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 作者:再藤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吊车尾魔法使玛吉,在历经无数研究后,竟然创造出了妖艳的人型史莱姆——“史莱子”。 这位无论能力还是性格都乱七八糟的史莱子成为了契机,让他们将倒在路边的妖精收为同伴,结识了拥有狼族血统的少女冒险者,还被如同黑道流氓般的巨龙耍得团团转。 甚至最后还要和精灵大打出手!? 尽管玛吉性格懦弱,但在同伴陷入危机时也会拼尽全力,为了拯救大家而不断向前迈进。 这是一个深爱着史莱姆的玛吉,在经历无数相遇与风波后,一点一滴获得成长的故事。 第一卷 史莱子诞生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W是包子N不理 ……成功了。 我——终于成功了。 昏暗的房间内,空气中弥漫着黏糊糊的湿气,因为没有通风,闷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虽说我的鼻子早就习惯了以至于毫无察觉,但这里头肯定还混杂着刺鼻的霉味。 在堆满杂物的房间正中央,隐隐浮现出一道五芒星。沿着阵法纹路注入的魔力正流转着微光。 我低头俯视着位于阵法中心的那件「物体」,身体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深处战栗起来。 ——物体? 我在胡说些什么啊。这可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东西。 湿润的长发。 修长舒展的四肢。 恰到好处的丰满胸部,顺着柔和曲线一路向下、紧致纤细的腰肢。 那是足以夺走任何男人目光的肉感,却又毫无疑问地保持着苗条的体态。 而且——这一切,全都是由一种绝美的半透明材质构成的。 横卧在散发着淡淡光芒的魔法阵上的,绝非什么「物体」,而是鲜活的「生命体」。 史莱姆。 这种通常被称为「不定形态生命体」的魔物,是极其普遍的存在。 这个世界充斥着魔素。作为以魔素为本源诞生出的无数生命之一,它们保留着最为原始的形态。 这种喜欢栖息在阴暗潮湿处的魔物,并没有所谓的知性。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诸如进食、繁殖这样单纯的生存本能,就是它们生命活动的全部。——直到今天为止。 没错。直到今天为止。 「哼哼哼,噗哈,哈——咳、咳咳啊!」 实在按捺不住大笑的冲动,结果呛在喉咙里,变成了滑稽的咳嗽声。 似乎是被这动静吵醒了。眼前的她身子微微蠕动了一下, 「嗯……」 那宛如喘息般的嗓音,或许是因为连发声器官都是由史莱姆凝胶构成的原因吧。这过于娇媚的呻吟让我不禁心头一颤。 这也没办法,谁让我为了搞研究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呢。这可是男人的本性啊。 再说了,最近我连门都没出过,更别提和谁好好说过话了。这洞窟里除了我,就只有一个当仆人使唤的破旧骷髅,剩下的全是自然生成的一堆史莱姆。 「主、人——」 她依然躺在那里,透过刘海的一双大眼睛迷离地注视着我,勾勒出一个妖艳的微笑。 刚睡醒的她口齿还有些不清,但在听到那娇艳嗓音的瞬间,我竟没出息地眼眶一热。 倒不是因为被女性搭话而感动。虽说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但绝不仅限于此。 这是我倾注了多年心血的研究。面对如今终于结出的硕果,我不禁百感交集。 ……努力这东西,从来就没有什么「只要付出就必定有回报」的定数。不管你自己内心有多么确信,也未必能换来周围人的理解与协助。 不,其实就连我自己,也从未确信过一定能得到理想的结果。正因如此,我才会沦落到这步田地。 「主人?」 见我迟迟不作答,她觉得有些奇怪,微微歪了歪头。 「啊,没、没事。」 我急忙开口敷衍,紧接着才反应过来。 ——我还没想好名字呢。 怎么办。 自打离开「学院」住进这个洞窟以来,整整五年。这是我押上一切、埋头苦干才换来的研究成果。关于名字,怎么说呢,我也想给她起个品味高雅、读音响亮、完美无缺的好名字啊。 是该用十多年前离家出走时,故乡双亲的名字来命名吗?还是该献给那位曾对吊车尾的我青眼有加的恩师?又或者,是用眼前这副容貌的「原型」人物的名字? 「主人。」 耳朵里传来那令人浑身酥软的魅惑嗓音,仿佛是在催促我一般, 「——早安,史莱子。」 眨巴。眼前的女孩眨了眨眼。 「这就是我的名字吗?主人。」 「……啊啊。」 话刚出口的瞬间我就已经悔得肠子都青了,可事到如今再要收回也拉不下脸,我只好苦着一张脸点了点头。 「是不是有点土?」 可我还是忍不住在意她的反应开口询问,这性格连我自己都觉得真是太小家子气了。 「才没有那回事呢。」 史莱子莞尔一笑, 「是土掉渣了哦。」 「……对不起。」 拥有着女性姿态的史莱姆吃吃地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既然是主人赐予的名字。我非常、非常高兴哦。」 这是怎么回事。 是因为没穿衣服的缘故,还是因为她天生的声线作祟?这妹子的每一句话,听起来都透着一股要命的色气。 构思史莱子身姿的人是我自己,或许是受到了当时脑内妄想的影响也未可知。又或者,单纯是因为我积压已久的性冲动在作祟?不管怎样,眼前的这个魔法生命体身上,散发着一种让人不知道眼睛往哪搁的旖旎氛围。 也许,是因为这房间太暗了才搞得气氛不对劲吧。 想到这里,我将意识集中在举起的手掌上,凝聚起体内的魔素,低声吟唱道: 「照明术。」 一个堪堪能用单手握住的光源,借由言语的引导具象化而出。 那团飘浮在半空中的微弱光芒,就这么晃晃悠悠地升到了天花板附近,开始照亮整个房间。虽说远远达不到亮如白昼的程度,但用来读书写字倒也足够明亮了。 「真是太厉害了。」 「别拍马屁了。就是个照明术而已,初级中的初级。」 这种玩意儿,只要有一丁点魔法资质,连小孩子都能使出来。面对史莱子那坦率的称赞,我刚想耸耸肩,却猛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策。 因为房间变亮了,原本在魔法阵微光下若隐若现的史莱子,此刻那副身躯已经完完全全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看着她那全身半透明、却又极具煽动性的身段,我不由得僵在原地。见状,史莱子也下意识地顺着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这……」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令我震惊得无以复加。 史莱子那半透明的肢体,竟然开始渐渐染上了人类肌肤的颜色。 拟态?——不,称之为『伪装』或许更为贴切。 就在眨眼的功夫,史莱子的全身已经变得和人类毫无二致了。 除了依旧保留着那份透明感与异乎寻常的娇艳氛围外,从外观上看,史莱子已经完美地完成了向人类的伪装。 不,这堪称完美的变貌中,唯独还有一个部分没能「伪装彻底」。 那就是她长长的头发。发梢带着一抹宛如直接溶入了史莱姆原色的微蓝,隐约还残留着几分史莱姆的特征。由于没有实际摸过,尚不知触感如何,但若是在大太阳底下看,违和感恐怕会更加强烈吧。 「嗯……还挺,难搞的呢。」 史莱子微微蹙起眉头说道。 我目瞪口呆地注视着她,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阵令人迷惑的既视感,伴随着强烈的违和感袭上心头。 所谓伪装、拟态,在生物学上并不能算是什么极其罕见的功能。尤其是在那些操纵魔素的魔物之中,不乏有运用各种独特的伪装手段来苟延残喘,或是用以捕猎的物种存在。 虽说作为史莱子原型的普通史莱姆,并不会自觉地展现出这种行为,但想要更巧妙地活下去,终究是所有生物共有的本能。 真正令人震惊的是——史莱子分明是在『有意识』地进行伪装的。 那是超越了单纯本能、迈向知性活动的铁证。简而言之,就是『智慧』。单凭这一点,史莱子虽为史莱姆,却已经与普通的史莱姆截然不同了。 而且,最最重要的一点是——随着史莱子的外表变得越来越接近人类的肌肤,她看起来反而更加直接地散发出一种令人血脉偾张的情色感了! 我猛然意识到自己正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死死盯着她看,急忙移开视线。我随手抓起旁边的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破布递了过去,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总之、你先遮一下!我这就去给你找衣服,在这之前你先拿这个随便裹一裹!」 「遵命。」 我把布塞进了满脸笑意的史莱子怀里。 看到我这副慌乱的模样,史莱子似乎觉得有些开心。正当我摆出一副苦瓜脸看着她时,远处传来了「喀啦喀啦」的轻巧脚步声。 从一直敞开的房门处,幽幽地探出了一个人类的头盖骨。 要是这种东西突然从暗处冒出来,换作小孩子大概会留下心理阴影吧,但我却见怪不怪: 「啊,骷仔。抱歉,去帮我找件能披在身上的衣服来。」 出现的是一具骷髅。它那深邃空洞的眼窝转向了史莱子,轻轻叩击了一下下颌骨以示短暂的了解,随后便伴随着脚步声再次离去。 「主人,刚才那位是?」 「哦。它叫骷仔。算是我的助手吧,或者说同居人。等会儿再给你们好好介绍。」 话说回来。我干咳了一声转移话题。 「……史莱子。」 「在的,主人。」 嗯,不管听多少遍都觉得很顺耳。而且这声音简直太色了。 「史莱子?」 「呵呵。在哦,主人。」 其实我还想再多叫几遍,不过真要是那样做恐怕会被当成变态吧。反正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随时都能听到。我强行压抑住这略显幼稚的欲望,开口问道: 「史莱子。你被创造——你诞生的理由,你知道吗?」 「知道的,主人。」 史莱子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了遵从主人的命令,为了实现主人的愿望,我的一切才得以存在。」 我的脊背泛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听到这句话,我胸中涌起的那股情绪,或许与「背德感」有着几分相似。那是一种无法用单纯情感来解释的复杂心境,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它究竟源自何处。 「主人?」 「啊,不,抱歉走神了。嗯,你说得没错。而我所期望的东西,当然就是——」 我深吸了一口气。接着, 「征服世界!」 我大吼出声。 「哦——」 史莱子啪唧啪唧地鼓起掌来。 「回想起来,这真是一段漫长的岁月啊……」 在此之前吃过的所有苦头,走马灯般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又消散。 「当初离家出走进入『学院』,结果被那群魔物同窗指着鼻子骂是个没半点本事的废物人类,我也确实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研究成果。理所当然的,没人会给我介绍什么美差,最后就被发配到了这种鸟不拉屎的偏僻地方。周围不是森林就是湿地,生活环境恶劣到了极点。附近一带全都是些爱恶作剧的妖精的地盘,更要命的是,听说山上还盘踞着一头龙。最近就连镇上那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也开始跑到这边来瞎转悠了,真是让人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要想不被那群冒险者乱棍打死,我就只能老老实实地缩在洞窟里当个缩头乌龟……」 「还真是遗憾的人生呢——」 「委婉点!给我稍微粉饰一下啊!——不过,今后可就大不一样了!」 啪!我用力地拍了一下巴掌。哎哟,还挺疼的。 「这五年来,我一直憋在洞窟里埋头研究,如今终于成功地赋予了史莱姆固定的人形以及智慧!从现在起,本大爷要发动人生的绝地大反攻!一口气横扫千军,势如破竹!」 「好的,主人。」 我慷慨激昂的演讲还没结束,史莱子就笔挺地举起了右手。 「嗯?怎么了,史莱子同学。」 「那个,我觉得我的腕力啦魔力啦,跟其他的普通史莱姆相比好像也没什么区别耶。说实话,光靠我一个人的话,恐怕有点……」 「什么嘛,我还以为什么大不了的事呢。」 我「哈哈哈」地大笑起来,一把按住了史莱子的肩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一阵冰凉又无法言喻的舒适触感,我信誓旦旦地说道: 「根本不是问题!史莱子,你虽然是史莱姆,但又不再是过去的那种史莱姆了!你可是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史莱姆,是史莱姆中的史莱姆!这世上没有你做不到的事!」 「……是这样吗?」 史莱子露出了些许困惑的神情。 「你仔细想想看。力气大就是最强吗?魔力高就是无敌吗?怎么可能。再厉害的勇者,只要熟睡时被人抹了脖子照样得死;再强悍的生物,只要停止呼吸,细胞也照样会死绝。你和我或许没有出类拔萃的力量,也没有超群的魔力,但那又怎样。我拥有比那种东西重要得多的力量!」 「主人。那莫非是——」 面对她那似乎充满期待的目光,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家里蹲之力』!」 史莱子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少瞧不起人在学院时代也一直死憋在研究室里的我,所培养出的暗黑之力啊!魔力?腕力?那种东西,看我用千锤百炼的策略把他们整得落花流水,嘎叽——!」 「主人,您发出怪声了哦。」 「唔。抱歉,稍微有点激动了。」 「没关系。我总觉得,好像明白主人为什么会一直是孤家寡人了呢。」 「别说出来!那么直白!……呃,总之就是那个。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我拍了拍史莱子纤细的肩膀,发出了「啪叽」一声宛如拍击水面般的声响。 「你会成为史莱姆女王的!你是史莱姆之星,是史莱姆界冉冉升起的新星!」 史莱子微微蹙起姣好的眉毛,有些困扰地笑了笑,轻轻叹了口气。 「……真是的。主人您真强硬呢。」 她将自己的手,轻轻叠在了我搭在她肩膀的手上。那是一种冰凉又柔软,却又不可思议地透着一丝温热的奇妙触感,让我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我明白了。一切如主人所愿。请尽情向我下达吩咐吧。」 带着绝妙角度的微笑。 我仿佛中了魅惑魔法一般,屏住了呼吸。随后慌忙移开视线。若是再继续对视下去,我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眼前的她吸走了。 「嗯,呃。首先就是那个。对付冒险者!」 「冒险者先生们?」 「没错。」 看着用手抵着下巴的史莱子,我板起脸,点了点头, 「那帮家伙,我稍微给他们点好脸色看,他们就蹬鼻子上脸了,明明是别人家,却肆无忌惮地闯进来。最近甚至还打着『新手向迷宫』的噱头,吵吵闹闹的,简直就像是来郊游的。妈的,少开玩笑了!」 「您被人看扁了呢~」 「所以我说委婉点!给我包层糖衣啊!……首先要给那帮家伙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这里是恐怖魔物的巢穴。明明就算找破天去也不可能有什么宝物,他们却还赖着不走,也该切身体会一下我躲在暗室里提心吊胆地盼着『他们什么时候才肯回去啊』的那种心情了,必须向他们严正抗议一番!」 「主人。」 「别吐槽。」 「我还没说话呢,主人。」 史莱子的视线已经超越了冷淡,简直透着一股怜悯,但我并不在意。这种眼神我早就习惯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看我怎么给那帮家伙一点颜色瞧瞧!」 「我明白了。」 「当然,我也需要你的帮忙,史莱子。你不仅有能够思考的头脑,也有能够创造事物的双手。」 「如您所愿。」 她那无比顺从的回答,光是听着就让我情绪高涨。 「没错,你一定做得到。敌人就算是再怎么身强体壮的冒险者,说到底也只是人类!用你的身体把他们统统吞噬,吃个一干二净吧!」 「身强体壮的……吗?」 史莱子微微歪了歪头。 「没错。就算是对上肌肉虬结、哪怕是长满钢铁般刚毛的熊男,如果是你的话也——!」 史莱子「嗯——」了一声,用手托着下巴说道: 「那种类型,不太符合我的口味呢。」 嗯?我也跟着歪了歪头。 「口味?」 「那种汗臭味太重的糙汉子,感觉有点……毕竟我也有自己的喜好嘛。」 史莱子露出了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史莱姆。进食。喜好。讨厌邋遢的彪形大汉。 总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大错特错了,但看着史莱子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我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点了点头。 「……也是。毕竟口味是很重要的嘛。」 「就是说呀,口味可是很重要的哦,主人。」 说着,史莱子妖艳地笑了起来。 ──────────────────────── 第一章 蹲家魔法师与偏僻洞窟 ▽ 1△ 「这也太惨了。」 史莱子环顾了一圈作为住所的洞窟内部,开口第一句话便伴随着一声仿佛发自心底的叹息。 我家位于有龙栖息的山脚下,面朝湖泊,被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所环绕。 内部直接利用了天然洞窟,既不深也不宽敞。被那群冒险者轻蔑地当作「新手向」,遭到了几乎毫无经验的菜鸟们的一通蹂躏,洞窟里的惨状,用一句话来概括就是——惨不忍睹。 更有甚者,洞口还歪歪扭扭地插着一块镇上的人立的告示牌。 『新手向地下城。请勿长时间霸占,注意不要过度狩猎魔物!(拒绝霸淩)』 注意个鬼啊!——我狠狠地一脚踢向告示牌想把它踹倒,结果脚尖重重地撞在了牌子的边缘,疼得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原地痛苦扭动。我眼含热泪地悄悄瞥了一眼,史莱子正若无其事地装作没看见我这副丑态。 为了出门,我姑且先让史莱子穿上了我的旧衣服。毕竟是男装,整体看起来倒也方便活动,那头一直垂到背后的史莱姆质感的长发,也被高高地扎在了脑后,以免碍事。 史莱子摇晃着那如同尾巴般的蓝色长发,回过头来问我: 「人类们大概多久会来一次呢?」 「冒险者的话,大概一周一次吧。」 「时间果然还是在白天吗?」 「啊。从附近的镇子过来必须要穿过森林,所以他们几乎没在晚上来过。因此,我要是有事必须出门,基本都会选在夜里。要是跟他们撞见可就太可怕了。」 「请您不要挺起胸膛说出这种话。」 史莱子一脸无语地说着,站在洞窟入口环视了一圈四周。 在环绕湖泊的森林缺口处,湖面之所以看起来波光粼粼,不仅是因为倾泻而下的月光,更是因为那里充斥着魔素的摇曳光辉。 所谓最低限度的魔法素养,指的就是能够用肉眼观测到魔素的活动。 也就是说,通俗点讲,魔法师只是眼中的世界和普通人看起来稍有不同罢了。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这类人更喜欢在魔力可视性更高的深夜行动。话虽如此,这和生活作息不规律,以及死宅在家里不出门完全是两码事。 「所谓的妖精之泉,指的并不是这个湖吧?」 「嗯。在森林更深处。那帮家伙偶尔会跑到这边来玩就是了。」 「……是被他们当成玩具捉弄了吧。」 「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是个成年人啊,当然是我陪他们玩了。我才没有被弄哭呢,真的没有。」 「我懂了,我懂了。然后——后面那座山的最高处,就是龙的巢穴。」 史莱子回过头,仰望着隐没在黑暗中的山顶。 「没错。一群自以为是的家伙。俗话说只有笨蛋和什么什么才喜欢待在高处,跟他们简直绝配。」 「说到龙族,那可是自尊心极高的种族呢。虽说是山脚下,但能容许您住在这里也挺不可思议的,您是和他们交涉过了吗?」 「那是当然。」 我故作轻松地说道,史莱子发出了「哦——」的惊叹,双眼闪闪发光。 看着她握紧双拳、满脸期待地望着我,我得意地咧嘴一笑: 「因为我交了保护费啊。」 我被揍了。 「……干嘛打人。」 「这是吐槽。」 「这样啊。吐槽的话那就没办法了……等一下。我还从来没听说过带着旋转还能钻进肉里的吐槽啊!」 「是吗?我的知识全都是主人您赐予的……说不定,您内心深处潜藏着某种喜欢这类行为的特殊癖好呢。」 「少在那擅自揣测别人的深层心理!要是害得我以后的人生观扭曲了你要怎么赔我!」 「说得也是呢。那么,主人。」 被她面不改色地敷衍过去了。 「干嘛。」 「您刚才说交了保护费,话说回来,主人您到底是怎么赚取收入的?就算洞窟被冒险者袭击了,您也一直躲在深处不出来吧。」 「别把我说得像个家里蹲一样!」 「难道不是吗?」 「确实是。……就是靠药草之类的啦。」 「嗯。」 「洞窟里,还有这附近的水边其实长了不少。我就把它们脚踏实地采集起来,然后熬成药。」 「然后呢?」 「再偷偷跑到附近的镇上去卖掉……」 她向我投来了极其冰冷的视线。 「您就没有一点身为魔法师的骄傲吗?」 「骄傲?屋里地上的灰尘倒是有很多啊!你听我说,那条龙简直欺人太甚!有一次我交保护费晚了点,就偷偷装作不在家,结果那家伙居然想把整个洞窟给弄塌!而且还是一边大笑一边弄的!我一直躲在房间里,结果那震耳欲聋的笑声还是传了进来!好不容易等外面安静了,我跑出去一看,洞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给堵死了!我足足花了十天才挖出来啊!」 看着拼命控诉的我,史莱子用充满怜悯、无比柔和的表情静静地注视着。 「我懂了,我懂了,快把眼泪擦擦吧。男孩子可不能这么轻易掉眼泪哦?」 「少拿零岁婴儿的腔调来把我当小孩哄!」 我大声抗议,结果她投来的视线变得越发温和了。被那种发自内心充满关爱的眼神看着,我反而感觉受到了深深的伤害。 唉。史莱子发出了一声充满魅惑的叹息。 「不过,这里的地理位置问题实在是太大了。干脆搬到别的地方去住不是更好吗?」 「……那个,我不要。」 「为什么?」 我分明能感觉到自己此刻的表情肯定很僵硬, 「这个洞窟里,经常会涌出史莱姆。这里的魔素淤积得刚刚好,周围的生态平衡也很完美。所以我不想离开这里。」 史莱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 「主人。」 「干、干嘛啦。」 「主人您,为什么会这么喜欢史莱姆呢?」 面对她极其认真的视线,我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脸, 「也不是什么喜不喜欢啦——」 「大叔的傲娇一点都不可爱,所以我不需要。」 「……我怎么觉得你这吐槽越来越毒舌了?」 「才没有那回事呢。」 史莱子莞尔一笑。 面对那无可挑剔的笑容,我实在无法再继续狡辩下去,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招了: 「因为我一直都是个孤家寡人啊。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经常和史莱姆一起玩。不管在哪个乡下地方都会有史莱姆涌出来,而且我在学院里的主攻专业也是史莱姆。」 史莱姆是这个世界上最常见的魔物种类。虽然它们的能力特性绝对算不上低,但只要应对得当就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它们也没有主动的凶暴性。 人们认为史莱姆是魔素这种不可思议的力量具象化后产生的一种原始生命形态,自古以来就被作为研究对象。——不,是「曾经」作为研究对象。 现如今,主修史莱姆专业的家伙简直是凤毛麟角。关于史莱姆的学术价值,在前人的研究中已经基本盖棺定论了。 这种据说自远古时代生命诞生之初便一直存在至今的史莱姆,在与魔素相关的自然循环中占据着基础性的地位。虽然有时会被利用这种特性来进行土壤改良或环境净化,但在人类中却很不受待见。因为在大多数情况下,它们还会把其他猎食史莱姆的魔物也吸引过来。 至于我为什么会去主修这种老掉牙的史莱姆研究——原因非常简单。说白了,就是因为我没有其他任何长处。 「原来如此。」 「哼。想笑话我就尽管笑吧。」 