」这场由格帝古兹策画的大规模作战行动中,半兽人与妖精当然也有参加。 部队经过缜密布署,一切都由格帝古兹旗下三名将军纳入掌管,用兵细腻。 在那场作战里,捷儿被指派为布达斯中队的传令兼替霸修等人领路。顺带一提,具同样职掌的并非只有捷儿。许多妖精都在。但是活下来的只有捷儿。 黑头攻略战堪称完美的作战。 将大量船只送到萨里哥半岛封锁海路,再用大规模魔法彻底摧毁连接萨里哥半岛的山脉,将陆路也封锁,令敌方完全孤立之后,自军便从多处海岸登陆展开进攻。 哪怕黑头身为将领再怎么优秀,也已经插翅难飞,任谁都觉得立刻就能歼灭敌人。 但是,黑头展现了惊人的缠斗能力。 黑头麾下的风暴十骑士。仅有十员,却各拥五百以上精兵固守堡垒,全是强将。 七种族连合派出了恶魔、半兽人、妖精、哈琵、蜥蜴人组成的混种部队,果敢地攻打那些骑士卫守的十座堡垒。 另外,打算从海路赶来救援的智人族,还有从陆路接近的精灵、兽人族,则是各自被魅魔、食人魔击退。 矮人族在萨里哥半岛的巨大据点遭到摧毁,便没有余裕驰援。 包围网完美无缺,格帝古兹却犯了一个错误。 他没有替智人族留下生路。 而且,智人族的……不,黑头与风暴十骑士,还有萨里哥半岛全体将兵的意志力,都超乎格帝古兹想像。 他们训练有素且士气昂扬。 这块地方作为重要据点支撑着智人族达两百年以上,将其守护至今的人们动用所有培育出的战术及经验,明知就算这样还是赢不了,又发现最后将惨死沙场时,格帝古兹认定他们是会绝望到一蹶不振的。 然而他们并非那样的弱兵败将。 全军上下绝未丧志,都拼死命地做出了抵抗。 没有任何一个人绝望。即使迟早会战死,他们仍尽可能地多折磨七种族连合的那些非人之物,充满了阵亡时必会拉几个敌兵作陪的气慨, 因此,作为主力的恶魔族大军没能突破堡垒。 风暴十骑士三席「雷霆斩麦尔提尼斯」守卫的浓雾堡,并未被攻陷。 不,实际上,堡垒攻陷了。只是耗费太多时间。 因为这是必赢的一仗,恶魔族指挥官想尽量减少损失,或许也是拖久的原因之一。黑头将此视为要冲,就从各处调了少量士兵来补强战力,肯定也不无关系。 总之,进攻的步调未如预期。 那使得援军走海路或陆路赶上的可能性开始萌芽。 那给了智人族希望,还对七种族连合造成焦虑。 在这般局面中,转机来临了。 完全没期待能打下的堡垒沦陷了。 风暴十骑士首席「狂风斩瑞文」守的白雾堡沦陷了。而且难以置信地,攻陷那里的竟是半兽人。 何况那并非半兽人的主队。几乎可说是弃卒,全用不起眼杂兵凑合成的部队。 风暴十骑士实力最高的瑞文,败了。 虽说多少有花些时间,堡垒轻易沦陷了。 大批半兽人由该处渗透萨里哥半岛,让黑头军陷入了严重的混乱。 毕竟那是半兽人,会杀光男丁,将女人掳走逞欲。如此的一帮人开始袭击无辜民众了。 风暴十骑士为阻止半兽人而采取行动……然后就一败涂地。 兵荒马乱之间,他们一个又一个地遭到斩杀。 回神后,半兽人主力已经抵达黑头领的首都史东希尔。 随后更有击败麦尔提尼斯的恶魔族主力逼近。 已入死局。 随后,全军在恶魔族主力抵达的同时一拥而入,黑头遭到斩杀。据说,恶魔族将军还赐了一柄剑给幸运拿下黑头首级的小兵。 ……提到当时被认为是走运小兵的这个男人。之后,他将被称为「半兽人英雄」。 没错,打倒风暴十骑士瑞文之人,还有单挑到最后将黑头斩杀之人,都是以往仅属无名小卒的霸修。 身为当事人的他被捷儿拖着在战场到处跑,途中也与中队走散,却始终奋战不停,结果回神后就打倒敌军中最强的家伙了。 这大多要怪捷儿带路失败,霸修却认为自己是托捷儿的福才活下来,还拿了功劳。假如不是捷儿,应该没办法那样吧。 捷儿说的「走这里,走这里不会错!」大多都是错误的,然而他带给霸修的却绝非坏结果。 「唔。」 当哥儿俩聊往事聊开时,眼前的视野忽然变得开阔。 是湖。眼前有一大片的湖泊。 「哦,是斯莫札湖耶!」 「也看得见白雾堡!」 斯莫札湖白雾堡,正是霸修与捷儿最初来到此地时的目的地。 初次目睹时,悠然浮现于白雾中的堡垒看起来就像难以攻陷的要塞。 实际上,为打下这座堡垒,有许多半兽人最后都成了湖中溺尸。 假如捷儿迷路到最后,没有在相隔数公里处发现「密道入口」,堡垒肯定不会沦陷吧。 如今堡垒半毁,成了长满苔癣的废墟。 过去霸修他们所见的堡垒并非半毁。 恐怕是在智人族夺回萨里哥半岛时那一仗,才变成这样的吧。 「老大,记得堡垒里有地图对不对?」 「是啊。」 假如哥儿俩的记忆正确,白雾堡的其中一个房间,应该有这附近的地图。只要过去确认就能知道目的地位置才对。 这么想的哥儿俩一边绕过湖泊,一边朝堡垒接近。 「咦?好像有人在耶?」 猛一看,可以望见堡垒中有什么在动。 仔细观察,会发现堡垒残骸隐约升起了一道烟。 「这样正好,既然有人住在这一带,也会认得路吧。」 「对耶!」 哥儿俩一面这么对话,一面朝堡垒靠近。 于是,只见堡垒中发出了奇妙光芒。某种样似魔法的光。 里面的人大概是魔法师。 如此心想朝堡垒接近之后,便发现堡垒残骸经过改建。 白色石材的堡垒残骸旁,加盖了两层楼的木造建筑与其相依。 霸修与捷儿都不熟悉,但恐怕是智人族的建筑样式。 绕到入口一看,晾在晒衣竿的白色衣物正随风飘扬。 有人住到了这座堡垒的故址。 「你好~!请问有人在吗!」 捷儿唤道,屋中响起了匆忙慌乱的声音,然后声音在门前停住了。 「请、请问是哪位?」 男人的嗓音。 「『半兽人英雄』霸修。我想问路。」 「『妖精英雄』捷儿也在!我们不是可疑人物!」 并没有「妖精英雄」这样的称号存在。 哥儿俩给人的感觉实在可疑。 「半兽人英雄……?怎么可能……你们为何会来到这种地方……?」 「我们原本正要前往黑头领,帮忙带路的那些智人却因为山崩都死掉了,现在何止是认不得路,连身在何处都伤脑筋!想助人就趁现在!有机会卖人情给知名的『半兽人英雄』霸修喔!不容错过!或许这一刻的选择,将会改变你的命运!」 不知道对方是接受了捷儿巧妙的劝说,或者听见了「半兽人英雄」这个字眼。 门开了。 「唔……」 门另一边出现的身影,让霸修抖了抖眉毛。 那名男子,脸上的皱纹证明其年迈,消瘦的身躯显示其并非战士。 那名男子,有着熟悉的绿色肌肤。 换句话说……那名男子是半兽人。 「你是……?」 而且,其额头浮现着眼熟的图徽。 在半兽人国不时被鄙视的那块图徽,对霸修来说特别忌讳。 他对长出那块图徽的人并没有抱持特殊感情,然而自己万万是长不得的。 直到三十岁都是处男的证明。 半兽人法师,就在眼前。 ──────────────────────── 4 拜师 所谓半兽人法师,指的是半兽人保有三十年处子之身就能成为的存在。 在各种半兽人当中,唯一能用魔法的存在。 跟精灵或恶魔族相比,他们用的魔法比较靠不住,带来的恩惠却莫大,对半兽人军来说不可或缺。 不过,既然半兽人的价值观是「要在战场打倒敌人,捉女人强上,然后让她们怀孕才算有出息」,他们就成了背道而驰的存在。 偶尔在半兽人当中,也会有人轻蔑他们。尽管受其恩惠,愚蠢的半兽人就是忍不住要看扁处男。 当然,霸修根本不会轻蔑他们。毕竟在战斗中,霸修从半兽人法师获得的帮助不只一两次。 但霸修会做出区别。自己是战士,法师则专门用魔法。 而且,半兽人还有另一项职业,那就是魔法战士。 魔法战士是轻蔑的对象。 毕竟所谓的魔法战士,即为三十年来都没有在战场赢得女人的战士。 明明如此,三十年来却都没有死。 既没有战死,又不曾赢得女人的话,那即使说成在战斗中只会东逃西窜也不为过。 先是敌前逃亡,又在宁静之处瑟瑟发抖过了十几年的半兽人,才会沦为魔法战士。对半兽人来说,绝非可以饶恕的存在。 比追求斗争而成为流浪半兽人的分子更不如。 这样的胆小鬼,在半兽人之中是不被允许的。 当然了,霸修并非如此。他自负比谁都勇敢善战。 但是,额头浮现图徽的话,就会被那么看待吧。 无关事实为何。他将被盖上对半兽人而言最没出息的烙印。 半兽人都是这样的。 身为同族,或者身为战友,霸修对半兽人法师纵然会心存敬意,也不曾对其轻慢。 「你是什么人?」 然而,霸修问对方的口气却有严厉之处。 「咦?老大,你们不认识吗?」 「我对他没印象。」 战争中见过的半兽人,霸修也不是全都记得。 不过,半兽人法师的存在对半兽人来说很稀有。只有极少数魔法适性高的孩童才会被隔离培育成法师。 而且,活到大战结束的半兽人法师数也数得出来。 霸修记得所有生还的半兽人法师。 可是,他对眼前的半兽人却没印象。这表示…… 「逃兵吗?」 逃避战斗,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活得像老鼠一样,然后就这么迎接了三十岁的可憎存在。不配与半兽人为伍。 「不,那个……我在年轻时被智人族捉住了。」 「唔,你当过奴隶?」 「……是的。」 「真可怜,表示他初次上阵就被智人族俘虏,然后直接成了奴隶,连战斗的机会都得不到,结果就变成魔法战士了对不对……」 听捷儿一说,霸修顿时对眼前的年迈半兽人起了同情心。 连战斗的机会都得不到就变成魔法战士。 若有恶梦能让全体半兽人战士都心生畏惧,那正是如此。 沦落到那种地步,或许连霸修都会恳求至少杀了他。 「不,我变成俘虏是在变成法师以后。」 「有这种事?」 「是的。因此我姑且也略懂魔法……哎,两位并不用如此同情我。」 大概会魔法就还过得去吧。 半兽人一旦上了战场,也是会勇敢作战,然后捉女人来强上的。 霸修短瞬间这么思索过,但既然当事人要他们别同情,那也没什么好说。 半兽人是不拘小节的。 「总之,霸修大人与捷儿大人迷路了对吧?我这里有地图,不过太阳就快下山了。在敝舍过一晚再启程如何?」 「你说话有智人族的调调耶。」 「长年被智人族俘虏,难免会潜移默化。如今我连其他半兽人怎么说话都不清楚。来吧,这边请。」 年迈的半兽人法师呵呵一笑,邀了霸修他们到家里。 霸修他们也没理由拒绝,就听从对方跟去了。 ■ 利用半毁堡垒搭建的家,装潢得深具风情。 小巧桌椅;天花板倾斜,夕阳从开在上头的圆形天窗照进来却格外明亮;桌上摆着符合法师风格的大锅与水晶球等等,墙壁晾有状似药草的玩意儿。虽然不合半兽人作风,却有法师风范。 而这样的屋里,有令人震惊的东西坐镇于此。 「……呱。」 那是个孩童。 幼小得还无法独立的孩童。 长得小小的……半兽人孩童。而且生着红色肌肤。是个红半兽人。 「怎会有小孩在?」 「怎会有?因为他是我的儿子啊……」 「你居然有儿子!」 意想不到的答复让霸修加大音量。 红半兽人幼子眼神茫然地望着霸修。不太有英气。 年龄方面不得而知,但是看起来连三岁都不到。 「是、是啊,怎么了吗?」 「啥……」 这时候,霸修脑里浮现的……是一股十分丑陋的情绪。 「难道你不晓得,半兽人王已经禁止我们与其他种族有非合意性交的行为……?」 霸修身为半兽人英雄,历经了一段艰辛的旅程。 他听从半兽人王的命令,一直努力避免与其他种族进行非合意性交。 明明如此,眼前的半兽人法师却侵犯了女人,还让对方怀孕。 既然小孩也在一起,女方恐怕是被关在这个住处吧。 跟女人同住。 换句话说,霸修内心萌现的,是半兽人王命令被人打破的愤怒……兼嫉妒。身为半兽人英雄,武艺登峰造极,令全体半兽人投以艳羡目光的霸修,产生了嫉妒之意。 「那我倒是知情。」 「你都知道,还敢强抓女人,逼对方替你生小孩吗!」 霸修加重语气。 霸修对他人的行为相当宽容,但想到这一年来的徒劳便不得不气愤。视情况而言,他甚至会考量要宰了这个半兽人法师。 「用强的怎么行!我才没有那么做!」 然而,得到的答复却霸修与预料中相反。 换成一般的半兽人,这时候就会开始夸口:「当然啦,我都想把过程讲给霸修先生听了。那个女人,被搞的时候还摆得出毅然的态度,一知道自己怀孕,就脸色苍白地哭出来啦。」 但是,眼前的半兽人法师却说自己没那么做。 「……既然如此,你怎么生小孩的?」 面对霸修的疑问,半兽人法师理所当然似的回答: 「当然是靠自己追的啊。」 对霸修来说,太过超乎预料的答复。 「你说……靠自己追?」 「是的。由我主动热烈示爱,然后女方就接纳了。」 「你说……热烈示爱……?」 震撼。身为半兽人英雄的霸修,甚至震撼到只能重复对方说过的话。 「请你等一下!」 不过,就算霸修成了稻草人,还有个家伙能讲话。 霸修一向有这家伙撑腰。 没错,就是捷儿。有「妖精英雄(自称)」捷儿陪着。 「所以说,你明明是半兽人,却用智人族的方式娶到了女智人当老婆吗!」 透过精确的理解力,捷儿看穿了半兽人法师想表达的意思。 对,这正是霸修想问对方的。 「咦……?啊~……要说的话,大概,就是那样吧?」 尽管答得结结巴巴,半兽人法师确实如此点了头。 一针见血。没有捷儿搞不懂的事。 「原来……有这种事……」 「是的。我并没有强行侵犯女性。两位懂了吗?」 「嗯……」 「误会能解开就是大幸。来吧,两位请坐。我立刻去泡茶。」 霸修掩饰不了震惊,却还是照对方说的就座。 让半兽人坐嫌小了点的椅子。 只见半兽人法师待在半兽人用起来嫌小的厨房,还拿着半兽人用起来嫌小的厨具,细手细脚地烧起开水,准备要泡茶。 不合半兽人的作风。 若是在半兽人的村子,就会被当成软弱而让人看扁的景象。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相称得不可思议。自然到诡异的地步。 不,理由再清楚不过。半兽人不会说谎。 这个男人说过,他追到了女智人。 知情以后,这个与半兽人不搭调的家,看起来就有不同感受。 智人偏好的家。换句话说,这名半兽人法师顺着智人的意建了这个家。这张椅子、这张桌子,都是顺着女智人制作的。这套动作、那种举止,都是在配合女智人。 为了得到女智人心仪,眼前的半兽人法师肯定用尽了所有手段。 这表示他懂。懂得让女智人心仪的方法。 具备智慧与知识的半兽人。 想到这里,瘦得像青葫芦的半兽人脸孔,看起来简直变得像贤者一样。 「不过,屋里倒是没看见女智人耶?你们不是一起住的吗?」 半兽人法师停下手。他望向小孩,略有哭意地笑了。 「妻子先离我而去了。」 「这样啊,毕竟这附近也曾经战况激烈。」 「是啊,没有错。」 即使是过得幸福的人,死亡仍会公平地降临吧。 常有的事。霸修与捷儿都没有多介意。 战争中,死亡有可能公平地降临于所有人身上。 「叫什么名字?」 「我的妻子吗?她叫韶……」 「我问的并不是女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吗,我是叫……呃,以往我是被称作德鲁伊德鲁。」 不像半兽人的名字,但霸修不介意。 「是吗,德鲁伊德鲁。我有事想拜托你。」 霸修重新望向自称德鲁伊德鲁的半兽人法师。 其眼里蕴藏着强烈决心。霸修打算说出以往连一次都没有说过的话。 「为了娶其他种族的女人当老婆,目前我正在旅行。但是,进展不顺。麻烦你教我要怎么做。」 「对喔!这个半兽人法师知道半兽人该怎么将其他种族弄到手!天啊,我原本以为老大是第一个这么做的人,没想到居然会有前辈!只要老大向这家伙,不对,向这一位讨教,肯定也能轻易地把女人弄到手!连这都察觉得到,简直可以当我的老大!简直是半兽人中的英雄!」 霸修就是半兽人英雄。 半兽人英雄向半兽人法师讨教要怎么把女人弄到手,这原本是不应该发生的事情。毕竟,半兽人英雄在战场搞的女人比谁都多。 倒不如说,原本是半兽人法师要反过来讨教。想把女人弄到手就该这样;要搞女人就该这样,由霸修来教对方。照理说是如此。 但现实并非如此。 霸修是在战场上一次都没有搞过女人的处男,为了补救而踏上旅程的这一年多来,他连连失败。 他用了自己的方式努力想得到女人,却毫无收获。 假如霸修才二十五岁左右,或者早已脱处的话,应该就不会拜托这种事。 半兽人英雄可不能向寻常的半兽人法师拜托这种事。 对半兽人来说,半兽人英雄就是这样的存在。 「你这种技术大概不能说教就教,但是拜托了。」 德鲁伊德鲁露出了错愕的表情好一阵子。 但是,他被霸修用强烈视线望着,整个人就转过来了。 「你要向我求教?身为半兽人英雄,连龙都打倒过的你,要向我求教?为了迎娶其他种族的女性为妻,你想要智慧?」 表情收敛。 他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在客套间带着几分怯弱陪笑,还变得有如殊死战前的战士。 那也难怪。就算住在这种地方,就算长年被俘,这个男人依旧是参加过战争的一名战士。 那样的男人,受了贵为半兽人英雄的男子汉拜托,又怎么可能继续陪笑。 「没错。我愿向伟大的半兽人王涅墨西斯……不对,为了这种事而提到半兽人王的名号会有顾忌,但是,拜托你。」 德鲁伊德鲁沉思了一会儿。 他把手凑在下巴,闭着眼睛,头抬向天花板,内心有所纠结。 然而,当他下一次看向霸修时,散发的气息明显与之前不同了。 「……好吧。」 在那里的,并非状似软弱的半兽人法师。 看起来充满睿智。在漫长人生中累积知识、钻研智慧者特有的气质。仿若贤者…… 「既然身为半兽人英雄的你希望如此,我愿意将所知的知识,尽传予你。」 「可以吗!」 「是的。然而相对地,请你承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加害于我们……不对,不会加害于我的孩子。」 「我愿向伟大的半兽人王涅墨西斯立誓。」 就这样,霸修在人生中首度拜师了。 ──────────────────────── 5 贤者 「首先,你们提到了『女智人』,改掉那样的认知是当务之急。」 霸修立刻想学怎么把女人弄到手,德鲁伊德鲁详细地听过他们至今以来是怎么做的之后,就这么说了一句。 霸修他们不懂话里的含意。 「什么意思?」 「女智人就是女智人嘛?」 哥儿俩望向彼此的脸,德鲁伊德鲁便温和地说道: 「是啊。没有错,女智人就是女智人,女精灵就是女精灵。不过呢,将同族的两名女性排在一起,除种族之外的部分都是完全不同的喔。」 「这么说来,名字和长相都完全不一样耶。」 「嗯。气味也有差异。」 「当中有差异,表示对一个种族全体女性都管用的求爱方式,其实是不存在的。」 「什……!」 令人震撼的真相。 仿佛将过去那一套从根本予以否定,如此的真相。 「这样的话,表示我们之前所做的那些,全都白费了吗……?」 「不,没那种事。对所有女性都管用的求爱方式确实不存在,然而倾向是存在的。比方说,智人与精灵族不喜欢肮脏的人,因此用水清洗身体,再擦香水去除种族特有的气味,以手段来说就相当有效。反观矮人不太介意脏污,兽人则会厌恶香水味,效果就相对薄弱。」 「呼嗯……」 「是喔是喔,很值得参考耶!」 捷儿在迷你笔记簿里流利地记下对方所说。 这本笔记迟早会在灌酒大醉时搞丢,却已经牢记于内心的笔记。 再也不可能忘记。 毕竟捷儿在坊间可是享有「默背者捷儿」这种外号。 他的记忆力比寻常笔记本更突出。 「不过,将认知改正之后,再来我该怎么做?」 霸修接着问道。 女智人并非只是女智人。 不过,即使有了这层认知,也不代表女智人就会自动把腿打开。 「你要去了解对方。」 「了解?」 「对,我打个比方吧,霸修大人,请你回想一名认识的战友。」 听对方一说,霸修回想到过去在自己部队担任队长的红半兽人布达斯。 由于他在霸修那支中队当队长,常常会被人拿来与霸修做比较,是个可怜的男人。 然而在霸修的认知里,他是活到终战的战士长之一,更是荣耀的半兽人战士。 「他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精灵族酿的果实酒。」 「你有短暂停顿呢。想起什么了吗?」 霸修想起了野宿时的一幕。 虽然他不记得那次野宿是在哪一场战役…… 「部队围着火堆吃饭时,东佐伊捧了好几只大壶过来。说找到了精灵酿的果实酒。所有人都喝得很开心,不过布达斯似乎特别中意那种果实酒。之后每次打下敌方据点,他都会到处找有没有那种果实酒。所以,我想他应该是喜欢的。」 「不错。就是那样!」 「那又怎么了吗?」 「表示想取悦他的时候,送精灵族的果实酒当礼物就好,对吧?」 「我想是吧……?布达斯确实会高兴才对。」 「对待女性也是一样的道理。了解对方的喜好,再做出能让对方高兴的事。」 「呼嗯……让对方高兴吗?可是,我戴过精灵会喜欢的金亮项链,求婚也一样失败了啊?」 「那单纯是因为精灵族喜欢那种求婚方式,你才效法其风俗而已吧?你求婚的对象真的喜欢项链吗?敢问你是否了解对方喜欢什么?」 「呃,我不知道。」 霸修固然不知道,然而桑德索妮雅可是最爱被异性求婚的。 她会希望天天被求婚。 假如附上金亮的项链更好。 「那样的话,只要老大弄到对方喜欢的东西当礼物,就能结婚了吗!」 「不,事情没有那么容易。不只喜欢的东西,对女方讨厌的东西、不擅长的东西、擅长的东西,你全都要了解,非得在理解对方以后,因时制宜采取合适的举动才行。」 「那就跟战斗一样吗?」 「哈哈哈,你说得没错。常言道,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否则那更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霸修没听过那样的名言,却只管点头。 「既然如此,重点就在于合适的行动是什么吧。要怎么做才算合适的行动?目的是什么?」 如果这是战斗,以胜利为目标的行动就是合适的行动。 何谓胜利,将会视战场而异。 在进攻的战斗当中,目的就是打进对方的城池或阵地,或者拿下大将首级,或者逼敌人撤退,换成守备则刚好相反。 霸修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 起初霸修连自己在哪里、要做些什么都不懂,但是到了终战前夕,他就会自行思考再动身拿下敌将的首级。 虽然那颗首级一直在逃,最后还让他逃掉了。 「目的,当然就是让对方喜欢上自己。别说只到喜欢就打住,终点是要让对方觉得可以跟这个人结婚,而且为他生小孩也可以。」 「要怎么做,才能让女人那样觉得?」 霸修想都无法想像,智人或精灵会有那样的念头。 「你要让对方也了解自己。」 「让对方,也了解自己?」 「没错。霸修大人,如同你们从种族的观点把对方想成『女智人』、『女精灵』,对方也是把你当成『男半兽人』。就算你贵为半兽人英雄,仍会被当成寻常半兽人看待。」 「呼嗯……」 霸修是半兽人。这一点无庸置疑。 然而他同时也是半兽人英雄。 回到半兽人国,他就会被全体半兽人奉为英雄吹捧。 连半兽人王及其血族,都要对霸修礼遇有加。即使到别国,只要是认得霸修的人,或许也会用相称的待遇迎接他吧。 但是,在这趟旅途中并非如此。 尤其是在四种族同盟又不认得霸修的人,全都把他当成单纯的半兽人对待。 认得半兽人英雄的人,真的只有一小部分。 霸修是半兽人,因此不会介意那种小事……不,由霸修以外的人成为半兽人英雄,或许早就大呼小叫地强调「老子可是半兽人英雄!」了。 「这样啊。回想起来,也许你说得对。」 「霸修大人,想必你也认识几名与寻常半兽人不同,而且既杰出又伟大的战士吧?在半兽人战士当中,理应也有杰出的人物。」 「对。」 霸修想起了一群干练的战士。已故者多,但也有人活了下来。 全是杰出的半兽人。 「霸修大人,你对他们有什么想法?」 「我信赖他们。他们是一群可靠的战士。」 「你能跟他们一起吃饭吗?」 「当然可以。」 答是这么答,要一起喝酒就能免则免了。 基于诸多因素,霸修在酒席间是无法自吹自擂的。 他能谈的,只有讨伐龙时的事迹。多聊就会被问到女性经验,对他不方便。 「你能与他们在同一间房子生活吗?」 「能。」 「你能与他们一起养育家畜……例如马匹吗?」 「我没有养过马,所以办不到。」 「即使他们当中有人懂得如何养马,对方也愿意从头教导你?」 「那我应该可以。」 就霸修所知,半兽人根本无人懂得马的饲育方式。 然而,半兽人是有几名驯兽师。 尽管最有名的柏格斯成了流浪半兽人……即使如此,成为流浪半兽人之前的他若肯传授熊地精的养育方式,霸修应该会觉得相当光荣。 半兽人并没有师徒制度,不过年长者把自身技术传授给中意的年轻人,倒是常有的事。 而且,年轻人会对那名年长者敬重如父。 「不过,在半兽人当中,应该也有不让人那么觉得的分子吧?纵然伟大如你,也会感到唾弃的无聊分子。」 「没有。」 「真的吗?比如流浪半兽人当中,不是也有愚昧之徒吗?」 听对方一说,霸修想起了几个流浪半兽人。 骄傲的半兽人不应懒惰、怯弱及胆小,而他们兼具这些特质。 况且到最后,那些人甚至不听半兽人王命令,沦落至出奔祖国的地步。 「流浪半兽人并不算半兽人。」 「啊,原来如此。不过,他们在变成流浪半兽人之前,应该曾是半兽人。」 「是啊。」 「怎么样?你能跟他们携手共度任何事吗?作战能把背后托付给他们吗?」 「我办不到。」 德鲁伊德鲁说的话,让霸修摇头了。 要把背后托付给流浪半兽人,他根本做不到。 即使是以往尊敬过的柏格斯也一样。 「对吧。」 德鲁伊德鲁状似满意地跟着点了头。 「实际上,所谓的爱情与信赖是相近的。要深入了解对方,也要让对方深入了解,感受到自己能跟这个人一同生活,一同养育孩子,并且一同死去,才能成就与其他种族的婚姻。」 「唔嗯……你就办到了那一点。」 深深感慨的霸修点头附和,德鲁伊德鲁本想回答「正是」,却忽然打住了。 「我自认有做到,然而,自己是否真的了解对方,对方又是否真的了解自己,如今我倒是不确定了……」 「呼嗯。」 「不过,我认为正是因为双方曾经有把握,自己才能成就与她的婚姻。」 「原来如此。」 那句话,对身为半兽人的霸修来说是莫名其妙的。 不就是了解对方,才能像这样充满自信地畅谈吗?什么情况啊?他心想。 不过,霸修是战士。他知道,也是有这种情况的。 假设自己被问到,怎么能从那场战争活下来,霸修应该也会自豪地谈起许多事。 自己曾经如何,所以才会如何,因此就活了下来。 每个半兽人应该都会这么自述。 然而谈到最后,也会有人纳闷地偏头。即使用了同一套,有的人还是没能活下来,疑窦就在这里。 霸修也看过不少那样的人。 为什么自己跟他们不一样,从战争活了下来呢……这是永远解不开的谜,同时也是一百个半兽人当中,有一百个都会感到疑惑,却没有放在心上的谜。 「总之,重点是要了解对方。」 「我懂了!」 「好有学问耶!不愧是半兽人法师!」 德鲁伊德鲁温吞地对霸修与捷儿的回应点了头。 「那么,课先上到这里,后面的等吃完饭再继续吧。」 「知道了。那我去猎只野兽回来。」 「噢噢……麻烦你了。我来烧热水煮汤。」 霸修与德鲁伊德鲁就这样过了一天。 ■ 时间就这么过了五天左右。 早上听德鲁伊德鲁讲课,中午打猎,晚上一同用餐,举酒对饮。 「这个嘛,或许你太直接了一点。有时候,迂回确认对方有无结婚之意,打探情势应该也是很重要的。」 「呼嗯……?」 德鲁伊德鲁教的大多是心态方面,几乎没有具体谈到要怎么做。 概括来说,霸修努力至今的方向正确无误。 但是跟对方加深情谊的方式略嫌草率,所以要加强。 具体做法教得少,不过霸修听得可仔细了。 「试着问对方:『比方说,你对于跟半兽人结婚有什么看法?』」 「嗯。」 「我们这边期盼的回应是:『热烈欢迎,现在立刻结婚吧!』但是从智人或精灵族的立场,断然不可能那样答复吧。『绝对无法接受』占九成……然而,偶尔也会有消极表示『单纯设想的话』或『视条件而定』的人才对。最好先找到那样的人,或者从逐步培养开始做起。」 「培养?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从朋友当起』的关系。简单来讲就是不求立刻能结婚,从当朋友开始,再慢慢拉近彼此的距离。」 「距离?什么意思?」 「在半兽人当中,你也有交情特别好的朋友吧?」 「嗯,像布达斯就是。」 「你跟他,从一开始就很要好吗?」 「不……刚开始并没有。因为我们在战斗中把背后交给彼此,现在才会互相信任。」 「道理跟那一样啊。要循序渐进,慢慢地将关系培养好。」 「该怎么做?意思是叫我跟女人上战场吗?」 「我第一天也说过吧?要了解对方,然后让对方了解你。」 「……真难。」 「不要紧,我会一步一步教你该怎么做。让你知道在什么情况下,该用什么方式来思考。」 德鲁伊德鲁讲话的方式有条有理,全然不像半兽人。 也许多亏如此,霸修与捷儿大致能听懂他的话。 或者说,这是因为他耐性十足地从各种角度将同一件事阐述了好几次,直到霸修与捷儿能理解为止。 不然就是因为无论教什么,结论一律是「要仔细地了解对方,再让对方了解自己」,因为有这样的方针,霸修他们才能理解。 「今天就教到这里吧。」 「好。」 在向人求教之余,无为地度过一天。 中午出外打猎,德鲁伊德鲁偶尔会跟着霸修,并且用风之魔法告诉他猎物的位置。 晚上喝酒时,德鲁伊德鲁会听捷儿谈他们至今的旅程。 无论前者或后者,德鲁伊德鲁都显得相当开心。 猎捕到硕大的风暴山羊时,他会亮给自己的孩子看,并且说:「你瞧,多亏霸修大人才能捉到这么大的猎物。久违的大餐呢。」听了捷儿分享的故事,他会对孩子说:「大陆是广阔的。等你长大以后也可以去见识。」 德鲁伊德鲁看孩子的脸带有疼惜之情,而且满怀慈爱。 霸修没见过半兽人有这样的表情……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至于那个孩子,他似乎都听不太懂,只会偏头或笑一笑而已。 不过,要说的话那个小孩是有些诡异。 半兽人的小孩都很早熟。 他们能比智人的小孩更快学会站起来到处跑,或者大哭大叫。 