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迎接第九次十八岁的你 作者:浅仓秋成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上班途中在车站瞥见的二和美咲,仍以那年我喜欢上她的十八岁样子伫立于该处。那并非幻影、也非与她相似之人,而是在我高中毕业以后,她依旧以当时的样貌持续去高中上学。周遭的人似乎并不觉得奇怪,就只有我始终感觉不太对劲。为何她一直都是十八岁高中生的样子呢?我想原因应该出在她第一次升上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因此我前往拜访当时的同学和恩师,开始调查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知名作家描绘出的,紧抓人心的青春回忆悬疑小说。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并不想使用「好像啊」这样的词汇来形容,是因为怎么看都觉得她就是本人。她的样貌虽然在我的记忆中因为年久逐渐褪色而变得有些不鲜明,但在我每次眨眼时都会稍微修正一些。就是她,绝对就是她本人吧。我的视线完全被钉在对面的月台上。她随风摇摆的短发就和那时一样,照射到阳光的那一面微微闪烁着棕色的光芒。身高大约是一百六十几公分,静静伫立在那儿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青春年华感。肌肤虽然白皙,却绝不会给人不健康的印象。圆滚滚的眼瞳搭配直挺的鼻梁,就和从前一样,光是看着她的脸就让我心口发闷。毫无疑问,她就是—— 二和美咲。 就在我确信自己想法的瞬间,脑袋又变得更加混乱。她绝对就是二和美咲,但同时无论如何她都不应该会是二和美咲才对。脑中的思考回路越想越是打结。我将左手拿的西装外套换到右手,为了让自己冷静些而深呼吸一口气。要说是幻影,她的样貌又过于真实。然而另一方面,要说这是现实又太过不符合逻辑。我究竟应该如何看待她的身影呢? 那是个夏末严暑的早晨。就算只是平心静气待着,汗水也会缓缓从身体渗出,强烈的阳光让厌烦光线的人紧紧皱起眉头。我和对面月台之间隔了两条铁轨,大约是十公尺,这绝对不是会眼花到看错人的距离。交通繁忙时刻的车站一如往常人山人海,但因为我和她都站在队伍最前头等车,所以两人之间毫无遮蔽物。 二和美咲是我高中二年级和三年级时的同班同学。但是讲老实话,自从高中毕业后在某处瞥见她的容貌——或是说看起来像是她的人——也已经不是一两次的事情。在餐厅、十字路口、有时甚至是电视上采访的路人,我都会看到与她相似之人。而我每次都仿佛久蹲站起般地感到晕眩。想着不会吧!屏气凝神定睛再次看过去。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她们都不是二和美咲。搞什么,不是她嘛!发现这个事实的瞬间,就像是发现自己被骗一样消沉,一方面却有种得救了而安下心来的感觉。我实在很想再见二和美咲一面。不,我完全不想再见她。这两种相反的心情就像是吹动风向仪的强风般,不断将我的心吹过来又吹过去。 而那位二和美咲,现在就站在对面月台上。 这次我真的不可能像先前那样只是看错,她的的确确就是二和美咲。只是有些——不,以颇为奇妙的姿态伫立在我眼前。 站在对面月台上的二和美咲,简单说来就是没有变老。 她与我认识她的高中时代——也就是十八岁的时候相比,连一点点变化都没有。而且绝对不是什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又或者是仍然保有当时的容颜这种程度而已,她完全就是如我文字所述,是毫无任何改变。就像是她身上的时间没有流动、又或者是被放在真空袋里冷冻保存。在她身上完全看不见所谓的老化或者成长之类的痕迹。 而且仿佛是要证明她的年龄并没有增长,她身上还穿着高中制服。上衣是夏季的白色衬衫、底下穿了深蓝色的裙子,脚下则踩着深棕色的学生皮鞋。明明是随处可见的简单制服,但只要穿在她身上,就看起来是那样华美又惹人怜爱,这点也和当时一模一样。当然她可没忘了皮制的书包。仔细想想,她等的那班车,不正是前往学校的普通车吗?原来如此,她说不定还在上高中。她仍然前往那间我们好几年前就已经毕业的高中,还是个高三学生、依然十八岁。 想到这里,一股笑意忍不住要冲上喉头。这实在太蠢了,我们再没多久就要三十岁了呢。虽然看来如此愚蠢,但我眼前的现实又是如此强烈而清晰。事实上就是不管怎么看,眼前都有个仍然是高中生的二和美咲。无论我眨了几次眼睛,她的样貌依然不变。 或许是为了让我的脑袋清醒些,此时普通电车进站并且隐蔽了她的姿态。我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相当紧绷,不知何时甚至紧握着拳头,指甲还稍微陷入掌心。我重重吐了一口气,迅速地摇了摇头。没多久之后普通车发车离开,二和美咲也消失了。我眺望着对面月台好一会儿,之后搭上准时进站的快车。 我抓着电车吊环,努力理清自己的思绪。但无论是提出什么样的理论,都无法接受刚才眼前的光景。她似乎一直没有注意到我,但若我们眼神对上了,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会不会一脸「哎呀,好久不见」的样子对我挥手呢?我自嘲地笑了笑,决定还是将一切都当成幻影。虽然刚才的光景实在鲜明到我很难说服自己一切都是假象,所以我的视网膜上还刻划着二和美咲的形影,但我仍然只能这样断言。除此之外我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情。 我的心口还有些麻痹,所以稍微屈身试着从车窗仰望天空。随着电车震动而有如波浪般抖动的电线、不疾不徐向后流走的住宅区街道上头,是包裹着世界的一片宏伟广大天空。天气晴朗无比,看着都令我不禁感到羞愧起来。我试着将自己的高中时代投影到那片天空上。 就算青春期老觉得没什么好事又总挥棒落空,到了现在也都升华成令人怜惜的回忆,实在非常奇妙。当然那种一想起来就仿佛伤口上的疮疤再次被撕下般的疼痛回忆,也是数不清得多。不,严格说起来或许只有那种回忆。但该怎么说呢?事到如今能够认为那样也很好,可见时间流逝有多么伟大。不管是疼痛、酸苦或者温馨,现在对我来说都是贵重的财产。 二和美咲——如今你的名字仍然能够撼动我的心灵。 我不太喜欢将一切都赖在青春这个词汇上,仿佛这样就能够说明当时内心的一切纠葛。但是到头来对我来说,她的存在其实就是青春本身。她从头到脚、自发尾到指尖,身上的每一处有能见之处,都充满了我——不,我想大概不只是我——的青春。 我喜欢上你,最后却从你身边逃走。 天上有螺旋桨飞机飞过,一条飞机云将天空切成两半。 我想起二和美咲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唉,间濑,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 1 「间濑先生你为什么会到印刷公司上班呢?」 我闪了一下右边的方向灯、换了个车道,这条国道总是有些壅塞,不过今天跑起来倒是顺畅地令人感到愉快。我重新握紧方向盘,思索着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 好啦,为什么我会进入这间公司呢?我到公司面试的时候,应该也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展望,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虽然讲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说老实话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在这间公司,就像现在这样正开着公司的车前往客户那里。 我试着回答一个合理的原因:「我在高中的时候是新闻社的。」 「喔?」副驾驶座上的满平回应着:「新闻社吗?」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才好,只好硬生生接到结论:「总之我以前就对纸张还有活字这些东西很感兴趣。」 「所以才来印刷公司吗?」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 满平似乎能够接受并且点了点头,我便将这个问题拿来问他。结果他也不愧是新来的员工,立刻滔滔不绝讲起自己进入这间公司的动机。 自从负责带满平工作起已经过了两个月,我还真是挺喜欢他的。他总是明明白白有着自己的意见,同时并不会迟疑是否该说这些话。好奇心也相当旺盛。办公室当中虽然也有些人认为他太过嚣张、又或者觉得他不过是个爱空口说大话的家伙,但我认为他们的看法都不对。即使有些粗糙,但是他的意见总是正中红心,常常让人大为惊讶。说起来他在公司里面评价不高的主要原因,多半是因为头发长了些。虽然对我来说这是可以容许的范围,不过所长每次看到满平,嘴角便往下垂。「给我拿剃刀来、剃刀啊。我来帮你剃一剃啦。」他老是开口问满平本人有没有想要把头发剪短之类的,想来是真的看他的发型非常不顺眼。 满平用了各式各样的表现手法大力说明自己的入社动机。虽然有些抱歉,不过在我听起来其实就是他认为自己在这个人称夕阳产业已久的印刷业界,还是有一定的成长性,因此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背负这个业界将来的人。在滔滔表述自己宏伟展望的满平面前,我说自己「因为以前是新闻社的所以选择印刷公司」,不仅相当卑微、甚至可说是有些搞笑了。 话说回来,新闻社啊……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是,真抱歉。」我脸上带着笑容、挥了挥左手。「你说的话并不奇怪,只是我自己提到了新闻社之类的事情,总觉得好令人怀念,就笑了出来。」 从前就对纸张和活字有兴趣这点并非谎言,这是我进入公司的动机之一,我想应该也不算谎言。只是说自己因为这样的兴趣加入新闻社,又因为社团活动而形成进入公司的动机,就变成了完美的谎言。翻遍新闻社的每个角落,也不可能有什么对于纸张和活字的兴趣。毕竟说起来根本就没有社团活动。 那么为何我会提到新闻社之类的东西呢?原因相当显而易见,是由于早晨那个幻影。因为我看见了二和美咲的幻影,所以脑袋里的记忆栓塞就这样被拔了起来。一直到昨天为止,我高中时代的回忆都放在心灵中那个封锁起来的书架上堆满尘埃,然而现在却被拿到大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摆着。原先我就不是记忆力太糟糕的人,而高中时代的记忆鲜明度又冠压其他时代。包含二和美咲在内,新闻社、国际交流社,还有中愿寺学姐都令人感到怀念。当然还有以藏,以及喀布。但是不管怎么说,我的高中时代完全就是在某个社团办公室里孤零零、静悄悄、挥棒落空。那才是我的「高中时代」。 抵达约好见面的河本装潢公司,我一如往常请柜台联络社长,然后进入接待室。满平和这间公司的社长是第一次见面,因此简单为两人介绍一下。社长看着满平的名片,愉快地笑了起来。 「真不错,是刚毕业的吗?果然大公司就是不一样,我们虽然也想录取新人,但实在是不景气哪。」 我接下社长在电话里希望我们估价的帐本样品,那是五张一组的复写式单据,上半部用黑色胶带固定。虽然不是什么少见的形式,不过复写的感应位置会有些习惯倾向,制造时恐怕还是要留心些。我迅速地用量尺测量尺寸,一项项询问报价需要的资讯并且做着笔记。满平也一样点着头做笔记,真是令人佩服。 「大概什么时候能给我报价呢?」 「如果您很急的话,大概明天中午左右会用电子邮件传给您。」 「你们工作总是很快呢。」社长满意地微微一笑,在他厚实的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又立刻阖上本子。本子的边缘探出几张标签纸。「满平先生是住在老家吗?」 一直乖乖聆听的满平由笔记本上抬头,马上回答了声是。 「独栋?」 「是啊。」 「那要不要改装呢?」社长搓着厚实的手掌,「你的老家改装一下吧?」 「……我吗?」 「当然啦。用进公司第一年的薪水,为父母做一些无障碍设施作为礼物,这样不是很孝顺的行为吗?唉呀,若我是你爸妈的话肯定会感动到哭啦,应该会。」 「改装。」 「间濑他是租房子自己住的,我就放弃劝他了,不过满平你应该可以吧?就当成帮助不景气的中小企业吧。而且你想想,『爸妈建的房子由儿子进行改装』这样不是听起来也很有故事可以说吗?也可以说是孩子超越父母的瞬间呢,给人一种哲学的感受。」 「……嗯,这么说也是呢。」 「请别太过欺负我们的新人啊。」我出言相救,很自然地打断了这个话题。社长大声笑了笑,说着我没打算欺负他呀,搔了搔头、送起身离开的我们到停车场。 「今天真是抱歉啊。要是有那个意思的话,还请务必想起我们公司就好。毕竟我们真的是负债经营呢。」 虽然社长高声笑着,满平却一脸畏缩地低下了头。 「谢谢您救了我。」 为了吃中餐,我们进入国道旁的家庭餐厅,满平慎重地向我道谢。真想问他平常意气风发的自信态度都上哪去了,但样子看起来真的很可怜、让人忍不住同情他。或许他刚好非常不擅长应付那种人吧,没想到会发现他的弱点。 「我一直想着,是不是真的应该要改装呢?」 我笑了出来。「对方不是真的那样胡来的社长,刚开始他也很努力要劝说我啦,不过即使听过就算了,其实他也不会生气。他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说什么不想跟我们公司往来了,你放心吧。」 是这样啊?满平仿佛捡回一条命般叹了口气。「其实我才拿到第一份薪水,根本都还没动呢。」 「你用在自己身上就好,就算想行孝,也没必要改装房子啊。」 「真的非常谢谢您。」满平喝了口水。「没想到竟然是社长负责下订帐本呢。」 「这也不稀奇,更何况是这种乡下地方的小公司。」 店员走了过来,将我的生鱼片套餐和满平的汉堡排套餐放在桌上后,轻轻点了点头便离去。满平将刀子刺进汉堡排中,肉汁流了出来。 「间濑先生应该是这一带出身的吧?为什么不是住在老家呢?」 毕竟还有些时间,所以我就大概说了一下自己的经历。其实这并不是一定要告诉他的事情,只是我今天就是有点想要把过去的事情排出体外。或许是因为早上的幻影,让我的回忆有些泛滥。 我自出生后一直都在千叶长大,从国中升上高中时虽然有搬家,但也只是从东金搬到四街道,仍然没有离开千叶县。虽然曾想过直接去能够从老家通勤的大学,但不知道是哪里估算错误,我居然去考了间更难的大学,实在是意料之外。或许是因为当时我的环境实在是非常适合埋头准备考试吧。大学的校园在多摩那里,从我家通勤上课的话单程就要将近三小时。无可奈何,我在上大学的四年只能离开老家,一个人住在南大泽。大学毕业进入这间公司以后,我在总公司那里担任内勤好一段时间,当时和许多一起进入公司的同期人员在东京都内的员工宿舍生活。结果去年被通知调动到千叶的营业所来。姐姐出嫁后搬到川崎那里,不过我爸妈还住在四街道。虽然职务调动而能够回老家,但要到现在的办公室上班也不见得就比较方便。 「而且——」我啜饮着餐后咖啡。「我在老家的房间,现在已经成了我妈的服装间。虽然也不是大问题,但就没办法住在那边。」 「服装间?」 「不知道她为什么几年前开始跳起了佛朗明哥舞,衣服多得跟山一样高。」 「真有活力呢。」 「她本来就有些怪啦,不管在一起多久,总觉得还是无法掌握。」 我瞄了一眼手表,看来还有时间,我便告诉满平要是还没吃饱可以再多吃一些。当然也告诉他,这毕竟不是什么大金额,不必在意钱的事情。 「谢谢您。」满平打开了菜单,然后调皮地对我一笑。「间濑先生是拿奖金付的吗?」 「奖金?你是说夏季奖金吗?」 「不是啦,是达成目标的奖金。间濑先生在我被分发到营业所之前,应该就已经达成目标了吧?你应该有达成营业额的奖金对吧?」 原来如此,是说业绩分红啊。这我就只能苦笑以对了。虽然我尽可能想要避免泼新人冷水,但这种事情总不能说谎。 「那还真的是没有多少钱,顶多算是零钱而已。」 「什么话呢。」看来他以为我只是谦虚。满平向店员追加了东西以后将菜单放回原位。「您在营业所的成绩是最好的,怎么可能拿不到奖金呢?」 「是真的没有啊。业绩分红大概才几千日圆吧。」 「不会吧!」 「是真的。毕竟我的职涯还不长,没办法拿到很多啊。这真的是束手无策的事情。如果想要多一点钱,就只能工作久一点等着升职哪。」 「你骗人,那样——」满平话说到一半便陷入沉默。看来是终于发现我并不是在说谎,因此开始嘟起嘴来。最后他一脸不服气地碎碎念着。 「总觉得那样很难做下去呢。」 听他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事实就是这样啊。虽然这样讲不太好啦,但是像滨崎先生的达成率不是一直连百分之八十都不到吗?但是不仅没有任何惩罚,他的薪水还比间濑先生你多很多对吧?」 「毕竟他的年纪比我大了一轮,而且他是主任啊。薪水比较多是理所当然。」 「可是——」 「也只能勉强接受啦。确实我无法否认这样会让人觉得有些不满,我也正好想要提出业务改善书——里面会讲到汲取员工意见进行良性竞争。这间公司在激励员工方面,做法有点问题。不过呢,首先还是只能在公司交付的领域当中一决胜负啦。这就是上班族的悲哀命运。」 满平意气消沉地闭上了嘴。在这极为巧妙的时机,加点的炸薯条简直像是店员相当贴心送来的安慰小礼一样,飘荡着哀愁的气息。连我都忍不住心痛了起来。 「但那又如何呢?」我为了满平——不,或许也不是单单为了满平而已,我尽可能用开朗的声音说着:「只要努力,一定会有回报的。我想一定有某个人会在某处看见你的努力,一切都不会白费的。」 满平小小声地答了声「是」,将薯条送进嘴里。 之后我们这桌沉寂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满平也拼命吃着薯条、想办法打理自己脑袋里的想法。两手空空的我便随意将视线转往窗外。 哎呀!我几乎僵直了身子。因为外头有三个女高中生走过。她们笑得无比灿烂,仿佛活着这件事情便十足有趣,而且她们身上穿的是我母校的制服。我忍不住盯着她们渐行渐远的背影,仿佛是眺望着一幅名画。一直到她们完全消失在建筑物的背后,我自然而然地便开了口。 「今天早上——」 接下来虽然迟疑了一秒,但说出口的话也来不及收回。 「今天早上我在等电车的时候,看见了我高中时代的同学。」 满平嘴里咬着薯条回应着:「喔?真是巧呢。」 「是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子,她就站在对面的月台等车。」 「你没有开口喊她吗?」满平似乎恢复了些活力,表情柔和地问我。 我摇了摇头。 「她的样子看上去有些奇怪。」 「有些奇怪?」 「她似乎还穿着制服在当高中生。」 满平抓着薯条僵住,过了好一会儿才露出仿佛祈祷着是自己听错了的表情开口:「呃,抱歉?」 「她还是个高中生呢。」 满平沉默地凝视着我。他满心困惑地看过来,那视线就像是拼命试图解读一份写得相当晦涩难解的模型设计图。我毫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她穿着学校制服、拿着书包,在等要去学校的电车。总之样子和我在当高中生的时候,看起来完全没有改变。就好像她根本没有变老。」 「……没有变老。」 「你怎么想?」 「……怎么想,呃、嗯?唔……啊?」 满平困惑的样子看起来实在非常戏剧化,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真的不是笑点非常低的人,今天却因为各式各样的事情发笑。 「你是在开玩笑吗?」 「抱歉,但这不是玩笑。不过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奇怪?」 「……当然是很奇怪。」 「我想应该是看错了吧。」我试着说服自己:「不这样想的话,根本不合逻辑。幻影、错觉、多心了,你爱怎么说都行。但真的是太像了,那时候我不管怎么看都觉得是二和美咲本人。」 「……既然是这样你要说清楚嘛,间濑先生。我还真的担心你是不是脑袋有点怪怪的呢。」满平投降似地笑了。「这个就叫做……什么来着,分身还是生灵之类的吗?」 谁晓得呢?我嘴上如此回答,又想起了站在月台上的二和美咲样貌。幻影、错觉、多心了,嘴上这么说的时候就觉得似乎确实如此,但自己心中仍有部分无法认同那种说法。那究竟哪里看起来像是幻影了?为什么不能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越是思考,思绪就更加纠结。 「是前女友吗?」 「谁?」 「就是那个人啊——二和小姐?——是间濑先生的前女友吗?」 「为何这么问?」 「也没有什么根据啦,只是觉得既然是会看到幻影的对象,我想对间濑先生来说应该是相当想念的对象吧。只是这样觉得。」 一味隐瞒多年前的事情似乎也没有必要,所以我心情轻松地说了实话。毕竟不管告诉谁,那时候的事情也不会有所改变,当然也不可能产生任何好的变化。 「是我单恋的对象。真的是很棒的女孩子,不过我们没有交往过。」 「喔……你有告白吗?」 「我写了情书,不过——」 说到这里,我才有些后悔。不仅仅是因为有些丢脸,也是因为心灵旧伤的疮疤仿佛被撕起一角般有些抽痛。 「并不顺利。」 满平说着:「唉呀,青春就是这样嘛。」试着以理解一切的样子对我微笑。 虽然对方一脸很懂的样子实在令人不太愉快,但满平本人总算恢复活力了,这样也好吧。毕竟是我自己开口讲什么业绩奖金的事情才让他那么消沉无力。要是进公司几个月就说要辞职的话,那肯定就是我的责任了。所以我们还是都吃点苦头吧。我再次看向窗外。 从家庭餐厅的窗户望出去,也能看见那连绵无际的美丽蓝天。无论如何放松自己瞳孔的焦距,在色彩均匀的一片蓝色前,一切都是那样鲜明的蓝。凝视着如此广大的天空,就觉得被揭开疮疤的心灵稍稍修复了些。 「我想起来了。」我仰望着天空仿佛自言自语般吐出这句话。 「想起来什么?」 「我会进入现在这间公司——进入印刷公司的理由。」 与其说是想起来,不如说是我找到了比较像样的回答。而且这个理由应该会比新闻社之类的词汇来得更具诗意,同时也比较符合我的真实状况。我看着天空沉稳地说出理由。 「这次我一定要打造出有意义的纸张。」 ──────────────────────── 2 第二天相当不巧,也相当巧。 不巧的是满平需要去分发来此之后的新人研习会,因此很难得没有与我同行;而巧的是约好要见面的客户就在距离母校只有三个路口之处。如果当中有其中一个条件不符合,想必我是不会绕过来的。 下午四点前,我将当天约好拜访的客户都走过一遍,不知为何就这样坐在母校正门前的护栏上。一手拿着在附近贩卖机买的罐装咖啡,愣愣凝望着令人感到怀旧的校舍。 我也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究竟是在期待些什么。或许只是为了沉浸在乡愁当中,又或者只是想要休息一下。也可能两者皆是? 做这种事情却说这种话,似乎很没有说服力,但其实我平常工作还真是挺忙的。就算是今天我回去营业所以后,也还必须下几个制造指示,还有几份报价单要做。无论文件制作上有多么顺利,也不可能在晚上十点前下班。另外还要看我收到哪些邮件、工厂联络了些什么事情,工作说不定还会膨胀好几倍。而且若是让满平同行,毕竟我得成为他的模范,因此总是紧绷着心情。虽然我丝毫不把他当成碍事的家伙,但疲劳度增加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今天没有同行者,那么至少给我个十分钟让我在喜欢的地方待一下也没什么不好的吧?肯定是这种想法将我引导到此处,我想多半八九不离十。 然而更重要的是,或许我的内心还相信着那件事情。 昨天见到的二和美咲,莫非是真正的——仍然是高中生的——二和美咲吗?这个毫无道理脱离现实的可能性仍然存在我的脑海中。她是否与那时相比从未改变,仍以那种样子放学呢?总觉得这就像是个童话。 基本上来说校舍整体样貌和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几乎没什么不同,校门到楼梯口铺设胭脂色的红砖、左右两边的植栽漂亮修剪到腰部的高度,相当茂盛。正面对那最大的建筑是新校舍,从我所在的位置只能稍微看到侧面,而面对校门的右方则是旧校舍。再过去还能看到体育馆。虽然这是间私立高中,不过新旧校舍在外观上都极为简单,并没有一丝华丽的感觉。这些建筑物就像是在有些脏污的巨大冻豆腐上加了毫无装饰的窗口。以常识来说,校舍应该比我上学的时候还要来得老旧许多。但我还是无法仔细看清,校舍的外观究竟与当时有多少差异。恐怕校舍这东西本身就和时间的概念是区隔开来的吧,与它本身是几年的建筑这件事实毫无关系,无论何时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脏污样貌,无论何时一直矗立在同样的场所。就像是要嘲笑我们这些人类年年老去。 我喝了口咖啡,将视线聚焦在旧校舍一楼的某个窗户。由于窗帘被拉上,因此看不见里面,但我仍然——不,正因如此——我能够正确地回忆起教室里的样子。那正是我度过大半高中时代的新闻社社团教室。 下课了吗?附近开始出现三三两两放学的学生。有几个学生一脸狐疑地瞥了我一眼,但大部分连看都没看过来就打从我眼前走过。想来也是当然。对于那些就算沉默着,自己的梦想和希望也有如丢进苏打水里的气泡糖一样咕嘟咕嘟涌现的高中生们来说,在路边喝着咖啡的上班族什么的,完全就只是背景罢了。 我将咖啡一口喝干,确认了一下手表,差不多该回去营业所了。从护栏上起身,稍稍伸了伸懒腰。一边将脑袋切换成业务模式,同时正准备踏向我停车的投币式停车场,就是那时。 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深呼吸了一口气,身旁浮出一股紧张的气息。 我看见一个女学生在红砖道上朝我的方向走来。就只有她的脚步声仿佛踏在玻璃板上,如此坚硬又清晰地响着。喀、喀,强烈又固执地直接敲打在我的心上。她没有注意到我、就这样走出校门,和一位朋友一起往车站方向走去。这一切都像是海市蜃楼,总觉得缺乏现实感。我对着她逐渐远去的背影开了口。 「二和。」 她让裙摆轻飘飘地画着美丽弧线回过头来,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见我以后,无力地侧着头微笑。 「是间濑吗?」 她正是二和美咲。 完全就是高中生样貌的二和美咲。 「是念二和还是两和啊……」 一直到蝉鸣声大作的时节,我都还没能正确记住。 第一次听见二和美咲这个名字,是在高中一年级的七月,暑假前在新闻社社团教室知道的。那昭和年份就出生的冷气机气喘吁吁吐着仿佛失业者叹息般的冷气,无法让室内温度舒爽宜人,三位学姐仿佛相当忙碌地扇着扇子。同年的大川同学衬衫都微湿了却在折叠椅上打着瞌睡,而我则瞪着那没什么进展的布告栏新闻用稿件。在我的记忆当中,那是社团教室里有最多社员在的一天。 「一年级的学生啊……间濑同学,你认识吗?」 我看了看递到我眼前的资料。看来中愿寺学姐刚才在写的,似乎是一份问卷,内容是希望学生撰写自己隶属社团活动的介绍文章。资料下面有一行小小的文字。 ——写完之后请交给国际交流社一年级的二和美咲——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所以就说了我不知道。就算同为一年级的学生,但我们有八个班级。除非是同班、或者是体育课上会见到面的隔壁班男生,否则实在是很难认识其他人。更何况当时我还相当怕生。毕竟我从比较远的地方搬过来,当然不可能认识其他班级的女生了。 新闻社的三位三年级学生都是学姐。分别是眼睛细长又冷静,当时就已经浑身充满成熟女性般美丽的社长中愿寺学姐、擅长描绘三丽鸥风格插图的川岛学姐,以及相当喜爱甜食与和平而稍微丰满的妹尾学姐。她们都相当有个性、也是非常有趣的人,但说老实话除了中愿寺学姐以外,我的记忆都挺模糊的。毕竟一年级和三年级一起活动的时间很短,谈话的机会也不多。 「真不好意思,间濑同学,可以请你拿过去国际交流社吗?」 「……现在就要过去吗?」我略略加了点不是很想去的语气在当中。可以的话真想避免让自己去敲一个不熟悉空间的大门。更何况若是国际交流社,几乎可以肯定都是些我相当不擅长应付的人在那里。 「交件期限只到今天,抱歉。」 「国际交流社是在哪里啊?」 「这里楼上。」川岛学姐接过话,指着天花板。「真的就在我们正楼上,二楼。」 「还是你比较想写稿子?」中愿寺学姐探头看向我的稿件。「如果没什么进展的话,让你去似乎也不太好呢。」 「……说得也是。」 虽然不是很重要,不过当时新闻接连好几天都在报导有关禽流感的资讯,因此我正在将相关的事情整理成一篇文章。我也很烦恼是否应该要写当时新闻也吵得很凶的石棉致癌问题,不过以资讯量来说,禽流感实在多上许多。再怎么说也是新闻社,多少还是得写一些比较时事的社会问题。虽然我后来才发现这根本是毫无用处的使命感,不过那也是一阵子以后的事情了。 「说老实话我是有点卡稿,虽然调查的东西大致上都写了,但是得再多写一些,否则字数不够。」 「没关系、没关系。」妹尾学姐闭着眼睛点了点头。「如果没有什么好写的,就多写一些『没有什么好说的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表现才好』、『这实在相当令人惊讶』之类的就好了。我每年都是这样写的。」 绝对不可能当成参考,但我还是含糊地点了点头。 「不过,其实啊。」川岛学姐笑着说。「要是笔杆无法继续挥下去,说不定去散散步会比较好呢。也许会有什么好点子啊。」 结果我还是在大家催促之下,拿着资料走出社团教室。写不下去也没办法,学姐她们的稿子进展看起来也不是很妙,大川根本连要写的题材都还没决定好。冷静想想,现在最闲的人确实就是我。 当时有个莫名其妙的校规,说所有学生一定都要加入某个社团。但很蠢的是我是在入学以后才知道如此重要的规定。发现的时候大为震撼、而且万分消沉,我在国中并没有加入任何社团,早就打算高中也要当个回家社的社员。原先我就不擅长运动,也不会特别想做文化类的活动。光是想像我的高中生活时间要被毫无兴趣的事情占据,我就觉得头痛。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对于我这样烦恼的学生,学校倒是挺和善的。会这样说是因为当时学校里有能够拯救像我这种人的社团群。不是特别想参加热团活动、又或者除了社团以外还有想做的事情,为了接收这些学生,大概有二十个左右低调的社团是做一些不怎么样的活动。天文社、摄影社、历史研究社、科学社——当然还有新闻社。这些社团的教室都被安排在旧校舍那栋大楼,所以又被称为旧校舍系,他们欢迎像我这样的学生。但相反地也成为那些热中于社团活动的学生嘲笑的对象。 我在为数众多的旧校舍系社团当中选择新闻社的理由其实相当简单,就是来邀请我的中愿寺学姐真的非常美丽,我怎样都无法拒绝。见我为了参观社团活动老是漫无目地在下课后奔向旧校舍,中愿寺学姐以她身为女性却有些低沉而稳重的声音向我搭话。 「如果你不知道要去哪里,要不要加入我们社团?或许没有什么好处,但也没有坏处的。」 等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经点着头,正在她递给我的入社申请书上签名。要是有人说我是看到美女就眼巴巴跟过去,我也无法反驳。但是对于青春期的少年来说,面对具有知性及魅力的学姐邀请,拒绝才叫做残酷吧。不过当然,如果中愿寺学姐来邀我去参加什么花道社或管乐社,那我踌躇不前的可能性还是很大。刚才我也有提到,毕竟我对于纸张及活字的兴趣,还是有比天文或摄影高一些,所以听见新闻社这个名称,多少也会感受到或许也行的可能性、又或者是一种希望。这样说起来虽然有点难为情,不过我最害怕的其实是成为社团里的累赘。虽然也是文化类型,但是管乐那类活动,还是有可能会追不上那些曾经玩过乐器的人。就算当时的我对于自己的一无用处有所自觉,但仍然有着青春期青年抱持的平均等级自豪。在这方面来说,我想新闻社真的也是挺适合的。毕竟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中学时代就活跃于新闻前线的新生吧。 实际上入社以后我受到的震撼大致上分为两个。一个是社团活动比我想像的还要低调、实在相当惊人,只有每年一次园游会的时候要在公布栏贴上一张报纸,这就是新闻社所有的活动。另一件真的是相当小的小事,就是中愿寺学姐有个在青山学院大学上课、身高颇高的男朋友。 当我走到二楼,才再次看向中愿寺学姐交给我的那份资料。果然发现了一些捏造的内容。 请以一百字左右简单介绍你的社团(又,写在此处的内容将由国际交流社翻译为四种语言,提交给本市的国际交流会。还请尽可能使用能轻松翻译的简单词汇)。 「每年的目标是在九月举办的园游会前制作出公布栏新闻,并且在园游会时张贴在社团教室前。新闻内容由各社员挖掘并撰写自己喜爱的题材。其他时期则针对时事问题交换意见等。(共七十九字)」 我们哪时有针对时事问题交换过意见了啊? 我刚才有提到旧校舍系这个词汇,而国际交流社虽然地处旧校舍当中,却不是旧校舍系的成员。据说他们是学校设立初期就存在而历史悠久的社团,每年都会收集纸鹤送给加州的姐妹校,还会参加发展中国家的社会公益活动,也会将学校手册制作成好几种语言,活动相当活跃,简直就像是要参加什么地方大赛一样。当然除了放学后,他们在假日也经常有活动。由于真的相当忙碌,所以也不是多受欢迎的社团,社员应该不到五个人。若说他们是精英集团的话多少夸张得惹人讨厌,不过事实上他们的确给人优等生集团的印象。至少我不认为自己会和这里的社员意气相投。 如川岛学姐所说,国际交流社就在新闻社的正上方。我为了下定决心而在社团教室前彷徨来回,之后终于试着以要是对方没听见就算了的力道试着敲了敲门板。 「请进。」 完全没能漏听。我不禁皱起眉打开门。或许是建筑本身就不太良好、也可能是因为我紧张所以使不上力,感觉门板比想像中来得沉重许多。 教室里只有一名女学生坐在折叠椅上。以建筑物结构来说,这间教室的宽敞度应该和新闻社的教室完全相同,但是里面到处塞满了堆积如山的文件和书籍,也因为这样而给人一种压迫感。四下都有亮白色的纸张由于电风扇的微风而啪哒翻飞着,总给人一种清凉而幻想的风格。而那摆在窗边的立体声音响传出我不太熟悉的东方音乐,更加增添了迷幻气氛。咚、咚、咚的木琴声和弦乐器敲打出稳定的节奏。真不愧是国际交流社,兴趣还真是独特。 「那个,我、我是新闻社的。」 我的声音有些高亢,是因为教室里那女学生实在过于美丽。或许就连「美少女」这样的词汇,都是为了她而存在的。这样说起来或许很没礼貌,但我先前一直想着会是国际交流社氛围的人在教室里,所以惊讶更增添了两到三倍。我忍不住确认起她的室内鞋。鞋头是蓝色的,这表示她和我一样是一年级的学生。这实在有些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会有距离我这么遥远的女性呢?这一秒我的印象就是这样。或许这也是青春期会有的想法之一。这并不是指看起来很难亲近、又或者是感觉不好相处的意思。甚至应该说她看起来就相当亲切,表情开朗、态度也相当友善,但是很明显地,她距离我相当遥远。在我眼前的是一位美丽的同年级学生,同时也是远离我好几光年而闪烁动人的一等星。无论我怎么伸手也不可能构到。学校里竟然有这样的女孩吗? 她坐在折叠椅上转过身来,睁大了眼睛询问我。 「是拿介绍社团的资料过来吗?」 我很努力让自己回答「是的」时,声音不要太过尖锐。 「谢谢你。」她脸上浮现微笑,平静地站了起来。「就是我,我是二和美咲。」 她接过文件以后,直接看了起来。之后应该马上就确认文件没有问题,点了点头。她或许也看了看我的室内鞋,笑容又更多了点亲近感。 「我们一样是一年级的呢。谢谢你拿过来,这样就没问题了。」 我应该要马上离开的,却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当然我并没有特别要注视那东西,不过看来我的视线正好是朝着窗边那音响的样子。 「很令人在意吧?」 「……咦?」 「音乐啊?」她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毕竟放的是有点奇怪的音乐。」 「呃……嗯。」我忍不住摸了摸鼻子。「有点。是外国的音乐?」 「没错。是柬埔寨那边学校的人送给我们的。说是他们自己演奏,请我们务必聆听。」她也看着那音响好一会儿。「虽然想写些感想给他们,但实在是想不到什么好句子呢。写个很有趣未免太不痛不痒、说挺复杂的呢又似乎不太好听。我自己是觉得很新颖啦,要是说什么挺怀旧的就完全是说谎了。所以只好一直重播,想说会不会想到什么比较好的说词呢。」 木琴敲打键盘的节奏变快,同时加入了女性的合音。另外又多了个我无法想像形状的乐器发出沙沙声响。 「不过确实是很愉快的曲子啦。」她看着音响笑了出来。「好难喔,该怎么写好呢。」 左右摇摆的电风扇拨动着她秀丽的短发,同时她身上那甜蜜的香气也掠过我的鼻尖。在那瞬间,我的身体仿佛被强烈的聚光灯笼罩,周遭是刺眼的光芒。说起来不夸张,我几乎是站着就要晕眩了。 不过在这天、这个瞬间,要说我是一见钟情落入爱情大洞里面的话,似乎又不太对。当时我非常害怕自己陷入恋情之中。更正确一点的说,是我对于将自己的心绪感动定义为恋爱这件事情,感到非常害怕。当然对于国中时代也没有女朋友之类的我来说,要有人喜欢上我,几乎就跟拿诺贝尔奖是一样困难。正因为明知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那么从一开始就不要当成是恋爱就好了。这个理论卑微到令人觉得哀伤,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仍然是保护自己心灵的伟大防身术。 女性的合音音量越来越大,木琴的节奏也更快了。 我缓缓地想开口,虽然非常想要看着她的眼睛说话,但就是办不到。我的眼珠就像小弹珠被放在倾斜的桌子上一样,视线斜斜地往一边歪去、咚地落在地板上。实在没办法,我只能凝视着地板开始说话。 「这种时候呢——」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就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表现』。」 「哈哈、好狡猾!」她恶作剧般地笑着,然后轻轻点个头。「不过,说不定这样也不错呢。这该不会是写新闻用的理论吧?」 「不……我想应该不是。不过多少会有人这样用吧。」 「谢谢你,真是帮了大忙。」 我打从心底感谢妹尾学姐,然后离开了国际交流社。 我们不过聊了三言两语、面对面的时间也不到五分钟,但我还是在回到新闻社的一路上都在想着同一件事情。 真希望能再次见到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应该是我的台词吧。 这重逢来得过于唐突,我只能呆站在原地。那轻柔的风儿有如那天轻拂她的发丝般,温柔地吹过我的衬衫。我想这句话正适合用来形容这种时刻。我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高中生样貌的二和缓缓蹲下,捡起我掉在地上的空罐,然后轻巧地递给我。那是我刚才喝的咖啡,看来是我不知不觉让它掉了下去。我接过罐子,二和似乎有些害羞地向我微笑。 「好久不见……你感觉不太一样了呢,变得好成熟的感觉。是不是也长高了?」 「二和你……完全没变呢。」 二和似乎只觉得是个小玩笑,嘴边浮起淡淡的笑意。 「你是……二和对吧?」 「是啊。」她微微扬起了嘴角,脸上写着难道还会有其他可能吗? 「二和。二和美咲。」 「没错啊。」 「不是二和美咲的妹妹……或女儿之类的?」 似乎是我说的话太过有趣,二和大声笑了出来。就连这大笑的方式,都和我见过几次的她的笑声一模一样,我只能完全排除她其实是别人的可能性了。她用手遮起了嘴巴,笑到眼睛都眯起来了。但那丝毫无损于她的优雅氛围,也完全没有任何谎言的气息。毫无疑问她便是二和美咲。 「二和是高中生吗?」 「嗯,是啊。」二和似乎不太想提这件事情,略略别过视线、点了点头。 「一直都是?我们毕业了之后,你也还在这里当高中生吗?」 「……嗯,是啊。」 「那么二和你现在几岁了?」 「我十八啊。」 我明明想马上回嘴,却发现自己咳起嗽来。内心分明大为震撼,不知为何自己却是唇边僵着笑容不自然地定格了。 「怎么可能啊……」我试着在脑海里找出适当的用词。「我们应该差不多都要三十了吧,三、十。