「我才不会笑话您呢。」 史莱子开心地说道, 「因为您是我们……是我的主人呀。」 那副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个我很熟悉的人的笑容。偏偏她又用那样的表情说出这种台词,让我觉得莫名地有些难为情。 「好——」史莱子握紧了拳头。 「那我们就在这里想办法干出一番事业吧!总之,考虑到明天中午冒险者们就有可能过来,在此之前——得准备好陷阱、战术之类的!既然有我在,就绝对不会再让主人您一味地当个缩头乌龟了哦!」 噢噢,感觉她突然干劲满满啊。 「主人!战力呢!我们能用来迎击入侵者的棋子有多少?」 我被史莱子这股狂热的气势压倒,结结巴巴地答道: 「战力吗?说到战力,除了史莱姆……剩下的也就是刚才那个用来打杂的骷髅——骷仔了吧。不过,骷仔那副骨架恐怕已经经不起战斗折腾了。」 本来就是个为了打杂而拼凑出来的劣质货,再加上已经运行了这么多年,全身上下的骨头早就嘎吱作响了。 「就是史莱姆了!我们要靠史莱姆出人头地!」 「史莱姆的话洞窟里要多少有多少,而且我为了研究也一直在繁殖它们,十只二十只肯定是有的——」 不会吧,说到这里我猛然反应过来。 「喂,史莱子。——你该不会是打算把史莱姆们赶去战斗吧?」 史莱子一脸茫然地反问: 「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呀?」 「绝对不行!」 我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 「把我的小可爱史莱姆们送到战场上去,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允许!我坚决反对!史莱姆才不要做那种野蛮的事情,只要待在我身边软乎乎地蠕动,那样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面带微笑的史莱子死死地掐住了脖子。 「我、也、是、史、莱、姆、哦。」 「是、是捏——」 好痛苦。要窒息了。 我连续拍地求饶了三下,我的气管才总算重获自由。 「……你这力气,不是挺大的嘛。」 「话虽如此,顶多也就相当于一个成年男子的力气罢了。对付冒险者还是太勉强了。」 史莱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用手托着下巴。 「不管来的对手有多菜,最好还是避免正面交锋呢。就算运气好打倒了一波,马上又会来下一波。这样看来,果然还是得靠陷阱和迷宫。只要把那些布置好……」 她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这都无所谓了,但你是不是应该先关心一下你那个正挂着眼泪疯狂咳嗽的主人啊。 「主人,我们的军费还有多少?」 「那是啥,能吃吗?」 我的脑袋被她一言不发地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死死捏住了。 力道在加重,越来越重了。 「头要裂开了,快停下,快住手!喂,真的很痛啊!?」 「钱、还、剩、下、多、少?」 透过那只遮挡视线的手掌缝隙,我隐约看到史莱子正带着温柔的笑意发问。 「没有!」 「为什么会没有啊。没钱怎么可能活得下去。不是还要交保护费吗?」 「所以我说了啊!全用来创造你了!身无分文!我身无分文了!」 「存款呢?养老金呢?应急用的私房钱藏在哪了?」 「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有!老子现在可是要像天边的浮云一样自由自在地活在当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铁爪功松开之后,我的头痛依然持续了好一阵子。 我捂着疼得发晕的脑袋,透过被泪水模糊的视线狠狠地瞪着史莱子。 「你干什么啊!」 「记账吧。」 史莱子说道。 「……哈?」 「我说,记账(家计簿)。清点一下现在洞窟里的东西,计算收入、支出,还有下一次要交的保护费,不管是做药草还是别的什么都好。以此来攒钱买陷阱,筹备迎击用的武器。没意见吧?」 一股不容拒绝的魄力。 面对用极其冷静的语气提出确切建议的对手,身为其主人的我,只能威严满满地给出这样的回答: 「我明白了。」 「我现在要去确认一下家里的情况,盘点一下备品和库存现状。没意见吧?」 「我明白了。」 ……怎么回事。太奇怪了,不知不觉间主导权是不是已经完全落到她手里了? 「这期间,请主人负责打扫洞窟。把散落在各处的灰尘全都给我收拾干净。没意见吧?」 「您是说让我扫掉灰尘,好找回您说的骄傲对吧。哈哈哈,这双关语玩得挺溜啊……」 「如果地上还残留着一丁点灰尘,我就把它全塞进您嘴里哦。没意见吧?」 「遵命,长官!」 「很好。」 她嫣然一笑。 史莱子的表情甚至已经散发出一种特有的王者风范,让我根本不敢顶半句嘴。 紧挨着湖泊的我家,湿气非常重。 位于山脚下的洞窟内部,从入口开始便是一段缓缓向下的斜坡,在里面左拐右弯,蜿蜒曲折。 里面的高低落差倒是不大。 虽说在最深处有个深不见底、完全无法估计到底有多深的无底洞,但除此之外的坡度基本都很平缓。 岔路中虽然有不少死胡同,但也算不上错综复杂,正确的路线也很容易辨认,只要不是方向感奇差无比的人,基本很少会迷路。 洞窟各处散落着几个魔素淤积的「泉眼」,这里也是史莱姆等魔物生成的源头。不过,这些泉眼的规模和浓度都不值一提,几乎不可能自然孕育出什么凶恶的魔物。正因如此,这里才会被冠以「新手向」的标签。 山中的地下水在洞窟各处渗出,墙壁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青苔。这种阴暗潮湿的生态环境,简直就是史莱姆栖息的绝佳场所。 自然界存在着所谓的食物链。 当然,这也同样适用于魔物。 在史莱姆大量滋生的地方,自然而然地会吸引来被称作它们天敌的生物,紧接着又会出现捕食这些天敌的生物,大自然就是这么奇妙,魔物的数量和生态平衡往往能出人意料地保持稳定。但是,有时候为了维持这种平衡,也需要人为力量的介入。又或者,是为了调整出对自身更有利的生态平衡吧。 我被一个叫做「魔物学院」——类似于魔物们自发组建的互助组织——派驻到了这个洞窟。我的工作,就是管理洞窟内部产生的魔物,以及作为魔物发源地的魔素淤积处——也就是「魔涡」。 话虽如此,这可是个连附近镇上的家伙都敢随便跑来立块告示牌的破地方。 既引不起任何人的关注,深处也没有隐藏着什么惊天动地的大秘密。就算是对学院来说,对于这个只会源源不断冒出史莱姆的洞窟本身,也没有抱持多么强烈的兴趣。 分配给吊车尾的,位于穷乡僻壤的地下城。事实就是如此。 也正因如此,我才能苟延残喘地活到今天。 既没有像样的宝物,也没有珍贵的矿产,更没有自然生长的稀有药草。这种顶多只能刷出史莱姆级别魔物的地下城,那些有实力的冒险者才懒得特意跑来。 跑来这里的,顶多也就是些比新手稍微强那么一丁点的初出茅庐的菜鸟,或者那些吊儿郎当的半吊子退役人员。而且,新手的不熟练可不仅仅体现在战斗上,那帮家伙在地下城探索本身这件事上,往往就天真得很。 比如隐藏通道啦,或者其他的各种生活痕迹啦。 好歹我也在这个洞窟里住了快五年了,要是遇上眼尖的家伙,肯定早就暴露了。 然后,绝对会被他们轻而易举地干掉。 不是我吹牛,我的战斗力真的是一点都不剩。我可是脑力劳动派啊。嘛,虽然这颗大脑也没聪明到能让我留在本部就是了。 ……糟了。总觉得眼泪要掉下来了。 总而言之,面对那些把这里当自家后花园一样到处瞎逛的冒险者们,我强忍着泪水、偷偷躲在暗处苟且偷生的这种屈辱日子,到今天也该画上句号了。 没错,从今天起我要脱胎换骨。 将那群乌合之众像割草一样撂倒,把那些精英魔物甩在身后,总有一天,本大爷要站在所有魔物的顶点——我猛地向前刺出拿在手里的鸡毛掸子,然后又灰溜溜地放下了。这种「龙傲天」式的妄想,连我自己都觉得跟我这人设八竿子打不着。 我一边用掸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墙壁,一边思考着「给地下城大扫除」这事的意义何在。 我心想,地下城不就是越脏越有氛围嘛,但要是把这话对某人说出口,估计又要被微笑着施以铁爪功了,吓得我根本不敢吱声。 我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我书桌前的史莱子正默默地、全神贯注地处理着眼前的各项工作。 清点屋里的物品,绘制平面图,把我之前随便乱扔的东西分门别类地清点数量,整理库存,然后把这些统统登记入账。 史莱子优秀得简直让作为创造者的我都目瞪口呆。 完全看不出是刚刚诞生的样子。作为制造者,我或许应该单纯地为此感到高兴才对,但眼看着自己一直以来随心所欲胡作非为的「私人城堡」被人到处规整翻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再加上,看着史莱子独自一人把各种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无所事事的我反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坐立难安。 再说了,我创造史莱子又不是为了让她来当女仆的。我从她身上寻求的东西明明还要更加与众不同——说实话,我现在的心情十分复杂。 正当我在胡思乱想之际, 「——搞定啦。」 史莱子用带着几分水润的嗓音心满意足地嘟囔了一句,抬起了头。 视线交汇。 她朝我嫣然一笑。 「主人。姑且算是全部整理完毕了哦。」 「啊、嗯。辛苦了。」 「好的。主人打扫卫生也辛苦了。啊,我这就去准备做饭。您先去那边休息一下吧。」 说罢,史莱子便一路小跑着奔向了厨房。 我默默地目送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却已经早早地开始盘算:不,其实这样也完全没毛病嘛。 ◇ ◇ 史莱子很快就做好了晚饭。 我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再加上洞窟这种环境有着致命的缺陷,根本不适合保存物资,所以本来应该没剩下什么像样的食材才对,但史莱子却把它们变成了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的美餐。 一碗热汤,一份沙拉。硬得能当砖头砸人的干粮面包被撕成小块,泡在汤里煮成了粥状。对于过着极度贫困生活的我来说,这已经是一顿相当豪华的大餐了。 看着餐桌上久违地摆满了一顿像样的晚饭,我不禁百感交集。 「你明明是第一次做饭,手艺真厉害啊。」 「您在说什么呢。这些不也都是主人赐予我的知识吗?主人您自己也能做到的呀。」 是这样吗?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虽说我之前好歹也算是一直在自己做饭,但每天的一日三餐怎么凑合怎么来,往往粗糙得很。经常是随便煮个土豆,或者直接生啃发蔫的蔬菜就算对付过去了。 「那是因为呀,主人。」 史莱子带着几分骄傲的语气说道: 「因为这是给主人做的饭呀。只为自己做饭,和为了某个人做饭,感觉肯定是完全不一样的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的!」 史莱子满脸喜悦地断言道。 不行了,光是看到这个笑容,我感觉自己就已经快被说服了。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也太好拿捏了吧。 「呃,啊——总之,谢谢你。我现在可以吃了吗?」 「嗯!啊,骷仔先生也请坐这边吧。」 听到史莱子的招呼,一直杵在房间角落的骷仔转过那空洞的眼窝,慢慢地左右摇了摇头。 察觉到了不会说话的骷髅想表达的意思,我挠了挠头。 「啊,对了。椅子不够。」 这里只有一张小餐桌和两把椅子。势必会有一个人没地方坐。 「啊,那我不坐没关系的,还是请骷仔先生坐吧。」 喀哒喀哒喀哒,骷仔上下叩击着骨头表示拒绝。 「他刚才说什么?」 「大概是说『反正我也不吃饭,站在这里就行』之类的吧……」 「那怎么行!」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 「骷仔先生可是这里的老资历了,怎么能我坐着让骷仔先生站着呢。这把椅子请骷仔先生用。」 史莱子硬要把椅子推过去,骷仔也「喀喀」地响着骨头拼命推辞。看着这两个外表截然不同的非人类在这势均力敌地互相谦让,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我去隔壁再搬一把过来,你们俩稍微等一下。」 我觉得再让他们争下去汤都要凉了,刚准备起身,骷仔却突然把一只骨手伸到了我的鼻尖前,然后像是在威吓一般,以极快的速度叩击起骨头来。 我叹了口气, 「那行吧,骷仔,你去搬一下。」 喀哒哒!这具老资历的骷髅发出了一声轻快的下颌骨脆响,点了点头。 很快,骷仔就从研究室里拖了一把椅子回来。 「好,这下终于可以开饭了,吃饭吃饭。」 「嗯!」 史莱子微笑着点头,骷仔也喀喀地颔首。 我抓起木勺,漫不经心地舀了一勺汤——就在即将送入口中的前一刻,我突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倒不是因为被热腾腾的蒸汽给呛到了。 看到我动作极不自然地僵在半空,手里同样拿着勺子的史莱子有些不安地看着我。 「里面放了什么您不喜欢吃的东西吗?」 「……不,抱歉。不是的。」 我硬挤出一丝声音,将汤送入口中。味道——很美味。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用那些边角料做出来的,美味得让人想落泪。 我的眼角渐渐泛起了泪光。 「主人,您怎么了?」 面对语气慌乱的史莱子,我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喝下了第二口。如果不能把这甩锅给『汤太烫了』,我这副模样可就太丢人了。 ……像这样好好地吃一顿像样的饭,到底有几年了呢? 骷仔是魔法生命体,不需要进食,所以确实就像史莱子说的那样,我平时都只准备自己一个人的份。 但是,吃什么其实根本无所谓吧。 能和别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这件事本身就让我感到无比高兴。虽说久违的陪伴让我有些难为情,也会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抬起头。 看了看满脸担忧注视着我的史莱子,接着又转头看向了另一个人。 喀喀喀,骨头碰撞的声音响起。 我马上别开了视线。 因为那个本应只有惊悚感的人类头骨,此刻看起来竟仿佛在微笑一般。 晚饭过后,我和史莱子开始讨论今后的打算。顺带一提,洗碗的工作交给了骷仔。 「我把散落在各处的药草稍微整理了一下,发现还有不少能用的,我觉得首先应该把这些处理掉。除了留下主人研究要用的分量之外,剩下的不如全都换成钱吧?」 「主意是不错,但我估计卖不了多少钱哦。药草这类东西,收购价本来就高不到哪去。镇上道具店的老板知道我们这边势单力薄,肯定会趁火打劫狠狠宰我们一刀的。」 就在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把「奸商」两个字写在脸上的店老板的嘴脸时,史莱子出声安慰道: 「好啦好啦。材料还可以再收集嘛。总之,手里哪怕稍微多一点钱,真遇到什么事的时候也能有所保障。下周必须支付给龙先生的保护费,用人类的金钱来交可以吗?」 「可以倒是可以。确切地说,那帮家伙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有一次我拿了一大堆玻璃珠想糊弄它们,结果差点被一口龙息给烧死。」 「您还真是勇于作死呢——」 「要你管。所以说,其实也不一定非要是人类的钱币。要是这附近哪里刚好掉着金块什么的就好了。」 「要是这个洞窟里有金矿脉就好了呢……」 「要真有那种东西,周围那帮人类怎么可能坐视不管,那头龙也没理由让我这种人住在这里了。」 「说得也是呢。」 「还是说,史莱子。你在变成现在的身体之前,有没有在这附近发现过类似金矿的东西?」 我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询问道,史莱子却摇了摇头。 「对不起。变成这副身体之前的事,我基本没什么记忆了。与其说是没有记忆,不如说那时的思考还没有定型……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那种感觉。不过,我应该没见过什么矿脉。」 「嘛,也是啊。再说了,要是附近真的有矿脉,早就应该能看到『黄金精灵』出没了才对。」 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总之,我们先做好准备吧。要是以现在的状态去招惹那些冒险者,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挑挑对手的话,说不定能行呢?偶尔也会有只有两个人的那种不知死活的组合跑过来。不过,单枪匹马杀过来的倒确实几乎没有。」 如果只是两个新手,倒也不是对付不了。 我和史莱子,再加上几只虽然不太情愿但也可以使唤的史莱姆,击退他们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然而,史莱子却面露难色地说: 「主人。主人您是『人类』,对吧?」 「是啊。毕竟『魔物』又不是什么特定的种族分类。」 「那么在主人看来,人类这个种族最棘手的地方是什么呢?」 她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见我皱起眉头,她继续说道: 「我觉得,是数量。准确地说,是无序的群体结社,以及暴力。他们采取着宛如蜂群般的行动,却又各自为战,甚至不惜自相残杀。这样的一种生物,一旦发现了被他们认定为『敌人』的目标,便会毫不留情。杀了一个,还会涌来下一个。杀了一个就会来两个。杀了两个就会来三个、四个。一旦演变成那样,我们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史莱子的表情无比认真。 「你的意思是,一旦被他们打上『敌人』的标签,我们就完蛋了?」 「至少,在拥有能应对这种不断被消耗的『慢性死亡』局面的对策之前,我们不应该正面去挑衅他们。在那之前,我们必须谨慎行事,静候他们的破绽——」 看到我沉默不语,史莱子低下头。 「……对不起,主人。明明主人您一直以来都在忍耐,我却还要让您继续忍耐下去……」 「啊,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在佩服你呢。」 「佩服?」 「是啊。我觉得你真厉害。明明才刚刚诞生第一天,就能如此自然地替我考虑到这一步。我只是被惊到了而已。」 「不是那样的!」 史莱子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愠怒。 「主人。创造了我的人是主人您。我,就是主人的一部分。我能做到的事,我能想到的点子,全部都是主人您本就能做到的事情。」 那是无比真挚的眼神。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非要用如此拼命的语气说出这番话,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啊,嗯。谢谢你啊。」 史莱子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说『真是的』。 她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眨了眨那长长的睫毛——或者说类似睫毛的某种构成物。 「说起来,主人。」 「怎么了?」 「我做饭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的身体,到底能有多大程度的自由『变化』呢?」 史莱子举起右臂,手臂的形状便如同水波般荡漾着发生改变。先是变成了一把剑的形状,接着又像鞭子一样弯曲甩动,最后又变回了原本的手臂。 明明才刚出生没多久,形态变化却显得如此驾轻就熟,我不禁暗暗赞叹,开口解释道: 「啊,这事我还没跟你说过呢。……从理论上来说的话,应该是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吧。」 「想怎么变就怎么变?」 「没错。」 我吸了一口气。 「史莱子。你的形态,由你自己决定。」 「由我决定?」 看着她忽闪着大眼睛满脸惊讶的样子,我点了点头: 「史莱姆是不定形性状的生物。也就是说,没有固定的形态。你现在的样子,是由我脑海中浮现的『意象』加上注入的魔力,构成了最基础的外观。而维持这个外观的,则是通过魔力信号拟造出来的、属于你自身的意志。」 虽说是「拟造的」,但也仅仅是作为诞生的契机,现在的史莱子的意志,毫无疑问已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了。 简而言之,我在这洞窟里闭门不出五年、倾注了全部心血所做的事情,就是让魔力循环从而催生出意识。而我提供的,不过是最初的那一点刺激罢了。 「刚才,你刚醒过来的时候不是把皮肤变成了人类的颜色吗?原理是一样的。只要你能保持对自我的认知,你的全身应该可以随心所欲地发生变化。」 在继续往下说之前,我舔了舔嘴唇。 「——反过来说。一旦你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你就无法再维持自身的存在了。你,是靠着『你觉得你自己是什么样』而成立的存在。」 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她不能透彻地理解,后续会很麻烦。 史莱子似乎也明白这一点,她一言不发,静静地倾听着。 「所以,在你完全习惯之前,变化最好仅限于身体的一部分。你毕竟才刚刚诞生,必须让身体一点点去适应。啊,还有『油耗』的问题。」 「油耗?」 「你改变形态,靠的是消耗你体内的魔力。如果魔力耗尽了——」 接下来的话,自然不用我多说。 「不仅是变化,单是维持现在这副人形的躯体,应该就已经在消耗相当程度的魔力了。毕竟与像我这样的人类或其他生物相比,你的存在方式更偏向于纯粹的魔素。」 史莱子微微点了点头, 「要补充魔力的话,像刚才那样吃普通的饭菜是不是……」 我抱起双臂。 「恐怕是杯水车薪啊。」 魔力。也就是被称为魔素的神秘力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之中。 因此,通过口腔进食摄取也绝非毫无意义的行为。但是,想要从肉类、蔬菜等食物中提取出魔力,是一件极其费时费力的事情。说得更严谨一点,就是『过滤效率』非常差。 一般的史莱姆,比如这个洞窟里的那些,平时就是靠「低效」地吞食岩石上的青苔来维持生命的。但它们整天只是呆在原地蠕动,而史莱子的运动量与它们有着天壤之别。如果史莱子想用和它们相同的方法来填补消耗的魔力,恐怕需要吃下惊人的分量。从伙食费的角度考虑,这也实在让人吃不消。 「这么说来,如果我到处乱跑的话,就会给您添麻烦了呢。」 史莱子有些遗憾地说道。 明明才刚获得生命,却不能让她自由自在地活动,这让我感到十分内疚,于是我赶忙补充说明: 「不。总之,我每天会往你诞生的那个魔法阵里注入一次魔力,只要你睡觉的时候待在法阵上,应该就能非常高效地补充魔力了。那个魔法阵就像是你的老家一样,吸收起来会很顺畅的。当然,如果进行了过度勉强的形态变化,魔力补充可能还是会跟不上,这一点千万要注意哦。」 最后我半开玩笑地叮嘱了一句,但史莱子的表情却依旧很严肃。 可能是我把情况说得太吓人了。虽说史莱子的魔力消耗剧烈,但也不至于一两天就会魔力枯竭。我刚想开口安抚她几句, 「主人。」 「嗯?」 史莱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些必须要补充的魔力,我可以『自己』去获取吗?用除了普通进食,以及吸收主人注入魔法阵的魔力之外的方法。」 我犹豫了一瞬该怎么回答,最终还是决定实话实说。史莱子很聪明,虽然她用的是疑问句,但心里可能已经隐隐猜到答案了。 「吃掉就行了。」 她显然准确地理解了这个词的含义。史莱子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吃掉。在这里的这个词,与普通意义上的进食有着微妙的不同。 「就拿刚才的话题举例吧。比如,如果你把一整头牛连皮带骨彻底消化掉,就算从肉质中吸收魔力的效率很低,也能获得相当可观的魔力。但如果要更高效地夺取的话……」 「——精气。」 完全正确。 我耸了耸肩: 「就是这么回事。如果是吸收精气的话,效率确实比吃普通的饭菜高得多。