然而,这里的小孩看起来早就到了会站的年龄,却没有在家里到处走动,只是一直安坐在暖炉附近的椅子上。 即使移动也不会用双腿,而是用爬的。 笑是会笑,却不会大哭大叫。 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霸修与捷儿。 进食也别有不同,以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他光会吃大量的肉。 半兽人什么都吃,但是光吃肉会偏食的。谷物、水果、坚果自然不说,半兽人可是连随处可见的虫或树皮都能吃。 不过,霸修与捷儿都没有把那放在心上。 毕竟是半兽人法师生的小孩,或许本来就这样吧,他们顶多这么想。 某一天,这样的生活突然告终了。 ■ 那是在捷儿找德鲁伊德鲁商量烦恼时的事。 「话说回来,我是想帮老大的忙才一路跟来的,可是像这样跟德鲁伊德鲁先生谈过以后,总觉得就实际体认到自己根本没帮上忙了。」 「呼嗯。你想帮霸修大人的忙啊。」 「对呀。老大在战争中救了我好几次,而且我对老大真的尊敬到极点又超崇拜的。甚至我自己都想嫁给他当老婆!」 「……这样啊。所以,你谈的也是异种族间无法修成正果的恋爱。令人动容。不过也教人遗憾。毕竟妖精没办法与别的种族交配。」 「就是啊。所以,我才想至少要靠别的方式帮到忙,却一直都不顺利。有没有什么好方法呢?」 捷儿在妖精国享有「烦恼捷儿」的别号,于妖精中算是特别纤细敏感的。 妖精难得会像这样怀有长期的烦恼。 「霸修大人应该是认为你有帮到忙才对。看得出他对你的信赖。不过呢……话又说回来了……嫁给他当老婆啊,我想想……办法倒不是没有……唔嗯~这能教吗……」 「有吗!不愧是半兽人法师!什么样的方法呢!呃……奇怪?」 最先察觉到的是捷儿。 屋外有动静。而且,突然就来了一大堆, 接着察觉到的是霸修。 「唔……我们被包围了……」 警觉到的时候,就跟上次一样遭受包围了。 房屋四周有大量智人的动静。 用消音魔法让武装过的士兵进军,并展开包围。尽管单人战力薄弱,在集团战方面却比其他种族更突出。聪明的智人擅长用这种战法。 人数大概在二十名左右。 「但是,这种人数不成问题。」 「就是嘛。」 霸修提剑走向门口,仿佛要外出散步。 捷儿也搭在他的肩膀,还对着假想中的敌人练习挥拳备战。脑里只想着冠军宝座。 减重完成。体魄练得极佳。由这两个人出马,应该可以名符其实地将外头那些家伙在一瞬间全宰光。 德鲁伊德鲁连忙确认窗外,然后迅速到门前将霸修挡下。 「请等一下,霸修大人。」 接着,他带着温和的表情这么开口: 「看来,对方过来迎接了。」 那句话让霸修纳闷地蹙起眉头。 「什么意思?」 「霸修大人刚到,我就用魔法捎了信给黑头领。他们读过以后,才过来迎接你的吧。」 「竟有这种事!」 「原来你做了那种安排啊!」 霸修与捷儿感到讶异。 在这么短的期间内取得联系,即使靠智人族的魔法应该也不容易。 然而,这个半兽人法师却让哥儿俩笃定,即使他办得到那种事也不奇怪。毕竟这个半兽人法师感觉格外聪明! 「还是说,两位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那我可以出去跟他们将事情做个交代……」 「不,既然这样,我跟那些家伙一起走吧。」 霸修如此答道。 这五天以来,能向德鲁伊德鲁学习的都学过了,霸修有这种感觉。 何况时间不多,他也有点着急吧。 「老大说得也对!受你照顾了!」 霸修与捷儿意气昂扬地来到屋外。 在那里,有十几名士兵战战兢兢地包围了房屋。 剩下的躲在死角、森林中,应该正用弓箭或魔法杖瞄准霸修这边。 包围的阵仗中,有一名骑着骏马的骑士。 全身铠甲附着眼熟的风暴图徽。 风暴十骑士之一。 不过,以往霸修打倒的风暴十骑士已经不在了。他恐怕是后继者。 对方看到霸修的身影,就扯开嗓门喊道: 「唔!你就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吗!」 「没错!我正是『半兽人英雄』霸修!」 「跟我们一起到黑头领!可以吗!」 「行!」 霸修点头,周围的士兵们脸上显然都松了口气。 「那就搭上这辆马车吧!」 「我知道了!」 就这样,霸修又将身子钻进了附有铁窗,而且十分牢靠的马车里。 ■ 众人离去。 载着半兽人英雄的马车逐渐从斯莫札湖离去。 而且,白雾堡故址只留下了德鲁伊德鲁与一名骑士。 骑着骏马,佩戴风暴徽章的骑士……他下了马,走向半兽人法师。 「感谢协助。贤者大人……是您对吧?」 「对。满愉快的一段时光。」 话说完,只见德鲁伊德鲁的模样逐渐有了改变。 绿色皮肤变成带有红润的白,头发变成白发,下巴长出了丰茂胡须。 不一会儿,半兽人法师就变成了年迈的老智人模样。 「这是叫『伪装术』的魔法吗?厉害。」 「没什么,远远不及正宗正统,只能算仿冒的魔法。」 「话说,您认为这是段愉快的时光?贤者大人,他对您来说明明是杀妻仇人吧?」 「对你来说,也是杀父仇人吧?带着那么多人展开包围,亏你能忍住。」 「……假如靠那样的人数能战胜对方,我父亲就不会输了。」 「有道理。毕竟他打倒了我的妻子。」 两个人说着便笑了。笑了一阵子以后,骑士再次上马。 「你要走了吗?喝杯茶再走如何?」 「我有带半兽人英雄到黑头领的任务在身。」 「是吗?真有工作热忱。」 「我才想问,贤者大人您不回去吗?」 「我因为战争失去了妻子。战斗已经让我受够了。还要被权谋术数利用,我也一点都担当不起。」 「这样啊……令人遗憾。那么,我就此告辞。」 骑士让马调头,正准备奔离,忽然就心血来潮似的回了头。 「对了,贤者大人。听说,最近有一帮想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的人在作乱。高明如您想必不会有事,不过还请当心。」 「嗯。感谢忠告。」 被称为贤者的男子看骑士离去,便如往常般走向家里。 然而他蓦地驻足,并且仰望天空。霸修他们离去方向的天空。 「……」 德鲁伊德鲁嘀咕了一句。 「原本,我可是担当不起……」 那句话、那对眼睛,明显有着迷惘。 「『骨头』啊。我心爱的龙啊。令我思念的韶图丝啊。拥有人类姓名的龙啊。跟霸修大人谈话的过程中,我又变得想见你了。」 不知不觉中,德鲁伊德鲁脚边多了小小红龙的身影。 龙靠向德鲁伊德鲁的腿,他便温柔地摸了摸龙的头。 龙发出「喀噜噜」的可爱吼声飞上天空,还朝天上的飞鸟喷出龙息。飞鸟们冒着烟无力坠落,龙则在半空中张口将其咬住,顺势就吃了起来。身形虽小,从中已经可见龙身为万物霸者的英姿。 「瞧,我们的孩子,也已经长得挺大了。」 德鲁伊德鲁眯眼望着那一幕。 龙一旦能飞,就是离巢的时期了。 这孩子,已经不需要父母。德鲁伊德鲁的职责告终了。 「所以……即使我又起了想见你的念头,是不是也可以呢?」 吐露而出的那句话。 没有任何人,能细问其中含意。 ──────────────────────── 6 审问员 休士顿接到那项指令,是在他吃完午餐回到办公室,正在用牙签剔牙的时候。 传令这一路上似乎相当赶,全身散发着强烈臭味,甚至疲惫得连口水都滴了下来。休士顿不觉得脏。因为在战场早看惯这种模样了。 哎,那无所谓。要紧的是传令的内容: 「对『半兽人英雄』霸修的审问,将会在黑头领进行,休士顿大人对于半兽人甚是精晓,务请接下审问员一职。」 休士顿对此最先有的想法是── (我有非常糟的预感。) 这样。 还不是普通的坏预感,而是「非常」糟的预感。 休士顿的这种预感相当灵。虽然也有失灵的时候,但就是紧要关头不会失灵才活得下来。灵验时必有危机,因而救了他的命。顺带一提,以往休士顿大约有过十次非常糟的预感,当中有九次是霸修来袭。 「审问霸修大人?究竟出了什么事?」 「『半兽人英雄』霸修于恶魔国关卡发生的事件里成了重要证人。本次在黑头领将要进行对他的审问。然而,以往并没有多少审问半兽人的案例。因此才想请对半兽人见识最为卓越的『杀猪屠夫』休士顿大人来主持审问。这里有相关的公函。」 休士顿读了公函。 简略说明内容,就是恶魔国关卡有「半兽人英雄」留下的字条,因此要审问他是否与敌方势力有所勾结。 既然对方是半兽人英雄,审问员便选上了曾数度战胜那位英雄的休士顿。 说穿了,就是高层想从霸修口中问出情报,对半兽人却不熟悉,所以才要找个擅于此道的家伙来处理。 顺带一提,假使半兽人英雄通敌,就要将其拘捕。公函还写到:不问生死。 要让休士顿来说的话,他会问:「不问生死,是指我这条命吗?」 况且,审问是在各国大人物的面前进行。万一用了失礼的审问方式,惹霸修生气,就会发生大惨剧。假如各国大人物受个伤就能了事倒好。认定霸修是敌人,能将他逮捕也罢。 不过,那样半兽人必然会起事。 他们会攻打周遭直到灭族为止吧。那算是一种最后的光彩。光是克拉塞尔与席瓦纳西森林,就不知道会有多少智人与精灵牺牲…… 假如霸修真的跟所谓的「敌人」有勾结,迟早都会走到那一步吧…… 话虽如此,半兽人根本不懂玩弄心计。何况霸修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一身傲骨的他才不会费唇舌扯谎。 正因为这样,审问才有意义。霸修否认的话,就表示那是真相。 而且,只要由休士顿进行,审问就能稳当结束也是事实。 他是可以不予侮辱,不加嘲讽,不惹怒霸修,并透过审问得知所需的情报才对。 不过,休士顿觉得这当中有蹊跷。 (道理我懂,但你们并不是那样看待我的吧?) 休士顿知道其他智人如何看待自己。 「杀猪屠夫」休士顿。 在智人当中,最能以持平观点看待半兽人的男人,甚至对霸修怀有敬意。 然而,实际上外界的评价却不一样。 杀过最多半兽人的男人;憎恨半兽人,也最受半兽人憎恨的男人。 正常人想必不会找这种人物来进行和平的审问。 思考到这里,就看得出其中用意。 (想惹霸修大人生气吗……) 这次,高层当中有人想惹怒霸修。 恶魔国关卡一事……休士顿不清楚那指的是什么,然而有人想控诉那是霸修所为。或者想激怒霸修,让他大闹,进而引发问题,再打着大义名分进攻半兽人国,将他们灭族。 无论如何,休士顿去了必然会接到要激怒霸修,引诱对方大闹的指示,不遵从的话就会遭遇某些坏事吧。 说不定,自己将被赶到比克拉塞尔更冷的职位。 (开什么玩笑。半兽人好不容易才安分下来,日子也变得和平了。) 「任务达成之际,安排给休士顿大人的前程将一片光明!」 那句话让休士顿摆了苦瓜脸。 前阵子,休士顿才刚推掉那样的机会。 最近,克拉塞尔周围忽然都没有半兽人出现了。 这一年内出现的流浪半兽人用单手数得出来。 自从霸修启程旅行以后,流浪半兽人的数量就持续减少,到最近半年终于挂零了。半兽人终于绝种了吗?不不不,那没有可能。 恐怕是半兽人全族已经察觉,半兽人王托付了某种使命给霸修,才认为当下应该要坚忍克制吧。 克拉塞尔周围不再有流浪半兽人出没。 那绝非休士顿的功劳,对于智人族来说却是好消息。 通往席瓦纳西森林的干道变得安全,那能让商人们生意活络,经济也会跟着运作。其效果甚至让克拉塞尔的领主葛多菲多向王室进言,要将休士顿提拔为近卫骑士。 休士顿将机会推辞掉了。 近卫骑士。凯努士白骑士团。直属王室的骑士团,智人族最顶尖的骑士团。 原本只有生来即贵族才能加入的骑士团。 不过,那都是抗战中的事。 如今身经百战的骑士们已从这支骑士团引退,沦为贵族公子为了沾光而大量涌入的少爷骑士团了。 与实力主义相距甚远,由家世支配实权的新世代巢窟。 对休士顿来说,「当保姆这种事有茱迪丝就够了」。 休士顿满足于目前的生活。 直到几年前,他还会神经紧绷地担心半兽人何时会朝克拉塞尔大举进攻,认识霸修以后却放松了肩膀的力气。至少,只要霸修没死,当代的半兽人应该就不会积极地采取行动。 如此一来,休士顿会想到的是引退之后。 所幸,葛多菲多伯爵并没有因为休士顿推辞机会而生气,还给了他高额奖金。加上战时立下的功劳,金额高到即使休士顿立刻引退也能悠然过活。 既然如此,找个千金小姐来一段罗曼史然后结婚,或许也不错。 最近,休士顿怀着如此的淡淡野心。 加入近卫骑士团大概也无妨,但这次的可疑事件碰不得。投身其中的话,就有可能被散发可疑气息的主事者当成步卒。 与悠然自得的隐居生活相距甚远,还会被卷入泥泞不堪的内斗吧。 (什么叫前途一片光明。我可不想成为权术下的棋子。) 休士顿在内心这么独自嘀咕。 基本上,惹怒霸修的话,半兽人起事后,首当其冲的就是克拉塞尔这地方。对卫守克拉塞尔的休士顿而言,形势等于「既然高层有意,我这边可以先准备好迎战了」。 但是不用说,只要休士顿前往主持审问,然后不听从高层命令,还拥护霸修的话,能避免局面变成那样也是事实。 与其准备迎战,那么做的话,对智人族与半兽人双方都有帮助。 届时,休士顿往后的人生就会变得不太亮丽吧…… (情况是前有恶魔、后有魅魔,那我该怎么办呢……) 「霸修大人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才对。八成有误会,不然就是守关卡的人严重愚弄过霸修大人!」 猛一看,有个女子愤慨地这么表示意见。是茱迪丝。 她这阵子也是闲得发慌。 大约一年前,茱迪丝仍擅于向流浪半兽人演讲,让他们知道「半兽人英雄」是多么伟大的人物,最近却都没有流浪半兽人出现,她的工作也就只剩抓醉鬼或扒手了。 「……」 回想起来,茱迪丝也是在遇见霸修以后才开始理解半兽人,进而深入钻研关于半兽人这支种族的学问。 尽管有厌恶感,先入为主的观念却已消失,茱蒂丝变得可以用雪亮眼光看待半兽人这支种族。 茱迪丝学会分辨半兽人的好坏了。要说她是仅次于休士顿,对半兽人了解程度排在第二的骑士也不为过。 谈到茱迪丝,其实她的家世相当显赫。 她的本名叫茱迪丝.霍普伦兹。 霍普伦兹伯爵家与克拉塞尔领主葛多菲多伯爵家亦有深厚交情,属于发言力、武力及功勋兼具的名门。 茱迪丝能如愿分发至克拉塞尔,可以说也是借此牵成。 不管怎样,茱迪丝与平民出身的休士顿不同,即使卷入权谋术数,也有足够的能力从中摆脱。 休士顿实在不想出卖部下,但既然可以指望,在那上面赌一把应该也算是战场常态。 「好。」 休士顿拿定主意,然后捧起了肚子。 「啊~好痛!痛痛痛痛痛!我的肚子出状况了!看来似乎是刚才捡来吃的苹果坏掉了!唔哇~痛痛痛!这样可不行,茱迪丝,不好意思,你能代替我去吗!」 「咦?」「咦?」 传令与茱迪丝双双发出疑惑的声音。 「可、可是高层交代过,一定要休士顿大人……」 「这一年来,茱迪丝从我这里学到了关于半兽人的知识。她还遇过几个候补的流浪半兽人,并且予以制止,让他们回到了半兽人国。进一步来说,她也跟霸修大人认识。在能力方面我敢挂保证!既然这样就不成问题吧?更何况,我在霸修大人面前根本只能逃来逃去!」 休士顿捧着肚子这么说道。 「还有,茱迪丝,明明霸修大人受到了不当的嫌疑,你不会默默地坐视吧。」 「当、当然了!是霸修大人救了我,让我清醒过来。既然有机会报恩,我就会当面回报!」 「好,说定了,你去吧!」 就这样,审问变成由茱迪丝前往萨里哥半岛主持了。 ■ 于是几天后,茱迪丝来到了智人国的飞地,萨里哥半岛黑头领。 「这里就是黑头领吗?」 她一面挺直背脊坐在马车里,一面望着窗外。 「曾让智人族尝到大败的土地……」 风从窗外吹过,随即轻抚她的脸颊。 空气夹杂着绵绵细雨,既湿又冷。 那样的她,被坐在驾车座的男子偷瞄了几眼。 男子与传令给休士顿的士兵是同一人。 年纪大概四十左右。与茱迪丝的年龄差距相当于父女。 「像你这样的小丫头,真能跟半兽人英雄过招吗……」 「有命令的话,我就会挺身作战,但这次来并非为了战斗……假如霸修大人真成了敌人,找休士顿团长来应该比我妥当。」 「哈。」 茱迪丝再次望向窗外。 内心是有些许不安。这一年来,茱迪丝相当热心学习半兽人的知识。而且休士顿也挂了保证,认为她能胜任。 但就算这样,自己真的能办到吗?究竟会发生什么事?有许多环节并不明朗。 「看你似乎挺不安?」 「哎,是的。你说得没错。」 「我完全不清楚内情,但确实有蹊跷。」 「你说……有蹊跷?」 「对,有大事发生了。要不然,谁会去动用魔法马车。」 魔法马车正如其名,上头施了魔法,由王室相传而来。 智人族王室仅有三辆那样的马车,移动速度比普通马车快好几倍。 能驾驭者也只有寥寥几名,堪称从绝境数度拯救了智人族的传奇至宝。 当然,王室鲜少会动用至宝。肯用这来运送基层的骑士,就看得出那些大人物有多重视这一次的事。 驾车座的男子什么也不知情。 当然,茱迪丝也不知情。休士顿同样不知情。 连休士顿的情报网,都只得知有「敌人」在打某种不怀好意的算盘。 「小丫头。这是我出于好心的忠告……你可别深入过头喔?」 驾车座的男子长年驾驭这辆马车,当然算得上干练的强者。 这辆马车会参加作战,就代表有显贵陷于绝境。 他好几次背对着马车与显贵作战,都一路从绝境逃出了生天。 因此当苗头不对时,直觉就特别灵。 「即使你劝我别深入过头……」 「要准备好随时抽身。挺身作战有时固然是好事,但你应该在必定能赢,或者必定能全身而退的时候才那么做。」 「我该怎么判断?」 「先收集情报,然后从事情的规模有多大、自己有多少担当、能深入到什么地步来判断。」 「凭我的能耐,似乎立刻就得收手。」 「满有自知之明的嘛。那就好。趁早收手,见证事情的发展,取得情报以后,就要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果。如此一来,下次发生类似状况时,你自会知道该如何运用情报。」 茱迪丝将那些话铭记在心。 换成以往,连贵族身份都没有的步卒谈这些,自己听了应该会嗤之以鼻。 但茱迪丝在这一年来也学到了。越是这样的人,越懂得求生之道。 「既然如此,这次并不会有事吧?」 「只进行审问的话啦。你想想看。那名『半兽人英雄』霸修要是做了亏心事,还会发展到接受审问的阶段吗?」 「照我认识的霸修大人……即使会那样也不奇怪。」 「我认识的半兽人就会杀光来捉自己的士兵,然后逃亡。」 「可是,高层人士会聚集在审问的场地吧?只要到审问的场地就能将他们都杀掉,会不会也是一种思路?」 「傻瓜。那样的情报,怎么可能会让接受审问的一方先知道啊。何况半兽人也没有脑子去想那么迂回的手段啦。就算是霸修也一样。」 的确──茱迪丝心想。 恐怕到审问前都不至于出问题。不过,前提是霸修没有在审问的场地坏了心情。 当然,茱迪丝丝毫也不觉得事情会变成那样。 她心中的霸修,在半兽人当中也算格外绅士的。 「哎,话是这么说啦,就我的判断,霸修有九成是清白的。应该说,换我站在指挥霸修的立场,就不会这样用兵。我会让他更加光明磊落地从正面对敌。」 「是吗?」 「强的棋子就该这么用。」 「……那么,你觉得哪里有蹊跷?」 「因为情况并没有照那样推演……哎呀。」 当双方如此对话时,马车停下了。 「这里,就是史东希尔城……」 仰望天空,阴霾天色被厚厚的云层所覆,还零星下着小雨。 然后,耸立于眼前的是雄伟城堡。 高大城墙与深邃壕沟。 无法想像曾一度沦陷的坚固要塞就在那里。 不,从中可以感受到「绝不沦陷」的强烈意志,程度更胜以往。 「虽然听说过战后重建了,还真是气派。」 「车夫大人,你以前也来过这里吗?」 「没有。我待过救援部队。原本是要采取动作帮助这里的显贵逃亡……不过,结果没能抵达。」 车夫哼声一笑。 这座城堡曾被七种族连合包围,想派援军来这里的四种族同盟努力到了最后一刻,却无法如愿。因此,以往在此作战的士兵几乎全灭了。 来过这里,就代表人已经死了。 「好了,你去吧。」 「是!感谢你的忠告。告辞!」 茱迪丝朝对方敬礼,然后下了马车。 车夫甩甩手,开始让马车移动。 予以目送之后,茱迪丝回头望向城堡,打起精神喊道: 「那么……负责领路者在吗!」 茱迪丝形同新进骑士,身份却不低。 军方允许她用这种高姿态的方式说话。 倒不如说,茱迪丝在骑士学校学过,自己身处反而非这么说话不可的立场, 于是,有一名待在近处的士兵向她敬礼,然后上前答话: 「负责的是我!」 「领路吧!」 尽管茱迪丝态度高高在上,士兵也不介意。 紧急时可以不顾身份及阶级,只求简洁地表达手段与目的。这是智人族士兵之间的潜规则。 茱迪丝跟随士兵走了起来。 从智人族也非得弯身的狭窄便门入城,然后走过迷宫般的通道。数度拐弯后,爬上楼梯就分不出目前位置。如果茱迪丝一个人走,应该会在不知不觉间就绕回原地。 城里这种复杂的构造,是为了因应敌方攻入之际所下的工夫。 虽然对恶魔或魅魔毫无意义,对半兽人、蜥蜴人或哈琵这一类的种族却能发挥出色效果。 「这边请。」 茱迪丝就这样抵达了一处小小的房间。 「请在此整装。城里已经准备好要让您洗浴,很快就会有其他人过来引导。」 「我明白了。」 茱迪丝确认士兵离开,就从拎着的皮箱里拿出了衣物。 不常穿的简约礼服。 休士顿在她出发时交代「为以防万一记得带着」的服装。 见状,茱迪丝流了冷汗。 刚才的士兵没有对她做任何说明。 听说要审问霸修而来到这里,又在未经任何说明的情况下被要求整装梳洗。 或许情报传递上出了什么差错,但是那个士兵理所当然似的表达了「你起码要入浴清洁身体,并换上与现场相称的服装」的语意。代表不那么做将有失礼数吧。 至于是对谁失礼,茱迪丝想都不敢想。 总不可能是对身为半兽人的霸修。 就茱迪丝所知,半兽人最喜欢女性做的打扮是全裸。 「……好。」 不晓得接下来有什么样的人在等着?茱迪丝一面擦汗,一面重新打起精神。 或许霸修受到的待遇,将随着自己的言行举止而有所改变。 茱迪丝重新将这一点铭记在心。 随后,茱迪丝来到了浴室。 「……」 格外宽敞的浴室。 开展于眼前的空间宽广得有如公众澡堂。 智人族喜欢洗澡。城镇里必定都有公众澡堂,普通民众每几天就会去一趟,将身体洗干净。智人有别于半兽人等种族,体质虚弱。有的人要是不定期清洁身体,就会因而生病。 因此,茱迪丝对宽敞的浴室也算看惯了。在她老家的浴室比较窄,然而在克拉塞尔住下来以后都是用贵族专属的公众澡堂。 她会停下脚步,是因为眼前的浴室格外豪华。 木制澡池带有香气,四周则以大理石围起来,还摆了优质的卫浴家具。豪华得像是设想供高阶贵族或王室成员使用的浴室。 以审问员身份来访的一介骑士不配进这种地方。 「怎么了?你进来啊。」 而且,浴室里已经有人。 金色长发漂浮在澡池水面,还将手脚悠然地伸展开来,那是个精灵。 外表年轻归年轻,但就连茱迪丝也知道,对方的年龄并不会与外表相符。 不,何止如此,那是张熟面孔。 鲜少有人认不出的女子。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不知为何,她待在茱迪丝被领进的浴室里。 「……参见桑德索妮雅大人。」 「正是。我们没见过面吧?」 「是的。不过我瞻仰过几次您的玉容。领我进来的人似乎弄错了。打扰到您洗浴,万分抱歉。我会立刻离开,还请饶恕。」 「没有弄错喔。是我找你来的。」 茱迪丝背后流过了一道冷汗。 桑德索妮雅。俨然可谓精灵族代名词的她,应该算是要洗净身体,换上与场地相称的服装才能面见的头号人物。 事情发展突有蹊跷。 「进来吧。会着凉的。」 桑德索妮雅一边指着茱迪丝,一边这么说。 手指对准了茱迪丝的额头。由其指尖施展出的魔法,是连高阶恶魔都会化成灰的超速雷光。 茱迪丝本来就觉得事有蹊跷,程度却超乎想像。 「……那么,失礼了。」 茱迪丝拿起小巧的浴盆,用热水冲了肩膀,然后泡进澡池。 「呼~……」 被温暖池水包裹的瞬间,原本身体是会放松的,茱迪丝却依旧全身紧绷。 「智人族的澡堂格外宽敞呢。为什么会设计得这么大呢?」 「……因为有设想到要让好几个人一同入浴。精灵族不会吗?」 「精灵族只会单独洗澡啊。」 与智人相比,长寿的精灵较少产生老废角质,即使什么也不做也很容易保持清洁。因此,即使有入浴这样的文化存在,他们也没有洗得太频繁。 「大澡堂也满不错的啊。虽然有点不自在,但是要像这样跟人聊天的话,还是宽敞一些比较好,你也这么觉得吧?毕竟智人族有在谈心时裸裎相对的文化嘛。」 茱迪丝感受到的不自在并非只有一点。 「……是的。我想,您说得对。」 「别那么紧绷啦。在进入正题以前,小聊几句有何不可。」 「您所谓的正题是指?」 「已经要谈了吗?伤脑筋,智人族可真性急。不过,澡洗得太久让各方贵人干等也非我的本意……我要谈的是你今天这项工作。」 茱迪丝绷紧了全身。 「直接切入重点吧,你对半兽人有什么看法?」 该怎么回答才对? 憨直地回答可以吗?精灵族讨厌半兽人。接下来要进行对霸修的审问,在场的精灵有何企图呢…… 至少,眼前的精灵「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听说就曾在过去败给霸修,而且对半兽人怀有强烈的恨意。 「半兽人……是将战斗奉为至上,遇到男人就杀,遇到女人则无法不逞欲的种族。」 「呼嗯~哎,普遍来看是那样。没有任何错。然后呢,你对霸修有什么看法?」 「……我想,那就是这场审问接下来要确认的。」 「我想听你本身的见解。」 该怎么回答,才算正确答案呢? 还是说,对方问的是在接下来进行的审问中,自己打算站到「哪一方」,而且视答案而定,自己将会在这间浴室丧命。茱迪丝有感受到这样的迹象。 「听说……先前在席瓦纳西森林的事件中,霸修大人倒是帮了精灵。」 「那又怎样?跟我问的有关系吗?」 「……」 意在刺探的问句,得到了过于冷淡的答复。 话里仿佛在说那种事情无所谓。在席瓦纳西森林为精灵而战?那又如何?那样就能跟以往被半兽人侵犯的精灵们扯平了吗?对方仿佛是这个意思。 顺带一提,眼前的精灵受过那份恩情,却当着公众面前羞辱了霸修,茱迪丝记得有听过这样的传闻。 原本茱迪丝以为那纯属流言……但真有此事的话,她心中便感到气愤。 霸修在半兽人当中,也算得上特别优秀的人物。 自己做过那么多失礼的举动,同样被他救了。 岂能让狡猾的精灵使计陷害他。 「霸修大人是一名简直不像半兽人的杰出人物。我自己也是在克拉塞尔被他所救,才长了见识。之后,从各地传出的风评也尽是佳话。虽然我还没有听说这次要审问的是什么事,但我认为本案应该有某种误解。」 茱迪丝如此断言。 她望向桑德索妮雅。内心已做出觉悟。 「呼嗯~」 桑德索妮雅试探似的朝茱迪丝盯了一阵子。 令人胸闷的沉默流过。 假如刚才的答复让对方不满意,大概会被威胁吧。 或者说,大概会直接被杀吧。 茱迪丝听说过眼前精灵的伟业。即使会被杀,她也根本逃不掉。 然而,就算会死在这里,茱迪丝也认为是得偿所愿。 毫无作为固然令人懊恼,但身为一名知道霸修活得有多么荣耀的人类,茱迪丝并未让霸修蒙羞,她应该能以自己的言行为豪,并且抬头挺胸地死去。 茱迪丝一边听着心脏急撞钟,一边等待那一刻。 「是吗……」 间隔片刻,桑德索妮雅缓缓地举了手。 当那挥下来的时候,茱迪丝就会死。 如此心想的她,肩膀瞬间被使劲拍了一把。 「是吗是吗!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看来你很了解霸修嘛!」 「咦?」 「原本听说要来审问的是『杀猪屠夫』那家伙,结果来的却是你这样的年轻人啊?我还以为智人族为了陷害半兽人,就挑了个奇怪的人选来审问!」 「啥……?」 「毕竟你的姐姐被半兽人捉去,下场相当凄惨吧。何况,你在克拉塞尔似乎也受了霸修『关照』。由憎恨半兽人的家伙来主持审问,谁晓得会闯什么祸。你说是吧?我本来认为要事先叮咛你才行。」 茱迪丝的背脊窜过一阵凉意。 原来从她接到休士顿命令,然后搭魔法马车移动的短短期间内,已经被对方调查了那么多。 「您为何,要做到这种程度……?」 「刚才你也说过吧?因为我在席瓦纳西森林受过帮助啊。这次换我帮他了。或许你并不晓得,但精灵可是情深义重的。」 「桑德索妮雅大人,呃,不过我听说,您在公众面前羞辱了霸修大人啊?」 「没有!当时是因为……!你误会了。应该说,是他用那种方式替我回复了名誉。没错。哎,不过确实令人羞耻吧?羞耻吗?或许会喔……只是,那对我来说也算恩情。所以我在这方面欠了霸修人情!」 尽管具体来说不清楚发生过什么,但是桑德索妮雅个人对霸修似乎也没有抱持负面感情。 茱迪丝稍微将肩膀放松了。 「顺带一提,『杀猪屠夫』还健在吗?嗯?」 「啊,是的。不过他有交代,希望大家别在霸修大人面前叫那个绰号。因为要是让霸修大人坏了心情,那也很伤脑筋。」 「什么话。跟霸修交战还能四肢完好地生还好几次的人,顶多只有那家伙。连我都只有打成平手,还伤得惨兮兮。所以霸修也会认同休士顿的啦。他会说:我在战场没能收拾的只有那家伙,『杀猪屠夫』这绰号简直太合适了。」 「呵呵。」 桑德索妮雅散发的气息突然变得柔和,让茱迪丝忍不住笑了出来。 「呼~放心了。那我先出去喽!刚才还吓唬你,不好意思!今天的审问你大可放心主持。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保你!」 「好、好的。」 「话虽这么说,你并不会因为今天的事情而被人索命,所以放心吧。哎,或许事情结束后会受到一阵子冷遇,但是顶多就这样啦!有困难可以找休士顿帮你。」 桑德索妮雅这么说完以后,便哗啦一声从澡池起身,心情绝佳地离开浴室了。 茱迪丝擦了额头的汗水。冷得不像在洗澡时暖了身而流的汗。 她想尽可能帮霸修的忙才来到这里,但或许是太乐观了点。桑德索妮雅说了「不会被人索命」,然而直到刚才,茱迪丝根本连那种情况都没有设想过。 