怎么可能只有二和你停留在十八岁呢?时间对每个人都很公平的。」 二和没有开口回答,她只是有些困扰似地微笑着。 由我自己说这种话是奇怪了些,但我说的话应该没有什么诡异之处。这件事情与其说是常识,不如该说是法则或者宿命。每个人都无法逃避年龄增长这件事情,应该是这样没错啊。但是眼前却有个依然十八岁的二和美咲,而且她也是这么说的。不可能是别人、也不是她故意装年轻,证据就是从前让我觉得有些遥远的二和美咲,如今在我眼里却是那样的稚气。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呃,这位是?」站在二和旁边的女学生向二和询问。她那无框眼镜给人一种理性而有智慧的印象。 「唔,是以前的同学——最一开始的同学。」二和回答。 「喔?」 不知是否有些惹她不高兴,又或者那是她一种中立的表情,实在很难搞懂。无论如何她看向我的视线并非相当友善,然后喃喃开口。 「人各有志嘛。」 实在很难判断她是要说什么。「……人各有志?」 「没错,看这样子,大哥你是上班族吧?」 「……所以呢?」 「一样的意思啊。」她一口咬定。「有人想成为上班族,就成为上班族;有人想当消防员就成为消防员。也有人什么都不想做所以什么都不是。这些情况不都是一样的吗?如果有人想一直当个高中生,那就能一直当高中生。说这种事情不可能,我觉得这样是相当奇怪的表现方式。这一切都是个人的权利,也是思想信念的自由。」 「……不是,这不一样吧。」 「是一样的。毕竟大家都没有强制他人行为的力量。」 没有强制他人行为的力量。 她的话语仍然不能说服我。这就好像是严重腹泻时吃的东西,会毫无意义地通过消化器官、从身体中间经过然后离开,她的话也是这样从我耳边流过。 就在我呆立原地的同时,有好几名学生从我眼前经过。当中也有几个人向二和与她的朋友打了招呼才离开。啊,是美咲,明天见啰。啊,好。明天见。我完全只能在一旁看着。 「你有在听吗?」 她大概是为了唤醒还在震惊状态中的我,在我的腰边拍了一下。 「总之你别对她说这么失礼的话,我们要走啰。」 说完这句话,她们再次朝车站走去。二和有些犹豫地看向我,结果还是在朋友催促之下转身离去。我就这样盯着她们远去的背影。 虽然见到如此脱离现实的情景,我也不可能马上请假半天回家。回到营业所之后,我赶紧打算处理那些堆积如山的工作。想当然耳我的脑袋根本无法运作。证据就是我反反复复放下笔尖又提了起来,最后还是只能放弃写订单一事。取而代之的是我打开了网页浏览器,开始用「年龄/停止」还有「维持相同年龄」等各式各样的句子搜寻。但无论如何都无法找到哪篇文章可以说明二和美咲的现况。大概就是些什么防老化的网页、要不然就是与停经时期相关的问题或者报导。我关掉网页浏览器,为了泡杯咖啡而打算走向茶水间。 「发生意外吗?是工厂还是配送的问题?」 小暮前辈发现我的样子怪怪的,因此有些担心地向我搭话。我很努力一脸平静地告诉他,工作上并没有任何问题。但他还是不死心,再三确认是否真的没有问题。 「没问题就好,但你的脸色实在太差了。你今天还是早点回去吧。先前你不是咳嗽也挺严重的?感觉你就是那种会工作到倒下的人啊。」 「……没有那回事。」 「有啦,你还是要放松一下。」 没想到小暮前辈忽然发现我桌上的那份文件,拿起来看了一眼,又狐疑地盯着我。 「你该不会是想提交这个吧?」 小暮前辈手上拿的,是我昨天才列印出来的业务改善提议书表格。我当然是有打算交出去。小暮前辈一脸不可思议地大大叹了口气,一边留心不要被所长发现,然后把我带到走廊上。营业所只有租借办公大楼的其中一间,因此走廊是和其他公司一起使用的公共空间。他叫我去坐在贩卖机旁边的长椅上,我便照做了。 「这实在不方便在所长面前说。」小暮前辈略略压低了声音。「业务改善提议书那种东西,最好是不要交出去。」 「……为什么?」 「那不是你这种人应该要写的东西。」小暮前辈闭上了眼睛,再次叹口气。「听好了,这并不是要用来比赛哪个员工能提出有用的意见然后提拔员工。实际上等于是升职考试。这是要升上管理阶层、又或者是身为管理人员要更上层楼的时候才活用的东西,也只是形式上要发表点子而已。你这种二十几岁年轻人提出来了也做不了什么。提交这种东西完全是浪费时间。而且你应该要交的文件可是如山高,要更有效地使用时间啊!」 我默默听着小暮前辈说的话。一方面是我没有反驳的力气,但更重要的是这件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我也不是那样无知的人。 「我知道啊,但我还是想写。」 「为什么?」小暮前辈很明显有些不满。 「毕竟有提议却不发表,这样我会觉得很烦。而且如果我的提案合情合理,那么上面的人应该也不得不采用才是。至少他们应该多少会聆听一下意见吧。」 「你打算提什么样的提案啊?」 「调整评价制度。」我慎重地选择用词。一讲起工作,就觉得在校门前见到的情景似乎慢慢从我的记忆远去。「和我一起进公司的人已经超过十个人离职,员工的工作热情也不能说是有多高。我认为虽然这样没办法产生什么戏剧化的转变,但至少针对奖励的部分下点功夫会比较好吧。现在的业绩红利体系根本没办法让大家振作起来工作。」 小暮前辈看着我的眼睛当中似乎有些责备的意思,但他最后还是一副不想讲了,从椅子上起身。 「那就随便你吧。我回座位了。」虽然他说的话似乎是不想理会我,但声音却显示他并非那样冷淡。小暮前辈对于工作虽然不是非常积极,但绝非会令人感到讨厌的人。他并不是那种会想着多卖一元也好、又或者是想着得要对公司有更大贡献才行的人。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和家里的妻子,以及今年就要四岁的长男培养关系。正因为他是这样温柔的人,或许每天就只是淡然追着数字跑的我,在他的眼中有些碍事吧。 「谢谢你。」听我这么说,小暮前辈回过头来。 「快点回去吧。还有你明天还是排个时间去医院吧。明天满平也不会跟你在一起吧?你最好照照镜子,脸实在是有点夸张。」 「没问题的,我只是看到有点奇怪的东西。」 「奇怪的东西?」 「还在当高中生的高中同学。」我开门见山地试着随口说出了这件事情。「我高中时代的女同学,还在当高中生呢。不是说她留级之类的,她完全没有变老。我跟她稍微聊了一下,非常肯定她就是我的同学。」 小暮紧闭双唇,然后盯着我看,好像我是在电车上忽然开始灌起酒的外国观光客。 「我知道。」因此我先声夺人。「我也知道自己说的话非常奇怪。你一定觉得根本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对吧?但实际上她的年龄真的没有增加,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 「你还是早点回家吧。」 目送小暮前辈回去办公室,我用两手抹了抹自己的脸,然后打算在眼前这台自动贩卖机买罐咖啡。虽然刚才原本是想泡即溶咖啡,但罐装咖啡也无不可。正当我打算拿出零钱而将左手伸进口袋,却发现里面有个不太一样的东西。 我塞了什么收据在里面吗? 从口袋里抓出的是几个铜板,还有一张纸片。看起来像是笔记本的一角。约为手掌大小,对折了两次。这个东西我没有印象。我打开这张纸凝视着它,想找出意义何在。上面用黑色原子笔快速地写了090开头的手机号码。当然,这不是我的字迹。 我思考了大约几十秒,才终于想到一个可能性。 ──────────────────────── 3 电话号码的使用者说,星期六开始的连续假期中希望能和我见个面。由于我没有预定要做什么事情,因此表示自己可以配合对方的时间,对方也告知了时间和集合地点。指定的地点是距离我目前的住处搭电车二十分钟左右能抵达的公园。我在国小到国中之间去过好几次。如果我的记忆没错,那里有很大的广场、棒球场、陆上竞技场,还有能够搭手划小船的池子等等,是占地面积相当大的公园。 由于我并没有完全记住对方的脸庞,所以对能否确实见到面还是有些不安,幸好坐在指定长椅上的就只有她一个人。 「我叫夏河理奈。您是间濑先生没错吧?」 那天与二和一起放学的女孩向我点点头打个招呼,便请我坐在长椅上的空位。我坐在她的旁边。由于阳光十分刺眼,实在令人不想在户外待太久,幸好这里至少在树荫下,倒也不算是太热。这是能够环视整个广场的长椅,也能看见另外还有好几组家人。远远笑闹着的孩童声音,混合着树木摇摆的沙沙温和声响。 上次见面时她一头长发是放下的,今天或许是因为头发绑在后头、又或者是现在身上的条纹衬衫与黑色紧身牛仔裤给人俐落的感觉,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清爽。也比穿着制服的样子来得成熟。 「先前我说了那些话实在非常抱歉,真的很谢谢你今天过来这一趟。」 「为什么要找我出来?」 夏河理奈并没有看着我的眼睛,反而凝视着广场开了口。看起来她的特征就是不太使用脸部的肌肉,说话的时候只会轻微地动嘴角。 「想找你商量事情。」 「商量事情。」 「是的。」 或许是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夏河理奈沉默了好一阵子。我无可奈何地开始寻找能够打破僵局的言语。害怕沉默大概是一种职业病。 「你总是带着写有自己联络方式的纸片走在路上吗?」 「当然不是。」或许是这话令她有些意外,她转了过来,还轻轻地皱着眉。「我趁美咲和你说话的时候,撕了笔记本一角写的。」 「这样啊。」 她长吐了一口气,终于准备进入正题。 「间濑先生以前是美咲的同学对吧……而且是第一次的同学。」 虽然这种说法听来真是别扭,但我想应该没错。她再次转回正面,我看着她的侧脸回答我想是吧,然后继续说下去。 「说老实话我真的是搞不懂。二和是陷入了什么状况?为什么会变成那样?真的是完全搞不懂。如果说我是第一次的同学,那你是现在的同学,这样对吗?」 她点了点头,我也随之点头回应。 在那件事情过了几天后,我的内心多少没有那么混乱了。不过这其实也只是因为我的内心对于一片混乱感到疲惫,当然并不表示我完全接受了这个奇怪的现象。这一切是个巨大的谜题,成为黑色的团块沾黏在我的心上,也因此搞得我根本睡不好。 「间濑先生。你对于美咲还在当高中生这件事情非常惊讶对吧?你还说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之类的话吧。」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我才不是那样想。」她的表情有些不悦。「这样未免太过歧视他人了吧。」 「歧视。」 「罹患年龄病之类的,是任何人都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这就像得了忧郁症或者癌症是一样的。一口咬定说这种事情不可能,实在过于粗暴。」 年龄病。我决定摆出理解的样子。「学校里没有人觉得二和很奇怪吗?」 「怎么可能呢。」 「老师、班上同学都当二和是普通的高三生?」 「当然啊。」看来她的心情似乎开始有些不好了,我决定不要再继续追究。毕竟我不想和她争论,也没有说服她的自信。 「那么,你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情?」 「我知道自己很任性。」夏河理奈用了这样的开场白,「但我还是希望美咲能从高中毕业。也就是我希望她别再继续维持十八岁,而能成长到十九岁。」 「虽然你并不觉得她停留在十八岁很奇怪,但还是这么想?」 「我知道这样想很多管闲事。」夏河理奈述说这些话时,仍然凝视着广场。她的表情变化并不频繁,但是现在看起来比刚才更具感情、眼睛稍微眯了起来。「我很明白不能够强迫他人。毕竟这就像是要对别人的人生开刀一样野蛮……但我还是不想看到美咲变得年纪比我小。说起来年龄没有变化,这样不是对身体不好吗?」 「……对身体不好吗?」 「当然啊。因为要一直抵抗时间流动,怎么可能对身体好。这件事情对她的身体负担有多大——这种事情当然只有当事者自己才明白,但肯定是已经成为负担了。美咲最近经常迟到早退,我在想这或许也和她的年龄有关系。」 我内心深处听进了夏河理奈所说的话。虽然还是无法掌握任何事态,但至少我认识的二和美咲的确是不会经常迟到早退的学生。停留在十八岁对身体不好,总觉得这件事情令人感到不适,我缓缓地翘起二郎腿。 「而且我还是想和她一起毕业啊。难得我们是同学耶。」 我完全没想到她会说出如此有高中生风格的话语,暗暗吃惊了一下。果然她的确是女高中生呢,还身处在我那已经如风吹过的青春当中。 「所以我希望间濑先生能帮我的忙,让美咲成为十九岁。」 「但我也搞不太懂,说起来要怎么样才能让二和成长到十九岁呢?如果不明白的话,我也很难帮忙啊。」 「当然是找出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然后帮她解决那个问题啊。」 夏河理奈是这么说的。二和会停留在十八岁,或许是相当内心深处的迷惘,也可能是具备实体的某种外力。无论如何就是要找出这个东西,不除去的话,二和就无法成长到十九岁。她说,二和现在被囚禁在名为十八岁的牢笼里。 「假设美咲身体当中,年龄就像是一条河流,现在那条河当中有个阻挡水流的石头。我们需要一个力量拿走那颗石头,让河流恢复原本的状态才行。只要拿走石头,应该就会恢复为原先水流该有的样子了。这样美咲就能从高中毕业、成长为十九岁。」 「你有没有关于那个石头的头绪?」 「没有,所以我才想问问你。我想知道你对于这件事情有没有头绪?为什么美咲会停留在十八岁?」 我僵住了。没想到话题会回到我身上。 正好广场上的孩子踢的那球飞到我们眼前,我站起身来将球还给他。虽然我控制得不是很好、球也滚得不漂亮,但那孩子和他的父亲仍然笑着向我道谢。 「美咲会决心停留在十八岁是在第一次高三——也就是和间濑先生你当同学的那个高三的时候。」当我再次回到长椅上,夏河理奈对我说着。「这样一来,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就是在间濑先生那一届发生的什么事情、又或者是某个人。你不这么认为吗?」 「……不知道呢。」我苦笑着。「她自己是怎么说的?」 「她就是不肯告诉我。有时候还会装傻说什么她自己也搞不懂,但很明显是在说谎。我很确定。美咲非常擅长在重点时刻顾左右而言他。她自己对于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肯定心里有底。然后我的推测,我想应该是跟恋爱相关的问题吧。」 那瞬间我的胸口刺痛了一下。我刻意放慢语气说着话,以免被她发现自己的情绪。 「你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美咲都不愿意与男生往来。如果有人约她玩,她一定拒绝,就连有人跟她说话,她也只会回最短的句子。短到让人觉得太不自然了。美咲是你的同学的时候,她对男学生也是这样的态度吗?」 「这个……」我开始觉得自己是被盘查。虽然也想过要说谎,结果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我想应该是不会那样。」 「所以我觉得美咲应该是因为男性关系,在心中造成了什么阴影。」 「……阴影啊。」 「我总觉得间濑先生应该知道些什么。」 我顿了顿。拼了命地把将要决堤的某些东西在喉头咽下。那天的情景在脑里闪过一秒。 「……你的根据何在?」 「先前美咲在校门口凑巧遇到你的时候,很明显地内心有所动摇。我没有看过美咲那个样子。」 「任何人忽然见到以前的朋友,都会有些感动的吧。」 「我认为那并非普通的感动。」 「是你多心了。」 「间濑先生你和美咲在高中的时候是什么关系呢?」 我忍不住摇了头。 「真抱歉,当时的我并不像你想像中的,对二和来说是多重要的人。确实我很喜欢二和,但只是我单恋而已。没有更进一步的事情了。虽然我还写了情书给二和——」 「被拒绝了?」 「不……」我迟疑了几秒后开口。「嗯,类似留校察看吧。」 「为什么留校察看?」 「那是——」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要问当时的我们才会明白了。」 夏河理奈直直凝视着我,我很肯定她的视线大概射向我的脸颊一带。即使如此,我还是凝视着广场。她终于放弃而叹了口气。 「期限是今年内。」她的声音比刚才又更多了一抹悲伤。「我向学年主任确认过了,如果没办法今年内下定决心、文件就会来不及处理,也就没办法让美咲毕业的样子。要是间濑先生有什么头绪那是最好的,如果没有的话,能让我看看当时的毕业纪念册吗?我想一个个去问那些和美咲感情比较好的人。只要使用网路,我想应该还是能见到几个人。逐一调查第一次的同学之后,或许就能够找到让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 她稍微喘了口气。 「您可以帮我的忙吗?」 我实在无法二话不说地就给予肯定的回复。若说她的想法和希望完全没有打动我,那就是我说谎,毕竟我也觉得二和美咲现在的状态可不是普通奇怪。但是,我现在并没有积极地想去做些什么的心情。我才刚在几天前撞见了时间冻结在十八岁的高中同学,希望能再花点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 「为什么要在公园集合?」我朝着公园出口走的同时开口问着。 「真是抱歉,这是我的习惯。」 「习惯来公园?」 「更正确一点来说是晒太阳。因为我的母亲在国中当体育老师,从小她就一直叫我要去运动。但是看来我实在没有活动身体的才能,无论是哪种运动都没有办法持续下去。所以母亲就说,那至少每天一定要出门晒一小时太阳。」 「所以就习惯来公园?」 她点点头。「我觉得是个很奇妙的习惯,不过我从小学就这样了。」 「但你的皮肤很白很漂亮呢。」 没想到她猛然停下脚步,震惊地盯着我瞧。我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话,不过她看起来并没有因此而心情不佳。她轻咳了几声又踏步走出。 「我原先就不太容易晒黑。」她的声音似乎有些发抖,或许是在害羞。「而且基本上我都待在树荫下……也有抹防晒用品。」 「你都坐在椅子上发呆吗?」 「我会看书,是小说。」 「喔?是什么样的小说?」 「……并不是一定要读什么。」她有些害羞地说着。「其实我不太擅长念书。只是不喜欢在公园里闲着没事做,所以才勉强自己阅读。我会在那边的中央图书馆借书。」 她指了指图书馆方向。 「先前就决定要把那些被称为名著的作品从A行开始读,到现在都还在同一排。我实在无法维持集中力。一回神发现自己完全只有从纸面上看过去,又或者已经抬起头来望着风景。打从根本就不适合读书。」 「但你还是会读书。」 「我很憧憬啊,应该是啦。崇拜那些会读书的人。因为想成为那种人,所以还是会把书翻开。常有人说我这样很奇怪,我大概是有些别扭吧。」 「这样简直——」 我的话说到一半又吞了下去。虽然我的想法是事实,但在她的耳里并不一定好听。她因为憧憬着某些事物而追逐着文字,那种样子简直——就像是高中时代的我。 「我总觉得有些理解这种心情。」 夏河理奈看似又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然后低头看着地面、以中指推了推眼镜。 在那之后,连假期间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这样结束了。我曾回老家一趟,试着把那被佛朗明哥服装淹没的毕业纪念册翻出来,却没有马上联络夏河理奈。这并非因为我使坏、又或是觉得麻烦。只是因为发现二和美咲如今已成为距离自己更加遥远的存在。她已经不是我单恋的对象、也不是每天都会见到面的同班同学。她只是一个在附近高中上学、与我毫无关系的女高中生。 小的时候,就算眼前发生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现象或者事件,也会深信眨眼瞬间就要开始一场大冒险、根本不会怀疑。就好像是「印第安那琼斯」,又或者是与希达相遇的巴鲁那样。然而实际上到了如今这样的年龄,令人感到可悲的最重要事件就是眼前的工作。无论二和美咲为何停留在十八岁这件事情在我脑海中有多么盘旋不去,这件事情都没办法生出薪水来,要是不好好工作,我就会遭到报应。不过若只是找个时间,把毕业纪念册的影本交给夏河理奈应该还好吧。但我找不到更加深入这个问题的理由。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而且我想二和也有自己十八岁的生活。 然而简简单单就把我这种想法吹跑的,不是其他。 正是连假结束后又出现在月台上的二和美咲本人。 其实到上个月为止,我都搭早两班的电车,不过因为考虑到满平似乎相当意气风发地想要第一个进办公室,所以我才刻意晚了些。也是这样,那天我才会看见先前都没看到的二和美咲。反过来说,只要我打算搭这班电车,那么就得要一直看到对面月台的二和。 二和与上次一样,在队伍前头等着电车。她身穿制服、肩上背着学生书包,怎么看都是一个高中生站在那儿。 我凝视着她,仍然感到脑袋一片混乱,又陷入了心口纠结的感受。虽然夏河理奈向我说明了许多,但这不表示我就接受她的说法。二和的样子不管怎么想都太奇怪了。 但是,慢慢地我的混乱和疑问便从现象本身转移,开始针对起她的内心。为什么你会选择停留在十八岁呢?她站在该处的身影,并非如梦似幻般虚无缥缈的泡影,看起来更像是被时间之流绊住的诅咒象征。 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跑了起来,同时对于自己竟然在奔跑感到相当吃惊。努力推开眼前的人群奔上手扶梯、又撞到好几个人的身体,不断道着歉。刚来到普通车的月台上,马上就找到了二和的背影。我喊了她的名字。她仍在队伍前头,回过头来看见我大吃一惊,又似乎很担心我这么喘的样子。虽然我以前就没什么体力,不过进了公司以后更加运动不足了。 「二和你为什么还是十八岁?」 或许是太过匆促,她没有听清楚,所以侧着头一脸狐疑。我再次扬声问了一次,这次她一副居然是这种问题吗而垂下了肩膀,指了指铁轨方向。 「车子要来了耶。」 「搭下班车也来得及吧。拜托你回答我。」 二和一脸无奈地离开队伍前方。排在二和后面的女性一边往前移动,一边来回观察我与二和,看来似乎想看懂我们两个人的关系。 二和询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老实告知自己在对面快车的月台看见了她。二和似乎觉得能接受这理由而点了点头,接着相当干脆地开了口。 「因为我害怕成为大人,就只是这样。」 「就这样?」 「对,你满意了吗?」 「……真的是这样吗?」 「为什么这么说?」 我决定别说出夏河理奈的事情。毕竟不能因为我随口说说,就破坏了她们两个人的关系。「没有其他理由了吗?比方说——」 「比方说?」 「……像是跟恋爱有关系的问题之类的。」 「你就为此特地跑过来?」我可没有看漏了她的脸上瞬间出现略略惊慌的样子。她那端正的笑容只有微微的瞬间动摇了,然后又变回一脸平静的表情。「这和间濑同学没有关系吧。好啦你该去上班了,迟到的话会被公司骂吧?」 「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普通车进站,有许多人下车来到月台上,同时又有许多人上了车。新的等车队伍也缓缓成形。而在这段时间,二和都闭口不言。我换了个问题。 「你打算当高中生到什么时候?」 「到什么时候?」 二和用一脸无奈的笑容一口咬定。 「一直当下去啊。」 我咀嚼着那话语。一直。听见这句话之后,我终于理解了。其实我有一点生气,所以才会从对面的月台特地跑到这一边来。我并不是想对她发脾气、又或者是对她说教,讲起来大概就是觉得自己正看着广大的绿色森林因为山上的火灾而逐渐燃烧殆尽的感觉。悔恨交加又悲伤,还有无端的怒气。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觉得二和你还是应该要成长到十九岁。」 「为什么?」 「所以才说我不知道怎么说啊。总之对于你一直维持这个样子,我总觉得不是很愉快。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变成十九岁。为了这件事情,我也会尽可能帮忙的。」 「你别管我了。」二和仿佛在教导年纪更轻的对象,「不可以拿光线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维持黑暗就好,这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年纪一把的上班族插嘴女高中生的私事,这样实在不太好。」 「二和你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告诉我自己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吗?」 二和陷入沉默。 「那我会自己调查。」 「变态。」 「但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能前进。」 二和打量着我好一会儿,实在不明白她在想什么。又或者是她想营造沉默的气氛,指望我改变想法?可不能让你小看我。高中时代也就算了,我已经是独当一面的大人啰。我不会因为二和的一个表情就内心大感震撼,也不会做出像那时在重要场合逃走的事情。 虽然我们两人干瞪眼许久,不过听见下一班普通车要进站的广播时,二和的表情稍微放松了些。 「我知道了,那就随你吧。」二和脸上露出的表情,正如同当年我也会跟着微笑的样子。「但是我先声明喔。无论你打算做什么都没有差别,我会一直保持这样。一直都是十八岁、一直都是高中生。这件事情已经确定了,绝对不会改变。就算你明白了我哪些事情也一样。还有间濑啊,最后还有件重要事情要跟你说,你要听好啰——」 二和脚步轻快地排到队伍最后,露出她漂亮的牙齿说道。 「扣子掉啰,你没扣好喔。」 在我重新扣好钮扣的时候,二和已经上了电车、消失在我眼前。我重重叹了口气。看来无论我增长了多少年龄,说不定仍然永远追不上她。 ──────────────────────── 4 「啊,新闻社,你们忘记还钥匙啰。」 已经过了晚上七点,最后离校时刻刚过的旧校舍走廊被海底般的深蓝黑暗包围。毕竟几乎所有学生都已经离校,所以周遭相当静谧。那是将要举办园游会的九月。 我马上就知道,声音的主人是我在暑假前于国际交流社遇到的那叫做二和美咲的女孩。是我无法忘怀的声音。我正走在通往新校舍的二楼空中走廊,慌张地回过头去。二和美咲从国际交流社往我这里走来,脸上是相当爽朗的笑容,肩膀上挂着书包。我想她应该要离校了吧。 「你是新闻社的对吧?先前拿了社团活动介绍的资料过来。」 我点点头。我自己当然是记得她,但她居然记得我,就让我有些意外了。而我对此感到相当开心。 「你们没有归还钥匙对吧?而且好几天都没还。」 「钥匙是说社团教室的钥匙吗?」 「对啊。」 「……要还去哪里啊?」 「你们没还过吗?」 我也不懂这件事情会有多大问题,惶恐地点了点头。结果她告诉我,使用社团教室的时候每次都要去教职员办公室拿钥匙,用完以后一定要还回去。进入办公室之后右方墙面设置了钥匙箱,那里也有新闻社钥匙的位置。 「连续好几天我看新闻社的位置上都没有挂钥匙,我想说你们应该都没有还回去吧。刚才我去还钥匙的时候,你们的钥匙也还是没挂在那里。」 看来她似乎是先去办公室那里还了钥匙以后,再回来拿放在社团外面的书包。 「毕竟我的书包很重,尽可能不想一直拿着啦。」她展露笑容的侧脸仿佛洒出一片碎宝石,在阴暗的校舍当中闪闪发光。「其实有满多社团没有还钥匙,不过还是还回去比较好喔,毕竟规定是这样嘛。先前好像也有社团被小林骂了呢。」 「小林……是说副校长?」 「对啊,那个满头白发的。」 我点了点头,我可不想被骂。与其没交到五个朋友也不要树立一个敌人,这是当时我的座右铭。我不想因为无聊的事情就被盯上。 「新闻社也活动到很晚呢。」 「嗯……还好啦。」我有些歪着脖子点了点头。「是吗?」 「你在写园游会要用的新闻?」 「不,那个是已经写好了——」我刻意含糊带过。「还有些其他事情啦。」 她只说了句「喔?」而不深入追问,真是太感谢了。毕竟无论如何穿凿附会,现在的我对于新闻社究竟在做些什么,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虽然园游会快到了,但是前辈们在处理好当天要贴出的公告栏新闻以后,就等同是离社人员。毕竟社团里没有二年级学生,因此活动也就只剩下我们一年级的人了。一年级社员在名册上有四个人。除了我以外,还有来过几次社团教室的大川,另外还有两个人分别叫做泉和山本,但这两个人我几乎完全没有印象。大概除了拍毕业纪念册照片的时间以外,我应该都没和他们见过面。他们在每年园游会的季节来到时,就会透过顾问交出一份相当形式上的稿子,但始终没有来过社团教室。也就是所谓的幽灵社员。毕竟就只有这么点社员,中愿寺学姐用了删除法也只能指定我当社长了。 「虽然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不过还是万事拜托啰。」 中愿寺学姐将社团教室的钥匙交给我的时候,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虽然我也觉得自己实在很单纯,但当时是真的打从心底感到高兴。就算这个人事任命是用删除法选择出来的、就算这只是个小而无名社团的社长宝座,那也不重要。这是我自出生以来成为某个身份,我的心情就是这样。 青春期的精神构造这种东西,想起来实在是再单纯不过,但是对于当时的当事者来说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要来得复杂。那就像是机械式钟表的内部结构,不然就是未知的分子化学式。我虽然对于自己一无是处这件事情相当有自觉,却也不断想着希望能够脱离这样的状态。每当看到体育馆舞台上有人沐浴在掌声中接过奖状、见到轻巧拿起写上校名的大奖杯的运动社学生、听见音乐教室在放学后传来管乐器调音的声音,就忍不住想着我是如何显露出自己是个多么没有价值又没有意义的人类。从不曾热中于某项事情、我要就这样一无所成地结束一生吗? 因为这件事情与二和美咲没有直接关系,所以先前没有提太多,不过当时我有两个朋友,分别叫做以藏和喀布。我们的交情是到了长大以后,现在每年也还会见几次面的程度。当时在午休和下课时间我几乎都跟他们两个人在校园里度过,他们两人虽然也没有什么梦想之类的东西,但至少对某些东西有兴趣。就连这样近在我身边的人,都能引发我的自卑感。我连个兴趣都没有。 而这样的我竟然能够坐上新闻社社长的宝座!我马上卷起袖子开始思考身为社长,今后应该要做些什么。好,那么我就将新闻社培育成学校首屈一指的社团吧——这种想法虽然讲起来是颇具建设性,但是当时的我并没有那种行动力、也没有统领能力,现在想起来只觉得好笑。然而那时我是认真下了这个决定,首先就是放学后一定要去社团教室。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新闻社,所以就每天阅读报纸吧。一切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的。 我是学生,所以可以自由阅读图书室的报纸,我给自己的课题就是借来读卖新闻然后在社团教室里默默读完。可以的话就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除了我以外的社员,就连顾问三浦老师都不曾来社团教室,因此社团教室几乎成了我的个人房间。就这样孤独地读着新闻之后,我发现自己已经成为能够埋首于某件事情的人。说老实话阅读报纸本身并不是那么开心,但我还是能认定自己可以热中于这件事情,终于也能够建立起自己的身份。 但很遗憾的是,这个读报纸的活动没能持续太久。过了几个月以后,正当我想着读报纸实在令人感到厌烦的时候,就发生了某件事情,逼我得把时间花在那上头。但我认为在这个时期阅读了大量的新闻报导,并非完全没有意义。再怎么说我的语汇能力还是稍微变好了,另外当时学到的政治经济、世界情势,还有运动相关的知识,现在都能够活用在业务的谈话当中。就像是卡在后头牙缝的东西会在你忘记的时候掉出来一样,那些不知不觉间储蓄起来的知识,也会不经意地脱口而出。人类完全不能知道什么东西在几年后会帮上忙。 因为前述的事情,所以那天我在社团教室读报纸读到必须离校的时间后,便照着二和美咲的忠告,前往办公室还钥匙。毕竟不能让我因管理不当而失去难能可贵的社团教室。 办公室和鞋柜都在新校舍,因此变成我要和她并肩走向新校舍,实在相当令人紧张。走到一半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或许是察觉我有些僵硬,她以相当自然的样子问了我几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加入新闻社?园游会的公告栏新闻打算贴在哪里?社员有多少人?等等。针对她的问题,我只能用最少量的话语回答,感到自己如此不成熟,我也默默地有些生气。真希望至少能让人觉得我还算机灵啊。 「……对了,那二和同学你为什么会加入国际交流社呢?」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开口询问。 「哎呀,你记得我的名字呀。」 糟了!不知为何我会感到慌张,明明没有做什么坏事。好不容易才婉转地回答。「……你先前有说啊。」 「谢谢你。」她似乎发现了我的慌张,有些坏心眼地笑了。「我将来想当翻译人员。」 「翻译?」 「对啊,英文翻译。」她凝视着走廊前方。「如果能和全世界的人说话,似乎很开心。所以我加入国际交流社,感觉应该能对未来有所帮助吧?」 我点点头,有梦想的人类果然耀眼不已。 我们终于来到新校舍的楼梯前,她也停下脚步,从这里下楼梯就是鞋柜了。 「要跟你一起去办公室吗?」 「咦?」 「我想说你可能不知道钥匙箱在哪里吧。」 「喔……」 「而且要在黑暗之中一个人走过去,有点恐怖耶?」 她指了指走廊前方,虽然尽头那教职员办公室流泻出萤光灯的些许光芒,但抵达那里之前的走廊完全是一片发青的阴暗。 「我真的不太敢走。」 「……刚刚不是走过来这一段了吗?」 「有人一起走的话,就没有那么怕啊。」她苦笑着。「但是一个人走就……刚才我还特地把走廊上的灯全部打开以后才走过去呢。」 我是真心想说出希望她跟我一起到办公室,更进一步说不定就能一起离校。但是她如此希望我们一起走,不知为何反而让我觉得有些可悲。我不想被她认为是连个钥匙箱都找不到的家伙,也不希望她觉得我是个害怕独自在黑暗中行走的男人。就为了这么点面子,只能抛弃宝贵的机会。 「没问题的。」 「这样啊。」她笑了笑,按下墙壁上的灯光开关。啪的一声,往楼下的楼梯间灯亮了起来。「那就再会啰。」 「再见。」 她走下阶梯,而我朝教职员办公室走去。走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我才开始了解到自己有多么白白浪费机会。原本或许能和她多说几句话、或许能更加熟稔一些,我感到胃部烧灼般的疼痛。她是否还在楼梯往下走呢?又或者是已经在鞋柜那里换鞋子了?无论如何,应该都还没走到学校外面吧?一边想像着她那不在我眼中的身影,我慢慢加快了脚步。 说不定还来得及。 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在全速奔跑,气喘吁吁地来到办公室,马上就找到钥匙箱了。我将钥匙挂在那写着新闻社的地方,为了不被还在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发现,我走了一小段路以后才开始在走廊上全力冲刺,远比体育课的时候跑得还要拼命。 但是回到原本那个地方的时候,楼梯的灯已经关了。但我不愿放弃,连滚带爬地奔下楼梯。或许还有机会——我气喘如牛地环顾鞋柜周遭,很遗憾地并没有看到二和美咲。我终于放弃了,垂下肩膀消沉地开始换鞋。走在通往校门的红砖道上,我不断告诉自己。 没问题,一定还能再见到她的,根本不需要这么绝望。 当然这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我在一年级时与二和美咲最后一次交流。 我在校门前停下车子,马上打了暂停灯。 已经快要来到放学时间,不过红砖道上还没有学生走出来。我从手提包当中取出毕业纪念册的影本,交给了坐在副驾驶座的满平。满平似乎不太开心,一脸不悦地看着照片。 「……咦,这是你吗?」 「怎么了吗?」 「不,总觉得……跟间濑先生你现在的气氛差很多呢。」 「一脸无趣是吧。」 「不,那个……也不是啦。」 真是老实。就连我自己看着当时的照片,也觉得哪里怪怪的。讲明白一点就是很土吧。等我明白要好好选择符合自己身体尺寸的衣服、不要去家庭美容院而是上发廊剪头发,就能给人完全不同的印象这些事情,我都已经上大学了。至少像现在这样把刘海梳上去,或许就能减低一点阴沉感。 「哎呀,别管我的照片了。这边这个,就是二和美咲。」 满平心不甘情不愿地点了点头,又有些傻眼般地窥探着我的表情。间濑先生,我们还是别做这种事情吧。你到底在逞强什么呢?他就算不开口我都能听到这些话了。 「你是说,这个叫做二和的人,还在当高中生来这里上学?」 「你觉得不可能吗?」 刻意停顿许久,满平一脸无奈地点了点头。 「是啊,以常识来说是这样。」 我也点点头,然后在校门前等着二和现身。过了十分钟左右,满平提出还是回营业所吧的提议,当然是被我当成耳边风。就在此时,二和美咲和夏河理奈一起出现了,我连忙拍了满平的肩膀,指了指二和。她们没发现我们就在这里,缓缓地走在步道上。 满平只低头看了一次照片,然后就认真凝视着二和。他尽可能眯着眼睛,随着二和的动作左右摆动着颈子。就像是看着花嘴鸭摇摆前进一般,他始终默默地、兴味盎然地看着二和。 「看到了吗?」我在二和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才开口询问。 「看到了。」满平仍然凝视着窗外。 「我认为年龄停止在十八岁这种事情,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人类都会平等老去。现在的二和很明显是相当奇怪的状态,这是我的想法。满平你也这么认为吧?」 「不……嗯。」满平回头看向我,表情相当严肃却点了几次头。「实际上看到了,也只能认同了。」 「认同什么?」 「原来也有年龄会停止的人啊。」 「但你刚刚还说,以常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 「毕竟现在眼前就有啊。」 「已经不觉得奇怪了?」 「是觉得挺稀奇的啦。」 我确认满平看来并不是在开玩笑,这才放开了刹车。 「谢谢你,帮了我大忙。」 「……就这样吗?」 「对,就这样。」 我发动车子,开向回营业所的道路。 夏河理奈的说法是,学校的人并不认为年龄停止的二和有哪里特别奇怪。而夏河理奈本人也是如此。而现在就连满平也是那样的人。根据如此少量的资讯看来,如果与二和有某种关联的话,比方说像满平只是看见她的样子,似乎就不会对于她的年龄异常抱持疑问。原来如此,看起来应该是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在运作。当然那个力量究竟是什么,我是完全搞不懂,想来今后也不会弄明白。 但是这样一来,就有了新的疑问。 为什么只有我会一直觉得二和的年龄有问题呢? ──────────────────────── 5 下周星期一,我从夏河理奈那里收到讯息表示已经知道真锅桂子的联络方式。 几天前,我打了电话给夏河理奈说,关于二和的事情希望自己能够帮上忙,她略略提高了声音向我道谢,然后提出要分摊工作。我将高中时代可能与二和比较熟的人物清单交给了她,而她则使用几个SNS和搜寻引擎试图寻找清单之人的联络方式。实际上去联络、需要去见面的话则要拜托我,另外获得了什么样的资讯也希望能够尽量共享。我并无异议便同意,立刻翻开了毕业纪念册。在我心中的那个记忆,要假设为二和维持在十八岁的理由实在太过片段又脆弱。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和比较熟知二和的人核对一下资讯。 我试图回想着二年级、三年级时二和在班上的样子,但这实在不是很顺利。不知该说是好还是坏,女学生们在班上总是有形成小圈圈的倾向。大概就是她是某个小圈圈的一员、她离开那个小圈圈、现在是这个小圈圈的成员,这样吧。 但我实在搞不清楚这个叫做二和的学生,究竟是属于哪个小圈子。我觉得她看起来和森本的感情不错,但又觉得看到过好几次她和藤泽走在一起。