不过,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去做那种事。虽然每天被抽走固定量的魔力确实是个负担,但说不定过阵子我们能找到其他的——」 我猛地收住了话音。 我察觉到史莱子正死死地盯着我。虽说从刚才开始她就一直看着我,但现在的眼神却有些不对劲。 那张与某位熟人相似、却远比实物更具透明感的端庄脸庞上,表情彻底凝固在了一种单一的情感之中,纹丝不动。 不知为何,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极其、极其不祥的预感。 「……喂,史莱子?」 「主人。」 宛如沾满水汽般的妖艳呢喃。 当听到那声音的瞬间,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动不了。 魅惑。定身。随你怎么称呼。 那是足以让所有男人瞬间冻结,同时又热血沸腾的声音。 「主人。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仿佛要在狂热中融化。 又仿佛被激荡的欲望冻僵。 那令人毛骨悚然却又蛊惑人心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可以,拿您练习一下吗?」 我甚至连惨叫出「等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柔软的手臂伸了过来,将我一把拉入怀中。 无比柔软的触感。 甜腻迷人的香气。 一种如毒品般令人头皮发麻的快感瞬间传遍全身。因为实在太过舒服,从指尖到脊髓都在疯狂地战栗。 我借着肉体近乎反射性的抽搐作为反作用力,拼尽全力从她身上挣脱开来。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溺水之人一般。不,刚才的感觉简直就像是溺水快要窒息了一样。 「主人——」 眼前的史莱子,双眸比平时更加水润迷离,柔若无骨地朝我靠了过来。 只是被那秋波流转的眼神瞥了一眼,我的呼吸便再次停滞。身体彻底僵硬。 仿佛捕食者在故意玩弄掌心中的猎物一般,史莱子的身体缓缓地摇曳着。 她的全身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晕。 那似乎正昭示着史莱子自身的亢奋—— 在最后的瞬间。 唯有嘴巴还勉强能动。 「骷仔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人那丢人现眼的绝望惨叫,响彻了这座偏僻破落的地下城。 ◇ ◇ 雨。 我的心里下着雨。 那不知何时才会停歇的雨声,渐渐在四周弥漫开来。 雨。 天空下着雨。 究竟是谁,在那里哭泣呢? 雨—— 「请不要一个人在那念什么伤春悲秋的矫情诗句了。」 听到这毫无情调可言的声音,我回过头,只见一个气色好得过分的不定形大美女正站在那里。 我狠狠瞪着眼前这个笑眯眯、心情大好的家伙,从心底深处爆发出拼尽全力的颤抖声音控诉道: 「你、你这个……没良心的禽兽!」 「我是史莱姆哦。」 「我知道!变态!痴女!哈啊——」 我的喉咙一阵抽搐。对这个极其惨无人道的家伙的控诉,伴随着眼泪夺眶而出。 「明明是我的第一次啊……!」 这个胆大包天袭击自己主人、并且毫不留情地榨干了我精气的人型史莱姆,此刻却露出了一副仿佛根本不在这潮湿洞窟之中般的明媚微笑。 「所以我不是已经很温柔地对待您了吗?」 「温柔个鬼啊!把、把人弄成那种动弹不得的姿势……」 只要一回想起来,我都会羞得满脸通红。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懂得做那种……!我可不记得有灌输过那种知识给你啊!?」 史莱子「嗯——」地偏了偏头, 「我觉得这肯定和主人潜藏的性癖有着莫大的关系……」 「快住口!别再玷污我纯洁的心灵了!」 我死死捂住耳朵。 我死也不想承认,刚才体验过的那场恶梦,竟然就是我内心深处隐藏的渴望。 「我追求的是更加——柏拉图式的、敏感细腻的……!我的第一次!我一直坚信,第一次应该是那种无比美好的事物才对啊!」 「您还真是纯情呢——」 听着史莱子那平静的嗓音,我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痛哭。闻声赶来的骷仔就在一旁,轻轻抚摸着我的后背安慰我。那骨头咯人的触感,此刻却显得格外温柔。 见我一直哭个不停,史莱子大概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 「……对不起。主人。」 她垂头丧气地向我道歉。 「真的非常抱歉。我再也不会做那种事了。」 我透过捂着脸的手指缝,悄悄观察史莱子的反应。 史莱子深深地低着头,一动不动。见她这副态度,倒显得我再这么大呼小叫下去反而像是个坏人了。 我收起了那半真半假的假哭,叹了口气。 「……真的不会再做了吧?」 「嗯。」 「拉钩哦。绝对不许。这可不是在欲擒故纵啊,我说真的哦。」 「好的。从下次开始,我会好好拜托主人以外的男人来协助我的。」 「嗯。这还差不多——个鬼啊!哪里差不多了!」 我的手背「啪叽」一下拍在了史莱子的肌肤上。荡起了一丝宛如水面般的微小波纹。 「哦哦。」史莱子双手合十, 「不愧是主人。刚才那个就是所谓的『顺势吐槽』对吧。」 「啰嗦,少让我来给你当捧哏!那种事无所谓啦!什么叫『从下次开始』啊!」 被我这么一吼,史莱子装出一副困惑的样子蹙起了眉头。 「所以说,是为了下一次以及以后的魔力补给呀。」 「为什么搞得好像只有『吸收精气』这一个选项了啊!你就这么想袭击别人吗!?变态吗你是!我刚才不是说明过了吗,可以通过魔法阵高效地把魔力传给你啊!」 「那个我当然听懂了。可是——」 史莱子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凝视着我, 「我觉得,主人的魔力一直处于被稳定消耗的状态,终归不是件好事。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战斗,主人的研究进度也会因此滞后吧。为了建立起紧急预案,难道不应该摸索其他补充魔力的方法吗?」 「要是打着『不想给主人增加负担』的旗号,结果把我给榨成了木乃伊,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是的。所以才说,要找其他什么人嘛。」 我狠狠瞪着语气淡然的史莱子,陷入了沉思。 确实,史莱子说得没错。无论是从我自身补给魔力,还是补给手段受限所带来的风险,都是客观存在的问题。 但是。 在抛开这些大道理的层面之外,这件事有某些地方简直让我心里硌应得要命。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 史莱子,对另外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家伙——那个啥,做些不可描述的事,或者被做。 继续脑内小剧场。 哼—— 啊,居然连那里都。 谑—— 挺、挺会玩的嘛。 呜哇。 …………。 「开什么国际玩笑啊——!」 被自己的脑补气得火冒三丈,我直接掀翻了眼前这张并不存在的想象中的桌子。 「主人?」 见史莱子似乎真的被吓到了、瞪大了眼睛,我冲着她大吼: 「这种事想都不用想绝对不行!禁止,绝对禁止!跟那些不知道哪里来的阿猫阿狗搞在一起,这像什么话!绝对不行!」 「可是,那样的话我的魔力补给该怎么办呢?」 我「唔」地一声陷入了沉思。 实际上,我只是装出在思考的样子罢了。因为,答案早就呼之欲出了。 我偷偷瞥了一眼史莱子,只见她正抬起眼眸,自下而上地偷瞄着我。 那是一双仿佛洞悉了一切的眼睛。不仅如此,那表情简直就像是一手策划、故意将我诱导至此一般。 我的脊背泛起一阵恶寒。 这只史莱姆是怎么回事,太可怕了吧。 何止是小恶魔啊。简直就是恶魔本魔。 明明才刚刚诞生不久,就耍得一手好套路,细思极恐啊。 意识到自己在眼前的对手面前已经一败涂地,我只好宣布: 「……偶尔的话,也不是不行。」 「太感谢您啦!」 史莱子瞬间容光焕发,一把扑过来抱住了我。 那份柔软与温暖,以及那股带着透明感的香气,瞬间唤醒了刚才那番行为的记忆,吓得我慌忙将她一把撕开。 「说好了只是偶尔啊!可不是每天啊!」 「……我明白了。」 史莱子耷拉着肩膀,显得有些失落。 那副仿佛沾染着水汽、带着一抹哀愁的侧颜,哪怕是再冷血的铁汉看了也会不由自主地心生怜悯,但如果我现在被感情冲昏了头脑,我绝对会死无全尸。确切地说,会被吸成干尸而死。 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是男人的浪漫,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就英年早逝。我早就规划好我的人生终点了:那是在我的晚年,我坐在走廊边上,膝盖上卧着一只猫,看着孙子在院子里活蹦乱跳地撒欢,然后安详地闭上眼睛。 「而且,这仅仅限于找到其他补充魔力手段之前。听明白了吧?」 「明白了。」 明明把我折腾得团团转,最后却答应得这么爽快,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又在盘算着什么坏主意。我凑过去打量她,只见史莱子露出了一抹宛如端庄的娼妇般的微笑,轻声说道: 「看到了主人刚才的表情,我已经得到了满足。仅凭那份记忆,我就可以忍耐。无论多久。」 被她甩出这样一句台词,我真是连半个字都憋不出来了。 仿佛为了逃避她那直白火热的视线,我扭过头,心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 ——搞不好,我根本就不是成功地赋予了史莱姆智慧吧? 我只不过是召唤出了某个不得了的、像恶魔一样可怕的玩意儿罢了——这种无稽的疑问,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浮现在了我的脑海中。 ▽ 2△ 事情告一段落后,离天亮还有一点时间,我们决定赶紧去采集些用来做材料的药草之类的东西。 在洞窟里随便转了一圈,因为几天前才刚采过一次,没发现什么像样的好东西。于是我们走到外面,在月光下,两人一起绕着湖畔在地上摸黑乱爬。 「主人,这片边缘呈锯齿状的叶子,莫非是——」 「呃。这不是曼德拉草吗。怎么会长这种东西。千万别拔啊,绝对不能拔哦。」 「明白啦!」 「喂,那你为什么还要使出吃奶的劲儿去拔啊!会死人的好吗!」 我们一边进行着相声般的互动,一边把看入眼的东西统统扔进背后的竹篓里。 「主人,感觉您这副拔草的背影异常地合适呢。」 「……你这是在讽刺我『别干什么魔物管理了干脆去种田算了』吗?还是对我这种习惯了孤独作业的人的天然怜悯?」 「两者都有哦。」 「喂。」 因为刻意压低了声音,我的吐槽自然也就变成了小声嘟囔。 夜晚,是属于魔物的时间。 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就安全了。 夜间会有大批魔物横行霸道。 而且,那帮家伙绝对不是什么温和的和平主义者。 为了生存,魔物需要大量的食物以及其中包含的魔素,因此以捕食为目的去袭击其他生物是理所当然的常识。在人类看来,这或许会被斥为野蛮,但这同样也是为了维持数量与生态平衡所必需的系统。 所以,一旦被魔物袭击,就只能靠自己保护自己。 如果不想被袭击,就必须拥有让对方犹豫退缩的强大实力。 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就只能逃跑,或者躲藏。 魔物们的世界,就是如此纯粹的弱肉强食。 即便现在正采着药草,我也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森林、湖泊,这两处无论哪一边,都是魔物随时可能晃悠出来的绝佳场景。 「主人,主人,您快看这个!」 然而,史莱子却没表现出半点警惕心,反而天真烂漫地把从旁边随便摘来的花插在自己头上,乐不可支。 这家伙到底明不明白,在这种地方做这种事本身就是一种相当危险的状况啊。不过,确实挺可爱的就是了。 「主人您也来一朵怎么样?」 「不要。哎呀,我都说不要了。」 我一边应付着吃吃笑着凑过来撒娇的不定形生物,一边在心里暗想。 现在的史莱子,简直就像个小孩子。 考虑到她才刚出生不久,这也是正常的。第一次来到外面感到有些兴奋,这我也能理解。 只是,史莱子有时候又会显得过分成熟,或者散发出一种妖艳的氛围。 当然,所谓生物,并不是用一句「是什么什么样的」就能简单概括的。 拥有两面性甚至多面性都是理所当然的,但就史莱子的情况而言,我总觉得除了「因为刚出生」之外,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史莱子是史莱姆。 史莱子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将不定形的特质固定在了现在的这副身姿上。 虽说作为原型的容貌是我这边准备的、借用了学院时代一位熟人的模样,但要不要接受这个外表,最终还是由史莱子自己来决定的。 ——说不定。 包括刚才吸收精气的那一出在内,其实史莱子内心也充满了不安吧。 或许她还无法完全把握住「自我」这个存在。 我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真是那样,作为史莱子创造者的我,理应好好地守护着她。 毕竟,史莱子可是我重要的——研究成果啊。 …………。 被浓郁的草木气味从沉思中拉回现实,我才发现自己的脸上和头上已经被堆满了各种花花草草。 「史——莱——子——!」 「谁让主人您怎么叫都不理我嘛——」 史莱子开心地笑着。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不禁觉得,刚才那些感悟说不定只是我杞人忧天罢了。 总之,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还是谨慎地守望着史莱子的状况吧。 正当我暗下决心时,史莱子的神色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史莱子?」 她没有回应我的呼唤,而是眯起眼睛,盯着湖泊深处。 我也顺着史莱子的视线望去。然后,我注意到了。 那是一片沉寂在黑暗中的森林。 在那仿佛用黑暗层层涂抹的幽深之处,隐约能看到什么。那是一抹极其微弱、忽明忽暗闪烁着的微光。 「魔力光……吗?」 魔素这种神秘力量在发挥作用时所展现出的光辉。犹如残香般微弱的辐射,便被称为魔力光。 没有听到什么激烈的响动,所以应该不是附近发生了战斗之类的状况,但—— 「是人类的,冒险者先生吗?」 「谁知道呢。我不认为镇上那帮人会吃饱了撑的在晚上进森林。而且,人类在夜里视力很差,真要进来肯定会打火把什么的,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如果那道魔力光是照明用的,那也未免太微弱了。是因为离这里非常远,还是被树木遮挡住了呢? 「——我去悄悄看一眼就来。」 见史莱子要往那边走,我慌忙从后面拉住她的手臂。 「喂,别管它了。反正也就是鬼火之类的小喽啰吧。或者可能是从森林深处飞出来的妖精。」 在这种情况下,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才是上策。 要是瞎凑热闹惹火烧身,那可就得不偿失了。就算是被人嘲笑是胆小鬼,弱者也有弱者的生存之道啊。 「没关系的。我会躲在暗处悄悄看一眼的。主人您就先回房子里去吧。」 史莱子说道。 ……这是纯粹的好奇心吗?还是说,这也是史莱子情绪不稳定的表现之一呢? 不管怎样,目前我唯一能确定的是,我绝对不能让这种状态的史莱子一个人去。 我也不知道对她大吼「给我听话」是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所以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笨蛋。我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啊。……要是觉得有一丁点危险,我们马上就撤,听到没。」 我牵起史莱子的手,迈开了脚步。 慌忙与我并肩而行的史莱子,仿佛感动到了极点一般,双眼闪闪发光地凑近看着我。 「主人,您真帅!」 「要是什么危险的魔物,我绝对会光速开溜的哦。你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我啊。要当肉盾哦,肉盾。」 「主人,您帅不过三秒呢……」 史莱子翻了个半截白眼。 很抱歉让她失望了,但现在的我可没有装酷的闲情逸致。 我战战兢兢地、几乎是贴着史莱子的身体,在夜间的森林中摸索前进。 我们看到的那道光,在那之后还在森林里晃晃悠悠地徘徊了好一阵子。 我们在后面小心翼翼地跟着,尽量不发出声音,同时心里忍不住产生了「该不会是被故意引诱了吧」这种糟糕的联想。 走在旁边的史莱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同样的气氛,用那娇媚的嗓音低声呢喃道: 「——总觉得有些兴奋起来了呢。」 完全不是一码事好吗。 构成史莱子知性基础的,明明是我自身的知识和经验才对。 明明根源是一样的,为什么感性上的差距会这么大呢?我是真的觉得不可思议。 以后干脆把这个当课题研究一下,发篇学术论文好了。如果还有这种机会的话。 「引诱人走向死亡的鬼火。连哄小孩的童话里都有这种桥段,你给我小心点啊。」 利用声音、颜色或者气味来引诱猎物上钩,这种事从很久以前开始就屡见不鲜了。尤其是对于生态与魔素息息相关的魔物来说,这种手段的运用方式更是花样百出。 一旦深入森林,月光就几乎照射不进来了。我在手中制造出一个调低了光量的照明术,一边谨慎地确认脚下,一边向前推进。在这过程中,前方那道光的亮度逐渐减弱了。 眼看就要失去目标,我赶忙熄灭了手中的灯光。 很快,重新被我们捕捉到的那道光,像是闪烁一般忽明忽暗了两三次——然后,坠落了。 我和史莱子对视了一眼,快步跑了过去。 倒在那里、仿佛被茂密生长的林草所掩埋的, 「果然是妖精吗。」 那是一个娇小的妖精,背后的两片羽翼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妖精。这种大多在森林深处群居的魔物,明明胆小如鼠却又好奇心旺盛,明明很亲人却又警惕性极高,是一种相当反复无常的存在。 它们的性格与其说是开朗,倒不如说是吵闹,而且它们热爱恶作剧的名声可谓人尽皆知,经常会干些坏事。 从它们顶多也就人类孩童般大小的纤弱体型就能看出来,它们的力量非常弱小,但由于其存在本身就非常接近精灵,所以魔力强得离谱。虽然极少会对人抱有杀意,但要是惹怒了它们可是非常可怕的——这是大众的普遍共识。 我知道这附近的森林深处有妖精族的聚落。 甚至还有几个家伙曾经跑到我这里来玩——或者说,是来搞恶作剧的。但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妖精会倒在这种地方。这也不是我被袭击(恶作剧)时见过的生面孔。 「伤口……看起来好像没有。是晕倒了吗?」 她身上穿着的轻飘飘的衣服,也没有什么破损的痕迹。在确认妖精状况的同时,我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她背后的蝶翼。 我们刚才看到的光,就是这对翅膀发出来的。从巨大的羽翼上洒落的鳞粉,闪耀着绚丽的彩虹色光芒,这才让我们发现了她。 「啊。翅膀这么大,说明这只妖精还是个幼体呢。」 见史莱子偏着头一脸不解,我耸了耸肩解释道: 「妖精这种生物是会蜕变的。幼体时期是无性别的。等到了某个特定的年龄,就会分化出性别,成长为成体。——据说啦。」 「据说?也就是说,大家对此也不是很清楚喽?」 「比起那些厌恶人类的精灵来,它们虽然算是相当友好的了,但毕竟脾气太阴晴不定了。关于它们的生态,至今未知的秘密反倒比已知的部分还要多呢。」 总之,眼前的这个妖精并没有死。 随着她单薄的胸膛微微起伏,背后的翅膀也随之有节奏地轻轻摇晃。伴随着淡光的鳞粉在空中飞舞,很快又失去光泽消失不见。 「……看起来好像只是晕过去了呢。似乎也不是因为虚弱导致的。」 「魔力的流动也没什么异常。大概是在森林里一直迷路,累坏了吧。」 虽说把森林当成家的妖精居然会在森林里迷路,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就算真有这么冒失的妖精,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不管怎样,既然已经顺利弄清了光的真面目,我们也就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个鬼地方了。我催促着史莱子,打算离开。 「好了,我们回去吧。」 天马上就要亮了。 黎明前短暂的这段时间,正是魔物活动最为频繁、最为混乱的时段。 有的准备睡觉,有的准备回巢。自然也有的家伙会趁机设下埋伏,或是发动袭击。 要是不走运,一头撞上了刚洗劫完某个村落凯旋的魔兽,被对方顺口当成点心填了肚子,那真是连喊冤都没地方喊去。 史莱子似乎完全没听见我催促她回家的声音,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妖精。 「喂。史莱子。」 「是的,主人。可是这孩子……」 我皱起了眉头。 「……马上就天亮了。运气好的话她自然能得救。如果真被什么东西袭击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倒在这种地方。」 虽然这话听起来很冷酷,但在魔物的世界里,大家都是这么想的。 甚至对于大多数魔物来说,被人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施以「援手」,反而是莫大的屈辱。如果事后被人知道了,甚至有可能因为这点事就演变成你死我活的决斗。听起来很可笑,但魔物的世界就是这样的规矩,因此而引发的流血冲突也屡见不鲜。 所以,如果史莱子鬼迷心窍地说出「我们救救她吧」之类的话,我必须严厉地指正她。然而,史莱子却对我摇了摇头: 「我不是那个意思。主人,妖精的鳞粉,是非常珍贵的原料,对吧?」 「啊……确实如此。早知道带个袋子来就好了。」 理解了史莱子的意图,我也一脸惋惜地点了点头。 妖精的鳞粉。从那对蝶翼上洒落、闪烁着光辉的粉末,确实如史莱子所说,是极其昂贵的药品和魔法粉末的原料。 但那种东西可没那么容易弄到手。 对于妖精来说,背后的翅膀是非常敏感娇弱的部位,要是随便乱摸绝对会惹得它们大发雷霆。如果搞个「激怒妖精的行为排行榜」,这绝对是稳居第一的雷区。 如果趁着对方还在昏迷,稍微顺走一点翅膀上的鳞粉,估计也不会暴露。这玩意儿在市场上极具价值,肯定能卖个好价钱。比我辛辛苦苦采一个月药草熬药赚的钱多得多了。 真是错过了一个亿啊,太可惜了。 看着我痛心疾首地皱着脸,史莱子再次摇了摇头。 「那件事固然也很可惜。不过——妖精的魔力,是非常强大的,对吧?」 「是啊。毕竟真要分类的话,它们算是非常接近精灵的生物了。」 我不明白史莱子到底想说什么。我正等着她的解释,只见这个陷入沉思的不定形生物抬起了头: 「怎么了?」 「嗯。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说来听听。」 「就是刚才说的,减轻主人负担的方法呀。」 说着,史莱子露出了极其温柔的微笑。 ──────────────────────── 第二章 恬静妖精与羽翼鳞粉 ▽ 1△ 「咿呀——」 寂寥的洞窟中回荡着沙哑的娇喘。 昏暗的房间内,比平时更加潮湿的气息在暗中蠕动。 两人的喘息、声音,交织着空气中的湿气,缓缓地搅乱了现场的氛围。 「呵呵。」 在这幅光景的中心,发出淫靡轻笑的正是史莱子。 洞窟的一个房间里。就在打开门的地方正在进行的勾当,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性质极其恶劣。 那并非以繁衍后代为目的的交媾,也不是伴随其产生的纯粹快感。 那是「榨取」。 那个不定形的生物,正从背后紧紧包裹住那只尚未分化性别、非男非女的妖精,用自己的全身全心全意地「取悦」着对方。 史莱子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她那仿佛要将妖精融入体内的姿态,莫名让人联想到史莱姆吞噬、捕食猎物的模样。 不,史莱子现在确实正在「进食」,所以这种联想并没有错。 只不过,那画面与我原本的想象实在相去甚远,让我感到无比的困惑与无所适从罢了。 话说回来,这也太辣眼睛了吧。 我拼命地想要将意识从这跃入眼帘的刺激光景中移开。与此同时,我的脑海中回想起了刚才史莱子说过的话。 ◇ ◇ 「——你要,饲养妖精?」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反问道。 看着满脸认真点头说「是的」的史莱子, 「别把这事说得跟养只猫一样轻松啊!」 看着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史莱子苦笑了一下。 「跟猫不同,她可是不需要猫粮钱的哦。」 妖精族是靠着背后的翅膀呼吸大气中的魔素来生存的。之所以说它们的存在方式接近精灵,是因为虽然它们偶尔也会吃些树果或花蜜,但据说它们生存所需的营养几乎全部都能通过翅膀的呼吸来维持。 当然,什么猫啊猫粮的不过是句玩笑话。我板起脸,向史莱子质问道: 「也就是说,你打算从这个妖精身上获取魔力,对吧。」 「是的,没错。」 史莱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妖精体内蕴含着极高的魔力。而且它们每天都能自然而然地从大气中摄取魔力进行恢复,如果真的能得到这只妖精的「协助」,那作为补充史莱子魔力消耗的手段,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但是, 「不行。这太危险了。」 我之所以反对,当然是有理由的。 「妖精这种生物可是有着极强的同族意识的。要是被它们知道同伴被抓了,绝对会气疯了打过来的。那帮家伙数量既多,实力又强。虽然很丢人,但就算是一对一我都打不过。『在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不要树敌』,这可是你说的吧,史莱子。这原则对人类以外的种族不也同样适用吗?」 「是的,主人。」 「再说了,妖精本身就是阴晴不定的情绪化生物。当然这其中肯定有个体差异,但它们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地配合你,更不可能乖乖被你关着。趁她睡着把她带回去倒是简单,但想要把她一直关住根本不可能。除非有什么专门的机关或者道具,那另当别论。要是就这么让她逃了,跑回去跟同伴一通风报信……」 我夸张地摊开双手。 「咱们就全完了。」 「是的,主人。我觉得您说得非常对。」 史莱子平静地表示赞同。 见她依然如此淡定,说明史莱子肯定想到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的对策。我沉默着,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正如主人所说,我们决不能和将附近森林视为领地的妖精族结仇。但话又说回来,我也觉得那些生性自由奔放的妖精们,绝不可能乖乖答应给我提供魔力这种对他们毫无好处的差事。所以——」 「所以?」 「——我要说服她。」 我叹了口气。 「那是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帮家伙是什么德行,才敢说出这种话。它们就是一群小屁孩,熊孩子!熊孩子可是很可怕的,根本不讲道理!你永远无法理解它们觉得什么好玩,也搞不懂它们为什么非要干那种事。就说前阵子吧,它们突然成群结队地跑到我们洞窟里来,把我那些宝贝史莱姆见一个冻一个。史莱姆们明明什么错都没有啊!?」 我收获了一道充满同情的目光。 「主人,您这完全就是个被霸淩的可怜虫嘛。」 「才不是,是我陪它们玩!……总之,那种家伙根本就听不进什么狗屁说服。白费力气,纯属白费力气。」 「如果言语讲不通,那就用『身体』来教导她吧。」 史莱子脸上挂着嫣然的微笑,嘴里却吐出了不得了的虎狼之词。 「史莱子。听好了,你也就是稍微有点特殊能力罢了,无论是腕力还是魔力,其实都和普通史莱姆半斤八两哦。」 「是的。」 「你觉得正面硬刚你能赢吗?」 绝对不可能。 就像我那些宝贝史莱姆的下场一样,绝对是被一发魔法直接冻成冰雕的命。别看它们外表稚嫩,妖精的能力是真的不容小觑。 「正因如此呀,主人。」 史莱子说道。 「如果是正面交锋,我肯定不是她的对手。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她指了指脚下正昏迷不醒的妖精, 「现在的话,轻而易举就能把她包裹进去。只要用我的身体覆盖住她用来从周围吸收魔素的翅膀,单论力量,妖精本就十分孱弱。她绝对逃不出来的。」 「然后呢?你总不可能一直把她关在你的体内吧。」 「然后,我就会想办法拜托她协助我们了。」 「……用『身体』拜托吗。」 「用『身体』。」 我回想起刚才那记忆犹新的惨痛经历。史莱子此刻的表情,简直和她满脸欲火扑向我时如出一辙。 ——这只史莱姆,是真的有点可怕啊。到底是谁把她造出来的啊。 「当然,这其中伴随着风险。但我相信,这样的好机会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最终的决断,就交给主人您了。」 史莱子说出这句话,并非为了逃避责任。 无论我点头还是摇头,史莱子都不会对我的决定提出任何异议。 她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意见,并将最终的决定权交给我,维护了我身为「主人」的颜面。 既然如此,我也必须拿出身为主人的决断力来。 ……正如史莱子所说,能弄到一只妖精,确实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不仅仅是为了补充史莱子的魔力。妖精的鳞粉可是非常稀有的原材料,能卖个好价钱。对于还要给住山顶的那头恶龙交保护费、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困生活的我来说,这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但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史莱子的「说服」能够成功。 虽说我刚刚才用自己的身体切实体会过史莱子那刚出生却恐怖如斯的手段,但那招对妖精到底管不管用,谁也说不准。 万一失败的话。 如果抓到的妖精逃跑了,那等待我们的就是死路一条,考虑到这一点,这简直就像是一场风险高得离谱的赌博。 「万一,你的『说服』行不通怎么办?」 史莱子的回答无比简洁。 「那就直接把她消化掉吧。毕竟在森林里少了一只妖精,也是常有的事吧。只要没有目击者和证据,怀疑的目光就不会落到我们头上。」 她的笑容一如既往地无比温柔——同时却又散发着深不见底的恐怖气息。 看着容貌与人类几乎毫无二致的史莱子。我凝视着她那宛如湖面般倒映着我身影的蓝色瞳孔,陷入了沉思。 「再说了,主人。这孩子要是就这么扔在这里不管,不到天亮就会死的。那样实在是太暴殄天物了。」 「……要是被镇上的人类发现了,肯定也没好果子吃。且不说鳞粉,单单是『翅膀』本身,就会被当成最顶级的魔法道具来处理。」 妖精族明明并不排外,却无法与人类或其他魔物建立起一定程度上的友好关系,原因就在于此。 能够产生具有极高市场价值的鳞粉,它们的那对「翅膀」简直可以说是魔力的结晶,由纯度极高的魔素构成,因此从来不缺觊觎它的贪婪之徒。 然而,妖精一旦被切下背后的翅膀,就无法存活。 「我救了你的命,所以你要配合我作为报答」,这种强盗逻辑实在让人不敢苟同,况且这种道理在魔物之间通常也行不通。 我也无法像史莱子那样,极其理智地说出「太可惜了」这种冷酷无情的话。 但是,史莱子的那句话,却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一般,成为了让我的决断发生倾斜的砝码。 比如——既然救了身处险境的她,那作为谢礼,哪怕只是暂时的,拜托她给史莱子提供一下魔力怎么样? 顺便再让她分点鳞粉给我们,换成钱之后,就可以拿来做本金去寻觅其他的魔力供给手段。要是能借此凑齐眼下的生活费(以及保护费),那就再好不过了。 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对魔物谈「恩情」这种概念是行不通的。 所以,能不能把这变成一场「交易」,最终还是要看谈判的结果。而且还是跟一个如同小屁孩一样的对手谈判。这跟普通的交涉可不一样。话说回来,一直以来都死宅在洞窟里的我,真的能搞定这种正经的交涉吗? 在脑海中进一步推演了各种可能性之后,我下达了判断。 ◇ ◇ ——其结果,便是眼前这正在上演的一幕。 该怎么说呢。 或者说,我该说些什么才好。 除了无语,还是无语。 面对眼前这无论从哪种意义上来说都难以用笔墨形容的淫靡光景,我究竟该作出何种反应?我在心底向不知名的某人发问。 然后,我默默地关上了眼前的房门。 顺便给心灵的窗户也上了道死锁,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逃离了现场。 想骂我怂包就骂吧。 想骂我人渣也悉听尊便。 就这样,为了获得片刻的逃避现实,我决定去别的房间看看那些史莱姆们的状况。 ◇ ◇ 一觉醒来,一双冰冷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我迷迷糊糊地想着这谁啊,哦,是昨天带回来的妖精啊——大脑处理这些信息花了几秒钟。 哎等等。那妖精,为什么会在我的卧室里?——直到脑海中亮起「要糟」的危机警报,又花了几秒钟。 会、会被杀掉的! 我慌忙从床上跳起来摆出警戒姿态,这才意识到了刚才那段不自然的缓冲时间。如果要杀我的话,我早就死透了。 在我一个人慌作一团的时候,那个妖精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我这才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家伙。 浅银色的头发齐耳长,从发丝间隐约能看到微微尖起的耳朵。背后的翅膀被灵巧地折叠收拢着。 妖精手里端着点燃蜡烛的烛台,双脚踩在地面上。 在暖黄色的烛光映照下,她的表情显得有些缺乏生气,宛如一尊人偶。这种印象,或许也是因为那张与娇小身躯相称的稚嫩脸庞实在太过精致的缘故。 「……早、早上好?」 我小心翼翼地搭了句话,但她毫无反应。 只有那看不出任何情绪的平静视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怎么回事?中了「忘我」之类的魔法吗? 但是,史莱子应该不会用那种魔法才对啊……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却不敢轻举妄动。 总觉得我要是动一下,眼前的家伙也会跟着动起来。要是突然扑过来咬我一口那可太吓人了。 就在我们大眼瞪小眼、让沉重的空气持续流淌了一阵子之后,房间的门开了。 「早上好,主人。」 清澈透亮,却又带着一丝娇艳的嗓音。 史莱子脸上挂着柔和的神情走进了房间,朝我嫣然一笑。 「啊。哦,早啊。史莱子。」 总觉得有种莫名的生鲜感,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 互道「早安」的日常交流。 算起来,和史莱子互道早安,今早还是头一回。 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明明这只是史莱子诞生以来的第一个早晨,却让人感觉经历了远不止一天的时光。 「您睡得好吗?」 「嗯。嘛,还行吧。比起那个——」 随口寒暄了两句,我便将视线投向了伫立在史莱子身旁的存在。察觉到我意图的史莱子微笑着看向那只妖精。 「打过招呼了吗?」 面对史莱子的询问,妖精微微摇了摇头。然后,用几乎看不出到底有没有张开嘴的细微动作,微微启唇: 「……早上好。」 传到耳边的是细若游丝、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的声音。 太小声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和体型相称」的问题。作为种族特征,体型只有人类孩童大小的妖精,往往会发出与那娇小身躯完全不符的巨大笑声和吵闹声。要是附近凑齐三只,绝对能吵得人头疼。 可是,眼前的这只妖精却完全没有那种感觉。 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副德行的妖精,我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转向了她旁边的人。我用眼神向史莱子发出无声的质问:「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 史莱子却像没察觉到我那充满狐疑的视线似的, 「来,向主人作个自我介绍吧。」 「……我叫、希。」 在催促下发出的问候,就这干巴巴的几个字便戛然而止。 显然情况很不正常。 性格阴沉的妖精,简直就像开朗阳光的死神一样诡异。我冲着一脸得意的史莱子招了招手示意她过来,在她耳边低语道: 「……喂,你做得太过火了吧。你到底对她干了什么啊?」 「您指什么?」史莱子眨巴着大眼睛。 「这不都已经憔悴得不成妖精样了吗!你到底对人家下了多重的手啊!」 「我才没做什么过分的事呢。」史莱子撅起了嘴。 「虽然是稍微吸了点魔力啦。但我也给足了补偿,好好疼爱过她了呀,希明明也很舒服的。」 「少骗人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舒服的表情吧。」 那种表情,应该叫「双眼无神」好吗。 「是真的啦!」鼓起脸颊的史莱子回过头, 「希,按照我教你的,打个招呼?」 「好的。」对方轻声应答后,开口道: 「——我会、帮忙的。无论什么事、请尽管吩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种被人们吐槽「给『反复无常』插上翅膀就成了妖精」的奔放生物,居然会说出如此乖巧听话的台词。 史莱子到底是怎么「说服」她的啊?话说回来,昨晚我溜走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想知道。 但因为实在太可怕了,想想还是算了吧。 我怀着这种微妙的心情,看向身旁的史莱子。 「你真的、搞定了?」 「嗯!」史莱子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即使事实摆在眼前,我依然有些难以置信。 怀疑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的我,突然起了些许兴致,再次向妖精——希搭话。 「希?」 「……在。」 「你说无论什么事……呃,也就是说,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听吗?」 「……是的。」 看着微微点头的对方,我脑海中浮现出至今为止从那帮妖精们身上遭受过的种种恶作剧。 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洞窟。 被当成好玩似的冻成冰雕的一众史莱姆。 以及其他数不胜数的无理取闹,一种感情在我胸中沸腾起来。 那是义愤。 「我要为那些默默流泪的史莱姆们报仇雪恨!」——实际上仅仅是被心胸狭隘的复仇心理所驱使,我开口下达了命令: 「那就——坐下(趴下)。」 希顺从地、慢慢在原地跪趴下来。 喔哦——。 「保持这个姿势过来。」 她一言不发,四肢着地向我爬了过来。 喔哦——!喔哦哦——! 正沉浸在某种莫名其妙的感动中的我,与已经爬到床边的希对上了视线。 虽说眼神看起来毫无波澜,但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脸颊似乎也泛起了一丝微红。 是在生气吗?还是在嫌弃?或许单纯只是觉得害羞吧。 毕竟是平时总是在天上自由飞翔的妖精,别说四肢着地爬行了,就连双脚沾地走路应该都极其罕见。 「乖、真乖真乖。」 我像逗弄宠物一样摸了摸她的头,那宛如人偶般的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耻之色。 那个表情,怎么说呢,真的是——非常戳人。 想要进一步弄坏这副端庄表情的冲动涌上心头,就在我准备继续下达命令时,我猛地回过神来。 视线的角落里,史莱子正在笑。 虽然笑眯眯的,但总觉得很可怕。绝对很可怕。这绝不是错觉。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嗯。行了,可以了。呃,以后请多指教啦,希。」 「……好的。」 「希,你能去帮骷仔先生的忙,准备一下早饭吗?」 「好的。」 站起身走出房间的妖精,果然还是没有使用背后的翅膀,而是用脚走了出去。 门「啪嗒」一声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了史莱子。 沉默。 我依然没有转头——不,是不敢转头看向散发着异样压迫感的史莱子,只是换上了一副看破红尘的深远目光。 「呐,史莱子。」 「在呢,主人。」 「明知道对方无法拒绝,还强迫对方做讨厌的事情的男人,你觉得怎么样?」 「是个人渣呢。」 「感谢你精准的评价。多亏了你,我才没一脚踏入那个危险的世界。」 史莱子叹了口气。 「我也松了一口气呢。我还以为主人您要堕落成『人渣主人』了呢。」 「就差那么一点点,我就要觉醒什么变态XP了呢……话说回来,让她一个人独处没问题吗?」 看她那样子,应该是不至于立刻拍拍翅膀逃跑,但万一她真跑了,骷仔那把老骨头可拦不住她。 听到我的问题,史莱子微微蹙眉,将食指抵在唇边偏了偏头。 「关于这件事。我觉得,希大概是不会逃跑的。」 「所以说,你到底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对她干了什么啊?」 听着这极其笃定的台词,我半是无语地问道。史莱子却摇了摇头。 「不,与其说是我对她做了什么……不如说,她好像是一副『不想回家』的样子。」 「不想回家?」 「是的。」 「……妖精不想回家?希是这么说的吗?」 「虽然还没来得及问得太详细。但她既没有挣扎,也没有表现出抗拒……」 「难道不是你把她变成那样的吗?用那种——极其色情的手法。把人家彻底迷住了。只花了一个晚上。」 「我觉得也不是那样的啦。虽说昨天确实非常、非常好好地疼爱了她一番。」 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我还是装作没听见吧。 「妖精居然不想回自己的巢穴?这世上还有离家出走的妖精吗?」 妖精通常是同族群居生活的,从来没听说过有谁会独自跑出来。 当然,妖精族的生态还有很多未解之谜,也可能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 「那她那副阴郁的德行,不是你搞出来的吗?单纯是因为太累了之类的?」 「嗯——果然还是很奇怪对吧。从主人您那里获得的知识告诉我,妖精明明应该是更加活泼好动的生物才对。」 太奇怪了。简直诡异到了极点。 阴沉得根本不像妖精的妖精,离家出走离开了同伴。用常理来想这根本不可能。 也就是说,里面绝对有猫腻。 有隐情。 是有什么不想回老家的理由,还是只是在装可怜寻找逃跑的机会?不对,如果是那样她早该溜之大吉了。 从史莱子的反应来看,在这之前明明也有其他逃跑的机会。正是因为她毫无逃跑的迹象,史莱子才如此放心。同时,大概也对这一点感到百思不得其解吧。 「……总之,先观察一阵子吧。以防万一,这段时间你尽量和希待在一起。毕竟她对洞窟的情况也一无所知。」 「好的,主人。」 史莱子点了点头,然后「呵呵」地露出了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过,我觉得没问题的哦。」 「什么没问题?」 「因为希好像也非常『中意』我呢。」 「中意」什么啊!我本来想这么吐槽的,但这种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的答案还是不问为妙。大清早就听这种少儿不宜的细节我也会很头疼的。 「那孩子的声音,哭起来真的好可爱哦。主人,您不感兴趣吗?」 「不知道!快住口,别想把我拉进黑暗面!我想做一只清清白白的魔物!」 「……主人。」 史莱子突然探过头来打量着我的脸。那双美丽的史莱姆色眼瞳中带着一丝不安。 「干嘛。」 「您没有生气,对吧?」 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啊?」 史莱子不安地蹙起眉头, 「可是。主人您一直愁眉苦脸的。而且关于希的事,我想着既然是妖精,又不是男人,所以从她那里吸取魔力应该没关系吧……您果然还是觉得讨厌吗?」 她用战战兢兢的声音问道。 原来她是在意这个啊。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刚才的表情有那么奇怪吗。我明明没有那个意思的。 嘛,毕竟看到史莱子和希做那种事,心情确实有些复杂。 倒不是讨厌,怎么说呢,就是太刺激了点。而且背德感拉满了。 「我没生气。」 「……真的吗?」 「真的。我怎么会生你的气。说到底,你也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吧。」 面对为了不让我被抽干魔力而拼命努力的她,如果我还要生气,那简直比人渣还不如了。 史莱子定定地注视了我好久,仿佛想看穿我是否在撒谎。最后,她「呼」地松了口气。 「太好了——」 她拍了拍胸口。 然后, 「那么,请给我奖励吧。」 「奖励?」 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大清早就把我吸成木乃伊,这我可真吃不消啊。」 「才不是啦!——喏。」 说着,史莱子顺势把自己的脑袋凑了过来。 「……这才出生第二天,就长分叉了需要我给你剪剪吗?」 「才不是!作为奖励,请摸摸我的头。就像刚才摸希那样!」 「啊,原来是这样啊。」 嘛,如果只是这种程度那真是小菜一碟。 我把手放在那软乎乎的脑袋上,左右揉了揉。 史莱子那幻化成浅蓝色发丝的头部,摸起来却不可思议地毫无违和感。不仅如此,手中传来的那种难以言喻的柔软触感,甚至让人想一直这么摸下去。 要是抱着史莱子一起睡觉,肯定能睡个好觉吧。 ……代价是,我的贞操可能会面临严重的危机。 「嘿嘿——」 在我不断抚摸的过程中,史莱子发出了像是被挠了下巴的猫咪一样的声音。 啊,猫真不错。史莱姆是不错,但猫也极好啊。 「——差不多行了吧。去吃饭吧?」 「好的,主人。」 我刚从床上下来,史莱子就从旁边一把抱住了我。 好软。不仅仅是贴上来的胸部,她全身上下都很软。这触感实在让人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搁。 「呵呵呵——主人?」 「嗯。」 「下次,我们三个人一起玩吧。」 「……改天、看心情吧。」 我勉强挤出这么一句回答,惹得史莱子吃吃地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 那是仿佛不知污秽为何物的、纯真无邪的笑容。 可明明如此纯真却又这般性感,这未免也太犯规了吧。怀着一种想向不知名某人投诉的心情,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 2△ 在眼前略显羞涩地舒展开来的羽翼上,整体浮现出淡淡的纹路。 那描绘出的几何图案,是大自然编织出的精密设计,其精美程度超越了观者的感性,让人不由得屏住呼吸。 敏锐感知到空气波动的蝶翼,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我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为了不把气呼到翅膀上,我小心翼翼地将呼吸引向一旁,低声说道: 「——我要开始咯。」 「……好的。」 回应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而我这边,也和她一样紧张到了极点。 我将手中拿着的刷子,轻轻地靠近眼前的羽翼——然后触碰。 「啊——」 「嘶——」 指尖传来一阵仿佛触电般的刺痛。 「啊。对不起……」 「你弄疼了吗?」 转过头来的希,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 「只是、稍微吓了一跳。……我没事的。」 「我知道了。那,我们再来一次。要是害怕的话,看着我这边就好。我只是稍微、碰一下表面而已。」 「嗯……」 我拿着那把刷毛参差不齐、哪怕是恭维也绝对算不上什么高级货的旧刷子,将其前端轻轻触碰希那薄薄展开的羽翼表面, 「唔。」 「好痛痛痛——」 果然,在刷子触碰到的瞬间,又是一阵刺痛传来。 虽然这种刺激算不上极其强烈,但如果要一直忍受着这种痛楚持续作业,恐怕会有点吃不消。 