精灵族大老会专程在这种地方堵人,表示今天的事牵涉到的政治盘算就是如此之深吧。别深入过头,确实是句金玉良言。 「不过,原来霸修大人身处于这样的权谋术数当中啊……」 智人与精灵族都有政治方面的动作,即使是霸修也会受其摆弄才对。 茱迪丝受过恩情,便希望尽可能提供助力。 没错,哪怕危险会降临于自己身上。 「好……嗯?」 当茱迪丝重新下定决心时,忽然感受到浴室的边缘有动静。 她以为是桑德索妮雅回来了,转头望去,一名陌生精灵就站在视野内。 「……!」 「你可别辜负索妮雅大人。」 用布遮着嘴边的精灵──恐怕是暗杀部队的成员──把话说完,就迅速消失在蒸气当中了。 茱迪丝一边听着心跳声怦然作响,一边徐徐地沉进了澡池当中。 洗完澡,换上礼服的茱迪丝被人带到了大厅。 不过,要称为大厅就略显狭窄。 原本应该是会议室或者另有用途,将桌子搬开后才比较像大厅吧。 平时会感到狭窄的室内,感觉格外空荡。 而在房间四周,还摆了长有银叶的树木盆栽。 精灵族的结界。 茱迪丝心想「果然如此」,并看向结界内的四名人物。 拄着手杖的年轻精灵,桑德索妮雅。 身穿高贵服饰的金发智人,纳札尔。 嘴边蓄胡给人精明印象的智人,宰相克尔赛德.阿尔玛.勒吉耶。 还有体格让人觉得半兽人也不过尔尔的智人,大将军布莱安.葛特隆。 全是智人族无人不晓的面孔。 「我是克拉塞尔骑士团的茱迪丝.霍普伦兹。在接到审问『半兽人英雄』的任务后便前来报到。」 「来得好!等你很久了!」 布莱安张开手拥抱茱迪丝。 劲道如熊,茱迪丝好像听见自己肩膀一带发出了吱嘎作响的声音。 「提起半兽人就会想到休士顿,所以我们才召他过来,没想到来的竟然是徒弟而非本人!」 「但愿我能效劳。」 「别谦虚。智人中对半兽人最熟悉的家伙会派你来,就表示没问题!」 茱迪丝与布莱安并没有见过面。 但是,布莱安曾是休士顿的直属长官。 虽然说,那是远在休士顿成为半兽人战线指挥官之前的事…… 布莱安与休士顿从当时就有交情。 因此茱迪丝也听休士顿说过:「有麻烦的话就拜托布莱安。他应该会让你活着回来。」 「审问之际,我会待在另一个房间,不过没事的,万一霸修大闹,我就会来救你。我可不能看着休士顿的爱徒被杀!」 「……我想,霸修大人并不会大闹。」 「他是半兽人英雄啊,未必能那样断言吧!」 「喂。你也一把年纪了,别搂着年轻女孩不放。会被讨厌的。」 于是,有一名精灵打断了如此对话的两人。 「你叫茱迪丝?」 对方会装蒜这么问,意思就是刚才在浴室发生的事要保密吧。 「是的。看得出您就是桑德索妮雅大人。」 「没有错。之前我听说『杀猪屠夫』会来,因此吓了一跳。你懂得怎么审问半兽人吗?你认识霸修是什么样的人吗?应该不会玩些愚弄霸修的花样吧?」 「霸修大人是个有气节的人物。那一位在半兽人当中特别聪明,也愿意配合我们。至于会不会惹他生气,就要看霸修大人本身了……但是,至少我并不打算故意惹怒霸修大人。」 「很好很好。」 顺带一提,桑德索妮雅对休士顿评价甚高。 毕竟自己与霸修交手后落得了半生半死的下场,休士顿却能够一直逃离霸修,并且存活下来。 那并不是想做就做得到的。 假如休士顿在过去战死,如今席瓦纳西森林或许就不是精灵族领土了。想到这里,茱迪丝嘻嘻一笑。 休士顿在场的话,应该还是会笑。不过那大概是干笑。 堂堂正正地从正面迎战的桑德索妮雅,以及光是一路避战逃窜的休士顿,「存活」的意义在两者之间有所不同。 话虽如此,逃窜间仍能继续指挥,并且将半兽人彻底逼到绝境,这无疑是休士顿的手腕,也是其功劳。 不予认同者,顶多只有没跟霸修直接交手过的人吧。 不巧的是,直接跟霸修交手还能活下来的人,倒没有那么多。 「纳札尔殿下,卑职向您请安。话说,没想到连宰相阁下都会到场……」 茱迪丝重新面向自族的大人物,并且行礼。 虽然自己并未得知,但这果然是某种秘密的集会吧。 原本凭自己这点斤两,即使想见对方也见不着。 「事关重大嘛。其实在结界另一边,还有更高贵的人物。」 纳札尔所说的话,让茱迪丝又流了冷汗。 比纳札尔更高贵的人物,只有一位。 难怪事前全无通知,还突然被要求更衣入浴。 「你脸上写着『为什么?』呢。即使不全盘托出,我还是可以透露一些无关机敏的环节。毕竟你什么都不知情的话,要审问应该也无从问起。」 「我倒不希望知道太多……所以说,我该向霸修大人问些什么?跟之前关卡那件事有关吗?」 「问清楚,他是否有跟企图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的那些人结党。」 茱迪丝倒抽一口气。 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这种话,她今天是头一次听见。 万一那真能实现,事情可就重大万分了。 说不定,「深入过头」指的就是这个,茱迪丝心想。有时候,光得知这种秘密就难保不会变成暗杀的目标。毕竟,这是流传出去就足以让城里鸡飞狗跳的情报。 但是,一无所知就什么也做不了。 「指称霸修大人与其结党的根据是?」 「这个嘛──」 但是,不问清楚就无法尽到职责。 茱迪丝尽可能不将心思表现在脸上,并且逐一细究审问的内容。 听到的内容很单纯。 有派人马想让恶魔王格帝古兹复活,其党羽夺取了各地存放的圣遗物,打算要执行仪式。 而且,现在还发现霸修有可能参与其中。万一他有参与,就要加以捉拿,进而问出其成员及据点的相关情报。 (霸修大人会成为敌人……吗……) 以茱迪丝对魔法的了解,并不能认定那是无稽之谈。 既然有头有脸的大人物都如此严肃看待,格帝古兹复活的可能性应该很高。 要说当中有霸修参与,茱迪丝就不太能想像。 不过,她没办法断言绝无可能。 霸修离开克拉塞尔时,感觉其觉悟非同小可。 感觉他有觉悟到,要取回半兽人的骄傲,并非靠半吊子的努力就能达成。 茱迪丝由衷地认为,原来半兽人当中,也有这么了不起的人。 所以,茱迪丝实在不觉得他会变节…… 不过在那之后,大概发生了许多事。 既然是半兽人出外旅行,那段旅程应该十分艰辛。 对半兽人来说,肯定是连连受辱。 许多人观念跟以前的茱迪丝一样。从他们那里,霸修承受了众多恶毒的话语吧。 无奈的事应该一再发生过。 于是受挫到最后,霸修得知有派人马想让格帝古兹复活,即使会参加也不奇怪。 (那真教人反感……) 茱迪丝在内心如此嘀咕。 对于半兽人英雄霸修,茱迪丝是心存敬意的。想到尊敬的人走投无路,不得不做出那种选择,她有所反感。 话虽如此,那已经不是茱迪丝能定夺的了。 「从您刚才说的来判断,至少在关卡的时间点,我想霸修大人并没有参与。」 茱迪丝打起精神这么发言。 「哦?能让我听听你的根据吗?」 反问的是宰相克尔赛德。 面对原本全无机会对话的大人物,茱迪丝明确陈述出自己的看法。 「也没有什么根据,留下的字条应该是出自捷儿大人没错。霸修大人来到这里时,关卡已经变为空城,行事规矩得不像半兽人的霸修大人,会觉得默默通过也无法交代,就让懂得写字的捷儿大人留了字条……这样想应该是妥当的吧。」 「想成半兽人与恶魔是一同由此通过的话呢?」 「恶魔会留下那样的字条吗?或者说,恶魔会允许他留吗?」 「既然如此,有没有可能是某个士兵于临死之际留下了讯息?」 「待在关卡的几位将兵,会糊涂到于临死之际写出『半兽人英雄霸修行经此地』的字条吗?连敌人数量、守兵如何被打败都不记载?」 茱迪丝所言让宰相克尔赛德噤口不语。 「虽然这纯属我的推测……但我并不想伙同众人,让无辜的霸修大人蒙冤,因此请容我先做声明。」 茱迪丝一脸严肃地这么说道。 有几个人对她说的话深深地点了头。 「所以,希望各位在我审问的过程中,都不要有任何挑衅霸修大人的言语。那一位在半兽人当中也算特别有理性的人物,但他仍是『半兽人英雄』。身上承担的事物,应该并没有轻到自己的种族遭愚弄还能默不作声。」 茱迪丝朝着周围,尤其是结界外侧,或许正待在隔壁房间细听的人士阐述。 「或许在场有人能理解,有人则否,因此请容我重新强调,各位接下来打算审问的对象,是比想像中强十倍的怪物。『半兽人英雄』的存在对半兽人来说,就像桑德索妮雅大人之于精灵族,请各位重新认知到,他就是那等程度的威胁。若有万一,桑德索妮雅大人应该能予以制止,但还是会带来与其相应的损害,敬请明察。」 她如此吓阻。 桑德索妮雅朝身旁的精灵问:「我可不会造成威胁喔。是吧?」对方则缓缓地摇头,不过茱迪丝当成没看见。 总之,为了让审问顺利成功,朝众人叮咛这些话也是非做不可的。 「我固然明白……不过,换成那个『杀猪屠夫』休士顿又会怎么说呢?你不是受过休士顿的教诲,还在休士顿所托之下才来这里的吗?」 宰相克尔赛德说的话,让茱迪丝缓缓地做出答复。 「休士顿大人是公正的。尤其在事关半兽人的场合。他和愚昧的我不同,霸修大人来到克拉塞尔时,休士顿大人也拿出了相应的态度来接触。」 「……是吗?你身为霍普伦兹家的人,也觉得这样无妨?你的姐姐,似乎在半兽人那里待过满长一段时日……」 「不要紧。毕竟家姐的遭遇归家姐。」 「呼嗯,这样啊。」 从克尔赛德的回应,可以感受到几分「所托非人」的气息。 那样的互动,让茱迪丝暗自点头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先前桑德索妮雅在浴室对茱迪丝做了形同胁迫的审问,应该也是导因于此。 不管事实如何,在智人族当中,有人就是想诬指「霸修参与了复活格帝古兹一事」。 或许,那人正是眼前的宰相。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何目的……哎,想也知道。基本上,智人族大多是厌恶半兽人的。 会找休士顿过来,也是外传他极度厌恶半兽人的风评所致吧。 过去茱迪丝也是如此,再加上「杀猪屠夫」这个外号,使她误以为休士顿对半兽人怀有非比寻常的憎恶。 实际上,明明他只是熟悉半兽人而已。 换句话说,找休士顿来就是为了陷害霸修,乃至半兽人全体吧。 或许那是打算在设陷后,进而将其灭族。 比照智人族普遍的价值观,也能理解其思路。 虽然现在不同,但茱迪丝以前也认为应该那么做。 所以,之前都没有人找她打通环节。 「……」 茱迪丝瞥向桑德索妮雅,就发现她状似满意地点了头。 精灵族站在半兽人这一边,除幸运外不作他想。 尽管茱迪丝也做好了觉悟才来到这个场合……假如在场所有人都与霸修敌对,她会有什么下场可不好说。要是一无所知地讲出刚才那些话,结果也有可能等不到审问执行就被杀。 不,假如精灵族是敌人,她早就被人发现陈尸于浴室了吧。 而休士顿恐怕早就看穿情势如此,还把一切问题都丢给茱迪丝应付,这令她有些怨恨。 同时,茱迪丝也心怀感谢。 霸修为了取回半兽人这支种族的骄傲,至今已付出了非同小可的努力与辛劳,而她身为知情者,还得以从有能力阻止半兽人被陷害的立场与会。 「那么,开场白拖长了呢。让我们开始审问吧!」 面对茱迪丝的毅然态度,在场有人笑着寄予信赖,有人状似不安地蹙眉,有人则是面无表情地各自点了头。 ──────────────────────── 7 女骑士,再度审问 有一名半兽人踏进了史东希尔城。 「以前形状是这样吗?」 「重建了吧?」 还有一只妖精也跟着他。 哥儿俩一边仰望城堡,一边拼命想发掘过去的记忆。 但无论怎么发掘,却都想不起吻合的形状。 那也难怪,史东希尔城曾被半兽人军攻陷过。 对智人族来说是近代印象最深刻的败仗,记忆犹新。 存活者仅有少数。他们从远方望着这座熊熊燃烧的史东希尔城,流下了血泪。 无人不知城池被半兽人攻陷会是什么样的情况。 男人全杀光,女人全抓去当繁殖奴隶,被半兽人逼着生小孩。 许多俘虏有去无回,归来的一律成了废人。 因此,取回这块土地,决定重建城堡时,人们在那天含泪立下了誓言。 这块土地,绝不会再让敌人攻陷。 于是兴建出来的就是这座城。 霸修和捷儿都没有印象也是理所当然。 顺带一提,霸修并未参加掠夺,而是投身于追击战,因此对史东希尔城燃烧陷落的情境都没有记忆。 再怎么发掘记忆,也做不到无中生有。 「走这里。跟我来。」 被士兵一说,霸修与捷儿迈出步伐。 这么说来,来这里是要做什么?霸修也有这么想过,然而被要求跟随就会不由自主跟上去,这是当过基层战士都有的天性。 霸修通过蜿蜒的走廊,行经上坡以及下坡,仿佛要往上却又没有往上的阶梯,然后抵达了一处房间。 「在这里。」 一回神,霸修已经与捷儿走散了。 路上好像曾听见有人说「妖精大人这边请,我们准备了甜美的树果」,好像还听见了「哎呀~我倒喜欢香浓多于甜美的树果,不过你们既然都这么说了……」这样的回应,反正走散的事实依旧不变。 路?霸修不可能会记得。 「进去。」 霸修走进房间,背后就传来喀嚓声响。 应该是上锁了吧。 哎,霸修不会介意。 只要他有意,区区铁门要踹就踹得破。 即使有什么想法,顶多也只会觉得「还记得关门,真是个细心的家伙」。 「唔。」 进到房内,几名男女就映入了霸修眼里。 那当中,有三张熟面孔。 「桑德索妮雅吗……」 特别是其中一个人,对霸修来说属于光看就要流口水的存在。 太过娇美的精灵。 「噢,好久不见!上次见面是在赤色之森吧?听说你去了恶魔那里?过得好吗?」 「桑德索妮雅大人,审……提问是由我负责,麻烦您之后再叙旧。」 「知、知道了啦。你别板着那张恐怖的脸瞪人嘛……打个招呼又何妨,你说对吧,纳札尔?」 「桑德索妮雅大人问候起来都很久,之后再说应该比较好。」 「连你都这样!怎么会嫌久呢,问候可重要了……」 霸修从桑德索妮雅面前别开目光,然后看向其中一边的男子。 金发帅哥。今天没戴面具。 「纳札尔。多亏有你,我也跟恶魔顺利谈到话了。帮了大忙。」 「这样啊……?就靠那封信?那固然再好不过……但是为什么……不,也对,要是没有信的话也可能直接吃闭门羹……嘀嘀咕咕……」 霸修不顾状似在思索什么的纳札尔,又转向第三个人,也就是茱迪丝。 这同样是令他垂涎的存在。 虽然说,茱迪丝今天穿的服装不太像骑士。 「茱迪丝吗?好久不见……你怎么会在这里?」 茱迪丝是克拉塞尔的守军,这点知识就连霸修都有。简单说,他是在问对方怎么会离开岗位。 「我在日前被召了过来。搭魔法马车一下子就到了。」 「呼嗯。这样啊。」 不过,霸修不在意细节。 茱迪丝知道那一点,也就将细节含糊带过了。 「然后我听说霸修大人要来这里,便希望听您分享旅程中的英勇事迹,才过来拜会。」 「……原来是这么回事。好吧。」 要听半兽人谈话,这样的引导方式可称完美。 茱迪丝朝周围使了眼色,准备开始审问。 为了避免像以前那样高姿态,为了避免态度高压,她处处细心留意。 最后一名男子则是宰相克尔赛德,不过他对霸修来说只是无关紧要的男智人之一,因此根本没放在心上。 与其相较,应该是守在房间角落或墙后的动静更让人好奇。 话虽这么说,霸修顶多觉得好奇。假如杀气腾腾地将他包围也就罢了,现场气氛是和谐的。 「首先,听说恶魔国与兽人国国境的警备队全军覆没了,那是霸修大人做的吗?」 「不,那不是我。」 「那么,是出于您认识的哪位之手吗?」 「不知道。当我通过时,就已经没有任何人了。可是,感觉默默通过也无法交代,我就留了张字条。」 看吧──茱迪丝意在言外地回望后方。 看吧──桑德索妮雅也意在言外地把目光投往一旁。 看吧──纳札尔同样看向身旁的人物。 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宰相克尔赛德则低声嘀咕:「呃,也许是谎话啊。」 但半兽人是不会说谎的。至少,半兽人以外的种族都如此相信。 「那么,可以想见您在通过国境后,就入境恶魔国了,您在那里做了些什么呢?」 「嗯。我入境了,在恶魔国却迟迟找不到城镇,只能一路走过空旷的雪原。可是,我们运气不错。」 「运气不错?明明都找不到城镇?」 「错了。经过几天,我们就目睹了恶魔族战士团遇袭的现场。」 「恶魔族战士团遇袭……?被什么袭击?」 「龙。」 「原来如此,龙啊……龙?咦?您刚才是说龙吗?」 「对。恶魔国变成了龙的地盘。这代表我们没被龙发现,却在那样的危险地带走了好几天。只能说运气不错。」 茱迪丝滴下冷汗并望向后面。 桑德索妮雅与纳札尔也吓了一跳。 「这样啊,原来与恶魔国断了联系是因此所致。」也有人这么嘀咕,霸修倒没有特别细听。 「那么,然后呢?」 「恶魔族的战士有人幸存,我们便救了那家伙,并且等待入夜以免被龙发现。躲在魔兽的巢穴。」 「哦,所以是那名恶魔带路,让你们进了城镇?」 「没,被龙焰烧伤的那家伙在生死之际徘徊。即使有妖精的鳞粉也还是生死不明。根本讲不了话。能找到恶魔国是靠捷儿尽的力。」 「两位自力找到的啊。」 「对,恶魔族怕龙来袭击,都过着白天躲在结界,晚上低调活动的生活。」 「恶魔族会过低调的生活……」 提到恶魔,那可是高姿态兼高自尊心的种族。 茱迪丝只听过传闻,但据说有的恶魔甚至会带浴缸到战场。 恶魔就是这么瞧不起其他种族。想都无法想像他们会过低调的生活。 「总之,您救了那名战士,想必很受欢迎吧。」 「恶魔族哪会欢迎人……不对,以恶魔来说,他们的态度不坏。尤其在我告诉他们有带纳札尔的信以后,事情就相当顺利。」 「毕竟是恶魔族啊……然后呢?」 「我将信交给恶魔将军西肯思之后,便前往讨伐占山为巢的龙了。」 「原来如此,您去讨伐龙了……讨伐龙?为什么?」 「多亏有那封信。西肯思读完信就答应了我,说我可以把他那个前往讨伐龙的女儿纳为己有。」 茱迪丝看向纳札尔,仿佛想知道送去的是什么信,纳札尔却也显得一头雾水。按照茱迪丝之前听到的说法,那封信应该是要确认珀璞乐蒂卡的行动是否为恶魔族全体授意才对。 既然如此,大概是西肯思诓了霸修吧。 提到西肯思,那可是以狡猾出名的将军。 而且霸修又名「龙断头」。具备屠龙者外号的男人。 或许这算是顺水推舟,利用女色怂恿霸修,好让他去跟龙硬拼。 「霸修大人,那样您乐意吗?」 「是啊,反正我去恶魔国差不多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讨伐龙? 不对,茱迪丝重新寻思。 回顾霸修至今的旅程,回顾他先前的功劳。 尽管多少有落差,霸修都是为了替半兽人这支种族取回骄傲而旅行。 为此,他在席瓦纳西森林救了精灵,还拯救被矮人捉去当奴隶的半兽人,然后为了化解与兽人之间的恩怨而单身前往参加婚礼。 救助恶魔,然后除龙。 感觉有些偏离霸修的目的,但至少恶魔族蒙受龙的威胁似乎是事实,有人帮忙讨伐应该不至于毫不感谢。 那样就能促成让半兽人取回骄傲的结果吧。 恶魔族固然自尊心强,却也相当重情义。 要不然,他们怎会当上七种族连合的盟主。 「我们爬上山,从恶魔族打通的密道入侵了龙住的场所。」 「……哦。」 「再一会儿就能穿过密道,当我这么想时,便看见洞口深处有东西……是眼睛。有只金色的眼睛,从洞口窥探进来了。我随即拔剑扎入地面,制造了一道防壁。同时,惊人热波便汹涌来袭。是龙息!」 「咕噜……」 茱迪丝在握着的拳头用了力。 她并非首次听人谈英雄事迹,听真正的屠龙者本人亲口陈述却是第一次。 换成其他人,大概有一半内容会被当成下酒的趣闻吧,然而眼前这名半兽人是真的有本事。既然如此,故事应该也是真材实料。 「我一边忍受龙息,一边慢慢地数数。」 「为什么?」 「我在雷米厄姆高地那一战知道的,龙息并非永远喷不完,必定会有换气的瞬间。十三秒。我数到十三以后,就拔剑朝那家伙突击,并且再次数数。1、2、3、4、5、6、7、8、9!我举剑捅向了朝洞里窥探的眼睛!」 「噢噢!」 「然而对方并不会因为那样就死去。我逼退了仰身的龙,然后闯进它的栖身之处。」 霸修与龙交手的描述,就这样持续了一阵。 但是当龙开始逃跑,霸修追进位于山腰的遗迹之后,纳札尔等人的脸色就变了。 龙占为巢穴的山里有遗迹……即使当中有什么都不奇怪。 对,比方说,复活格帝古兹会需要的「圣遗物」…… 另外,尽管并没有普遍为人所知,但根据贤者的研究,可以知道龙也有那种习性,会在具备力量的物体附近筑巢。 然而,霸修的故事却没有谈及那部分。 原本还以为他是在隐瞒,但感觉实在不像。 感觉霸修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然而,在那里的是个女人。恶魔族伐龙队的存活者。」 「女人……」 「西肯思说过我可以娶他的女儿为妻。然而,半兽人王有令,我被禁止与他族进行非合意性交。为了得到那个女人同意,我便朝她搭话。」 「不愧是霸修大人呢。换成其他半兽人,当场就会强上了。不过,有女人待在那种地方,您不觉得可疑吗?」 「难道说,智人族在那个时间点就会察觉可疑?」 「啊,不是的,我并没有轻视半兽人。您想嘛,龙是聪明的对手,有敌人在巢里,它有可能浑然不觉吗……」 「嗯。正如你所说。但是,我没有察觉。你怀疑得没错,那个女的,其实是龙化身而成的。」 茱迪丝一脸错愕,并且朝桑德索妮雅他们那边回了头。 桑德索妮雅也佩服不已地表示:「是有听过那种传闻,没想到龙真的会变身。」 纳札尔似乎也对龙的事情感到好奇,就稍微向前挺了身。 「我完全上了那女人的当,还对她谈起自己的英勇事迹。那是为了让她着迷,然后做我的女人。然后,我以为那一刻快要到了。她就紧抓我的身体,并且逐渐变回巨龙的模样。」 「咦、咦咦咦……」 「巨大的獠牙来到眼前,我本来也认命以为自己这下玩完了……结果龙却放我一条生路,就那样直接飞走了。」 「……为什么?」 「搞不懂。但是,按照捷儿的说法,应该是先前谈过的英勇事迹,让我得到了龙的认同。」 茱迪丝对龙的生态及思维也不了解。 然而,龙是智慧极高的生物。 听说智人族贤者就与龙有深入的交情,还得到了它的助力作为战力。 即使对方认同霸修的英勇,因而放他一马,或者以此为逃跑的借口,也不足为奇。 「被龙逃掉以后,我们便毫无所获地下了山……这是我的败北。」 跟龙搏斗,并没有从龙面前逃跑,而是龙逃掉了。 「被龙逃掉了」这种说法,要是出自霸修以外的人口中,大概会被一笑置之。 但是,霸修创造过前例。顺带一提,经确认也有一头龙由北向南飞去。 应该不会是谎话。 另外,据说它降落在精灵国的某座山上,之后却没有明确消息。 话说回来,既然龙逃掉了,那形同将其击退,换句话说不就是胜利了吗? 茱迪丝倒不是没有这么想过,但强如霸修的高手说自己败了,大概就是败了吧。 「请问,之后怎么样了呢?」 「被猎物逃掉,就算厚着脸皮回恶魔国也只会被人瞧不起,所以我回到了关卡。」 「那么,意思是您并没有跟珀璞乐蒂卡或凯珞特见面?」 「唔?对啊,没有错。这是当然的吧。」 茱迪丝听对方说这是当然的,便松了口气,并且环顾众人。 桑德索妮雅也跟着望向众精灵的脸表示:听到没有? 纳札尔则是苦笑。 「顺带一提,您有规划要跟珀璞乐蒂卡她们见面吗?」 「没。但是,我会想见到她们。」 「哦,那又是为什么?」 「这还用问。因为她们是好女人。可以的话,我想娶她们为妻。」 大厅的气氛放松了一点。 原来半兽人也懂得开玩笑啊,众人大概是这么想的。 但是,唯有茱迪丝将表情收敛了。 半兽人说要娶女人为妻,意思就是打倒对方带回家,然后纳为己有。 既然如此,或许这并不算玩笑话,而是拐了弯表示自己会与她们为敌。 「……对了,霸修大人。之前您说『要找的东西』有找到吗?」 「不,还没有。但是我在这段旅途中学了不少,也懂了不少。想到这里,我就回来智人国了。」 「……意思是,您要找的东西在这里?」 「不清楚。但我认为有机会。所幸在旅途中,我也受到了贤者薰陶。」 「贤者?您见到了贤者大人?」 「嗯。从那位贤者学到的教诲,我现在就想试试。」 「竟有这种事……」 在这座大陆上,只有一个人具备贤者称号。 能读通万般经典,网罗万般知识,精晓万般魔法,连龙都愿意追随的智人族贤者。研发过众多魔法,对智人族的胜利有莫大贡献,拥有最高智慧的男人…… 唯有他,才被允许以贤者自称。 此刻,那位贤者住在何方,茱迪丝并不知道。 但她听过传闻,据说贤者就住在这一带。 而且,即使提到贤者的名号,茱蒂丝之外的人都不惊讶。 在场的人应该都知情。霸修见过「智人族的贤者」。 既然这样,茱迪丝也就没有继续追问。 「我明白了。感谢您分享这些事。不愧是『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非常有意思。」 谈到这里,霸修都没有说出让人疑心的话。 假如那全属虚构,霸修已经是完全超越半兽人的不知名种族了吧。 至少,霸修与珀璞乐蒂卡等人结党的可能性,可以说无比接近于零。 (不过……) 茱迪丝有一丝丝介意的地方。 (莫非,霸修大人隐瞒了些什么……?) 半兽人不会说谎,却会隐瞒。 这一年来,茱迪丝就见过几个会隐瞒事情的半兽人。 基本上,虽然没有隐瞒重大情资的案例……总之,从那些半兽人感受到的不对劲,与刚才听霸修陈述所感受到的不对劲,有酷似之处。 茱迪丝毫无证据。 根据只有她这一年来与半兽人对话,所得到的反应。 「那么,我的问题到此结束了。感谢您长时间的配合。」 既然如此,茱迪丝决定早早将话题收尾。 「霸修大人,接下来您打算去哪?」 「到镇上。我有事要办。」 「可是,这座城镇以往被半兽人攻陷过,对半兽人的舆论压力就比较强喔……像是用餐或张罗住宿,您一个人会有困难吧?」 「是那样吗?」 「需不需要我帮忙引路呢?」 茱迪丝这么提议。 「帮了大忙,不过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就走吧。唔,捷儿在哪里?我在来这里的路上跟他走散了。」 「他正在另一个房间用餐。需要叫他来吗?」 「拜托了。」 茱迪丝打了暗号,没多久,有只妖精就「咻」的一声飞了过来。 捷儿像智人族弓兵同时放箭一样地说个不停,但是这部分就省略带过吧。反正他也没讲什么大不了的话。 「那么,我这就去张罗。请您在捷儿大人刚才待的房间稍候。」 「嗯。」 霸修在士兵带领下离开房间。 予以目送的桑德索妮雅挺起薄薄胸脯,并且自豪地对克尔赛德说道: 「你看,跟我说得一样!霸修是清白的吧?」 反观克尔赛德则是状似不满。 不过,他用始终沉稳的语气对桑德索妮雅回嘴。 「审问收尾得太早。霸修说他在找的东西是什么?又有何事要办?连那些都没问,难道你觉得审问到一半就此打住行吗?」 「还能有何事要办,霸修可是为了让半兽人回复名誉才出来旅行。所以他要找的,就是能让半兽人回复名誉的事件!比如半兽人丧尸在席瓦纳西森林作乱那次!霸修至今的行动全都可以借此获得说明!实际上,多亏霸修,我们几个对半兽人都大幅改观了。对不对?纳札尔,你也是吧?还有你,克尔赛德,看过霸修对答的那副模样,你总不会毫无想法吧?」 克尔赛德对桑德索妮雅说的话,露出了略显冷漠的眼神。 结论未如预期,明显让他心怀不满。 但是,不久后克尔赛德就笑了。 「虽然我并非第一次面对半兽人……的确,他是个磊落得前所未见的半兽人。对答也都思路清晰。看来我疑心过头了。」 「就是啊!霸修是有理性的!一般来讲,半兽人看到我就会流着口水说出『老子要立刻插进去咕嘿嘿』之类的话,可是那家伙不一样。」 桑德索妮雅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克尔赛德一面苦笑,一面转向茱迪丝这边。 「话说回来,刚才有提到要替他引路,但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座城镇吗?」 「是的。之后,请借一名熟悉这座城镇的士兵给我。要是能事先告诉我主要的酒馆位置在哪,那就太令人感激了。」 「……为何呢?」 克尔赛德所说的话,让茱迪丝一脸正经地回答: 「没什么……我的工作到此结束,霸修大人的嫌疑也已经获得澄清,难得有机会,我还想多听一点他的英雄事迹……」 那句话,让桑德索妮雅等人望了彼此的脸。 茱迪丝公私不分固然令人生气,不过更明显的是,他们脸上都写着「自己也想听」。 「我懂了。那就先挑个这座城镇出身的士兵。」 「感谢您。」 茱迪丝点头。 (要是别无他事,那倒没关系……) 对于霸修隐瞒的内容,茱迪丝有了一丝兴趣。 这是她个人的兴趣,不过当中也有身为智人族骑士,身为守护智人者的义务存在。 霸修不知道在隐瞒什么。说不定,那跟这次的事情完全无关。 当场揭穿的话,或许会让事情往负面的方向发展。 或许会发展成智人族与半兽人引爆战争的恶劣事态。 因此要任由霸修行动一阵子,并与他同进同出。 到时候,再来确认他隐瞒了什么。 当然,如果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就无妨。 茱迪丝只要把秘密藏在心里就好。 然而,万一……万一那是不利于四种族同盟的情资,茱迪丝就打算向高层呈报。 只不过,要在让霸修从这个国家逃走之后。 (那样的话,也许我会被剥夺骑士的身份……) 茱迪丝不觉得自己会被杀,是因为桑德索妮雅在浴室交代过,更是因为她身为智人还年轻吧。实际上,并不至于被杀。毕竟只要有意,半兽人根本是随时都能消灭的。 茱迪丝怀着幼稚的思考,态度正经八百。 (至少霸修大人在智人国的期间,我要鼎力相助。之前被他救的恩情,我非得回报才行。) 她是这么想的。 ──────────────────────── 8 半兽人英雄的危机 萨里哥半岛可说是智人族于战后复兴注力最多的土地。 重盖城镇与堡垒,整顿基础建设,使其发展成更胜过去的要塞。 以前居住在那里的人们,都比当时更加热心地参与了城镇的建设。 