但是森本和藤泽无论如何都不会一起行动。就表面上看来,这表示二和可能在与其他学生相处时并没有区分感情程度,但我又觉得这并非正确答案。当然这只是我的推测,不过我想二和的心中那个接近老家的地方并非自已班上,而是国际交流社吧。 二和总是在放学后马上走向社团教室,对她来说,重要的时间并不是和班上同学一起,而是社团活动的时间吧?这样一来,我应该要约的就不是以前的同班同学,而是国际交流社的社员。 思及此,我翻开了社团介绍的页面。就连新闻社包含顾问在内都有五个人的照片,没想到国际交流社居然只有三个人。是顾问网泽老师、二和以及真锅桂子。 真锅和我是一年级的同学,但说老实话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国际交流社的一员,甚至没想过这件事情。应该说她给人的印象和国际交流社这个组织根本完全相反。一言以蔽之,她就是个摇滚明星。 我高中一年级的时候,iPod还有MP3随身听之类的还不是主流商品。如果在通勤时要听音乐,一般都是使用现在已经完全不见踪影的MD随身听。我当时也是MD随身听的使用者。其实我对于音乐并没有特别大的兴趣和热情,不过通勤时间如此无聊,也只能靠听音乐来打发。随身听是姐姐给我的,因为她拿到了打工费用,所以买了最新能够播放LP4规格的MD随身听,就把旧的给我了。由于机体是粉红色的,所以我实在不喜欢,但也没办法抱怨。 只要没有压缩档案,一片MD的录音容量也只有一张CD专辑。因此我总是用个小小的布盒装着好几片MD上学。我听的有松任谷由实、安.刘易斯,还有杏里跟中森明菜等,会偏向早期女性歌手,主要是由于我的经济状况和母亲的喜好。对于没有打工的高中生来说,要租借甚至是要买CD,都是相当大一笔花费。既然我没有特别喜爱的歌手,那更是不想花这笔钱。没办法,只好把自家母亲的CD拿来转成MD。虽然也是可以向姐姐借CD,不过姐姐听的音乐大多是相当阴沉又激烈的视觉系乐团,当时我实在是不怎么想听那些。 「你在听什么啊?」 令我惊讶的是,这是真锅桂子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我记得那是换座位没多久以后的事情。对于刚换到我旁边的她如此单纯的一句话,我却非常害怕。首先是她的眼神非常锐利,就像是冷冻库里冰到极点的刀子一般,如此俐落的视线让我备感紧张。当时我甚至认真觉得她是要威胁我什么。喂,隔壁这位同学,拿点钱来花花吧。要是她那天这样跟我说,我可能会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给她。 另外,她每天背着吉他到学校来,也是助长恐怖感的原因之一。我每天想像的都是她在舞台上咆哮然后砸碎电吉他的样子。我几乎都能看见她两耳和鼻子上穿了银色的环了,不过当然她并没有这么做。总之我很怕她。喀布虽然还好,不过以藏和我一样非常害怕真锅。「间濑,你可别被杀了啊。」我才正想哈哈大笑带过,真锅却站在一旁。 然后她就对我说了那句话。我两手拿着耳机僵住,小声地回了:「啊?」 「所以我是问你在听什么啦。应该不是英文的听力训练吧?」 「呃……」虽然迷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但也没有说谎的理由。「松任谷由实。」 「Yuming(注1)?」 注1:松任谷由实的昵称。 「……对。」 「高中男生听Yuming?」 「是、是啊。」 「还不错啊。」 实在搞不懂,但是被称赞总是好的。「不错吗?」 「当然好啰。我还想说要是你回答橘子新乐园我就宰了你。」 看来我差点丢了小命。在心中捏了一把冷汗,真锅要我给她看看MD盒。虽然我的这些MD片完全不在年轻人的流行红心,但在心仪乐团音乐的真锅耳里,似乎反而相当新颖。真锅马上用自己的随身听开始试听。于是那天放学后,她从里面挑了四片,拜托我一定要借给她。 「我还真是小看了这些曲子。对了,你叫啥来着啊?」 「我是间濑。」 「间濑,你品味挺不错的呢。」 「……谢谢。」 「过些时间就会还你,就借我一阵子啰。」 当然那些MD到现在都没有还我。冷静点想想,说不定我实际上是真的被抢了,但我并不会特别想要纠举真锅。一方面是因为怕她,一方面也是觉得她竟然想要我的MD,这还真是挺令人骄傲的。毕竟CD还在家里,只要再复制成MD就好了。更重要的是那种会背着吉他的人在音乐领域中认可了我,这件事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真锅将我的MD装进自己的书包里,露齿一笑说着。 「为了道谢,我就让你听听更有魄力的东西。」 我还以为她要把自己的MD借给我,结果不是。她拿出来的是一张宣传单,上面写着园游会时体育馆会有个叫做MSP的乐团进行表演。 「绝对要来听喔。」 那还真是厉害。在我心中一角,原先还不屑地想着应该只是高中生扮演乐团的感觉吧,结果听到的却是无比一流的音乐。当然,仔细观察或许会发现她们的演奏还是有些不成熟之处,但我怎么可能理解那种事情,更何况若将音乐家的使命定义为让聚集在会场的观众疯狂,那么我认为将她们称呼为专家也丝毫不是问题。MSP这个名字似乎是来自真锅音乐制作(Manabe Music Produce)的简称,是以真锅桂子为中心、由真锅桂子制作、将真锅桂子魅力往外推送的乐团。印象中总共是四个人,应该是主唱兼吉他、贝斯、鼓手还有键盘吧。都是女孩子。还真能维持团内不吵架。 第一首曲子唱的是东京事变的〈群青日和〉,第二首是THE BLUE HEARTS的〈我的右手〉,最后则是原创的曲子。很遗憾地对于不知名的曲子,观众通常都没有什么兴趣,但是她们却颠覆了这个常识。最后的原创曲震撼了整个体育馆,连我都听到入迷。虽然歌词写的不是多好,但对于青春期的心灵来说实在是相当清新而响彻心灵。和毕业纪念册放在一起的高中时代资料夹里,奇迹似地放了印上那首曲子歌词的宣传单,所以我把副歌的歌词抄了下来。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想看见梦 想看见裸体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却见不着 真想挥去 某人的期待然后作恶 反正明天也得去学校 去了以后就会 被教导直到舍去梦想 眼泪洒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泪 非常有趣的是我这样看着歌词,也完全想不起旋律。但那时候会场的氛围,或者该说是音乐人所谓的「groove」,这个身体却是正确地记忆着。真锅没有敲碎吉他,但用她澄澈的声音嘶吼着。那是非常热情的现场演出。 顺带一提这完全只是闲话,不过当时新闻社的社团教室前也张贴着我们的墙面新闻。我那胸怀青涩记者精神所写的禽流感新闻简直就像是挑衅似的,和三位前辈一起写的那篇好用电话铃声网站比较报导一样大大地刊载在上头。其他一年级学生写的报导,实在是不能称之为新闻的杂记。但是在听完真锅的演唱会以后才过去,我感觉自己相当凄惨。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园游会结束以后,我将演唱会感想告诉真锅。我真的很感动、真的很棒耶。结果真锅张嘴大笑。 「怎么,间濑你有来听啊?真高兴。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我有开演唱会的?」 有着独特世界观的人,或许思考都超越凡人。或许就是这种人才能成为专家,说老实话我很尊敬她。 一个年纪将届三十的单身男性忽然联络高中时的女同学,感觉起来就别有深意。就算是有着询问二和之事如此光明正大的理由,对方可能还是会认为这不过是表面上的借口。在这方面来说,联络真锅的话根本不需要在意这种事情,真是太好了。若是要联络森本或者藤泽同学我会相当犹豫,但对方是真锅的话,就不需要太在意了。甚至可以说我挺想见见她的,我是这么想的。顺带一提,夏河理奈是在以前乐团成员的网页上找到真锅的名字,然后找出了她的联络方式。毕竟真锅感觉就不会使用流行的SNS,能联络到她或许也是相当幸运了。 星期五,真锅在约好的晚上九点过了约十五分钟以后现身在指定的居酒屋。她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如此简单的装扮实在很有她的风格。已经不见高中时代还残留的那种略略稚气的少女感,她完全就是个大人的样子,但眼神却比过往还要锐利。 她看见了店里的我,略略举起右手,轻松地不像是几年不见。她一坐下便叫来店员,丝毫不顾我的意见就点了两杯啤酒。果然就是要这样。没背着吉他对我来说好像少了点什么,但这的确就是我认识的真锅。 「上班族?」 因为我刚下班,所以还穿着西装。「在印刷公司当业务。」 「说话结结巴巴的你居然当起了业务啊。」 「不太会说话反而比较顺利呢,毕竟业务得要多听少说啊。而且跟以前比起来,我还是稍微有会说话一点啦。」 真锅笑了。「的确感觉变了不少呢。我差点就没看到你啦。」 「毕竟年纪也大啦,头发也剪短了。」 「不是那种小地方啦。怎么说呢,变结实了,脸部线条也不太一样。你有长高吗?」 「确实有,也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有点驼背吧。你又是做什么的呢?」 「卖CD。」 果然还是做到了吗!我天真地正打算高兴,但仔细听下去才知道她是在百货公司的CD卖场当店员。说来丢脸,但我无法隐藏自己失望的神色。 「是有走到还不错的境界啦。」真锅啜饮着啤酒说。「虽然是独立品牌,但的确有跟公司签约。然后出了几张CD,但也就那样了。」 真锅眨眼间就喝干了啤酒。 「比我年轻又有才能的乐团接二连三出现,我的自信忽然就消失了。就像是泡泡破掉那样,砰。所以就那样了。之后怎么样都无法重新启动,不管是演奏、唱歌还是弄什么新东西的力气都没有。哎呀,这种情况,说起来就是没才能吧。」 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不过我说啊,单纯卖CD其实也不坏呢。看着店面就能明白,这就是音乐业界的需求和供给的缩图,还挺有趣的呢。这也是我从被人认可压力当中解放以后才明白的事情。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CD好卖吗?」一旦对话无法延续,就会想把景气的话题当成救命索。这是业务人员的悲哀习性。 「不好卖啊,能卖出去的只有那些附赠品的偶像CD。那些人都会同时买下初回版和一般版,有够中规中矩。这让我想了很多呢。艺术家卖的真的是音乐吗?之类的。或许他们提供的是其他东西。如果是单纯的音乐,那么网路销售管道上购买一曲下载根本不到日币三百。拼死做出来的歌只卖三百,总觉得这世界真是难以理解。这让人觉得搞笑、也挺难过的……哎呀算了,是说你要问什么?要问二和什么?」 我确认店员已经把几样餐点都送上来了之后,才把话题导入正事。我在电子邮件里只有说是关于二和的事情,但没有具体说明关于年龄的问题。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好,但还是只能照实叙述了。 「真锅你在毕业之后有见过二和吗?」 「不,没有呢。」真锅吃起了煎蛋卷。「好烫!」 「其实二和现在还是高中生。她不是留级,真的还是十八岁。」 「啊?」真锅一脸扭曲。 「她没有变老。」 「……你想说什么?」 「你听不懂吗?」 「我还想知道怎样能听懂咧。」 想想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满平在见到现在的——也就是停止成长以后的二和以后,就无法理解二和的年龄有何异常。就算是以前曾和二和共度一些时间的人,比如真锅,只要没有见到现在的二和,应该在认知上就不会发生变化。听来异常的事情,就是那么奇怪。又或者是以前的同学都会和我一样,就算看到她现在的样子,在认知上也不会发生变化呢?脑中浮现了几个可能性又再次抹去,毕竟现在目的不是要验证这些事情。幸好她似乎和当年一样不太关心别人的事情,所以只要把话题稍微带开,她就不会再追问下去了。 「二和在高中时代似乎有些遗憾……或者是心理阴影之类的东西。因为一些缘故,当事者自己不肯说明。真锅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你怎么忽然关心起二和的问题?」 「有点事情啦。」我对着正在追加啤酒的真锅侧脸说着:「我怀疑可能是和恋爱有关的问题,你知不知道当时二和的男朋友之类的人?」 「男朋友?」真锅已经开始有些醉意,摸着自己微红的脸摇了摇头。「不知道耶。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她应该没有男朋友吧?总觉得感觉上是这样啦。虽然她应该很受欢迎,但实在没办法想像她会穿着制服跟男朋友亲亲密密的样子。反正我是不知道。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觉得我知道她的事情,来跟我问她啊?我没跟她同班过啊。」 「你们都是国际交流社的吧?」 「啊?喔,原来如此。」真锅用力挥了挥右手。「那个只是挂名啦、挂名。你觉得我会悠悠哉哉去那么认真做社团活动的地方吗?我只是幽灵社员啦。」 「……活动那么斯巴达的社团也能当幽灵喔?」 「只要有加入其他同好会,他们就不会多说什么。我基本上隶属轻音乐同好会啦。本来是想说叫什么国际交流社,还以为会经常去欧洲之类的,去过才知道他们做的事情真的说有多朴素就有多朴素。原本想说如果社团活动有趣的话,也可以参加一下,但那种活动我根本不想去。只有一开始几次去过,后来就变成幽灵了。」 「原来如此。」 这样一来,感觉就不可能从真锅这里得到有用的资讯了,我忍不住消沉下来,终于把第一杯啤酒一仰而尽。虽然原本很留心尽量不要喝醉,但看来是没必要了,加点了啤酒,同时真锅也点了气泡酒。 「只有一次,顾问对我大发脾气吧。」 「顾问……网泽吗?」 「对。」真锅把毛豆丢进嘴里。「说什么国际交流社捡垃圾还是什么清垃圾的活动,你也来帮忙啊。多少也做点社员该做的事情吧。那女人有够疯的。」 「哈哈,会吗?是不太好应付啦。」 「从某个时间起就忽然变得很容易暴怒耶,那女人。那样子居然也能结婚,这世界真是疯狂。她老公脑袋没问题吗!」 真锅把怒气的矛头指向了𩸽鱼,用筷子粗鲁地戳下鱼肉。 「啊……这么说来二和的恋爱相关问题,那个好像算是吧。」 我直起身子。「那个?」 「东有跟二和告白过,不过被严词拒绝了。」 「东……那个谁,那个——」 「东连太郎。」 我有种酒气一口气冲上来的感觉。提起东,那可是个面貌端正的青年。他也喜欢二和吗?不禁觉得强悍的对手出现,内心也刺痛了一下,但因为他已经被拒绝了所以又安下心来。都几年前的事情了,我竟然还如此慌张。 「我忘了是什么时候,东有跑来找我商量,说他想跟二和告白。我心想要是问我能不能帮忙转达,那我肯定要撕碎他。结果他是要问我,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告白会比较好?哎呀,想不到他还挺可爱的嘛。」 总之我就先在本子角落写上「东连太郎:向二和告白」。 「哎呀,不过也就这样啦。要说我知不知道二和相关的恋爱故事也就这样了。二和的事情,我想那家伙应该比较清楚吧,那个……叫什么来着?那个小田岛?还是小田桐来着的那家伙啦。」 「小田岛?」 「那个,国际交流社的人。」 「学长姐吗?」 「同年级啊,跟二和感情很好。」 「毕业纪念册上只有你跟二和两个人耶。」 「咦?是吗……为什么啊?总之真的有这个人没错啦。就我所知有好好参加社团活动的,应该是学长姐松永、山中,还有网泽的弟弟偶尔会来……然后就是同年级的小田岛啦……不对,应该是小田桐。应该找她啦,她应该跟东也很熟。一脸就是资优女学生的样子。」 我在「东连太郎」的旁边写上「姓小田桐(或小田岛)的同学」。 「话说回来,你不是才应该有概念吗?」真锅用筷子指着我。「你除了一年级以外,之后都跟二和同班吧?你才应该比较知道二和平常的样子吧。」 我只能沉默以对。或许我也没办法咬定自己心中没有任何可能性。但我觉得应该不需要在这里跟真锅说明那件事情,说起来也不是什么我会积极想告诉别人的话题。毕竟也可能都是我的误会。「约定」这个词汇有如加湿器释放出的蒸气般一瞬间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又再次于空气中烟消云散。为了挥去那些回忆的碎片,我用酒精将它们冲下喉头。 「话说回来,为什么大家都开始讲什么情爱恋爱啊,我实在搞不懂喂。」 「搞不懂喂?」 「就塑啊。」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哪里怪怪的,看来真锅的醉意相当重,而且很明显地有点发酒疯。虽然我曾和大学朋友一起喝酒,但实在无法想像高中同学对于酒精会有哪些反应。就算这样能够看到对方崭新的一面,也挺有趣的,但要是暴躁起来可就糟了。真锅粗暴地嚼着𫚉鱼丝好一会儿,才开始以稍微强悍的语气恳切地说着她有多么想要结婚。想结婚,而且想早点结。大概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对于网泽老师已婚的事情那样生气吧。还以为她是相当孤傲的摇滚乐手,没想到有这样的一面。 「三十之前!我希望三十之前能成功啊!」 「你有交往的对象吗?」 「没有啦!」 「……太绝望了吧。」 「啊!?这哪有绝望!还有一段时间,没问题啦!智障!那你不结婚吗?没有女朋友吗?」 「没有女朋友。结婚我就不知道了。」 说不定努力的话,或许能够结婚吧。但我总觉得自己的婚姻不会幸福。反正跟一个醉醺醺的人谈论人生观也毫无意义。 又过了好一会儿,真锅的结论变成了什么是十进位法的问题,就是因为十进位法才会搞得三十岁变成一道界线,接着为了确认几进位法可以延后结婚的期限,她拿起桌上的纸笔开始计算。但是没有多久她就放弃,拍起了桌子。 「间濑耶!去唱歌啰!」 真是难以控制。运气不好的是居酒屋隔壁就有卡拉OK,真锅用一股踢馆的气势打开了店门。我没有来过这间连锁店,只好办了会员证。写错了好几次以后终于把该填的东西都填好,看来我也是挺醉的。 「搞啥啊!搞啥啦间濑,你好意思说别人喔!」 「只唱一小时喔,一小时后我马上离开。」 「混账家伙,你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摇滚歌手耶?怎么能被时间束缚!我跟你这种高中时代傻愣愣过活的人,格局可不一样!」 「事到如今你也该被时间束缚一下了吧。而且虽然我看起来那样,但高中时代也是有好好做些东西的好吗?」 「骗谁啊。」 「真的啦。」 「那你都在做什么啦。」 我接过柜台递给我的两支麦克风、放了单据的塑胶篮以后转身对真锅说道。 「模型啊。」 「啊?你随便讲讲吧。」 「真的啦,我很热中、做了好几个,那个真的是我——」 挥棒落空的青春。 高中一年级园游会结束之后好一阵子,某一天就这样发生了。理由是有大量纸箱突然寄到我家。数量大概有二十……不,应该有三十个吧。从学校回家以后看见那些堆积如山的纸箱,我问母亲说那些是什么东西。 「真是拿他没办法,也太乱来了吧。」 母亲苦笑着递给我一封信,那是在京都的叔叔寄来的。这个京都的叔叔,我真的都是叫他京都的叔叔,所以正确来说我并不知道他跟我正确的关系,总之是一位住在京都的母亲亲戚。我想当时他应该是五十多岁接近六十岁吧。是个相当飒爽风格的大叔。顺带一提他目前仍然健在。信件上面写的是关于那些纸箱的故事。 京都的叔叔在我出生前就有经营一间小小的模型店,那时候他决定要关店了。于是剩下的模型不知为何就全都送到了我家,还附上一组工具。 ——虽然这听起来相当莫名其妙,不过要处分那些库存也很花钱呢。听说间濑你们家刚盖好,应该会有多的空间可以放吧?我想说这也能当成新屋落成贺礼,你们不用客气,都收下吧。我这芹泽模型店,明年就会漂亮变身为带着异国情调的时髦咖啡厅了。来京都的时候务必顺便来一趟喔—— 母亲说得没错,这实在是有够乱来。顺带一提,母亲嫁人前就是姓芹泽,基本上姓芹泽的人,包含母亲在内说好听一点就是天真烂漫,讲实话就都是些自我中心的人。他们不太考虑别人的事情,经常只为自己而活。另一方面,父亲间濑家每个人都仿佛有肠胃问题,身材纤细脸颊瘦削,擅长以气若游丝听不清楚的声音说话。亲戚们常说姐姐继承了芹泽的血,而我肯定是间濑的血比较浓。 当时已经先回到家的姐姐瞪着纸箱询问母亲。 「这些可以拿去别的地方吗?」 「别的地方是要拿去哪里?」 「老爸的书房应该可以吧?反正他又不会用那种房间。」 「嗯,说得也是呢。」 我在心中向父亲赔罪,同时与母亲和姐姐一起将那些纸箱移动到父亲的书房。那个父亲连壁纸和插座位置都相当讲究、精心打造出的书房,瞬间就堆满了纸箱。 晚上回到家里的父亲,站在不成原形的书房门口哑口无言。表情就好像他看见自己悉心饲养的热带鱼一夕全灭。我实在很同情他。父亲好不容易才弯下身子,打开其中一个纸箱。里面塞满了各种车子的模型组。他虚弱地笑了,气若游丝飘出一句话。 「以前我大概会很开心吧。」 因为那一句话,我得到了天启。原先我和母亲与姐姐一样,只觉得这一大堆纸箱就只是垃圾。但是不对啊?只要照京都叔叔说的,当成礼物就好啦?甚至可以说这是最适合给当下的我的礼物。看着看着,我的脑中浮现各种充满希望的计划。 「那我可以收下这些吗?」 第二天,我就连忙随便拿了些工具,还有当时一眼看到的马自达RX-7盒子去学校。然后到书店买了一本模型教科书后又赶忙冲去社团教室,开始努力做起模型。 先前虽然我都在社团教室里努力阅读新闻,但真的是相当厌倦。而且我对于知识的好奇心不是那么强烈,默默累积那些我不打算发表的资讯,也只是一种仿佛大胃王比赛的感觉。完全就是既劳累又痛苦。我希望自己也能够有表现出来的东西。 会这么想,多少是因为我在园游会的时候看了真锅演唱会的影响。总觉得表现些什么、或者生产出什么东西,实在是无比美丽又帅气。我想就算我继续读新闻,也不可能追上真锅。如果没办法生产出什么东西,永远不可能自立。 就这方面来说,模型是相当理想的东西。只要做了,就会留下实际上存在的物品。而且对于经济上相当受限的高中生来说,可以不用花钱就埋首于兴趣当中,实在是相当有魅力的一件事情。不管是工具、模型漆、模型组,都是多到可以卖掉的程度,就在父亲的书房里。 我努力研读模型教学书,从以前我的习惯就是完全按照别人给我的范例忠实且正确地执行。涂色本绝对依照图示上色、乐高也一定照着包装上的照片组起来。因此模型我希望也是这样,毫不妥协地做出理想的东西。如何拿美工刀、拿笔的方式、怎么下刀下笔、包装要怎么处理、浇口要怎么处置、锉刀该怎么用、模型漆的干燥法等等,所有步骤都忠实且理想地依照教学书执行。 开始动手以后两星期左右,我终于做好纯白色的RX-7。在我看来实在是做得挺不错,没有任何一看就是失败之处、涂料也没有不平整的地方,站起来从上面俯瞰模型,车子仿佛下一秒就能开走。我喃喃说着,这样应该行吧?这个工作真的很适合我吧?虽然要说是开心似乎也不太一样,当然并不是感觉相当无聊,但在制作的时候我也不会特别兴奋。在我心中想的就只有,这个我应该能做下去。我真正想要的就只是一个身份认证,如此一来这个就可以算是了,我真的很想要一个能够拿来自豪的东西。 我认为那些拥有确实自我个性的人,肯定都曾经发生过某种戏剧性的事件。当时的我是认真这么想的,真是青春期才会有的莫名其妙妄想。大概可以称之为青春病吧。总之我决定继续做模型,我想只要继续做下去,一定能够达到某种境界。到时候就会有人听说这件事情而前来叩响新闻社大门,然后看着一整面的模型倒抽一口气,浮现出惊讶的表情、很自然地掩住了嘴,不小心说出的只有一句感叹。 「好厉害。」 一定会有人来的。 比方说,国际交流社的二和美咲之类的人。 「这也太蠢了吧。」 我实在无法否定这句评语。真锅再次抓起麦克风,我只能苦笑以对。高中男生真的是相当愚蠢的生物。 「那你还有在做模型吗?」 「没做啦。」怎么可能做呢?绝对、绝对不可能再做了。 真锅大概是因为酒稍微醒了点而觉得有些不满,将菜单上所有沙瓦全部点了一次。接着把那些五彩缤纷的东西全部往喉头灌下,用令人恍惚的美声唱了好几首歌。 就算醉了她也还是半个专家,唱得实在很棒。 过了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她开始唱起橘子新乐园的时候让我觉得有些惊讶,不过她顶着酒气薰红的脸平静地说着。 「果然这些家伙是有才能的呢,毕竟没有才能的话怎么可能卖到百万张呢。」 我忍不住扬起嘴角,人类在年龄增长以后真的会改变呢。 因为她叫我也要唱,所以我唱了Aming的〈等待〉(注2)和杏里的〈悲伤不会停留〉(注3),之后还是真锅一直在唱。过了大约一小时,真锅已经完全沉浸在酒精当中,化为即将熟睡的软体动物。毕竟不能放着她不管,只好用力把她拉到计程车站去,在司机协助下好不容易成功把她塞进计程车里。结果真锅猛然醒了过来。 注2:女性歌手团体あみん(Aming)出道单曲〈待つわ〉。 注3:日本歌手杏里于一九八三年推出的单曲〈悲しみがとまらない〉。 「哎呀!我想起超糟糕的事情啦,间濑!你来我家!跟我一起来!」 因为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我拒绝了,结果真锅粗暴地拉住我的领带。 「你放心吧间濑,我跟爸妈住啦!我不可能侵犯你,而且你又没有侵犯的价值!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事情啦!」 看到司机拼命忍笑实在觉得丢脸,无可奈何还是陪真锅搭车去她家。 没想到挺近的,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真的是她老家,太好了。真锅叫我在外头等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走进她家。 五分钟后她走出来,手上拿着TOWER RECORD的纸袋。 「这还给你。」 实在过于意想不到,纸袋里装着几片MD。毫无疑问就是我在高中时借给她的那些。真的是让我笑了出来。 「听到你唱杏里我才想起来的,我听了不少次呢,谢啦。」 「我想也是。不过……这个不是耶,这个蓝色还有橘色的不是我——」 「帮我转交啦。」 「转交?给谁?」 「东啊。」 「啊?」 「你会去见他吧?」真锅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眼睛。「你会去见他的。肯定是要跟东问二和的事情还有小田桐的事情,所以就麻烦你顺便帮我还一下跟东借的MD啦。哎呀……真是帮了我大忙。」 「等等,你也太顺便……首先我根本不知道怎么联络他啊。」 「你也不是不认识他吧?」 「二年级的时候我们确实同班,讲起来其实小学也是同学啦。但我跟他没有那么熟,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见我。」 「还有那个粉红色的,帮我给二和。」根本没有在听啊。「那个不是她借我的,是拜托我给她的MD。帮我跟她说声抱歉这么晚才给她。」 这都晚了几年啊!还抱歉咧! 「哎呀,我放下重担了。」真锅闭着眼睛一脸恍惚,靠在自家门上。「间濑,真是谢啦。今天你是来解放我的灵魂的吧,真的是感激不尽。你接下来也会继续解放同学们灵魂的旅程……真厉害、真令人尊敬。你的足迹会一步步让啃食大家内心的心结立地成佛。真是厉害呢。」 大概是兴致来了,真锅大声唱起THE BLUE HEARTS的〈月亮爆击机〉(注4)。在这静谧的住宅区中,猛然响起如字面上所示的爆炸般声响。正当我慌张起来,真锅的母亲穿着睡衣从家里冒了出来,硬是压着真锅的嘴巴、强行把她拉进屋子里。她的爸妈和我对刚好路过的中年男性低头示意。 注4:日本庞克摇滚乐团THE BLUE HEARTS的〈月の爆击机〉。 「这孩子也真是的,都几岁人了……实在丢脸。」 结果那几张MD就这样留在我手上,目送真锅进门后,我回到在一旁等待我的计程车上。从头到尾看着我们的司机,依然用他那白色手套按着嘴角笑意。 ──────────────────────── 6 结果第一个发现我在社团教室里做模型的,不是二和美咲、也不是听说我传闻而前来的美少女,是顶上已一片空荡荡的壮年男性。 园游会结束以后,旧校舍一如预料地几乎成了废墟。除了经常处于繁忙期的国际交流社以外,大概只有难得开起魔物猎人大会活动的摄影社,还有埋头于制作模型的新闻社——其实是我个人,会在放学后使用旧校舍,除此之外根本没有其他学生。但是比起园游会前那有些吵闹的旧校舍来说,我还是比较喜欢这样宁静的旧校舍。因为觉得在静谧的空间当中工作,感觉似乎相当崇高。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若社团有需求就可以拿到石油暖炉。我在只能听见石油暖炉孤独运转声音的社团教室里,拼命摩擦着两手,一心一意制作着模型直到非离校不可的时间。这时候我已经做好了五个模型,同时把完成的模型摆在窗边的书架上。虽然目前我只做了汽车的模型,不过把五台摆在一起,倒也是有点汽车展的感觉。还真是挺不错的呢。每当我觉得有点意兴阑珊的时候,就会开始欣赏我的完成品直到心满意足,想办法振作自己的士气。 有一天,社团教室的门就这样毫无顾忌地被打开,抬头看向那发出巨大声响的门板,站在门口的是训导主任芦田。喔,完蛋了。这是我的直觉。再怎么说这也是新闻社的社团教室,我却摆了一堆跟社团活动毫无关系的模型,还让这里充满稀释剂的气味。肯定会被骂的。训导主任看着长桌上的模型,又转向我的脸好一会儿,说是因为这个时间了还有社团教室亮着灯,他觉得有些奇妙所以就过来看看。我已经准备好要被劈头臭骂一顿了。 「这里是什么社?」 「……是新闻社。」 「跟模型没关系呢,不是模型社喔?」 「是新闻社。」 「你喜欢模型啊?」 「……是的。」 「喔?」 训导主任慢慢走进教室,步向窗边的书架。他将我的模型一个个检查过,不断发出「喔?」或者「嗯?」之类的声音。之后他在我正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指着我第一台做好的RX-7。 「你知道转子引擎吗?」 「……转子引擎?」 训导主任点了点头,开始用相当独特的语调谈起了RX-7、然后是马自达与转子引擎之间的关系。引擎的结构如何、要怎么运用热解炭、转子声音有什么样的特征、这种引擎实际上的优点和缺点何在等等。因为他实在太过突然开始聊了起来,我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发现他没有在生气。 在那天以前,我根本完全没和训导主任说过话。实际上就连他的声音都是第一次听见。毕竟他相当纤瘦又顶上稀疏,总给人一种骷髅在走路的感觉,不过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训导主任的其他事情了。当时的高中除了训导主任以外,也有老师身兼副校长之类的,但我实在搞不清楚他们分别是做些什么工作。虽然经常看到副校长那位老师不厌其烦地在指责学生之类的,但我对训导主任在做些什么却毫无印象。这个人平常到底都在做什么呢?还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做?我脑中想的都是这些事。 难得跟训导主任说上话以后才明白,这个人果然是令人摸不着头绪。结果训导主任滔滔不绝地将我完成的那五台模型的一切资讯都告诉我以后,拍了拍自己的头,站起身来。 「对了,你家开什么车啊?」 「……我家的车吗?」 「对。」 「NISSAN的SUNNY。」 「喔?那你就是SUNNY。」 从这天起到毕业为止,他就一直叫我SUNNY,始终没问过我的本名。想想要是我家的车是HONDA的LEGEND,他就会一直叫我LEGEND了,总觉得好像有点可惜,不过想想我这个人,还是SUNNY比较恰当。说起来要是考虑当时我的阴沉度,就连SUNNY都是过于盛大的称号。 「我帮你做个架子吧。」训导主任在空中用食指比划着大概的骨架。「这个书架不是很好看。如果把这边拿掉、在这里用比较厚的夹板做个隔板,就会有八层了。这样一来就能放五十个模型。五十喔、五十。」 「喔……」 「然后我说SUNNY啊,也做车子以外的东西吧,总共做五十个。」 「喔……」 训导主任后来真的拿了工具来,在窗边帮我做了架子。我实在搞不懂他。之后他又几次拿着点心来社团教室找我。芋条、花林糖、金平糖、茶馒头、草莓大福……吃东西的时候他一定会用水壶装一壶温热的焙茶。他会一边观察我的作业,同时提供一些相关资讯,但从来没有提过念书或者将来的事情。当我在做汽车的时候,他就会说那辆车子的事情;做巡洋舰就是巡洋舰的故事;城堡有城堡的、飞机有飞机的故事。这些就算不是客气话也真的相当有趣。那时候我还以为只要年龄增长,自然就会变那么聪明,现在想想那可不是年龄一句话就能够说明的事情。他的知识渊博程度非比寻常。因为我非常坚持要用画笔来涂装上色,所以完全没有做钢弹的模型,早知道就试着做做看。或许训导主任会跟我说,SUNNY你知道吗?这个机器套装是地球联邦开发的新型机之一——应该不至于吧。 无论如何,就连训导主任令人摸不着头绪这点,也让我觉得很喜欢他。如果没有训导主任,或许我会和阅读报纸的时候一样放弃继续下去,在模型制作这条路上也半途而废。而且我对于教师这种存在的评价多半也会大不相同。我真的很感谢他。 和真锅见过面之后的星期一,我又看见对面月台的二和。 在见过年龄增长的真锅之后,看见十八岁的二和美咲,更觉得她是如此稚气,彻底感受到她的时间冻结的事实。猛然想起真锅托给我的MD,可惜的是我并没有带在身上。就算是我有带着,刻意去对面月台上交给她感觉也不是很好。高中时代也就算了,但现在二和可是当下的女高中生。想来我把MD拿给她,她应该也会觉得很疑惑吧。这已经是旧时代的遗物了。 就在我愣愣看着二和的时候,手机收到一封简讯,居然是二和美咲传来的。 「对面月台上有个骨碌碌直盯着我看的人,救救我。」 我笑着叹了口气,虽然我没有刻意和她对上视线,但似乎还是被发现了。我抬头确认一下,二和面无表情地在滑手机。话说回来,她的信箱没变吗?脑中忽然闪过这件事情。回想起来当年要询问她的信箱时,我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内心啪地闪过有如线香烟火飞散的温暖疼痛。我输入回应。 「抱歉,我以为你没发现。对了,我上星期五见过真锅,是问你的事情。」 「真是坏心眼的跟踪狂。但为什么会找桂子?」 「因为她是国际交流社的社员。」 「(笑)她完全没来社团活动呢。她还好吗?是不是已经成为职业乐手啦?」 「好像没在玩音乐了,在百货公司卖CD。不过她说那是很快乐的工作,好到根本就是活力过剩。」 在我送出最后的简讯以后,二和便搭上了车。简讯往来也暂停了。结果二和一直都没有看向我,但看简讯的文字内容实在不像是不愉快。我有心理准备要承受某种程度的责备,因此反而觉得有些不解。又或者她自己的内心某处也在等待着有什么、或者谁,能够将自己从十八岁当中拯救出来——这样想会不会太过自我中心呢? 我从天花板的缝隙间看向天空,依然有螺旋桨飞机经过。上了天空的螺旋桨飞机,用绝对没有人能追上的速度切过天空。到了这把年纪,我还是无法阻止自己孩子气的白日梦。我想像着那银色的机器身影、有如巨大蜻蜓翅膀声的风切音、一如钢笔般纤细而闪烁着银色的机体浮现在空中。无敌机追上。 模型的彩云消失在天空的那一端——我的高中时代。 ──────────────────────── 7 东连太郎在我们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来到球场B大门。 「好久不见,你是间濑同学对吧?」 面对缓缓走来的他,我轻轻点了头。「好久不见。」 「抱歉啦,要你陪我。」 「说什么话,是我突然联络你啊。反而是我很不好意思,还让你免费给我票。」 「没关系啦,大家一起看比较有趣啊。入江同学呢?」 「还没来。他在浅草那边上班,可能会晚一点。」 高中时代的东给人的印象,一言以蔽之就是喜爱孤独、有如冰雕一般的美青年吧。在班上他看起来完全不想与人有所互动、也让人觉得不应该去与他有所往来。单纯来说,就是东比其他男学生的精神年龄看起来大了三、四岁。原先没有朋友这种事情对于高中生来说应该不值得高兴,事实上就是这样也很难让周遭的人对自己有比较好的评价。但就只有东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情况。丝毫不融入人群的东经常孤身一人,仿佛证明他生存在独自的世界当中。 正如我跟真锅提到的,我和东在小学的时候就是同学。我记得东在五年级的时候转校了,所以我们应该是四年级的时候同班。到现在我都还无法忘怀的就是绘画大赛的事情。东在高中也是加入美术社,但其实他在小学的时候,画画的能力就是独出一格。大部分孩童还连脸的轮廓都画不清楚的时候,他就拥有几乎可说是无情般正确的素描能力。会这样说是因为他画得实在过于正确,要是对象不漂亮的话,他实在也无法把对方画成美人。实力实在比其他人强太多。有一次他在绘画比赛上,竟然将纸转斜来画一位同班同学。以小学四年级来说,真是出其不意的崭新概念。当然画本身也是相当优秀,而我认为把纸张转斜这点,更能不经意又恰当表现出班上那位女同学有些内向的性格。好厉害。我如此感动,我想其他同学也相当期待,然而他只拿到了银牌。在他那张画的下方贴着负责教师的简短评语。 ——真是相当漂亮的图。画得非常好。但请好好将纸张放正使用—— 而那张取代东拿到金牌的图,任谁来看都知道画得比东差。纸张上完全没有留白,给人的感受是对方并不擅长安排画面,所以干脆地撷取一块下来。说好不好说坏也不坏,就是很孩子气的图。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里的,并非高中时代同班同学的东,而是那个凝视着自己图片上贴的简短评语的小学生侧脸。那样子看起来并不是悔恨、也不是消沉。他凝视着那简短评语的视线,就好像是正在沉思下一步应该怎么走的棋士。 「你居然记得那种事情。」东在大门前笑着对我说,他的侧脸和小学生时相比,还有高中时的样子相比,都已经有了更多给人亲切感的柔和氛围。虽然还是那般样貌端正,但已经失去冰雕般的僵硬及冰冷。「想想老师也不可能给那张图多好的分数呢,毕竟我还只是小学生啊。」 没过多久,以藏也就是入江信义出现在B大门前。以藏摇晃着比高中时代更多几分的赘肉跑了过来,为自己的迟来道歉。夜间赛就要开打了。 夏河理奈说她在某个SNS上找到了东连太郎的名字,似乎比寻找真锅的时候还要简单许多。我联络他之后,东说既然如此要不要一起去看棒球比赛呢?他手上正好有三张票,方便的话可以再帮他找一个人。我有些迟疑该找谁去,结果还是找了最好约的以藏。以藏和我一样,二年级的时候与东同班过,并非东完全不认识的人。虽然也可以找喀布,但总觉得要找有老婆的人还是不太好。 最后一次见到以藏不过几个月前,并不觉得非常久没见,但这样有三个人在一起,还是有种开同学会的感觉,挺新鲜的。我们在一垒方向内野自由座位坐下,看了好一会儿赛事。其实我从中学以来就没在球场看过比赛了,这样也感觉挺新鲜的。外野啦啦队的浩大加油声缓缓传来,再加上贩卖人员叫喊着要不要啤酒,那种「对了就是这种感觉」的记忆便缓缓复苏。这里是棒球场。 东似乎很常到球场,他说这是这季最后的比赛了。地主队已经确定会参加季后赛,因此主力选手几乎都在板凳上保留体力。东指着告示板上的成员名字说,不过这样比较有趣喔。 「平常看不太到的那些年轻选手会在先发就上场,要看到他们就只有这种无关紧要的比赛或者开幕赛而已,还挺宝贵的呢。」 「没想到你会看棒球,真是意外。」 「我也这么觉得。」东笑着说。「没想到我会看起了棒球——至少我在高中的时候从来没这么想过。是进了社会以后才开始这么频繁来球场的。」 东说他现在是在市公所的税务课上班。他以自嘲的语气说着:「就只是把传票输入到表格里,万分无聊的公务员。」还表示实在相当羡慕在饮料制造商当签约员工的以藏。 「我可是用完就能丢掉的呢,稳定还是比较好啦、稳定。」 以藏比我对于棒球有兴趣多了,一边吃着在卖店买的炸鸡块与汉堡,一边询问东现在的队伍状况。东几乎毫无迷惘地回答着所有问题,似乎真的是非常有心的粉丝。虽然我也试着提出几位记忆中的棒球选手名字,不过他们都已经退休了。时间流动得真是快。 在第四回合上半场结束时,以藏的手机接到公司打来的电话,他皱着眉离开座位,东则静静地开了口。 「是要谈二和的事情对吧。」 我点了点头,向东说明二和现在的状况。我原先预估他会和真锅出现相同的反应,然而东却对于二和的年龄停止在十八岁这件事情,丝毫不显任何惊讶。 「……你该不会在毕业之后还见过二和吧?」 「大学生的时候,只有一下子。我在西千叶看到穿着制服的二和,和她聊了几分钟,就这样。」