「对不起……」 希满脸歉意地耷拉下肩膀。 看样子她并不是故意的。 似乎在被触碰的瞬间,身体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反应。 背后的羽翼是妖精活力的源泉。这大概是身体为了无意识地保护它,而产生的生理性防卫反应吧。 我一边随便推测着原因,一边陷入了思考。 ——到底该怎么碰才好呢? ◇ ◇ 天亮了,现在是属于人类的时间了。 被戏称为「新手向地下城」的我家,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冒险者的袭击。 我们决定老老实实地缩进洞窟隐藏通道最深处、那扇除非是老手否则绝对发现不了的暗门后面的隐蔽房间里。 明明是自己的家却还要像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这确实很屈辱,但我只能安慰自己再忍耐一下。 而且说实话,因为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我其实早就习惯了。……虽然看着我轻车熟路地准备龟缩进隐蔽房间的样子,史莱子的眼神显得有些一言难尽。 虽说是隐蔽房间,但里面包含了生活空间以及用于研究的区域,所以绝对算不上狭窄。 而且,在太阳升起这段漫长的时间里,我们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为了能住在这个洞窟里,我每个月都要向山顶上的龙缴纳一次保护费。算算时间,这个月的缴费日就在几天后了。 为了给那头龙交保护费,我必须想办法筹钱。 昨晚在外面采集到了不少药草之类的东西,把它们调配一下拿去附近的「梅吉哈」镇上卖掉的话,多少能换点钱。 但是,还有比那些玩意儿更能卖大价钱的东西。 那就是希背后的蝶翼。以及从上面采集到的鳞粉。 作为稀有魔法道具原料而广为人知的「妖精的鳞粉」,在市场上的价值极高。 一方面是因为生性反复无常的妖精极少会让外人触碰它们的翅膀,导致市面上的流通量本来就少得可怜;另一方面,鳞粉本身纯度极高,甚至可以说是魔素的结晶,因此无论是用于研究、作为触媒还是其他方面,其用途都相当广泛。 「可以用来做主人的研究吗?」 看着满脸好奇发问的史莱子,我苦笑了一声。 「人称『穷光蛋本蛋』的我家可没有那么高级的设备啊。说实话,这玩意儿放在我这纯属暴殄天物!」 我理直气壮地做出这番宣言,结果收获了史莱子宛如看着什么可怜生物般的目光。虽说这话是我自己说出口的,但也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嘛,就是那个啦。如果能加工一下肯定能卖得更贵吧。不过这毕竟是妖精的鳞粉。光是『未加工的纯天然真品』这个噱头,就足以卖个好价钱了。」 其实,像这么稀罕的宝贝,如果可能的话,我甚至不想在附近的破镇子上出手,而是想拿去更正规的大地方卖。 但是,这附近根本没有那样的大城市,而且那种地方往往也伴随着各种麻烦和危险。 能和生面孔做正当交易的良心商家简直是凤毛麟角。 如果找我所属的「魔物学院」的话,好歹也算有点门路,应该能省去那些麻烦进行安全的交易,但是学院太远了。远得离谱。 算算一来一回需要的天数,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下次交保护费的期限了。 如果我现在大老远跑去大城市,等我回来的时候,看到的绝对是被压倒性的暴力风暴洗礼过后、化作一片废墟的我家。 利用学院门路的事,还是等下次再说吧。 反正在我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里,保护费这东西是必须一直交下去的。 总而言之。 正因如此,对于穷得叮当响的我来说,「妖精的鳞粉」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 所以,既然已经得到了希的协助,无论如何我也必须把鳞粉弄到手,可是—— 「嘶——」 第三次尝试。然后再次失败。 希的翅膀,无论我怎么轻柔地去触碰,就是不肯接纳我手中刷子的刷毛。 这下糟了。 如果弄不到妖精的鳞粉,接下来的计划就要泡汤了。 「主人。直接让希『啪嗒啪嗒』地扇动翅膀把粉抖下来怎么样?」 一直在旁边看着我苦战的史莱子举手提议道。 「那样的话,一大半都会掉到地上啊。根本不可能全部收集起来。太浪费了啦——」 原来如此,史莱子像是一脸佩服地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常年过着贫困生活的人,思考方式真是小家子气呢!」 「你不用这么夸我。……要是有个能把希整个装进去的大袋子,或者能在下面铺上一块大布的话应该就行了,但是——」 妖精的鳞粉非常细腻。 我家根本没有那种能确保粉末不会漏掉的高级大袋子或者布料。 「因为主人是个穷光蛋呢。」 「没错。千错万错都是贫穷的错。」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史莱子。昨天你不是碰了希的翅膀吗?你是怎么做到的?」 与其说是碰了,不如说是从背后将她整个包裹住了。 「我吗?我觉得我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呀……」 歪着头的史莱子突然「啪」地拍了一下手。 「主人,请做好准备。希,把嘴张开?」 「啊。」 希乖巧地张开嘴,史莱子将食指轻轻探了进去。 「唔……?」 「把它当成糖果,舔一舔?」 史莱子用温柔而娇软的声音说道。 希微微蹙眉,但还是顺从地吸吮了起来。 史莱子的手指在小小的口腔中搅动。希的舌头与之缠绕,嘴里漏出了一丝带着浓重鼻音的娇喘。 正当我被这莫名香艳的光景夺去视线时,我注意到了史莱子向我递来的眼色。她的眼神分明在说:趁现在。 我慌忙拿起刷子靠近羽翼,疼痛——并没有传来。 口腔受到刺激的希,注意力完全被史莱子的爱抚夺走了,根本无暇顾及翅膀这边。 既然如此,那就赶紧把鳞粉弄到手吧。 为了不弄伤希那美丽的翅膀,我小心翼翼地。我用刷子,一点一点地将表面的鳞粉刮下来。 「啊……唔。嗯——」 那逐渐染上炽热的娇喘声,不断地扰乱着我的注意力。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怀着一种几乎是在挑战清心寡欲、看破红尘之境的心情,我死死地将注意力集中在了眼前的作业上。 ◇ ◇ 等到采集完足够分量的鳞粉时,希已经瘫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喂。所以我才说,你做得太过火了吧。」 我用带着谴责的目光看向她。 史莱子似乎也觉得自己做得有些过了,她像是抱住失去力气的希一般将她揽入怀中,一边抚摸着她的头说着「对不起哦」,一边辩解道: 「我也没打算弄得那么激烈的……难道说,是这孩子体质特别敏感吗?」 「我上哪知道去啊。」 直到刚才还含在希嘴里的史莱子的指尖,此刻正沾满希的唾液,泛着水光。史莱子极其自然地「啊呜」一口,将那根手指含进了自己嘴里。这也太色情了吧。 「总之,先让希休息一下吧。」 「好的。我来——啊。果然还是得拜托主人把她抱到床上去吗?」 「知道了。」 我点点头,接过了那具娇小的身躯。 这副看起来只有孩童般高矮的娇小身躯,重量也如同外表一样轻飘飘的。 我家可没有多余的床。 总之先让她用我房间的床吧。在走过这短短一段距离的过程中,我猛然察觉到一件事。 希的眼角,挂着一抹透明的水痕。 眼泪? 看到那一幕,我的心情变得极其复杂。 倒在路边奄奄一息时被人捡回来,为了补充魔力被肆意玩弄,最后连翅膀上掉落的鳞粉都要被拿去赚钱。 这种事无论怎么想都太过分了,而做出这些事的,正是我。虽然实际动手的是史莱子,但纵容她这么做的依然是我。 我也不是非要对此发表什么长篇大论。 我并没有觉得她可怜,也并未对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 我虽然是人类,但却是生存在魔物的世界里。 弱肉强食。 弱者被剥削、被蹂躏,这是这个世界严苛且绝对的法则。 再说了,如果心里真觉得过意不去,一开始别做不就好了。做了之后又在那假惺惺地觉得抱歉,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只是,我感到很不可思议。 为什么希不试图从这里逃跑呢?等希醒来之后,我想找机会问问她这件事。 揉捏、研磨、煎熬着药草。 为了不让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珍贵鳞粉洒出一星半点,我将它们分成几份,分别用干燥的布料里三层外三层地严密包裹起来。 在处理这些繁琐杂活的过程中,时间飞速流逝。 因为身处洞窟之中,看不见外面的天色。我抬头看了一眼作为学院毕业纪念获赠的座钟,按照现在的季节,差不多该是太阳西斜的时候了。 「搞定。」 手头的活儿告一段落,我站起身来。 正当我把刚打包好的小包裹整理到一起时,刚才因为担心希的状况而一直陪护在她身边的史莱子,带着希一起走了过来。她满脸好奇地问: 「主人,您要出门吗?」 「啊,我去镇上一趟。」 「镇上。」 眨巴。 我「嗯」地应了一声, 「因为弄出了点能卖钱的商品嘛。太阳也快落山了,这个时间点正好。现在出发的话,刚好能赶在店铺打烊前到达。」 「可是,主人。药草之类的材料,不是还剩那么多吗?」 竹篓里还剩下差不多一半可以用来制作药剂的原材料。 「没必要一次性全用光吧。而且,」 我摸了摸包装精美的妖精鳞粉小包, 「这东西讲究的就是个新鲜。这个家里湿气太重,根本不适合作为保管场所,还是尽早换成钱比较稳妥。」 这可是希强忍着不适才提供给我的宝贝。既然能卖个高价,那就应该趁着它贬值之前赶紧出手。 「原来如此!」 史莱子嫣然一笑,点了点头表示理解,然后利索地站直了身子。紧接着,她不知为何心情极好地开始哼起了小曲。 「镇上啊。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听到这仿佛陷入梦幻般的自言自语,我心中升起了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史莱子。你这家伙,该不会是打算跟我一起去吧?」 「不行吗?」 史莱子反倒露出一副吃惊的表情。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是绝对不行吧!」 理由很简单,因为史莱子太显眼了。无论怎么看都太过扎眼了。 虽说她乍看之下的容貌体态完全是个人类,而且还是个不可多得的大美女,但她头发那部分,显然不是人类该有的材质。 就算披上带兜帽的外套,只要稍微一不留神,她那奇异的外表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人类与魔物的关系,与其说是单纯的死敌,不如说还要更复杂一些。但人类之中,确实存在着只要一看到「魔物」就会红了眼的狂热分子。 而且,我接下来要去的附近那个叫「梅吉哈」的镇子,因为地处偏远乡下,居民的思想十分排外封闭。 为了避免引发无谓的骚动,还是低调行事为妙。这既是为了史莱子和希的安全,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小命着想。 「诶——」 听完我的解释,史莱子用全身表达着她的不满。她挥舞着双臂,甚至还刻意让身体表面如水波般「咕噜」地荡漾了一下,这种奇怪的细节真是拉满了。 「我明明还以为终于能和主人一起出门了呢。您看,希肯定也很想去镇上看看的,对吧?」 一直默默站在史莱子身旁的希,悄悄看了一眼史莱子,又看了看我。大概是读懂了空气吧,她微微地点了点头。 「您看,希也这么说呢!」 「她根本一句话都没说好吗!而且,这分明就是你逼着人家表态的!」 「唔——」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 「要是能带你们去,我当然也想带你们去啊。但你走在路上实在太招摇了,而且希背上还有翅膀呢。」 就算把翅膀折叠得再小,看着也一样不自然。更何况,希才刚醒没多久,连身体状况到底适不适合出门都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刚才那番折腾,应该也大幅消耗了她的体力。 听到我的疑问,希羞涩地染红了脸颊, 「……我没事的。」 「就是呀,没问题的啦!如果是外观问题的话,只要戴个兜帽或者披块布就好了嘛!就算这里是个破破烂烂的地下城,找块大布总还是能找到的!」 「破破烂烂还真是对不起啊,喂!」 史莱子完全没理会我的抗议,直接走出了房间。看来是去寻找能用来变装的道具了。 我看着被孤零零留在原地的妖精,开口问道: 「呃。希。到外面去,你不觉得讨厌吗?」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 那双沉静的眼眸望向了我。她微微摇了摇头。 「真的?」 我怀疑她是不是只是在迎合史莱子,于是又追问了一句。希像是有些困扰地蹙起眉头,比刚才稍微用力地摇了摇头。 「……这样啊。」 离开同伴、独自在森林中徘徊的理由。我本来想问问她这个,但在现在这种气氛下,实在没法轻松地开口询问这种深层问题。 鳞粉采集结束后,好不容易醒过来的希,依然像之前一样安静得过分。 没有对话。 空气很沉闷。 住在森林深处的那群妖精,向来都不管别人死活,总是不讲理地突然跑过来,搞一通毫不讲理的恶作剧,然后再拍拍屁股走人。 我被那帮家伙的恶作剧整哭的次数简直数都数不清,但现在这样一只妖精待在我身边,却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反而让我感到更加坐立难安。 果然,希和普通的妖精在某些地方有着本质的区别。 我再次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百无聊赖地等待着史莱子回来。 没过多久,史莱子就回来了。 「当当!这身打扮觉得如何?」 史莱子干劲满满地戴上兜帽,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长袍里,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然而,这副为了不露出头发而包裹得严防死守的打扮,反而让她的可疑程度直接爆表了;同样被强行套上外套的希,因为背上的翅膀鼓鼓囊囊的,怎么看都像是在背着什么沉重的包袱,或者是暗藏了什么凶器。 直白点说,这两个人简直可疑到了极点。 更要命的是,我原本也打算穿着我那件唯一能见人的长袍去镇上的,如果我们三个这副德行凑在一起走在路上,毫不夸张地说,简直就是「可疑」这个词直接成精了在街上裸奔。 但是, 「这样啊……」 当我委婉地向史莱子表达了这一事实后,看着她垂头丧气、失落无比的样子,我的决心瞬间就动摇了。 希也悄悄地抬起头看向我。那缺乏感情波动的目光,不知为何,却让我觉得仿佛在遭受着极其强烈的无声谴责。 「那也没办法了呢。那我们就在家里乖乖看家吧。」 史莱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表情看起来有些无精打采。看着她这副模样, ——确实,也许真的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心想。 史莱子才刚刚诞生。 昨天不过是走出洞窟到外面去了一趟,她就开心成了那样。对镇上那种地方充满向往,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面对挂着熟悉的温柔微笑说着「我会等您的伴手礼哦」的史莱子,以及沉默不语却持续施加精神压迫的妖精的这套连招,我火速选择了投降。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吧。……作为交换,你们不能进镇子里面。如果你们答应乖乖在外面等我去道具店把东西换成钱,我就带你们去。这样总行了吧?」 史莱子的表情瞬间阴转晴,光芒四射,她一把扑过来紧紧抱住了我。 「主人,太谢谢您啦!」 我看向希,她的表情似乎也透着一丝满足。 一边为自己如此轻易就被拿捏的软蛋本质感到悲哀,我一边在心里妥协道:嘛,随便啦,开心就好。 带齐了要卖的货物,我领着这两个外表可疑到了极点的同伴,立刻出发了。 暗门外连接着洞窟的外层。 虽然地下城里可能还有冒险者在转悠,但那些新手菜鸟们肯定会赶在天黑前回去,所以现在撞见他们的风险极低。 尽管如此,当然也不能排除万一,所以我依然小心翼翼地竖起耳朵,警惕着是否有火把的光亮照亮洞窟,或者是否有同伴之间的呼喊声传来,就这样一路摸索着走到了外面。 湖泊上空,森林开阔处的这片天空依然呈现出蔚蓝色。 镇上的道具店在太阳落山前就会打烊。因为出门前折腾了一番,时间稍微有些紧迫。 赶在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前,我们加快脚步,朝着镇上的方向赶去。 ◇ ◇ 虽说统称为「魔物」,但「魔物」究竟是什么呢? 答案是,「存在于人类法则之外的事物」。 魔物并不是一种种族分类。也并不等同于邪恶。 决定其是否为魔物的,是它的生存方式。 就拿我来说吧,从出生的种族来看,我是个人类。 没听说过祖上混过精灵或者其他种族的血脉。既没有强大的魔力,也没有什么特殊能力。 但我并没有活在人类的社会,而是生存在魔物的世界里。所以我虽然是人类,但同时也是魔物。 魔物包含着许许多多的种族。 从哥布林、半兽人这种随处可见的喽啰,到精灵、巨龙这种高阶存在,包罗万象。 它们度过着有别于人类的时光,抱持着有别于人类的思考方式,尊崇着有别于人类的价值观。 将这许许多多不同的生存方式统统打包塞进一个词里,这说到底只是人类本位的称呼罢了。 对于人类而言的「外部」。法外狂徒。 这就是魔物。 所以,不能仅仅因为顶着「魔物」的名号,就认为它们全都是与人类敌对的。 既有像被称为贤人族的精灵那样、与人类保持着一定程度交流的种族,也有像天生的世界支配者——巨龙那样,根本没把人类放在眼里的存在。 虽然主要由于生存空间冲突的问题,与人类完全敌对的家伙也不在少数,但人类之中,同样也有沦为「魔物」的家伙。毕竟归根结底,所谓的魔物,指的就是游离于人类常识与良知之外的存在。 这种脱轨的人类往往会彻底放飞自我,别说同族了,甚至还会去祸害其他魔物。面对这种神憎鬼厌的搅屎棍,有时候人类和魔物甚至会联手去讨伐他们。当然,魔物那边出手也绝不是为了帮人类就是了。 各自的利益与情感、本能与牵制,如同泥沼般交织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混沌的世界。 这里没有绝对的善恶。 重要的是尊重彼此的生存方式,并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才是最关键的。 「总之我想说的是人与人之间的相互理解首先需要体谅之心比如体谅对方的钱包不要那么小气赶紧出个高价把这东西收了就行了说真的今天我好久没吃肉了家里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在饿着肚子等我求求您了大发慈悲吧!」 「吵死了,闭嘴。」 我那连珠炮般洋洋洒洒的长篇大论瞬间被一语喝破,只好乖乖闭嘴。 在镇子角落经营着道具店、戴着单片眼镜、目光锐利的老婆婆,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得意洋洋摊开的「妖精的鳞粉」,她凑近鼻子闻了闻气味,又微微晃动了一下包装袋以确认发光度。 喂喂,鼻子贴太近了啦。可别一个不小心吸进去了啊。这玩意儿哪怕掉一粒都贵得要死啊。 「哼。看来确实不是贗品。这种东西,你到底是去哪弄来的?」 仿佛在证明她这辈子都是与猜忌为伴一般,她用狐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我「呵」地得意一笑。 「这个嘛,老婆婆。这可是商业机密啊。」 「你这种人也有工作?看你成天拿些路边的野草来卖,我还以为你就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无根浮萍呢。」 你、你个老太婆……。 哪有对客人这么说话的。但是,如果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火,在这家店里可就做不成买卖了。 我挂着僵硬的笑容,把老婆婆的冷嘲热讽当了耳旁风。 「那,到底怎么样啊。你收不收?」 「也是呢。大概就这个数吧。」 老婆婆劈里啪啦地拨弄了一阵桌上的算盘,看到她给出的报价,我顿时皱起了眉头。 这个国家的金币,10枚。 10枚金币这个数字本身,绝对不算少。对我这种人来说,简直可以说是破天荒的一笔巨款了。 这样一来,就算给那头贪得无厌的恶龙交了这个月的保护费,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生活费也不用发愁了。 但是, 「喂,开玩笑的吧?这可是妖精的鳞粉哦?而且还是刚采集的新鲜货,足足有这么多哎。再怎么说这也太便宜了吧。」 连我心理预期的一半都不到。就算我个人的主观愿望多少拔高了点预期值,这个价格也还是太低了。 「说什么胡话呢。这是公道价,我们店从老头子那一代开始,就一直秉承着『顾客的笑容第一』的宗旨做生意的。」 「你看不见眼前这张充满了苦涩的脸吗?老花眼了吗?你是不是差不多该退休了啊?还是说,快要退休的是你的人生啊,喂!」 「一张晦气男人的阴郁臭脸我倒是看见了。光是看着就让人觉得生意要黄的衰样。」 她满脸狐疑地「哼」了一声。 「你这不就是随便找了块破布随便包了一下吗,连个像样的保存措施都没做,价格当然要打折扣。喏,你仔细看看。有些鳞粉的光泽度都已经开始下降了不是吗。」 「那还不是因为你刚才拿在手里晃来晃去搞的鬼吗!」 「对着人生前辈一口一个『你』的是想干什么。都一把年纪了还这么没教养吗,你个死浮萍。」 老婆婆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这穷乡僻壤的,妖精的鳞粉到底有没有人买得起都还是个未知数呢。这也是估价时必须考虑进去的风险。」 唔,被对方那无懈可击的正论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再好的东西,如果没有需求那就一文不值。而且,我很清楚对方之所以如此强势,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所以,你到底卖不卖?我也不强求非收不可。不过,这附近能吞得下这种高级货的店,估计也就只有我这一家了。」 这老婆婆就是吃准了这东西在别的地方根本换不成钱,所以才敢这么肆无忌惮地趁火打劫。 「唔,你这个……无良奸商……!」 我带着满腔的仇恨瞪着她,但在漫长的岁月中大概连同和蔼可亲一起把其他感官也一并丢失了的道具店老婆婆,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完全把我的目光当成了耳旁风。 脑海中,浮现出了史莱子、希、骷仔,还有那群眼巴巴盼着我回去的众多史莱姆们的身影。 那些平时只能吃岩石青苔的可怜小家伙们。 只要有了这10枚金币,就能买肉了。也能买面包了。还能买新鲜的蔬菜和奶酪,甚至是刚挤出来的牛奶。我终于可以给史莱姆们上一堂叫做「美食有多么美妙」的课了。——且不说史莱子,普通的史莱姆到底能不能尝出味道这种问题,就先搁置一边吧。 但是等等。可是等等啊。 真的可以在这里退缩吗。 所谓的交易,就是博弈。是战争。而在战争中,一旦退缩,那一刻就等于向对手屈服了。 如果接受了这么离谱的压价,对方肯定会把我当成好拿捏的软柿子。以后的交易,肯定也会像今天一样被狠狠宰上一刀。 不仅是为了今天,更是为了明天。 为了那绝对无法用金钱衡量、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而且只有在失去后才能切身体会到它比黄金还要珍贵百倍的「骄傲」,我是不是绝对不能在这里退让半步—— 「到底卖不卖啊,我差不多准备打烊了哦。」 「啊,10枚金币,成交。」 我卑躬屈膝地低着头,一边搓着双手一边爽快地接受了对方的报价。 我仿佛看到「骄傲」长出了翅膀,扑腾着从我体内飞走了,但那又怎样。 我可是肩负着养活洞窟里那大家子人责任的顶梁柱啊。连土都吃不起的骄傲要来有何用。……我绝对没有在脑海中流着口水回味那久违的醇厚口感和滴落的鲜美肉汁哦。 「哎。等一下啊。这10枚金币,只是鳞粉的钱吧?那药草的钱呢……」 在要卖的商品里,除了鳞粉之外,还有昨天采集并熬制好的药草。 「说什么蠢话呢。」 老婆婆满脸无语, 「这肯定是打包在一起的价钱啊。就你这衰样做出来的药草,喝了估计都要拉肚子。有人愿意收你就该烧高香了。」 「长相跟药效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个臭老太婆!」 