宛如要覆盖掉那场历史性的大败…… 由于城镇兴建有这段过往,镇上对半兽人怀有偏见与歧视者便不在少数。 若半兽人单独在外走动,必定会引发问题才对。 大多数的智人看见半兽人都不会找碴。就连士兵也不会特意去逮人。但是旅舍一律拒绝让半兽人投宿,甚至想吃顿饱饭都不容易。 因此,茱迪丝请到了知道当地有哪间餐馆及旅舍即使面对半兽人也相对宽容的士兵同行,并且由他带着霸修到处走。 移动则利用马车。 那并不是茱迪丝搭过的魔法马车,而是史东希尔城备来招待贵宾用的马车。由厚实装甲保护的那种马车,从外头看不见内部。 任谁都想不到,马车里居然坐了个半兽人吧。 让霸修与捷儿搭上去,再前往目的地。 至于霸修,他把所有事交给了茱迪丝打点。 这是因为霸修对智人这支种族有很高的评价。 进一步来说,则是因为能与外表姣好的茱迪丝同进同出,他一点也不反感。 那么,马车里有年轻男女独处。当然不可能什么都没发生…… 并没有那种事。 「……我想,应该不用连桑德索妮雅大人与纳札尔大人都一起跟来吧?」 「怎样嘛。有什么不可以呢。接下来要去吃饭对吧?让我们跟着会造成什么不方便吗?不会吧?所以喽,要吃什么?」 霸修的左右两旁坐着桑德索妮雅与纳札尔。 两个人都理所当然似的戴了面具。 「我对霸修大人的英勇事迹也很好奇。果然还是挑个能喝酒的地方比较好吧。」 纳札尔的那句话有一半是真实心声,另一半则是表面话。 他们也有设想到,黑头领民众对半兽人的舆论压力之强。 因此才要像这样同行,并且视情况出面袒护。 虽说是半兽人,既然我方因故把人找过来,还辨明是清白无辜的,那就成了单纯的来宾。 假如连个招待都没有,智人族可就脸上无光了。 话虽如此,除了纳札尔之外,完全没有人举手说要招待霸修。 当然,就算多了桑德索妮雅与纳札尔,霸修也丝毫不在意。尤其让桑德索妮雅这样外表姣好的女人待在身边,霸修是完全OK的。 接下来他应该会实践贤者的教诲,从这层意义上也需要有试金石。 「……桑德索妮雅。」 「嗯?怎样?」 「你喜欢吃什么样的餐点?」 马车里,降临了几秒钟的沉默。 因为霸修提出的问题,内容与半兽人的行事风格不太搭调。 半兽人根本不会问女精灵爱吃什么。 然而,有桑德索妮雅在场,姜是老的辣。 她不会就此沉默,还语气轻松地当面回答霸修。 「我什么都吃啊。不过硬要说的话,应该是苹果吧。虽然我小时候吃到的苹果多得要命,苹果林却在战争中烧掉了。从那以后,苹果在精灵族就成了高价的嗜好品。」 顺带一提,那是半兽人烧的。 「苹果啊。这附近也能吃到吗?」 「哦,怎样。你这么说,是要去吃我喜欢的东西吗?」 「嗯。」 此乃贤者的教诲。 表示出自己会配合对方、体贴对方才是最要紧的。 「喂喂喂,你不用那么体贴喔!吃你喜欢的东西嘛!基本上,你刚到这座城镇吧?好不容易旅行到这里,吃这一带的名产不就好了吗?」 可是失败了。 那种技俩对桑德索妮雅不管用。 霸修「唔」地嘀咕,还求助似的让眼光乱飘……然后就看到了茱迪丝这边。 「茱迪丝。」 「咦?啊!请问有什么事吗!」 茱迪丝没想到话题会落到自己身上,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答话。 「你喜欢什么?」 「这个嘛。毕竟,这一带离海很近,我觉得可以考虑鱼介类。」 「你喜欢吃的是鱼?」 「要说喜不喜欢的话,我倒没有那么喜欢……不过,这一带的鱼类料理非常美味,我是这么听说的。」 茱迪丝带着有些哀伤的脸色这么回话。 她想起了变成废人的姐姐。 不瞒各位,茱迪丝的姐姐正是在萨里哥半岛这里参加过防卫战,还因此被半兽人捉走。 茱迪丝想起姐姐所寄的信里,就有提到这一带的鱼很是美味。 「这样啊……」 或许是因为看了茱迪丝的表情,霸修换了个问题。 「茱迪丝。你对半兽人有什么想法?会觉得结婚也可以吗?」 「……」 问题来得唐突,茱迪丝却没有不协调的感觉。 毕竟,她正好想到了自己不能原谅半兽人的理由。 茱迪丝短暂摆出了愁苦的脸色。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要回答什么才算正确。 但是,当茱迪丝回望霸修的脸,就发现对方用正经的脸孔看着自己。 仿佛在向她透露,问题里并无任何深意。 「我果然还是无法接受。我恨半兽人。然而,现在我知道半兽人也有像霸修大人这样了不起的人物。万一听说智人族有谁跟半兽人结婚,我想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就予以否定。」 「这样啊。」 「……像这样回答,您觉得可以吗?」 「可以啊,无妨。我很能理解。」 马车里流过了温馨的气息。 纳札尔苦笑,桑德索妮雅也跟着点头称是。 只有霸修表情不变。 顺带一提,那是他在内心想着「果然娶不到茱迪丝吗」的脸色。 一面尝试老师的教诲,一面再次确认。 另外,既然已经确认过一次,霸修就觉得不用问桑德索妮雅了。 虽然问了也可能会有意外的答复,然而从桑德索妮雅的个性来想,还是会在无心间甩了霸修吧。无心间。 「总之,结论出来了呢。」 「说得也是。唉,车夫!带我们到这附近海鲜最好吃的店!」 后来,桑德索妮雅又对车夫说:「什么?你说因为这附近卖海鲜的店都很好吃,所以去原先想好的店可以吗?不行,我说过要最好吃的那一间吧!咦?你想带我们去的是你爸妈开的店?傻瓜,那就早说嘛!对你而言,那正是最好吃的店啊!别谦虚!」霸修就眯着眼睛看他们那样互动。 具体来说呢,由于桑德索妮雅是用跪姿朝车夫挺出身子,小巧的臀部就抬到了霸修面前,因此他一直看着。 霸修一边看,一边心想。 智人与精灵果真不赖。 尽管周游了矮人、兽人、魅魔及恶魔各国,能回归初衷真是太好了,霸修打从心里那么想。 「桑德索妮雅。」 忽然间,霸修搭了句话。 「嗯?什么事?」 「这座城镇大概有多少精灵?」 他问的那句话,让桑德索妮雅有些答不上来。 一瞬间,桑德索妮雅曾犹豫要不要反问:「莫非你知道,诺斯波尔王来到了这里?」然而她到底不是那么容易就将机要事项说溜嘴的女人。 「谁晓得。应该满多的吧?」 「这样啊。」 「那又怎么了吗?」 「如果有遇见,我想找她们讲话。」 桑德索妮雅与纳札尔望向了彼此的脸。 有蹊跷。两人长年待在战场的直觉这么告诉他们。 从刚才开始,霸修说话就完全不像半兽人。 要进一步来说,在旁边满脸得意地点着头的捷儿也同样诡异。 捷儿从刚才就异样地保持沉默。态度简直像在说:老夫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的了。 「为什──」 「桑德索妮雅大人。好了好了,先打住吧。」 有蹊跷是事实。 霸修正打算做些什么。 ……然而,纳札尔却制止了想继续提问的桑德索妮雅。 「霸修大人也是半兽人,所以会想找外表姣好的精灵搭话……是这样吧?」 「没错。不愧是纳札尔。懂道理。」 纳札尔话里有着「不用趁现在追问,任由他去更容易厘清」的含意。 桑德索妮雅算是满不懂得看场合,却想起自己是硬要跟来的,当场就克制住了。 「哎,也对。搭个话还可以啦。我准你去。啊,不用我提醒你应该也知道吧,霸王硬上弓可不行喔!」 「我知道。先从聊天开始,就这么回事。」 霸修的话不由得让人感受到某种不平稳的迹象,同时马车仍朝著作为目的地的店家驶去。 ■ 菜肴可谓极品。 大量使用虾与贝的米饭料理,硕大的烤鱼头,加了当地蔬菜的水煮白鱼汤,将起司及橄榄铺得满满的面包等等,都是店老板事先得知或许会有大人物莅临,从早上就努力搜购食材做出来的好菜,桌面挤到简直不够摆。 桑德索妮雅的食欲尤其旺盛,桌上每道菜她都有碰,喝起酒来狂灌豪饮,还跟捷儿意气相投地吹捧开心果兼讲杏仁与胡桃的坏话,严重惹毛了其他坚果,导致股价崩跌。被坚果总统下令放逐到国外也只是时间问题吧。 不过,进店里之前发生过一点冲突。 旅舍老板看到霸修的模样,就瞪大了眼睛。 接着,他的脸慢慢染上愤怒的色彩,还气得耸起肩。 假如车夫没有帮忙缓颊:「老爸,你以前说过吧。万一有半兽人上门,就要用自己的厨艺让对方叫好。我把人带来喽。」老板大概已经讲出什么失礼的词了。 而且老板原本还交抱双臂,守在厨房门口朝霸修盯了一阵子,然而来用餐的精灵、半兽人、智人有男有女,外加一只妖精也在谈笑间吃得开怀,老板应该也就气消了。 他一边搔着后脑勺,一边回到了厨房。 美味菜肴足以从霸修口中套出他的英勇事迹。 茱迪丝等人听着霸修在战场上的众多故事,有时心惊胆跳,有时脸色发青,有时也能听桑德索妮雅或纳札尔谈到「自己也待过那座战场」。 桑德索妮雅对上霸修那一战聊得尤其热烈。 除了霸修淡然的陈述,桑德索妮雅也会从旁补充。 双方互夸彼此,结果可说打成平手,让茱迪丝听得大为兴奋。 「这么说来。」 故事听到一半,茱迪丝心里突然萌现疑问。 茱迪丝在这一年来对半兽人熟悉许多了。 因此她才有疑问。 「霸修大人跟其他半兽人不同,都不会谈自己上过的女人呢。」 现场气氛降到冰点。 原本畅谈无阻的霸修因而噤口,何止如此,连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来客中似乎有人听见那些话,就想起了往事,还有人隐约散发出杀气。 然而,那片寂静立刻被打破了。 因为茱迪丝的头让人「啪」地拍了一下。 桑德索妮雅出的手。 「傻瓜!在这里没必要谈那个吧!霸修也是有顾虑的啊!要说的话,其实从搭马车时就一直都有顾虑到我们吧?」 「对……」 接话的霸修跟着点头。 虽然他不记得自己有顾虑过什么,但是也只能点头。 「啊,原、原来是这样!万分抱歉!」 茱迪丝也知道,半兽人在夸口时,都会谈及自己上过的女人有多好。 霸修自述的故事里,并没有提到那些。 茱迪丝想都没有想过,半兽人也会顾虑他人,但是仔细一想,霸修从搭马车时就有顾虑到他们了。 霸修不谈自己上过的女人,应该也是顾虑到她姐姐遭半兽人侵犯,还有店里的其他客人吧。 尽管是茱迪丝自己说出口的,她也不想听那些。 「呃,不会,没关系……」 霸修结巴回话。 假如捷儿没有忙着准备竞选坚果总统,或许还会接着说:「这么说来,我也没听老大聊过那些耶。请老大务必说来听听!」到时候霸修就万劫不复了。 有惊无险。 「……」 不过,话题险些变质,霸修没打算继续。 话虽如此,霸修是半兽人。 他并不会一直耿耿于怀。 既然话题结束了,就要立刻切换心情,朝下一个目的展开行动。 倒不如说,留在现场有可能让处男身份露馅,非得尽快撤退才行。 「……」 霸修同样喝了酒,但其实并没有喝到酣醉。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贤者严加嘱咐过。 『智人族女性对醉汉不太有好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智人族的中年男性喝醉后,大多会对女性纠缠不休……比起醉鬼,女性更欣赏有绅士风范的人。』贤者如是说。 当然每个案例似乎都要分别看待……总之,霸修没有喝太多酒,谈话间也都在窥伺机会。 霸修观望的是店里来客。一行人上门之前就在的人,之后才来的人。他从中挑出了尤其合自己喜好的女性。 不用说,这是为了上前搭话。 原本霸修非找个与半兽人英雄相配的女性才可以,但他已经急了。 总之,霸修在寻找看似搭话也无妨的对象。 顺带一提,店里并没有精灵。 根据之前的情报,已婚的智人会在左手无名指戴戒指。 先找那以外的目标。而且最好要年轻、感觉繁殖力强、没被其他男人看上的女人。顺带有姣好外表的话,那就无可挑剔。 智人与精灵不一样,外观落差相当大。 尽管数量不算多,当中也有长得像矮人或半兽人的女人。 面对那种女人,连霸修都不太想上前搭话。 要说是挑嘴那也就结了…… 「唔……」 然而,有个女的让霸修看上了。 女智人。眼神凶悍,长相倒是不错。 当然,对方比不上身旁喝醉的桑德索妮雅,或者情绪消沉的茱迪丝,不过应该还在喜好范围内。 体态属于有肌肉的,看得出实战经验丰富。应该能生健康的小孩。 她独自来这家店,叫了一人份的餐点,一个人喝酒。 从服装来看,应该是这座城镇的警备队或什么吧。她穿着智人族正规军铠甲,身上还佩了剑。可能刚下班,或者之后才要上晚班……没办法辨别。 毕竟是生来光会打仗的一群人。喝个酒也分辨不出什么。 当霸修望着对方,女子就与他对上目光了。 霸修站起身,并且走向女子那边。女子显而易见地心慌,还把手伸向腰际的佩剑。然而,剑没有被拔出。 因为霸修站到桌子的另一边,朝着她问道: 「陪我一下好吗?」 「……啥?」 「我想跟你聊聊,可以吗?」 女子惊讶得眼睛发直。 她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半兽人这样搭话。 提起半兽人,应该是更像动物且功利性质的。竟会向人征求对话的许可,感觉不像半兽人会做的事。 「好、好啊……」 因此,女子不禁点了头。 霸修拉开椅子,不出声响地缓缓坐了下来。 从贤者那里学来的举止。向智人族女性搭话时,要尽可能安静。 「我是『半兽人英雄』霸修。你叫什么名字?」 「尚娜,问这干嘛……?」 「好名字。」 「是吗,谢了。所以呢,半兽人英雄大爷,你找我有什么事?」 「算不上什么事。想找你聊聊。」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半兽人居然懂得搭讪。」 「搭讪?那是什么名堂?」 「智人族王都带起的风潮。由年轻男人找年轻女人搭话,彼此认识以后再慢慢成其好事……就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智人还真是进步。不过,那正是我想做的。」 霸修这么回答。 话虽如此,他早从贤者那里学到,智人就是这样的种族。 先从了解对方开始。表示在男智人追求女智人之际,那也是一样的通则吧。 「平时我对搭讪一概不理,不过被半兽人搭讪倒是有意思。单纯聊聊的话,我可以陪你。」 「嗯。」 「不过丑话说在前,你可别以为能把老娘带回家。别看我这样,过去在魅魔战线,我可是跟精灵族一同杀了几百只魅魔来血祭。就算对上『半兽人英雄』,我也会让你落得同样的下场。」 「我明白。不过那也要『聊过才知道』吧?『只要能相互了解,或者找到有好感的部分,想法或许就会改变』。」 「嘴真溜。你实在有意思。我敢说别人也常夸你有意思,对吧?」 「也不算多常……『谁怕谁』或者『你死定了』比较常听见,『有意思』倒只有几次而已。」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说归说,尚娜仍哈哈笑了起来。 霸修对那样的反应感到吃惊,却也体认到所学确实有效。 以往跟女人交谈,岂有获得过这么明确的回应?不,没有。 太有成效了,跟师父学来的技巧。果然即使称作半兽人的贤者也不为过。 「尚娜,你喜欢这里的菜吗?」 「这个嘛。我第一次尝,不过满可口的。但提到喜欢的菜,我还是独钟家乡味。」 「那是什么样的菜?」 「用大锅子来炖山猪肉。我在小时候吃过一次,连菜名叫什么都不懂,故乡又已经不在了,所以也无法重现,却只有味道深留在记忆里。」 「山猪啊,我在野战中常吃。」 「原来半兽人也会打猎……不对,你们会打猎是理所当然的嘛。」 像这样,霸修与对方越聊越多。 尚娜似乎也觉得能在放松状态下跟半兽人聊天,算是挺宝贵的体验,便没有排斥听霸修讲话,也愿意谈自己的事情。 「啊~真愉快。原来半兽人也是形形色色。我第一次跟半兽人讲这么久的话。」 「我也很庆幸能与你一谈……话说。」 「嗯?」 「『我开了个房间』。」 「啊哈哈,不好意思。你确实是个有魅力的半兽人。不过我有我的苦衷。抱歉,我不能跟你去房间。找别人吧。没什么,凭你还能追到更好的女人。」 「是吗……」 最后经过这样的互动,霸修便离开座位。 接着,他去找了另一个女人。 有几个人一直紧盯着那幕景象。 那就是纳札尔、茱迪丝、桑德索妮雅。 「……」 他们都目瞪口呆。 因为霸修话一讲完,忽然就离开座位,随后还展开搭讪。 半兽人会搭讪。 而且,尽管霸修被对方甩了,对话仍毫无险恶气氛地结束,然后又换下一个人。 对半兽人相对熟悉的他们,都觉得见识了惊奇的画面。 也许霸修懂这些并不算奇怪,可是,半兽人搭讪猎艳的事实,令人难掩困惑。 何况他语气温和,也富幽默感。 半兽人做得到这些。 「……啊,我懂了。原来是这么回事。」 不过就在这时候,唯有茱迪丝的思路快了一步。 她知道霸修有所隐瞒。 所以她认为在霸修费解的言行背后,是有某种含意的。 「桑德索妮雅大人,能不能请随行在您身边的『影子』,去打探霸修大人攀谈的女子有何背景?」 「啥?」 「不对,还不只这样。纳札尔大人,现在要立刻派人通知史东希尔城。告诉他们,城镇里大有可能已经被间谍混进来了。」 那句话让桑德索妮雅跟着警觉。 她弹响指头,桌底下就冒出了一片影子。 影子在转眼间化为人形,并且变成一名精灵。 目睹其容貌的茱迪丝倒抽一口气。她连一丁点也没有想到,在洗浴处威胁过自己的精灵,竟然躲在桌底下。 桑德索妮雅看茱迪丝那样,就低声安抚:「别那么害怕。她不会对你做什么。」然而面对几小时前才威胁过自己的暗杀者,这点安慰之词当然无法让人消除紧张。 「听见了吧,普昆碧丽雅?」 「是。我会立刻请部队支援。」 「交给你了。记得也要知会兽人与矮人。」 「遵命!」 精灵变回黑影,然后立刻冲出了店家。 桑德索妮雅则坐回椅子上,大口喝起酒。 她咕噜咕噜地一饮而尽,还打了个大叔味十足的嗝。 「表示他从一开始就心里有数吗?霸修知道这里有间谍。那么,他为何不跟我们说?」 「考量到霸修大人的目的,他大概是希望亲手解决吧。」 「你是指,霸修大人急于立功?」 面对纳札尔的质疑,好不容易才解除紧张的茱迪斯把手凑在下巴思索。 「不对……啊,说不定,霸修大人没有确切的证据。也许他是从某处……恐怕就是从贤者大人那里,获得了城镇里有间谍潜伏的情报,却又觉得很有可能会扑空……为了避免我们被不确定的情报混乱,才一直有所顾虑。」 半兽人会顾虑他人,简直匪夷所思。 然而,霸修今天一直都有表现出顾虑。他是懂这些的半兽人。 既然如此,或许他也有可能顾虑到这么多。 「那算什么嘛,太见外了……」 「毕竟,那一位本来就擅长孤军奋斗……」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并且看向霸修。 霸修正好被第二个女人轻易甩掉。 然而,以手感来说似乎不坏。女方也带着不全然排斥的脸色目送霸修。不过第三个女人就没那么好说话了,只因为霸修是半兽人,就被她大吼:「别靠近我!」 霸修毫不气馁地走向下一个女人。 既然连续被三个人甩掉,感觉多少是要丧气的,霸修却淡定地继续搭讪。 他反而充满自信,看起来甚至有些开心。 目睹那一幕,三个人都有了把握,认为霸修的目的果然并不是女人。 「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霸修怎么可能会搭讪嘛……」 桑德索妮雅的嘀咕里带着酒气,却丝毫没有打趣之意。 ──────────────────────── 9 暗中活跃的一群人2 深夜。 位于史东希尔城下城区,平凡无奇的独栋民宅……其地下,有三名女子在。 其中一个是外表姣好的女魅魔。 其中一个是散发着阴森气息的女恶魔。 还有一个则是用绷带遮着脸孔的女智人。 那三人便是凯珞特、珀璞乐蒂卡、无名女子。 「为什么会露馅?」 女魅魔回答了女智人的疑问。 「谁晓得,大概对方安排了奸细吧?」 「总之,最后一件因为阿尔德力亚失手了,应该会引起警戒……」 「感觉并不是那样耶……」 三个女子将额头凑在一起,对于现状正感到忧虑。 她们从「遗迹」带了几名人手到萨里哥半岛。 一面留意别踏进敌方的警戒网,一面拉拢从之前就看上的人才,还成功入侵了黑头领。 目的是最后一件圣遗物,「智人族圣典」。 她们的伙伴当中,有一名叫阿尔德力亚的恶魔族战士。 为了夺取「智人族圣典」,阿尔德力亚单身前往萨里哥半岛,然后就一去无回。恐怕是失手了吧。 阿尔德力亚是个强大的战士。 别名「梦魔」阿尔德力亚的他身为刺客,曾担任格帝古兹的心腹,其存在于恶魔军也是秘而不宣。 他的存在自然不说,连他用的特殊魔法也受到掩盖。 据说,其魔法能潜入目标梦中,而且于梦境杀死对方后,该名人物在现实世界就会忽然消失。 至于那是何种原理,恐怕只有格帝古兹才晓得。 对珀璞乐蒂卡她们来说,阿尔德力亚是王牌之一。 而阿尔德力亚夺取智人族圣典已经失手了。 因此,珀璞乐蒂卡她们原本都慎重行事,计划却落了空。 为防范珀璞乐蒂卡一伙的袭击,原本以为智人族会戒备森严,然而别说整座萨里哥半岛,就连史东希尔城都没有提高警觉的迹象。 光是那样倒还好。 毕竟她们只要趁敌方松懈时发动袭击,赶快将智人族圣典抢走就好。 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顺利。 因为智人族圣典的所在处不明。 智人族圣典与智人族的宗教息息相关,理应会受到严密保管。明明如此,东西保管在何处的情资,却没有任何人晓得。 即使试着在城镇里打听,甚至连一度目睹过的人都找不到。 当然,就连东西被运走的情报都没有。 尽管有人知道圣典存放于此地,却没有任何人知道具体位置。 只不过,珀璞乐蒂卡她们也知道,东西是确实存在的。 圣典确实位于萨里哥半岛,珀璞乐蒂卡她们也是从以前就握有这条情报。因此为了查出蛛丝马迹,她们一直留在当地持续打听,却完全查不出头绪。 连忽然消失踪影的阿尔德力亚,也找不到行迹。 阿尔德力亚究竟是去哪里寻找圣典,又是在哪里被谁拦阻,然后被打倒的呢?她们连这些都查不清,一直在史东希尔城的下城区过着原地踏步的日子。 于是就在某天,其中一名人手遭殃了。 在市井间收集情报的人手之一,属于智人族,是个长得不起眼的女人。 出身于智人族的谍报部,从战争时就擅于躲藏的女人。 照理说,她也没有引起什么人怀疑才对。 而在某天,她就不见了。失踪了,遭遇事故死了,尽管想得到各种可能性,但这种消失方式是让人有印象的。 被敌人发现,遭到劫持了。 虽然不知道是在哪里败露的,不过珀璞乐蒂卡入侵萨里哥半岛一事,应该已被敌方得知。 「接下来怎么办呢?」 「难办了。」 「回去重整态势会不会比较好?聚在这里会有危险。」 无名女子这么说,珀璞乐蒂卡却陷入苦恼。 当然了,事已至此,她们最好先撤退。 最好先回到「遗迹」,找擅长收集情报的成员重新组队,并且订定新的作战策略。 在这个地方,已经先留了「印记」。 既然如此,只要用珀璞乐蒂卡的法术,要回来也不是那么难。 毫无成果是有造成焦虑的情绪。 只差一件,再收集一件就成了。只差一件圣遗物,就可以让格帝古兹复活。 她们不可能不焦虑。 然而,珀璞乐蒂卡绝非笨女人。她懂得适时而退。 「……说得也是。不得已。我们回去吧。」 「那才对。」 「是啊。情报这么缺乏,根本无能为力嘛。」 决断迅速。赶在第三、第四名牺牲者出现之前撤退。 对部下们也要予以周知,尽快撤收,就在她们如此心想的下一刻。 「好啦好啦,几位小姐,也不用那么急吧。」 有声音传来了。 只有三人在场的房内,传来了第四个人的声音。 「……!」 猛一看,入口附近站着一名男子。 年迈的智人。不过,并非陌生男子。 她们三个都认得对方。 「幸会幸会,贤者大人……你怎么会来这里?」 智人族的贤者。 以往被称为智人三杰之一,智人族的英才。 能操控众多魔法,连龙都可以使唤,将战争导向胜利的大功臣之一。 「贤者」、「南方森林的德鲁伊」、「操控千种魔法之人」、「驯龙者」。 拥有众多外号的他,据说本名叫凯斯柏.贝肯鲍尔。 尽管目前以贝肯鲍尔家的一员排进贵族之列,以往却非如此。以往只有凯斯柏之名的少年,是个身为战争孤儿却能读懂文字的聪明少年,不过他当时属于论斤讲价的杂兵之一。 他与朋友一同上战场,在跨越好几次死线后立了功劳,得以阅读书卷,习熟魔法,进一步立功,终至成为贵族。 于雷米厄姆高地的那场决战,率龙参战的他让敌军陷入混乱,自己也凭借过人魔法勇猛活跃之事迹,已经太过有名。 而且,战争结束的同时,他就在萨里哥半岛的森林过起了隐居生活。 知道他为何过起隐居生活的人不多。 「哪有为什么,来拉拢我的不是你们吗?」 「可是,我们应该没有将这个地方告诉你啊?」 「伤脑筋呢,珀璞乐蒂卡大人,在战争中,我依循你用的『影渡』痕迹发动过几次袭击,你似乎已经忘了。」 珀璞乐蒂卡的「影渡」是非常强大的魔法。 如今懂得使用的人已经不多,属于恶魔族的独门招式。 然而,要谈到珀璞乐蒂卡是否靠着那招就一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答案是否定的。为了与此对抗,智人族贤者创出名为「灯火连环」的魔法,破了恶魔族的独门招式。 这同样不是任何人都用得出的魔法,但是这套魔法能追踪出现于任何地方的恶魔,使得恶魔族的魔导士因而剧减。 智人族贤者是珀璞乐蒂卡的天敌。 「唉,贤者大人。你要突然冒出来猖狂是无所谓,但最好表明清楚自己要当敌人或同伴喔。」 面对那样的贤者,凯珞特眼冒红光。 贤者周围发出了「啪嚓」声响,某种看不见的能量形成了保护膜。 「也对。之前我们拉拢贤者大人时,没有得到理想的答复。这栋民宅外头,是不是围满了智人族士兵?」 无名女子跟着拔剑。 对此,贤者就投降似的举起了双手。 「不不不,怎么会,我已是退隐之身。根本没有捉拿你们几位的意思啊。」 「之前你也那么说过。另外,你还这么说过。『即使再次引发战争,我也管不着』。仿佛表明了自己会贯彻不干涉的立场。」 「我改变心意了。」 贤者一边望着天花板,一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他状似有些难以启齿,也有些害臊似的说: 「我想让妻子复活。」 妻子。智人族的贤者并未结婚。 然而,知道的人都知道。 他爱的是谁,与谁生了孩子,又为何会过起隐居生活。 「我们要复活的是格帝古兹大人。这无法让步。」 「远古之力有多大,你我不得而知。说不定,复活的名额还能多加一两个人……或者多加一头。纵使不是那样,也许只要分析过术式,就算撇开远古之力也一样能办到……之前,你是这么说的。」 「事情未必会那么称心如意……之前,你还这么说过。」 「没错。我确实那么说过。不过,希望是存在的。比如说,恶魔王格帝古兹或许就懂得效力与其类似的法术。既然如此……我觉得寄予期待也无妨。对于那一缕希望。」 「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呢?」 无名女子一问,贤者便和气地露出笑容。 「日前,有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他倾尽了心力,想要在往后的人世中活下去。明明会很辛苦,他大概也没做过那种事情,却向改换外表的我虚心求教,在认真学习后就启程离去了……既然如此,我觉得自己何不跟着效法呢。」 「那家伙的求生方式,看起来跟你做的选择是两回事耶?」 「毫无差异。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路,如此而已。对自己真诚。」 「呼嗯。哎,怎样都好……好不容易请到你加入,高兴归高兴,我们现在倒是有了小麻烦。」 面对凯珞特说的话,贤者同样露出和气笑容。 「是的,我懂。找不着圣典,也找不着阿尔德力亚先生,连半点线索都掌握不到,人手就这么少掉了一个。你们正愁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办,对吧?」 「……」 「看来,你们似乎想问:我怎么知道的?头两项姑且不提,另外两项单纯是我刚才从旁听见的罢了。」 老人家耸了耸肩,珀璞乐蒂卡也跟着仰头向天。 「虽然这算不上伴手礼,只要让我入伙,有两项知识,我可以传授给你们。首先是圣典的所在地,然后是阿尔德力亚先生的下落。」 「打从一开始,要拉拢你的就是我们。告诉我。他的状况怎么样了?」 珀璞乐蒂卡这么说道。 她原本就有意如此。 从一开始,珀璞乐蒂卡便认为需要他的智慧。给予的回报是复活秘法。能不能唤醒亡者仍属未知数,但是有希望。珀璞乐蒂卡如此告诉对方,却遭到拒绝。 既然他改变心意了,珀璞乐蒂卡便无话可说。 「我反对。这家伙是智人三杰之一。迟早会背叛我们。」 只有无名女子表示反对。在她的话语中,流露着强烈恨意。 凯珞特搂住那样的她,并在耳边细语。 那是会惹智人讨厌的魅魔举止。 「就算那样,他好不容易愿意透露,我们应该先听听看啊。谁教现在根本就想不出下一步。」 「……但我无法信任。我不想信任这家伙。」 凯珞特朝顽固的无名女子叹气。 「对不起喔。平时她都很爽快的,可是扯上智人族就会变成这样。」 「那我改条件吧。假如我接下来说的内容能令你们满意,麻烦请让我入伙。」 贤者表示让步,无名女子便叹道:「不得已了。」 ■ 「那么,智人族所谓的圣典,我也有见识过一次,不过那是块写着莫名其妙文字的石碑。由于有某种神圣的气息,当代宗教家就将其当成神体供奉,然后才被称作圣典,不过上头所写的文字至今仍未获得解读。基本上,这里所提的宗教在目前智人国……」 「讲课就免了。东西在哪?」 无名女子在叹气的同时这么问道,贤者便嘻嘻一笑。 「你从以前就讨厌进修呢。」 「以前?你在说什么?我已经抛弃过去了,所以可没有那样的记忆。」 