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 「年龄停止这件事情。」 「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年龄绊住,我没有特别觉得奇怪耶。不过刚看到的时候是有点惊讶啦。」 我一边点着头,在脑中整理目前的资讯。果然就算是二和过去的同学,只要见过年龄停止以后的二和,似乎就不会觉得这件事情有哪里特别奇怪。这样一来,只有我不被这个法则卷入的事情就更加奇妙了。还是把话题拉回去吧。 「东你以前喜欢二和吗?」 东眯着眼睛笑了。「真锅的嘴巴真不牢靠。」 「抱歉。」 「这不是需要你道歉的事情啊。毕竟也那么久以前了,时效早就过啦。」 「听说你有告白?」 「有啊,放学后在教室里。马上就被回绝了。」 「她有没有说是……有男朋友,之类的?二和的年龄似乎和某种男性相关的心结有关的样子。」 「她没说有男朋友喔。」东看着投手丘。但或许他看的并非投手,而是在遥远那端的记忆。他的眼睛里略带着乡愁的色彩。「我请她回答好或不好就行,结果她真的只回了不行。我也实在是太想耍帅了吧。所以她完全没有具体回答有没有男朋友、或者是不喜欢我的脸、讨厌我的性格之类的拒绝理由。哎呀,其实我本来还以为有点胜算的呢……没想到就这样被甩了。她真的相当有魅力。」 我默默点了点头。 「间濑你也喜欢二和吗?」 我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虽然绝对不想告诉以藏,不过我觉得应该可以告诉东。 「嗯,算是啦。」 「你有告白?」 「……我写了情书。」 「喔?那她的回答是?」 「没——」第四回合下半开始了。我将话语藏匿在重新响起的加油声呐喊中。「没拿到。」 「喔?」东微笑着。「也就是说有点可惜吧?至少没有像我那样直接被拒绝啊。」 「……没有那回事。」 东欲言又止地凝视着我,但我还是决定假装没发现。脑中闪烁着那天从二和面前逃走的记忆。东最后还是放弃了,开朗地笑着。 「间濑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二和的?」 是什么时候呢?正在思考的时候以藏就回来了,我们之间与二和相关的恋爱话题也只能中断。看来东也不想让以藏听到这些事情。三个人一起吃着以藏去接电话后顺便买回来的卤内脏,我重新思考了起来。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上二和的呢?实在搞不清楚开头。等到我发现的时候,对于二和的恋爱之心就昭然若揭了。不过若是说对于恋爱的感情有自觉的一瞬间,我想应该是二年级的那个时刻吧。 当我在公告栏上张贴的分班表上看到二和美咲的名字时,瞬间充满了我人生当中屈指可数的幸福感。二年级开始我们就同班了。也就只有高中生才会认定如此偶然而非随处可见的必然是神明的意志。或许这就是命运。我紧咬着嘴唇尽可能不要笑出来。 二和在教室看见了我,微笑着对我说:「我们同班呢。」先前她只知道我是新闻社的人,因为以藏和喀布的影响,那天起她也不再客气喊我间濑同学,而是直接叫我间濑。因为觉得有点不甘心,所以我也不在她的名字后面加上同学两字了。这样似乎就一口气缩短了距离,却又好像有种说不出口的笨拙。 另外从这一年开始,学校也废止了强制参加社团活动的制度。因此对我来说非常棒的事情就是并没有新生加入新闻社。我还是能够独享社团教室。就连这件事情都让我有种一帆风顺的错觉。我更加努力制作模型,这时候完成品的数量已经来到两位数。或许是因为逐渐习惯这些工作,我开始觉得想要做些属于我的原创东西。说起来实在是相当小的事情,不过我决定在所有模型上都用红色的模型漆写上小小的签名。间濑实在不够帅气,所以我决定用发音版本写上小小的「maze」。这样一来看起来也颇像是义大利出身的有名画家之类的吧?梅迪奇.卡拉瓦乔.马赛之类的,很有那回事吧?我一定会在作品完工的时候加上签名,如果写得够顺手就非常满足。 另外大约也是此时,我开始会把涂装好的零件拿到顶楼去风干。严格来说也不是顶楼,而是在到顶楼前有个相当容易晒到太阳的空间,总之我决定拿着那些零件上上下下旧校舍的阶梯。每当上好漆就拿到楼上,想着应该干了就去拿下来。当然我根本完全不需要做这种事情。涂料就算在教室里也能风干,移动也很麻烦。然而为何我要开始做这种烦躁的工作,说起来理由也很单纯,就只是因为希望能够和某人擦身而过罢了。在我拿着零件的状态下与某个人——不,那时候我的眼中应该只有二和了吧——要是能与二和擦身而过,肯定会聊起关于模型的事情。这样一来就能够让二和知道,我有多么认真地每天在做模型的事情。当时是真的非常认真,不过现在想起来也只能苦笑以对,还真是从头到尾挥棒落空的青年时期。 后来这样的行为造成我被卷入相当震撼的事件,不过那又是另一件事情了,反而是我这样努力还真的有了成效。虽然很可惜的是我已经把零件放在楼上所以两手空空,但这种细节不过是小问题。那天,二和在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前。 「啊,间濑!太好了,可以帮忙拍张我的照片吗?」 二和叫住了我,递给我一台数位相机,然后在走廊上摆起来请多小心的姿势。虽然她叫我赶快拍,但我实在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需要放在社团刊物上的照片,」二和说:「因为照片也会让国外的人看到,所以要把我拍得可爱点喔。」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凝视着数位相机的萤幕,面对抬头挺胸的二和按下好几次快门。因为我的手在发抖,所以一开始的两张都糊掉了。我道着歉同时又再拍了两张。但这次二和的表情有些僵硬,简直像是要把肖像照放在一万元纸钞上那么僵硬。二和看着拍好的照片大笑了起来,眼睛眯到了极限还轻轻地拍着手。 「不行啦,我真的是不太会被拍。」好不容易止住了笑,二和解释着。「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表情呢?还是我平常都是这个表情?」 「……没有啊。」怎么可能。 「哈哈,太好了。」 「维持平常的样子就好啦。」 「就是没办法啊。该怎么说呢,就是会觉得紧张啊。虽然我自己很喜欢拍照。」 二和说着便拿出了手机,还让我看她以前用手机拍的一些照片。当时的手机附带的相机画质我想大家都能理解,不仅成像粗糙,也很难放大或列印出来。因此无论再怎么辩解,只用手机上的相机功能拍照的人,都很难说是摄影师或者爱好拍照者。所以二和不断强调自己家里真的有相机。 「但你经常用手机拍照吧?」 我点了点头,确实我是很常用手机拍照。 「对了对了,这个啊——」画面上是一只大大的乌鸦飞过去。和后方的电线杆一比较就知道乌鸦颇大,而且还挺有动感的。「这是我从这里拍的,就在这边。」 二和说着便开开心心地打开了走廊的窗户,瞬间轻飘飘的风儿吹进了校舍内,将她的发丝摇晃得闪闪发亮。她将头伸出了窗外,试着指出当初乌鸦的方向。还仔仔细细比手画脚地说明那只乌鸦是从哪里、如何飞过来的。但我完全没有听进去,就只是呆呆望着以蓝天为背景摆荡着发丝的她的身影。 唉,我真的很喜欢这个人。 在察觉这点的同时,我按下了快门。正好转了过来的二和就这样漂亮地被相机镜头拍了下来。那张照片非常自然、相当日常,却成功地撷取出无比美丽的二和样貌。那正是我一直在教室里追逐的二和美咲的姿态。就连原本生气我怎么随便就拍了她的二和,也在看到照片之后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啊,这张真好!谢啦间濑,拍得比我本人还要可爱耶。唉,这张照片很可爱对吧?」 要开口说出「嗯,很可爱喔」,对于当时的我来说,简直就跟要对她说帮我生孩子一样不要脸,结果我只能随口回应。二和似乎看透了我的想法,浮现出恶作剧般的笑容之后也没有再多说些什么。 「对了,既然如此也请你听一下那个吧。啊,有时间吗?」 说了我没问题之后,二和就从社团教室里拿了MD随身听出来,然后把左边的耳机递给我。正当我万分不解的时候,二和已经把另一边耳机塞进右耳里,然后靠在墙上。我亟于害怕被发现自己内心有多震撼,所以假装一脸平静地把耳机塞进左耳,与二和一样将身体靠到墙上。我的脸都要烧起来了。耳朵与耳朵相连、彼此的肩膀几乎都要碰到了。我为了避免自己一脸呆相,用力夹紧了眉头。 二和按下播放键之后,播放的音乐——不,是英文的演讲。一开始我实在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二和。但除此之外就搞不懂了。毕竟我可是紧张到几乎都能从制服外看到心脏的跳动。更何况我的英文听力本来就不是很好了,在这种状态下聆听英文演讲的内容,对我来说跟听般若心经没有两样。 等到演讲结束以后,二和仍戴着耳机转了过来。 「如何?」 「……是你的演讲?」 「是啊。」二和笑着说。「这个演讲要寄到国外的学校,是位于加州的姐妹校。」 「你们每年会寄千纸鹤过去的地方?」 「对对,不过我们会寄CD而不是MD过去,因为那边好像没有MD……所以你觉得如何?」 我千拜托万拜托请她让我再听一次,毕竟这个状态下实在是没有感想可言。第二次听演讲总算比第一次来得冷静些,但就算我能听出零零星星的单字,也还是无法理解整篇文章的内容。我真的是不擅长英听。 唯一注意到的事情是二和的英文发音实在很适中。这样讲起来似乎对二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听说二和将来的梦想是口译员的时候,我还没办法觉得那是一件多美好的事情。会这样说是因为能够流利说出英文的女性确实非常帅气,但又给人一种高傲的印象。我承认这是一种偏见。但我还是相信口译人员普遍会连一举手一投足都化身为母语人士,成为完美使用嗯哼、啊哈之类外国发语词的人,总令人觉得有些敬而远之。但在这方面来说,二和的英文发音倒是刚刚好不那么完美,不会给人讨厌的感觉。既不会有那种日本人硬是要说英文而产生的不自然且不必要的卷舌感;另一方面也不会给人硬是要脱离片假名发音那种俗气感。对我来说,比起身为英文老师的国际交流社顾问网泽老师的刻意发音,二和的英文听起来还舒服许多。是很棒的英文。 「我真的英文不好,说老实话听不懂内容——」我先把开场白说清楚,「但我觉得是很容易聆听的英文,发音很漂亮。」 「哈哈。」二和开心地笑着,「谢谢你。」 「内容是什么呢?」 「是我喜欢的话语,还有相关的一些事情。」 之后二和把她演讲的内容纲要告诉我。我喜欢的话语是永苔流转。这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告诉我的话语,也是那个人自己思考出来的话语。意思是说,苔藓为了要成功生长会一直努力下去,但另一方面也不能害怕改变、不能够忘记要流动转变之事。顺带一提,苔藓这个词汇也出现在日本国歌当中。对于苔藓这个东西的思考方式,在日本、英国和美国的解释都有些许各异其趣——二和还说明了不少事情,但强烈烙印在我脑海里的,是她说「影响我很大的人」这句话。 影响二和很大的人——冷静思考推测应该会是坂本龙马那种伟人之类的人吧,不过当时在我脑海里描绘出来的形象不知为何是个身材高大、面貌端正的二十岁出头年轻人。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一个知识渊博到能够给予二和座右铭,与二和万分匹配的英俊男人。那究竟是谁?我不断想着这件事情,满心不安。 二和说完以后,就轻轻把自己耳中的耳机拿下,我也拔下了左边的耳机。 「真是谢啦,掰。」 「……等、等等。」 我焦急万分来不及思考便叫住了二和。二和脸上浮现淡淡的微笑,侧着头看我。我得说点什么、得往前进一步才行,正当我越来越焦急,那扇打开的窗户外传来乌鸦的声音。 「乌鸦。」 「乌鸦?」 「对,刚才那张乌鸦照片……我想再看一次。」 二和拿出了手机,再次让我看那张照片。 「这样就可以吗?」 「啊,嗯。」我指着照片,「我很喜欢这张。所以……也想要。」 「是可以啦——」 「那可以告诉我信箱吗?」 现在想想这个提议其实有点不自然,因为当时要用手机传照片,用不必花钱的红外线通讯还比较有效率。人都面对面了,刻意选择用邮件传送图片根本没有好处。即便如此,当时我根本完全感受不到这要求有多诡异,就只是拼了命地要达成问到信箱这个目的。 二和笑得仿佛完全了解我这拙劣的计策,说着「真拿你没办法」然后给了我信箱。当然信箱位址是用红外线通讯传给我的。真是太搞笑了。回到新闻社的教室没多久之后,二和便寄了一封附件为乌鸦照片的邮件来。本文还加上黄色小鸡的贴图。我紧握着右拳。 顺带一提,回家以后我用电脑在网路上查询永苔流转这个词,结果跑出来的是该领域中颇为有名的书法家照片。一九三九年出生、虽然还活着但已经是位长着白色胡须有如仙人一般的男性。我几乎是安心到双腿一软。 「什么什么,二和同学还是高三?」 比赛在第六回合下半快结束的时候一比一同分。敌对队伍的选手们在板凳前围成一个圆圈。 以藏不知在接了第几通的电话回来以后,由于听见我们谈话的片段而如此询问着。我原先想着趁这场合还是随口说点什么就好,但以藏看起来是真心觉得年龄停止这种现象并不奇怪的样子。虽然以藏自己没有发现,但我想他在毕业之后恐怕也曾经在哪里见过二和的样子吧。满平也没有与二和交谈,就只是在车子上看见她的样子,便在认知上产生变化。无论如何事情没有变得太复杂就好。 「我几乎没跟二和同学说过话呢。」以藏看着投手丘。幸好他似乎没有听见我和东各自都喜欢二和的部分。「啊,不过应该是那个吧,因为一些小事就变成那样了。我是不太确定啦,不过可能是高中时代有没有能做完的事情、或者什么理由而留恋高中生活——」 「或者是无论如何都想在高中的时候交到一个理想的男朋友,之类的。」东看着我说。 「还有那个吧——」以藏吃着不知从哪里买来的山药天妇罗,一脸开心地说着:「想要拿到比较正经点的毕业证书再毕业?」 「毕业证书?」 「哎呀我不是认真说的啦。话说回来,间濑,你不记得吗?」以藏笑着说。「我们那一届的毕业证书,不知道是怎样,大概因为印刷业者的失误之类的来不及赶上毕业典礼那天,结果就用了练习用的复制品上场啦。虽然毕业之后有把正确的东西寄来,不过当天我们手上的毕业证书上面写的名字都是毕业太郎——」 「啊,是说那个啊,花冈还刻意搞笑的——」 「没错没错,就是那个。」 花冈是我们同年级学生当中的名人,会这样说是因为虽然没有非常频繁,但是他曾经上过深夜的搞笑节目。或许有人曾听过极恶矶巾着恰克这个搭档名称,他们是刚起步不久的年轻团体,但确实是搞笑艺人。我不太记得另一个人的名字,不过那个身高比较高、负责装傻的就是我们的花冈同学。最有名的段子就是听到对方说「去死啦!」的花冈会回答:「才不会死!」之后对方会说「为什么啊!」他就会呐喊着:「因为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啊!」这样写成文字感觉不太好笑,但实际看影片的时候会觉得相当有活力而有趣。虽然我不曾和花冈同班、也没有其他因素接触到对方,但还是默默地支持着他。他是我们这个年级中的明星。 而这位花冈就负责我们毕业典礼上的致词。他在讲台上相当漂亮地讲完致词以后,最后大声喊出结尾。 「以上,毕业生代表毕业太郎!」 就连本来正在哭泣的毕业生们也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校长和副校长则一脸尴尬地皱起脸。真是令人怀念的回忆。 「喔对了,提到二和的话,我有看到喔。」 「有看到?」 以藏点点头。「三年级的时候,二和同学在旧校舍走廊跟一个男人说话。他们不知道在吵些什么,男的丢下哭泣的二和就跑掉了。」 我愣愣地望着以藏,嘴里的水分像是被吸进沙子里一样骤然消失、呼吸也停止了,猛然冒出一身汗。 没想到以藏竟然也在那里。 「不过我觉得好像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慌慌张张就从逃生梯那边跑到楼上了。」 「那个男人,」我往以藏的方向探身。「你知道那男的是谁吗?」 「咦,男的吗?」 「对,你有看到长相吗?」 「不,我没看清楚、也不记得了。」 「真的完全不知道吗?是你不认识的人?」 「……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我根本没看清楚啊。」 「……这样啊。」 我轻轻点了头,右手擦了擦脸。因为在意东的视线而连忙假装平静,从包包里拿出手帐本。还是换个话题吧。 「东你认识小田桐吗?好像是国际交流社的,除了二和跟真锅以外的另一个社员。」 「真锅是国际交流社的?」以藏相当惊讶。幸亏他不经意地大声说话,我也得以顺利改变话题走向。 「当然认识啊,小田桐同学,我们还算满熟的。」 「但是毕业纪念册上没看到呢,你知道是怎么了吗?」 「突然就退学了喔。」 「退学?」 「没错。我记得……应该是三年级的秋天前后吧。我三年级的时候也没跟她同班,所以是从美术社的人那里知道她退学的。明明没多久就要毕业了,我实在是很惊讶。真的相当突然,完全没有任何预兆就这样不来学校了。」 「不知道理由吗?」 「不知道。我也很在意所以问过很多人,结果还是搞不清楚理由为何……也有人说她是被卷入某种事件,而且还不少人这么说。」 「事件?」 「不要当真啦。」东笑了起来。「根本毫无根据。毕竟是高中生,大家都会随口说各种谣言啊。当时就算是老师因为生气而中断课程,也会被大家当成事件呢。有学生说什么有人想取小田桐性命;还有学生说什么不对,是小田桐陷害了某个人;也有学生说小田桐的老爸背负大笔债务之类的。完全就是吹牛大会嘛。」 东叹了口气。 「她很会画画呢。对了,新校舍大门口不是有张很大的画吗?就在鞋柜前的那张油彩。」 「……喔对,好像有。印象中是水母的图之类的。」 「就是那个。那是小田桐画的喔。真的是好到令人入迷,完全不是我能与之相比的。」 「画很好却不是加入美术社而是国际交流社?美术社不是旧校舍系的吧?」 「旧校舍系……真是令人怀念的语词。」东眯起了眼睛。「我想她大概没办法喜欢美术社的顾问吧。以我来说也是这样,毕竟是非常偏颇的顾问,完全只能接受自己喜爱的笔触的作品呢。就算小田桐进了美术社,我想她的可能性也会被大幅缩小。她进入字面上就放眼世界的国际交流社,我认为这个选择没有错。总觉得现在还是有可能听说法国还是奥地利之类的展览会上展出小田桐的作品呢,真的是很厉害。要运送到海外大概要用船运吧,是我无法想像的规模。」 我在手帐上写下「小田桐退学(三年级秋天)」。因为要向以藏说明各种事情实在过于麻烦,所以我是趁他不注意的时候写笔记。 「这么说来,小田桐说过她也想做做雕刻呢。我记得曾经把美术社里面的备用品借给她。总之不是用普通的雕刻刀,是用来打造石像时要用的凿子和槌子喔。不知道她是想做什么样的雕刻。哎呀,真想看看,她真的是才华洋溢的人呢。现在我也还是很在意,所以偶尔就会上网查查她的名字,想说会不会在什么展览还是大赛的名单上看见她的名字。但完全没有呢,不知道她如今在哪里做些什么。」 「那么东你也不知道现在怎么联络小田桐啰?」 「是啊,她的信箱好像也换了,我在大学时代就已经联络不上她。」 我询问小田桐的全名,重新写下「小田桐枫:三年级秋天退学,现在联络方式不明」。之后我又在脑中整理了一下资讯,静静将笔和手帐本收起来。 「不过我说间濑啊。」 在东开口的瞬间,地主队九号球员打出了全垒打,成功将比数拉到一比四胜局。最兴奋的是以藏,几乎要把手里紧握的啤酒洒了出来。就连漏看了那瞬间的我也不禁配合起场内气氛鼓掌。「——选手成为职业球员之后的第一支全垒打。」听见这个广播,东满意地点点头。 「这个瞬间我在这里真是太好了,下一季会更有趣。」东沉浸在气氛中好一阵子,然后才转向我。「抱歉,刚才说的那件事情,虽然我这样有点多管闲事,不过我觉得你要解决二和同学的问题,该调查的应该不是小田桐的事情喔。」 「……为什么?」 「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啦。我想你应该要面对的不是那么外围的东西,而是更加内在的吧?你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其实有答案,不是吗?我怎么看都觉得你因为害怕与真正的敌人战斗,所以才刻意绕了大远路。答案明明就在那里,却故意用倍数超高的望远镜假装没有看见。」 我轻轻摇了摇头。「你想太多了,我真的是没有一点头绪。」 「真是那样就好。」比赛终于进入最后回合。「话说回来,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二和的年龄啊。年龄变得和其他人不一样这种事情不是感觉到处都会有吗?」 「……我不这么认为。」 「但是间濑,你这样或许是多管闲事呢。这个世界上不可理喻的事情最好还是别想太多,一个不小心就可能会被绊倒。有时候了解某些事情反正就是那样,也是很重要的。只要看自己应该看的事情就好。」 「那么应该看的又是什么呢?」 「棒球啊。」 我笑了。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看起棒球吗?」 「这个嘛,为什么呢?」 「因为我自己的梦想死去了。」 我对站上最后一回合投手丘的投手,投以强烈的声援。 「梦想死去的人能做的事情只有两件。」 「两件?」 「一个就是像这样来看棒球赛,将某个人的梦想同化为自己的梦想。另一件事情就是嘲笑那些还有着梦想的人,然后看着那些比自己还要没有梦想的人过活。所以我说间濑啊,我并不是支持那个队伍。我啊,其实就是在为我自己加油。那个投手代替我投出那一球、其他野的选手则代替我进行防守;而上层则代替我构思队伍,挖角员、板凳球员、喂球投手也都是我的替身。正因如此,队伍状态不好的时候我是真的会很生气,感觉就像是『把我的梦想搞成什么了啊!』……虽然这是相当自我中心的傲慢,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情感,你懂吗?」 「难说呢。」 「你不能懂啊。如果你懂了,就是你的梦想死去的时候。」 比赛结果是一比四,东支持的队伍——不,东获得了胜利。 目送以藏搭上巴士,我才想起忘了把真锅托付给我的MD交给东。无可奈何在车站月台上把MD拿给他,东才拍了拍手说对了。 「你传讯息给我的时候,我就好在意那是什么。其实我有从家里带了MD随身听出来呢,还充好电了。」 东坐在长椅上,马上把我交给他的MD放进随身听里。然后他独自听了好一会儿音乐。 「是Spitz啊,真令人怀念。我有借她这个呢。」 东拿下耳机,把线卷到机器上以后将整台随身听递给我。 「这个你就收下吧。」 「随身听本身?」 「对啊,MD也一起。」东耸了耸肩。「不需要的话就丢了吧。毕竟我家已经没有半张MD了,有这随身听也没用。我是想说你或许也会想听听真锅还给你的MD吧。」 我确实已经没有MD随身听了,的确也有些在意真锅还给我的MD内容。但是若说起来倒也不至于觉得会想要一台随身听。不过我还是无法好好拒绝。东将随身听交给我以后,说了声谢谢、脸上也浮现笑容,就像是从什么深刻的业障当中获得解放般清新的笑容。 我觉得自己有种变成稻草富翁,拿着稻草逐渐换到更大东西的感觉。又或者是真如真锅所说,我踏上了解放同学们灵魂的旅途。真锅、然后是东,接下来是小田桐、又或者是主要目标二和呢?这样一来,会不会有一天轮到我自己呢?如果轮到我的时候,又会是谁来净化我的心灵呢? ──────────────────────── 8 「东原本说想当画家,现在如何了?」 我传简讯说见过东了,对面月台马上就回了我讯息。二和还是一样不和我对上眼,但仍然没有对于简讯往来感到厌烦的样子。 「他好像在市公所的税务课工作,说有心情的时候才会画画,不打算当成职业的样子。」 「这样啊。」 「不过他说经常看棒球比赛,所以也过得很充实。事实上的确看起来很开心,他给人的感觉也比以前柔和,能更轻松和他说话。」 「那真是太好了。」 「话说回来我有点在意,二和你已经没有在国际交流社活动了吗?先前回家的时间似乎满早的。」 没有收到回应究竟是因为时机不佳、电车正好来了,又或者是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呢?我收起手机,凝视着已经失去二和身影的对面月台。能够用简讯往来的时间,就只有在月台上面对面的时候——目前似乎已经形成了这个奇妙的潜规则。 当周星期六上午,我又在那个公园与夏河理奈相约见面。虽然我们不断用MAIL和电话往来,实际上却已经三星期没见过面。她坐在和之前同一张板凳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上,因此我也坐在与上一次几乎完全相同的位置。时节已是十月,公园里的空气也一扫仅存的夏季氛围。是在外头相当舒适的气温。 「……今天是有什么事呢?」 夏河理奈垂着眼睛询问,她的打扮和上回给人的印象天差地远。她穿着让人感受到秋意的深胭脂色长袖衬衫、脖子上围着白色的围巾,底下搭配的是黑色裙子和有着沉稳光芒的靴子,很明显是要去其他地方的打扮。她也没戴眼镜,看起来脸上也化了薄薄一层妆。大概是下午要去哪里吧? 「我想询问一些二和在学校的事情。」 「……这样啊。」 「抱歉,我会长话短说。」 「长话短说……为什么?」 「唔,我想说你好像还有其他事情。」 夏河理奈看着前方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我反省起自己这样的发言有欠思虑。对方可是青春期的女孩子。如果本人觉得那是隐私之事,那么就连她喜欢的筷子颜色都不能问。还是进入正题。 「二和仍然是国际交流社的社员吗?」 「……是的。」夏河理奈回答了。「但似乎几乎没有活动。」 「是二和没有参加活动吗?还是国际交流社本身没有在活动?」 「后者。我想现在的社员应该只有美咲一个人吧?我没有看到过其他社员、也完全没听说过有其他人。美咲大概每星期会在放学后去一下社团教室,只有打扫一下就回家了的样子。」 「只有打扫?」我实在很惊讶。「真的没有类似活动的活动吗?明明是国际交流社耶?」 「这么意外吗?」 「我在的时候是相当活跃的社团呢。一个不小心甚至会比运动社团还要晚才离校,而且还有点官僚组织的感觉。」 「……完全无法想像。那么间濑先生在的时候,国际交流社都做些什么呢?」 「很多啊。比方说——」我思考了一下。「以前每年都会送千纸鹤给美国的姐妹校。」 「啊,这个倒是还有。不过我想主导的并非国际交流社而是学生会。主要是网泽老师负责收集。至少我想应该是和美咲完全没关系……还有吗?」 我尽可能列出能够想到当时国际交流社所做的活动。然而得到的答案是,这些活动若非现在不是国际交流社主导,就是活动本身已经不存在了。当时活动量在校内屈指可数的社团,现在已经完全成为旧校舍系了吗?虽然跟我毫无关系,却感受到一抹寂寥和不满,究竟是为什么呢? 「旧校舍系?那是什么啊?」 「已经没人在说了吗?」说来好像也很理所当然。「网泽老师是教英文的女老师吗?」 「是的。」 「那大概是我认识的网泽老师。她已经不是国际交流社的顾问了吗?」 「当时是吗?」 我点了点头。 「真抱歉,我实在是不确定。国际交流社的顾问是谁呢……如果顾问是网泽老师的话总觉得有点意外,毕竟美咲和网泽老师看起来感情不是很融洽。」 「这样吗?」 「是的。或许是我自己想太多了也不一定,但总觉得她们两个人之间有种奇妙的距离感。就算是在走廊上遇到了,也可能就是不跟美咲打招呼、或者是上课的时候刻意不点名她之类的——说不定只是我多心了啦。」 「哎呀,毕竟是不太好相处的人。」 真锅说网泽老师是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也很难说这是不正当的批评。网泽老师是个让人完全无法理解她心情不好开关到底在哪里的老师,讲起来就是很像黑胡子海盗桶,不知道戳哪里会跳起来。她可以笑着原谅忘记写作业的学生,却对上课中不过是在转笔的同学说教将近一个小时。当时大家对应她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害怕一个失手,黑胡子就跳起来了。而这位网泽老师与二和感情不好——姑且不论这个资讯的可信度有多高,还是先记在心里吧。 我拿出手帐本,告诉夏河理奈说希望她帮忙找我们过去同学小田桐枫的联络方式。她是除了真锅以外,唯一与二和同年级的国际交流社员,应该也是拥有关于二和某些资讯的人。 「我有试着稍微搜寻一下,但实在是找不到,所以想拜托你。」 「我明白了。」 毕竟都先说了要长话短说,待太久似乎不好。我一站起来,夏河理奈也说已经晒了一小时太阳。或许只是她和人约的时间快到了,当然我不好多嘴。我们两人就这样准备走向公园出口,不知为何夏河理奈的脚步似乎不太稳。 「你受伤了吗?」 「不、那个……不是。」夏河理奈站在原地红了脸、咬着嘴唇。「抱歉……只是视线有点不好。」 「视线?因为没戴眼镜?」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你没有戴隐形眼镜吗?」 「……我一直都戴眼镜,所以没有配隐形眼镜。」 但是因为要打扮,所以只好勉强自己不戴眼镜就出门吗?要是笑出来似乎很不礼貌所以我尽可能忍着,但这实在令人打从心底觉得温馨。如果她等等约的是哪个男学生的话,肯定是用尽所有心思在努力。 「有带在身上的话就戴起来吧,不用担心啊,很适合你的。」 她紧闭着双唇从包包里把眼镜拿了出来,以一种仿佛是在藏窃盗品般的动作慌张戴上。我在心中微笑着,有些嫉妒她那无比青春。 一边走向出口,我思考着今后应该要怎么收集二和美咲相关的资讯。如果夏河理奈能够顺利找到小田桐枫的联络方式就好了,要是找不到,下一步就不知该如何是好。是要重新从毕业纪念册里寻找候补者,还是去找学校相关人士呢?但我实在也提不起劲去联络自己不是那么熟的网泽老师。干脆这样吧。 「三浦老师还在吗?他是我社团的顾问。」 「三浦……是那个喜欢战舰之类的社会科老师吗?」 「就是他。」还在吗?「那么国文的杉本老师呢?」 「是头发很长的老师对吧?我想应该是有这位老师,我没上过他的课就是了。」 之后我又提了几位老师的名字,他们几乎都还在学校任教。真不愧是私立高中,几乎没有什么异动。明白这件事情以后,想来我会想再次见面的老师也只有一个人。虽然有点在意对方的年龄,但还是希望他仍在学校而开口询问。 「训导主任还是芦田老师吗?」 「是的。」 「SUNNY,我不多说什么。不过千纸鹤没有什么意义,不要再折了。」 在我高中三年级的春天,训导主任对我说了这句话。 随着庞大期望与希望展开的高中二年级,在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所有活动都已经结束了。不是我过分夸张,但是在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前与二和一同聆听英文演讲那件事情,就是我最有印象而戏剧化的瞬间。虽然我没有做出会让二和讨厌的事情,却也一直无法缩短两人间的距离。幸好三年级重新分班的时候,我还是与二和同班,但也无法就这样天真地感到高兴。如果同班却只是恍惚度日,那么两人的关系完全不会有所变化,这个时候我是相当明白了。 因此那时我注意到的就是千纸鹤。根据夏河理奈所言,目前仍然有这个活动,总之母校每年惯例都会送千纸鹤到加州的姐妹校去。现在到了春天仍然会在楼梯口摆放收集纸鹤的信箱之类的东西,学生们都可以把折好的纸鹤丢进去。虽然不晓得到底是谁那么积极折纸鹤,反正到了年底一定会有一千只,因此基本上每年都毫无延迟地能够让纸鹤一起飞翔到海的另一边。虽然加州的姐妹校并没有发生什么悲剧,不过这是作为友情的证明,同时也算是介绍日本文化的一环,因此一直都有送过去。 原先我对于这类活动毫无兴趣,不过当我知道负责收集纸鹤的是国际交流社,而且折好的纸鹤可以直接交给国际交流社员,那情况就不一样了。为什么之前都没人告诉我啊!这样不就表示我只要折纸鹤,就能光明正大地去接触二和了吗?而且虽然交换了信箱,但对于觉得没有事情就传信件似乎有些过头而止步不前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大福音。 因此我一边制作模型,同时也把我放学后待在社团教室的时间一部分拿来折纸鹤。话虽如此我并没有折很多。我会花费很多时间仔仔细细,每天只折三只。我需要的是质而非量。要拗出折线的时候我一定会用上直尺,只要发现歪了一点就毫不手软地丢掉。做出了我自己能接受的东西以后,第二天早上就会直接交给二和。尽可能维持一个我只是很闲所以随手做了的感觉。 「谢谢。间濑的纸鹤真的折得好漂亮喔,好厉害。」 「……是吗?」 「方便的话就再折一些吧。」 「好啊,我有空的话。」 毕竟我们只会交谈这两三句话,所以实在不是CP值很高的工作。但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还是找到了制作纸鹤的价值。我一边把纸鹤交给二和,同时不断想像着她前来拜访新闻社教室的日子。这时候我做完的模型已经有四十个了。制作的速度有些慢了下来,这是因为我要求每个模型的完成品质必须更高。装饰在架子上的完成品样子在我看来实在是相当豪华,汽车、军舰、飞机、城堡各约十个左右一字排开,这样一来二和一定也会大为吃惊、感动不已。只要她能够看见这些东西,我想所有事情、一切一定都会大有改变。这种奇妙的自信与确信每天都在我的心中源源不绝涌出。 而训导主任对我说的那句话,就是在这之后的某天在新闻社教室里对我说的。在我慎重折着纸鹤的同时,主任还是在一旁喝着温热的焙茶。 「SUNNY,我不多说什么。不过千纸鹤没有什么意义,不要再折了。」 「为什么呢?」 「因为那只是普通的纸片,不管折了几张,也只是纸张数量变多而已。」 「纸张……变多而已。」 「不需要做没有意义的东西。」 「……模型就不一样吗?」 「模型是为了自己而做的。但是纸鹤却有着什么为他人而折的光明正大借口,完全就是谎言。建立在那种谎言上折的纸鹤还要准备一千只,假装是为了对方而做的事情,就是折纸鹤的污秽之处。我发现如果真的是为了对方着想,那么根本就不需要那种没有意义的纸张。」 「……没有意义的纸张。」 当时的我对于训导主任的发言毫无头绪,但现在可以理解了。的确千纸鹤这种东西,根本完全没有意义。但那时候的我还是为了有与二和说话的光明正大借口,而继续默默折着纸鹤。 顺带一提那一年的千纸鹤,因为清洁业者的失误,结果全部被丢掉了,连半只都没得送到加州那里,实在让人笑掉大牙,当然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会有那样的事情。 「间濑先生,要几点出去?」 我看了看手表,告诉满平说十二点左右出去。有几件我想先在办公室里处理掉的杂务和订单。 「咦,间濑先生,你要参加高尔夫球赛吗?」 我在填写着参赛申请书必要事项同时点了点头。「有人告诉我要提出业务改善提议的话,最好还是去参加。毕竟若是本部长不记得我的话,原本能通过的提案也不可能成功。」 「是谁说的呢?」 「是小暮先生。」 「小暮先生原本不是反对你提出业务改善提议书的吗?」 「是啊。但他还是给了我建议。」 见我笑着这么说,满平也笑了出来。「小暮先生真是温柔呢。」 「的确是。他连提案内容都给了我很多详细的建议。托他的福,我也能把内容修得更好,真是位可靠的前辈。」 大概是一边讲话一边写字,我一不小心就写错了表单内容,连忙找着修正带。过去也曾参加几次高尔夫活动,但都没办法好好打球,就连姿势都看起来实在相当奇怪。挥杆五次就落空一次,三次就有一次敲到地面。在正式上场之前还是稍微练习一下吧,实在不太想给别人添麻烦。 等我写好了申请书,觉得喉头似乎卡着什么东西,咳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停下来,确认了一下压着嘴巴的手帕,已经沾上了少量的血。要是满平看见了肯定麻烦,我连忙将手帕反折收起来。我的支气管从以前就很弱,不过最近才开始在咳嗽的时候渗血。或许我就算没有自觉,也还是跟小暮先生说的一样有点工作过度了。最近甚至为了挤出与真锅和东见面的时间,硬是在前一天勉强把工作做完。我到茶水间漱了口,确认嘴边有没有沾到血。虽然也想着该不会是那天唱卡拉OK的不好,不过我才唱两首,应该不是那个原因吧。幸好除了咳嗽以外并没有其他身体不适的地方,不过还是找个时间去趟医院好了。 「还是要有个表比较好吗?」 「表?」 满平在我们到楼下停车场的电梯当中询问着。 「是的。下星期开始我终于得要自己一个人去跑业务了对吧?所以才想说是不是要有手表比较好呢?」 「这个嘛,难说呢。有的人会戴、也有人不戴。我自己有戴,不过也有很多人会用手机确认时间。」 「可是在客人面前不应该拿出手机对吧?」 「那是当然。」 「有推荐的手表吗?顺便问一下间濑先生是用哪种呢?」 我卷起袖子亮出手表,虽然没有特别注重品牌,但喜欢的是精工的飞行员腕表。因为功能并没有那么多、也只是石英表,所以价格上没有很贵,但我就是喜欢和天空有关系的商品。 「这是叫飞行员腕表?」 「我也搞不太懂,好像是搭飞机的人会戴这种表。我只是挺喜欢这设计的。」 「间濑先生好像很喜欢天空呢。」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经常看着天空啊。」 没想到竟然会有人注意到。 「我那么常抬头看天空吗?」 「是啊,嗯……话说回来,我也是听小暮先生说才发现的啦。他说什么那家伙老是看着天空,不知道是不是在烦恼什么。后来我也就会特别注意到这件事情。」 还真的是会留心到许多事情的人。 「以前听说过一点小故事,所以我就很在意天空。之后就变成习惯看着天空了。」 「喔?什么故事?」 又要提到训导主任。结果人格最能够逐渐定型的时间或许就是位于大人与小孩中间地点的青年时期。那些满溢而出又无处可去的热情与冲动,还有压抑那些情绪的粗暴绝望与挫折,以一种绝妙的均衡打造出心灵的形体。顺利的话就会打造出一个接近正圆的漂亮心灵;若是有什么东西过剩,就会变成一个在极端处凹凸不平的扭曲心灵。而我并不明白,哪一种对于人类来说才是真正的幸福。我唯一知道的是,人无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这种情况,总之都得要先活下去。 后来我没办法继续制作模型,是因为即将面临大学入学考试。我开始努力自己用功。幸好新闻社教室拿来当成自习室也是相当棒。之后我在教室里的时间大致上是一成折纸鹤、三成做模型,剩下六成用功准备考试。我的目标是程度不上不下的私立大学,所以倒也不需要不眠不休地用功念书。只要能维持目前的成绩,应该就可以考上了。对于考试我还挺乐观的。 训导主任看见我在社团教室里念书,脸上露出了一点遗憾的表情,有些寂寞地享用焙茶和点心。虽然我觉得身为教职人员,这样的态度似乎不是很好,但毕竟我也没有资格对训导主任说教。有时候遇到我不会的问题,也曾试着拿参考书询问主任。 「对不起,这个问题——」 「搞不懂。」 「咦?」 「完全搞不懂,念书真难。」 问了好几次都一样。之后我终于放弃询问念书相关的问题,只好看在训导主任面子上,他在的时候就尽可能积极地把那些时间拿来做模型。训导主任果然相当开心,依然滔滔不绝地跟我聊各种话题。基本上我实在是搞不懂他这个人,但在这方面来说他却又是相当好懂。 就是那段时间,有一次训导主任告诉我的是关于侦察机彩云的事情。就只有这件事情和其他故事有些不同,与训导主任自己的人生有着密切关系。正因如此反而更加震撼我的内心,也更加直直刺入我的胸膛吧。 那天我正打算动手组个飞机的模型,选择的理由单纯是它刚好在纸箱里容易拿到的位置,还有形状细长感觉很帅气。就只是因为这样。 「是彩云啊。」 听训导主任这么一说,我再次看了看外盒,的确是一架叫做彩云的飞机。 「我老爸搭过。」 「……这台战斗机吗?」 「不是啦,这是侦察机,和战斗机不同。」 训导主任聊了大概两个小时,是历来最长的一次。以下就只记个大概,当然这是我省略许多内容之后的结果。我无法忠实以文章重现训导主任口中直接说出的那种临场感,实在相当可惜。 训导主任的父亲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以航空队员的身份大为活跃。实际上搭乘的大多是比彩云更早机型的爆击机,但是他却对彩云有着特别的情感。彩云是在大战后期才投入实战的,当时相当受到重视,是难能可贵的侦察专用机。最大的特征就是它的速度。最高出力速度三二九节在当时的飞行器当中可是独占鳌头得快。一个很有名的故事是说,曾有某位彩云搭乘者发出电报表示「无敌机追上」。因为是三人座,所以总共会有三个人搭乘。最前面是操纵员、中间是侦察员,最后面则是看着后方的电报人员。主任的父亲是操纵员。 「父亲的工作是要拍摄敌人的照片。飞到敌军的航空母舰、驱逐舰,甚至是有许多战斗机的地方,然后拍照,一边用电报传达正确资讯然后回来。就是一直重复这些工作。