「别在那叽叽歪歪地乱吠了,吵死了。喏,拿着钱赶紧滚蛋。」 她就像扔狗粮一样,把装有金币的袋子扔给了我。 我满怀幽怨地狠狠瞪了她一眼,然后当场解开袋子清点里面的数目。要是等回家再拆开,万一发现里面装的是一堆小石子,我绝对会当场吐血身亡的。 「这是信不过我吗?哎呀呀,真是个小家子气的男人。」 「啰嗦,你这种老太婆要我怎么信得过啊!祝你早日闪了腰躺在床上起不来!但是如果这家店没了我会很苦恼的,所以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啊!」 金币是真的。 对着店老板甩下了一句连我自己都不知所云的狠话后,我走出了店门。 外面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本来还想在店门上画个涂鸦恶作剧一下,但现在没那个闲工夫了。再不快点的话,肉店之类的店铺可能就要关门了。 感受着紧握在手中的金币袋那沉甸甸的分量,我的嘴角忍不住疯狂上扬,在镇子里狂奔起来。 等着我大家,今晚吃牛排! ◇ ◇ 顺利采购完大量的食材后,我两手提得满满当当,走出了镇子。 走到一个四下无人的地方,在作为标记的岩石旁停下脚步,我朝着灌木丛低声喊道: 「史莱姆的香气?」 「……青柠(莱姆)的香气。」 「很好。」 对上预先定好的暗号后,披着长袍的史莱子和希从森林里钻了出来。 史莱子露出一副极其一言难尽的表情, 「主人。请问这个暗号到底有什么必要性吗……?」 「氛围,氛围懂不懂!我买好食物了哦。还有布料之类的。」 「换到钱了吗?」 从压得很低的兜帽下,传来了史莱子充满期待的声音。 「嗯,算是吧。」 我含糊其辞地敷衍了过去。 被那个抠门老太婆狠狠宰了一刀的事,我还是烂在肚子里吧。主要是为了我那已经飞走大半、所剩无几的最后一点骄傲。 除了食物,我还顺便买了两人的衣服,以及能用来包装鳞粉的布料,等买完这些,周围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镇外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从现在起直到天亮,都是属于魔物的世界。 没有声音。也没有风。 总觉得不知从何处,有屏息凝神的野兽正在暗中窥视着这边的动静,我赶紧催促两人踏上归途。 「走,回家了。趁着还没被什么奇怪的东西袭击。」 「好的,主人。」 史莱子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 我注意到她隐藏在兜帽下的视线,正倒映着那个为了驱赶魔物而开始亮起灯火的小镇轮廓,于是开口问道: 「……要再靠近一点去看看吗?」 在我买东西的这段时间里,史莱子和希两人一直信守承诺,在镇外等着我。 既然特意变了装跟过来,也许她会想哪怕只是稍微看一眼镇子的外观也好吧。 「没关系的。」 稍微想了想,史莱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赶紧回家做饭吧。主人今天工作了一整天,肯定很累了。」 「这样啊。」 我并不觉得这是史莱子的真心话。 迈开脚步,我试着安慰走在身旁的史莱子。 「下次,等我们把装扮再完善一下,再来吧。只要不是三个穿着可疑长袍的人凑在一起,在镇上应该也不会太显眼的。」 「真的吗?」 史莱子开心地绽放出笑容,接着抓起自己的头发, 「如果我能伪装得再好一点就好了。」 那是一缕未能完全变成人类头发质感的发丝。 看着那洋溢着半透明质感的发质,我抱起了双臂。 「也是啊。用魔法来蒙混过关也是个办法呢。」 「我……也能使用魔法吗?」 「应该能用吧?」 我干脆地回答道,接着又补充说明: 「所谓的魔法,说白了就是操纵魔力的技法。是依靠魔素引发的运动和现象。你既有魔力,又有能够思考的知性。按常理来说,肯定是能用魔法的。而且说到底——」 「说到底?」 我耸了耸肩。 「你改变自己身体的形态,本身就已经是一种相当了不起的魔法了。只不过是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的区别罢了。」 吸收对方的魔力也是同样的道理。 靠魔素生存的生物,作为其生态本能,自然懂得如何运用它的方法。 「原来如此。」 「关于魔法的事,不如你向希请教一下怎么样?毕竟说到妖精族,那可是魔法的专家啊。」 突然被点到名,希依次抬头看了看我和史莱子,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希,下次能拜托你教教我吗?」 作为对史莱子的回应,她又轻轻点了点头。 真是一只安静到了极点、无比奇特的妖精。 「可是,主人的专业也是魔法……对吧?」 史莱子用一种透着微妙顾虑的语气问道。 我挺起胸膛, 「没错。是个好不容易才从学院混到毕业的『吊车尾中的精英』呢。」 「看您没有说出『有不懂的就问我吧』这种话,我就已经大概猜到了呢。」 突然。 一直安静地听着我和史莱子对话的希停下了脚步。 「希?」 慢了半拍,我和史莱子也察觉到了。 在森林中行走的我们身后,有什么别的气息跟了上来。 是野兽?还是魔物?——这股焦躁,很快就变成了安心。 「大半夜的居然敢往森林里跑,还真是不太平呢。」 从黑暗中出声搭话的,是人类。 借着提灯的光亮,两个男人的身影浮现出来。 在这种时间还在森林里活动的人类屈指可数。要么是冒险者,要么就是—— 「喂,我们可都看着呢,小伙子。在镇上买得挺阔气嘛。眼看着天都要黑了,也不知道你们打算去哪儿,不如稍微也接济接济哥俩呗?」 这两人是强盗。 在镇外或者大道上袭击路人、抢夺钱财然后逃之夭夭。 不受法律约束的法外之徒。从这种意义上来说,这帮家伙也可以被称为「魔物」了。人类社会的法外狂徒。 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要是碰上语言不通的怪物倒也罢了,既然是能沟通的对象,那总有办法解决。 话说回来,要逃跑吗? 不行,扛着这么重的行李,能不能顺利逃脱还是个未知数。 我脑海中飞速盘算着,却唯独没有「战斗」这个选项。我可不想挨揍嫌疼,而且就凭我这战五渣的实力,打不打得过这俩货都悬。 然而,事态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极其干脆利落地解决了。 只见那两个手里拿着刀刃、正向我们逼近的家伙,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紧接着便「扑通扑通」两声倒在了地上。 我还在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随即反应过来,将视线投向了娇小的同行者。 「希,是你干的?」 「……是的。」 希用细若游丝的声音答道。 是妖精的魔法。大概是「催眠」之类的吧。 我走近那两个叠罗汉般倒在一起的家伙,听到了毫无形象的打鼾声。果然是睡着了。 妖精族极其精通魔法。 如果对手是经验丰富的冒险者倒还有待商榷,但对付这种路边强盗,简直就是一击秒杀。 话虽如此,我还是再次对希——或者说是妖精族的魔法造诣感到惊叹。我好歹也是个魔法师,却完全没察觉到希是在什么时候施展的魔法。 「魔法还真是方便呢——希,真棒真棒!」 史莱子一边夸奖一边摸着她的头,希也就乖乖地任由她抚摸。看起来似乎并不讨厌的样子,让我不禁有些好奇她兜帽下的表情此刻究竟是怎样的。 史莱子一边像逗猫一样抚弄着希,一边把视线投向了我。 「主人。这几个人,怎么处理呀?」 「还能怎么处理。既然是强盗,肯定也没在公会注册过冒险者身份。」 如果说魔物是「从人类视角来看处于外部的存在」,那么冒险者就是指介于人类和魔物之间的那群家伙。 在这个存在着各种异于人类的种族的世界里,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情。 纠纷,麻烦。为了解决不受人类法律约束的「魔物」所引发的各种麻烦而诞生的,正是「冒险者」。 他们有时与魔物战斗,有时又与魔物交涉。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冒险者其实也是人类与魔物之间的一座桥梁。 遵纪守法的法外狂徒。 听起来是个矛盾的词,但在语感上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那些冒险者,通常都会在各个城镇的公会里进行注册。特别是在这个国家,公会的存在是得到国家认可的,这也引发了一些问题。 嘛,关于冒险者的存在所引发的社会问题云云,跟我其实没多大关系。或者说,我根本不想扯上关系。 不过,我也是以「魔物」的身份在洞窟里安营扎寨的,所以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和他们完全撇清关系。 如果这两个人注册过冒险者,我还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太多关系的。因为如果公会成员在某个地方下落不明,公会是有可能会派人来调查的。 我翻找了一下这两人的行李,并没有发现属于公会的证据。也就是说,至少他们不是正经的冒险者。 既然如此,那也就没必要太过顾忌了。 「史莱子。顺便问一句,这俩货,你判定如何?」 我向史莱子询问道。 「嗯——实在不符合我的口味呢。」 「是吗。」 既然连史莱子都提不起食欲,那就没办法了。 「那就扒光衣服扔在这儿吧。把衣服之类的拿去卖掉也能换点小钱。这帮家伙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活下来呢。」 嘛,在这种时间点倒在森林里,除非发生奇迹,否则根本不可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了,但我可没圣母到要对他们手下留情。要怪就怪你们没发现希的存在,诅咒自己倒了八辈子血霉吧。 「明白啦。」 我和史莱子一起动手扒光了这两个男人。出于最大的人道主义关怀,我决定给他们留条底裤。 「哦,这帮家伙搞什么啊。居然比昨天的我还有钱!」 「请不要说这么悲伤的话啦。」 我们把半裸的男人丢在原地不管。剩下的就听天由命吧。两位强盗先生,祝你们好运。 我们拿着意外的战利品走在回家的路上,史莱子突然开口道: 「说起来,主人当初为什么没有去当冒险者呢?」 我回答道: 「因为没钱买装备啊。而且也没那个本事混下去。别让我亲口说出来啊,这不是很可悲吗!」 「真的太可悲了呢,主人……」 ◇ ◇ 那天的晚餐,丰盛到了让人不禁感叹「这到底是多少年没吃过的好料了」的程度。 厚切的牛肉烤得焦香四溢,新鲜水灵的蔬菜毫不吝啬地大把加入,当天刚出炉的面包堆得像小塔一样高。甚至还咬咬牙,奢侈地配上了一瓶葡萄酒。对于一直以来只靠清汤寡水度日的我来说,哪怕光是闻着这餐桌上飘出的香气,都够我幸福地度过一整天了。 「真是的,主人您也太乱来了!」 话虽如此,亲手烹饪了这一切的史莱子却从刚才起就气鼓鼓的, 「不能因为手里刚有点闲钱,就立刻这么铺张浪费呀。您到底明不明白自己现在是什么处境?」 看来,她是因为我刚拿到靠希的鳞粉赚来的钱,转头就大肆挥霍而感到生气。 「不,我当然明白啦。……但偶尔奢侈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才不是『偶尔一次』的问题呢!」 啪唧。史莱子的手拍在了桌子上。大概是因为由史莱姆构成的缘故,这声音听起来毫无威慑力。 「我们还要给龙先生准备保护费,还要布置陷阱,还得筹集扩充战力的资金呢!哪有闲钱让您这么大手大脚地挥霍呀。」 啪唧,啪唧。 沉默不语的希,仅仅转动着视线,目光追随着史莱子敲击桌面的手。 「就是因为您总是这样,钱才会总是不够花呀。正因为手头宽裕的时候更要懂得储蓄,否则真到了紧要关头可是会吃大亏的哦?」 听着这番说教,我的心情却十分复杂。 史莱子的容貌是我凭空想象出来的。而且还参考了我过去一位熟人的长相。 所以理所当然的,史莱子长得非常像那个人……可正因为那个「原型」绝对不是会说出这种正经台词的家伙,现在听着反而让我觉得浑身不自在。 倒不是讨厌。作为构思原型的那个家伙,是我在学院时代几乎唯一的朋友,我对那家伙抱持着并不反感的感情。 「……我知道了。抱歉,以后我会注意的。」 毕竟史莱子说的全是大实话,我根本无从反驳,只好老老实实地认错。 听到我的道歉,史莱子立刻换上了嫣然的微笑, 「嗯,您能明白就好啦。我做了很多哦,请您尽情放开肚子吃吧。这可是希和主人努力赚来的钱换来的呢。今天辛苦两位啦!」 真是太狡猾了。 哪怕被稍微念叨了几句,只要她亮出这个笑容,不仅前嫌尽释,甚至还能爆发出成倍的破坏力。 「好。那我们开饭吧。」 我和史莱子、希,以及骷仔,四个人围坐在餐桌旁。希坐的是趁着我们去镇上时,骷仔专门用木工活给她做的一把高脚椅。 当然,在别的房间里,也给史莱姆们准备了丰盛的大餐。那些平时只能以岩石青苔为主食的史莱姆们,此刻肯定也开心坏了吧。 和别人一起吃饭,果然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慨。 自从来到这个地下城之后,我就一直孤身一人。陪伴我的只有史莱姆,以及用来打杂的骷髅骷仔。当然,这两者都无法进行对话交流。 明明直到昨天为止,我都还是一个人在洞窟里过着离群索居的生活,现在却能像这样和别人面对面地坐在一起,这让我感到既怀念、又困惑,还有几分不好意思。 连我自己都搞不清自己的感情,我只能将这份无处安放的心绪与眼前的晚餐和着一起吞下,尽情享受这顿丰盛的晚宴。 ……但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这种感觉绝对不坏。 就在这热闹的晚餐即将进入尾声时, 「那么,今天赚到的钱,我们该怎么分配使用呢?」 因为维持生命只需要补充魔力,所以几乎全程只是在陪坐的史莱子开口问道。顺带一提,身为妖精的希也只吃了几根蔬菜条而已。 「那些冒险者总是把洞窟翻得乱七八糟,该怎么处理这个情况。首先得考虑这个问题呢。」 「该怎么处理啊……」 我抬头望着悬挂着提灯的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好歹我也是被派驻到这个地下城的公职人员。 派遣我来这里的,是那群与其说是无法无天、不如说是唯我独尊的魔物们建立的、恐怕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意志共同体——其下属运营的「魔物学院」。 人类这种贪婪的生物,如果不把全世界都纳入掌控之中就浑身难受,所以他们不断开辟未知的土地,将其改造成适合自己生存的模样。 这本身无可厚非。但在那些土地上,原本就栖息着将那里视为领地的生物和种族。将它们统称为「魔物」,就是这么一回事。 学院这个集体组织,之所以能在原本充满个人主义色彩的魔物之间建立起来,正是为了对抗这样的人类。在标榜着「对抗人类」的同时,却又将像我这样的人类吸纳进组织内部,也是出于类似的理由。 不过,魔物中大多都是些我行我素的家伙,所以虽说是共同体,规模也绝对算不上多大。 倒不如说,越是对自己充满自信的种族或个体,越是喜欢单打独斗。最显而易见的例子,就是在我们头顶这座山上悠哉游哉飞来飞去的那群龙族了。 但是,抛开这一小部分特例不谈,从整体来看,魔物在面对人类时是处于劣势的。作为个体其实相当孱弱的人类,凭借着极强的社会性和凶暴性,成为了这片大陆上最为繁荣的种族。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魔物只能单方面地受人欺淩。 时至今日,对人类而言,魔物依然是最大的威胁,而魔素淤积的「魔涡」则被认为是魔物诞生的根源。 所以,人类巴不得能把这种棘手的玩意儿彻底铲除;而另一边的魔物则觉得,人类的这种做法简直烦人透顶。 这就是引发人类与魔物之间争端的最普遍原因。同时,这也能完全套用在「人类对学院」的阵营构图上。 「可是,既然如此,人类们为什么还对这个洞窟放任不管呢?」 面对史莱子的疑问,我耸了耸肩。 「你看到洞窟前面立着的那块告示牌了吧?」 「看到了。」 「『新手向』。就是这么回事。」 史莱子歪了歪头, 「把这里当成了练习场,对吧。」 我「嗯」地应了一声, 「这里的魔涡浓度不高。能刷出来的魔物种类有限,对付起来也不难。用来给那些刚当上冒险者的菜鸟们传授战斗的基础知识,简直是绝佳的场所。那帮家伙,其实是把这里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在管理呢。」 「原来如此——哎,不对呀。」 史莱子朝相反的方向歪了歪头。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主人您不是受了所属学院的指派,来这里管理洞窟的吗……」 「我要是能从学院拿到什么正经的考核评价,你觉得我还会穷成这副鬼样子吗?」 「原来如此。」 史莱子苦笑着接受了这个事实。 任由人类胡作非为,洞窟里涌出的魔物为了被杀掉而不断诞生,这种犹如被圈养般的现状,怎么可能得到什么好评价。 而像我这么废柴的管理员之所以没被炒鱿鱼,说白了,就是因为在魔物方看来,这种级别的地下城根本无关痛痒。 人类方的精打细算,加上魔物方的漠不关心。我完全是靠着这两种不同心思的夹缝才苟活下来的。 说起来真是可悲。 归根结底,全怪我自己太弱了。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强化了这个地下城,人类们就会——」 史莱子的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我也对她点了点头。 「如果他们自以为掌控在手里的『后花园』出了乱子,肯定会动真格的。搞不好甚至会直接派大军来把整个洞窟给平了。」 「看来,果然还是必须慎重行事呢。」 史莱子说得没错。 正是因为我完全是个战五渣,所以才能享受到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待遇,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轻举妄动,恐怕只会让事态进一步恶化。 可是,那该怎么办? 难道就这么一辈子偷偷摸摸地躲着过日子吗? 躲着冒险者,被龙敲诈,还被妖精们捉弄? 我忽然灵机一动,转头看向一直在一旁静静倾听我们对话的希。 「希,你能帮我们去跟森林里的妖精族搭个话吗?我知道那帮家伙肯定不会轻易配合我们就是了……」 沉默寡言的离群妖精用温顺的视线看着我,轻轻垂下了睫毛。 「……对不起。」 果然,还是不行吗。 看来她确实有什么离开同伴的隐情,自然不可能再去求助他们。 「主人。我记得在主人赐予我的知识里,有一种『花钱雇佣魔物』的说法。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说的是佣兵吧?那是学院最近刚开展的一项业务。看来哪里的组织运营都不容易啊。」 在由一帮随心所欲的魔物组成的世界里,学院为了努力维持集体性而开展的几项业务之一。 干的活儿跟人类的佣兵或者冒险者公会没多大区别。 向需要战力的魔物方派遣学院名下的战力。被派遣的魔物会根据种族和能力的不同而明码标价,在合约期间作为佣兵在雇主那里战斗或是打杂。 「用这种方式来增强我们的战力,这招可行吗?」 「要说可行不可行,那肯定是完全可行的。但问题也不小哦。」 「什么问题呢?」 「魔物说到底就是魔物。指望佣兵能有什么忠诚度,那绝对是脑子进水了。」 「您的意思是,他们不会乖乖听话吗?」 「如果只是不听话那倒还好,搞不好有些家伙还会反咬一口把雇主给宰了呢。」 「呜哇。」史莱子皱起了眉头。 当然,如果干出这种事,学院是会给出惩罚的。 学院也是要面子的,视情况甚至会派出讨伐队,但问题是,如果我人都已经被宰了,他们再干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到底,学院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模仿人类的社会性而建立的。而那些魔物,个个都比人类还要任性、还要一盘散沙。除了反水之外,其他乱七八糟的问题也是层出不穷。 「如果要雇的话,最好雇那些自己能掌控得住的——也就是实力比较弱的家伙。可这样一来,又会引发另一个问题:大把花钱去雇佣比自己还弱的魔物,到底有没有价值。嘛,虽然也能靠数量优势来弥补,但那样的话,后期的维护费又是一笔难以承受的巨款了。」 「真是不遂人愿呢——」 史莱子感慨万千地抱起了双臂。 「人生就是这么回事啦。」 我一边回首着自己这半辈子的坎坷,一边叹息道。 「啊,对了!利用主人的研究,制造出许多像我一样的史莱姆,这主意怎么样?」 「啊。嘛,只要有时间和材料,倒也不是做不出来……」 关于这耗费了多年光阴的研究过程和相关考察,我当然早就整理成套了。『再现性』本身,我认为在某种程度上也已经确立了,但我还是打了退堂鼓。 这当然是有理由的。 作为我研究结晶的第一号——史莱子,可以说取得了空前的成功。何止是成功,简直是大成功。至少就目前而言,史莱子拥有着完全的知性和自主性。 甚至在史莱子的提议下,我们还得到了希这个难得的协力者。虽说希这件事运气的成分占了很大比重。 总而言之,史莱子的优秀程度毋庸置疑。 但正因如此,我才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假设我成功制造出了继史莱子之后的二号、三号,万一它们出了什么岔子呢?我真的能掌控得了局面吗? 就算是当个不受世俗约束的魔物,也得有个度。最重要的是,为了我自身的安全着想,在扩大研究规模这件事上也必须慎之又慎才行。 ……说句大实话,光是一个史莱子就已经让我产生一种「被捏在手心里玩得团团转」的错觉了,对于制造第二、第三个史莱子,我是真的从心底感到发虚。 「如果制造像我一样的存在比较困难的话,在其他方面,我觉得也能发挥主人研究的价值呀。」 「也是啊。我确实做过不少乱七八糟的实验,对史莱姆进行『性质变异』之类的操作倒是挺拿手的。比如制造出『只溶解布料』的史莱姆之类的。」 我本意只是想举个无聊的例子,但史莱子却出乎意料地露出了一副认真的表情,点了点头: 「您的意思是,能用来溶解武器或防具,对吧?既然不会直接致死,那只要运用得当,就大有可为呢。只要能巧妙地将他们诱导过去,然后再想好后续的处理办法……」 她「嗯嗯」地点着头,似乎在认真思考战术。 「我就是开个玩笑啦……」我刚想这么说,就在这一瞬间。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道如雷贯耳的天启。 史莱姆——只溶解衣服——换句话说,就是全裸。 「就是这个!」 我猛地握紧了拳头。 「把那些跑来的冒险者统统引诱进陷阱,把他们赶进『史莱姆房间』!那里等着他们的,是只会溶解他们衣服的『工口史莱姆』大军!男人的裸体怎样都无所谓,但中了陷阱的女冒险者们绝对会哀嚎连连!然后,再让那群老色批在隔壁的『观赏室』里尽情欣赏这番美景!当然,我们要向他们收取高昂的门票费!毕竟人类这种生物,嘴上说着一本正经的场面话,骨子里其实全都是好色的老流氓!只要搞成这样,大家肯定会达成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绝对不会再来找咱们的麻烦!万一真出了事,大不了塞点贿赂或者给点福利打发他们就行了!然后我们就能不断扩大业务,开设连锁店!这个世界,就是靠着『搞黄』来运转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成为——风俗王(红灯区大王)!」 「哎。结果朝着那个奇怪的方向暴走了吗?」 仰视着高声宣告的我,史莱子一脸困扰地嘀咕道。 我们在餐桌上决定把话题留到明天再讨论便各自散去。过了一会儿,史莱子来到了我回到的房间。 位于洞窟暗门深处的,是生活区的一间屋子。 那里目前被当作史莱子和希的房间。原本是我用来做研究的房间,因为我这个主人太没出息,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法给她们置办,这方面只能作为今后努力的目标了。 大概是刚刚结束了今天的份的「进食」吧。史莱子肌肤的光泽看起来莫名地红润, 「主人。这算是报告,还是算商量呢……只是说『有可能』的一件事。」 听着这凝重的语气,我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难道是希出了什么事吗?」 希的存在不仅关系到史莱子的状态维持,更是我们宝贵的收入来源。我一边回想着她那完全不符合妖精族开朗性格的表情,一边问道: 「呃,是这样的。我刚才刚从希那里『接收』完魔力。那孩子,似乎真的非常敏感呢。」 「……这该怎么说呢。那挺好的嘛。」 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 史莱子带着微妙的表情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中午的事,您还记得吗?