「这样啊……哎,我明白你的隐情,就当成是那样吧。既然那是你所求的,我不会说三道四。」 「够了,你赶快继续说。」 贤者微微一笑。 以往有段时期,贤者指导过这个无名女子的课业。 贤者从当时就被称为贤者,而且在智人国享有盛名。 令人怀念的记忆。不过,现在并非缅怀那些的时候。 「从结论来说,圣典被安置于城内的教会里。」 贤者这句话让三个人收敛了表情。 所在地知道了。当然,贤者也有可能已经暗中将东西移走,但是暂且相信贤者应该也可以。假如东西被移动了,就会触动某处的情报网才对。 「圣殿自古以来,就是由教会中的获选之人守护。这一代的守护者是以历代最强而闻名的圣堂骑士蒙特卿。」 「啊……是那家伙喔。」 「阿尔德力亚先生败给他之后,被送到了教会地下室,经过令人不忍描述的拷问便被杀了。」 「毕竟教会对恶魔深恶痛绝……虽然对象不只恶魔……」 说到这里,凯珞特插嘴提出了疑问。 「那么,阿尔德力亚及圣典的情报为什么都没有传开来?」 「智人族信奉的宗教对其他族族是抱持排外的态度,尤其跟选择和平共存这条路的军方及王室更是关系不佳。既然他们挟持了潜入自家教会的恶魔还将其杀害,便会想到事端一出恐遭究责,因此就掩盖掉了吧。」 「呼嗯~智人族神官们明明侍奉的是神,却敢做那种事耶。」 「反正那些家伙只把神当成揽权的道具啦。」 无名女子撂下这句话,现场顿时一片安静。 贤者又继续说道: 「缺乏圣典的情报,是因为他们也掩盖了圣典的事情。他们认为只有同宗者才具备『知的权利』。明明那些人读不懂圣典,而且上头写的也未必是有意义的内容。」 「智人族的宗教真是莫名其妙耶。」 「我们并没有像你们几位那样,相信从『圣遗物』能有什么伟大的发现。为了攻克恐惧,胆小的智人族只能以虚无的事物为寄托。」 「呼嗯~」 他忽视了静静释出杀气的无名女子,一面又继续说下去。 「然后呢,那人是叫蒙特卿对吧?有能力打倒阿尔德力亚,倒是满厉害的高手。」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呢?无名女,你知道吗~?」 「知道。对方是与我同等的剑术高人,以往还在智人族王宫担任过剑术指导。或许对阿尔德力亚来说算是吃力的对手。然而……」 贤者将无名女子的话接着说了下去。 「不过,蒙特卿是『男人』。而且,他的部下也全是『男人』……毕竟教会里是禁止女人出入的。」 那是致命的弱点。 除了依靠极少数的装备,以及像贤者这样具备高魔法抗性的人之外,智人族并没有方法能对抗魅魔。 这表示,只要有凯珞特一个人就足以完事。 「呼嗯,他们没什么考虑到被魅魔攻打的情况耶。」 「不,那只是在逞威风罢了。智人族以个体而言有男性较强的倾向。」 「……话说,智人族很喜欢轻视不如自己的人呢。」 智人与精灵族在军方建制这方面,都有明确的男女之分。 毕竟在对抗魅魔之际,不那么做就支持不住。 所以凯珞特本来并没有抱持多大疑问,也就不知道种族内存在那样的歧视。 「无论如何,该做的事情敲定了。」 珀璞乐蒂卡一句话,敲定了她们该做的事。 所求之物在哪里已经知道了,那就不需要犹豫。 她们正是为此而来的。 「贤者。有什么策略可用?」 「打得赢的仗不需要策略。现在就入侵城里,从教会夺走圣典即可。」 「也有情报指出,城里聚集了战力。」 「因为城里在举行首脑会谈。但既然牵扯到教会,他们就不会出面。」 「为什么你敢断言不会?」 「刚才我也提到过,因为城里的人士与教会关系不佳。就算有一名同伴遭到挟持,还招出了你们的情资,消息要传到另一边阵营,必然会有时间上的延迟。城里头的人士大多不知道圣典的正确位置,即使他们知道,武装过的一群人要进教会仍需征得许可。相反地,即使劫持同伴的是教会方,应该也不会将防卫工作交给城里的人士。」 「明明他们只要立刻联手,肯定就能守得住。」 「那就是智人这支种族的弱点。掩盖情报,连对自己人都会撒谎,还想称心如意地操控他人。那样的人才会坐上高位……进一步来说,目前实质站在智人族顶点的人物,还没有把我们当成重要的问题看待。对于复活格帝古兹一事也只到疑心的程度,应该会将本身目的优先于情报传递才对。既然如此,圣典就抢得到。而且,对方将在失去圣典、格帝古兹复活之后,才发觉这次的事情成了转折点。」 「或许事情并不会照你的预料发展。人不会照着期望行动。」 无名女子所撂下的话,让贤者也露出有些为难的脸色。 她说得对。假如一切都能按照期望,自己的妻子就不会死。 正因为如此,贤者才会做出觉悟来到这里。 「到时候,即使要奉上性命,我也会让你们几位从现场逃脱。对妻发誓。」 对妻发誓。 无名女子并不知道这个男人的丧妻之痛有多深。 但是,与其列举神、名誉或尊严,那个词听起来可靠多了。 可以感受到确切的觉悟。 因此,无名女子大叹一声,却还是决定向他伸出手。 「我明白了。既然你已经有如此的觉悟……贤者啊,欢迎你。何不让我们一同改变世界。」 「悉听尊便。」 契约就这样成立了。 ──────────────────────── 10 于圣堂 深夜,桑德索妮雅正在焦虑。 她在分给精灵族的客房里来回走动,不时还猛搔头。 这时候,有名女子走了进来。 过去在精灵军暗杀部队被誉为王牌的普昆碧丽雅。 「普昆碧丽雅,那家伙招了什么吗!」 「没有,应该是受了恶魔族魔法的保护,或者本身也不知道正确地点吧。」 「明明多亏霸修才掌握到线索的!」 在桑德索妮雅与纳札尔号召下,城内的女智人及女精灵受到彻底调查,结果就发现霸修攀谈过的女性之一,身份是疑似与珀璞乐蒂卡结党的人物,「滂沱」莱菈。 原本打算当场进行审问,莱菈便试图逃跑。 然而她未能逃掉,遭到了捉捕。 莱菈被交由精灵族部队托管,并且在受制状态下进行审问。 过程不像霸修之前经历的那样合乎规范且绅士,动用了被条约禁止的药物与魔法,属于正式的审问。改称作拷问也可以。 万一当时在审问中发现,霸修并非清白或处于灰色地带,就会按照这一套来执行,霸修的性经验将被赤裸裸地揭晓,身为处男的秘密也有暴露之虞。 情况若变成那样,半兽人英雄被诬指为处男的流言将激怒半兽人,使他们举族攻打席瓦纳西森林或克拉塞尔吧。 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犯险的一步。 总之,审问到最后,莱菈招出了情报。 自己与珀璞乐蒂卡结党,还有珀璞乐蒂卡等人也来到了此地。 而且她们打算把圣典弄到手……莱菈将知道的事情全招了。 然而,最关键的「圣典位于何处、珀璞乐蒂卡等人将于何时动手」却始终问不出。 莱菈是真的不知道,或者被恶魔族施法做了遭受审问也答不出的措施?无论如何,关键部分就是查不出。 「纳札尔还没好吗!圣典所在地呢!无论敌人何时来,只要能守住就赢了啊!」 当桑德索妮雅对莱菈进行审问时,纳札尔也在暗地行动。 他把教会相关人员挖了起来,要他们透露圣典所在地。 然而,纳札尔还没回来。 谈及进度的是普昆碧丽雅。 「似乎难有进展。据说是位于名叫『圣堂』的场所,不过地点在哪里,纵使对王子也不能说……」 「难道那些人不在乎自己的圣典被偷吗!」 「据说他们坚持要自己保护,不接受其他种族的助力。而且,还提到之前也防范过袭击,显得格外有自信……」 「真是够了!智人族的教会全是男人吧!我可是知道的!虽然不清楚上一次袭击是怎么回事,但这次的敌人有『娇喘』在耶!他们不可能守得住吧!」 「抱歉,我回来晚了。」 桑德索妮雅大骂,纳札尔就回来了。 门都没敲就进女性房间是违反礼节的,但现在事态紧急,没有任何人数落。 就算不是紧急事态,桑德索妮雅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虽然她也许会逼纳札尔负责。 「情况怎么样了!」 「说不通。我姑且也找宰相大人商量过,他表示既然不能让其他种族协防,就会派自己的人手到教会支援……」 「那也一样都是男人吧!毕竟女人禁止出入啊!」 「……是的。恐怕没错。」 「他们是打算把东西双手奉上吗!基本上,宰相说要派人手过去,表示他也知地道点吧!为什么就不肯告诉你!有勾结吗!勾结好的吗!原来你们智人族跟格帝古兹都勾结好了吗!」 「桑德索妮雅大人,请您冷静。对王室成员说那种话,是会引起国际纠纷的!」 发言固然有毛病,但纳札尔并不介意。 哎,智人族的应对方式就算被那么解读,也怨不得人。 总之教会并不愿意配合,宰相也态度消极。 智人族从最初就对格帝古兹复活一事抱持怀疑,不过在首脑会谈中表现出的立场,应该仍是真有其事就希望能阻止。 虽然途中也有敷衍的调调,总之照现在这样,是会让人头痛为何要召开首脑会谈的事态。 「万分抱歉。要是我有更大的权力……」 「不会,不用道歉。我也说得太过火了。但是,敌人今天晚上便有可能展开袭击。既然人手之一被抓了,就只有立刻行动或开溜的分吧?我们得设想成那些家伙已经采取行动才可以。」 「……」 「让我去的话,至少还制得住凯珞特。要不然,那些家伙根本连打都没得打……」 桑德索妮雅的声音在颤抖。 好不容易得到霸修给的提示,发现了一名间谍。差一点就能阻止那些家伙的图谋。可是,却补不了临门一脚。 就在此时。 门被敲响了。 「是谁?这么大半夜的。我现在很忙!有事之后再说!」 「我有紧急的要事得禀告。」 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柔和说话声。 耳熟的嗓音。 交情并不算多深,然而桑德索妮雅大约在半年前才听过那副嗓音。 「是希尔薇亚娜吗?」 打开门,就发现站在那里的是长着狐狸般耳朵,还有桑德索妮雅绝对长不出的丰满胸脯,出身自兽人族的公主。 希尔薇亚娜。 「有件事希望能劳桑德索妮雅大人亲耳一听。」 「很紧急对吧?赶快说,假如是无聊的琐事,小心我揍飞你!」 桑德索妮雅态度急躁,反观希尔薇亚娜则是回答「既然如此」,淡然地据实以告。 「其实,从刚才就有忘也忘不掉的臭味飘来,让我难以成眠。」 「有臭味让你睡不着?那就戴个鼻栓啊。」 「我闻到的是魅魔、恶魔以及血腥味。」 「凯珞特与珀璞乐蒂卡吗!早说嘛……唔?」 希尔薇亚娜面无表情。 桑德索妮雅看见她那张脸,脾气就没那么冲了。 「啊,抱歉。还扯到鼻栓什么的。谢谢你过来通知。之前那件事你也还放在心上嘛。」 希尔薇亚娜因为害圣树枯萎而懊恼,这件事桑德索妮雅是晓得的。 对她来说,此刻应该是洗刷自身失败、后悔及屈辱的机会。 桑德索妮雅不会不懂那一层心理。 「这次的会谈,虽然我被允许一同列席,却不许有任意的行动。其实就连像这样跟各位交谈都是不被允许的……然而要根除臭味来源,仍需请桑德索妮雅大人相助。拜托各位大人了。」 希尔薇亚娜对珀璞乐蒂卡她们的态度,比任何人都还要敌视。 但她自己不能行动。所以才来到了这里。 「各位若需要『鼻子』,我可以出借这些人员。」 听希尔薇亚娜一说,才发现她身后站着三名兽人。 全是黑色毛皮,风貌比希尔薇亚娜更接近兽类。 「在外名声响亮的『影狼』吗?」 这次随兽人女王前来担任护卫的兽人族战士们。 「影犬队」。 其队长「影狼」罗姆鲁斯,也是以身经百战而闻名的男人。 「我已经让他们记住臭味了。必能帮到各位才是。」 「好,普昆碧丽雅。把聂梅西亚与菈可丝帕都叫来。纳札尔,你也有带人手吧?」 「我安排了三员。」 「在路上也要联络矮人。要是他们都没份,之后可不知道会说什么。」 「霸修大人呢?」 「把茱迪丝挖起来叫他。虽然我想赶不上,但如果我们败阵了,霸修应该能设法将局面扳回!」 就这样,桑德索妮雅等人采取行动了。 ■ 将时间稍微倒回。 深夜的城镇里,有黑影在移动。 于月光下,黑影从死角移动至更昏暗的死角,由暗巷移动至暗巷。 夜深人静。没有任何人察觉。即使有人也会认为是看错,或者当成树木随风摇曳的影子在晃动才对。 黑影横越了城镇,不久便入侵城堡。 沿着城墙的死角到死角,黑影的目的地位于一处。城堡东侧边缘。位置接近山崖的一栋建筑物。落成不久的那栋建筑物,样式与城堡稍有区别,屋顶是鲜艳的青色。 窗户镶着彩色玻璃,营造出特别感。 黑影潜入其中。先穿过椅子成排的礼拜堂,然后在太阳与月的塑像前,黑影停了下来。 从黑影当中,有一名男子现出身影。 男子把手伸向太阳与月的塑像,并抓住月亮转动,塑像便悄悄地挪移,通往地下的阶梯随之出现。 黑影随着男子进一步深入。 他们通过之后,塑像又悄悄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走下阶梯,来到一处开阔的场所。 智人族神官称为圣堂的场所。 一般人不得进出,属于智人族宗教的圣域。 从黑影开始冒出人的身形。 一个、两个、三个。最后其数目增加成八人。 八人没有动作。 他们只是目睹了位于圣堂深处的某物,然后就停住不动。 「那东西」在昏暗中,幽幽地散发着白光。 安置于雕工精细的底座上,使得「那东西」像是一块略显弯曲的石碑。 表面刻有直书的不可思议文字,那种文字与绽放出的神圣光芒相辅相成,令人笃信上头写着的是某种真理。 初次目睹那东西的人,肯定大多有相同的想法吧。 只要读懂上面所写的讯息,自己肯定就能得道升天。 身为人类,将可成为高人一阶的存在。 因此,那被称作「智人族圣典」。 贤者却另有看法。 娶了伟大龙族为妻的男人另有看法。从知识渊博的妻子那里听过各种故事的老人,本着那些知识做出了推测。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圣典。 而是远古龙族的爪。 那头龙是否与现今的龙族外貌相同,这一点未有定论。然而,具备神圣骇人力量的存在,以往确实曾在这座大陆上横行,应该是其中一头所遗留的吧。 而且,有一名男子,就待在那样的「圣典」前面。 穿戴白色甲胄,身上披风绘有太阳与月符号的男子。 圣堂骑士首席菲克萨.蒙特卿。 在他周围,有跟他一样穿戴白色甲胄的四名骑士……此外。 还有三十多名男女。 风貌显然并非教会人员的一群士兵。 「凯斯柏,没想到你竟会背叛……」 在那当中,有一名明显并非战士的男人。 身穿华美服饰的那名男子,年龄已入初老。至于面孔,则是在智人族宰相旁边出现过好几次的脸。 宰相的心腹。当然,他与贤者也是知交。 「哪有什么想不到呢,正是因为宰相大人已经料中,你才会在这里吧?」 回话的是贤者。 宰相的心腹回应了贤者说的话。 「知道圣典所在处的人有限。只有宰相大人给过情报的人,才知道东西在这里。」 「你用这种说法,不就像是我背叛了她们吗?」 「被那样解读也是在所难免吧?毕竟你将仅仅八名的寡兵,送到了敌人正在守候的地方。她们看待你的眼光,不也跟着改变了吗?」 「不不不,她们是这样想的。」 有一名女子迅速上前。 月光从面朝山崖的窗口探入,照出了那副丰满妖艳的身躯。 魅魔。 「我在想:为什么对方会带着这点寡兵来迎战自己呢?」 凯珞特眼冒红光。 一瞬间,半数士兵颓唐倒地。全是男性。 当然,穿白铠甲的那些人也不例外。 连圣堂骑士首席蒙特卿,也两眼涣散地跪下了。 「怎、怎么可能!」 「你是男性文官。不曾与魅魔交手。虽然我想你应该听过传闻,为何却带了这么多男人来呢?顾虑到教会禁止女人出入吗?」 「这可是教会里以顶尖魔法抗性为豪的白铠甲……竟然这么简单就……」 照理说,他们做了该做的准备。 教会的白铠甲,是由智人族贤者制作出来的。被认为能抵抗任何魔法。 「因为光靠这种玩意儿应付不了,对抗魅魔的战线才会纯由女人组成。更何况,她是『娇喘』的凯珞特。寻常抗性抵挡不住她的媚功。」 半数男性昏厥以后,有五个人采取动作了。 无名女子挥剑;男食人魔挥动铁锤;女哈琵投掷小刀,男蜥蜴人施展魔法。 最后当女兽人将利爪染红时,除了八个入侵者之外,已经没有人是站着的了。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敌人,比你预料中还多?」 在血泊中望着那幕的珀璞乐蒂卡嘀咕问道。 「在料想范围内。反而还嫌少了点。」 「什么?」 「吾友克尔赛德暗地里与教会有所勾结。所以才把私兵派到了这里……不过,只要他有意,应该可以派更多私兵。甚至连纳札尔大人或桑德索妮雅大人都能请来。」 「意思是他吝于出兵?之前都听说智人族的宰相很聪明,莫非,他的脑袋意外地不灵光?」 贤者对凯珞特说的话摇头。 「不不不,他很聪明。但就是因为聪明……难免会用自己的尺度去衡量他人。」 「尺度?」 「人死不能复生。既然他听了恶魔王会复活的说法都半信半疑,对于有你们这帮人想认真成事也同样半信半疑吧。所以,他是这么想的。『这种玩意儿』给我们无妨。」 贤者缓步向前,拿起了圣典。 他一边眯眼望着发出白光的物体,一边对从中涌现的力量扬起嘴角。 「当下,他的脑子里装满了属于他的现实。战后要与他国拉开多大的差距?要如何削减他国实力……或者是在那之后的『其他野心』。无论如何,为了要达成他的目的,绝不能与扎根于智人社会的教会断了往来。因此,他才派了聊胜于无的援军来吧。作为自己始终与教会同一阵线的表态……抢走这以后,他肯定会展开追击。没什么好怕的。反正那八成也是聊胜于无。」 贤者已经将朋友看透了。 他早知道战争结束后,朋友于和平之世想追求些什么。 在战争了解到爱为何物的贤者并未追随,而是远去。 所以他算得到对方的心思。夺这块圣典,用不着多大的战力。 因为他的朋友并不需要这个。 「那么,我们回去吧。」 唯有一件事,连贤者也不知道。 有群人的行动他算不出。 「慢着!」 圣堂出现了一群迟来的人。 人数为十名出头。然而,其阵容足以让刚才宰掉己方数倍敌人的强者们收敛表情。 「太好了!我还以为赶不上!」 「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 「万分抱歉。遇到教会相关事务,纵使是王子也得不到通融……」 「来天王子」纳札尔。 由四种族同盟的两位驰名英雄带队,赶来的全是在各国尤其被视为英雄的好手。 「不过,真教人吃惊。」 「嗯。没想到真有所谓的『圣遗物』,还受到珀璞乐蒂卡等人觊觎……」 担任智人王护卫,名声轰动于众多战场的双胞胎骑士。 「怒涛骑士」贝尔蒙。 「波涛骑士」喀尔蒙。 「还以为王子大人又起了玩兴,幸好我有来!」 还有用巨大战锤血祭过众多魅魔的女骑士。 「溅血」莉莉。 「所以我早说过了。桑德索妮雅大人会这样敲响警钟,大家就应该更加警戒才对!智人就是这样,说实在真够笨的!」 「不,你之前是说桑德索妮雅大人又犯起痴呆症了吧。」 「她是说过。」 精灵王的两名护卫。 桑德索妮雅的嫡传徒弟「精灵族小魔导」聂梅西亚。 名弓手「穿眉心」菈可丝帕。 还有桑德索妮雅的随扈「毒花」普昆碧丽雅。 「有敌人在。那我们该做的事当然只有一件。」 矮人族战士兼最接近战鬼之人。 「多邦嘎家的长兄」巴拉巴拉多邦嘎。 「……汪。」 兽人族战士,兽人女王的护卫兼最为锐利的三道獠牙。 「影犬队」三人组。「影狼」罗姆鲁斯与两名「影犬」部下。 「……你们几个,为何会来到这里?」 贤者看向他们,嘀咕了一句。 照理说,他们并不会来这里才对。 知道圣堂的人不多。宰相克尔赛德应该知道,但绝对不会告诉他们。他国的大人物自不用说,甚至对自国的王子都不会透露。 因为他就是那样的男人。 那家伙认为自己手上握有的秘密越多,就越有实力。 除非他本身真的陷入窘迫,否则秘密绝不会外泄。 而且照贤者推断,宰相的处境断然算不上窘迫。那就不可能泄密。 不过,即使王子知道也不算奇怪。 不,王子应该不知道。即使知道「圣堂」的存在,也不至于掌握到位置。 回答的是纳札尔。 「有个男人在打探你们。他大概从一开始就知情……还找出了与你们同伙的女智人搭话。」 「……哦!」 那并非贤者要的答案,王子所言却让他心里有了底。 贤者脑里浮现的是一名半兽人。 为了娶到老婆,他曾向贤者求教。 那纯粹的眼睛无疑是朝着未来。 那名半兽人为了娶到老婆,肯定用上了贤者的教诲。 然而……他未必只有用在那上面。 能着眼于现实,并走向未来,却有受制于过去的人来搅局,那些教诲在对抗之际就会大有助益吧。 不过,没想到对方竟能找出珀璞乐蒂卡潜伏于城镇的手下…… 而且还是个半兽人。 贤者最后所教的学生,似乎比贤者想的更优秀。 「放心吧。你们的同伴直到最后,都没有招出你们的下落。那是个了不起的家伙。所以后续费了点工夫,但既然知道你们已经来到萨里哥半岛,其余便不证自明。『遗物』就在此地,而你们会来把东西拿走。问题只剩东西在哪里、你们何时会来……虽然之后又经过了许多转折,但我也不用一一说明吧!」 「我倒想了解那部分,不过也罢。毕竟彼此都没有那种闲工夫。」 贤者没能从桑德索妮雅口中听到过程,但只要看到眼前的这个阵容,就能大致想像他们是怎么来的。 精灵族的搜索队捉到间谍,兽人族靠本身鼻子嗅出圣典所在地,矮人族解开塑像的机关,开启了通往圣堂的路……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还有,准许他们在智人族城镇及城堡自由行动的应该是智人族王子。 倘若是他,就有如此的权限。 感觉被宰相那派人拦阻也不算奇怪,然而圣典对宰相来说是无关紧要之物,纳札尔与其他种族厮混,对宰相来说更是「正中下怀」。 试着思索,就会觉得那样发展也合乎情理,贤者却没有想到。 四种族同盟跟七种族连合不同,异族间相互配合的默契并没有那么好。 若要说贤者有过失,大概就是他对兽人族圣树枯萎一事了解得并不详尽。情报当然有收到,但他并未实际体认到兽人族王室有多愤怒。 兽人族王室竟能靠鼻子自己找出可恨的仇敌,还出借本身的护卫来帮忙,连贤者都料不到这种事。 不过,最出乎意料的还是「半兽人英雄」的作为。 因为他的行动成了开端。 要是他没找出珀璞乐蒂卡的同伴,纳札尔与桑德索妮雅终究不会抵达这里。 没有他的话,要在首脑会谈背后夺得圣典应该是轻而易举。 「话说回来,贤者大人居然背叛了我们……你与敌方结党的消息,应该能大幅提高格帝古兹将会复活的可信度。」 「呼嗯。我本身倒还存有疑心。只是理论上似乎可行……处于不实地操作就没办法验证的阶段。」 「不可能让你们实地操作吧。」 纳札尔所说的话,让在场所有人紧张起来。 八对十二。 差距些微,然而对方并非刚才的泛泛之辈,而是各国强者。 成员中固然也混了男人,但是桑德索妮雅可不会眼睁睁地让凯珞特像刚才那样使用「魅惑」。 打是应该能打,既然个别的实力对等,人数较少的一方就会变得压倒性不利。 视线聚集在贤者身上。珀璞乐蒂卡代表众人向他搭了话。 「这也在预料之内?」 「不……这超出我的预料了。宰相的动态完全在料想之中,然而『精灵族大魔导』及『半兽人英雄』竟会如此积极地行动……看来,用本身尺度衡量事物的人是我。」 智人族贤者懊悔似的说道。 自己将宰相看轻,却没能摸透敌人。 在不知不觉间小觑了对方。 这算什么贤者?他自嘲,但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曾经以贤者自居。 都是旁人擅自那么称呼的。 「可以的话,希望你就擒,别抵抗。智人族若是丧失智慧最高者,我会于心不忍。你在内心深处,不也是希望事情演变成这样,才将智慧传授给霸修大人的吗?」 「怎么会……我并不知道他想阻止格帝古兹复活。照理来说,他也不知道我是站在这一方。假如他明知道还来向我求知,聪明程度便超出半兽人的范畴了……话说,那位霸修大人去了何处?」 「他吗?在你们的同伴落网之际,我姑且问了他要不要一起到城里,不知怎地他却说有事要办就拒绝了……虽然率队来这里之前有派人去通知,也许霸修大人这次是想将机会让给我们表现。或者──」 「对于传授智慧的老师,这算是最起码的顾虑吧。」 顾虑一词让纳札尔笑了。 先前见到霸修,才发现他已经成了懂得处处顾虑的半兽人。 想到也许是这位贤者教霸修如何顾虑他人,笑容自然就跟着盈现。 然而,纳札尔现在没空跟眼前的男人讨论那名了不起的半兽人。 「所以说,你的答复是?」 「这个嘛……至少,我必须遵守约定才行。」 珀璞乐蒂卡等七人早已进入备战状态。 但是,她们听见那句话就互相使了眼色。 「约定?」 「我……」 贤者──凯斯柏把手里的圣典,交给了一旁的珀璞乐蒂卡。 随后,他望着空下来的手。 「我啊,在小的时候,曾希望能变成龙。翱翔于广阔的天空,不受任何束缚,身为暴力的化身却断然不受暴力支配,堪称最强的存在。可是,当我娶龙为妻,与她长谈,进而解开其奥秘时,我就懂了。我并不是想成为龙。那只是憧憬而已。」 「所以?」 意味不明的独白让纳札尔纳闷地反问。 「现在呢。我没有想成为的目标了。」 贤者的外貌逐渐转变。 肌肤生出鳞片,指甲伸长变尖。头分成了三颗,手脚变粗变长。身躯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现场交给我掌控。你们都逃吧。』」 「不妙,所有人离开圣堂!」 纳札尔大喊的下一瞬间,贤者呢喃似的道出了那道咒语的名称。 「『龙仿身』。」 史东希尔城出现了巨大怪物。 ──────────────────────── 11 怪物 贤者完成变身,其巨躯冲破圣堂的天花板,建筑物开始倒塌。 与此同时,有人行动了。 最先行动的是凯珞特。那双魅惑的魔眼瞬间定住了两名智人族骑士。 稍迟普昆碧丽雅有了动作,然而无名女子也反应迅速。 无名女子对普昆碧丽雅的短刀做出锐利反击,普昆碧丽雅身上溅出血花。 桑德索妮雅与纳札尔只比她俩晚一点出手。 怪物固然也令人分神,不过他们打算收拾掉现场最应该先收拾的人。 那便是珀璞乐蒂卡。 运用「影渡」之术,一路从众多场面逃脱的逃亡专家。 但是,那受到了阻止。 先有女哈琵挡下纳札尔的剑,后有男蜥蜴人挺身保护珀璞乐蒂卡。 等桑德索妮雅以魔法将蜥蜴人轰成焦炭,纳札尔出第二剑宰掉女哈琵时已经晚了,珀璞乐蒂卡早将魔法完成。 除了沦为尸体的哈琵与蜥蜴人之外,其余四人都溜进黑影渐渐消失。 当然,珀璞乐蒂卡手里仍拿着智人族圣典。 「站住!」 开口呼喊时,四人的身影已消失于黑暗。 「影渡」是谜底已揭的戏法。 既然知道对方会用,精灵族的魔导士要追绝非办不到。 然而── 「嘎啊啊啊啊啊啊!」 崩塌的圣堂中,有怪物正在活动。 这并不是追敌人的时候,非得一面救助意识朦胧的两名智人族骑士,一面从崩塌的瓦砾中逃脱。 话虽如此,在场全是身经百战的强者。 他们毫无困难地将其达成,回到了地上。 「那究竟是什么……」 纳札尔带着困惑之色,仰望曾经是贤者的生物。 在月光照耀之下,那副身影让人不知该怎么形容才好。 尺寸与龙相当。看起来也像近似于龙的爬虫类,等同头颅的部分却没有脸,只长了跟棍棒表面一样的丑陋突起物。它也有翅膀。然而那并不是跟龙一样强韧的成对翅膀,而是宛如杀人蜂的四对半透明翅膀。 前肢并不是脚,而是跟人类一样长了五根手指的手。 后肢有近似于马的蹄。而且,手指与蹄都生着散发白光的爪子。或许在观者眼中,那样的爪子是有令人感到神圣之处。 只要那不属于「它」身上的零件之一。 唯有恐怖可言的怪物,就在那里。 从来没看过像那样的生物。 不,追寻古老的记忆,在小时候读过的童话插图中,或许也有那种怪物,然而没人记得是什么样的故事了。 「……那、那家伙是什么东西啊!」 「不清楚,但是,从那几道爪子来看……」 「难道智人族信仰的神,就是那种东西吗?」 「既然如此,该不会连我们的神也……」 智人族骑士、精灵族弓手、兽人族战士都为之战栗。 怪物的爪子上,长着跟智人族圣典相同的物体。众人凭本能领悟到了,那是该生物的一部分。既然这样,以往自己当成神来信奉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贤者也不可能见识过神的模样!就算是在远古以前,有那种恶心的生物谁受得了,那家伙是为了让我们吓得动不了,才变身成那副模样的啦!」 桑德索妮雅开口喝斥,原本心生畏惧的人都回神抬起了脸孔。 「总之,我们要赶快设法处理这家伙,并且追上珀璞乐蒂卡那帮人!都来到这里了怎么能放她们逃走!」 就在此时。 「!」 怪物低头看了纳札尔等人。 虽然不知道眼睛长在什么地方,却还是可以晓得它在俯瞰。 骇人的寒意窜上背脊。怪物则朝着纳札尔等人举起大手…… 它什么也没做,而是冲破圣堂,开始朝城堡移动。 「糟了,城里有陛下在!」 「我想诺斯波尔可以自力逃脱……但是总不能放着不管!」 城里有各国的大人物在。 智人王、精灵王、矮人工会长、兽人女王,还有保护他们的众护卫。 所有人都会立刻察觉当下状况有异,并试图逃脱才对。 然而,那并不能构成搁着怪物不管,只顾去追珀璞乐蒂卡她们的理由。 「可恶,表示再怎么沉沦也还是贤者吗!」 纵使姿态改变,智慧仍是贤者。它知道要怎么行动,才能拖住现场所有人。 纳札尔喊道。 「把怪物从城堡引开!假如贤者还留有理性,只要我们应战,它就不会执着于城堡才对!」 「从城堡引开,意思就是要诱它往城镇去啊!民众该怎么办?」 「这……!」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 他的脸上满是苦涩。但即使如此,此刻非得做出决断。 当下有权决定要怎么处置智人族城镇的人,只有他而已。 「面对异常事态,我们智人族肯定有办法逃出生天!迎战吧!」 「好,我们上!」 桑德索妮雅的一句话,开启了战斗。 ■ 「贝尔蒙!喀尔蒙!混账!」 「普昆碧丽雅,快点站起来!瘫在这种地方会死的!那一天,你跟我约定过了吧!要找个好老公,抱上明珠般的小宝宝!振作精神!」 