有时候看父亲电报内容适合,我方就会立刻让特攻飞机离地。因为是自己送出的讯息让伙伴们去送死,所以他似乎觉得有些厌烦。」 那些特攻兵被要求使用机体攻击因此必须死亡,然而搭乘侦察机的训导主任父亲却被要求一定要活着回来。 「每日每夜长官或者同期的军人接二连三死去,对于死亡的恐惧也就逐渐消失了,不如自己也早点——据说他曾经这么想。真希望赶快帮大家报仇,然后自己也前往另一个世界吧。身为驾驶员,能死在天空可是真心的愿望。最不希望的就是人在地面上的时候被炸弹攻击而死。既然如此还不如早点在天空中丧命。」 不知现在的技术如何,不过当时要拍敌军照片的话,一定要在有太阳的大白天拍照。这样一来,当然等于是把自己的身影展现在敌军上空。不管彩云有多快,还是可能在某天就会有颗从一旁或者从舰艇上飞来的飞弹。 「话虽如此,黑夜当中也不轻松。老爸任职中的时间,似乎也有些作战是在深夜当中用探照灯的强光让驾驶员眼花缭乱、企图让敌机坠机。也就是说,在一片黑暗当中,驾驶员真正害怕的并不是越来越暗,而是突然出现强光。不管是明亮之处或者黑暗之处,几乎都是一样危险。」 被交付与死亡相邻的侦察任务,却不被允许死亡。 训导主任的父亲有一次向同袍吐露心声。他很了解自己的任务,但有时候会很想猛然一推操纵杆,开着机关枪就直接冲进敌阵当中。同袍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对主任的父亲提了一个方案。那你就把被别人看到会觉得丢脸到不行的东西压在屁股底下再升空吧?这样一来就算想死的时候,也会因为觉得很尴尬而踌躇起来,要是美军来搜尸体的时候会笑掉大牙喔。主任推测或许对方只是因为大家人在战况不是很好的前线,想缓和一下气氛而开个玩笑——但主任的父亲却很当一回事并且加以实行。 「听说他在纸上写了落落长的那种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知道的将来梦想、理想人生之类的东西,然后坐在纸上。很无聊对吧?但父亲就因为这样活了下来。每当觉得心有不安的时候,就想着屁股底下那张纸。对了,我得回去才行,我得回去之后把纸拿起来呢。哎呀说起来那就像是个小咒语罢了,但是对于真的已经被逼到极限还要活着的人来说,他们已经不知道该让自己的心灵依靠在何处了。就连一张纸都能够缓和死亡的吸引力。」 然后主任就开始讲起了彩云的细节构造、传闻故事和特征之类的,但留在我心头的还是他父亲的故事。写上梦想的一张笔记、无人能追上的高速侦察机,还有主任的父亲活了下来,所以才会有遗传他基因的孩子也就是训导主任身在此处,这样的奇迹让我体会到难以言喻的感慨。这一切都是那样梦幻,却又令人肃然起敬。 我一边组着模型彩云,忽然也想到可以写下自己的梦想,放在这架彩云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浪漫。一旦想到了什么事情,也不会特别思考行为的意义就直接执行,这就是高中生。我用原子笔在笔记本一角写下梦想,然后折得漂漂亮亮地再用镊子藏进了机体内部。我记得座位附近的零件相当多,所以只好放在机腹的那里。不过很遗憾的是我写下了什么梦想放进去,却完全消失在记忆的那头。因为自己没有梦想这个心结才开始制作模型,却又确实写下了一个梦想,那么当时我的梦想究竟是什么呢? 无论如何,在那之后我就经常抬头仰望天空。要说是逃避现实也过于夸张,只是想着地平线的那一端以无人能追上的速度消失的彩云身影,我就觉得心灵一片澄净祥和。彩云上面搭载着一张纸以及梦想,蕴含着将我带到某个遥远世界的可能性。 这一切都是托了主任父亲活下来的福,得要打从心底感谢许多生命与话语的接棒。 ──────────────────────── 9 在电话中告知「我是间濑」,对方却怎么样也想不起来,根本理所当然。我又不是间濑,是SUNNY啊! 主任说他星期四下午一点可以空出时间,当然因为是上班时间,所以我也可以当成是业务活动的一环,这样对我来说也是很方便。既然是业务范围内的学校法人,那么也可以说是很不错的客户候补。只要拿张PPC用纸的介绍传单去,就可以说我是在做业务了。虽然跟这件事情无关,不过我几个月前就开始推动的大案子感觉差不多要开花结果。这样下去的话,我连续三个月业务成绩第一名的宝座也相当稳固。毕竟我平常都那么认真工作,这么点脱线情况应该还好吧? 而且这星期开始,满平要开始自己去拜访客户了,所以我也能独自前往母校。不走楼梯而必须前往待客柜台显示出我已经是个外人,有种难以形容的失落感。和事务员打过招呼以后,我走向对方指定的新校舍二楼会客室。沾染在母校墙壁上那种尘埃气味不断飘进鼻腔,扰动着我的记忆盖子。 踩着底部几乎磨平的拖鞋啪哒啪哒走上楼梯,我沉浸于感慨当中。终于我也是穿拖鞋的人了。踩着漏风般七零八落的脚步声,我的嘴角也放松了些。拖鞋并不单纯是踩在脚下的东西,而是确认当事者权威的记号。这个既滑稽又令人玩味的说法,也是我在高中三年级的夏天时听说的。 社团教室大门猛然被人敲响。因为训导主任并不会敲门,所以我反而紧张了起来。究竟是谁呢?打开门的是穿着一身黑色套装的年轻美丽女性。 「好久不见。」女性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我实在无法马上想起来这位女性是谁。 「哎呀,已经忘了我?」 「……中愿寺学姐?」 「太好了,似乎还记得呢。」 这是我们相隔两年的重逢。实在不是我要帮自己说话,但无法马上想起来也是无可奈何。中愿寺学姐的姿态比两年前更加成熟洗练,很难马上比对出记忆中的她。她那少女般的纯真淡薄了些,取而代之的是艳丽感。光是和她身处同一个房间里,我就觉得应该要抬头挺胸。 稍微聊了聊才知道,中愿寺学姐似乎是已经决定好工作,因此前来向恩师报告,所以也顺便过来社团教室看看。 「没想到还有人在,我有点惊讶。」 「……你已经要去上班了吗?」 「我念短大,明年就毕业了。真的是很快呢。」 中愿寺学姐坐在平常训导主任坐的那张折叠椅上,环视着社团教室。没多久就将目光驻留在窗边的模型上。 「那是什么?」 「……呃,我觉得有趣做的。」 「喔?全部都是你做的吗?」 「……是的。」 「你一个人?」 「是的。那个,对不起。」 「怎么说?」 「……擅自做这种事情。」 「别这么说。」中愿寺学姐微笑着,在长桌边拄着脸。「我们又不是什么历史悠久的社团,爱怎么用就怎么用啊。而且看起来很棒呢,我可以仔细点看吗?」 我回答她「当然啰」的语气有些发抖。毕竟其实除了训导主任以外,这是第一次让其他人看这些模型。根本不用细想,这不就是我心心念念期望的状况吗?我和中愿寺学姐一起站了起来,慌张地在口袋里擦掉自己手掌渗出的汗水。 中愿寺学姐如我所预料的,问了几个关于模型的问题。这是什么飞机?这是什么车?之类的。我一个个解说,当中还插入了训导主任告诉我的资讯。虽然我很紧张,但并没有结结巴巴,甚至事后回想我还觉得自己实在是多嘴了点。累积的知识就要全部发表,根本完全没有顾及对方的心情,完全就是一个人独大的演讲。 另一方面,中愿寺学姐一开始还会一边聆听、同时回应我的解说,之后就一脸沉痛地陷入沉默。或许是我的解说太过困难了?我一方面觉得焦急,没想到学姐竟然开始吸起鼻子、最后还溃堤似地哭了起来。我一脸狼狈。她的眼泪一滴滴落到地上。 「抱歉,不是因为你。」中愿寺学姐硬是挤出笑容,摇了摇头。「待在社团教室里就回想起好多事情,觉得心里有些混乱。抱歉我是个情绪相当不稳定的学姐。」 中愿寺学姐坐回原来的位置,用手帕压着眼睛哭了好一会儿。就在我慌慌张张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学姐终于抬起头来。我想她大概哭了五分钟左右吧。 「抱歉让你看见我这个样子。」 「……没关系。你没事吧?」 「谢谢你。」中愿寺学姐再一次以手帕拭去眼泪,凝视着我摊在桌上的参考书和笔记本。「准备考试用的?」 「……是的。」 「打算去哪里?」 听见我说出的志愿大学,中愿寺学姐重重点了点头。 「我觉得很好。去大学绝对比较好。我想男生大部分都觉得没问题,但我实在是不该去短大的。」学姐有些苦涩地点点头,深深凝视着自己穿的拖鞋。「我应该更早注意到的。要从高中时代就好好看清自己的脚下。」 「……脚下?」 「没错。」 中愿寺学姐坐着伸长了脚,我想她应该是想让我看拖鞋,不过我的视线却忍不住往裙下伸出的大腿飘去。差点就要脸红的我连忙撇过头。 「毕竟每个学年穿的室内鞋颜色都不一样,所以我早该发现的。在这个国家,年龄是相当重要的因素。」 「……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应该是蓝色三年级、绿色二年级、红色一年级……对吧?」 我点点头。 「你不认为根本没有必要特别这样区分吗?」 「……唔。」 「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讯息。也就是老师们、大人们,换句话说就是这个国家,会根据你的年龄改变对待你的态度——也就是宣告会有这样的歧视。这是一种官方宣传。逼迫每个学年为了证明其身份而穿着不同颜色的室内鞋,教师们则因为象征站在权威顶点之人,所以穿着市面上贩售的鞋子。而外人则有着外人标记的拖鞋。」 虽然当时我听不太出来这段话的重点,不过再仔细听下去终于搞懂,原来中愿寺学姐因为只有短期大学毕业,所以没办法成功拿到自己想要做的工作。我没能问到她想做的是什么样的工作,不过她想去的地方只录取从四年制大学毕业的学生。 「我想一定是大学三年级和四年级的时候,人类会有飞跃性的成长吧。所以重要的工作不能交给短大毕业的人。」 对于这一点都不像是学姐会说出口的讽刺话,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真对不起,我好像变成是来抱怨的。」 「……不会啦。」 「如果我讨厌工作想逃走的话,间濑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要是我当时能够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就好了,最好能再加上一句「如果我有这个荣幸」之类的就更完美了。学姐当然不是真心想跟我结婚,只是想要一句能够支撑她心灵的温柔话语罢了。然而青春期的青年总会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诚实,因此我怎样都没办法答应。总觉得要是答应那种事情,对于我自己喜欢的二和美咲来说就像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现在想想根本不知道我是在对谁客气什么。明明一切根本就没有开始,我却坚持自己不想做出类似出轨的事情,还假装没有发现自己内心其实根本高兴到要跳起来了。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你不要一脸那么为难啦。」 「……对不起。」 学姐挤出有些虚弱的笑容,简单打过招呼之后便离开了社团教室。她挥挥手说掰啰之后那寂寞的背影、拖鞋啪哒啪哒远离社团教室的声响,到现在都还像是在我心灵角落烧剩的报纸一般,残留着黑色的碎片。 我踩着代表外人的标记拖鞋啪哒啪哒地前往会客室,训导主任已经在啜饮着温热的焙茶。水壶跟那时候还是同一个,不过和当年比起来多了更多凹洞。虽然觉得他的发量似乎稍微减少了些、皱纹的深度好像也加重了点,但基本上样貌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毫无疑问的确就是芦田主任。我不知为何觉得有点想哭,为了掩饰过去而慌张低下头。人有时候就是会把久未见面的人在记忆中擅自当成死人,实在是有够没礼貌的。 「你还活着啊,SUNNY。」但看来对方也是一样的感觉。「哎呀几乎都看不出来了呢,居然成了堂堂男儿还打个领带。」 「好久不见了,真抱歉占用您的时间。」 「说这什么客气话,我闲得很哪,不用太在意。快坐吧。」 训导主任就像是要确认自己的记忆一般,开始说起了对高中时代的我的印象。阴阳怪气的家伙、毫无霸气的人、没什么反应的同学之类的,实在是没有什么正面形容。但他说话的语气似乎挺开心的,很妙的是我也不觉得讨厌。毕竟主任说的全都是事实。光是他记得我,就是我的荣幸了。 「那么,今天找我是什么事情呢?」 虽然我也还想再多聊一下回忆,不过还是进入正题吧。我现在是印刷公司的业务,和当年的新闻社员不同,没有太多闲暇的时间。 「有个和我同年的女学生,似乎还在这里上学。三年级有位叫二和美咲的学生,您认识吗?」 「啊……我知道。但也不是很清楚,就是知道有这个人。只有这样。」 「我想知道她为何还是十八岁。为此想询问一下目前学校的状况。」 「喔?」主任一口喝干焙茶,叹了口气。「哎呀这该怎么说呢?青春期的女性烦恼千奇百怪万分复杂呢,怎么可能轻松了解。不过哎呀,年龄这种东西实在是相当不可理喻,我懂你的心情。」 「……您能理解吗?」 「当然啊。要是年龄接近些,我或许能和奥黛丽.赫本谈恋爱呢。这实在是令我后悔莫及。」 「……您是说?」 「至少能够稍微妄想一下吧。」主任回答得相当认真。「连这点小事都不能跨越的就是年龄这面高墙。SUNNY你也可以现在开始迷恋山口百惠之类的,苦闷于对方不可能接收到的感情。」 「喔……」 「总之就是那个啦,年龄这种东西啊,比起那个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质都还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锋,是相当可恨的东西。年龄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优先的决定权,所以我实在不喜欢。哎呀好啦,所以你想知道什么呢?」 我打开手帐本开始问问题,首先是目前国际交流社的状况。国际交流社正如我从夏河理奈那里听说的一样,现在几乎没有做什么比较正式的活动了。理由单纯是因为没有社员加入。当我升上二年级的时候——也就是强制加入社团活动的制度取消以后,似乎就完全没有新的社员了。小田桐枫退学、幽灵社员真锅毕业以后,国际交流社的社员已经有好几年都只有二和美咲一个人。 「毕竟想说也不好把一堆工作硬是塞给只有一个人的社团吧,所以就以顾问网泽老师为主,把活动分配到学生会和其他委员会那里去。这个由这边做、那个由那边做之类的。当然原先也是觉得没有社员不是很好,所以有努力招募过,但后来就放弃招募社员,自然也就没有新社员加入。」 「但是却没有废社呢。」 「似乎是因为社团历史悠久,所以还是想留个名字在那里。更何况还是有一个社员啊。很蠢对吧?」 我不禁苦笑起来。主任相当不满地将小米果丢进嘴里。 接下来询问小田桐枫的事情。她在我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就退学了,想知道有没有什么她退学理由的相关资讯。主任如我所预料的一口咬定他不认识那个学生。我想若他去找资料的话,应该可以找出当时的联络方式,但又不可能告诉我。毕竟是退学的学生,也不能说是要做同学会用的名册。不可能告诉SUNNY这种事情。 「喔,对了。国际交流社的活动纪录当时应该是当成一般资料分发,给你应该也没关系吧。说不定那孩子的联络方式——应该是没写吧。不过应该就在社团教室里,送你一册吧。我们去拿。」 当我们走在走廊上,我马上发现主任的身影比起当时似乎小了些。这是因为我的身高有所成长,或是主任实际上变小了呢?主任虽然还不到要用老人来形容的年龄,但的确已经过了好一段日子。我感受到一丝寂寞,微微眯起眼睛。 「好安静哪。」 「毕竟是上课时间啊。大家都在教室里念无聊的书。」 我微笑了起来。「能问您一件事情吗?」 「读书以外的都行。」 「为何您会支持我做模型呢?还帮我做了架子。」 「哈哈!」主任快活地笑了起来,笑得太夸张还咳了起来。等到不咳了以后又笑了一会儿。「的确是呢。」 「莫非……没有特别的理由吗?」 「不,怎么说呢。我的个性就是没办法放着那种不知道在干么的学生不管。我不希望年轻孩子重蹈自己的后悔,说到底只是自我满足而已。」 「自己的后悔。」 「我出生在相当无聊的家庭。」主任说着:「不管要做什么,都会被告知去念书去念书去念书。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好,所以就乖乖念书了。还在父母建议下成了老师。回过神来才发现,我只剩下学力而已。等到我想着这样不行啊,要尽可能挑战各种事情的时候都三十左右了。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觉得有趣的事情,都已经年过四十。而且发现我已经没有年轻到能够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时,都已经五十啦。事到如今一切都太迟了。这一连串的动作至少应该要提早二十年去做。至少在我看到的学生当中,我不希望他们发生这种事情。挣扎的孩子就让他们好好去挣扎比较好。建立起一个让他们能挣扎的环境,就是大人的工作。毕竟没有人能够胜过年龄。」 主任在空中走廊停下,眺望着窗外,操场上有男学生正在上体育课,踢着足球。 「SUNNY在的时候,社团是强制参加的吗?」 「是啊。只有一年级的时候就是了。」 「那也是超蠢的。年轻的时候就应该把时间花费在自己喜欢的事情上。年轻是最大的一笔财产,明明大人也没有让他们无端浪费的权利。」 我想起一个小故事。在我进入高中没多久以后,虽然才一年级却一直有个疑问。为什么学校要强制大家参加社团活动,却又让旧校舍系这种算是逃避方法的奇妙社团们存活呢?不管怎么想都很矛盾。就在那时候,有个说法在教室间传得煞有其事——据说是大家认为嘴巴不牢靠的排球社顾问泄漏出来的事情。强制大家参加社团的是副校长,而另一方面训导主任则主张不应该这么做。听说是副校长说服了校长,所以几年前强硬订下学生一定要加入某个社团的校规,而为了对抗这件事情、又或者是让大家有个逃避的方法,所以训导主任才故意允许一大堆旧校舍系的社团成立。关于这件事情,我一开始也是老实接受了,但在逐渐理解训导主任为人以后,不知不觉我又判断这应该是假的。主任怎么可能做那么麻烦的事情。 但今天我的想法又有些改变。要确认这件事情的话实在太过多嘴,所以我没有开口询问。相反地我选择道谢。 「谢谢您。」 「什么事?模型的架子吗?」 「很多事情。」 训导主任轻声笑出来,我也笑了。 「对了,那么老师您四十岁的时候找到的有趣事情是什么?」 训导主任微笑着却不回答,看起来不像是故意吊我胃口,而是真心不想回答的感觉。我也不好再多问些什么,只能默默跟在重新跨出步伐的主任身后。每个人都有不想被打开的心门。 来到国际交流社教室前,主任拿出挂在腰间的万能钥匙开了锁,门却没有打开。仔细一看才发现除了大门本身的锁以外,另外还挂了一个小小的锁头。 「对了,国际交流社还有这个呢。你等等,我去办公室拿钥匙过来。」 因为主任离开了,所以我从门上那小小的窗户窥看着教室。由于实在变化太大,我几乎啊的一声叫了出来。在我三年高中生活中,进入国际交流社教室只有两次。一次就是一年级去提交那个社团活动介绍文件的时候,第二次则是噪音事件的时候。无论是哪次,我都没能仔仔细细观察整间教室,但记得教室里面塞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是充满压迫感、相当狭窄的教室。 如今却几乎变得像是间空房。在里头的只有我固定好的置物柜,另外就是书架、长桌和折叠椅。我试着想像二和美咲独自一人站在这比过往日子来得空荡荡不已的房间中的样子。叹了口气。这样和我在新闻社做模型的时候根本没有两样啊。 「找不到钥匙。」主任好一会儿才回来,表情严肃地向我道歉。「网泽老师也还在上课,真抱歉没办法开锁。」 「那个没了吗?办公室入口旁边的钥匙箱。」 「嗯?有啊。就是钥匙没挂在那里啊。」 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表示是二和没有把钥匙放回去啰?」 「应该就是吧。哎呀,总会这样的。」 我再次从窗户望向室内,当然就和我刚才看到的样子相同。里头就是一个仿佛丢了魂而黯然失色的寂寞空间。 「你那么想要活动纪录吗?」 「……咦?喔,嗯。」 主任支吾着思索了一会儿,说图书室里说不定会有库存,又往新校舍方向走去,背影消失在建筑物中。让训导主任这样跑来跑去好几趟实在非常不好意思,但身为外人的我也没办法自己去拿。 一旦闲了下来,我才发现自己正挪动着脚步,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走廊,正打算下楼。目的相当单纯。我实在很想看看新闻社的样子。从高中毕业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相当在意那件事情,所以想去确认一下。 那座模型山去了哪儿呢? 结果我就这样把模型放在社团教室里便离开学校。若问我为何没有自己带回家、或者是干脆处分掉,自然是有某种程度的理由,不过下次有机会再说吧。无论如何我都不知道那些模型的下落。那些东西现在——走下楼梯的同时,内心同时闪过难以理解的期待与不安。 结果实在毫不意外。我下了一楼马上苦笑了起来。如今我还记得当时旧校舍一楼从楼梯方向数过去,分别是数学研究社、新闻社、科学社、摄影社四间社团教室。虽然我也有预想过这种情况……总之四间教室的牌子都换掉了。新装上的是吹奏乐社准备教室A到吹奏乐社准备教室D的牌子。我不禁全身脱力,自己是在期待什么呢? 战战兢兢地从原本的新闻社教室、现在的吹奏乐社准备教室B的小窗望进去,看见塞得满满、应该是乐器盒子的东西。乐器并不会发亮,因此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些什么乐器。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我认识的那间教室。没有长桌、没有折叠椅,也没有主任帮我做的展示架。取而代之放在教室左右两边的,是用来摆放乐器的大型置物架。而且就连那些架子都已经颇为旧化。这样甚至可以说是国际交流社还看起来比较有之前的样子。 这里究竟是何处呢?我缓缓闭上眼睛,胸膛里有某种东西咻地缩小的感觉。 「客人怎么可以乱跑呢?」 或许是有些感伤,我竟然没发现主任已经回来了。 「怎么啦?在看模型社没了?」 「是啊……完全没了。而且我是新闻社。」 「你那是模型社啦。你又没在写新闻。」 「我有写啊,基本上每年都有写啦。」 「差不多啦。」 主任微笑着将脸靠近小窗,和我一样凝视着室内好一会儿。总觉得主任的侧脸似乎略带忧愁,或许是我自己沉浸在乡愁中的错觉吧? 「模型——」总觉得我不应该问,却仍然忍不住开口。「模型都怎么了呢?」 「我老是在旁边看着你做模型。」主任仍然看着室内。「不管刮风下雨或者下雪都一样。冬天会一边搓着手、夏天则是滴着汗一直做着模型,我就这样一直看着SUNNY。为什么你会那样拼命呢?你在焦急些什么呢?SUNNY一直都在做模型。这些我都知道。就是我都看在眼里啊。你辛辛苦苦制作、可以说是生命结晶的那些模型,你觉得我把它们怎么了呢?」 「……怎么了呢?」 「笨蛋。当然只能丢掉啊,全进了垃圾桶。」 「……说得也是。」 「SUNNY真是个笨蛋。」主任微微皱起眉,「居然全部就这样放着。」 我实在无以反驳。不管是用轻快的语气说着啊哈哈抱歉带过,还是慎重低头谢罪,似乎都不是非常恰当。我该道歉的对象并不是学校或主任,想来应该是高中时代的我本人吧。这对我来说实在相当尴尬,只好假装自己正在拍掉黏在西装上的线头。 「好啦,总共还有库存三十多册,我每期各拿了一册过来,你拿去吧。」 主任递给我的是我高中一年级起的三年,国际交流社发行的活动纪录共三本。真不愧是代表学校的社团才有的活动纪录,厚度接近电影手册,也确实制作成书籍的状态。封面是用灰阶印刷的牛皮纸。虽然也要看印几本,不过这样的单价大概是——我的脑中闪过了根本不需要思考的事情。在上班时间拿到纸制品总会觉得是样品,完全是职业病。 「今天真是非常谢谢您。」 「要回去了吗?」 「是的,好久没见到您,真的非常高兴。」 「幸好SUNNY你是今年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工作到今年就结束啦。」 我好不容易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连嘴巴都没闭上就愣住了。 「赢不过年纪啊,该退休了。」 「那真是……」我拼命想挤出些什么话。「真是辛苦了。」 「没有辛苦啦,毕竟我一直在偷懒。」主任呵呵笑着,挺了挺胸膛。「之后就是好好沉浸兴趣的余生啦。」 「您要做些什么呢?」 「先去骑机车旅行。」 「……您开玩笑吧。」 「真失礼,我可是认真的呢。」主任用右手比划出催油门的动作。「没有什么事情是办不到的。虽然这跟我刚才说的话有些矛盾,不过后悔自己年龄增长、觉得做不到而绝望是相当容易的。最重要的是从现状脱离的跳跃力喔。」 结果我实在是搞不懂他到底是不是认真说这话的,不管过了几年,他都是很难掌握的人。主任送我到校门口,我再次行礼道谢后回到我放在停车场上的公司车上。虽然没有沉浸在回忆中的闲暇,但我还是意兴阑珊,没有发动车子,在车内愣愣地看着天空好一会儿。 高速飞过天空的彩云,最后变成主任骑的本田机车消失在云朵的那一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提到主任总想到点心和焙茶,实在很难想像他骑在时速三十公里以上的交通工具上会是什么样子。 我拿起训导主任给我的国际交流社活动纪录,坐在驾驶座上随手翻阅着。这本是我二年级时的活动纪录。会忽然停在某一页,是因为脑中出现某个猛烈的记忆回播。 写着社员介绍的那一页上,放了包含学长姐在内的四位国际交流社员个人照片,当然也有二和的照片。照片中的二和的发丝因窗边吹来的风而飞扬、指着窗外。那笑容是多么爽朗、明亮,至今仍让我的胸膛鼓动、升温、燃烧。我知道她指着什么,恐怕只有我知道这张照片中的世界。因为她正在告诉我以前是在哪里看到大乌鸦的。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我拍的照片吗? 我凝视着照片,独自在车内喃喃自语。 「好怀念啊。」 不断走在回忆之旅上,这句话就越常冒出口。 好怀念。每当把这句话说出口,内心的感受除了充满对于那些无法回头日子的乡愁、已逝去之时间的绝望感以外,更加强烈的是轻微的快感与满足感。有个世界是除了自己以外的人绝对不明白的地方,这种优越感温暖了心灵。 在我进入公司没多久的时候,也曾有很多前辈员工询问新人「你们根本没听过中森明菜吧?」「都没听过这首歌对吧?」 对于他们的问题我回答的是:「不不,没有那回事。」想着我多少知道一些的话,他们应该很高兴吧。「我高中的时候经常听她的专辑,像是『北翼』、『十诫』、『Southern Wind』、『Slow Motion』这几首我都听了百来次呢!」 但前辈们给我的回应却不是「居然吗!你真是个有趣家伙!知道中森明菜的话就好聊啦!」大概就是淡淡应着:「喔……」甚至一脸遗憾。回想起来问题根本不在于重播了几次中森明菜的歌,而是有没有活在中森明菜震撼社会的那种空气感中的经验。所以不管我听了多少次中森明菜的CD,都应该要这样回答。 「我不知道耶。」 这样一来,前辈们应该就会点头如捣蒜:「当然啦当然啦。」毕竟事实上我的确无法明白当时的氛围。 「那个年代真是好啊,你们一定不了解吧。」 没有错,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东西,由于只存活在自己的内心而有其意义存在。每个人都寻求着喃喃诉说怀念的机会。怀念就像是一块不会没有味道的口香糖。无论如何咀嚼,还是想继续咬下去。虽然不会觉得腻,却也无法感到饱足。有时候甚至会造成消化不良。必须要自重才行。 除了二和美咲以外,另外还有两位学长姐以及我要寻找的小田桐枫的照片,但没有真锅的照片。小田桐枫是连东都认可拥有美术才能的人,照片也给人这样的感觉,是她拿着画笔面对画布正在画什么东西的照片。制服外还穿了已经沾有颜料的围裙。看见她的脸庞,我马上就想起来。 她就是小田桐枫吗? 我认识她——这样说好像夸张了些,因为实际上只有一次经验,是她自己来向我搭话。为何仅仅如此就能够让我记得她,那是因为她的话语对我来说实在过于刺激、是那样的强烈。我因为她的话语而脑袋一片混乱,就像是把青春放进摇摇杯里猛力摇晃。正当我打算走进新闻社的教室听到那句话的瞬间,还以为整个世界都停止了。那是在我三年级秋天的时候。 「美咲应该是喜欢你喔。」 我全身颤抖。 话语是多么强而有力的东西啊。我的手还扶着教室门板,就这样茫然望着这神秘的女学生。总觉得对方刚才对我说了句相当不现实、极具震撼性的话语。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肯定是我听错了。 「你认识美咲吧?二和美咲。美咲好像喜欢你喔。」 我慌张地探看走廊,当然了,放学后的旧校舍一楼根本就没有其他人。我实在不知道该回答些什么,不断试着张口却又马上闭上嘴。说到底这女孩子是谁啊?看室内鞋应该和我同学年,但我不认得她。她的身材娇小、眼睛却很大,乍看之下有着相当令人怜惜的容貌,但她环抱双手的样子却让人觉得气焰相当高。说话也给人不留余地的感觉。因此我明明应该是听到了一件好事,却有种我正在被警告的感觉。 「你是新闻社的间濑没错吧?」 我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 「美咲总是在讲你的事情。说今天跟你聊了什么、你折了好多纸鹤来之类的,总是开开心心在讲。我都快听烦啦。」 我只能默默感受着地球自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 「所以我就想知道间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好在这里等你。」她把我从头到脚上上下下打量一遍,轻轻点了两次头。「你要是有那个意思,就快让美咲轻松点吧。」 「……轻松?」 「就是叫你赶快告白啦。」 我的胸膛仿佛被子弹击中般猛然受到冲击,血从胸口流了出来。当然实际上并没有流血,但的确有在流。 「恋爱病也很痛苦,赶快让她轻松一点啦。是男人就应该要这样吧。我一直看着美咲单相思也很痛苦呢。」 「……你说得倒是轻松。」 我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逃命似地躲进了社团教室。关上门后马上倒抽一口气。我把耳朵靠在门板上,确定刚才那女学生上楼之后,好不容易才吐出那口气。接着为了让胸口那一带似乎要喷发的火山沉静下来,我开始在教室里兜圈子。以相当快的脚步在长桌边绕圈圈,连带着我的思考也不断转圈圈。怎么可能有人蠢到随意相信不知道哪里来的人说的话?那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妄言,否则就是把我认成什么其他人了。肯定是这样。但真的吗?纸鹤的事情可信度不也挺高的?那肯定是说我没错啊。这样一来该不会二和真的是、她对我、不会吧、真的吗? 不会吧。 结果那天我躺到床上以后依然烦恼地辗转难眠。想起过去二和的一举一动就内心波澜起伏不定,当然是一夜未眠。 第二天进了教室,二和的样子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但也看起来像是很在意我。只要和她对上眼,我便立刻尴尬地将眼睛撇到一旁。就算试着跟她说两句话,她似乎也有些紧张的样子。不,我这只是把她的样子看成对自己有利吧。二和不总是对任何人都是这样的态度吗?结果这天还是一夜未眠。 顺带一提,有件事情不是很重要所以我没特别提,就是三年级的时候当然也有举办园游会,新闻社教室前还是刊载了应该没人在看的壁报。这是闲话,不过那时候我刊载的是询问日剧评论家的意见,做出上半年有趣的日剧排行榜。附带说明,排行榜第一名是木村拓哉主演的《华丽一族》,日剧评论家是我妈跟我姐。 大多数文化类社团的三年级生在园游会结束之后就退社了,因此这时候的我也已经不是新闻社名册上的社员。但我又觉得放掉社团教室很可惜。 「我之后还可以继续使用这间教室吗?」有天我惶恐地试着询问训导主任,结果他沉吟了好一会儿、歪着头思考。 「不知道。你要用就用吧。」 虽然这不能说是一种保证,但也算是许可了。暑假起我就开始补习,因此有课的日子我就会去补习班,但基本上来说仍然和以前一样会到社团教室去。这里还能供我个人使用一阵子。 就在那时,发生了那件事情。就在我因为神秘女学生发言而心烦意乱地过了几天之后。 我那天也在社团教室里努力准备考试的东西,但总觉得楼上有点吵闹。不是有什么人在大声喧闹之类的,而是有某种拖着东西的沉重声响,而且断断续续地持续了十分钟、二十分钟。很明显那是从新闻社的正上方——国际交流社传来的声音。虽然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天生神经质的人,但那声音对于念书的我来说多少还是有点烦人,就算拿耳机当成耳塞也没什么效果。那仿佛河马苦于重病而呻吟般的声音,从耳机外头依然敲打着鼓膜。回想起来国际交流社从几天前就有点吵了。到昨天为止一直传来某种敲打墙壁般的撞击声音,可能是在大手笔的翻修吧。前三天我都要去补习班,所以比较早离开社团教室,但今天我是打算在这边继续念书的。我凝视着天花板、阖上参考书,然后开始纠结了起来。 一边是超级懦弱的我表示,放着不管、忍耐一下就好啊,反正马上就会安静下来了吧;另一边则是想着这不正好是借着抱怨可以前去拜访国际交流社的大好机会吗而鼓舞着自己的我,两边僵持不下。去的话就能见到二和。该去,还是不该去? 我知道了,再等十分钟都没安静下来的话就过去抱怨。正当我下定此决心的瞬间,噪音就停止了,这也实在太搞笑了吧。我不禁皱起眉头。不知是否我无声的安可传到上头,竟然又响起了别的声音。感觉是某种马达之类的东西在运转。宁静再度降临前我就冲出了社团教室。不对啊等等,二和不是应该已经从国际交流社毕业退社了吗?那这样教室里的应该是别人吧?想到这点,已经是我敲响社团教室门以后的事情。 「来、来了!」是我杞人忧天。从教室里传出的声音,毫无疑问就是二和。同时噪音也停了下来。 「我是间濑。」我隔着门板喊。尽可能在声音中加上一点感到困扰的音调及语气。 没多久二和就来开门了,额头上浮现出些许汗珠,甚至还稍微喘着气,好像刚才在运动。我把她的样子一丝不差地刻划在我心头上,又想起应该要强硬一点而连忙正色。 「……那个,有点吵耶。」 「啊,这样啊……抱歉。」二和眼睛骨碌碌地张望着走廊,露出打圆场的道歉笑容。「因为得要移动置物柜……哈哈。」 「你在拉置物柜吗?」 「还挺重的呢。」 「只有你一个人做吗?」 「……嗯,是啊。」 我在那瞬间燃烧起所有的勇气,尽可能继续露出一脸因为我很困扰所以才这么做的样子,不耐烦地开口。就连我都觉得自己还真是挺有胆子这么说。 「我来吧。」 「咦……什么?」 「不是得移动置物柜吗?这样太吵了实在不行。」 「没问题、没问题,置物柜已经移动好了。接下来只要用电钻固定耐震用的零件就好了。虽然我有点搞不定,不过接下来应该都会很安静。」 「那我来弄那个吧。」 「不用啦,这样不好意思。」 「毕竟电钻也很吵。」 二和终于点了头。虽然我也稍微反省了一下自己的语气是否太过不耐烦,但还是对自己说,这是为了取得与二和共处一室的机会。我从二和手上接过她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电钻和防震零件,朝移动到教室右边角落的置物柜走去。虽然觉得放在这里还真是不上不下的,不过二和说这是因为之后还会有书架送来,所以才会放在这个位置。看来的确是在翻修。这时已经是稍有凉意的季节,但或许是因为二和关着房间工作,教室里有股微微的暖意。加上两人独处在这空间里提升了紧张感,很自然我的脸也相当火烫。更何况又不经意猛烈想起神秘女子的密告,害我根本无法直视二和。 L形的固定工具不是用来打进水泥墙面的东西,是用来打进木制地板上的。这样可以防止置物柜在地震的时候往前面倒的样子。理解东西的结构以后,我伸手拿起螺丝。地板上有个小小的洞,大概是二和锁零件失败。 「稍微压着置物柜喔。」由于二和靠了过来,我的脸更红了,但还是锁好第一支螺丝。工作本身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视野角落飘荡着二和的裙摆实在令人分心。 「谢谢……你好厉害喔。」 毕竟我平常都在做模型,手还算巧的。这点小事轻松啦。不管我想了多少台词,到最后也都没有说出口。因为我自己内心根本无法好好说明电钻和做模型的技术有什么相关性。我在这种奇怪的地方特别重视逻辑。 「间濑,你还在社团教室里啊,不是毕业离社了吗?」 「是啊……还有点事啦。」 「你会一直活动到什么时候?」 「……我想应该会到毕业为止吧。二和你不也是应该已经毕业退社了吗?」 「国际交流社的活动时间是到把纸鹤送出去为止。」 「……喔,这样啊。」 固定用的零件总共有四个。为了不让二和看到我通红的脸,我始终低着头默默工作,一下子就装好了两个零件。但是接过第三个零件的时候,我才发现二和的样子很明显和平常大不相同。就算她是因为室温所以才跟我一样满脸通红,为何眼神飘忽不定呢?明明压着置物柜,却又一下摸头发、一下摸耳垂,似乎相当心神不宁的样子。这应该不是我多心吧,很显然是在紧张。 该不会、总不可能,二和真的也很在意我——就算这种念头闪过脑袋,如今那带着怀疑的我仍然略占上风。但二和下一句话却完全翻转了这个战况。 「……那个、间濑啊。」二和有些畏缩地开口。 我假装毫不在意,凝视着螺丝和零件回答。「嗯?」 「就是啊……那个。」 「什么?」 「你有没有听说什么?」 我弄坏了一个螺丝。慌张地按着差点飞走的螺丝,抬头看着二和,又马上撇开眼睛。 「……什、什么?听说什么?」 「就是,那个——你心里没个底吗?没有人跟你说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什么、什么事?」我当然很清楚自己实在相当慌张,连忙用左手擦了擦脸。尽可能压低自己的声音。「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 「真的吗?」 我刻意用力点点头。 「这样啊……那就算了。哈哈,抱歉抱歉,当我没提过。」 接下来当然没人能怪我接连无法锁好螺丝,毕竟我可是用上所有理性拼命压着颤抖的手,比刚才还要专注好几倍去锁那一根又一根的螺丝。就连小心谨慎又疑心病重的我,在条件如此齐全之下也很难没有任何预感。这应该是有可能的吧?一旦有了这个念头,接下来响起的就是那名女学生的话语。 ——就是叫你赶快告白啦—— 光是想到这句话,我就觉得整个世界被光明燃烧殆尽。体感上室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度。我想像着自己跟二和告白的样子,彻底感受到这是多么艰困的工作。还是写情书好了,我下定这个决心。写信比较符合我的个性,我一定会写的、马上就要写。我想——不,肯定——不会收到不好的回音。 为了不让我自己的决心一个错手就松了,我用力转紧最后一根螺丝。木制地板微微地突起,是那样强烈、深刻又固执。 那天傍晚,我连忙前往书店,在两本参考书中夹带了恋爱教科书买回家。就和做模型的时候一样,只要踏入未知领域时我通常都会寻求参考文献。毕竟那时候的网路环境还不像现在如此完备。 告白的时候,不可以表现出让对方难以回绝的感受。必须要给予对方逃避的选项,展现出你是个游刃有余的男性。我参考了教科书上的建议,在写了长达四张信纸的情书最后写下的是这些话。 ——谢谢你读到最后。不用急着给我回复,只要毕业前能够答复我就好了—— ──────────────────────── 10 回想过去这个工作,会伴随着些许的快感与满足感。虽然我这么写,所以听起来或许有些矛盾,然而一旦接近回忆之旅的尾声,疼痛感也会变得更加强烈。就算是已经结束的过去,但怎么说都是自己的事情。这和随意翻阅历史书籍并不一样。那种疼痛感现在仍然是一份明确的记忆,侵蚀着体内,没有那么容易就风化。 这天我也看到了二和在对面月台,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拿出了手机。但又觉得跟她报告我见过训导主任的话,似乎会衍生出各种麻烦问题而犹豫起来。首先,二和并不知道我与主任的关系,这可不是早晨如此短暂的时间就能够简单说明的内容。我放弃了,把手机收起来然后仰望天空。彩云就这样消失在略带厚度的云层后。 结果对面月台似乎躁动了起来。 想着是发生什么事情而看了一眼,吓得我脸都发白了。