就是采集鳞粉的时候。」 「鳞粉?」 「是的。我负责吸引她的注意力,主人您趁机用刷子的那时候,希也非常敏感呢。」 啊,我想起来了。 确实,采集结束后,希几乎快要晕厥过去,虚耗过度。 这又怎么了吗?我用眼神发出疑问, 「主人您说过,我的身体会随着我的意志而发生变化。那也是一种魔法。所以我想。希身体出现那种变化的原因,或许不在希身上,而是在我这边。」 「你这边的原因?」 「说不定,是我分泌出的某种物质,具有那样的功效。」 分泌。功效。 我总算理解了史莱子想表达的意思。 「——简而言之,就是一种类似媚药的东西吗。」 「是的。」 史莱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我并没有自觉。但是,为了能更容易地从对方身上吸收魔力,或许在无意识中,身体就变成了那种构造了吧。」 我的天啊。 听着史莱子的分析,我愕然了。 回想一下希当时的反应,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为了维持身体机能,而诱发对方的情欲。从史莱子这种生态的生物角度来看,具备这种功能或许也是合情合理的。 实际上,自然界中也存在着这类魔物。不仅是魔物,甚至在野兽或更微小的昆虫中,我也曾听闻过类似的生态习性。 话虽如此——我还是战战兢兢地注视着眼前的人型史莱姆。 竟然还能发挥出这种能力。那简直就和淫魔没什么两样了。确实,吸取精气这种能力在魔物中绝对算不上罕见就是了。 凭着自己的意志,亦或是在无意识中改变自身的构造。 昨天我只是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史莱子的特性,但这或许远比我想象的还要离谱得多。 我再次看着眼前这个深不见底的家伙,在心中暗想: 果然,接下来的研究还是先别搞什么新花样,专心观察史莱子的后续变化比较好。 至少就目前而言,眼前的史莱子看起来状态还算稳定,但并不是没有让人在意的地方。虽然那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直觉罢了。 「话虽如此,我也只是看着希的样子,稍微有了这种猜测而已。」 史莱子似乎没什么自信地缩了缩肩膀。 「说得也是。也有可能根本不是这么回事。确实应该好好确认一下呢。」 「嗯,所以——」 史莱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您为什么要逃呢?」 「……你为什么要逼近啊?」 呵呵呵——史莱子浮现出一抹充满邪念的笑容。 「主人。您刚才不是说,要『好好确认一下』吗。」 「我可没说半个字要把我当成实验体啊!」 我往右挪,史莱子就往左堵。 「这也是为了研究呀,主人。」 「少骗人,你只是觉得好玩吧!」 我向左晃,史莱子也跟着向左晃。 令人窒息的紧迫感。 被下媚药什么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脑海中回想起白天希那副瘫软的模样,作为一名堂堂男子汉,我必须坚决逃离这只不定形生物的魔爪。 昨天那宛如恶梦般的经历在脑海中复苏。 啊,我苦涩地想。仔细想想,说不定从那时候起就已经中招了。昨天我实在是慌了神,根本没心思去细想这些。 「我只是,想再看看主人您那可爱的表情罢了。仅此而已哦。」 「什么叫『仅此而已』,你打算就因为这点破理由,强行重现别人的心理阴影吗!」 「这样可不行哦,主人。您不是要成为风俗王吗?」 「闭嘴,别提那个了。我刚才只是有点上头才脱口而出的!」 一番唇枪舌剑之后,我们陷入了沉默的对峙。 突然,史莱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转移了视线。 「啊!主人,那种地方居然有一只新种类的史莱姆!」 面对这种连计策都算不上的拙劣演技,我冷笑一声, 「笨蛋,谁会中这种幼稚的声东击西啊——」 还没等我得意洋洋地把台词说完,史莱子就强行扑了上来。去他的声东击西,根本没关系好吗! 嘴唇被强行堵住。 连躲避的空隙都没有便被触碰。 还没来得及推开她,我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灌进了嘴里。 我拼命拉回一瞬间差点变成空白的意识,强行把史莱子扯开, 「呜……」 一阵晕眩,视线开始摇晃。 我不禁毛骨悚然。 不是吧。就算是即效性,这也发作得太快了吧。 史莱子喂给我的那玩意儿,简直像诅咒一样瞬间发挥了效用。 心脏在狂跳。脸颊发烫。 滋生的热量就这样传遍全身,并且还在无休止地攀升。仿佛体内寄宿着火之精灵一般,马上就要自燃了。 「主人,感觉如何呀?」 双眼放光地凑过来询问的史莱子,此刻看起来莫名地娇媚。 虽说她平时就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性感,但现在这股劲儿绝不寻常。 「是不是欲火焚身了呀?」 声音听起来很遥远。但同时又有一种在耳边呢喃的矛盾感。 史莱子的表情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话虽如此,那表情却又如梦似幻般摇曳不定,除了史莱子以外的视野变得极其狭窄。 糟了。这下、真糟了。 「史莱子,你——」 「没关系的,主人。」 史莱子露出了一副仿佛恶魔展现出的慈爱般的表情, 「我刚才刚从希那里得到了补充。所以不需要再吸取您的魔力了。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主人您好好疼爱我一下。」 她以一个完美的角度,微微歪了歪头。 「——您不愿意疼爱我吗?」 那充满媚态的声音。还有眼神。 所以我说啊,这种招数,太犯规了吧—— 思考蒙上了一层雾霾。 双脚不受控制地、踉踉跄跄地迈出了步伐。就这样,仿佛被引诱一般向着史莱子靠近, 「……孤、」 「孤?」 史莱子反问。我死死盯着她那双美丽的眼眸, 「少瞧不起孤寡单身狗的力量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大吼出声。 「呀!」 我恶狠狠地瞪着吓得缩起身子的史莱子。 「在黑暗的学院时代里,被千锤百炼打磨出的我的单身狗之力,你可别小看它了!这种程度的性欲,看我用气势把它硬生生压制下去!」 我一把抓住她纤细的肩膀,让她向后转,然后在背后推着她,直接把她推出了房间。 「回房!睡觉!晚安!」 「啊,主人。请等一下呀!」 我无视了她的抗议,一把关上了门。 「要是敢擅自进来我可是会真的发火的哦!记得刷牙!做个好梦啊!」 史莱子还在门外说着什么,但我捂住耳朵钻进了被窝。我用被子蒙住头,拼命地向大脑发送「睡觉睡觉」的指令。 而在身体方面,某个部位正昂首挺胸地叫嚣着「我要上了我要上了」,意识在这两种截然相反的神经传导的夹击下发出了阵阵惨叫。 被一种想要在房间里满地打滚的冲动所侵袭,我实际上也确实在床上痛苦地翻滚扭动着,只能一门心思地苦苦熬着,等待着这阵发作渐渐平息。 在脑海里数了几百只史莱姆也完全睡不着,直到悸动和发汗终于平息下来时,已经是快要破晓的清晨了。 「……早上、好。」 伴随着一阵克制的敲门声,那位安静的妖精探出了头。 我躺在床上向她投去视线,扯出了一个干瘪枯竭的微笑。 「……啊啊,早啊,希。……你来得正好。现在,被选为最后使徒的勇者史莱姆——大史吉三十七世,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抵达了魔王城。一只毫无天赋的普通史莱姆,在命运之手的指引下,终于要与最强的魔王展开对决了。你愿意和我一起,见证他冒险的结局吗……」 为了在失眠的夜晚保住理智那根纤细的丝线,我向她披露了我在脑内创作的故事的一角。 突然被迫听了一段意义不明的妄想故事的希,微微蹙起眉头向我走来。她战战兢兢地伸出手,贴在了我的额头上。……看来是担心我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 那是一种与史莱子那奇妙触感截然不同的、柔软且带着些许温热的触感。 透过那纤细的手臂,我看到了希那张宛如人偶般写满担忧的脸庞。 我刚想开口向她道谢,却突然心念一动,向着希那正散发着微弱鳞粉光芒的巨大蝶翼伸出了手。 「呀呜。」 一声可爱的悲鸣。与此同时,我的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电流刺痛。 「别动。」 我忍着痛楚吩咐道,希便换上一副拼命忍耐的表情点了点头。 来自羽翼的刺激仍在继续,但在我忍耐的过程中,那股刺痛渐渐平息了下去。 见希似乎习惯了,我让指尖稍微滑动了一下。 「唔。」 一声轻喘从希紧闭的唇间漏出。 我就像挠痒痒一样,在那极其娇嫩的妖精羽翼上抚弄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希用充满疑问的目光抬头看向我。 那双带着一丝微弱谴责的眼眸里,并没有出现发情发热的迹象。 ……果然,正如史莱子所说的那样吗。 能让希变得异常敏感,这其中绝对和史莱子分泌出的某种物质脱不了干系。 以吸取精气为生的魔物,为了消除猎物的抵抗心理,往往会赋予对方快感。这种事在魔物界屡见不鲜。 就算抛开与魔素相关的生态不谈,比如蚊子在吸血时也会分泌含有麻醉作用的唾液。史莱子的那种能力,或许就与此类似。 「抱歉。希,你身体状况感觉怎么样?」 眼角泛着泪花的娇小妖精,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 「……身体状况,吗?」 「啊。就是,你看,昨天不是被史莱子那样弄了一通吗。你没事吧?」 明白了这委婉说法背后的含义,希的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 她低下头,默默地点了点。 「结束之后,有没有觉得哪里不正常?比如心情啦,或者身体状态啦。毕竟魔力被吸走了,肯定会有影响的吧?」 「非常——累。但是。稍微休息一下,就没事了。魔力也是。」 「这样啊。」 如果除了催情作用之外,还会留下什么恶劣的后遗症那就麻烦了。不过从希的回答来看,这种风险似乎不大。 不,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今后还得多观察一阵子才行。 「那就好。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一定要马上告诉我哦。」 希不可思议地眨了眨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在和她一起走出房间时,我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希。和史莱子做那种事,你不觉得讨厌吗?」 话刚出口我就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就算希说讨厌,我也没法喊停啊,所以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站在希的立场上想,问出这种问题本身就是极其不顾及她感受的失礼行为。 正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却又无法收回,只能在心里痛骂自己的时候。 「……没关系的。」 羞得连脖子都红透了的希,吞吞吐吐地给出了回答。 「不讨厌。如果一天,只有一次,的话。」 那态度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勉强掩饰真心。我一边在心里由衷地感叹着史莱子的手段以及那不知名分泌物的可怕威力,一边悄悄观察着走在身旁的她的侧颜。 那是一张染满羞耻心的纤细脸庞。希的侧颜既能激起人强烈的保护欲,同时又仿佛能勾起某种截然不同的冲动,简直充满着致命的吸引力。 察觉到我的视线,希转头看向我。我连忙移开目光。 「啊,那就好。我会尽快寻找其他补充魔力的手段的,在那之前,只能拜托你再忍耐一阵子了。」 突然,希停下了脚步。 我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 「……我,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不行吗……?」 抬头望着我的恬静妖精,露出了一副悲伤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诶,不、不是的。」 我慌忙解释, 「我不是那个意思。现在是我们这边有求于你啊。」 说到这里,我才意识到自己的辩解听起来有多奇怪,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明明是我们这边强行从希那里吸取魔力,可现在这局面搞得简直像是我在挽留她不要走一样。 我揣摩着希会有这种想法的原因,一边留意着她的表情一边问道: 「……希。你,就那么不想回原来的地方去吗?」 就像史莱子昨天说的那样。 妖精族并非像人类那样由「家庭」这种小单位构成社会,而是整个族群共同构筑一个巨大的巢穴来形成社会集体的。对于这样的妖精来说,脱离族群绝对是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希低下头,陷入了沉默。 没有回答。 或者说,是无法回答吗。 感受着她无言却又明确的意愿,我轻轻叹了口气。 「不想说也没关系的。呃,那个啊。要是希能留下来,对我们来说简直帮了大忙了。所以,你不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听到这句话,希仿佛如释重负般抬起头看向我。 然后,露出了一抹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 「早上好,主人。」 在餐桌上准备好早餐的史莱子,打招呼的语气比平时要生硬得多。脸上也失去了往日的笑容。 「早。你干嘛一脸生气的样子啊。」 昨晚的那笔账我可还没忘呢。 该生气的人明明是我才对吧。我微微瞪着她说道, 「因为主人太不解风情了。」 「那算什么理由啊。」 啪唧,史莱子双手撑在了桌子上。 「送到嘴边的肉都不吃,我觉得这简直是男人的耻辱!」 「在一个光明正大给肉下了毒的人面前,你好意思说这话吗?」 「才不是毒呢!我只是希望主人能变得更舒服一点……这是我表达诚意的方式!」 「谁要那种给人添麻烦的诚意啊啊啊啊啊!」 大清早的,我忍不住咆哮起来。 「唔。」暂时退缩的史莱子,似乎依然不服气,撅着嘴抗议道: 「说到底,主人太奇怪了。明明是个男人,却严重缺乏野兽的本能。我觉得您应该对自己的情欲更坦诚一点才对。」 「别擅自用那种闻所未闻的指标来评价我啊!」 「包括催情作用也是。一般来说,如果知道我能做到那种事,正常的男人肯定会觉得『呜喔——看我用这个能力把全世界的女人都变成我的俘虏』,像这样燃烧起欲望之火,才是一个男人该有的气魄吧!我完全搞不懂主人为什么会是那副反应!」 「我才是打心底里觉得不可思议呢!明明是以我的知识为基础诞生出来的你,到底是怎么蹦出这种变态想法的啊!」 我用一种近乎恐惧的语气呻吟道。 「而且啊,史莱子。药物之类的是很可怕的哦。」 会对身体产生影响,就意味着给身体施加了不自然的刺激。 这并不全都是好事。 副作用、有害作用。这类风险绝对是伴随其存在的。 「那个嘛。话是这么说没错……」 史莱子的语气弱了下来。 注意到希正满脸不安地看着我和史莱子,我叹了口气。 「行了,别吵了。好不容易做好的饭都要变得难吃了。」 「……我明白了。」 虽然看起来还没有完全被说服,但史莱子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早餐在默默无言的静谧中进行着。 本来就沉默寡言的希暂且不提,单单是史莱子闭口不言,就足以让空气变得异常沉重了。我觉得我的胃都要疼起来了。 我实在没办法,只能主动开口: 「史莱子。」 「在。」 「我还是喜欢正常的。所以,下次请用更正常一点的方式来吧。」 「……如果是正常的方式,您就会好好疼爱我吗?」 充满期待的眼神。 我一边在心里吐槽着为什么大清早就要进行这种对话,一边板着脸点了点头。 「如果是正常的方式的话。」 「我明白了!那么今晚,我打算用『正常』的方式,对熟睡中的主人进行夜袭!」 「所以我说了让你住手啊。哪有人会特意提前宣告自己要夜袭的啊!」 察觉到现场的气氛总算恢复到了往日的调调,我暗自在心里松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刚才稍微提到的那个。」 「不好的副作用,对吧。」 史莱子说道。 「没错。刚才我也向希确认过了,听起来目前好像还没出现那种情况。但以后会怎样还说不准。如果那玩意儿带有强烈的成瘾性可就麻烦了。我是真的很反感那种东西。」 我直白地提出了警告。史莱子轻轻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是的。」 「别误会哦。我不是在责怪你。毕竟现在连到底有没有害处都还不知道。我只是希望你稍微注意一下。关于你的『意识』和『无意识』。」 「无意识,吗?」 「啊。」我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根据你的意志和愿望,让自身发生变质』。看来,这就是你的特性。既然如此,你就必须学会好好地控制它。绝对不能被自己的能力牵着鼻子走。这次的事情,我觉得就是个很好的练习机会。」 「也就是说,不能输给无意识,对吧。」 「嘛,意识和无意识之间,大概也不能单纯用输赢来界定吧。」 关于魔法生命体的意识论并不是我的专业,所以我也没法给出什么绝对确切的说法, 「所谓无意识,是任何人都会有的东西。虽说要给它下个明确的定义也很模糊,但它通常不会引发即时的反应。那玩意儿一般来说都是一种暧昧不清的存在。可是,在你的情况下,它却会直接产生反应——」 这种直接性,说不定会导致什么不好的后果。 「我明白了。」 似乎是理解了我的担忧,史莱子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做到能凭借自己的意志来分泌的。当然,是以无害的形式。」 ……总觉得我们的脑回路好像有点没对上,嘛,算了吧。 催情能力本身绝非什么邪恶之物。无论是野兽还是魔物,类似的生理反应都是存在的。只是,我担心伴随着这种能力,而且是在史莱子无意的情况下,她那特异的能力会导致某些负面的结果。 也许只是我这个胆小鬼杞人忧天,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得太多了。 但是,史莱子目前的特性实在有着太大的浮动空间,以至于连创造出她的我,有时也会感到困惑。 「浮动空间太大」——这也意味着,极不稳定。 似乎在自我反思着什么、陷入沉默深思的史莱子,以及从刚才起就一直静静聆听我们对话的希。 正当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好打破这不知不觉又变得沉重起来的氛围时。 「——————————吼!!!」 一声直冲云霄、震颤整座山脉的咆哮,就在那一瞬间响彻天际。 我目瞪口呆地楞在原地, 「开玩笑的吧,喂……离交款日明明还有两天才对啊!」 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浪吓了一跳的史莱子和希,满脸困惑地看向了我。 她们两个现在肯定能看到,我的脸色已经变得像死人一样煞白了。 明明距离这里绝对不算近,但这声怒吼不仅震动了耳膜,甚至连灵魂都在随之战栗。 那所代表的含义只有一个。 那是生来的支配者,是庞大魔力的结晶体。 天衣无缝且蛮横无理。 它们不仅觉得世界是围绕着自己转的,甚至狂妄地认为世界根本就是靠它们才得以运转的。 而且,这种傲慢绝非毫无根据的错觉,它们拥有着足以配得上这份狂言的绝对力量,是君临顶点的上位种族。 这种被人们带着敬畏与恐惧谈论的传说中的生物,绝不仅仅只存在于童话故事之中。 黑社会,上门收保护费了……! ──────────────────────── 第三章 黄金龙与湖之精灵 ▽ 1△ 「阿——鲁玛——多——顿————!」 无视了厚重的地层与岩壁,那惊人的音量一直响彻到洞窟的最深处。 这并非什么攻击,仅仅是一声呼喊,便伴随着庞大的魔力没心没肺地轰鸣而至,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耳膜。 「这、这个声音是——?」 捂住耳朵的史莱子痛苦地皱起了眉头。在声波的冲击下,她全身的表面都在剧烈地泛着涟漪。待在她身旁的希则一言不发,紧锁着眉头,显得十分不安。 除了我之外,另一个表现出激烈反应的,是骷仔。 这具用人类骨骼拼凑起来的魔法生命体,此刻正「喀哒喀哒喀哒」地疯狂打着冷战。因为震颤得太过剧烈,仿佛随时都会散架一般。我太懂它那种恐惧到极点的心情了,于是我也以完全不输给它的势头疯狂发抖: 「龙好可怕、龙好可怕龙好可怕龙好可怕。」 「主人,您干嘛缩在角落里发抖呀!?龙?是那位龙先生来了吗?」 就在我恨不得和附近的墙壁融为一体的时候,史莱子用力摇晃着我的肩膀。我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她, 「完蛋了。一切都结束了……」 「您这副仿佛在路边转角撞见了魔王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振作点!请您振作一点!」 我的视野在剧烈地摇晃。 仿佛要给被搅得一团糟的意识补上最后一刀般,巨大的声音接踵而至。 「小玛吉,精神吗——!我来找你玩啦——!」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你别过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主人!」 为了挽留住我这如同沙堡般即将全线崩溃的理智,史莱子拼命地呼唤着我。而在她旁边,骷仔已经开始原地装死了。 「史莱子,我不行的。要见那家伙,我必须提前三天做好心理建设,把所有能预想到的突发状况全都推演个遍,把自己逼到极限才行啊。简直就像学院时代换座位的那天一样,我怕得要死啊……孤身一人好可怕。我不想孤单一个人啊!」 「您到底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呀。您的学院时代到底留下了多少心理阴影啊!没关系的,这里没有会欺负主人的人,有我们陪着您呢!」 史莱子这番勇敢贴心的话语,深深地温暖了我的心。 但是……没用的。 那家伙来了。 那头天然的暴虐之龙,已经近在咫尺了—— 「哎呀,不在家吗——?难道这次终于搬家了——?」 我猛然回想起一段往事。 以前,有一次我因为凑不齐交保护费的钱,就像现在这样躲在洞窟深处假装不在家,结果就在她说了类似的台词之后,洞口就被一块巨大的岩石给死死堵住了。 面对那块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的巨岩,那种陷入绝望的恐惧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 最后,我只能和史莱姆们一边吃着岩石上的青苔,一边握着手里勉强能当铲子用的工具,没日没夜地凿着石头。 就这样死命地刮着岩壁,不知过了多少天。 当视野中终于透进一丝光亮时,那份感动我至今难忘。 我顺着那一点光亮拼命向外扩,当终于挖出一个勉强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洞口时,滚烫的热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 爬到外面时,太阳正高高地悬挂在天空,我仰望着烈日,在心中暗暗发誓: ——面对龙装不在家这种事,绝对、绝对不能再干第二次了。 在那十多天里,我的体重暴跌,而和我一起进行脱困作业的骷仔,也因为那次重体力劳动的摧残,彻底到了快要报废的边缘。 如果现在继续装死,那场给我和骷仔的身心留下不可磨灭创伤的悲剧,绝对会再次重演的。 「唯、唯独那种事绝对不要……!」 我慌忙向着房间外冲去, 「什么嘛——。这不还是在家的嘛。」 打开门的前方,站着一位正笑眯眯看着我的女孩。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发雪肤。身高比史莱子稍微矮一些,从外表来看,证明对方在她的种族中还处于相当年轻的年龄段。 据说龙的寿命轻轻松松就能超过一千年。 之所以加上「据说」这种不确定的表述,是因为根本不存在能活到亲眼验证这件事的其他生物。 人类的寿命大概是五六十年。最长寿的记录或许能再往上拔一拔,而被称为贤人族的精灵,据说能活将近两百年。 