战况绝对称不上乐观。 桑德索妮雅与聂梅西亚,即使两名精灵族魔导士合力施展强力的雷系魔法,顶多也只能烤焦怪物表皮。 尽管如此,纳札尔与罗姆鲁斯这些剑士持剑砍劈,也无法造成多大的痛痒。 巴拉巴拉多邦嘎瞄准关节的沉重攻击,则是全遭挡下。 没错,被挡下了。怪物大闹看似毫无章法,却具备智慧,也有知识。从中确实可以感受到意志。 用尽手段与时间拖住在场所有人,这就是贤者凯斯柏的意志。 而且,被列为智人三杰的老练魔导士自有其战斗技术。 从巨掌使出的魔法,规模比智人族的魔法大了好几倍,而确切地从弱者开始收拾的手法,更是智人族战术的基本。 不仅如此,它还借着身为巨大怪物的重量,用手脚捶打过来。 虽然状似不太熟练,但它战斗并非只靠蛮力,还会穿插快慢缓急,有效率地削减桑德索妮雅等人的战力。 尽管谁也不清楚,然而在场所有人都确实感受到了一件事。 或许那名贤者是第一次变身成那副模样。 不过,这并非他第一次用变身的手段作战。 而贤者恐怕还这么盘算着。 花时间拖住在场全体人员之后……有机会便打倒其中几人,自己再乘势逃走。若是照这样打下去,带权贵脱离险境的那些护卫,还有保卫此地的士兵就会杀来吧。 贤者想在那之前分出胜负,或者说,他连那道防线都打算突破。 目前的位置是城墙外侧不远处。 一面拖住怪物,一面在这里将其击破。 理想中的做法是如此,但贤者似乎也心里有数,看似要伺机突围。 当众人这么想,它又会不时展现打算朝城堡而去的迹象,老奸巨猾。 「可恶,这样我们追不了珀璞乐蒂卡那些人!会被溜掉的!」 「要分兵吗?」 「傻瓜!哪有宽裕啊!哎,可恶,早知道就多带些护卫来了!」 桑德索妮雅的怨言消失于半空。 众王的护卫都是高手。只要全体集合,肯定能挡下这头怪物。 「陛下他们避难结束后,就会拨几名护卫过来才对。在那之前,起码要让它停留于这一带……」 「可是凭我们这点人手……!」 从怪物出现后过了几分钟,就算智人族再怎么训练有素,能立即反应过来的也只有一小部分的士兵。 这座史东希尔城能防范来自外界的攻击,却没有连城里突然出现巨大怪物的状况都考量到。 应该要再过一阵子,戌守城堡外围的士兵才会赶到。 基本上,对手是智人族贤者凯斯柏。 那并非毫无智慧的寻常魔兽。尽管这十几年来都不常出现于战场,他仍然是老练的魔法师,智人族驰名在外的英雄之一。就算变了模样,其狡狯战术也没有蒙上阴影。 反观桑德索妮雅等人,面对使用未知战法的对手,团队成员都是临阵合作。 人手已出现短缺了。 智人族士兵们对上初次目睹且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也显得退缩。 「可恶,拦不住!」 怪物逐渐朝城堡外移动。 越是远离城堡,守护城堡的士兵们就越难追击。 他们的职责是保卫城堡。 尽管并不是非弃城堡外下城区的居民于不顾,但考量到那庞大身躯还会调头回来,城里就必须留下一定数量的人手。 「我们追!」 桑德索妮雅等人不受那种限制,当然会展开追击。 然而,怪物一面蹂躏城镇一面移动,其脚边仍有来不及逃的民众。 使用大规模的魔法妥当吗?桑德索妮雅于此发威,会不会造成智人与精灵族之间的关系龟裂? 如此的疑问一瞬间浮现心头,桑德索妮雅随之犹豫。 桑德索妮雅可说是全体精灵族的母亲。就算对象换成智人,她也不可能朝己方施展魔法攻击。 「『雷霆冲击』!」 贤者凯斯柏或许是这么盘算的,但桑德索妮雅根本不会犹豫。 敌人当前,精灵族大魔导岂会犹豫。 桑德索妮雅发出雷光。 烤焦怪物表皮的闪电被弹开之后,落到了民宅导致其半毁。 「呃,索妮雅大人,在街上用魔法的话,智人族的居民……呃,智人族就……!」 「啰嗦!那种问题等之后再来想啦!」 但是,身为桑德索妮雅的徒弟,亦为精灵族知名魔导士之一的「精灵族小魔导」聂梅西亚却犹豫了。 这是当然。 精灵族要是在智人族的城镇施展大规模的攻击魔法,之后肯定会出问题。 话虽如此,怪物的行动因而迟缓了一瞬。 「大家上!」 随后,有一队智人发动攻击。 那又跟卫守城堡的士兵们属于不同部队。 「防卫队!是修盖鲁队长吗!」 「是!参见纳札尔殿下!请问这头怪物到底是何来历!」 「之后再说明。让目前赶到的人展开包围!全军交由你指挥,我要直接痛击那家伙!」 「知道了!」 智人族是最擅长集团战术的种族,不过,那仅限于已知的对手。靠着知识、智慧与人数差距作战的智人若战力不足,又碰上陌生的对手就会势弱。 各部队不明白要如何对怪物造成有效的打击,只能各自用魔法、弓箭、剑发动零星攻势,然后遭到驱散。 怪物一面将人群踩扁,一面行进于大街。 恐怕……是要到城镇外头。 它打算就这样逃掉。 如此一来,士兵的攻势也会跟着放缓。既然似乎无法战胜,让敌人离去就好。 即使被怪物逃进森林或山里,之后再组织讨伐军追击就行了。 毕竟面对比自己更强大的存在,智人族一向是这么做的。 「殿下,魔兽正朝着城镇外前进,不如就让它去吧!」 「不行,绝对要在这里收拾它!」 「可是!」 纳札尔也想说明那东西原本是人类,还握有某些重要的情报。 但是,在这种匆促的场合,他没空跟士兵们一一说明珀璞乐蒂卡的存在,还有贤者凯斯柏倒戈至敌方的事由。 何况贤者凯斯柏变身成那种怪物,究竟要如何说明才好? 纳札尔既没有自信能回答所有疑问,更不觉得自己能反驳异议。 所以,他只能像个笨指挥官一样地发号施令。 「继续攻击!将敌人拦住!」 倘若这里有知道内情的干练指挥官在。 比如以对抗半兽人而驰名的休士顿,有像他那样的男人在的话,或许情势就不一样了。说不定他会巧妙扯谎来鼓舞士兵们的士气。说不定他会想出有效的抗敌手段并付诸实行。 然而,纳札尔身为指挥官的经验并不多。 「唔……」 在呼来喊去之间,怪物已经走过约半条大街,朝着通往城镇外的门接近了。 门的周围,有这附近的居民聚集在一起。 门成了壅塞的关卡,他们挤不出去。 无计可施。那些民众将惨遭踩扁,凯斯柏也会逃掉。 纳札尔正要受挫于自己的无力,就在这个时候。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声响遍了四周。 ■ ■ ■ 那天,霸修同样热衷于搭讪。 搭讪的部分相当顺利。 多亏贤者授予智慧,女智人面对霸修有高机率会敞开胸襟,巧笑倩兮,营造出相当融洽的气氛。 哎,不知道女智人的笑容为何能让霸修如此振奋。真希望赶快把这个女人带回去,让自己成为不会令半兽人蒙羞的存在,霸修满怀这样的期待。然而── 「对不起喔,要我嫁给半兽人当老婆,会有点勉强耶。我也觉得你是个好人,可是我的爸爸和妈妈都讨厌半兽人……」 「这样啊……」 霸修没能进展到最后一步。 即使谈到有无意愿嫁他为妻,都没有人肯给出动听的答复。 「难道说,女智人是绝对不愿意嫁给半兽人当老婆的吗……?」 「没那种事喔。现在异族联姻的潮流正热,遇到像你这么绅士的半兽人,我想也会有人答应的。不过……」 「不过?」 「这里是萨里哥半岛。曾遭到半兽人虐杀与凌辱的土地,所以大多数的人对半兽人都没有正面感情……即使个人不觉得讨厌,智人族还会顾面子。不容许跟半兽人结婚的人也很多。万一结了婚,说不定还会遭到家人白眼,而家人同样会遭到其他人白眼……一想到这里,难免就……」 「要顾面子啊。」 「是的。所以说,也许你别在这里找伴,到其他城镇会比较好。」 「感谢你的忠告。」 「哪里。我才要谢你陪我喝到这么晚,还愿意请客……谢谢。我聊得很开心。你的态度绅士得简直不像半兽人,讲话又有趣,下次肯定会顺利的。我支持你。」 「嗯。」 霸修对那句话用力点了头。 这几天搭讪,比以往都还要有手感。 着重于德鲁伊德鲁的教诲,又跟捷儿仔细商量过才进行的搭讪,已经能确实地接近成功了。明明如此,却无法发展到最后一步。要说理由在于这块土地,那应该也没错。 不过,这里固然是智人族的土地,同时也是飞地。 要从这里到智人族的其他领土,难免会经过许多时日。 那是唯一的瓶颈。 「老大,照这样看来,也许接受纳札尔的邀约会比较好耶。」 「是吗?不过就算去了城里,又能有什么帮助?」 「说不定,纳札尔是在暗示城里会有不排斥半兽人的女人啊。你想嘛,在兽人国的时候,纳札尔不也若无其事地帮忙引导过吗?」 「差点忘了……那家伙是个喜欢兜圈子的男人。」 纳札尔根本没有跟霸修兜圈子。 然而,那么一想,就会觉得纳札尔这次的邀约同样含有深意。 他在晚上说出了「要不要一块来城里」这种话。 可是,当时霸修正在对刚才告别的女人展开求爱攻势。 那一刻是相当有手感的。 因此,霸修回答纳札尔「还有事情要办」,就留在了现场。 然而考量到纳札尔在兽人国的行动,或许跟着他是比较好。 「不过,即使说城里有不会排斥我的女人。那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唔嗯~……城镇这边好像整体都排斥半兽人,也许城堡那里没那么排斥半兽人的智人会比较多。啊,老大你想嘛,提起城堡就会想到士兵,为了保护据点,从远方派兵过来也是常有的事啊。那就不是这一带的居民了!」 「女兵吗!」 跟女骑士一比,女兵的层次就低了些。 要当半兽人英雄的妻子,不得不说在水准上有落差。 但是,对霸修来说那都无所谓。 总而言之,假如不是本地出身的智人,应该比较有希望。 毕竟追求的同样是女智人,如今霸修也已经得到保证说:「你没问题的。」 「老大现在去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不,智人睡觉的时间到了。应该有困难。」 「是喔……这样的话,也许我们干脆去别的地方或许会比较好。离这里最近的智人族领地是……」 捷儿一面查找脑内地图,一面开始思索下一个目的地。 话虽如此,从这里动身的话,距离会相当远。 这一带是在矮人国及兽人国附近。 离智人国及精灵国很远。 「……找矮人或兽人倒也无妨。」 「德鲁伊德鲁的教诲未必能对智人以外的种……不,老大说得对!他教的并没有说只对哪个种族有效耶!简直可说是睿智!那我们就到附近的国家看看吧!」 从霸修的立场,会觉得智人或精灵比较好。 所以他放弃娶恶魔,回到了这里。 然而,霸修并不讨厌兽人,假如可以像在多邦嘎地坑遇见的普莉梅菈那样,那就算娶女矮人也没问题。 「反正时间多得是,我们要看得长远!」 「……」 虽然捷儿不了解,但是对霸修来说,现在已经是该认真着急的时期了。话虽如此,在这个节骨眼获得德鲁伊德鲁传授的睿智,感觉就只差临门一脚。 所以,霸修希望下次就能确实搞定。 来到这一刻,即使找个矮人也无所谓。毕竟对霸修来说,最要紧的是第一次。 「也对。明天,我们先去城堡,不行的话就到别国吧。」 「找个半兽人没有征战过的地方似乎比较好!有哪里可以去呢……?」 哥儿俩一面这么说,一面仰望城堡。 在朦胧雾中,有斗大的月亮在城堡后头发出光辉。 「唔?」 那样的城堡却被一道巨大的形影遮住了。 不,错了。有某种巨大的东西,突然从城堡中冒了出来。 间隔片刻,震耳欲聋的声音响起。 从周围民家有人走出,想知道出了什么事。人们看见霸修,便将目光转向他这边,仿佛在说:是你干的好事吗?但他们立刻就发现并不是那样。 因为巨响正不停从城堡传来。 而且,感觉那阵巨响正逐渐朝这里接近。 「搞、搞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当某个人这么嘀咕时── 「嘎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声响起。 从未听过的生物咆哮声。 足以感受到压倒性的力量。足以感受到根源性的恐惧。 将窗户打开的人立刻关了窗,走在外头的人不由得腿软。 睡眼惺忪的孩子变得泪汪汪;老人想尖叫,却又捂着嘴以免让声音发出来。 有东西出现了。连出生于战争中,一直都感受到死亡就在身边的人们,都会被吓得发抖。说不定,那是比龙更恐怖的某种生物。 「那是什么……」 「啊……」 城墙垮了。 那谜样的生物受月光照耀,慢慢地从尘土中浮现身影。 庞然大物。身躯巨大到让人觉得连龙都不过尔尔。 远远看去或许也像龙。 但是,无论怎么看……那都不像正常的生物。 「啊、啊啊……」 目睹其身影时,在场所有人── 「啊、啊啊……」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 陷入了恐慌。原以为神圣的事物,仿佛受到了严重玷污,众人都陷入这般的心境。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如此的情绪充斥于心,脑里满是无法言喻的焦躁与不安。 「那是什么,那是什么!」 「逃吧!快点,赶快逃吧!」 「快起来,不是睡觉的时候了,快起来啊!」 「唔哇,唔哇,唔哇啊啊啊!」 城镇里掀起一片混乱。 家家户户,都有人连滚带爬地逃出来。 转眼间路上就人满为患。人们互相推挤,当中也有人跌倒,进而遭到踩踏。不过,智人族几乎都经历过这样的「撤退」。 尽管混乱,尽管争先恐后,还是有人扶起跌倒的人、搀扶走不动的人,打算要逃离城镇。 怪物看起来像漫无目标地在大闹。 不,仔细一看,会发现它并非漫无目标,而是跟某群人在搏斗。 人影飞过半空中,雷光划破黑暗。 那是当然了。怪物连从哪里冒出来的都不知道,但是智人族的国家遇袭,智人族的士兵、骑士们又怎会默默地任其蹂躏? 怪物正朝着这里移动。 这是为何……如此心想的人们发现了。 知道的人就是知道。今天,那座城堡里有各国的大人物。一群不能死的人在那里。所以,城堡里的士兵们会逼怪物远离城堡。所以民众非逃不可。为了避免无谓的牺牲,他们非得去避难。 尽管也有人不知情,却没有人感到疑问。 智人族是靠着群聚才能发挥出力量的种族。如此征战几千年,任谁都会铭记于灵魂当中。 该逃的时候没有人不逃。在战争中并没有被当成强者敬畏的人,尤其明白这一点。他们都知道手无寸铁时,并未置身于指挥系统时,自己就是无力的。 从霸修的观点,人们固然都惊慌失措,然而那并非无头苍蝇般的逃窜,而是漂亮的「撤退」。 智人族在集体行动这方面,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真不愧是智人族。撤退得很快。」 霸修在人潮汹涌间这么嘀咕。 但他已经看穿了,即使如此还是来不及。 怪物来得比智人们避难的速度更快。 「老大打算怎么做呢?要跟那家伙打吗?」 根本没理由搏斗。 霸修没有道理为智人族挺身而战。 他没有理由要保护他们。 半兽人的脑袋,并没有聪明得能想到:说不定获救的女人会迷上自己。然而霸修是半兽人,更是「半兽人英雄」。 「半兽人不会敌前逃亡。」 「就是嘛!」 在人潮当中,霸修始终站着。 怪物逼近。霸修持剑备战。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响遍四周。 「半兽人英雄」与怪物的战斗,就此开始。 ──────────────────────── 12 女骑士的决意 「呼啊……咳咳,咳咳!」 茱迪丝在瓦砾中醒了过来。 吸入喉咙的粉尘使她一面猛咳,一面带着朦胧的意识环顾四周。 (到底,怎么回事……?) 记忆是模糊的。 印象中,她在城里准备的寝室休息,深夜就听见了外头有声响。 接着,传来了某些人状似起争执的声音。与此呼应,城里也开始慌乱,茱迪丝认为「这样看来或许是出事了」,便换掉睡衣走出自己的房间…… 随后,天花板就忽然塌下来了。 「……」 茱迪丝于无心间回头望向后面。 那里什么也没有。 自己先前休息的房间不见了,从空出的窟窿可以俯瞰下城区。 正下方则有瓦砾。床铺及橱柜的残骸都变得粉碎,被埋在石头底下。 茱迪丝顿时感觉到背脊一阵凉意。 假如说,刚才晚几秒离开房间,或者往后面多站一步,自己也会被埋在那里,而且再也醒不过来吧…… 「呼……呼……嘶……咳咳,咳咳!」 茱迪丝自觉有过度呼吸的症状,就将手凑到胸口,试着深呼吸。 她还活着,先确认那是事实。 将双手握起,活动双腿,确认自己四肢健全。 (好,身体能动……总之这里很危险,我要移动才可以……不知道城堡什么时候又会崩塌。) 身体的各个关节都在痛,但没有出血。活动也不成问题。 茱迪丝扶着墙壁,在昏暗的长廊走了起来。 忽然间,窗外发出闪光。 不,从刚才就一直看得见闪光。 在闪光照耀下,看得见某种巨大物体。 巨大物体不时朝闪光回击些什么,并且往城镇而去。 如此认知的同时,意识便转向同样从刚才就一直传来的喧哗声。 有人发号施令,有怒吼般的声音传来。还听得见有人痛得哭叫的声音。 望向窗外,可以看见疑似伤患或死者的一群人倒在庭院。 (这里,是战场……?) 茱迪丝没有经历过战场,却唯独明白了那一点。 (是那头巨大生物,摧毁了城堡……?) 茱迪丝如此理解,同时内心却乱成了一团。 在有人战死的空间,自己该做些什么才好?她不可能知道。 (要怎么办……?) 换成原本的茱迪丝,大概会自己做出决定,看是要逃或者参加战斗,然而城堡蓦地崩毁,战斗突然爆发,面前又有陌生的巨大怪物,使她失去了目标。 (像这种时候,休士顿大人会怎么做……?) 换成休士顿,从惊觉城堡崩塌那一瞬间,应该就会让全身醒觉,并且仓皇逃离那头巨大生物吧。否则他就不会被人称为「杀猪屠夫」。 (换成休士顿大人……就会战斗吧。) 不过茱迪丝认识的休士顿,倒是个更勇敢一点的男人。 平时固然都一副糊涂样,发生状况却会站到阵前负责指挥。否则他就不会被人称为「杀猪屠夫」,也不会让霸修拿出敬意相待才对。 (即使要战斗……我又该怎么做……根本来说,要对抗的是什么?) 映于眼帘的,是在窗外作乱的怪物。 这里并非自己保卫的城镇,但仍是智人族的城镇。而且自己是智人族的骑士,想必非保卫城镇不可。 话虽如此,茱迪丝也想像不出自己挑战那种怪物还能获胜的画面。 (谁能赢过它啊……?) 在茱迪丝苦恼的那一瞬间。 「噫!」 伴随着轰隆声响,茱迪丝遭受了当头棒喝般的冲击。 随后,有某种让皮肤表面发麻的能量从面前通过。 朝巨大生物释出的闪光被弹开,落到了城堡……也就是茱迪丝身旁。 恐怕是雷系魔法。尽管那属于流弹,却摧毁了城堡的一部分外墙,制造出新的成堆瓦砾。 茱迪丝看着墙壁碎散倒塌,就一边流冷汗,一边捡起了掉在旁边的头盔。虽然头盔已经凹了,但有总比没有好。 (话又说回来了,这道魔法……) 能施展如此威力的魔法,可见是精灵。而且还是族中闻名的魔法师才对。 没错,比如像日前一起用餐过的「精灵族大魔导」桑德索妮雅那样。 当下她肯定正在与那头巨大生物搏斗。 「……对了。」 这时候,茱迪丝想起了一名战士的身影。 有着绿色肌肤,就茱迪丝所知是最强的战士。 或许,他早就开始战斗了也说不定。 而且,茱迪丝从来到这座城镇就下定决心了。「霸修在智人国的期间,都要为他提供助力」。 虽然也可能碍手碍脚,但自己赶去霸修身边的话,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毕竟他是半兽人。被智人族的军队单方面认定成敌人,也是有可能的。 幸好茱迪丝是骑士。并非士兵。 身为骑士,在一定程度内照本身裁量行动是被认同的。 即使她独自去向霸修求助,或采取协助霸修的行动,应该也不会构成任何问题。 「好。」 茱迪丝如此下定决心后,便开始朝着闪光迸发的方向移动。 ──────────────────────── 13 英雄VS怪兽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战吼响遍四周。对智人族来说听惯了,但在这座城镇却遭到深恶痛绝,属于半兽人的嘶喊声。 侵略开始。掠夺开始。凌辱开始。象征着这些的号令。 然而,那道号令是出现在民众的后方。出现在城门前无处可逃的民众后方。出现在令人毛骨悚然的怪物与民众之间。 简直像是要守护众人一样。 回头望去,那里有一名半兽人的背影。 「嘎啊啊啊啊啊啊!」 半兽人毫不畏惧怪物那刺耳而令人背脊颤抖的吼声,朝它直冲而去。 任谁都觉得,他不可能会赢。 怪物高举巨大的手臂,不假思索地朝半兽人挥下。 任谁都认为半兽人被打扁了,就在那一瞬间,怪物的手臂再度高举。 不,错了。猛一看,怪物的手指少了一根。 血喷了出来。是被砍飞的。手臂是因为受到冲击而弹起。 到底怎么搞的?呃,不会吧,居然有那种事?不对,肯定是那样没错。 半兽人做的。那名半兽人用手里的巨剑,将怪物的手指砍飞了。 那一幕,令众人哑口无言。 何止如此,似乎连怪物都显得哑口无言。 仿佛难以置信自己的手指会被砍飞,自己的手臂会被弹开。 短暂的停顿。 霸修仍摆着架势,有所准备地一动也不动。 打破寂静的,是一名男子的声音。 「霸修大人办到了!大家上!」 嘹亮声音响起。 猛一看,屋顶上站着一名男子。 金色头发,只要是智人,也许任谁都曾经远远目睹过。 他就是如此频繁露面,能够鼓舞人们,并给予希望的存在。 「所有人听着,我们一定治得了那头怪物!现在什么都别想,先齐步撤离!」 智人族王子纳札尔。 听见那声音,民众有了戏剧性的反应。 刚以为他们露出了微微笑容,随即就收敛嘴角,朝城门回头。他们已非乌合之众。在指挥官的号令下,从小受过训练,懂得像机械一样执行于战场经历好几次的撤退。 「纳札尔殿下!我等是前哈摩尼克突击队!请问要听从谁的指挥才好!」 「听从修盖鲁指挥!」 理应已经从战场淡出的知名强者,赶到了战场。 在民众当中,也有早就除役,却依旧驰名于战场的几位豪杰。 不一会儿,混乱较轻微的地区居民就跟着拿起自己的剑,前来支援民众撤离。 「我等白豹兵团也来相助!」 「帮了大忙!」 还不只如此。 有一群兽人也参加了战线。 之所以比矮人或精灵族来得早,恐怕是因为希尔薇亚娜率先行动所致。驻屯此地的兽人族将兵已从周围赶到。 「喂,纳札尔!」 「桑德索妮雅大人!」 「智人族从城堡出兵了。兽人族也在,刚才聂梅西亚和巴拉巴拉已经去召集精灵与矮人族了!而且,霸修也在这里!」 「然后呢!」 「现场可以交给这些人吧!我们去追珀璞乐蒂卡!」 那句话,让纳札尔产生了短瞬的犹豫。 让吓得逃跑的民众撤离,过往豪杰们正陆续涌向怪物。 霸修也在场。怪物被霸修的狂猛攻势钉在原地,背后正任由智人族的弓箭、长枪、魔法攻击。 多亏霸修现身,战况一举转为优势了。 就算这样,自己身为掌旗者,从现场离开好吗? 指挥系统恢复作用,众人既已持剑,智人族就会成为强大的军队。 经历漫长战争,终至胜出,称霸大陆的种族于此回归。 个人在群体中无法有多大作为。 这样的话,自己去追珀璞乐蒂卡她们,将智人族圣典夺回来才比较有效率吧。纵使达成的可能性不高…… 即使如此,纳札尔仍是王族。 他有留在战场搏斗的义务。 「……如果我们离开这里,谁能从凯斯柏口中问出情报!」 「傻瓜!霸修出面了。战胜的那一刻就是凯斯柏死的时候!」 「可是!」 那句话是有让人服气之处。 那头怪物的真面目为何,霸修不可能知道。打倒它的那一刻,恐怕就是对方丧命的时刻。 霸修并不是会留情面的战士,在场任谁都明白。 「就算现在追上去,也不可能赶上!」 「那倒也对!不过呢。呃,刚才的女剑士,我是说,脸上绑绷带的那个智人!」 「!」 「对吧,你也注意到了吧!我们应该要确认!即使追不上,还是应该要追!难道我有说错吗!」 那句话,让纳札尔动摇了。 确实如此。虽然只目睹一瞬,然而……那名女剑士确实…… 那确实是纳札尔非追不可的人。即使搁下现场不管。 「可是,霸修大人未必会赢!」 「的确!即使外表那样,对手仍是凯斯柏……虽然人们称其为贤者,但我记得他是除役后仍一直在战斗的战斗狂吧?」 「算不算战斗狂倒不清楚,然而在战技方面无疑是巧妙到足以被称为贤者的能人。我军至少要与霸修大人相互配合……不,如果能请他听从指挥,或许就……」 至少,当自己口中出现那样的话语时,纳札尔也有了自觉。 他自己也想去追那名女剑士。 纳札尔一边这么说,一边望向正在作战的智人族士兵。 士兵们不停牵制凯斯柏,却很难说有效。对手太庞大了。 「殿下!」 这时候,有一名女骑士来到纳札尔身边了。 「那样打不过。块头太大。」 是「溅血」莉莉。她被煤烟沾黑了脸,一面仍带着战意高涨的表情这么说道。 与字面上相反,看得出她丝毫也没有死心。 「霸修那家伙很努力……但对方块头大,脑子又是狡猾的贤者大人。『半兽人英雄』纵然厉害,我看战况依旧吃紧。」 「提到这个……」 眼前的女骑士去过半兽人国,纳札尔忽然想起了当时的往事。 与半兽人国缔结条约之际,她曾跟大队长决斗,获得了胜利。 结果,半兽人便走到了签署和平条约这一步。 半兽人对她理应也有相当的肯定。 「莉莉,你能帮忙说服霸修大人吗?」 「说服?他在跟那头怪物斗。早就和友军差不多了吧?」 「只要霸修大人肯听我军指示,战况就会大幅改变才对。」 「要说的话……是那样没错……」 莉莉一面苦笑,一面望向与凯斯柏交手的霸修。 的确,霸修有实力制住凯斯柏。只要他肯听我方指挥来行动,之后布莱安等人应该就能将事情摆平。 「我不认为他会听。半兽人在战斗中是处于极兴奋状态。女人接近的话,反而会被他拖到死角抽插啦。」 莉莉一面用左手做出猥亵的手势,一面耸耸肩。 「但你应该没问题!」 「喂喂喂,就算您是殿下,对着侍奉王室的骑士明讲『你长得够丑』,未免也太不合礼仪了吧?」 「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开开玩笑。我去也一样啦。」 霸修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 或许他平时能保持理性,但正如莉莉所说,在战斗中看见女人的话,他应该会立刻把人捉住,然后按常理办事。 「恕卑职在两位交谈中打扰!」 这时候,熟悉的嗓音传到了纳札尔耳里。 转眼看去,有个眼熟的女兵……不,骑士在那里。 对方戴着凹陷的头盔,满是煤烟的铠甲底下,看得见简约礼服。 是茱迪丝。她并没有参与圣堂防卫,而是在城里提供的房间休息才对。 与其说,茱迪丝在避难到最后抵达了这里……她应该是一面就近捡装备穿上,一面徘徊着想找自己能帮忙的事吧。 「我听见两位说的话了。要说服霸修大人!这项工作,请务必交给我来办!」 「交给你?」 「是的,我认为,由我去就能说服霸修大人!」 纳札尔一面这么问,一面回想起除了先前审问之外,他们在马车及酒馆里的对话。 这个叫茱迪丝的女骑士,跟霸修谈起话来简直像朋友一样。 然而,霸修目前在战斗中。情绪激昂。 「你真的有听进去吗!像你这样的女人,要是靠近战斗中的半兽人,可不保证能够平安无事。」 「不要紧。我办得到!」 「你办得到?哈,我看是霸修爽得到吧?」 「麻烦你,看扁半兽人也要有个限度!」 被莉莉哼声嘲笑,茱迪丝不禁提高了音量。 茱迪丝面对光是体重就有自己的三倍,只要有意便能用单手将自己捏碎的女骑士,仍勇敢地回嘴。 「半兽人会侵犯的,只有自己战胜过的对手!而且战斗中固然会情绪亢奋,但是并不代表理性就跟着完全丧失了。视情况而言,也会有不碰女人的时候!」 的确──如此嘀咕的,是纳札尔身旁的金发精灵。 亲身体验过的人点头附和,别具可信度。 「……更何况,半兽人上完女人就会回到战场。万一霸修大人侵犯了我,我也会趁那段期间当场说服他。我的贞操若能换到霸修大人当友军,那应该划算。」 「哦,说得好。身为新进骑士却有好胆识,我中意你。假如你要去霸修那边,我也跟你一起去。所以喽,殿下,现在怎么办?」 莉莉狞笑说出来的话,让纳札尔跟着陷入思考。 将麾下骑士的贞操献给半兽人,王室并不该这么做。 然而,茱迪丝这名女骑士是能跟霸修对话的。与其让别人去下达命令,感觉她更有可能让霸修听从指挥。 哪怕智人族的权威会因而下滑,或许由纳札尔抛开面子,亲自过去向霸修低头拜托才是最好的办法,但他们没那种时间了。毕竟能不能追上珀璞乐蒂卡等人,就连在当下这一瞬间都说不准。 「好。那就交给你办!我们要去追带着圣典逃走的那帮人!」 「卑职明白!」 纳札尔也做出觉悟了。 纵使那等于放弃身为智人族王子的职责,有件事仍然非确认不可。纳札尔非得去追对方。 「……众人听着!我要与桑德索妮雅大人一同去追将怪物放出来的元凶。现场交给你们!」 纳札尔在最后如此鼓舞过众人,便从战场离去了。 ■ 霸修正专注于眼前出现的怪物。 没见过的怪物。太过巨大。该怎么跟它斗?坦白讲,霸修毫无头绪。 说来或许令人意外,面对初逢的对手,霸修会变得谨慎一些。 虽然他绝对不会怯战,却会多退半步,并采取较偏守势的打法。即使目睹他那样,也许大多数人都会觉得「哪有?」,但只要是就近看霸修搏斗至今的人,应该就能看穿。 或者说,与霸修交手后活下来的人,应该就会看穿。 对付他族,霸修展现出的攻势正是如此狠绝。 从对手的武器或防具,从对手的种族,预测对手可能会用的战术及行动,进而展现毫无迷惘的攻势。再从怒涛般的攻势当中,掌握对手习惯及倾向,并借此导向决定性的一击。 霸修本身做这些并没有经过思考,但是与众多强敌交手,促使他有了如此的成长。 因此,面对没见过的巨大怪物,霸修显得有些踌躇。 在旁人看来,倒是会觉得他正靠怒涛般的攻势将怪物压制住…… 忽然间,怪物的手臂不自然地动了。 霸修对此起了反应,却没看清下一招。巨手从旁逼近,将霸修拍飞出去。 霸修像乒乓球一样弹飞,撞进了建筑物。 「老、老大!」 捷儿急忙飞去,但这点伤害不可能要得了霸修的命。 他在冲突的那一瞬间向后跃起,减缓了冲击。 虽然说,减缓了冲击又如何?然而,霸修在半兽人这支种族里算是格外顽强,因此这样就够了。 