就跟之前一样,我慌张离开队伍,连忙跑上手扶梯狂奔到对面月台。我到的时候,二和周围已经有一圈人,她就这样倒在月台上文风不动。有好几个人都在叫她,我也混入人群试着喊她。在喊了好几次她的名字以后,二和终于缓缓地撑起上半身。但是她的呼吸相当急促,表情也很难看,但她还是挥了挥右手表示没有问题,虚弱地站了起来。因为她似乎想过去长椅那边,所以我就扶她过去坐下。 「……咦,间濑?」 「你怎么了,没事吧?」 「贫血、贫血。」二和硬是挤出笑容,紧紧闭上眼睛。「没事的啦,每次都是稍微等一下就会好了。」 「每次都是?」 大概是发现骚动,有两位站务员过来了。站务员向我轻轻点头打了招呼,蹲下来询问坐在长椅上的二和。 「要不要在站务员室休息呢?」 「……我没事,谢谢。」 「真的吗?」 「是的……这次很轻微,抱歉添麻烦了。」 站务员一脸担心但还是点点头站起身,然后转向站在一边的我。 「你是她认识的人吗?」 「……是的。」 「可以交给你吗?」 「该不会这种事情很常发生吧?」 「该说很常吗……嗯,算是吧。大概每个月会发生一次或两次。」 我目送站务员离开,重新凝视着呼吸似乎比刚才顺畅一些的二和。二和用手帕压住嘴角,闭着眼睛似乎在忍受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我不记得。」 「以前不会这样吧?」 二和没有开口回答。 「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吗?」 她还是不肯回答。 「因为一直让自己停留在十八岁,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吗?」 「就说我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医生。」二和闭着眼睛笑了。「好了,你也快去上班吧。要是太过摸鱼,部长还是课长之类的会生气喔。我真的没事啦。」 「……怎么可能没事。」明明应该有很多事情要跟她说,结果我还是无法吐出更多词汇。我的言语究竟有多少力量呢?她到现在还在抵抗苦涩、疼痛,还有时间。她现在仍紧抓着十八岁不放的原因,我想肯定是那个。而我其实也隐隐约约明白。当然详细我并不清楚,但我在主任给我的活动纪录当中已经找到一个回答。然而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口,对我来说实在太过艰辛、而且疼痛。 「如果——」 二和小小声地说,或许她只是想着要是我有听到就好了而轻轻自言自语。那真的是相当细小、混合着叹气的细小声音。要是我没听见就好了,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她像是在祈祷一样流泻出小小的话语。 「如果你不是间濑的话,或许就能拜托你了呢,各种事情。」 我静静闭上眼睛。 没多久就快要十一月了。夏河理奈说二和能够下定决心进入十九岁的时限就是今年底。我也必须要重新考量这件事情再来行动。这和时限并没有关系,而是我想尽可能让二和取回适当的时间流动才行。 那个星期六,我与夏河理奈仍在惯例的公园见面,她还是坐在同一张长椅上。打扮和上次有点像、而且也有化妆,不过或许我的忠告生效,她有戴着眼镜。看来她有打算下午要出门吧。那略短的灰色裙子在这个季节给人有点冷的印象。 「这个星期四,二和有怎样吗?」我因为很在意而试着询问。「我看见她在车站人不舒服的样子。」 「星期四……是迟到的那天吧。」 「她看起来没事吗?」 「这个嘛……看上去跟平常没两样。」 我总算放下心来,但讲太久怕耽误到她,所以我马上提出需求。 我想拜托夏河理奈的事情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请她趁二和不注意的时候,去看看国际交流社的教室里面,就只有这样。看是要随便找个理由跟网泽老师借教室钥匙,如果有点难的话用我的名字去拜托训导主任也可以。我想后者应该比较没问题,总之就是请她进去。我想里面大概放着二和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而那个东西很可能藏着与她年龄有关系的秘密。 夏河理奈似乎没什么执行的意愿但点了点头。当然我其实也不是很想拜托她这种事情。我不知道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对于现在的二和来说有什么样的意义,但至少对于高中时代的我来说,新闻社教室就好像我自己的房间。要我擅自进去偷看,实在是很有罪恶感。所以我才会想着至少得有这点体贴,而拜托她同性的朋友夏河理奈。毕竟又不需要搞得好像搜索一样彻底翻遍室内,只要稍微检查一下里面放的东西、轻松点一点就好了。我耗费不少词汇才说服她答应。 「如果我有什么补充联络的话,希望你能够尽快行动。我发现了非去一趟不可的地方。还有小田桐枫的联络方式——」 「还没找到。」 「那就继续拜托你了,我想这并不容易,实在抱歉。」 我的态度变得越来越客气,是因为感受到夏河理奈的心情似乎越来越不好。我生长在一个女性权力特别强大的家庭中,结果变成和父亲一样习惯窥看女性脸色。这实在不是值得自傲的个性。 「这只是我的感觉,但我想应该已经逐渐接近二和问题的核心,大概只差临门一脚。」 「……你真的这么想吗?」 我尽可能像是不要踩到地雷那样慎重点点头,目前为止进展确实不错。但是我想赶快结束话题离开这件事情似乎不太好。 「……你为什么都那么快就想走了呢?」 她凝视着地面。看见她眉头皱在一起,我已经离开椅子一半的屁股又缓缓坐回去。 「和我在一起有那么——那么无聊吗?」 「……没有那回事,抱歉。」 「我可以说件事情吗?」夏河理奈没有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声音稍微重了点。「我不知道间濑先生你对于美咲的事情是用什么样的记忆建立的假设。因为你完全不跟我说以前的事情,我真的没办法了解。你目前打算提出的答案或许也可能是正确的。但是,我想——我想绝对不是那回事。答案应该更单纯。」 她紧握膝盖上的两手,转过来看我。 「这跟社团活动、社团教室、小田桐枫,都完全没有关系。这种事情你应该早就明白了吧?你明明了解却装蒜吗?」 「……没有那回事。」 「你骗人。不然我可以说吗?我要说啰?」 我根本没办法插话。她用前所未见的强烈语气,快速地吐出那些话语。有时候又像是觉得自己太过激动、有些害羞而停了停,调整好脚步又再次选择词汇出击。但是又激动了起来——她反复做出这样的行动。所有话语都像是滚烫的石头一样,成为沉重的炮弹往我的心灵正中击来。我只能接受一切话语。 「美咲因为恋爱相关的问题而生了年龄病,现在还是十八岁,一直停留在高中三年级。年龄会出现问题是在跟间濑先生同年级的时候。间濑先生你喜……喜欢美咲,写了情书给她,但是没有收到回复。而先前美咲这么久以后在校门口看到你的时候大为震撼……这就是全部了吧?这其实就是答案吧?美咲心里的遗憾、美咲会停留在十八岁、不让美咲从高中毕业的,不是其他人,就是间濑先生你吧?美咲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间濑先生的告白,从她和你是同学的时候,一直、一直到现在都是。间濑先生,你给她情书的时候,是不是说了什么希望毕业前给你回答之类的事情?所以美咲没办法从高中毕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正因为你就是造成美咲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所以只有你对于美咲停留在十八岁这件事情,无论如何都会觉得非常诡异。不对吗?你想说不是这样吗?」 寒风吹动公园的树木。 那种声音就像骚动的是遥远的世界,既宁静又梦幻。 我确认她已经把话说完以后,又用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打造出沉默的空间。我想不仅仅是对于我自己,对于夏河理奈来说,应该也需要沉默的时间。她毕竟要让心情冷静些,而我也被迫要真诚面对自己的回忆。这两者都不是相当容易。 等到确认沉默已经渗透到身体的每一处,我才缓缓开口。我决定将我出生以来都没有述说过的、人生当中最痛苦的回忆说出来。心中的伤痕还像刚淋过热水般疼痛,但我并不迟疑。 「不是的。」 我直直盯着她的眼睛说出这句话。因为我觉得不这么做,话语无法正确传达到她的心中。 「不是的,绝对不是这样。」 夏河理奈也直直盯着我看。或许是因为说了太多话,她似乎有些疲惫。我确认她没有要反驳我,就继续说下去。 「我并没有打算说谎,只是能够含糊带过就含糊带过。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因为要把自己惨痛的回忆说给别人听,就算到了这个年纪还是很痛苦。抱歉,我实在是很丢脸。」深呼吸一口气以后,我缓缓吐露心声,脸上尽可能温柔、开朗。「我的确喜欢二和,而且也写了情书。但就只有这样。」 我的心脏用力缩了起来。 「我写了,但是我没有给她。」 夏河理奈睁大了眼睛。 「因为有一天我发现二和有男朋友。我看到她在走廊上和我不认识的男生抱在一起。所以我丢了那封情书。」 风再次吹来。夏河理奈的裙摆苦涩地摇晃着。 「真锅和东看起来都不知情,但我一直在找那个男朋友。若是真如你所说,二和停留在十八岁的原因和恋爱有关的话,那么就很有可能是那个人造成的。他不是我们的同学,但好不容易快要找到他的线索了。所以还是一样,要拜托你小田桐枫和社团教室的事情。」 我在感受到自己与二和确实有可能性以后,开始慎重思索写好情书后应该要何时交给她。事到如今我已经回想不起详细情况,不过当时的我审视了各种条件以后,认为十一月最后一天是最好的日子。我觉得若是不决定好日期,大概就无法战胜懦弱的自己。情书我藏在社团教室的书柜里,那是连训导主任都不会去动的地方。我等待着那天到来,一直在社团教室里努力念书。我对自己说,没问题,一定会得到好的回复。根本不需要不安。 有一天,我实在无法专心念书,为了转换心情就开始帮模型上色。其实那个时候我已经很久没做模型了,虽然我对于做模型并不感到厌烦,但是也没有热情到会把准备大考的事情放在一边。架子上已经做好了主任提出的目标五十个。真是颇为壮观。我也不需要勉强自己继续做下去。 上好颜色的零件,依照我先前自己订下的规则,拿到屋顶上去。我希望有人——像是二和——能够看见我拿着零件的样子。因为这种幼稚愿望而开始的习惯,为我带来了偌大的悲剧。 「我不要这样!」 在我走上二楼的途中,从国际交流社的方向传来二和的声音,停下我的脚步。这声音不太对劲。我慌张冲上楼看向走廊,又连忙躲了起来。内心咚地化作一颗石头。仿佛一瞬间有两三个内脏腐坏那般绝望,连身体里的血液都发白。同时我的内心深处也传来生命碎裂四散的声音。 二和在国际交流社的教室前,与一位穿着便服的男性紧紧相拥。 而且她在哭。 二和并不是因为被那男人抱着、不高兴而哭的,这从二和环抱住男性背部的手来看便一清二楚。就像是拒绝两人的身体分开那样,紧紧抱着。非常、非常用力。环抱住二和的男性右手看起来包着绷带,但我没有看得非常清楚。或许他只是拿着白布,又或者根本没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我脑中一片混乱。 「真的很抱歉。」男性小小的声音在走廊上回荡着。 「约定……要怎么办?」二和吸着鼻涕说。 「抱歉。」 「我什么都会做啊?我能帮你的……拜托你。」 「谢谢你,对不起。」 男人道了第三次歉,从衣服的声音听来两人已经放开手。同时我也发现男性的脚步声音往这边靠近,得逃走才行。我慌张地正要下楼梯,却笨手笨脚绊倒自己而在楼梯中段夸张地摔了一大跤。我手上拿的零件也惨烈地四散。根本来不及确认背后,我只能拼了命地捡,然后连滚带爬冲回新闻社的教室。 我关上门,也上了锁。 喀嚓一声之后是一片寂静。 社团教室里真的非常安静,能把我彻底隔离起来,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谎言。因为太过安静,我粗重的呼吸声更是响彻教室。我在楼梯那里撞到的地方也开始痛了起来,就像是回想慢慢浮出心头,那种椎心刺骨、青涩的疼痛从内心深处缓缓冒了出来。实在是有够惨的。 我简直跟小丑没两样。 自己喜欢上别人,花费多年做了那么多无意义的努力,为了一点小事而让心情大起大落、自己在那边高兴,接着一切就随便毁灭了。实在太难看了。 我原本只是想吐气,却发出了诡异的声音。喉头像是兴奋的野狗那样震动着,我为了发泄无处可去的情绪,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手上拿的模型零件全部粗暴地塞进垃圾桶。我不需要这个了。然后我拿出藏在书架里的情书,用拧抹布的方式用力卷起来。这个也不需要了——根本是毫无意义的废纸。一次、两次、三次,我尽可能拧了又拧,最后咬着牙丢进了垃圾桶。接下来我很自然地往放着模型的架子走去。那些东西应该也都不需要了,但我的脚在发抖。 我毫不迟疑地抓起第一眼看见的巡洋舰模型,高举过头。然后顺势将它往地板砸——根本办不到。就在那瞬间我全身脱力,嘴里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大概是我抓得太过用力,模型上的零件松散开来,有如下雨般淅沥哗啦落在我的头上。机枪、舰载机、主炮、电动探测器,都脱离了脆弱的黏胶,轻抚着我的脑袋。无论上色组装有多么漂亮、仔细,就好像真的一样,模型终究只是塑胶制的仿造品。我体验到这个事实以后,又把模型放回原来的位置。内心有如灼烧一般疼痛。 无法舍弃,但我不想再看见它们。 我想起学长姐们先前把一块遮光窗帘塞在置物柜里,所以拿出来盖在架子上。五十多个完成品就这样隐身黑暗当中。这样就好了,我告诉自己。这样就好了,忘了一切吧。这一切都是没有意义的行为,就像千纸鹤一样。是主任说的,那些纸张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其实模型也是这样的。虽然我假装是为了自己而做的,其实是为了让人回头看我,才会一直做模型。因为这不单纯的理由而制作出来的模型,加上根本没有人看见,其实比千纸鹤还要没有意义。怎么可能继续对没有意义的东西热中呢?不管是千纸鹤、模型,当然还有二和美咲。 我就这样在社团教室里呻吟了好几个小时。 第二天,包含我折了不少的千纸鹤,因为清洁人员的失误而全部被丢掉了。模型消失在黑暗当中,千纸鹤也无法飞向美国。 ──────────────────────── 11 ——永苔流转—— 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接触到,我很自然地扬起嘴角。堂堂装饰在书法教室玄关的挂轴让我目不转睛了好一会儿。虽然是工作时间当中,似乎该稍微露出一点业务的样子,但这麻烦的想法完全烟消云散了。我还是好好说明事情、搞清来龙去脉后问话吧。没多久来了一位女性,年龄大概七十岁左右吧。发丝已白、脸上也有许多小皱纹,但因为眼睛圆滚滚而给人一种华丽的印象。 「来啦,是哪位啊?」 「抱歉突然打扰。」我低下头拿出国际交流社的活动纪录,接着指向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是这间教室吗?」 女性低下头挂上老花眼镜,说着没错、没错,的确是这里。 「您认识这位男性吗?」 「……喔,是木之本嘛。」 我点点头。终于知道了二和男朋友的名字。 由结论说起,我来到这间书法教室以后,终于弄清楚二和美咲与她当时的交往对象木之本羊司之间发生的一连串事件。简直像是要嘲笑我那些高中时代的烦闷日子,实在是轻轻松松毫无障碍就摸清一切。 高中时代明明发生了这样的悲剧,我却连事件的影子都没有感受到,究竟是我太过迟钝,还是因为二和过于坚强而没让人发现呢?我想两者都是吧。我不认为自己是个多敏锐的男人,但二和也不是什么知名女演员;一回想起来,应该也有好几个能够发现的机会。 然而我却没有发现,理由想起来相当单纯,就是因为我满脑袋都是自己的事情。读报纸、做模型、确立个性、想着喜欢的人,这些都需要我全心灌注心力,根本无法从容地看看四周。恐怕不只我,二和美咲、真锅、东也是,青春期的人虽然方向性不同但其实大家都一样。所以等到觉得高中时代令人怀念的时候,才发现许多事情。 哎呀,原来是那样啊。 自我反省就到此为止吧,无论如何感叹、如何怀旧,也对现在毫无帮助。 在训导主任给我的国际交流社活动当中,有一张照片。那是在书法教室里拍的大合照,拍的是国际交流社的人以及多半是书法教室相关的人们。看起来国际交流社有把书法作品送到国外,作为向外国介绍日本文化的活动一环。那时候就是请这间书法教室帮忙的样子。照片上除了小田桐枫、二和美咲以外,还有身为顾问的网泽老师,以及那位紧紧抱住二和的男性。居然还能够记得那位男性的面貌,我也很佩服自己。在照片中发现那个男人的时候,我感受到伤口上的疮疤被猛然撕下般的疼痛。在核对脸部各种特征之前,我本能地确信着,就是他没错。虽然相当懊悔,但重新端详发现他有着相当精悍的脸孔,头发剪得短短的给人一种清爽感,笑容也非常柔和且温柔,身高颇高挑。至少从照片上看起来,是个让人很难说他什么坏话的人。 因为活动纪录上也好好写出了书法教室的名字,所以找起来并不怎么困难。书法教室就位在高中走二十分钟左右能够抵达的住宅区,外观相当朴素,如果不知道的话会以为是普通的古民家,就这样打从门前经过。正面的门牌旁写着小小的教室名称和电话号码,想来这里原先的确是住宅,但改成了教室来使用吧。室内充满着浓浓的墨香以及全新榻榻米那种清新的香气。虽然我不曾住在乡下之类的地方,不知这里为何却给人一种怀念的氛围。 出现在大门口的女性,是名为皆川的职员,已经在这间书法教室工作将近三十年。皆川小姐本来因为我开口就想问木之本先生的事情而对我有所警戒,不过在提出二和美咲的名字以后,她的表情便不太一样。我想试探皆川小姐的反应,所以试着随口说出二和现在还是高中生——她还是十八岁的这个事实。结果她一脸难以言喻地缓缓点了头。 「哎呀……这样吗?」 「您了解一直十八岁——这句话的意思吗?」 「唔、是啊,我明白,就是年龄没有继续增长对吧。」 「顺带一提,您曾见过年龄停止的二和吗?」 「这个嘛……不是很肯定呢,我想应该是没有吧。」 这是在高中附近的书法教室,或许跟以藏一样,虽然没留心但也许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二和吧?这样也好谈正事。我告知想要解决她年龄上发生的问题,皆川再次深深点了头。原先因为觉得太过打扰而打算回绝进屋,但皆川小姐笑着说这个时间毕竟闲着所以也没什么问题,她也很希望有人能陪她聊聊天,所以还挺高兴的,请我务必进去会客房。我和皆川面对面坐在坐垫上。 「木之本同学的事情我记得很清楚,毕竟他给人印象相当深刻。你要问什么就问吧。话说回来,你在我的时候来而不是田岛在的时候来真是太好了,我想田岛应该是什么都不记得吧。」 皆川小姐正如同她对于自己的评价,实在是相当爱说话。虽然连我不需要的资讯和需要的各种资讯都告诉我了,但有时候前后会有些衔接不上,甚至还会有时间顺序搞不清楚的状况。因此虽然有些失礼,下面我还是有重新调整过后才记录下来。我想这样一来应该会比我实际上听到的东西,来得有条理而容易理解吧。 国际交流社每年都会和书法教室合作,送一些书法作品给外国。 「美国、柬埔寨、菲律宾,还有哪里啊?一开始是送王羲之的临摹作品过去。你知道什么是临摹吗?」 「真是抱歉。」 「就是照着帖子的样子写,模仿原先笔法的作品啦。王羲之是中国的书法家。不过毕竟是要介绍日本文化,所以觉得应该要用日本特有的东西,后来就开始送假名书法。也就是混有假名的文章,是留下许多空白的连绵草书。国际交流社员每年大多以女性为多,这样也给人感觉比较温和对吧?哎呀,我们也是属于这样的流派啦。」 木之本羊司是来书法教室上课的学生之一,据说出身北海道。虽然无法确定正确的年龄,不过从对话中听来应该是比我大个两三岁。他从小就对书法世界相当有兴趣,但很遗憾的是身边并没有自己理想派系的老师,因此才拜托姐姐介绍他到这间书法教室,就这样来到千叶。 「他姐姐也是这间书法教室的相关人士吗?」 「说起来是那边的,哎呀你不知道啊。就是国际交流社的顾问老师啊。」 这可就吓到我了。网泽老师的旧姓原来是木之本啊。木之本羊司在姐姐网泽老师的介绍下,高中毕业时便前来书法教室拜师学艺。他一边打好几份工,一边向教室的老师学习、每天磨练自己的书法。似乎是没有去上大学。就算化为尸骨也无所谓,他肯定是想葬身于书法世界。皆川小姐以演出时代剧段落的口吻述说着,在他身上感受到那样的觉悟。 「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孩子唷。」 他进步飞速到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没多久老师就推荐他参加几次展览,皆川小姐赞扬着他如此年轻实在少见。总之是个才华非凡之人。而他也后来也负责教室和国际交流社之间的往来联络。 接下来的事情对我来说就相当不是滋味了。不过皆川小姐说得非常开心的样子,所以我也不好插嘴。我就只是默默聆听着二和美咲与木之本羊司如何走到一起的。他们两人如何彼此吸引、然后成为男女朋友,我不知道为何皆川小姐会对两人的关系那样清楚,是因为她的记忆力好?又或者自己适当加油添醋一些剧情和角色性格进去呢?无论如何,木之本羊司似乎有把自己与二和之间发生的事情,都告诉皆川小姐的样子。我在脑袋里怒骂着真是个嘴巴不紧的家伙,马上又讨厌起自己如此心胸狭窄。到底要让我多么悲惨呢?算了还是别谈我。 总之在那段时间里,据说两个人约定了一件事情。 「听起来真的很可爱呢,我说真的。」皆川小姐笑着说。「那时候她是高中三年级,说从学校毕业之后想要礼物。于是木之本同学就说,那我送你一个我写的毕业证书吧,毕竟我也算是书法家嘛。听起来很棒对吧?」 的确是呢。虽然心中不以为然,但我还是点头赞许。 「结果是怎么搞的呢?不知为何事情变得相当浩大,连顾问老师都卷进来,变成说干脆请木之本同学写高中的毕业证书好吗?就是请他笔耕啰。抱歉你知道笔耕是书法工作吗?」 「我毕竟是印刷公司的人所以有接触。」 皆川小姐点点头。「一旦有人提出之后,事情就进展得很快了。高中、印刷公司、承包工作的笔耕业公司,大家都讲好了要请木之本同学写她那一届所有毕业生的毕业证书名字。你不觉得这很厉害吗?虽然为了他的名声应该拒绝,毕竟以当时他的实力来说,那实在是过于事务性的简单工作。就算他还年轻,但已经是个十足的艺术家了啊。但木之本同学也算是为了她,所以很积极想接这份工作。」 结果发生了不幸的事件。 「有天,一通电话在半夜打到教室来。」 是从医院打来的,皆川小姐被紧急叫到医院去,在候诊室看见了脸色苍白的二和,还有网泽老师,对方也是一脸苍白,但看起来更像是被愤怒支配。证据就是她的肩膀用力抖动着。因为气氛实在太糟了,所以皆川小姐实在无法开口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后来才知道,木之本同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切断了。」 「受伤了吗?」 「与其说是受伤,是从根部——」皆川小姐用左手敲了敲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第三关节,「完全没有了。」 那天二和为了国际交流社的活动,一个人在室外拍着照片。说老实话这个部分因为是皆川小姐的间接资讯,所以不确定有多少正确性。无论如何,依她的说法,二和应该是打算在夜晚的河川拍照。为了摄影,二和还向网泽老师借用了学校的LED手电筒。不知道二和是要用来照亮什么的,是她要拍摄的东西,还是照亮手边呢?听皆川小姐说的二和前往的河流名称,我的脑袋里默默浮出了模糊的景色。印象中离这里也很近。虽然我只有开车路过,但那附近的确是路灯不多的样子。 二和在黑暗的河流边摄影时,桥上正好有个青年骑着脚踏车经过,是木之本羊司。二和虽然喊了他,但是他没发现桥下的二和。为了让他发现自己,二和反射性地用手电筒照向他。 「那是非常强的光线,不可以朝向人,我说过好几次了吧!——我记得顾问老师在医院候诊室这样怒吼木之本同学的女朋友,甚至还打了她一巴掌。举手这样啪的一声。」 木之本羊司因为突如其来的强光而受到惊吓,弄歪了脚踏车的龙头。一时间他完全失去了视力,如果只是倒在那里或许也就是身上撞到一些地方罢了;但他想要好好站起来,结果右手试图去抓护栏。这就发生了惨剧。 「后来我并没有好好追踪那件事情,所以也不太确定,但是好像在地方政府也引起相当大的问题。据说町内会从好几年前就说了护栏的状况很差、希望可以修补,一直向政府提出这件事情。说是已经有好几次上下学会走那条桥的小学生,因为撞到而肩膀受伤之类的,金属已经弯曲、又生锈变得非常尖锐。」 「这样就切断了手指吗?」 「这样——」皆川小姐用右手按着胸口模仿。「因为整个体重压上去了呢,一个用力就那样。」 木之本羊司用指尖的感觉摸到了护栏,然后从脚踏车上倒下来,整个身体压在手上。他的手指与其说是漂亮截断,不如说是因为重量而被迫从他的手上被割了下来。很不幸的是没有找到手指,可能是掉到河里了。 「这样说或许有点冷酷,但其实我们家老师绝对不搭乘电车以外的交通工具。摩托车当然不行,汽车还有脚踏车也不搭。因为老师能够理解自己的右手、自己的身体比任何东西都要来得贵重。从这方面来说,也许木之本同学仍然只能算是个业余人士吧。老师眼中带泪不断斥责出院后的木之本同学,但是完全没有责备二和同学,只说木之本你这个笨蛋、都是你不好。」 书法可不是失去了右手还有左手的世界。虽然也有用左手书写的书法家,但那还是会被大家视为邪魔歪道,无法获得正当评价。即使如此,木之本羊司仍然没有受挫。出院之后马上为了工作而执笔。理所当然只用剩下的三只手指根本无法好好写出满意的字,而且提笔时流下的不只墨水,还有强烈的疼痛。他虽然一直挣扎到交期之前,但最后还是只能放弃工作。结果就是,原来如此……所以我们那一届的毕业证书就只能用写了毕业太郎的替代品。 发生那件事情以后,高中和书法教室的关系就变得相当尴尬而疏远,也就不再一起活动了。木之本羊司最后还是放弃重新出道,回去北海道了。 「所以如果——」皆川小姐用自己的推测做出结论。「她现在还是高中生的话,我想或许是在等待木之本同学写的毕业证书吧。毕竟那孩子那样天真又温柔,肯定是这样。她还在责备自己,这么多年来一直都是。」 皆川小姐红着眼睛说。 「可以的话,请你帮帮那孩子吧。」 「您知道木之本同学现在在哪里吗?」 「真是抱歉。详细我不确定,只知道是北海道。」 皆川小姐到最后都还是相当慎重地接待我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只要我道谢,她就不断说什么我真的很闲啊,那件事情在我心里也一直有种遗憾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跟我聊起过往——就像真锅和东那样——皆川小姐的灵魂也能够得到某种解放呢?不过至少皆川小姐没有不高兴,这让我安心了些。挖掘过去而感到不开心的,有我一个就够了。 「这幅永苔流转的挂轴是老师写的?」我在大门口穿着鞋子时提问。 「没错,是的。因为是新词所以没想到你念得出来呢?一般人不会想到苔的汉字要怎么念吧?」 不,这是因为我知道这个成语。然而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说出来。 「我高中的时候在报纸上读过舌苔的苔要怎么念。」这是真的,知识总是会突然在脑中醒来。「这是老师想出来的词吗?」 「哎呀……其实不是。」皆川小姐笑得非常开心。「这个讲起来其实满好笑的,你知道永字八法吗?」 「不。」 「就是永这个字,刚好包含了书法需要的八种笔法,点、横、竖、钩、挑、弯、撇、捺。总之就是需要大家多多练习的文字。所以老师才想着有没有什么用了永字的名言,可以叫学生抄写练习。但他一直想不到,毕竟老师脑袋比较僵硬嘛。」 说到这里,皆川小姐凝视着挂轴,露出有些寂寞的笑容。 「想出这句话的其实是木之本同学,是他建议老师说这样如何呢?老师非常中意,所以就马上拿来当成书法教室的标语了,而且还假装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真是个随兴的人对吧?哎呀。」 我一边答着原来如此,然后回想起二和让我聆听的英文演讲。这是对我影响很大的人告诉我的话语,也是那个人自己思考出来的话语。真是讽刺。 「木之本先生有什么缺点吗?」 「……缺点?」 「是的,小事情也行。」 「这个嘛……没有什么特别不好的耶。他真的是个好孩子,既开朗又认真、有时候还会开玩笑逗大家。脸也长得俊俏。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有,随便问问。」我深刻反省自己问了相当可悲的问题。 我回到公司车上,咳了好一会儿。手帕上仍然沾有血迹,让人感到厌烦。前几天好不容易挤出时间去了趟呼吸科,但医生只说什么是压力造成的短暂症状。我不觉得自己压力有那么大,但医生这么说的话大概就是了吧。只是稍微挖掘了一些讨人厌的回忆,却如此轻易出血。我的精神也实在是太脆弱了吧。 抬头仰望天空,回想着遥远过去的失恋。一边在心中祈祷着彩云能够尽可能飞到远方。 结果连续两星期约夏河理奈见面。坐在长椅上的她看来有些尴尬,可能是觉得上次见面那样慌张有些丢脸吧。我不打算使坏心眼,所以对她的态度还是一如过往。她的服装看起来仍旧是刻意打扮过的,但因为统一成黑白色调,所以给人一种比较成熟的感觉。她有些客气地点点头,然后说起了她从网泽老师那里听来的事情。 「……就跟间濑先生您在书法教室那里听说的一样。」 我在书法教室听过皆川小姐的话以后,那天晚上便拨了电话给夏河理奈。她听了我说的事情以后,第二天马上在放学后前往教职员办公室询问正在处理公务的网泽老师。尽可能以没什么大不了、只是随意聊天的语气询问。 「木之本羊司先生是老师的弟弟吗?」 网泽老师相当惊讶,反而问起了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夏河理奈说是书法教室的朋友告诉她的,老师虽然点点头接受了,却忽然心情相当差。这种态度转变是很容易预料到的,毕竟就像是踩在地雷上。夏河理奈说她倒也没什么好怕的,也不是不能理解啦。原先是希望能够问出许多事情,但因为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结果也只能谈点简单的事情。 「我听说木之本先生原先是相当有未来性的书法家。」 「……是啊。」网泽老师就只这么简单说了句话,接着便起身打算离开办公室。「虽然一切都化作泡影,就因为有人不小心。」 夏河理奈判断不能再继续问下去,要是我站在相同立场,也会做出一样的判断。这样作为证据已经够充分,再继续说下去肯定也只会造成彼此不愉快。 「这样一来就很明白,网泽老师对于美咲会那么冷淡的理由了。」 然后夏河理奈说她进去看过了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 「社团教室的钥匙是向网泽老师借的吗?」 「不,网泽老师似乎没有教室的钥匙。」 「这样啊……那是跟主任借的?」 「不,我直接拜托美咲。」 这可惊人。 「昨天美咲说要打扫社团教室,我就说我想帮忙她,打扫完之后我们就可以一起回家了。」 「然后二和答应了?」 「是的,所以她让我进了社团教室。」 夏河理奈进了社团教室以后,就跟二和一起拿着扫把开始打扫。毕竟教室不大,所以不怎么花时间。在打扫的时候,夏河理奈有稍微确认一下室内,但并没有看到特别奇怪的东西。不过二和去洗手间的时候,她忽然从打开的置物柜看见一本笔记本。夏河理奈用手机拍了那本笔记本的一页给我看。 「真的就只有放了一本这个笔记本。」 好像是相当古老的笔记本。从照片上看不出笔记本的状态,但她说整体纸张都几乎变成棕色了。封面上用油性笔写着日报,里面是二和与小田桐枫轮流写的活动纪录和感想之类的东西。 「后半页相当粗暴地撕掉了,最后的纪录是这个。」 照片有点小所以不好读,不过放大之后文字就很清楚了。笔记本最后是二和的纪录,看起来力道相当虚弱,记录着简单的文字。 十月二十四日 我做了很糟糕的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什么都不需要了。请再次给他适当的光明。 为此我什么都会做的。对不起。 二和美咲 我闭上眼睛,让这些词汇跑遍全身。 根据目前为止收集到的资讯,我再次和夏河理奈一起梳理假设。应该是说实际上重新确认皆川所说的事情。 二和有男朋友,名字叫做木之本羊司,他原本是和国际交流社有往来的书法教室的学生。他因为二和将要从高中毕业,所以约好了要写毕业证书给她。但是由于二和的过失而发生意外,他失去了两只右手的手指。他被断绝了书法家道路,回去了故乡北海道。我想他们分手时的场景,恐怕就是我看到的——其实据说以藏在逃生梯那边也看到了——也就是在国际交流社走廊发生的事情。 「约定……要怎么办呢?」 「抱歉。」 这样的条理也符合我记忆中的对话内容。 夏河理奈说,二和会一直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很可能和恋爱有关系。这样一来,二和会不会是在等待木之本羊司给她的毕业证书呢? 「我觉得这个想法,目前看起来是最合理的。」夏河理奈也支持这个说法。 断绝了木之本羊司书法家之路的,正是二和自己。如果二和没有拿到木之本羊司写的毕业证书就从高中毕业了,那就表示已经完全放弃他振作的可能。二和仍然相信着木之本羊司会再次提笔,重新走上书法家的道路。若非如此,二和美咲就必须承认自己破坏了他人的梦想。这样一来,二和永远都不会被原谅。我觉得这样道理应该是说得通。 我向真锅、东、主任和其他人收集各种资讯,但结果说出可能最接近真实的居然是以藏。虽然以藏说出口的话语有些俗气,但二和的确是想要拿到正经点的毕业证书才毕业。 夏河理奈将手机收进包包里,总结式地说着。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呢?」 我无话可答。 「就算问题不在毕业证书,我想原因肯定也是和木之本先生有关。这样的话,就应该要找出木之本先生、取得联络——你有什么不满呢?」 她的言词非常尖锐,我放开了环抱在胸前的双手。「……怎么这么说?」 「因为你看起来一脸不服气。」 「不,不是那样。只是——」 「只是?」 「总觉得有点不太对。」 「……什么事情?」 「我不太会说明。」我试着这样开口以后,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说起来毕业证书那种东西,会是那么重要的因子吗?这是我第一个疑问。价值观因人而异,毕竟我出自训导主任门下,所以我很容易认为那只不过是张纸,低估它的价值,但还是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受。二和应该重视的东西,真的是毕业证书吗?如果她打从心底希望木之本羊司重新出发,那么她应该就要成为木之本羊司的支柱、从高中毕业之后和他一起前往北海道——或许这对于未成年人来说过于困难,但无论如何,应该会有毕业之后支持他的方法才对。真的有必要将自己束缚在高中这个牢笼里,做出好像给他压力这种事情吗? 「而且在我记忆中,他们两个人的对话,也让我觉得不太对劲。这完全只是我的感觉,但我觉得那样听起来不太像二和。」 「不像是美咲?」 「这是我个人的感想。」 「……你真的很喜欢美咲呢。」 虽然觉得她是在讽刺我,实际上却掌握不到夏河究竟是要表达什么。她没有看向我,而是凝视着远方,眼神相当冰冷。 「……应该已经够了吧。」她的声音在颤抖。「你认为还有其他可能性吗?」 「这我还不知道。但是——」 「美咲有男朋友喔。」 真不懂她要说什么。 「你是不是还在想,或许木之本先生并不是美咲的男朋友?你还没有失恋?」 为何她要对我说这种话呢?我实在是搞不懂这段对话。我慎重选择词汇,试着仔细说明我并没有在思考那种可能性。但她的回答还是让我不得要领,实在让我一片混乱。 「你一直都在讲美咲的事情。」 「……毕竟是要解决二和的问题啊,当然会这样吧。」 「你的内心深处还在期待吧,所以思考才会往那种奇怪的方向走去。」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呢?」 「因为——」 她说到这里,似乎无法压抑什么,落下了眼泪。她拿下眼镜,用右手擦着眼泪。 那不成熟的技术画上的眼影,由于手部动作而变得凌乱。当我正想把手帕递给她,却听见她挤出了一句话。 「因为我喜欢间濑先生啊。」 我就这样拿着手帕定格了。 因为这是我完全没想到过的话语,要正确理解这句话本身的意思还是花了点时间。等到我发现这可不是简单回一句「这样啊,谢谢你」就可以简单带过的告白,她的脸已经红透了。 「因为我喜欢上你啦。」 她用力握着眼镜。 「都对我说些好话、说我的皮肤很漂亮、很适合戴眼镜、我懂你的想法之类的,所以人家也觉得心动了嘛!因为我很单纯,学校里的男生都没有说过这类话,都只把我当成怪人,所以我当然会心动嘛!」 停在树上的鸟儿骤然飞走。人类在大吃一惊的时候真的是什么话都说不出口。的确青少年时期我不太会说话,但是进入社会以后,就不曾在客户面前造成沉默的时刻。 但就是现在,我觉得说什么都不恰当,因此实在无法说点什么。每当我想开口,话语就会消失在空气当中。 「你……说点什么嘛。」夏河理奈用力捏着眼镜,感觉镜片好像都要被捏爆了。「不然我好像笨蛋。」 「……我吓了一跳。」连忙开口,我尽可能想找到不会有任何问题的话语,实在丢脸。「但我很高兴喔。」 「那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我又说不出话了。 「你还喜欢美咲吗?」 「……所以就说不是了。」 「那你讨厌我吗?」 「不是这样,我认为你是个很棒的女孩。」 「是因为不喜欢我的外貌吗?」 「不是的。」 「那就是眼镜或者服装真的很奇怪?」 「别这么说,是真的很适合你。」 「那是因为不喜欢我的个性?」 「问题不在你身上,只是——」 「只是?」 「我已经——」话说到这里,就有种猛然撕裂灵魂的感觉。接下来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不,我直觉认为绝对不可以说出口。 「你都只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一直都这样!」 她用力举起自己的包包,就这样往我的肩膀上压。里面大概是放了很硬的东西,冲击远比我想像得还要强烈。因为这股力道而从包包里被挤出来的一本书啪哒掉到地上。是维克多.雨果的《悲惨世界》(注5),上面还有图书馆的标签。她慌慌张张将书塞回包包里,两眼带泪地往公园出口方向奔去。 注5:《悲惨世界》的日文版书名译为《啊啊,无情》,依日文发音顺序排列会是世界名著的第一本。 「你不准追过来!」 我不打算照她说的话做,而且我觉得应该要追上去比较好,我是打算去追她的,然而双脚却动不了。虽然我想从长椅上起身,却马上输给重力似地再次坐下。我只能默默凝视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绿色树荫后。风冷冷地吹过。 训导主任的话语总是令人无法马上理解真正的意义,但到了某个时候就会突然像花朵绽放似的,在那瞬间理解一切。问题是在那个瞬间,或许就已经太迟了。主任说了,「要是年龄接近些,我或许能和奥黛丽.赫本谈恋爱呢。」相反地来说,正因为年龄上的差距,所以永远、绝对,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不可能和奥黛丽.赫本成为一对情侣。无论跨越了多少障碍,也无法跨越年龄这层限制。 夏河理奈并非不美,虽然有些冷淡,却是个漂亮的女孩。眼镜和服装也都非常适合她。姑且不论我是否真的理解她的个性,但她绝对不是谈话会让我感到无聊的对象。问题不在夏河理奈。那么问题在哪里?理由其实非常单纯,正因如此而非常绝望。正因为是任谁都无可奈何的事情,所以绝对不能说出口。 ——我已经快三十了,但你才十八岁啊—— 但我也不禁想着,如果实际上她和我同年的话,她肯定不会觉得我有任何魅力吧。高中时代的我,并不是那种能够走在夏河理奈身旁的青年。正因为我们年龄上的差距,所以她才会受到我的吸引。年龄增长后展现出来的悠哉和安稳感,会让人以为是那个人与生俱来的东西,但这肯定只是年龄给人的幻觉。 然而更让我的心灵受到冲击的是另一件事实。 我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为何只有我无法接受二和仍然停留在十八岁的事情。这就像是要打开一个紧缠的结,各种疑问都变成了一条美丽的丝线。对了,不就是这样吗?那天,我跑向对面月台,告诉二和她应该要前进到十九岁。不是因为我担心她的身体,也不是因为无法眼睁睁看她陷入困境。 我只是不想接受二和美咲变成奥黛丽.赫本。 就只是这样而已。 ──────────────────────── 12 二和有男朋友。 就算知道这件事实,高中三年级的我实际上生活并未有所改变。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毕竟先前她又没有限制我的行动。勉强说起来大概就是我完全放弃制作模型这件事情也可以说是变化,但如前所述,当时我本来就几乎没有在做模型了,很难说是真正的变化。我就像是把先前各种想法全部丢进焚化炉一样,待在新闻社的教室里努力准备大考。 我不知道把恋爱之心称为邪念是否恰当,但因为不再需要思考那些多余的事情,我的读书效率有了长足进步也是事实。所有科目成绩平均都比原先高了百分之五左右的名次,连补习班的员工都相当惊讶。不知何时我已经顺利进入第一志愿的安全分数范围,就连更上层楼的大学都在可能范围内。当然我并不是觉得念书变有趣了,也不是因为发现学历有什么特别重大的意义。就只是不知道除了念书以外还能做些什么。就算有人拜托我,也绝对不想再做模型了,事到如今也没有力气再去寻找新的东西来支撑我几乎要断裂的自我。孤独是勤勉向学的好伙伴,这几乎让人感到悲伤。 到了十二月,毕竟我都算是离开社团了,要申请暖炉似乎也不是很妥当,但训导主任说没问题所以还是帮我放了暖炉。主任一脸惊讶地看着模型上盖的遮光窗帘,问我说那是怎么回事。我实在无法好好说明。 「会分心吗?看到的话。」 我想我大概是回说差不多是那样吧,主任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似乎他也发现了我在学期间是不可能再继续做模型了,所以后来再也没有提过模型的事情。现在想来或许他发现了我的样子有些奇怪,所以才刻意小心翼翼的吧。要是我有问问他就好了。虽然这对于看着我做模型就一脸开心的主任有些抱歉,但我实在是无能为力。摆在架子上那些堆积如山的模型,对我来说就是负面遗产。可以的话,我希望把它们从记忆当中排除。 我不打算再次与二和美咲说话——这样讲起来,似乎带着些许讨厌人的感受在内,但其实我并没有讨厌二和。也不会感到憎恶或者轻蔑,这不是我在逞强,但我并没有马上就将她视作敌人、也没有激烈憎恨她那种心情。我没有马上翻脸不认人这点,想来当时只有十来岁的我也是值得赞许。我心痛的原因并非二和美咲,而是我自己挥棒落空,这点我很清楚。虽然明白这点,但要如同过往一般面对她还是相当痛苦,我就连在教室里都无法与她四目相接,当然也不可能交谈。反正马上就要毕业了。 而在某天却发生了一件事情。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在下雨,因此校舍里冰冷得像是失去了生命。雨滴丝丝落下,带走地面上的所有东西。 那天我没有要去补习班,所以放学后就进到社团教室里,吐着白色气息、搓着两手的同时打开石油暖炉的开关。在暖炉发出让人还以为它是故障了的可怕声响后,火也随着那独特而带着烟的气息点了起来。打开参考书,在教室还没开始暖起来的时候,我就穿着外套念书。除了读书以外,什么东西都进不了我的眼里。毕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情。应该就是那种一如往常的放学后时间。 在我开始读书后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有人敲了敲社团教室门。是相当细小的声音。 既然有敲门,那就不会是训导主任。这样的话是难得前来的顾问三浦老师?或者是中愿寺学姐又来了呢?我只能想到这几个候补名单。因为对方似乎不打算开门,所以我还是回应了一下,结果门就缓缓打开了。门开的速度慢到我还以为是猫咪用前脚在开门。但门打开来当然不是猫,有个人站在那里。 我是看到幻觉了吗?或者这是故意来惹我生气的呢?虽然有点难以相信,但我眨了好几次眼睛,眼前的光景还是没有任何改变。开门的是二和美咲。 「……抱歉,这么突然。」 我张着嘴凝视着她。她的脸上虽然露出笑容却看来十分疲惫,现在想想大概不是我多心。那时候的二和应该为了木之本羊司的事情而大为耗损心灵,当然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因为她突然到访而感到震惊。 「唉,间濑,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喔,嗯。」与其说是话语,这根本像是呻吟。大概跟说梦话没两样。「哎呀……」 说老实话我真想拒绝,但是又找不到拒绝的方法和适当的理由。二和害羞地说了声谢谢,反手关上门,缓缓在我正面的折叠椅坐下。先前是主任和中愿寺学姐坐在那里,但是二和坐的意义就完全不一样了。我毫无意义地阖上参考书又打开,手在发抖并不是因为寒冷,毕竟这时室内已经相当温暖,我还脱了外套。 用无法运作的脑袋思考着,二和或许是来借什么东西的吧。可能是封箱胶带、或者透明胶带,还是胶带台呢?无论如何,她应该说完事情就会离开社团教室了,然而她坐下以后却沉默了将近五分钟,我实在是搞不懂。她就坐在我正面对的座位,直直盯着自己的手边。就像是要寻找自己能够接受的端坐方式,好几次略略起身又重新坐好。用指尖触碰着自己的发尖和耳朵。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无法开口。我至少能够感受到这种事情,但却没能够悠哉地询问她是怎么了。毕竟我在精神上也被逼到极限,所以就只是努力假装自己在念书。 现在回想起来,二和前来我的社团教室这件事情,不是我一直盼望的、最棒的情境吗?我原先总是一边制作模型,一边构思着二和出现在社团教室时的情景。首先要让她看看我那堆积如山的模型——再怎么说,那可是数量多到有一定分量的东西,她应该自己会发现吧。而我则对于惊叹着如此多模型的二和,提供主任告诉我的资讯。在中愿寺学姐来的时候我已经算是做过预演了——这样说起来对前辈似乎有些没礼貌,但无论如何我应该都能够相当顺畅地说明。我会不经意地介绍那许多资讯,让对方看看我是个多么专注的人。这样的话我想一定……不,二和肯定会对我—— 光是想到这里,我就痛苦到仿佛肺部逐渐腐败。为什么我会觉得模型有那样的全能性质呢?不过就是模型而已。当然我不能在二和面前这样怒吼。取而代之的是我只能用力紧握着手上的自动铅笔,几乎要折断它。甚至到这时候我的想法可以说是完全相反,拜托二和千万不要发现遮光窗帘下的那些模型。我不希望她认为我是一直在做那些悲惨东西的蠢蛋。 两人都没有做些什么,就只有时间缓慢地被侵蚀,甚至让人觉得连暖炉工作的声音都相当吵杂,有时候还混合着雨滴拍打窗户的声音。感觉二和来到这间教室已经过了三小时,但看了看时间其实才过了十五分钟而已。二和似乎没有打算开口,她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呢?是要来向我说什么的呢? 哎呀!等我发现的时候,胸口那粗壮的血管仿佛啪的一声断裂。 仔细想想,自己的假设毫无矛盾之处,那黑暗的绝望慢慢在身体里扩散开来。对了,就是那样吧。真实总是相当残酷的。 二和是来封口的。 希望我不要把她跟男朋友抱在一起的事情说出去。 看见她和男性相约的我在慌忙逃跑的途中,发出巨大声响在楼梯中间跌倒,还把模型零件散了一地。冷静想想两人怎么可能没发现我的存在,就算没有看到我,会在放学后使用旧校舍一楼的学生也就只有我而已。目击者候补名单想必也只有我。 原来如此,所以二和才会如此不好开口吧。一旦明白这点,此处简直是地狱,整个房间变成拷问房。总觉得非常悲伤,为什么我得要听她说那种事情呢?可以不要跟大家说,我跟男朋友抱在一起吗?要是她跟我说这种话,我肯定会大受打击而无法再次起身。这样太糟糕了,请不要再更伤我的心了,请你原谅我吧。 我几乎是跳了起来,将参考书粗暴地塞进书包里。管它是折到还是拗到都无所谓,总之我只想赶快离开,所以用力把书塞进去。我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就走向教室门口。 「我要回去了。」说出口的声音小到连自己都大感意外。我没办法转向二和,但很清楚她相当动摇。「钥匙就在那里,你要回去的时候帮我还回办公室。顺便关掉暖炉……掰。」 二和似乎想跟我说什么,但我却盖过她的话语。 「没关系,我不会跟其他人说的。」 我关上门跑了起来。我在走廊上一直跑着,那黑暗的走廊、无人的走廊,我曾与二和一起走过的走廊。那黑暗有如黑烟般浑浑噩噩卷上我的身体,湿答答地舔拭着我。 从第一次见到二和美咲的那天起,我那空转了将近三年的转子引擎,终于停止运作。我与二和美咲之间的故事——或者应该说是我的高中时代——就在这个瞬间无声闭幕。因此没有更多可以叙述的东西。 没多久后我就从高中毕业,进了比当初预定分数还要高一些的四年制大学。毕业典礼上二和美咲对于花冈的「毕业生代表毕业太郎」致词是什么想法呢?在大家天真傻笑的体育馆里,她是不是一个人紧咬着牙关?她是否在哭泣,又或者配合周遭的人硬是让自己笑出来呢?说起来就连二和是否有出席毕业典礼,我都记得不是那么清楚。那时候的我就像是自动飞行模式的飞机,完全失去所谓的自我意识,就只是茫然度过每一天。我的高中时代,终究是在逃离新闻社教室那个瞬间就结束了。 在大学里没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这不是我谦虚,真的是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是去上课、提交老师指定的作业、拿到学分,就只是这样。虽然有交到朋友,却不是特别好的朋友。我学会了消磨时间的技术,但没有把那些事情升华为兴趣。到了三年级下学期展开就职活动,最后进了印刷公司,一路做到现在,完全没什么好写的。 我再次看见二和美咲,是在某天上班途中,看见月台对面的她。虽然强烈希望不要再次相逢,却又在内心想着希望能够再见一面,我就这样邂逅了二和美咲。心中有什么再次动了起来。 好不容易才走出与夏河理奈分别的公园,摇摇晃晃地走进附近的平价餐厅。吃了个简单午餐,我坐在餐厅的沙发上好一会儿。虽然看着窗外的车流,视线却完全没有对焦。等到太阳开始西斜,我才缓缓走向木之本羊司失去手指的那座桥。走过去是一段不短的距离,但我实在不想搭计程车。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抵达目的地,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桥上飘荡着浓密的夜晚气息,确实是非常暗。几乎没有路灯,车流量也很小。我盯着应该就是事发地点的护栏仔细观察,但是并没有哪处生锈,也没有弯曲之处,恐怕是在那次事件之后已经整修过了吧。看起来就连油漆都没剥落。于是我又转身凝视着河流方向,说是河流但也不是什么能够玩水的河川,想来只是用来排放生活废水的排水沟吧。晚上实在不太容易看清楚,但水的颜色非常接近绿色。河流旁平行铺设着步道,二和是站在那一带吗? 我在脑海中随意找了个步道上恰当的位置,浮现出架起相机的二和,接着想像她将手电筒转向这里的样子。如果人是在桥上骑脚踏车,突然有个强烈的光线猛然夺去自己的视线。那究竟是有多么眩目——不知为何,我感觉自己能够想像出那有多么的刺目。总算觉得有些安心。 对于身处黑暗中的人类来说,真正可怕的并非深沉的黑暗,而是突如其来的强烈光芒。比方说在一片黑暗中骑着脚踏车的青年遇上袭击自己的光线、比方说黑夜中飞翔的彩云猛然撞上攻击性质的探照灯束、比方说一直走在黑暗里的我眼前出现的二和美咲。 无论何时、无论对谁来说,光线都会让人看见幻想。 而幻想过于强烈,因此会迷失现实。 最后就会将所有东西连根拔走,比方说手指、生命、希望或者是梦想。 ——不可以拿光线去照射黑暗啊。黑暗只要维持黑暗就好,这样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幸福的—— 我回想起在路上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拿出来打开。靠到嘴边开始咀嚼着融化在砂糖甜蜜中的酸味与苦味。我凝视着静静摇摆而略略闪烁的水面,轻轻叹了口气。 或许正如夏河理奈所说,我听了皆川小姐说的话以后,就只是潜意识想要拒绝这件事情,但其实觉得这一切都很合理。不管是木之本羊司的事情、事件详细内容,还有二和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 但真是如此吗? 我重新思考。然后一个个检查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关于社团教室的钥匙、二和与木之本羊司那天的对话,还有将手电筒朝人照的二和美咲的粗心大意。我重新试着构思拍照片的二和美咲,然后有个齿轮终于卡上的感觉,这样一来很多事情都变得合理。 是这样吗?原来如此。 ──────────────────────── 13 因为很怕错过,所以我比平常早了一小时前往车站,但这实在是我多心了。二和一如往常在那个时间出现,看见我坐在普通车月台长椅上而睁大了眼睛。 「……你怎么啦?」 「我知道二和你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了。」 二和忽然失去了表情,像是品味我的话语般陷入沉默。我们盯着彼此,只有时间仍然在流动。站内广播说普通车有所延迟,而在此时有一列快车抵达。月台上的人三三两两从我们面前通过,此时广播又说着普通车延迟相当抱歉。在好长一段无言的时间以后,二和终于开了口。或许她已经发现我并非在说谎,一脸像是放弃了,对着我微笑。 「然后呢?」 「我希望你先听我道歉。」我看着二和的眼睛说:「先前我在这里跟你说,我想调查你维持十八岁的理由的时候,你说随便我。而我也当真了,就开始收集关于你的资讯。一头热中于调查所以感觉有些麻痹,但冷静想想这实在是有够低劣的。就算是你本人说可以,但我这等于是擅自挖掘别人的隐私。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你能原谅我。」 就像是电影院缓缓亮起的照明,二和的笑容也慢慢变得有些虚弱。我继续说下去。 「我想谈谈我的假设。但是当然,现在时间上不太可能,我希望改天再和你见面。而且如果我的假设对的话,我希望你能约定我们一起为了让你进入十九岁而努力。我绝对会帮忙的。」 「如果我说不要的话?」 虽然她的眼睛看来有些寂寞,但那种有些傲气的嘴角却让我想起过去,明明有些坏心眼,却又让人觉得如此亲切。这是二和特有的表情。我以前就因为这样而好几次乱了自己的脚步哪。我有些慌乱、很丢脸地一时语塞。但正因如此,我也必须要冷静地回答。为了证明现在此处的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 「我不会让你这么说的。」 似乎这反应完全出乎二和意料,她睁大眼睛僵住。 「你已经是每个月会昏倒好几次的状态,我不会让你有拒绝的从容余地。要是你真的不肯听从,我可能会趁着你身体不适的时候拷问你。」 「……你认真的吗?」 「当然是开玩笑的。」 二和安心似地笑了,接着似乎真心觉得有趣而笑。 「但我不是开玩笑的。」 「我真没想到间濑你会说这种话。」 「毕竟我老啦。」我刻意不露出笑容说这话。「年纪增长以后能用的词汇也会增加、多少也会增长些机智、当然也会长高。变得会唱橘子新乐园、会去看棒球,还会去骑车旅行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是说,二和你也应该要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请你给我点时间,拜托了。」 二和凝视着我的眼睛好一会儿,然后紧闭着双唇。她相当踌躇地看着自己的学生鞋,又像是终于想起来似地看着车次显示灯板。接着她又看向自己的鞋子,最后半放弃似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知道了,总之我就先听你说吧。」二和说道,「这星期天可以吗?」 「没问题,谢谢你。」 「详细我再传信件给你。」 咖啡厅、或者是像夏河理奈那样在公园谈话都没问题,因为我是这样想的,所以二和提出她想去溪谷登山的时候我实在是大吃一惊。她说毕竟正是红叶时节嘛。我对户外活动并没有兴趣,甚至该说根本没有什么季节活动。虽然我很想提出别的计划,但这样要是她闹起脾气来说那就算了、不要约了可就麻烦。她提出的溪谷虽然在县内,但开车也要一个多小时。我连忙去预约租车。明明没有必要,我还是预约了等级比较高的SUV,又觉得这种行为实在羞愧而陷入自我厌恶好一阵子。 当天我有稍微留心穿厚一点,但基本上是选择与平常外出没什么两样的服装。毕竟这次行程目的主要还是解决关于年龄的各种问题,不需要刻意用心准备登山。但就像是要告诫我这种想法,出现在车站闸口的二和身上的打扮完全就是户外活动的服装。大红色的风衣、头上是米色的帽子、脚下穿着运动步鞋,还背着大背包。 「间濑,你这样子也太没干劲了吧。」 「……这样穿不行吗?」 「不知道耶,我也没去过啊。」她哈哈笑着,「我是稍微努力了一下啦。」 总之她看起来很有活力,也让我稍微安点心。我让二和坐在副驾驶座之后发动车子,没多久就开上高速公路。 「我第一次搭同学开的车耶。」 这高中生的反应让我笑了起来,十八岁真的还只是孩子。 这车子实在相当舒适,毕竟和公司用车的格调与价格都大异其趣,拿来比对实在不恰当,但这车的确是强悍却又相当安静,真让人不得不喜欢。再过一会儿应该也可以试试看店员说的定速控制。汽车已经从我打造的东西,变成我搭乘的东西了。如今手上握的不是钳子,而是方向盘。两手略略冒汗又是为何呢?我尽可能不去想这件事情,集中精神开车。 看二和满脸笑容眺望车窗外景色,我也不是很想马上切入正题。还是陪伴她到她觉得行了为止吧,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听说最适合初学者的登山行程全长有四公里后,我稍微反省了一下,太小看这个活动了。虽然天气晴朗,但气温比想像中的低了许多,二和的打扮才是正确的。幸好我至少选了双容易走动的鞋子,但身体很显然运动不足。才走没多久,我的速度就开始变慢了,二和打趣似地笑着。 「大叔你没事吧?」 二和应该也不是多擅长运动,但两人却还是拉出了这样的差距,究竟是为何呢?或许体育课的功效比想像中来得伟大。又或者还是年龄的问题呢?但说起来我也还是二十几岁啊。前几天的高尔夫比赛上,我还被本部长说什么你这可是运动选手最为活跃的时期呢。路上我咳了好一会儿,不过手帕上并没有沾血。避免了对方无谓的担心也让我安心了些。 虽然几乎没能好好享受景色,不过这个活动的确还不错。空气和心灵都相当澄彻舒适,树木的气味也不坏。每次呼吸都有肺部逐渐净化的感觉。 有些地方的叶片已经变了色,但感觉只是顺便看到而已。最深处目的地瀑布似乎景色才是一绝——这是二和说的。踩着落叶、越过好几条河流,喘着气一步步踩过去。 确实是绝景。 那并不是会让人马上联想到瀑布这个词汇那种豪爽而有气势的瀑布,但是相当宽、非常宏伟。那有如丝绢般闪烁着白色光芒的水流,以俐落的速度流下有如一个足球场宽而平稳的倾斜坡度,就连水声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品味。就像是在音乐厅里一大群观众鼓掌吧,没有间断而盛大,响彻着让人心灵舒畅的声响。而且在那上头仿佛隧道般覆盖着瀑布的大红色红叶,闪烁着有如燃烧般的艳丽色彩。我和二和都无法动弹。失去了语言,只有双目闪闪发光。 看了好一会儿景色,我们随意找了块石头坐下。虽然我们坐在离瀑布有些距离的位置,但还是一直有细微的水滴抚摸着脸庞。这也令人感到舒适。午餐是在登山路线入口的商店买的。明明是毫无特色的常见便当,却觉得美味无比,是因为空气、景色、难得活动的身体,又或者是身旁是二和美咲呢? 「你的身体还好吗?」 「啊?这该是你说的话吗?」 「我只是运动不足所以累了,但你不是吧。」 「你太夸张啦。」二和笑着说,「只是偶尔会晕一下而已啦。没有更糟糕的情况啊。」 我实在无法判断她是在逞强又或真是如此。 毕竟这天是假日,瀑布周遭可见三三两两的登山客,当中有一对男女朝我们走过来,是一对外国人。看起来是希望我们帮忙拍照,正当我打算接下对方递来的相机,二和用开朗的声音向女性说起话来。当然是英文。她那令人怀念的发音使我嘴角也放松了下来。二和就这样和女性开心聊起天来,所以我决定坐回岩石上静观其变。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擅长的人就好。 好一会儿二和帮那对拥肩的男女以瀑布为背景拍照片以后,又说了两三句话才挥手道别。虽然我有听见她们对话的声音,但当然我完全听不懂。勉强听到什么照片之类的单字,对我来说就是极限了。二和回来以后,虽然我很想说什么真不愧是未来的翻译,但又想起这样讲似乎有些讽刺,所以什么话都说不出口。毕竟她在年龄上生了病。 二和在谈话的时候似乎非常开心,但是回到我身边却又好像有些寂寞的样子,我似乎能够理解原因。 「你为什么想来这里呢?」 二和一脸「怎么这么问」的样子歪着头,「因为听说这里的景色很棒啊。」 「不是那样,我是问你为什么想带我来这里。」 「那当然是因为得是你才会开车啊。」 虽然觉得也颇有道理,但问题点却不是这个。察觉对方心中的事情,巧妙掌握对话主导权,正是她的特技,绝对不能让她占得上风。我再次重复了相同的问题,二和终于半放弃似地摇摇头。 「抱歉,我自己也搞不太懂。」一旁响着瀑布的声音。「但说不定我是想去一个绝对无法逃走的地方吧,不然可能就会逃走。」 「你吗?」 「我们都是。」 瀑布的声音仿佛是当年暖炉的声响。在这清新的空气当中,似乎混入了石油的烟臭味。我为了让自己安稳些而大口吸着气、然后大口吐气。 「可以说了吗?」 「可以啊。」 我尽可能仔细地述说我与夏河理奈一同得到的假设。为了保有话题的公平性,又或者是我对于二和仍然带着点赎罪的心情,我尽量详细告知情报来源。但就只有夏河理奈的事情我隐瞒到最后。在那之后不管我怎么联络,夏河理奈都没有回我讯息。我不想给她添更多麻烦。 二和默默听着我说,有时候会像是要忍耐疼痛那样眯起了眼睛,但基本上似乎是尽量保持面无表情。有位叫做木之本羊司的男性、二和与他交往、约定好要请他写毕业证书、但他却因为二和的过错而失去了手指、而二和希望他能够重新站起来,所以才会一直停留在高中——我将累积在自己心中的所有情报一吐而出。 二和确认我说完了以后,看着瀑布的方向轻轻点了头。 「还真是没办法隐瞒呢。」二和的脸上浮出淡淡的微笑,大概就是只有一张纸那么点薄的微笑。「全部都如你所说。所以我才决定一直停留在十八岁,一直当高中生,期待羊司能够再次提笔——」 「没问题的,二和。」 「……什么?」 「不是那样吧。」 二和瞬间像是时间暂停般僵住,却又马上若无其事地转向我。「……什么?」 「目前为止是对二和来说,要是让我——或者其他人——知道也没办法的情报。但问题大概更深。」 「……什么意思?」 「不用装傻,没关系的。」 二和紧闭着双唇。看起来就像是绝对不能泄漏任何情报,心中已经开始了守城作战。就连表情都变得不得松懈。 「我希望你可以放心,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只是打从心底希望二和能够变成十九岁而已。」 「你说什——」接下来的话语没有成形。 我为了暂停一下而凝视着地面,潮湿的泥土上有几颗小石子。我捡了一个起来,在手上滚动着。石子的侧面有青苔,想来应该是在这里度过相当长一段岁月的石子吧。我将它丢进了眼前的河流。扑通一声,石子带着青苔在巨大的河流中获得解放。二和一直看着我一连串的动作。 「二和你——」我拍掉手上的泥土说着,「二和你想让某个东西远离某个人的视线。对吧?而且多半我也是共犯。」 二和像是为了防止溃堤般,紧紧闭着嘴巴忍耐着些什么,但在几十秒的沉默以后,终于还是落下一滴泪珠。 只要落了一滴,就会产生连锁反应。 因为她努力不让自己的表情产生变化,所以接二连三落下的泪滴更为醒目。无声的眼泪不断滴落。 「高中生的时候根本无能为力,但我现在也算是个大人了,一定能够帮上二和的忙。」 二和仍然一语不发。 「我只有一件事情不明白。先前你说过,如果不是间濑的话或许就能够拜托我了。关于这个部分,我也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有什么问题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希望你交给我。我绝对会搞定的。」 「……抱歉。」二和终于像是承认自己有流泪,用手指擦拭着眼角。「说老实话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难道你没关系吗?」 「我也搞不太懂,但你可以交给我没问题。我想应该不会弄糟事情的。」 「真的吗?」 「毕竟我身为业务可是交际广阔呢,我认识很多人唷。会有办法的。」 「那不是用写的喔?是很深——」 「早想到了,没有问题。」 「绝对不能让任何人,尤其是——」 「我知道。」 我伸出右手。 「我全部会解决的,所以把钥匙给我吧。」 「全部都交给间濑你,这样……这样真的好吗?」 「大人的工作,就是成为孩子的力量。而且——」我试着露出笑容。「我可是领受了真锅的命令,踏上解放大家灵魂之旅呢。请不用在意,就交给我吧。」 ──────────────────────── 14 「没想到我们还会再见呢,SUNNY啊。」 我以业务员的身份向主任低下了头,结果我大概一辈子都无法在这个人面前抬起头来。 我是在下午两点拜访母校的,因为下午一点有个实在无法推托的约,所以有些迟到了。在国际交流社教室前,已经有好几个作业人员匆促地开始准备工作。 「您是间濑先生对吧?」 一位作业人员向我打着招呼,我们交换名片以后,对方愉快地向我笑着。 「哎呀,真是太感谢啦,老板也很高兴呢。说是间濑先生终于委托我们装潢工作呀!其实老板自己很想来呢。」 「没那回事,你们那么忙啊。」 「整修私立学校在施工业绩上可以算是贴了层金箔呢,我们真的非常非常感谢间濑先生。」 「毕竟希望你们也能记得我,帮我做点业绩嘛!」 「没想到SUUNY变得这么可靠啦。」主任笑了起来。 过了十分钟左右,工人们已经准备好要开始工作。他们将教室里的桌椅都搬到走廊,担心会被喷溅到的地方也铺上塑胶布。我询问可以稍微参观一下吗?对方也笑着说没问题。我靠在社团教室的墙壁上,始终盯着他们工作。 另一方面,主任和我打过招呼以后就离开了旧校舍。 「我不能看对吧?」 「真是抱歉,我老是这么任性。」 「不会啦,反正我也没兴趣。」他呵呵笑着便转过身去。 工作人员手拿着电钻,开始拆掉置物柜的固定工具。当然啰,就是我用电钻把螺丝锁上时的相反方向。就像要把时间转回来一样,又或者是将二和的年龄转到正确位置上。拆掉四个固定器具以后,工人们开始将置物柜拖离墙壁。就只有放了置物柜那里的墙壁特别年轻,那颜色与我来到这间教室那天没有不同。 而那里用力刻划着比我想像中还要深、还要凌乱的文字,就像是某种束缚,那样的强烈。 用手电筒照向木之本先生的,并不是美咲。而是我。 我夺走了木之本先生的手指和梦想。 一想到若是真相传了出去,如今网泽老师指向美咲的憎恨会全部转到我的身上,我就觉得过于可怕,连话都说不出口。 网泽老师,还有美咲,真的非常抱歉。 脑中一片混乱的我,祈祷着美咲至少能够谈个新的恋爱。 所以我随便对几个男生说,美咲喜欢你喔。 还说了些扇风点火的谎言。我实在是相当愚蠢的人类。 我如此不负责、只把话语留在这里就逃走, 请尽可能斥责、打从心底恨我、诅咒我吧。 小田桐枫 二和大概好几次试着要弄掉这些文字,有些地方看起来用棕色补土填了起来,有些则是从其他角度多了些损伤。但文字还是能阅读。读起来毫无困难。要有多深的执着才能雕刻出来这样的文字呢? 看到这些讯息的时候,二和不知道有多么震撼。得弄掉才行、得藏起来才行,但不管怎么做都弄不掉。二和能够做的,就只有想尽办法不让网泽老师知道真相,所以只好用置物柜把讯息封锁起来。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她们的友情,又或者是其他感情让她有这样的行动。我还没有询问她详细的动机。无论如何,她究竟牺牲了多少自己呢? 话说回来,我总觉得脖子有些痒而松开了领带。最让我感到惊讶、没有预料到的是这段文字:「所以我随便对几个男生说,美咲喜欢你喔。还说了些扇风点火的谎言。」正是因为有这段话,所以美咲才迟疑着不想请我帮忙吧。也就是说,在我听到小田桐枫密告以后的动摇样貌,在二和眼里也是相当明显。我的青年期还真是不成熟又不中用哪。 但二和也毕竟是二和,在那之后都过了多少年啊?大概是觉得我在看到这些讯息以后,肯定会大感震惊吧。二和有男朋友的事情,我在高中的时候就知道了。就算并非如此,我也已经是个年近三十的大人。那天小田桐枫的密告明明就毫无根据所以我才有所迟疑,所以发现了又如何呢?那又如——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实在太奇怪了。 或许我就是伤得那么重吧。 我得跟夏河理奈道歉才行,毕竟过了这么多年,我也还是我。虽然假装自己已经切割开来了,但在旁人眼里我就是个想捡别人掉下来的好处而如此拼命、不中用、天真、永远像个孩子的人。一切正如你所说,我心中某处还在祈祷着,希望那密告是真的就好了。不管过了多少年,我还是愚蠢地相信着。她和木之本羊司交往之事肯定是我哪里弄错了,那个密告才是正确的吧?实在令人笑掉大牙。 工人们看到小田桐枫的讯息以后,马上就开始准备修复。虽然我本来以为他们对讯息可能会有什么反应,但看来在他们的眼中,那就只是需要修复的破损处罢了。工作人员立刻朝着墙面的凹洞灌入修补材料。 我闭上眼睛。 那修补材料也渗到了我的心里,修补材料在我那几次治好又打开的心灵伤痕上,盖上了强悍的盖子,封起回忆。但光是这样,我的旅途还没有结束。因为我必须将二和的遗憾连根拔起、使它立地成佛才行。要在那之后,才能询问那天的详细状况。 这可是我打从娘胎出生以来第一次买机票,我烦恼着该向谁商量,最后决定找感觉似乎整年都在跟老婆旅行的喀布询问。就算他说这样就好啦,到实际上飞机前还是三番两次担心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星期六下午一点五十分搭上羽田机场起飞的班机,于下午三点三十五分降落在北海道新千岁机场。预定搭当天晚上九点的班机回去。虽然这是非常极限的行程,但毕竟我不能把女高中生带在身边过夜。而且也没有连假,我可没这么闲。 上次搭飞机已经是高中毕业旅行的时候了,询问二和的情况如何,她也说上一次就是毕业旅行的时候。正想着那跟我一样,又发现应该不对,她每年都有去毕业旅行。 搭上飞机的瞬间起——不,应该说出现在我们约定的地方时,二和的表情就很僵硬。想想也是理所当然。到达新千岁以后,深呼吸的次数也增加了。距离约定还有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两个人进了机场的咖啡厅。或许是二和的紧张传染给我,就连我也不禁开始紧张了起来,点了三明治却食不下咽。 木之本羊司现在是在北海道江别那个地方的制纸工厂工作。虽然不知地道址,但主任总算从网泽老师那里问出了个上班地点。真的是什么事情都靠主任,太过感谢了。 虽然我原先有些意兴阑珊,但拿到联络方式之后还是马上拨电话去他上班的地方。总之我先拨电话过去,电话接给木之本羊司以后我就将话筒递给了二和。毕竟二和直接跟他谈,事情会比较顺利。说是这么说,但可能其实只是我不想跟木之本羊司说话罢了。二和说着好久不见……刚开始支支吾吾地,但还是表示有话想说,终于和木之本羊司约好见面。或许是判断在电话中说那么多也不好,所以她完全没有提到自己年龄的问题。反正实际上见到二和以后,对方就会马上接受关于她年龄停止这个现象吧,我认为这个判断相当正确。木之本羊司说工厂的工作是到下午五点,所以希望六点的时候见面,会合地点是在工厂附近的家庭餐厅。 时间接近我们便离开机场。虽然没有下雪,但毕竟是十一月底的北海道,一走出室外就感受到寒冷。我将双手放进外套口袋里,二和则把围巾拉高到鼻子。两人搭上计程车后,车子开了大约一小时,虽然我擅自想像那是个相当乡下的地方,但是目的地附近的景色跟我老家那里几乎没什么不同。我们在约好的时间十分钟前抵达家庭餐厅。虽然我很疑惑自己有多少同席的必要——可以的话我也不想一起——但是二和希望我陪她。我们两个人相邻坐在四人座当中,等待他前来。 我从结论说起吧,结果我还是没办法讨厌他。木之本羊司以人类来说实在相当有魅力,是个完美的人。当他右手插在口袋里现身的时候我还想着这人真大牌,等到想起这是他的体贴以后只能在内心向他谢罪。他明明年纪比我还大,却有着一脸好青年般的爽朗。他笑的时候眼睛会稍微眯起来,让人感受到难以言喻的诚实。虽然讲起来好像很没礼貌,但这实在让人联想不到他是那个随时都会爆炸的网泽老师的弟弟。他完全是打从心底慰劳我们从那样远的地方前来,并且相当欢迎我们,还说只能拨出如此短的时间实在相当抱歉。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两个人对望了好一会儿,只用如此简短的言语就填补了空白的时间,我忍不住觉得自己相当凄惨。尽量不要显露在表情上就是了。 「初次见面,我是木之本。」 「初次见面,我叫间濑,是二和的同学,今天是陪她过来的。」 「间濑……先生?」 「是的……怎么了?」 「我们以前有见过面吗?」 「……我想应该没有。」总该不会是看到我在楼梯中间跌成大字型的背影吧。 「不……总觉得是在哪里听过的名字……是在哪里呢?」 或许是当时二和曾经提到过我的事情吧?若真是这样,对我来说就更加不是滋味了。毕竟这等于证明了我对于当时的二和来说,是个完全不会想对男朋友隐瞒的存在——我也真是有够放不开。接下来我就保持沉默,坚持当个背景。 二和最后一次见到木之本羊司也是在国际交流社那次,那时候果然是木之本羊司来告知自己要回北海道,也就是来提分手的。顺带一提,木之本羊司似乎到了今日还以为拿手电筒往自己照的是二和。虽然我觉得告诉他真相会比较好,但二和说希望我绝对不要这么做,强硬地拜托我。要是告诉木之本羊司真相,那么他的姐姐网泽老师明白真相也是时间上的问题罢了,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件事情发生。 在餐点上来以后,木之本羊司开始告知自己的近况。我与二和虽然也有点餐,但几乎无法动筷。 他的语气相当开朗。 回到北海道以后有好一段日子无所事事,但几个月后伤处的状态已经稳定,因此伯父介绍了货运公司的事务工作给他。主要是处理传票、电话应对和其他一些杂务工作。虽然要用电脑键盘输入是辛苦了点,但也很快就习惯了。基本业务方面比想像中的还要没有问题,只是不觉得工作有趣。 「感觉我还是比较喜欢默默做着工作呢。看来我就是个当师傅的料——这样说好像有点耍帅就是了。」 在网路上搜寻了一阵子,马上就找到了制纸工厂的工作。应该会比现在的工作好吧?只这样想着就跑过去那边了。然而这份工作确实相当符合他的个性。因为听说是规模颇大的制纸工厂,一开始还想像是那种会有巨大储存槽还有机械手臂之类的东西到处回转的无机质空间,但其实大部分作业都需要手工。他现在负责的是将制作好的纸张裁断的步骤。 「当然这不是我小时候希望走的道路,不过这个工作还是挺有趣的。工厂里意外的有很多地方需要人手呢,也有好几个非我不可的工作。如果没有失去手指,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世界。我没有在逞强,现在真的每天过得很充实。」 他再三强调没有手指根本不是什么大问题,他用左手毫无困难地吃完餐点,仿佛是要当成这个说法的背书。我并非要对于他体贴二和这件事情泼冷水,不过失去手指实在不可能是小问题。他失去的可是惯用手的食指和中指,想来日常生活中所有场景都会产生变化吧。他究竟品尝了多少苦恼、又尽了多少努力呢?更重要的是他自己的梦想已经毁灭。借用皆川小姐的话来说,当初那可是他化为尸骨也无所谓、想葬身于书法世界那种程度的梦想。但他却完全没让我们看到一丝一毫那种阴暗面。 真的是相当完美的人。 二和先前始终保持沉默,像是等着他告一段落,才终于结结巴巴地开口说了起来。看来她似乎下定决心要进入正题了。二和首先说明了自己的现况,完全不看向他,只凝视着桌面。 我自从和羊司你分手的那年起,就一直是高中生——一直都是十八岁。但我现在觉得,好像还是该毕业了。虽然羊司你并不是直接的原因,但我无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整理自己的想法。所以今天才会来这里。 「那时候真的非常抱歉。」木之本羊司道着歉,「那时候我心里千头万绪,但还是觉得不应该那样强硬跟你分手,我有在反省,自己害你心里开了个大洞。」 二和默默摇摇头,同时落下了眼泪。我别过头,凝视着窗外。 「其实我接到你的电话之后,久违地写了个觉得还行的。」 他说着便从包包里拿出了一个筒子递给二和。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想都不用想。二和呜咽着收下,从筒子里抽出一张纸。 「现在我的极限就是这样,但若你能收下的话就太好了。」 木之本羊司此时才伸出右手,当然,他的右手上并没有食指和中指。食指只剩下一点点,就好像刚长出来那样的一丁点,中指则是连根消失。刚才他一直留意不要让别人看到,毕竟也不是那么会想让别人看到的东西吧。但现在他还是伸出右手,肯定是因为判断是这个场合需要的礼节。 「我用这只右手写的。约定这么晚才达成,实在相当抱歉。」 二和大概不希望眼泪落到上头,所以将他说自己觉得还行的那张毕业证书高举到脸部高度凝视。当然我也就会看到,实在是写得很好,至少不觉得那是右手有什么问题的人写的。但也就是字写得好。就算我不是专家,也看得出来有些部分的笔迹稍弱,有点像是楷书没写好变成的行书。即使如此,那又如何呢?这还是张相当正经的毕业证书,毕业者姓名不是毕业太郎。 ——毕业证书 二和美咲—— 没有人能够抱怨,完全不可能有人会抱怨。 二和闭上眼睛,深深低下头。 「其实我来这里之后写了好几次呢,那个毕业证书。因为我觉得还是得遵守约定哪。但就是一直写不好,实在是不到能够给别人看的程度。不过这张肯定是我最棒的杰作了,恭喜你毕业。」 二和口中的谢谢淹没在眼泪中不成话语。 「我希望你不要过于在意我的事情了,我只是因为当时还年轻所以得到好的评价,其实不过是个二流程度的人。如今快要三十了才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我失去的并不是多大的东西,美咲你应该去追寻更庞大的东西才对。」 「谢谢。」这次她说出口了。 二和小心翼翼地将证书卷起来,缓缓收回筒子里。然后她紧紧抱着那东西,又哭了好一会儿。我只能将二和的哭泣声刻划在心上。二和的心变轻的同时,我的心则相对增加了重量。 过了晚上七点,附近已经变得相当暗,因为他说到附近的大卖场就能招到计程车,所以就请他带我们过去。毕竟二和脚步沉重,所以变成我和他并肩走。正当我想着该说什么好,木之本羊司忽然大喊了一声。 「啊,对了,是间濑!」 「……啊?」 「我想起来了,是模型的间濑。」 我整个人僵住了,实在无法马上理解他在说些什么。 「咦,不是吗?模型上面有小小的签名喔,红色英文写的maze。」 「对……」我好不容易才把话头挤出来。「我想那个间濑应该是我没错……」 「没错吧?哎呀,其实我有你做的模型耶。」 就某方面来说,这个震撼度比我在对面月台看到二和还要大太多了,简直像是有人说中了我的账号密码那种诡异感在我心中摆荡,但是掀开来一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因为太过惊讶,就只能一直笑。 「是姐姐拿给我的,那些模型。我是从姐姐那里听来的,所以不知道正确性有多少就是了。」他用了这些话作为开场白。 据说在我毕业没多久以后,主任似乎问遍了所有教职人员,当然包含网泽老师在内。有好多模型耶,有没有人要带走啊?做得很棒,丢掉实在太可惜了。有人拒绝,也有人愿意拿一些,网泽老师是后者。网泽老师想着说不定弟弟会喜欢呢,所以拿了几个模型,然后全部用宅配快递给搬回北海道的木之本羊司当成礼物。