「唔……」 霸修推开瓦砾起身,然后走出化为废墟的建筑物。 他得知对方没有乘胜追击,就暂且呼了气调适呼吸。 「……哎呀~虽然是第一次遇见的魔兽,没想到老大会苦战到这种地步,还满厉害的耶!」 「是啊。我搞不懂该怎么进攻……」 「怎么会,老大竟然搞不懂,那不就绝望了吗!」 霸修也对此点头,并且观察持续与智人军交战的魔兽。 智人族使用的战法相当细腻。 他们分为左右两翼,敌方朝右翼攻击就让右翼后退防御,左翼则上前攻击。 假如左翼的攻击引起敌人注意,就换成左翼后退防御。 然而,有迹象显示不太顺利。 因为右翼深入到霸修刚才所站的位置,挡下了怪物的进攻。 怪物始终针对右翼在攻击。 左翼拼命发动攻势,却无法造成多大的伤害,怪物也没有回头的迹象。 兽人族的中队成了游击队,攻势零星分散,但似乎不太有效。 与智人族之间也难以说是默契良好。 怪物有违其外观,很是狡猾。 它有意志。用对付寻常魔兽的战法不可能见效。 「霸修大人!您还好吗!」 此时,有一名女骑士赶到了那样的霸修身边。 不,要说是骑士,她的装备似乎有些靠不住。戴着的头盔感觉就像就地捡来的一样凹凸不平,身上则穿着聊胜于无的板金铠甲。 两项装备都不属于骑士,像是士兵会穿的。 然而,霸修知道她是骑士。 「茱迪丝吗?这点伤不成问题。」 「是吗!太好了!我是过来传令的!纳札尔殿下有言,若您愿意与我军一同作战,就请听从我军指挥!」 「啥~~~~!」 对此情绪激动的是捷儿。 「我们老大怎么可能去听智人族指挥嘛!他可是『半兽人英雄』耶!杀龙的英雄!要打倒那种怪物,他才不需要借助智人族的力量,再说半兽人就算听从智人族指挥,也不可能充分发挥出实力嘛!基本上,你觉得老大能执行智人族那种细腻的战法吗!」 最后那句话不中听,不过霸修对此也感到同意。 智人族的战法严谨细密。并不是像半兽人那样粗枝大叶所能配合得来的。跟智人族交战过的霸修最明白那一点。 「要说能独力打倒它,你看起来倒像是不知道从何下手!」 这时候,又一道声音出现了。 「你是……」 猛一看,有个魁梧的女子。 身高超过两公尺,全身都是结实肌肉,令人觉得食人魔男性也不过尔尔。 对方以钢铁铠甲包覆肌肉,还一边拎着巨大战锤,一边踏着沉沉的脚步过来。是个体格壮硕到简直不像女智人的骑士。 「『溅血的莉莉』!」 「那个外号也好久没听见了!之前见面是和平交涉那次吧?苦了你啦!居然在这种怪物出现的日子被找来!」 「这家伙常出现?」 「哈哈哈!我不是这里出身的,所以不清楚!不过,我想很少会遇到吧!」 对半兽人来说,「溅血的莉莉」是知名女骑士。 过去,半兽人面临和平交涉之际,半兽人战士们曾大举发出反对的声音。 然而,有个女骑士当场要求跟高声反对的大队长之一决斗,进而痛宰了对方。 于是众人就此周知。女人并非你们半兽人的家畜,而是跟你们一样,同为有尊严的人类。 那正是「溅血的莉莉」本人。 「感谢你保护智人族的民众啦!」 「我并没有保护智人族的民众。因为魔兽逼近,我才会跟它打。」 「然后,在战场上有外表姣好的女人靠近,半兽人就会抓去生吞活剥。所以说,我也跟来了。以免那个小丫头被你吞掉。」 莉莉一面将目光投向茱迪丝,一面这么说。 「莉莉大人,霸修大人才不是那种没有分寸的半兽人!他现在不就冷静地在跟我们交谈吗!」 「哈,这家伙可是半兽人中的半兽人,看起来冷静,现在肯定巴不得想上你。」 「……没那种事吧,霸修大人?」 「假如可以上你,我现在就会那么做。」 「啥!」 「但是,半兽人王有令,与他族进行非合意性交是被禁止的。」 「是、是啊……没有错。您说得对!看吧,霸修大人是有节操的人物!他在半兽人当中,是难得愿意严守规范的!」 那句话,让莉莉哼声笑了出来。 「的确,他比我想像中冷静。难怪这么强……」 「所以我才说嘛,霸修大人是不一样的!」 「我明白。这家伙在半兽人当中,算是想得特别远的家伙。」 「……?」 「我在和平交涉的现场痛宰过半兽人,这件事你知道吧?当时,即使霸修他出来当我的对手也不足为奇。毕竟你想嘛,那个场合需要的是最强的半兽人。这家伙没出场,那也没什么好打的。可是,他到最后都没有出场。大概也是因为他并不反对和平,然而半兽人当众被女智人痛宰,他却没有作声……但多亏如此,和平交涉才能谈得顺利。」 霸修当时没跟莉莉交手,是因为他隐约懂得看场合。虽然莉莉是智人,但以外貌来说,并不符合霸修的喜好。 然而反过来说,也是有偏好莉莉这种女人的半兽人在。 被痛宰的大队长正是如此。他之前就看上了莉莉,还从平时就豪语要把那个肌肉女纳为己有。从其他半兽人的立场,也是觉得「好啦好啦你请便」就让出了机会,却没想到他居然会打输。 状况大致上是这样。 并非霸修期盼和平才有的结果。 顺带一提,半兽人会坦然接受决斗的结果。 莉莉是堂堂正正地与大队长交手,然后打赢的。获胜者得到想要的东西合情合理,旁人不该插嘴。 大队长输了,霸修还出战的话,以半兽人的观点来说就是超矬。 「正因为面对的是你,我才愿意低头。」 莉莉说完就单膝跪下低了头。 「『半兽人英雄』霸修大人,靠我军的战力收拾不了那头怪物。希望你能接受我军的指挥,将高强的手腕借我等一用。」 「……刚才捷儿也说过就是了,我根本搞不懂智人族订的战法。」 霸修这么说,莉莉便笑逐颜开。 「那你大可放心!就由茱迪丝来理解战法,再对你下指示。」 「由、由我吗?」 「那当然喽。不然还有谁?」 「呃,我以为要莉莉大人才担得起……而且我实战经验不多……」 「实战经验?安啦。每个人都当过菜鸟。何况,现在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吧?」 「也对。既然只有你能胜任,就只能由你来。」 「受伤的话,我多少可以帮忙治,所以你不用在意喔。」 霸修对莉莉说的表示赞同,捷儿也开口相挺。 当然,茱迪丝并不是怕受伤才在犹豫。她根本没有什么实战经验,所以才担心自己是否能理解战法。 假如有别人能胜任,换个人是比较妥当。 「……我明白了。」 然而,茱迪丝从一开始就是想帮霸修才会来这里。 假如莉莉没跟过来,她自己应该从一开始就会接手。 既然如此,就算能力不足,还是要尽力而为才对。 「……霸修大人,纵然能力不足,请容不才担任随从,协助您作战!」 「好,那我这就回本营,通知所有人『半兽人英雄』已经纳入我军指挥。传令之后会过来,麻烦你先吸引怪物的注意。适度就好。可不要战死!」 「你在对谁说话?」 「也对!」 莉莉笑着这么说,然后便回到左翼去了。 「那就上吧。」 「老大,祝你武运昌隆!」 「啊,祝、祝您武运昌隆!」 被茱迪丝那么一说,霸修回过头。 茱迪丝。装扮有些奇怪,但外表依然姣好的女骑士。 有如此的女骑士目送自己上战场。感觉不可思议,然而并不坏。 霸修一面这么想,一面朝着猛攻智人族右翼的怪物走去。 战端再启。 ──────────────────────── 14 联合军VS贤者 「龙仿身」魔法能让自己变身成希望的模样。 龙原本就身为最强的生物,即使用了意义也不大,但是由智人族来用的话,就可以化身为足以驱散万物的强大存在。 凯斯柏化身成了幻想中的生物。 远远看去也像龙,但那是完全不为人知的怪物。 智人族圣典的原主当然并不是这副模样。 这是凯斯柏以往在王立图书馆读到的书籍上,所描绘的虚构生物。 不知道那是在何种背景下绘制而成。是当时的梦想家画的?还是懂绘画的贵族少爷画着玩的?或者说,那是将过去的灾祸画成了抽象画……? 不过,那让凯斯柏深深留下了印象。 毕竟凯斯柏目睹那样的怪物,曾经强烈地感到恐惧。 所以他选了这个。化身成这副模样。 然而,「龙仿身」魔法有几个弱点。 其中一点,就是连精神构造都会被化身成的生物牵着走。 目前,凯斯柏内心掀起了难以形容的破坏冲动。涌上的破坏冲动是如此强大,超乎他的预料。明明化身成龙的时候,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心境。 凯斯柏努力静下心,并且整理状况。 自己当下所在的地点,是智人族城镇。 拼命奋战,一同赢得胜利的同胞们的城镇。凯斯柏也不希望任由破坏冲动蹂躏这块地方。 话虽如此,凯斯柏的职责是吸引注意。若不能尽到让珀璞乐蒂卡她们逃走的职责,做这种变身也就毫无意义。 因此,凯斯柏针对的是向自己展开包围的士兵。 多亏有这副身驱,智人族的攻击几乎都没用。 曾是最大阻碍的桑德索妮雅等人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恐怕是开始追踪珀璞乐蒂卡她们了吧。没能留住他们固然遗憾,但多亏如此自己也有了撤退的机会。 砍飞手指的霸修也在撞进瓦砾后,就一直没动静。连龙都能打倒的英雄,想必不会那样就丧命。龙并不是会输给那种对手的脆弱生物。霸修迟早会起身才对。 总之,趁现在有余裕,只要击溃右翼突围,应该就能从珀璞乐蒂卡她们逃亡的相反方向脱身。之后再一路冲向海岸,用「龙仿身」变成其他生物,移动至天空脱逃。 凯斯柏一面这么想,一面打击智人族。 唉,不过,多么令人骄傲啊。 明明是仓促成军,临阵根本无法做什么准备,就连装备都不齐全,却能一丝不紊地展现出连针都穿不过的防御。 敌进则退,敌退则进。 智人族的优美默契。 明显弱于他族,以生物而言断然称不上强的生物,为何能在战争中成为赢家?为何几千年来都能持续征战? 其证据,其历史,就在他们的作战方式。 智人族的极致。战争结束后过了四年,纵使记忆渐淡,身体仍会确实地做出行动。那是刻印于他们灵魂中的战法。 哎,可悲可叹。 那终究是人类间互斗的战法。或许面对强大的魔兽也会管用,但是无论如何,遇到实力达一定程度以上的生物,就不能用那种战法了。 没错,比方说,要打倒龙就不能用那种战法。 凯斯柏施展魔法。 「弹射彗星」。 将熊熊燃烧的无数岩块砸落,对广范围进行歼灭的岩系高阶魔法。 魔力洪流由强大身躯释出,范围远比凯斯柏平时施展的更广,进而扫向成群士兵。 其他士兵立刻想填满防线,凯斯柏却用前脚将他们踩扁。 他们没有手段能拦阻凯斯柏。 魔法从左翼如怒涛般飞来,但是绝大多数都被表皮弹开,触及肉也无法造成多大伤害。 用这种形式打败智人族引以为豪的军队,令凯斯柏感到遗憾。 他一面这么想,一面又继续前进。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脚跟窜上热烫的疼痛。 凯斯柏拼命移动笨重的身躯回头望去。 是霸修。半兽人英雄。 唯有那个男人不容忽视。 他恐怕是现场唯一能对「怪物」造成有效打击的存在。 霸修在凯斯柏的后腿划出了一大道伤口。 以位置来说,大概相当于小腿肚的肌腱吧。对这副身躯并无大碍,但是变回原形时或许会有所不便。身躯可以重塑,却没办法连伤势都治好。 「龙仿身」的明确弱点。 凯斯柏也会用治疗魔法,因此这倒不是大问题…… 然而,要将这副身驱完全治好,靠治愈魔法会有困难。毕竟治愈魔法并不适合用于替巨大生物疗伤。 否则凯斯柏也不会让「骨头」死去。 被称为贤者的男人,连妻子的致命伤都治不好,根本有违情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时涌上心头的,是破坏冲动。 妻子被杀的愠怒。力有不逮的气愤。为自己孩子着想而放弃复仇的忍耐。 他早明白其中无奈。贤者是聪明人。他在逻辑上了解那样才好。 然而,情绪在当下是失控的。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前臂重重捶下。 霸修轻灵闪躲,却有魔法预先射往他回避的方向。 光系魔法「热线」。 凯斯柏研发的原创魔法,将光凝缩成一条线射出,进而熔断目标。可是那却在途中拐了弯,落在别的位置。 猛一看,半空中有只发光的妖精。 受光与风厚爱的种族,妖精族。 与自我奉献无缘的生物会保护霸修? 然而,既然有妖精协助防御,就不能用「热线」。 愚笨之人才会用光与风系魔法与该族较量。 妖精是常被人看扁的种族。由于妖精也属于愚昧的种族,因此那样的认知有时候并没有错。 但「受风厚爱者」捷儿并非一般的战士。 在妖精当中,能听见风灵声音的人也不算多。 而且他追随霸修从激战中活了过来,是极优秀的战士。 其轶事与绰号大多奇奇怪怪,可是能留下那么多,就表示他征战过那么久,还一路存活至今。 既然如此,对付他要用冰系魔法「冰螺旋」。 凯斯柏从口中发出寒锋,将妖精刮走。 妖精怕冷。那种程度应该不至于要他的命,但动作肯定会变慢。 来吧,霸修,你依靠的妖精不在了。 接下来你要怎么躲?我根本无意向你复仇,但你若别无手段,我的复仇便会就此达成。 「发射──!」 左后方传来了这样的喊声。 背脊发冷,身体随之挪动,却为时已晚。 有东西射中背后,热烫的疼痛涌上全身。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口中发出的叫声,古怪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回头望去,在那里的是退缩的士兵们,还有巨型弩炮。 弩炮射出的箭,尾端附有粗锁链。有几根那样的箭,就扎在凯斯柏身上。 啊,我认得这些──贤者凯斯柏回想起来。 当自己带着龙回来,表示已获得龙的协助时,智人族的高层准备了这些玩意儿。他们排除不了龙会转而威胁到自己的可能性,就特地打造了这些兵器。 而且,结果这些都成了没派上用场的兵器。 在「骨头」身亡后,为了防范龙逼近王城的那一刻,这些东西都收藏于首都。 伸出手臂,将弓箭拔起。龙做不到这样的动作,但这副身躯就可以顺利将其拔出。箭附有倒钩,扯烂了肉,血喷溅而出,但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过程中,愤怒与破坏冲动源源涌上。 因为凯斯柏想到了一点。 弩炮,为什么会摆在这里? 那些弩炮是用来防范龙逼近王城的时候,应该要布署在王都。 可是,为什么会运来这里? (原来,他们想用这种东西对着我儿子吗!) 有龙住在这块土地。 智人与龙的小孩是以蛋的形式被生下,而且早早就学会了龙仿身,被当成半人半龙养育长大。 他并不会危害人类。他们打算在森林中静静地生活。 凯斯柏把龙的求生方式教给了儿子,同时也教了他身为人的处世之道。 没错,他也知会过克尔赛德宰相,还有布莱安将军。那些家伙,准备了这种东西。准备了杀龙的手段。 难道说,他们根本就不信任?对于贤者凯斯柏这个人。 难道彼此并不是朋友吗?对于展开新生活的朋友,你们不是都祝福过吗? (布莱安!) 在指挥弩炮队的人当中,有张熟面孔。 凯斯柏一看见对方,脑海里就染遍了憎恶的色彩。 「不妙,所有人快撤,撤到……」 (「投射彗星」!) 从凯斯柏的手臂,射出了众多熊熊燃烧的岩块。 那些岩块在空中一边分散,一边朝着弩炮阵砸落,半数以上的兵器遭到摧毁,现场绝大多数的士兵都被击杀了。 着弹处的中心是布莱安将军。 其生死不明。但那个男人擅于苟活,或许在瓦砾中还保有一口气。 不过,凯斯柏没有打算致对方于死地。脑海里浮现的,反而是另一个男人。 宰相克尔赛德。 是克尔赛德背叛了启程旅行的朋友,还想出这种主意。 待人亲切,交谈后会发现外表看似顽固,却意外地懂事理,给人知性印象的男子。其内心既黑暗又污秽。将弩炮布署于这里的肯定是他。 布莱安的判断力固然值得惊奇,却不是多聪明的男人。 应该只是看事态紧急,就物色武器库将可用的兵器搬了出来。 (克尔赛德!) 凯斯柏望向城堡。 接着,他任由情绪牵引,打算去找应该在那里的克尔赛德。 然而,腿再次感受到了热烫的痛觉。 与先前不同边的肌腱,被砍断了。 「咕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声仿佛在强调:你的对手是我。 那反而让凯斯柏冷静下来了。对。当下,他没空闲对付不在场的人。自己不对劲。怎么会冒出那样的思绪。是这副身躯导致的吗? 现在并不是想那些私怨的时候。 自己的职责是吸引注意。 做到这样应该够了。得从这里撤退才行,唉,可是…… 那阵咆哮、那声战吼却将凯斯柏拦住。 没办法忽视。情绪持续失控。咆哮声的主人,是他的杀妻仇人。 既然如此,至少要打倒那个半兽人才行。 尽管那么做也毫无意义。 (「热线」。) 凯斯柏转向霸修,将魔力释出。 然而,那道热线又拐了弯。不知不觉中,妖精已经回到现场。多么碍事啊。跟刚才一样用冰系魔法刮走对方,然后再对付霸修吧。 「趁现在,放!」 不一会,高亢声音响遍四周。 雷光闪过,凯斯柏的右臂顿时麻痹发麻。猛一看,有群精灵用法杖对准了凯斯柏。带队的是「精灵族小魔导」聂梅西亚吧。 为何会生效?先前雷光只是滑过表皮而已。 对了,是锁链。没拔完的弩箭系着锁链,成功将电流直接送进了凯斯柏体内。 他想拔箭,电流却让手的动作变得不灵光。 (……不太妙。) 智人、兽人、精灵相互配合,朝他发动了攻势。 不知不觉中,凯斯柏已经被完全包围。 完全错失逃亡的时机了。 如此一来,要突围便是难事。 (不,还没完。) 仍然有希望。 霸修。针对霸修出手。只要解决那个半兽人,就打得了持久战。 精灵族的魔法略见效果,但顶多只有稍微发麻。除了霸修之外,现场并没有人能对凯斯柏造成致命伤。既然这样,只要打倒霸修,迟早就能突破他们的包围才对。 在霸修旁边,有个金发女骑士正在叫嚷些什么。 「后退……等待……争取时间……」听得见诸如此类的字句。 对了,以半兽人而言,感觉霸修攻击的时机抓得格外准确。 原来是那个女骑士在下指示,让霸修与其他友军相互配合。 既然这样,霸修将会后退,右翼那边大概又要发动攻势。 ……不对,霸修没后退。他大步朝凯斯柏走来。 这样啊,对方想拼。 不愧是半兽人英雄,敌人就在眼前,表示他根本不肯用消极的态度应战。 那么,何不放心地跟他一搏。 霸修举剑高挥,凯斯柏振臂举拳。 双方都使出浑身力气,准备用自己的武器痛击对手…… 「拉!」 一个踉跄,凯斯柏失去平衡了。 在视野的边缘,看得见有群矮人抓起了粗锁链,像拔河一样地猛拉。 不只矮人,智人与兽人也跟着出力。 凯斯柏想设法站稳,却因为肌腱被砍断,双腿都不听使唤。 凯斯柏拄起手肘,以免被拉得摔倒,然而…… 霸修并未错失那个空档。 大剑插进了凯斯柏的颈项。 ■ ■ ■ 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物,都会有死亡来临。 即使那是想像中的生物,只要凯斯柏如此相信,死亡便会降临。 脖子那一剑确实造成了致命伤。 动脉被斩断,血如瀑布般流下,将周围染成血泊。有一两栋建筑物被冲走,士兵们也遭到冲离。 凯斯柏的四肢失去力气,双膝无力跪下,手肘落地,躯体沉入地面。 (我……会死吗……) 凯斯柏领悟到死亡。 这般情况下,凯斯柏在视野里,看见了一名半兽人。 他安然立于血的洪流中。 「逆行……龙……仿身……」 领悟死亡的凯斯柏唱诵魔法。 在体内凝练魔力,将自己的躯体重塑。 躯体逐渐变小,不久就只剩一名老人的身影。 双腿肌腱被砍断,背后开了无数的孔。 脖子留有深达颈动脉的伤痕,不过,凯斯柏用手凑上去,转眼间就痊愈了。 高阶的治愈魔法。然而,仅能将伤势治好。 失血过多。治愈魔法并不能连失去的血都治好。 自己将会丧命。于此时此刻,正要死去。 霸修与捷儿来到了凯斯柏面前。 脸色困惑。 他们应该想不到,自己之前搏斗的对手竟是智人。 「这怎么回事……?」 「老大,我对这个人有印象。他不就是智人族贤者凯斯柏吗?」 哎,无所谓。他们应该不会介意这点小事。 最后,有句话,凯斯柏非得告诉捷儿。 「捷儿大人。」 「啊?咦?什么事……?」 「仔细……听清楚。或许,这事我不该告诉你……在狄南夕森林,住着一名魔女。你们……应该可以,去找她……」 「怎、怎么突然说这个,什么意思?」 「那是个魔女……也许,你们得不到期盼的结果……不过……决定权在你……」 「叫我做决定也很困扰耶。要说的话,凡事我都会用最快的速度拿定主意,可是也没离谱到连有什么事都不晓得就能做决定啊!」 「你……能成为霸修大人的,妻子……」 凯斯柏只说完这些,身体就失去力气了。 这是他唯一惦记的事。对于儿子,他固然有点担心,不过那仍是龙。最强的生物。再说儿子也到了离巢的时候,应该能设法活下去吧。 「咦?你是说,我能当老大的老婆……?」 捷儿,也就是这个妖精,确实曾说过。 他想当霸修的老婆。妖精说的话根本不能信任。 不具生殖功能的妖精,想必也没有理解到那意味着什么。 但即使如此,凯斯柏仍决定相信。 正因为凯斯柏成就了异族间理应无法实现的恋情,他才决定相信。 所以,他这么告诉捷儿。内心,已无任何眷恋。 不,还有另一件事让他眷恋…… 「啊啊……」 仰望天空,好像能看见有一头龙飞在那里。 凯斯柏曾想变成小时候见到的高贵生物。 等到他能变身时,又有了别的心愿,别的心愿成就以后,又有了另一个心愿。 最后的心愿则是「希望再见亡妻一面」。 违反自然定理的愿望。结果,那没能实现。 凯斯柏认为,那是好事。假如能达成,想必会有什么也跟着扭曲。 最后他也跟杀妻仇人战了一场。报仇毫无意义。搏斗毫无意义。何况他输了。 可是,与其毫无作为地衰老而亡,凯斯柏也觉得这样似乎有意义得多。 假如这样便能到妻子身边,以自己的末路来说,应该够漂亮了。 「我现在就去……」 这段人生未能尽如己愿,但过得很充实。 贤者凯斯柏这么想着,就此断了气。 ──────────────────────── 15 王族重逢 同时间在另一边。于东南方森林,纳札尔他们正与两名敌人对峙。 对方是凯珞特、无名女子两人。要问到他们是否追上了,答案是否定的。 珀璞乐蒂卡不在。 当纳札尔他们抵达那里时,对方早已守候多时。 是陷阱吗?否。 她们考量到会有追兵,就让手持圣典的珀璞乐蒂卡带着一名护卫先逃,自己则等在这里。为了将敌人绊住。 要复活格帝古兹,有知道仪式怎么执行的珀璞乐蒂卡一个人就够了。 精确来讲,还有别人也知道仪式怎么执行。 只要能将圣典带回去,就算少了珀璞乐蒂卡也一样能执行。 纳札尔与桑德索妮雅发现她们守在这里,就放弃去追珀璞乐蒂卡了。假如她们一起逃也就罢了,被这两个人绊住,想必是追不上的。 然而,原本展开追击的目的却达成了。 因为无名女子就在那里。 「……」 不过,现场弥漫着尴尬的沉默。 无名女子与纳札尔面对面,凯珞特则状似不自在地叹了一声。 纳札尔带着有事想问的眼神,一直望着对方。 无名女子装作事不关己,目光却明显避着纳札尔。 连热心的桑德索妮雅似乎都对这个情况感到有些尴尬,看起来正在犹豫自己是否该说些什么。 先发难的是纳札尔。 「王姐,原来你还活着?」 「你这是无端认姐。」 「为什么?我一直以为你已经死了。为何连一句联络都没有……」 纳札尔忽视了对方那宛如说笑的遁词。 凯珞特用手肘顶了顶无名女子,仿佛在提醒她「识相点」。 桑德索妮雅带着「难道认错人了?」的表情望向纳札尔,看过纳札尔的表情就觉得「哎,不会错」而将目光转了回去。 「非但如此,你还像这样……勾结有意让格帝古兹复活的党羽……」 「……」 「战争结束,和平的时代来到,所有种族就能携手过着和睦的生活,那不是王姐的梦想吗!」 直到这一刻,无名女子才用毅然目光望向纳札尔。 「是啊,没有错。」 接着,她认命似的解开脸上绷带。 「但是,现在呢,我有个想法。」 揭露出的,是烧伤痕迹。不留原形的女性面容。 然而,纳札尔认得。留有故人风采的怀念脸孔。比起最后一次见面时,稍有成长的脸。 莉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 理应已经亡故的智人族公主,就在眼前。 「想过和平生活,有的种族是不是显得多余了呢?」 「……你那烧伤怎么来的?」 「在战场上被人泼了大量的油,点火后就这样啦……不过,你该问的并不是烧伤的理由吧,纳札尔。是谁,基于何种理由下的手,这才是重点。」 「并不是敌人下的手,对不对……?」 莉夏鄙视似的嗤之以鼻。 从那副表情可以看出「怎么会问这种理所当然的事」的含意,纳札尔就当成她肯定了。 「我呢,为了协助友军逃离,在激战区带着少数兵力留了下来……那场仗进入佳境之后,援军大举赶至了。敌人落荒而逃。当晚,大家都躺在救护班的帐篷,还一起庆幸得救了……于是,那天晚上,我们睡得酣熟,就被人放了火。」 「……」 「一瞬间就全灭了。唯独我将装备穿戴齐全,所以只受了烧伤。不过呢,惊人的事还在后头。尽管我烧成了火人,仍爬出帐篷想迎战来袭的敌人,你认为是谁在那里?」 「难道说──」 「没错,是智人。理应来救我们的部队,莫名其妙地朝我们放了火。对方看我爬出帐篷,就用剑指着我说:『喂,她还活着。』随后,便是火炎魔法的一阵集中炮火。」 纳札尔无言以对。他没听过有这种事。 他只接到了莉夏部队全灭的消息。 「救了我的,其实是原本想发动夜袭的恶魔族部队。不知道那是可怜被友军背叛的我,或者一时兴起,总不可能把我误认成友军吧,但至少他们应该不晓得我是智人族的公主。不管怎样,恶魔族驱散智人军救了我。」 之后,莉夏身为重伤患者兼俘虏,在恶魔国生活了一段日子,等战争结束后,就与珀璞乐蒂卡一同选择出国流亡了。 「真有那种事的话,问题应该会闹得更大!」 「但是并没有……你觉得为什么?难不成你认为是我说谎?明明烧伤的痕迹还这么鲜明地留着?」 「……不。」 「之前,你用的什么名堂来着,旅行乐师吗?据说你在诸国到处奔波,这段期间,你觉得国政是由谁来运作?让国政运作的人,你觉得会怀着什么样的思想?」 「所有人都尽心尽力在付出。」 「野心则藏在那背后。而且,只要有机会不着痕迹地迈向野心……就会这么做。」 无名女子的脸。烧得不留原形的溃烂脸庞。 「『降天公主』莉夏.凯努士.葛兰德琉斯已经死了。被身为己方、身为领导对象的智人背叛,惨遭杀害了。」 「那么……你想说是谁下的手?」 「谁晓得呢?我对幕后主使者心里有数,却没有确切证据,所以不会告诉你。何况我并不是想找犯人。」 「换成以前的王姐,我认为早就对陷害自己的人加以报复了……」 「当然,起初我是那么想的。被恶魔族救了一命,我一边看着战争结束后的世界,一边打探智人族的动向。心里想着,要报复把我弄成这样的家伙……不过呢,在观察的过程中,我的想法有了一些改变。」 「什么样的改变?」 「背叛我的并非特定的某个人,而是智人族。我认为,全体智人族背叛了我。」 莉夏仰望天空。 「降天」与「来天」。两种天候并存的天色并不稳定,但此地正开始乌云笼罩。 「智人族是自私的种族。为了自己方便,为了自己的欲望,为了自己的权利,就能毫不在乎地陷害他人。证据在于,智人族一赢得战争,便瞧不起其他种族,逼他们接受形同自断手脚的不利条约,时而强迫对方为奴,以便支配,视情况而言也会缓缓地令其灭亡……智人族该绝。至少,他们不配当战争的赢家。」 「所以你要让格帝古兹复活,然后重启战端?」 「没错。」 「明明战争说不定又要持续几千年?」 「我倒是与恶魔王格帝古兹稍微交谈过……他是个杰出的人物。无论哪一方会赢,都不至于演变成那样。」 把握十足的口吻让纳札尔语塞。 「你也该别再耽于玩乐,试着认真地为国家与世界着想如何?」 「我自认继承了王姐的遗志,并且一路努力到现在。」 「结果,你就被挤出政治舞台,没得参与决定真正要务的场合……如今,你还认为握有国政实权的是父皇吗?」 「当然是那样,没错吧。」 「就算真是那样,父皇有病在身。他还撑得了几年?驾崩之后,你觉得都不参与重要场合的你,能握有实权吗?」 「……」 「在背后支持你游历诸国的是谁?那家伙,会真心期盼你称王吗?支持归支持,他是不是尽说些有利于己的鬼话,在关键的部分处处与你作对,总要拿自身看法压着你,还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驳斥你的意见?」 纳札尔心里有数了。 宰相克尔赛德。虽然他在最后照了纳札尔的旨意行事,可是回想起来,他对半兽人还有魅魔都看似平等公正,实则心狠手辣。 听无名女子一说,在审问霸修这件事情上,感觉宰相也是一直都在反对。 感觉他就是想将霸修指为犯人,让智人族与半兽人变得关系险恶。 纳札尔本以为那是源自于无知……然而回头来看,克尔赛德知道的事情已经太多。 「可是……」 「我敢预言。你迟早会在最合适的时间点被杀。就像我一样。而且在你死后,会有一支种族被灭。不知道那将是魅魔或者半兽人……啊,或许也能成为智人与精灵开战的事由。」 「……」 「而且,大多数的智人都会赞成开战。既然我们的『来天王子』纳札尔遭到杀害,就应该灭了其他种族来祭旗,这正是他们的心态。毕竟大多数智人到头来都是只要自己富强,就可以不管其他种族死活。」 「没那种事!我们都有为其他种族着想!我们会衡量彼此利益,并且协调出更好的形式。」 「是啊,应该会。但是没人想无偿为各族付出。衡量彼此的利益?假如对自族毫无利益,你们又会怎么做?也许你会说,就算自族多少蒙受损失,也要顾及他族的死活,但其他人呢?民众愿意接受吗?假如给他族方便,将会让民众挨饿受苦,你还敢坚持要自族扛起损失吗?」 「这个……或许,确实如你所说……不过,那对任何种族来说应该都一样。」 「没错。但智人族会巧妙哄骗。骗对方,也骗自己。然后将形势操弄成对己有利。声称正义与我方同在,打着大义名分征战。」 「……」 纳札尔已经无话可回。 因为他不禁心想,或许确实是那样。 