不想要的话可以丢掉没关系——但是木之本羊司开开心心地收下了。他说每个模型都装在塑胶展示盒里面,但我可没准备过那些东西,恐怕是主任放的吧。网泽老师没想到弟弟会这么开心,还想着可以再多拿两三个吧,于是去问主任,模型还有没有多的啊? 「听说全部都发完了,结果没能追加到。」 「……那个人还真是的。」 我回想起主任的侧脸。 ——当然只能丢掉啊,全进了垃圾桶—— 真是个大骗子。明明是个大骗子,却是最好的老师。 「但那真的是很棒的模型耶。」木之本羊司重重点着头,「我以前也常做模型,虽然觉得尽量把浇口处理得很漂亮了,但还是觉得相当显眼。但是我手上那些间濑你做的模型,根本连浇口在哪里都找不到。哎呀真的是很厉害。还有上色的时候完全没有不平整的地方,也是超棒的。毕竟我下意识就是会观察别人下笔的方式,那完全就是很漂亮的单一方向、均匀的下笔力道,我一直盯着看也不觉得厌倦。哎呀,实在是令人心醉的技术。」 「喔喔。」我内心万分满足。从嘴里吐出的白色气息,或许就是由我内心解放的团块,笑着的同时感到心头发热。「谢谢你。我高中的时候就想听到有人这样说。」如果那时候就有人告诉我的话,或许我的灵魂也会稍微得救吧。 「我拿到三个。航空母舰苍龙、R34,还有——彩云。」 我停下脚步。 「怎么啦?」 「彩云是说侦察机的彩云吗?」 「是啊,应该没错。是细细长长的飞机,银色的。」 「那个——」 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但话语就这样说出口,几乎像是反射性般按下机关枪,下意识地就从嘴里射了出来。 「只有彩云就好,那个可以还给我吗?」 计程车先绕到木之本羊司他家,然后再去新千岁机场。他家距离大卖场只有几分钟的距离。因为他还住在老家,所以推测应该仍是孤家寡人,但我没有细问。毕竟问了对我来说也没有好处。二和再次流下许多眼泪,和木之本羊司告别。彩云连同塑胶盒一起装进了纸袋。等到发现纸袋里除了彩云以外,还放了两罐宝特瓶绿茶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搭上计程车了。「还请享用,谢谢你们今天远道而来。」便条纸上匆促写着这样的文字。没来得及道谢啊。我将一罐茶递给二和。 高中时代的恋爱,大多都是错觉、或者不成熟感情的暴动罢了,光是捡个橡皮擦就觉得是命运,分到不同班级的瞬间就感受到绝望而放弃。这种事情由我这个高中根本没谈成恋爱的人来说,似乎不太恰当。但我想事实应该相去不远。因为不会考量收入或者社会地位之类的事情,在某个程度上或许可以有单纯的心灵交流,但高中生大概很难彻底品味对方的人格。 总之我想说的是,高中的时候就会喜欢上那样了不起男性的二和美咲,实在是判断能力相当优秀的人,大概连年长者都不得不认输。而我喜欢的人,是相当有看男人眼光的女性。因此我的审美观也是很不错的。不这样想的话,高中的我也实在太落魄了。 但若能让我用扭曲点的方法来看这件事情的话,有时候完美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这样的凡人不得不督促自己内省,反过来说我们本就是不完美的存在。以这次的事件来说,二和不是真正的犯人,所以木之本的应对进退对于二和来说应该是纯粹的救赎。但若小田桐枫吐露出真相,然后向他谢罪的话又会如何呢?我想他的回应一定还是非常完美、不会遭人诟病。然而被害者丝毫没有纠结的话,加害者一生一世的谢罪都会被丢进深谷当中遭到悲伤粉碎,被吸进过于深沉的黑暗、就连一点回音都不会有的地方。而我会进行这一连串的思考,或许也是起自对他的嫉妒之心。够了吧,别再思考他的事情了。 计程车快到机场的时候,二和说什么想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我想应该是不想马上到明亮的地方,让人看见她哭泣的脸庞吧。时间还算是充分,询问司机以后知道附近有机场公园之类的地方,问她去那里好吗?她说哪里都行。 这公园占地广大,相当漂亮,整理得很好。这个时间也没什么人,我们走到里面的广场,那里有长椅便坐了下来。真不知怎么能这么巧,广场中央竟然正好有个螺旋桨飞机的石像。说明板上写着它是北海一号,看来应该是用一○式舰上侦察机改造的民间飞机。第二次大战前就已经退伍,所以并没有被做成模型。想来训导主任的父亲也没有搭乘过吧。 我啜饮着木之本羊司给的那罐茶,二和似乎也确定自己心情比较安稳了,轻轻开了口。 「……谢谢。」 夜晚的公园沉浸在静谧的黑暗当中,只有二和的声音化为白色的气息如珠玉落下。 「这样你对十八岁也没有恋栈了吧?」 「……我可以先问你吗?」 「什么事情?」 「为什么你会知道不是我把手电筒朝羊司照的呢?」 「我回想了很多事情,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劲。」我回答:「首先二和你很怕暗,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一个人去那么黑暗的河边。这样一来你应该是跟别人一起去的。如果你是为了国际交流社的活动,那么一起去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小田桐枫。但是既然你说喜欢摄影,那么拍照这件事情应该不可能交给她。那如此看来拿着手电筒的人就很有可能是她吧。而且说起来人家都说不能用那个手电筒照人了——就算是你在情急之下——我也觉得你不是那种会把手电筒朝人照的人,我是这么觉得。」 「……我有说过自己怕暗的地方吗?」 「有啊。你还说只要跟别人在一起就没问题。我想你大概不记得了,只是我一直都记得。」毕竟我当时喜欢你。 「……这样啊。」 会发现置物柜后面可能有刻字这件事情,不是凭借我自己的记忆,也有一大部分是仰赖东提供的资讯,不过她没有问,我就不必回答。无论如何、不管是好是坏,这肯定是我才有可能发现的问题。虽然我原先以为高中时代的记忆不过是毫无意义的失恋历史,但只要想到这能够连接上拯救她的线索,就不是毫无意义的。积极点想吧。 「那天是拍园游会上要用的照片。」 二和的声音几乎跟平常没两样了,毕竟周遭有些阴暗,眼睛红肿的情况也不是那么明显,她已经恢复成平常的二和美咲。我正面转向她、聆听她的话语。 「河流旁边的混凝土被侵蚀出奇怪的形状,有个地方看起来就好像是地藏菩萨。我跟小枫说想去拍那里。毕竟地藏就给人一种日本文化的感觉嘛,让外国人看看应该不错吧。白天因为太亮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所以决定在晚上打强光来制造出阴影。这样一来地藏的轮廓会看起来比较清晰,这是小枫的提议。」 二和向网泽老师借了手电筒,老师特别提醒这个绝对不可以朝着人照。 「虽然我觉得不会有人随便把灯光拿去照别人,不过把手电筒递给小枫的时候我还是有提醒她一下。我想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觉得自己才不会那样做呢。但是人类在遇到突发状况的时候,真的会脑袋一片空白。」 木之本羊司骑着脚踏车从桥上经过,小田桐枫因为事出突然而相当兴奋,试着大声喊木之本先生,二和也喊了他的名字。但他还是没发现,结果小田桐枫其实是打算挥手,她真的没有恶意,却完全没注意到可能会发生悲剧,就这样把手电筒朝向了他。他发出巨大声响倒下,两人慌张地奔往桥上,然后一起吓呆了。但二和还稍微冷静一些,小田桐枫只能用两手压着嘴巴呆立现场,二和则马上确认了他的伤口,立刻叫救护车。 「我们总觉得人在真的很痛的时候,都会唔唔唔地呻吟对吧?但他不是那样。羊司用左手压着伤口,一直说好痛好痛。感觉就好像是脚趾还是什么整个被切断那样。不知道是为什么——总觉得那声音就在耳边,我到现在都还无法忘记。」 虽然路过的人不多,但还是有些路人聚集了过来,有路过的女性带着手帕,也试着帮忙止血。等到救护车来了以后,二和就与木之本羊司一起去了医院,但是小田桐枫却动弹不得。她因为眼前的光景而大受震撼,对于自己引发的事情如此重大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试着协助止血的那个女人说会帮忙送小枫回家,因为对方还满温柔的,我想说就交给她吧。毕竟我没办法开口叫小枫一起到医院,而且我也觉得她没有必要去。」 到了医院没多久以后,听完医院说明事情的网泽老师来了,然后她用力打了二和一巴掌。二和被打了以后,才发现原来遭到误解。 「想想也是啦,毕竟只有我在那里,而且老师又是把手电筒借给我,被误会也是理所当然。但那时候我实在无法马上对老师说『不是的,不是我拿手电筒照羊司,是小枫』这种话。但现在想想,其实应该要说的啊。就因为我在那种奇怪的地方想当个好孩子,才会让一切都往不好的方向走。」 小田桐枫因为意外的打击而请假了好一阵子,等到她再去学校的时候,拿手电筒照木之本羊司的犯人已经被认定就是二和了。当然小田桐枫也是万分狼狈。 「总有一天应该要说出真相,但不该现在说,我和小枫这么说好了。那时候正好有人提出要将小枫的画送去法国展览会参展,毕竟对方是网泽老师,要是真相曝光了以后,可能会因为老师的愤怒而取消参展的事情。但那毕竟是小枫拼尽全力画出的作品,还是希望能够避免无法参展的事情。小枫接受了,当然我也觉得这样没问题。」 二和有些语带含糊,总之后来网泽老师就一直对二和不是很好。不是很好这样的话语恐怕并未正确表现出实际情形,但二和不打算说明详细情况。 「对于老师来说,几乎等同是她的亲弟弟差点被杀死了嘛。所以对我做了各种大大小小的事情。」 「……各种大大小小。」 「对,各种大大小小。」二和重新坐直。「事到如今才说这种话,但我也是过得很苦。每天都有社团活动,经营的只有我、小枫和老师三个人,根本不可能不和老师见面。小枫当然也看着老师跟我之间的往来,我想小枫跟我一样、甚至是比我还要痛苦。」 「老师现在也还是对你很差吗?」 「不。」二和微笑着摇摇头。「过了两三年以后她就没有特别对我做什么了。不过并不是因为她原谅我,大概只是厌倦憎恨了吧。人要憎恨另一个人是有极限的,而且这很需要体力。」 小田桐枫终于还是受不了良心苛责,说虽然展览还早,但想告诉老师真相,她如此与二和商量,但是二和表示反对。说再忍一下就好啦、我没问题的,你稍微忍忍就好。只要能够参展,小枫的梦想就会更加接近现实。要是让这个机会跑了,实在太过浪费。 但小田枫终于还是被逼到极限,她决心将事实曝光在青天白日下。但她实在无法直接向网泽老师开口,所以把文字留在墙壁上,逃走似地离开了学校。 「大概是觉得讯息可以简单处理掉的话,我一定会马上藏起来的,这样一来我势必会再次去说服她。所以她才会那样深刻、花了好几天在墙壁上刻字。那时候正好有跟市政府交流会的共同活动,所以我好几天都没有在放学后进社团教室。小枫自己说她身体不适、没有办法参加活动,没想到却是在做那种事情。其实那天还有很多地方都放着小枫留下来的讯息。桌上摆着纸张、日报上也写满了笔记,不过全部都被我撕碎丢掉了。」 「我这样说,或许会让你觉得不是滋味。」我开口问着。「既然小田桐枫不去学校了,那么把真相告诉网泽老师也没什么关系吧?已经不用担心网泽老师会对小田桐枫做些什么了啊。而且这样二和与网泽老师的关系也能够恢复,不会有人受伤。」 二和慢慢地摇着头。 「或许这听起来很意外,但我现在还是很喜欢网泽老师。」二和笑了。「虽然有很多人不了解网泽老师,但我懂她。老师根本就是正义的化身。在老师心中有一条很结实的界线,在那条界线内的事情无论如何她都会接受、界线外的事情则是绝对不允许。如果超过了那条线,那么不管是好朋友、家人、年长的老师,她都会无一例外以坚决的态度给予制裁。相反也是如此,这就是网泽老师。她的界线有一定的特征,是绝对不会有所扭曲的人,我觉得那是非常帅气的。」 二和抬头看了看天空,又转了过来。 「我思考了很多次,如果我说了真话,那么老师会怎么做呢?老师一定会向我道歉,绝对不会推拖着说什么你也有责任那种事情。她会非常彻底地不断谢罪,然后老师会——」 判断自己已经成为跨出那条界线的人吧。 网泽老师会给予自己多么重大的惩罚,二和实在无法想像。但隐约可以预料到的是那绝对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没想到二和竟然是为了保护网泽老师,所以一直隐瞒着那个讯息。她人实在太好了吧。但或许这样才像是二和美咲会做的事情。 如果没有社员,就会遭到废社。一旦废社,就会像以前的新闻社教室那样,国际交流社的社团教室可能会成为音乐预备室E吧?那么讯息也一定会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网泽老师当然会看到。 「所以二和你为了不让任何人看到墙壁上的讯息,就得一直留在高中。」 「……对。」 「所以也无法毕业。」 「对。但是——也不对。」 我转向二和。她闭上眼睛,将身体靠往长椅。 「完全不是这样。」 我沉默着窥视二和的表情。她表现出一种到此为止的一切都将遭到颠覆,这我实在无法忍受。二和缓缓睁开眼睛,她的视线再次朝向天空。 「毕业证书、墙壁上的讯息,都只是一小部分理由。」 「……你在说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 「什么?」 「早上在车站,你问我为何还是十八岁的时候,我就老实说了……」 二和看着我的眼睛,然后相当疲倦地笑了。 「我说因为我害怕成为大人。」 这句话来得如此自然,轻轻地飘过。正因如此,反而更让人觉得有种奇妙的说服力。我不知该回答什么。 「刚开始那几年,的确我是为了不让老师看见那些讯息,所以才一直留在学校。但后来就不太一样了。我只是非常害怕前进。其实不知道在我第几次高三的时候,有过与小枫见面的机会。我去幕张买东西的时候,偶然看见她的。她的头发染成棕色、化妆技巧也变得非常好。但我马上就认出那是小枫,所以叫住她,我们一起进了咖啡厅。最让我惊讶的就是小枫已经结了婚、生了孩子,我想她在高中退学没多久之后就生了吧,否则时间算起来根本对不上。是个相当可爱的男孩子。我不希望她担心我,所以并没有告知我还是高中生的事情。不过看见成长后拥有家庭的小枫,我才发现自己竟然觉得有些羡慕。」 视线一角有某种东西摇摆着,看来是风儿吹动了游戏器材的螺旋桨。 「我打从心底跟她说这样真棒呢。结果小枫这么说了,没有那回事,我的人生大失败,还自嘲地笑了笑。虽然并不留恋艺术,却选错了结婚对象。说老实话我在那瞬间相当轻视小枫,很认真地觉得她说选错结婚对象是怎样啊。我完全无法理解她话语中的意思,还认真想着不是所有人都是跟命运中的对象结婚的吗?」 她的语气逐渐热烈起来。 「几年前吧,在你下面一届曾经有人找我去同学会——当然是知道我仍然是十八岁的人。那时候我可是第一次进到居酒屋,虽然气氛吵吵闹闹的,但感觉相当开心。那一届的同学几乎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社会、开始工作了,大家都穿着非常合身又帅气的西装,女孩子也都打扮得漂漂亮亮,我真的觉得好羡慕。打从心底觉得唉呀这样好棒喔。但是他们一开口,就仿佛讲好似地大家都抱怨起工作。大家明明都有自己的梦想、理想,结果没有一个人去做自己想做的工作。我试着随口问问为什么不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呢?大家都嘻嘻笑,指着我说哎呀你还年轻啦。最后都是这样,大家都这样啦,只要能够活下去就很满足了,只要成为大人就会懂了……之类的。一开始大家都还相当普通地说话,后来大概是因为喝了酒、讲话都开始口齿不清。然后我才发现,这些人已经不是我认识的同学了。大家都死了。」 「二和,那是——」 「你别开口。」 像是要累积能量那样,二和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吐出话语。 「为什么大家的理想都破灭了,却能一脸平静地生活呢?我真的是无法置信。为何大家可以笑着说这样就好?桂子也是这样。明明说要以乐团身份出道,如今却在百货公司的CD卖场当店员,但她却能说这也是相当开心的工作?东同学也是吧,明明说要成为画家,现在却觉得看棒球比赛就很开心,他说的是真心话?这样的人……如果这样就是大人的话,我绝对不想变成那种人!」 「二和,你听我说,大家上了年纪以后就会面对现实。逐渐无法只朝着自己梦想而去也是没办法的,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放弃希望和梦想——」 「不要连你都说那种好像套好的台词!」 「二和你才是,不要说那么孩子气的话。」 「我是孩子啊!」二和用手拍拍自己的胸膛。「十八岁就是孩子啊!就因为我是孩子,所以能说自己想说的话,也可以有自己的梦想!我说间濑啊,我并不是害怕梦想无法实现,我是怕变成接受梦想无法实现这件事情的大人。那样一来,我就不再是自己认识的我了。那样一来我就跟死了没两样。我绝对不想变成那种人。就算是在车站月台上每天都贫血昏倒,我也绝对、绝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停留在十八岁等待着。比方说羊司奇迹般恢复了,再次活跃于书法世界的第一线;或者小枫再次放眼世界、走上艺术的道路。或者其他人,谁都好。反正我上了这么多年高中,有很多同学。某位同学成为大人以后带着惊人的成果,在我眼前展现出大人真正力量的那天,我一直都在等待这样的人出现……但是不管怎么等,就是没有这样的人。大家都越来越得意放弃了自己的梦想,没有人完成梦想给我看。间濑你一定也是这样吧?你的梦想是什么?你早就放弃实现了吗?」 二和的话尾在公园的空气中四散。 对于那样青涩、毫无污点而美丽的二和心灵,我不知道应该要说些什么。以我来说,根本不是梦想有没有实现的问题。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梦想。正因为没有梦想,所以才拼了命地想要成为某种人。我读了报纸、也做了模型,所以我的梦想——思及此,我忽然想到脚边的纸袋。我收到了电报。无敌机追上。以无人能及的速度于天空飞翔的彩云——不正是如此吗? 巡回各处再次回到我身边的侦察机,如今就在此处。侦察机的任务成功、无事生还。为了带回正确的情报而持续高速飞行,三二九节的梦想,正存在于此。我深呼吸一口气。 「……你等着看。」 这句话与其是对二和说的,或许更像是我对高中时代的自己说的话吧。我说完以后,稍微搓了搓开始有些发冻的双手。一边用眼角余光看着陷入沉默的二和,我慎重地从纸袋里取出塑胶盒。银色的机身在黑暗当中仍然闪闪发亮,我把盒子拿掉。因为受到训导主任的老爸的故事感动,我应该是把那张纸藏在机腹的部分。我用两手轻轻举起机体,寻找零件的接缝处。我做得还真是不错,实在是很难找到能用指甲插进去的缝隙。但最后还是找到了本体上下端接缝,用指尖戳进去之后,咽了口口水。纸上到底写了什么,我是完全想不起来。或许是写了什么很伟大的事情,也可能是相当无聊的小事。也许我曾写下具体的目标,也可能只是罗列一些模糊而抽象的词汇。我现在用力的话,就能打开吗?这样我就会知道了吗?那个时候的——梦想。 但就在下一秒。 我忽然浑身脱力。 打从肚子深处笑了出来,接着又把机体放回原来的位置,盖上塑胶盖。我这是打算做什么啊? 为什么我得要照着高中时代的梦想走呢? 「……算了。」 二和一脸莫名地看向我。我挺直腰杆、抬头挺胸,尽可能像个大人。 「我从高中时代的梦想,就是当个印刷公司的业务员,尽可能出人头地。怎样,你要反驳我吗?」 「……你为什么要这样随口回答?」 「你没办法证明我是随口说说。」我笑了起来。「前几天我终于向总公司提出业务改善提议书。为了提高公司内部的动力,我提出的是在奖金体系上下功夫的独特方式。包含我的前辈小暮在内,我甚至还向所长寻求建议,来改善我的提议。我希望新人以个人单位来计算,随着业绩增长则转为团体单位、达成报酬也会跟着倍增。我连计算方法都详细写上了。我想这样一定能够提升业务活动的士气。虽然我在高尔夫球比赛的时候只打了一百三十杆,但至少让总公司的部长记得我是谁。我请许多人帮忙、彻底提高提议书的品质。我认为获得采用的可能性也相当高。这样一来,我就走上了出人头地之路——应该是没有这么简单啦。但是应该算是能够让你看看大人的力量。我没有、大人们没有、二和的同学们也不是所有人都死了。」 「……这只是你的说法。」 「彼此彼此。青苔无法一直生长在同一个地方,总有一天要流动转变的唷。最重要的不是害怕梦想破灭,也不用一直坚持在过去的梦想。而是无论从哪个地点,都要跳出最好的一步。」 二和陷入沉默。我不知道她是接受了这件事情,或者是思考起新的反驳论点。她的视线朝向我的膝盖,看来正在和自己的内心奋斗。纠结的摩擦声响彻于二和的胸膛,我在心中告诉这样的二和,好好挣扎吧。挣扎的孩子就让他们好好去挣扎比较好。建立起一个让他们能挣扎的环境,就是大人的工作——这是引用训导主任说的话。但我想你还是得要边挣扎边前进,毕竟孩子并不是能够长久持续下去的身份。 毕竟想了起来,我马上从包包里取出卷成小小袋的TOWER RECORD纸袋。二和一脸莫名其妙地接过,缓缓拿出里面的东西。 「真锅说抱歉这么晚才拿给你,好像是说好要给你的MD。」 连二和也不禁笑出来。「……这也太晚了吧。」 「听说乐团人不受时间概念束缚呢。」 「很像是桂子会说的话。」 我没有听里面的内容,总觉得擅自拿来听是件很没礼貌的事情。纸袋里还放了东给我的随身听,已经充好电的。二和缓缓将MD放进随身听里,把耳机放进自己的右耳,然后左耳——我眼前出现了强烈的记忆回播。 「你要听吗?」 我接下她递过来的左耳耳机。「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大概知道。」 那并非英文的演讲,一听如此大量的杂音就知道是舞台录音。混合着观众毫无意义的喊叫、响起的是鼓组稀稀落落的试打声。曲子一开始就让我的喉咙深处发出呻吟,我尽可能忍着不要喊出我想起来了!而把所有神经集中在音乐上。让我瞬间回到过去的,正是MSP——真锅音乐制作的原创曲。我不知道曲名,但这实在是—— 太令人怀念。这也太令人怀念了吧。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想看见梦 想看见裸体 想看喝醉酒的小混混打架 想见见不能看的东西 只想看不能看的东西 却见不着 真想挥去 某人的期待然后作恶 反正明天也得去学校 去了以后就会 被教导直到舍去梦想 眼泪洒在秋季星空 今天也忍耐眼泪 我真的在秋季星空下洒落眼泪,二和也是在秋季星空下滴落泪珠。这曲子装满了我们高中生时期的一切。青涩、脑袋不好、率直、无限锐利,却有着随时都会崩毁的危险及脆弱,一切都在其中。停不下来的吼叫是真锅的嘶吼,还是我的转子引擎,又或者是过往曾是高中生的所有同学永远的鼓噪呢? 风儿吹过公园,青春之风也和当时没有不同。 曲子结束后,二和擦擦眼泪,将耳机拿下。 「我明白啊。」她吸了吸鼻涕,站起身。「我已经拿到毕业证书了,墙壁上的讯息也消失了。我不能再继续紧抓着自己的借口不放。」 她猛然回身对我微笑。 「只要往前进就好了吧?」 「要有所流转。」 「得要跳出去才行。」 二和闭上眼睛,重重地吸了个扭曲的呼吸,对我露出开朗的笑容。 「间濑,真的是一切都很感谢你,最后我可以再说两件事情吗?」 「两件?」 「嗯。」 二和盯着我,然后从长椅退开了一步,将两手放在背后。 「一个就是为什么间濑就是无法接受我年龄的事情呢?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能够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那是……」我正要开口,却又马上摇了摇头。「我想应该没关系,我自己也稍微注意到了。」 「真的吗?」 我点点头。「为什么你会发现这件事情?」 「一开始在校门口遇到你的时候就觉得有些不对劲,所以我用简讯问了桂子。」 原来如此,是卡拉OK的时候吗?无论如何我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只要我之后去处理就好了,根本不是问题。 「那接下来是最后一件事情。」 二和说着,便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纸,然后展示给我看。 「你不要再逃走啰。」 阴暗的公园里,实在无法马上看清那是什么,只隐约觉得似乎是看过的东西。定睛一看,那是个白色信封,信封还相当皱。是因为二和一直放在口袋里吗?一想到这里,我才发现该不会是那个东西。 让那信封变成这么皱的——用力扭那信封的,不就是我吗? 我的指尖麻痹、呼吸也暂停了。 「你记得自己高三的时候,千纸鹤因为打扫的人失误,结果全部被丢掉的事情吗?国际交流社的社员通宵去翻学校的垃圾桶,要找出那些千纸鹤。就在找纸鹤的时候,我在垃圾堆里面发现写给自己的信,所以很自然就拿起来读了,这很理所当然吧?」 信封上写着给二和美咲,没错,是我高中时代的字迹。 是我写的情书。 我慌张起身想从她手里拿回那封信,内心一股丢脸到不行的情绪蠢蠢欲动。但这么做根本毫无意义,我的情书已经到了二和手上。我这是在想什么蠢事呢?如今只能无力地笑笑。 「你可能已经忘记了,不过我本来想回复你的情书的,所以捡到信之后没多久,我就去新闻社找你。」 「……我记得啊。」 「你丢下我一个人,自己就这样离开社团教室的事情也记得?」 「……我记得。」 「我后来在那间教室等了好一会儿呢。想说或许你会回来呀?但是不管等了几个小时,你都没有回来。」 我虽然想苦笑,却又挤不出任何表情,只能咬着自己的嘴唇。回忆中的阴暗逐渐射入明亮的光芒,有某种东西在空气中逐渐蒸发。 「虽然都用窗帘遮起来了,不过我也看到了社团教室里摆设的那一大堆模型。真的好多,我好惊讶。间濑的手真的非常巧呢。你也好会折纸鹤,那天也轻松就帮我把置物柜固定好了。模型真的很帅气呢,我觉得有能够专注的东西,真的是很棒。」 「二和你别再说了。」要是继续说下去,这不是要害我哭出来吗? 「……这封信的回复,我可以现在说吗?」 二和凝视着信封,朝我露出了那惯有的恶作剧微笑。 「只要毕业前能够答复我就好了——你都这样写了,表示期限还没到对吧?」 我——一回神发现自己穿着制服,而且在新闻社教室里念书,手上紧握着自动铅笔,长桌上放着摊开的参考书。教室里暖炉运作的声音轰隆隆,有时候还能听到雨滴敲打窗户。二和就坐在眼前的折叠椅上。 她朝向我,展示着我写的那封情书。 「……有件事情我要先说。」我阖上参考书开口。 「什么?」二和温和笑着。 「要是遭到误会就太难过了所以我要先声明,我并不是因为被小田桐枫唆使,所以才打算跟你告白的。我是真的一直很喜欢你,我想应该是从高一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知道啊。四张信纸上写这么满,都写了呢。」 「……这样啊。」的确是。「那就好。」 「那天我的脑袋应该是挺混乱的。」二和闭上眼睛。「毕竟有羊司的事情,还有老师的事情、小枫的事情,我的心灵真的是受到打击。就在那个时候我又看到间濑你的信。所以……所以我大概像是抓到一丝生机,觉得可以去求助那种感觉而打算去回复你。所以那天我的回答,和我现在要说的回答可能一样、也可能完全不一样。」 「我可以再问一件事情吗?」 「哈哈,又要问什么?」 「我写的那封信……该不会也是你停留在十八岁的理由之一吧?」 「哈哈,不要太自恋啰间濑。」 二和故意恶作剧似地微笑着,微笑之后又慢慢失去笑容,但还是有些坏心眼地歪着头。 「你觉得呢?」 ──────────────────────── 15 早晨的月台总给人一种无比的倦怠感。 进到车站里的人都像是祈祷着这刚开始的一天尽早结束,大家都是一脸不高兴。当然我也不是心情雀跃而开朗,但的确是比先前的早晨要来得舒畅。 恢复搭早两班时间的电车,是因为已经不用再顾虑满平。他现在已是独当一面的业务,手上也有几个客户了。这样一来,他就是我的伙伴、也是竞争成绩的敌人。要是早早就被他追过业务成绩,这可关系到我身为前辈的面子。 如果不再搭那时间的电车,想当然耳就不可能在对面月台看到二和——话又说回来,都已经三月了。以高三生来说,应该大部分都不会去学校了吧。说不定毕业典礼都已经过了呢。最有趣的是高三到十二月为止的记忆是那样鲜明,但是过年后也就是一月以后的记忆,几乎都笼罩了一层马赛克。只能想起断断续续的事情。 二和在过年的时候传了一封简讯给我。 「新年快乐。我今年要当重考生了,不过确实会从高中毕业,还请安心。先前真是受你照顾了。要追上大家大概还得花些时间,不过我想要慢慢拿回各种事情。希望你身为业务员也要赶快出人头地喔。我很期待的。PS最后连网泽老师都有跟我说,恭喜你毕业了。」 看见这些文字,我很自然笑了出来,之后我就没有听说她任何消息。但想必不用担心,二和是相当聪慧的女性,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想来她都能靠自己的力量跨越。或许有天会在什么意外之处,看见她以翻译的身份翱翔世界。我会满心期待等着的。 说到简讯,还有另一封拯救我心灵的简讯。其实是几天前才收到的,文章内容实在是冷淡而简短,但也因为如此我才能够放下心中大石。是夏河理奈传来的,都几个月没联络了呢? 「我交到男朋友了。」 或许她有点心存报复的意味,但我是真的打从心底祝福她。那么该怎么回信好呢?「恭喜」这种话总觉得好像带着一点惹人厌的氛围。烦恼了老半天之后,我只回了「谢谢」。我不知道夏河理奈是如何看待我的简讯,因为她再也没有回我讯息。我在心中再次向她道谢。我祈祷夏河理奈的男朋友是个相当棒的男性——比方说像是木之本羊司那种男性。我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到了公司处理几件事务性工作以后,我就前往客户那里。满平比我还要早奔出办公室这点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开完早会以后先去了三家现有客户,之后又为了开发新客户而去了三间公司。我一边帮他加油、一边督促自己,我可不能输。 到了傍晚回到办公室,这才发现所长转了一封信给我。看到附件的标题,我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业务改善提议之采用结果 我就是在等这个,深呼吸一口气打开档案。眼角余光看见了对面桌子的小暮前辈也一直往我这里看。打开的档案依照提议内容和提议者的名字发音顺序排列,我很快拉下卷轴,把滑鼠放在我的姓名附近。 找到了!的瞬间,涌现一种生命插头被拔掉的绝望。 ——间濑丰:不采用 我整个人僵住了好一会儿。凝视了画面好一阵子,心想是不是我看错了。当然不可能是我看错。我在椅子上用力往后一靠,椅子也嘎吱作响。我假装不在意自己胃部开始抽痛,再次凝视着萤幕。确认评论。 ——乍看之下结构非常精密,执行度却很低。完全就是年轻人才会有的极端胡来,不值得采用。 极端胡来——真是有如盐酸一般的话语,光是在脑袋里重复这句话,就让心头有如灼烧般的疼痛。这样吧!为了发泄内心的不满,我开始找起了实际采用的是什么提议。本次并没有人得到最好的评价,不过有一个提议是在可采用案当中评价最高、目前已经进入将要采用的阶段,是由第一营业本部仓平政光课长提出的业务改善方案,我没有见过他。看了内容以后我忍不住哼笑了出来。 【提早上班增加业绩】 概要:所有员工比现在提早一小时到公司,如此一来将可多拜访两间公司。推算业绩可成长为一点五倍。 真是让人哑口无言,毕竟对方是课长,就算年轻大概也已经四十出头了吧。当了二十年的社会人士,对于要改善业务,提出来的居然是早起。我那不断膨胀的不满实在不知道应该喷向何处,就只能紧咬着自己的牙关。 「……你别在意。」小暮前辈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我身后。 「实在相当抱歉,」要把这话说出口已经用上我所有力量。「都还请您帮忙了。」 「你做得很好啊,真的。」 「我的提议真的是极端胡来吗?」 「……没有那回事,真的相当缜密。我本来也觉得直接采用或许有点难,但应该会成为备案的。所长在背地里也有称赞你喔。」 「早起真的比较有效吗?」 「……你还真敢问。」 「那为什么我的提议没有被采用呢?」 「那是……」 「我明白……抱歉,就跟您先前说的一样对吧。」 我还太过年轻。 想到这件事情的瞬间我又咳了起来,手帕沾上大量血渍。小暮前辈慌了起来,问我要不要叫救护车。我硬挤出笑容告诉他没事的,小暮前辈却已经让内勤的接线生叫救护车。 「我真的没事啦,小暮先生。」我拜托他叫内勤不必打电话。 「……怎么可能没事。」 「这是非常精神性上的问题,去了医院也没办法解决,我自己知道原因。」 「……原因?」 「她都已经跨越了,我没有理由可以逃走。」 「你在说什么?」 「我下意识在抵抗这件事情,我不想就这样结束。」 我拜托小暮前辈让我看看先前我提交参加高尔夫球赛的申请书,不是上次申请的文件。因为本部长叫我三月的时候也要去,所以我又提交了一份新的申请书。小暮前辈一脸诧异,但还是把收在他那里的申请书还给我。 我擦着嘴角的血迹边浏览申请书,我要看的不是举办日、球赛场地或者我的最佳成绩。 是年龄。 申请书上的年龄栏,修改的次数多到我自己都会笑出来。写上去之后又擦掉的地方有四个,而最后写下的年龄是二十九岁。我在写的时候认为自己是二十九岁,这是几天前的事情。 我打开电脑浏览器,在搜寻栏中输入文字。 极恶矶巾着恰克。 没多久就出现了搜寻结果,我马上打开维基网页。 ——极恶矶巾着恰克,由花冈一人和梦想重吉两人组成的日本双人搞笑团体——我把视线转往个人资料栏——成员:花冈一人(现年二十六岁)—— 我打开了公司内部网路,寻找跟我同期的木村的电话号码。住在员工宿舍时他在我隔壁房间,是我进公司以后感情最好的同期同事。电话拨通后,电话另一头传来木村的电话。 「怎么啦,是间濑啊,好久不见呢。你过得好吗?」 「不好意思,我有事情想问一下所以打电话给你。我记得你是明治大学毕业后就进了公司,你没有重考也没有留级对吧?」 「……对啊,那怎样?」 「我也是,我没有重考、也没有留级,所以确认之后我想问一件事情,你现在几岁?」 「啊?」 「反正你回答我啦。」 「当然是二十六啊!」 我愣了一会儿之后,才道谢并挂断电话。然后我从办公桌上拿出所有可能写上自己年龄的文件。有些和比赛申请书一样写着二十九,另外也有几份是写二十七或二十八,也有写着二十六的,但数量也是最少。 小暮前辈一直看着我的样子,终于开口问我到底在确认什么事情。我只好开门见山说明我无法正确判断自己的年龄。先前我向小暮前辈说明年龄停止在十八岁不再成长的二和时,他还用一脸我是不是脑袋坏掉的眼神盯着我看。如今却不一样,他皱着眉头,轻声细语体贴我的身体状况说着。 「没关系的,这不是那么少见。」 我说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气,就搭着电梯上了顶楼。当我陷入困境,脑中出现的总是那个人的话语。结果无论如何,我的人生似乎就是得用高中时代当成起点。 ——年龄这种东西啊,比起那个人的性格、能力甚至是本质都还要站在一切之前打前锋,是相当可恨的东西。年龄具有比任何事物更加优先的决定权—— 幸好顶楼没有其他人,我坐在长椅上,重重叹了口气。下午六点的天空火红燃烧着,就连我的身体也染上一片红。 在居酒屋见到真锅的时候,她似乎无法理解二和的年龄停止是什么意思。另一方面,曾经见过年龄停止后二和的东,则是判断二和的年龄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那么以藏如何呢?书法教室的皆川小姐呢?他们两个人都说不曾见过年龄停止以后的二和,却不觉得二和的年龄问题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一直认为可能是因为他们在不知不觉中,曾经在路上某处见到二和的关系,但看来并非如此。他们见到的并不是二和。 而是年龄出现落差的我。 我记得自己在写卡拉OK会员证的时候,在年龄栏那里就相当迷惘,那时就是某种预兆了。说得更清楚些,应该是从我第一次在月台上看到二和的时候就开始了。而想来当我开始咳血的时候,就跟二和一样会影响周遭,也就是我与二和相同,所以只有我能够认知她的存在有多奇怪。 ——关于这件事情,我想能够指出原因的,全世界大概也只有我了—— 若说是同病相怜才能发现这个异常,那也太过讽刺了。只要时间无法逆转、继续前进,年轻的可贵就是无可取代的东西。但有时候,原本只是代表生存天数的年龄,却会对于当事者的评价造成偌大影响。比方说公司的薪水、发言力、影响力、风格——年龄会比实力更加站在前头,掌握着他人对我的评价。 「辛苦啦。」 回头看见的是满平,他也因为夕阳而一脸红通通走了过来,微笑凝视着我。 「怎么啦?」 「我刚才回办公室,小暮前辈跟我说,间濑在顶楼消沉,你去看看他吧。」 「……哈哈。」我搔了搔头。「他就是这样。」 「间濑先生,我觉得你真的很厉害。」 「干么忽然——」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说这种刻意夸奖我的话。」 「不,我是真心的。」 没想到满平的语气还真是挺认真,我的笑容也收敛了点。 「我自己一个人开始跑客户之后,更加强烈有这种感觉。虽然好不容易拿到几个新工作,但全都是旧有的客户。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开发出新客户,今天也是挥棒落空。」 「一开始都是这样的啦。」 「但我听所长说,间濑先生您在我这个时候,就已经开发了三间客户。」 「乡下跟城市里不一样啦。」 「请不要这么谦虚。这种事情在办公室里真的是不好说出口,但说老实话,我觉得至少在我们办公室里没有业务比间濑先生更厉害的。虽然我见过许多人工作的样子,但是你真的不一样。我觉得间濑先生你真的是我崇拜的对象。」 接着满平说着「这个」的同时伸出左手,正想着他要做什么呢,就理解他是要我看看手表。 「我终于花掉了,我的第一份薪水。」 「……这不是飞行员腕表吗?」 「从外观做起嘛。因为你戴的样子很帅气,所以我就模仿了。」 「机械式……IWC啊,应该很贵吧?第一个月的薪水够吗?」 「是不太够。」满平尴尬地笑了笑,但还是用力点点头。「不过我认为这是让我自己更加努力而需要的投资。」 满平以他惯有的自信语调说着。 「我的梦想就是追上间濑先生,然后超越你。真的。我是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事情,但如果你能继续在我前面以帅气的前辈身份奔跑,我会很高兴的。我一定会想办法追上你。」 我试着摇摇头转换心情,又大大吐了一口气,缓缓站起来转向满平的方向。 「你可以跟我说句『去死』吗?」 「咦?」 「算我拜托你啦。」 「喔……」满平一脸顾忌地小声说出。「那……去死。」 「才不会死!」抬头挺胸。我在夕阳下高声宣言。「因为我的梦想还没有实现。」 满平有些吃惊,然后笑着说是极恶矶巾着恰克对吧?我正惊讶他居然知道,他理所当然似地点点头。他们一定会红的,我超喜欢他们的。于是我告诉他花冈是我的同学,满平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欣喜雀跃,要求我告诉他当时的事情。我也得意洋洋说了几件那时候的小事,不过没说毕业证书的事情。 我看着满平的笑脸,试着朝开始迈向十九岁的二和呐喊着。 看吧,我们的同学——梦想——还没有死去喔。 我和她约好了要让她看看大人的力量,这样一来就不可以在此腐坏。年龄又如何?把这种东西当成借口,就永远是个孩子。我不会再次弄错自己的年龄了,我得回去才行。 不管谁说了什么,我都是二十六岁。 想来肯定不只我,真锅在百货公司的CD卖场、东在市公所税务课或者棒球场,还有据说是不情不愿结婚的小田桐枫,大家都能够决定从当下的地点做出最好的跳跃。没有人死掉,人只要活着,再怎么样都不是死掉。 我抬头看着大红色的天空,彩云用绝对无人能够追上的速度划过那火红天空。我的模型们究竟是谁带走了呢?喜欢战舰的顾问三浦老师是不是带走了几个军舰?社会科梅田老师开的车是mini Cooper,或许会对自己车款的模型有兴趣?我记得国文的杉本老师是熊本人,那么他会拿熊本城吗?太有可能了。 我留在高中时代的青春结晶,全都奔向了某处。和那些被火化抛弃的千纸鹤不一样,在主任的引导之下,确实都奔向了新世界。那些模型一定会让某个人手上也戴上飞行员腕表,这样的连锁美丽到令人颤抖。 我的灵魂终于能够从青年期的诅咒解放,朝向新的天空而去。 与不会走向第十次十八岁的你一起。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