智人族正是靠这种方式,在漫长的战争中持续保有战意。 用尽办法认定自己是正义的一方,借此搏斗至今。 就算现在战争结束了也依旧不变。 挑三拣四地找借口,好压迫半兽人及魅魔。 起初,纳札尔以为那是因为他们不了解魅魔及半兽人的实际生态。 一般的民众,确实大多什么都不知情。 魅魔就是这样,半兽人就是那样,如此认定之后就毫不关心。 然而,高层无论怎么看都是知情的。 甚至有迹象显示,他们明明了解,还下达戒严令以免被一般民众知情。 「真是的。对自族反感的小孩总要扯东扯西谈一堆道理。说穿了,就是原以为自己清清白白,稍微换个角度却发现自家人意外肮脏,才变得无法接受罢了。有洁癖的人都这样,伤脑筋~」 凯珞特看对话中断,就嘻嘻笑了起来。 「……哎,我不否认自己是出于情绪才讲智人族坏话。刚才讲的那套道理应该也有错误。但是智人族可以一脚踹开不惜粉身碎骨为自己作战的人,就只为了往上爬,他们确实是这样的种族。」 「哎,怎样都好。反正在智人族支配的世界,魅魔是存活不了的,这是事实。」 凯珞特如此笑道。 坚信自族毫无荣耀,只配当污秽种族的女人。 坚信自族志节高尚,目前虽遭到践踏却纯净如昔的女人。 两人正好相反,目的却一致。 凯珞特重新面对纳札尔。 「那么,既然彼此无法相容……要打吗?还是说,你也来参加我们?如果你就这样回去哭诉:『原来姐姐还活着~』说不定会遭到暗杀喔?这样的话,你想入伙也是可以。但我就要试一试你的味道了……」 「……」 纳札尔已经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望向身旁的女性求助。桑德索妮雅则是一副若无其事的脸。 「嗯?怎样?智人族本来就那种德性啊,打一开始就知道了吧。」 「……咦?」 「智人族爱说谎,有时候连自己人都要骗、都要陷害……这在我们精灵族之间可是常识。早在几百年前就晓得了。精灵族高层进行外交,也都会把那放在心上。在我听来是觉得『怎么现在还要讨论这个』。不过你们都年轻,之所以无法相信自族,心境倒可以理解。毕竟你受了欺骗,还差点被杀嘛。」 桑德索妮雅一面这么叹道,一面在思索其他事。 话题就此打住应该比较好。 无论事实为何,纳札尔整理不了情绪就无法接纳。 混乱中,他也可能被亲姐姐趁机拉拢,进而转投敌营。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要不要跟这些家伙斗……) 桑德索妮雅想让纳札尔与疑似莉夏的人物见面。 她是怀着那份心意来到这里的,因此目的姑且可说达成了。 那么,下一个目的就是与眼前两人交手,然后继续追珀璞乐蒂卡,但…… (办不到吧。) 桑德索妮雅如此做出了结论。 「莉夏,我也很庆幸能与久违的你见面。或许你听了会觉得我在挖苦,但是看你仍健朗实在太好了。下次见面会是在战场吧?哎,大概要看格帝古兹怎么出招了。虽然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复活,假如顺利复活,帮我叫他洗干净脖子等着。下次联军一样会把他宰了。」 桑德索妮雅选择收手。 纳札尔已经丧失战意了。 他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得知以为已经死了的亲姐姐还活着,却差点死在自己人手上,还成了族内的叛徒,要冷静应该也需要时间才对。 目前要嘛不能打,要嘛打起来也派不上用场。 视情况而言,甚至有可能变成敌人。 桑德索妮雅再有本事,单打独斗应该也只能拖住对手,要突破这两个人夹攻是非常困难的。假如纳札尔倒戈变成一对三,那她甚至连逃都有困难。 只好放弃追珀璞乐蒂卡,别无他法了。 赶在纳札尔做出结论之前,早早撤离才是上策。 「意思是,你愿意乖乖撤离?」 「对。假如你们无论如何都想拿下我的脑袋,要打也是可以。但我绝对会拉个人一起上路。」 「既然有机会收拾鼎鼎大名的桑德索妮雅,那务必要打一场……我是想这么说啦……」 莉夏与凯珞特望向彼此的脸。 在这里打倒纳札尔与桑德索妮雅,应该会是一大战果。 毕竟,这两个人是以往打倒格帝古兹四人组的其中两人。 往后开战之际,他们有可能成为巨大的阻碍。 能打倒的话,先打倒自然再好不过。 但是,根本来说,就算不赶着在这里打倒他们,只要格帝古兹复活,要杀纳札尔及桑德索妮雅的机会应该就会大增。 纳札尔及桑德索妮雅都已算是传奇人物,即使如此,格帝古兹依旧高过他们。 他们可是合四人之力才将格帝古兹打倒的。 何况,自己这些人在当下已经达成目的。 智人族圣典到手,一切关键都凑齐了。 新的局面,接下来就要开始。明明有好戏在等着,自己糟蹋掉就太愚蠢了。 「我看就算了吧。」 「也对。那么,战场见。」 「好,战场见。」 桑德索妮雅爽快旋踵。 莉夏与凯珞特也跟着旋踵,并且朝森林里走去。 「我……」 纳札尔有些迟疑。 桑德索妮雅不肯等他。莉夏也没有回头。 都没有人肯建议些什么。该怎么做,只能自己抉择。 一向如此。从接到莉夏丧命的消息后,纳札尔一直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这次得知莉夏还活着,听过莉夏的说法之后,他又开始摇摆了。 作为典范的人物又回来了。 然而自己当下所做的事,打拼至今的事,却与典范背道而驰。 假如要相信并且追随对方,自己就毁了吧。 他应该会否定莉夏死后的自己,变得再也无法自己做选择。 没有其他人能当典范了吗? 当纳札尔如此心想时,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名男人的脸孔。 「啊……」 为了自族,始终走在艰辛旅程上的一名英雄的脸。 那名英雄愿意挺身与突然出现的怪物战斗,以保护智人族的城镇。 明明根本没有保护的理由,他仍要拯救无辜的民众。 目睹那道背影,受其帮助的人当中,肯定有几成会对半兽人这支种族刮目相看吧。即使是以往被半兽人掠夺过的城镇居民,即使半兽人大多没有像他那么了不起的思维,也一样会改观。 抱持着骄傲行动,肯定就是那么一回事吧。 纳札尔仿佛斩断了迷惘,将脸孔抬起,旋踵而去。 看见桑德索妮雅以后,她便回头等纳札尔。 「这样好吗?不跟着你的姐姐走。」 「有的人在苦境中仍愿意挣扎。我不会逃向安逸。」 「半兽人英雄」霸修。 他同样被她们拉拢过,却选了自己的路。 自己就近见证了那一幕。既然如此,自己至少也要跟他一样,纳札尔心想。 「是吗……顺带一提,咳,你似乎对刚才那些话耿耿于怀。」 「什么?」 「比方说,如果你不想跟精灵族交战,由你跟精灵族王室联姻,巩固两族的关系,也是一个办法喔。兽人与精灵也是这么做的吧?」 「咦?啊……嗯?」 「然后呢,智人族也可以迎娶或嫁给矮人与兽人族。只要先像那样巩固关系,即使其中一国想作乱,其他三国也会确实地予以拦阻吧?」 「是啊,有道理,的确……没错?」 「既然这样,要我嫁给你当老婆也是可以喔。有我跟你在一起,想暗杀也没有那么容易嘛。」 「哈哈。感谢您。」 纳札尔听得莫名其妙,却觉得那是在安慰他,便无力地微微一笑。 「为保持血统纯正,智人族王室无法与他族联姻,但是我很感谢您有这样的心意。对啊……听您一说,我才发现自己对政治及外交始终一无所知呢。莉夏说的事情也让我感到在意,如果能从这次的问题活下来,我得多进修才行。」 「这、这样啊?嗯……哎,也对。进修很重要!好!你要加油!」 桑德索妮雅的结婚梦就这样轻易告吹了。 ──────────────────────── 16 求婚 破晓时分。朝阳逐渐照亮四周。 此情此景下,霸修与捷儿正待在离战斗发生处不远的瓦砾上待命。 茱迪丝不见人影。她说有事要报告,就跑去智人军的本营了。 霸修与捷儿之间的话不多。 「老大,他说我能当你的老婆耶,不晓得那是什么意思。」 「虽然搞不懂意思,不过话是智人族贤者讲的。肯定有方法不会错。」 「基本上,智人族贤者为什么会晓得我们旅行的目的呢?」 「虽然搞不懂原因,但他是智人族的贤者。无论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在霸修心里,智人族的情报收集能力已经到达神的领域了。 以休士顿为首,布里兹、纳札尔都有给过重要的情报。是智人族给了霸修知识及智慧。 对方是在那当中被称为贤者的男人。即使知道什么都不奇怪。 霸修如此相信。 「老大,接下来要怎么办呢?照预定是要去城堡那边看看,可是那些人好像很忙。现在并不是搭话的时候。」 「也对……」 「至于我嘛,果然还是会在意贤者说过的那些话。说不定我能当老大的老婆耶。」 妖精嫁给半兽人当老婆。 霸修还有捷儿,都不太能想像那样的画面。 毕竟对象是妖精。没有男与女的概念,与那种事可说无缘的生物。 即使说能娶来当老婆,霸修也无法想像。 「对我来说呢,至今以来都是老大在照顾我,在这段旅途中,我也没帮到老大什么忙。」 霸修觉得没那种事。 捷儿一直都有帮到他。 之所以没获得成果,是因为霸修努力得不够,知识不足及运气不好也都有关系。 不过,没成果的确也是事实。 「所以说,假如我行的话,我会想当老大的老婆喔!」 捷儿这句话让霸修想了一下。 捷儿说愿意当他的老婆。 从最初踏上旅途时,捷儿就是这么说的。 换言之,这等于已经求婚成功的状态。 既然如此,只要有办法性交,霸修肯定就可以脱处。 虽然贤者凯斯柏说的话让人不明白有何含意,但他毕竟是「智人族的」贤者。难以想像会失算。 「狄南夕森林,记得是在妖精国附近……」 「对呀。几乎就在国内,但现在不属于任何一族的领地吧?总之,要去的话就可以久违地回乡了呢!」 狄南夕森林。 妖精国与他国之间,有禁止进出的缓冲地带存在。狄南夕森林正是其中之一。因此到那里的话,就会变得与他国几乎无法联系。 万一捷儿不能当老婆,浪费掉的时间应该难以挽救。 霸修没有时间了。 他的心里固然很急。在这个国家搭讪失败了,最后交谈过的女智人却挂了保证表示「是你就没有问题」。从手感来判断,恐怕去下个城镇就真的可以发展到性交那一步。 然而…… 霸修望向捷儿。 他不曾对妖精感到兴奋,但妖精这个种族,外表并不坏。 中性的外表若要当成女人,看起来就像女人,假如能性交,看起来便相当有魅力。 更何况,捷儿是霸修信赖的人之一。 要是有这样的妖精当老婆…… 「也对。那我们去看看吧。」 「就这么决定喽!」 就这样,哥儿俩决定朝妖精国踏上旅程了。 茱迪丝一边被朝阳照耀,一边走在倒毁的城镇。 令人累坏了的一天。身为骑士,连像样的装备都没有,还得就近从士兵的尸体借用基本装备,奔波于战场尽到传令的职责。 被崩塌的瓦砾与交错飞舞的魔法掠过身旁,茱迪丝已经算不出自己有几次险些丧命。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有种亢奋感。 大概是因为自己身为骑士,首次经历了算得上实战的实战。 不,也许……是因为能与以前救过自己的英雄并肩作战。 茱迪丝确认怪物死亡以后,就先回到本营请示高层的指示。 今天暂且先休息,明天再以传令身份回本国,她接到了这样的命令。 袭击城镇的怪物被打倒了,今天恐怕会办一场小小的庆功宴吧。那也能成为对死者的饯别。 因此,为了邀霸修他们参加,茱迪丝又回到了成堆的瓦砾这里。 毕竟他是迎面一直吸引那头怪物注意,还保护了智人族城镇的战士。 没有人会怪罪霸修参加庆功。要说的话,今天应该会成为众人认同霸修这名半兽人的日子。 原本茱迪丝是这么想的…… 「啊,茱迪丝回来了耶!」 「唔。」 茱迪丝找到霸修时,霸修刚完成旅行前的准备。 「霸修大人?您已经要启程了吗?」 「对,贤者凯斯柏临死之际说的话让我在意。」 「临死之际?请问他交代了什么呢!」 「他要我去狄南夕森林。」 贤者凯斯柏。关于他化身成怪物,还袭击城镇一事,四种族同盟的众人一片哗然,目前正脸色凝重地在开会。 开会的内容就不是茱迪丝所能得知的了,然而凯斯柏临终前交代的话,可以想见是至关紧要。 「我明白了!之后请容我也向智人族本营禀报。」 「嗯?好啊,我知道了。」 茱迪丝如此回话,并没有多追问。 狄南夕森林,妖精国,格帝古兹复活…… 茱迪丝的智慧不足以立刻看出其中关连。 但是,贤者凯斯柏会这么说,表示其中必有关联,四种族同盟的高层,必定能看出那一点才对。 「话说回来,实在比不过霸修大人呢……换成现在,我也能理解休士顿大人为什么会对您另眼看待了。」 当茱迪丝陶醉于胜利,还松了口气心想「今天来办派对!」的时候,霸修已经独自考量起下一场战斗了。他在以往的战场,肯定也都是像这样吧。 所谓的心常在战场。 茱迪丝固然希望效法,却觉得自己做不到这种地步。 「那么,我会祈祷您武运昌隆!」 「嗯。」 茱迪丝一面敬礼,一面这么说道,然后心想:「是不是至少该送对方到城镇外呢?」但既然都已经敬礼,就不能把动作收回去了。 她只有留在原地目送霸修,直到看不见其背影为止。 ■ 为了回城堡,茱迪丝走在倒毁的城镇。 怪物……不,贤者凯斯柏通过的路,尽是断垣残骸。 天亮之后,人影也回到了这里。 有人搬运瓦砾,有人想救出还留在半毁房屋中的幸存者,有人面对死者哭倒在地,各种人都有。 蓦然望去,有个男人跪在瓦砾之前。 眼熟的脸孔。他看见茱迪丝便站起身,然后低了头致意。 「啊,骑士大人您来了……看来您是穿那身装备奋战的呢。辛苦了。」 那里,本来是众人听霸修谈其英雄事迹的店家。 由士兵介绍,吃得到美味海鲜的好店。那间店已经完全倒塌了。 茱迪丝脱掉头盔,垂下目光。 「没想到,店竟然会变成这样……我能体会你的心情。」 房屋完全倒塌,茱迪丝认为对方一定很沮丧。 「不不不……骑士大人,您不用低头的。」 然而,店老板却笑着摇头。 听他一说,确实看得出神情并没有那么沮丧。 店老板仍走在瓦砾之间,寻找着什么。茱迪丝心想:莫非他的家人被埋在里面? 「方才,我儿子来过。一家人刚互相确认过平安。当然,我老婆也没事。」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你的店……」 「哎,损失是有点惨重……第二次嘛,也算习惯了……哎呀,总算找到了。」 店老板说着,便从瓦砾中捡起了一项东西。 那是原本陈列在店里的一柄剑。 智人军配发给士兵用的。仔细看,瓦砾旁边还有智人军使用的盾牌。 「那是?」 「我当兵时用过的剑啦。我们这间店的象征。要把店重建起来,少了这可不行。」 「……」 「唉,不过幸好灾情只有这样。」 店老板仰望通往王城的「路」。 凯斯柏移动的路径,留下了成堆残骸。 「被那些半兽人掠夺时,情况比这还惨。家人和熟人也全都死了。当时我还是个士兵,被派到了对抗蜥蜴人的战线,所以才逃过一劫。」 「我的姐姐,也是在萨里哥之战被半兽人凌辱,变成了废人。」 「是吗,那真是难为你了……不过,这次我们倒让半兽人救了。」 店老板的脑海里,浮现了一名半兽人的背影。 只身面对需要抬头仰望的巨大怪物,还漂亮地将其挡下。 没有他的话,西门应该已经一片血海。 「我忘不了自己回来的那天,城里是什么景象。毕竟那是我发誓绝不原谅半兽人的日子。不可能忘的。」 店老板笑道。 「不过,今天的事似乎同样忘不了。」 见识了惊人的画面。 那名半兽人面对明显比自己高大强劲的对手,一步也没有退。 当他被揍飞,还撞进瓦砾中的时候,目睹的人都认为「这下完蛋了」。 但是,半兽人却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又继续战斗。 而且,最后固然有四种族同盟相互配合,但他让那头怪物跪下,还斩开对手的脖子。 要忘也忘不了吧。 「您觉得呢?」 「……我也一样,没办法淡忘姐姐被半兽人弄成废人的事。看到半兽人,我的心里就会涌上怒火与气愤。」 「话是这么说,您不太讨厌那位大爷吧。」 茱迪丝浅浅一笑。 「是啊。我尊敬他。」 「智人族的女骑士,会表示自己尊敬半兽人,这话听起来可教人吃惊呐。毕竟提到半兽人,那可是遇到男人就杀,遇到女人顶多只当生产道具的一群臭家伙……唉,看来那位『半兽人英雄』倒是别有不同。看他在店里到处找女人搭讪时,我也有想过,要是他敢胡搞瞎搞就动手宰人,结果他居然连一句下流的话都没讲。」 「……表示霸修大人也在旅途中,学到了跟其他种族的对话方式吧。最初见面时,他也对我说过『要不要替我生小孩?』这种话。」 「哈哈,真像半兽人会用的求婚方式!」 「呃,他并没有向我求婚……应该是戏弄小丫头的玩笑话吧。」 被对方说成求婚,茱迪丝变得满脸通红。 话虽如此,茱迪丝已经变得比以前更熟悉半兽人的文化,也就明白那是有可能的。当然,茱迪丝仍认为霸修当时是在测试她。话里的含意应该是:来到这一步,你总不会还说出瞧不起半兽人的话吧。 「说不定,那位大爷对您可是认真的喔。虽然我不清楚半兽人对求婚有什么观念,但是要男人开口求婚,才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啦。」 「是那样吗……」 的确,要是那时候,茱迪丝反过来一口答应「我愿意替你生!」的话…… 霸修是半兽人。不会将自己说过的话收回。 茱迪丝应该就变成霸修的妻子了。 而且,霸修会用半兽人习惯的方式,就近把她带到暗处办事吧。 想到这里,茱迪丝觉得自己的脸变得更烫了。 当时发生那种情况的话,肯定会让她脸色苍白,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的自己,并不排斥那样。茱迪丝如此自觉到。 然而,她摇头。 「……就算那样,我也不能够答应。毕竟家里应该不会容许。我到半兽人国生活,肯定也不会顺利吧。不过,我会觉得那是件光荣的事。」 「是吗?」 店老板仰望天空。 的确,能被那位英雄求婚,那应该是件光荣的事。 即使来自半兽人这支应该被唾弃的种族,也一样会觉得心甘情愿。 那名半兽人做的事,值得如此回馈。 「骑士大人,之后您有什么打算?」 「我会担任传令,将这次的事情秉报本国。」 「那您的责任不就大了吗?」 「是啊。」 交付给茱迪丝的工作,是传令。 她要回本国转达这次的事,还有珀璞乐蒂卡一行人的目的及来龙去脉。 重要的情资。恐怕除了茱迪丝之外,还有好几人会分散在不同的时间点担任传令。而且,当中应该会有几个人死在敌方手上。 这次,那样的可能性似乎不高,但听说战时就是那样的。 话虽如此,茱迪丝身负重责大任这一点依旧不变。 而且,茱迪丝对这次的事固然还不知道详情,但是有迹象显示,战争应该会爆发。起码智人、精灵与兽人三国,将会切换至戒严状态才对。或许军队也要重新整编。 对茱迪丝来说,初次参与的战争已经近了。 「我会祝骑士大人武运昌隆。」 「好的。谢谢你。告辞!」 茱迪丝这么回话的同时,对战争并不恐惧。 在她的脑海里,有霸修勇敢战斗的身影。 即使自己陷入困境,也要像那样战斗,因为典范已在。 既然如此,就没有什么好怕的。 茱迪丝一面这么想,一面往城堡的方向走了回去。 ──────────────────────── 闲话 龙腾 「眼睛」翱翔于天空。 它在旅行。久违的长途旅行。 绿色森林与褐色大地拓展于眼底。 远方能看见灰色山脉与蓝海,不时还看得见色彩缤纷的人类巢穴。 从上空望见的景色,能让「眼睛」的心雀跃。 仔细想想,最近都在看雪。 「眼睛」并没有享受景色的兴趣,不过光看白色也是会腻的吧。 尤其是色彩缤纷的人类巢穴,不经意之间便勾起了它的好奇。 就「眼睛」所知,以前人类的巢穴应该更偏灰色系。 要不然就是褐色。因为用石头或木材建造的居多。色彩如此缤纷的巢穴不由得引起它的好奇。 (顺道去看看吧。反正肚子也饿了……?) 于是,「眼睛」想了一下,却立刻就摇头。 它回想起与霸修的那一战。 光回想就背脊发冷。 以往它一直把人类当成弱不禁风而又烦人的害虫,可是原来也有那样的人类存在。不要太小看他们比较好。要是跟以往一样,把人类当食物就扑上去,后果会很惨。 基本上,既然要跟人类成为配偶,就该停止吃他们才对。 因此「眼睛」肚子一饿,便吃了寻常的走兽。 (四条腿的野兽果然比较好吃。) 数量远比雪山丰富。 这是件怪事。当「眼睛」开始在雪山定居时,这种野兽只会在雪山出现。地形也才一阵子不见就改变了。 以前,应该全是黑色的平原。 那些都变成了绿色的宽阔平原,有许多同样的野兽。 而且不知为何,它们警戒心薄弱又长得圆呼呼,很容易捕食。 这样的话,或许自己该早点离开雪山比较好。 「眼睛」喜欢寒冷的气候,但是能吃得饱饱更好。 「有、有龙……我养的牛……啊、啊啊……」 「吼噜噜噜……」 「噫~!」 待在野兽旁边的黄色人类,用了巴望的眼神盯着「眼睛」在吃的野兽,不过「眼睛」一瞪,对方就立刻逃了。从他那种像是在强调猎物归己所有的口气,说不定,这一带是属于那家伙的地盘。然而,「眼睛」是龙,龙不受其他种族的地盘所限。强大的生物都是这样的。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眼睛」一面大啖肥牛,一面思索关于今后的事。 它的目的是筑巢。挑温暖的地方生蛋是龙的常识。 记得南方有火山才对。 虽然目前并未活动,只要「眼睛」用龙息稍微吹过,很快就会暖起来才对。 要确保有足够的热度让蛋孵化,还是靠熔岩最好。 (好。) 用完餐,重新确认过方针的「眼睛」再次起飞。 接着,它悠哉地开始滑翔。朝南方一路而去。 看得见苍翠山脉,还有反射了阳光而熠熠闪亮的河川。 景色果真优美。 会觉得景物如此优美,说不定是因为有了配偶的缘故。 哎,听「骨头」说它有了人类配偶时还觉得好傻,但既然会有这样的心境,好像就可以理解为什么了。 眼底下看得见巨树。 森林广阔。在更远处能看见的山,大概是火山。感觉似乎是火山。感觉那就是它要找的山。 当「眼睛」飞着思索这些时,就在森林里看见了眼熟的生物。 是人类。 (嗯?) 那种人类,生着绿色的肌肤。 对,是跟霸修一样的人类。 (……好可怕。) 「眼睛」想起自己前阵子跟霸修搏斗的情境,身体随之颤抖。 可以的话,尽量别靠近那种绿色的人类。 然而,与此同时,龙敏锐的嗅觉捕捉到了某种气味。 是霸修的气味。 远远看去认不出来,难道那团绿色就是霸修吗?不对,它几乎是一直线飞过来的,所以霸修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是,霸修那么厉害。即使在也不奇怪。 毕竟他曾用惊人的速度到处移动。 至少在洞窟里的身手,霸修压倒性地比「眼睛」还快。 新巢的位置还没有决定。 但姑且成了配偶,之后打算在哪一带筑巢,向对方报告自己内心已经有底,应该也无妨吧。 聪明的「眼睛」这么一想,就降落到霸修应该会在的地方了。 「唔哇啊啊啊!」 「有、有龙!龙来了!」 「眼睛」一降落,绿色的人类顿时落荒而逃。 对方并不是霸修。虽然长得很像霸修,却完全不一样。 「眼睛」根本不懂得分辨人类,但起码还分得出是不是霸修。 仓皇逃跑的绿色人类。偶尔还混了其他颜色。 他们拼命动着短短的腿,慢吞吞地逃跑的模样,对「眼睛」来说是熟悉的景象。 人类就是这样。对,他们都是这样的。 没有人见到「眼睛」,还敢若无其事地上前。 奇怪的应该是那个霸修。 没错,正因如此,它不可能误认霸修。即使在这样的混乱当中,霸修肯定仍会独自拿着剑站在那里。 直直地望着「眼睛」这边,身段丝毫感受不到恐惧。 (……) 光回想似乎就快晕倒了。 幸好有成为配偶。不然肯定早被霸修杀了。 「别怕。区区的龙怎能让骄傲的半兽人害怕。把剑拿起,跟它斗,我可不会逃!」 一回神,「眼睛」发现也有人没逃。 是蓝色的人类。他想挺身跟「眼睛」对抗。 不,这样叙述是有毛病的,毕竟对方并没有站着。 他大声嚷嚷着什么,还吓得完全瘫在地上。 原来那家伙并不是不逃,而是逃不动。「眼睛」也常看到这样的生物。 跟霸修差多了。 果然,即使是同种的人类,霸修与其他人还是大有区别的吧。 总而言之,对方似乎不构成威胁,「眼睛」便逐渐靠近气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有一座民宅。 小小的房子。看起来顶多只有「眼睛」的一半。 难道霸修就住在这么小的地方吗? 感觉换大一点的地方住倒也可以…… 没错,「眼睛」在途中看过黄色人类住的家,那差不多就有它的十倍大。 用石头建造而成,前端尖尖的,有许多人类在里面。 假如是霸修要住的巢穴,有那么大也无妨。 (呃,小也没什么关系吧?) 回想起来,「眼睛」自己的巢穴也没有那么广阔。 刚好的尺寸住起来才舒服。对霸修来说,这就是刚好的尺寸吧。他喜欢偏窄的地方。 (但是这似乎不适合用来养小孩。) 不知道人类是怎么养小孩的? 倒不如说,生下来的会是人类,还是龙呢……? (唔唔,我没有想到那一点。) 话虽如此,时间还够。两种都准备就行了吧。 不知道霸修原本住在什么样的巢穴。果然还是得先知道他的喜好。毕竟这是爱巢。如此心想的「眼睛」探头看向屋里,却看不太清楚。 「吼噜噜噜噜……嘎呱啊啊啊啊啊!」 那就呼唤看看吧。 有什么不明白,用问的就好。 然而,毫无反应。看来霸修果然不在家。气味也闻不到。 像霸修那样,应该不会无视「眼睛」的呼唤,还窝在巢里不出来吧。 毕竟他是那么热情地希望与「眼睛」成为配偶。 话虽这么说,要把这小小的巢翻过来找也会有顾忌。 巢被乱闯就会发飙。那是所有生物共通的习性。 霸修发飙的话,「眼睛」大概会立刻尿失禁。 「那家伙,怎么会跑去霸修先生的家……」 「说不定它是来报仇的。你们想嘛,因为霸修先生在雷米厄姆高地曾经打倒龙!」 「对、对喔!可恶,霸修先生在的话,一支手就可以拧死这条龙了!」 「你这家伙别太瞧不起人!我们可是有霸修先生当靠山的!霸修先生屠过龙!」 听得见远远围观的绿色人类说话声。 回头看去,他们就「哇」地尖叫逃走了。 猛一看,连刚才吓得腿软的都一块逃了。 霸修先生,霸修先生。果然,这里似乎是霸修住过的巢。 而且,在这些人类当中,霸修似乎也是特别的。 没有挺身来对抗,表示他们跟霸修不同,似乎没什么「荣誉感」。 嗯,霸修果然是有尊严的战士。 话说回来,难道他专程从这里到了北方的山上吗? 靠那双又短又小的腿……不知道花了多少时间…… 不,霸修能动得那么快,也许很快就到了吧。 (……这么说来,霸修现在在什么地方?) 忽然间,「眼睛」想到了那一点。 筑巢以后,找霸修过来住,然后成为配偶产卵。 「眼睛」原本是这样规划的,却没有想到要用什么方式找霸修。 很显然地,是霸修的话,就算要追到大地的尽头,也会来找「眼睛」才对。 不过,靠那双腿或许难免得花些时间。 毕竟他应该不会飞。 既然这样,由「眼睛」去接他会不会比较好? 光靠气味和视觉,要找到霸修或许很花时间就是了…… (不对,既然霸修的巢在这里,他迟早会回来这里吧。) 头脑聪明的「眼睛」如此做出了结论。 反正两个人的巢预定要盖在离这里只有一小段距离的火山上,在巢完成之前就每天来这里探探状况,要是巢完工之后霸修还没回来,「眼睛」再主动去找对方就行了。 完美无缺的计划。龙是很聪明的。 ■ 后来,「眼睛」移动到了位于席瓦纳西森林南方的费德尔山。 对「眼睛」来说是稍微嫌热的地方,但是周围的树木生长茂密,动植物也很丰富,还有预定作为孵化地点的熔岩。这是最适合养小孩的地方。 「眼睛」就在那里梦想着跟霸修成为配偶一同生活,并且筑起了他们要居住的巢。它顺从龙的感性挑起适合的洞窟,也为了学习人类的感性而不时降落在村庄观察人类的巢。 尽管「眼睛」都没有主动袭击人类,挺身来对抗的人类都被它毫不留情地杀了。 因为「眼睛」是懂得荣誉与骄傲的龙。 就这样,对「眼睛」来说,能让它联想到光明未来的璀璨生活开始了。 然而,那对于居住在费德尔山周围的智人、精灵、半兽人……还有正要前往那里的一名恶魔来说,却代表着恐怖的时代降临了。 ──────────────────────── 后记 各位好久不见。我是理不尽な孙の手。 首先请容我借这个场合,向拿起《半兽人英雄物语》第七集的各位致谢。 诚挚感谢各位读者。 这次页数不多,因此我想简洁地谈谈第七集。 第七集会成为折返点。可以说,故事终于动了起来。话虽如此,以霸修的故事来说还是停滞不前……霸修这个主角最大的难处,在于无论世界情势怎么演变都勾不起他的兴趣,更重要的是自己必须脱处……话虽如此,这是半兽人英雄物语,总不能撇开身为主角的霸修,只顾让其他角色一直忙个不停。 一如往常,跟霸修完全无关之处所发生的事,总是让我绞尽脑汁。 顺带谈谈近况,我居然体验了近年流行的「异世界转生」,目前正在享受近似游戏的奇幻世界。 我想也有许多读者不了解,其实我大约在十年前也写过异世界题材而风靡一世呢。话说回来,奇幻世界果然不错。可以收集迷你徽章,也可以打倒流浪金属生物,还能跟造型设计感觉有鸟有山又明朗的人们交谈,似乎让我回归了童心。话虽如此,怀着观光的心态可不行。因为这个世界似乎也是险象环生。 那么,这次同样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图的朝凪老师;由于《无职转生》的工作而无法专注心力,被我添了莫大困扰的K编辑;其余参与本书制作的全体相关人士;还有在小说家网站等候更新的各位读者。 这次我同样要诚心地感谢你们。 假如我顺利拯救了这个世界,就在第八集再会吧。 理不尽な孙の手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