魔物之中,确实也有比这更长寿的生物,如果单论天生的寿命上限,或许也有能与龙族相媲美的存在。 但是,寿命说到底只是寿命。 根本不可能有哪种生物能顺风顺水地活到寿终正寝。意外、疾病、冒险者的讨伐、亦或是魔物之间的互相残杀,这些都是无法逃避的现实。 然而,对于龙来说,这一切全都与它们无缘。 它们是君临这个世界无数生态系顶点的存在。 是没有天敌的超越种。 能够缩短龙族寿命的因素,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是不存在的。 「看你一直没回话,我还替你担心了一把呢,小玛吉——」 没错。 眼前这个笑容可掬、自来熟的家伙,正是盘踞在我所居住的这座山的山顶上的黄金龙。她的全名叫做,斯特罗芙莱·维吉尼亚·威尔德泰斯特。真是个容易让人咬到舌头的名字。 大概是因为保持龙的姿态无法进入洞窟,所以才变成了接近人类的模样吧。对于对方竟然能做出这种体贴之举,我简直觉得是奇迹降临,同时像根木头一样立正站好回答道: 「早、早上好!斯特罗芙莱、小姐……!」 「嗯,早啊——。小玛吉,最近精神吗?」 「嗯。呃呃。托、托您的福,总算是苟延残喘着。」 「真的吗——?总觉得你的脸色差得要命耶?不过,好像你一直都是这副死相吧——」 她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那天真无邪的笑容,配上她那可爱的容貌,确实极具魅力,但我很清楚,眼前这家伙绝对能一边保持着这样的笑容,一边把人撕成碎片。 说起来,我居住的这座山,原本的主人可不是她。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里一直是某只实力还算过得去、对学院也还算配合的魔物的地盘。 我和那家伙关系虽然算不上多好,但也算是互相尊重「成年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一直保持着互不干涉的关系。 直到某一天,她极其突兀地降临了。 一头全身覆盖着金色鳞片的巨大巨龙。 那头黄金龙突然从天而降,单方面宣布因为看中了这附近的风景,所以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她的地盘了,并且对一脸懵逼的这座山的原主人撂下一句「总觉得看你长得很不爽,给我滚出去」。 面对这般蛮横无理的说辞,把这里当成地盘的某魔物刚想开口反驳,下一个瞬间。 一个脑瓜崩。 仅仅是被指尖「嘣」地弹了一下,那家伙就连同小命一起灰飞烟灭了。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战斗。 甚至连「屠杀」这个词都配不上。 那就仿佛是掸去衣服上沾染的灰尘一般,平淡无奇的举动。而且,是微笑着完成的。 就这样,这头年轻的龙成为了这座山顶的君王。 面对这瞬间结束的侵略行为,我自然不可能有闲情逸致在一旁看戏,我已经做好了死亡的觉悟。 因为龙这种存在,就等同于天灾。 去纠结什么「为什么」、「凭什么」,根本毫无意义。 就在我哀叹着自己短暂的人生、反省着至今为止孤独半生,并抖得像个筛子一样的时候,这位新上任的山大王看了我一眼,说道: 「看起来好不幸的脸——」 紧接着她又补了一句: 「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不幸了,我就收你做我的小弟吧!」 ——于是,巨龙的小弟诞生了。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被这头偶尔跑到洞窟里来的龙那随心所欲的举动折腾得死去活来。刚才提到的大岩石事件只是一例,其他的倒霉事简直数不胜数。 因为实力太过逆天,根本没有任何人能制约她的行动,再加上这头龙本身性格恶劣且尚处年幼,她的言行举止简直和妖精们如出一辙。 只不过,妖精和龙搞起破坏来的规模完全没有可比性。那是灾难级别的差距。 只要她想,轻轻松松就能把一两座山夷为平地。这种家伙不叫天灾,还能叫什么。 「咦。怎么有陌生的面孔。」 龙的目光投向了我的背后,眨巴着大眼睛。 「咦,这两位是——谁呀?小玛吉。」 糟了,我心里暗自焦急。 一般来说,龙是不会对下界蝼蚁的事情产生兴趣的。 正因如此,一旦龙对某样东西产生了兴趣,结果非此即彼。要么杀,要么留。 前者意味着立刻的杀戮。 而如果是后者,那几乎毫无例外地与「强夺」划上等号。 不管那是属于谁的东西,也不管当事人是什么意愿。世界的财宝,就是巨龙的财宝。 要是我说错一句话,史莱子和希的处境就危险了。 正当我为了如何给出最稳妥的回答而焦头烂额时,从我背后传来了声音: 「——那个。初次见面。我叫史莱子。是主人的助手。」 「……我叫、希。」 两人显然都无法掩饰内心的紧张,向她打了个招呼。 「哼——」 龙那宛如在审视猎物般锐利的目光,将史莱子和希上下打量了一番。 接着,她咧开嘴笑了。 「小玛吉,干得漂亮嘛——!」 「啪」地一声,我的后背被狠狠拍了一巴掌。 被拍完之后我居然没有直接飞到世界尽头化作尘埃,说明她确实是手下留情了,但这依然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终于不再是孤寡单身狗了啊——!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妖精,这么小个子的孩子!这可是犯罪哦——!」 啪,啪。 疼。疼得要死啊。 「另一个,是史莱姆?嘿诶,人形的啊。」 要糟。 那双透着凶恶爬行动物特征的瞳孔,瞬间锁定了我。 「是小玛吉造出来的吗?」 「是、是的。没、没错。」 「嘿诶诶诶诶诶诶诶诶诶——」 龙族少女用那仿佛要将史莱子扒光一样的视线,将她全身舔舐般打量了一番,然后用一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道: 「你还真是愿意花闲工夫搞些奇怪的东西呢——。嘛,倒也符合小玛吉的作风。」 面对这句理所当然般的话语,我不禁战栗起来。 仅仅是扫了一眼,这头龙似乎就已经完全看穿了史莱子的底细。 「我都有点佩服你了呢——。能编织得如此精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啊——。与其说是天赋,倒不如说是单身狗的执念?你就那么想要个能陪你说话的人吗——」 「哈、哈哈哈。哪里哪里……」 因为被她精准地戳中了痛处,我也只能苦笑了。 「嘛,反正这俩人都是小玛吉的家属对吧。也就是说,她们也是我的小弟咯。以后请多指教啦!」 看着把这种霸王条款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的对方,我在内心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她的注意力已经从史莱子身上转移了。 「史莱子酱,还有希酱对吧?这起名品味还真是有够小玛吉的。史莱子酱,要不要我给你起个更好听的名字呀?」 突然被搭话的史莱子先是楞了一下,随后莞尔一笑,摇了摇头。 「不用了。这是主人赐予我的,非常重要的名字。」 喂!史莱子!你居然敢对龙说出这种违逆的话——我吓得冷汗直冒,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被拒绝的对方反而心情大好地笑了起来: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嗯嗯,小玛吉,你造了个很棒的孩子嘛!」 我的后背又被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我感觉我的脊椎快要断了。 「哈哈,过奖了过奖了。啊,对了。老规矩的那个——」 我找了个借口赶紧从龙的身边逃开,去把装有金币的袋子拿了过来。 「啊。谢啦——。帮大忙了——。总觉得,这种东西要是自己去准备的话超级麻烦的呢——。前阵子我去北之国袭击了人类的城镇,结果力道太难控制,全给熔掉啦——」 「反正我跟他们说了,等我下次去之前要给我准备好大把的财宝哦——。」面对用如此爽朗的口吻说出这般恐怖话语的对方,我挤出一个抽搐的赔笑,将袋子递了过去。 虽然重量应该比平时要重不少,但这点微小的差距对龙来说大概根本察觉不到吧。对方似乎也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说道: 「偶尔呢,不给钱也是可以的哦——。只要有小玛吉这份心意我就很高兴了啦——」 「是、是吗。那下次……」 「要是像上次那样,拿玻璃珠之类的无聊玩笑来糊弄我,我可是会把你烧成灰的哦——」 「说、说得也是呢——」 「话说回来,最近怎么样?有没有被人欺负啊?」 「没有,挺好的。托您的福,正过着和平的生活。」 「这样啊——。要是有人敢欺负小玛吉,记得跟我说哦——?我会帮你狠狠教训他们的!」 「哈哈哈。」面对爽朗大笑的对方,我也只能回以干瘪的干笑。 龙是世界上最强的种族。如果拜托她,不管对手是谁,她确实都能帮我狠狠地教训一顿。 因为没有人敢违抗龙。 哪怕是魔物之中唯一具有组织性的团体——魔物学院,在龙面前也一样得低头。 这座山,以及山脚下这个明明连像样的管理都没有却依然被放任至今的地下城,之所以能安然无恙,其中一个原因也正是因为这位龙族少女的存在。 毕竟,谁也不想因为瞎凑热闹而去招惹一头巨龙。 又扯了一些有的没的闲话后,龙族少女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头。 「嗯。那我差不多该回去了——。我刚好有点事,只是顺道来看看你的。」 「是吗——。那您慢走。」 「你看起来挺精神的,那就好!过阵子我再来找你玩哦!」 「是、是吗——。我非常期待、您的、再次光临……」 我强行从嗓子眼里挤出回应,送她走出了洞窟外。 外面正值白昼。虽然是人类的活动时间,但就算是再不要命的冒险者,听到附近有巨龙的咆哮,也不可能傻到跑来露脸。 龙并不敌视人类,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对人类友好,纯粹只是因为它们根本没把人类放在眼里罢了。就算脚底下踩着几个人,大概也会毫无波澜地直接踩过去,甚至连察觉都察觉不到。 「那就这样!史莱子酱,还有希酱也是,下次见啦——」 回过头来的龙族少女,轻飘飘地、慢悠悠地挥了挥手—— 「阿——波——卡——利—普——斯————!」 伴随着一声大吼,毁灭性的风压将周围的一切摧枯拉朽般扫平。 那家伙在一瞬间变回了巨大的黄金龙姿态,拍打着双翼,直冲云霄。 为了不被那压倒性的暴风吹飞,我们只能死死趴在地上。我抬头仰望,视野中巨龙的身影迅速变小。她在空中灵活地盘旋了一圈,仿佛在向我们打招呼似的,随后便破空而去。 护着希、紧紧抱着我死死苦撑的史莱子,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主人,刚才那句口号到底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魔法吧?」 「鬼知道。可能是在龙族之间正流行这个吧。完全搞不懂哪里好玩了。」 想要理解龙,就绝对不能去思考。甚至连去感受都不行。 只能一门心思地去接受它们存在的事实。 「怎么说呢——真是太惊人了。虽然感觉她并没有什么恶意啦。」 「是啊。」 我点了点头。 确实,她并不是什么心怀恶意的家伙。不如说,很感激她能对我们抱有(极其反复无常的)善意。 但是,这个世界上并不是说「只要没有恶意就万事大吉」的,也不是说「因为是出于善意就不会给人添麻烦」的。 她的存在本身。 龙这种生物,简直就是浑然天成的黑道分子。换句话说,对我而言,她既是一位让我感激却又极其麻烦、且最最令人恐惧的存在。 随着这个大麻烦的离去,洞窟周围又恢复了宁静。 仿佛附近所有的生物都躲进了巢穴深处一般,寂静支配了全场。无论是森林,还是栖息在其中的无数生命,都散发出一股「风暴终于远去」的如释重负感。 不管怎样,她能安安稳稳地回去,真是再好不过了。 虽说因为她的突然袭击,我被吓得有些失态……但结果而言,原本要在两天后面对的劫难,在今天就提前结束了。凡事还是要往好处想嘛。 保护费也算是交上了——正当我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时,我注意到旁边的史莱子正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 「没。我只是觉得,龙果然好厉害啊。如果我们拜托那位大人帮忙,地下城的问题是不是就能迎刃而解了呢?」 她用一种「为什么不这么做呢」的眼神看着我。 嘛,第一次亲眼目睹龙那蛮不讲理的压倒性实力,任谁都会产生这种想法吧。 我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道: 「史莱子。我这个人啊,天生就不擅长运动。感觉好像是从娘胎里出来就缺乏这方面的天赋似的。」 「感觉您确实是那种死宅派呢。」 「以前在学院举办运动会的时候,我都会在前一天晚上做个晴天娃娃哦。」 「好可爱呀。」 「是啊。为了能让天降大雨,我甚至会把它们倒着挂得满屋子都是呢。」 「…………」 她向我投来了看可怜虫一样的目光。 「就算我做到那种地步,大多数情况下,运动会当天也还是不会下雨的,对吧。」 「嘛,毕竟是这样呢。」 那种能够改变天候的大魔法,我这种学院的吊车尾怎么可能使得出来。 我点了点头, 「所以啊。另一方面,这个世界上就是存在着那种只要挥挥翅膀就能呼风唤雨的家伙。随便吼一声就能让火山喷发,飞上天就能让苍穹碎裂。那帮家伙,本身就已经等同于大自然了。想要去驱使那种存在,不就等同于我去挂晴天娃娃一样异想天开吗?」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比喻真是够委婉的。不过,史莱子还是略显迟疑地开了口: 「可是,斯特罗芙莱小姐看起来明明很中意主人您呀……」 我耸了耸肩, 「用我们人类的尺度去衡量那种怪物,只是徒劳罢了。不管是真是假,那可是号称能活上千年的生物。怎么可能和我们有着相同的价值观。就算她今天心情再怎么好,明天说不定就能微笑着一脚把我踩死。龙就是这样的存在。千万别犯傻去对它们抱有什么期待。等待你的只会是毁灭。」 史莱子花了一点时间,将我的话仔细咀嚼消化之后,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起,主人。我完全明白了。」 「不,我也明白你的心情啦。不过果然还是那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嘛。虽然可能只是我太胆小了而已。」 我一边说着,一边迈开脚步准备先回洞窟再说。就在这时—— 「你倒是一如既往地,还算有自知之明嘛。」 响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连感情都能冻结的冰冷。 我皱起眉头回过身去。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身上散发着与史莱子有几分相似氛围的存在。 她伫立在洞窟前的小湖水面上,那晶莹剔透的透明感,便直接昭示了对方的身份。 水之精灵。 那是将洞窟附近的这片湖泊视为自己领地的温蒂妮。 如果说龙是魔素这种力量的化身,那么精灵就是魔素这种本质的象征。她们是比妖精或精灵更加纯粹的存在。是这个世界充斥着的神秘现象的具现化。 若用人类的价值观将她们划分在「魔物」的范畴内,那她们自然是位于最顶点的存在。甚至可以说,由于传说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由精灵们创造的,她们的存在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的。 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刚送走龙,接着又是精灵。今天是我的破财倒霉日吗? 「有什么事吗?」 「因为那头吵闹的龙刚才把这一带搅得乌烟瘴气的,我是来安抚这里的。」 精灵存在于能够象征火、水等各自属性的地方。她们肩负着管理这些地方的魔素状态的职责,可以说就是大自然的管理者。 「这样啊。辛苦了。」 「我可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水之精灵冷冷地说道。 光听这语气,就能瞬间明白这只精灵对我是什么态度了。 大多数精灵对人类毫不关心,但其中也有一部分会积极地厌恶人类。因为无论精灵们再怎么想井水不犯河水,人类也总是会为了开荒而不断侵入她们的领域。 我能理解精灵为什么会讨厌人类,而我从种族上来说也是人类。既然知道对方没有理由喜欢我,所以我识趣地说: 「这样啊。那还真是麻烦你了。为了不碍你的眼,我们就先失陪了。」 「站住。」 为了避免双方继续互看不顺眼,我刚打算带着两人赶紧撤回洞窟,身后却传来了叫停的声音。 我回过头,只见一道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我这边。 「前天晚上,你们在这一带瞎转悠过吧?」 前天晚上,我和史莱子确实在周围到处采集药草。也就是在那之后,我们看到了希翅膀的光芒并把她捡了回去。 「……那又怎样?难道我们采了什么不该采的东西吗?」 「不。我知道你还不至于愚蠢到进行那种断子绝孙式的采集。」 只是——精灵将视线移向了我的身旁。 「在那里的那个东西。不准让它靠近湖泊。」 温蒂妮目光所指的,是史莱子。 我看了看皱起眉头的史莱子,然后把视线重新转回水之精灵身上: 「你是说史莱子?为什么?」 「会扰乱这里的『场』。」 面对这过于简短且缺乏解释的回答,我和史莱子面面相觑。 场?是指周围的魔素吗。只要史莱子在这里,那种平衡就会被打破? 「抱歉。能麻烦你说明得再详细一点吗?」 「没那个必要。我只说了,不准靠近。」 直到这时,我才第一次察觉到精灵眼神中浮现出的那种感情。 「如果你听不懂人话。到时候,我会亲手将它毁灭。」 我一时语塞。 性格原本绝对算不上好战的水之精灵,此刻向史莱子投去的,毫无疑问是敌意。而且,是极其强烈的敌意。 「那个,请问我前天晚上,是不是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呢?」 被突然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威胁,史莱子满脸困惑地发问。然而精灵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蔑视表情, 「像你这种东西,光是存在于此就已经足够让人作呕了。」 她用极其冷酷的口吻甩下这句话。 「……别放在心上。我们走。」 我像是在保护失去言语的史莱子一般揽住她的肩膀,催促她走向洞窟。 我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些什么。 但是,对方觉得史莱子很碍眼——甚至抱持着近乎憎恨般的感情,这一点是确凿无疑的。 我不认为精灵会毫无理由地去讨厌某样东西。或许史莱子的身上,确实存在着某种让她们感到忌讳的特质。 虽然我完全猜不到那究竟是什么,但确实有深思的必要。因为就连我自己也隐隐觉得,史莱子身上存在着连我这个创造者都尚未完全把握的部分。 大概是没想到会被初次见面的对象投以如此强烈的敌意吧。就在我带着似乎大受打击的史莱子即将走到洞窟入口的时候。 「——『冒牌货』。」 传进耳中的,是一句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侮辱之意的低语。 史莱子停下了脚步。 她平时总是柔和的面容此刻彻底僵硬,纤细的眉毛猛地倒竖起来。 「不可原谅……」 伴随着这声我第一次听到的、饱含怒火的呢喃,史莱子抢在我的反应之前,动了。 她猛地回过头,就这样一口气冲了出去。 而在前方等待着她的,是冷酷地漂浮在湖面上的水之精灵的视线。 「快停下!」 我发出了惨叫般的声音。不是让她「住手」,而是「快停下」。 仅仅是瞥见了一瞬史莱子侧脸上的表情我就知道,就算我出声制止,现在的她也绝对听不进去。 史莱子就是愤怒到了那种程度。简直气疯了。 ——太乱来了。 史莱子根本不是她的对手。 精灵这种生物,拥有着连妖精都无法相提并论的极其强大的魔力。毕竟她们可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存在。怎么可能会弱。 而史莱姆这种生命体,虽然总体上对物理打击有着较强的抗性,但在魔法攻击面前却是出了名的脆弱。 即使史莱子拥有某些特殊的性质,但构成她身体的基础物质依然和其他史莱姆没什么两样。 史莱子现在冲向的对手,对她而言简直就是天敌,胜负的结果简直比看火烧还要明显。 「……!」 听到我的惨叫,希也动了。 与此同时我也拔腿狂奔。 哪怕是死死抱住她我也想把她拦下来,但我不仅起步慢了半拍,而且在原本的身体能力上我就比不过她,根本追不上。体重轻盈的希也同样无能为力。 「我警告过你。不准靠近。」 水之精灵的表情依然冷若冰霜,她全身闪耀起淡蓝色的魔力光辉,且光芒愈发强烈。 史莱子根本不答话,只是径直向着对方冲去。 看着那段就算我现在伸出手也够不着的距离,我依然绝望地伸出双手,嘶吼道: 「等一下,史莱子……!」 周遭一带瞬间膨胀起一股庞大力量的气息。 强光乍现,紧接着便被漫天的水花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所吞没。 是用了高热魔法,还是障眼法?瞬间产生的浓雾让视野变得白茫茫一片。 令人窒息的高密度水汽扑面而来,眨眼间便将全身包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史莱子!……史莱子!」 在被白色封闭的视野中,我朝着看不见身影的方向大声呼喊。 在刚才那似乎是魔法发动的强光与轰鸣之后,便再也没有听到什么巨大的声响了。 该不会——我吓得脸色铁青,总之先硬着头皮向着前方的湖泊走去,渐渐地,周围浑浊的空气开始缓慢流动、散去。 「——谢谢你。希。」 在重见天日的水面上,露出了平静微笑的史莱子的身影。 半透明的躯体,正死死地掐住另一个同样晶莹剔透的生命体。 史莱子体表那层人类伪装已经剥落了大半,她伸出右臂死死反拧着对方的双手手腕,左手则死死掐住了对方的咽喉。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都能看出她用了极其可怕的力道,正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你、你这家伙……!」 「真遗憾呢。如果只是我一个人的话,恐怕在刚才的第一击里就被你炸得粉身碎骨了吧。多亏了有希在,我才捡回了一条命。」 大概是发圈被炸飞了吧,史莱子的长发散落下来。而在她的腹部,赫然开着一个巨大的空洞。 不,与其说是空洞,不如说她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几乎都要断开了。显然是遭受了某种强力攻击,换作常人早就死透了的致命伤,此刻却正靠着周围体细胞的相互牵引,缓慢地愈合着。 「看来我果然还是很怕魔法呢。明明有了希的辅助,居然还被打成这样。……真的是,运气太好了。」 我转头看向一旁。 表情紧张的娇小妖精,正向着湖面上的两人平举起双手。她的掌心,以及背后的蝶翼正闪烁着强烈而耀眼的光芒。 「妖精……居然、敢做这种事……!」 没想到原本应该与自己同源相近的存在竟然会反水倒戈,水之精灵气得表情扭曲。 希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大家都有各自的苦衷嘛。与其操心那个,你不如先担心一下你自己怎么样?」 史莱子用一种带着几分愉悦的声音说道。 「少得意忘形了,就凭你这种垃圾,也想伤我——」 精灵恶狠狠地瞪着史莱子。 就算双手被封住了,也并不意味着「魔法」这种手段本身就被封印了。 以精灵触碰到史莱子的双手为起点,史莱子半透明的体表上瞬间结起了一层寒霜。变得白浊的冰层迅速蔓延,甚至连清脆的冰裂声都传到了我这边。史莱子开始被冻结了。 「……!」 希死死咬住了嘴唇。 反魔法。哪怕是在提升了目标对魔法抗性的增益效果之下,水之精灵的魔力依然势如破竹地破坏着史莱子的身体。 多亏了希的加护,冰冻的蔓延速度确实迟缓了许多,但如果就这样一直延伸到全身,史莱子最终绝对会变成一尊彻底冰封的雕像。 「史莱子!够了,快住手!温蒂妮,实在对不起!求求你,拜托你饶了她吧!」 我才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史莱子被一点点折磨致死。 听到我的大喊,史莱子微微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哪怕左半边脸已经开始结冰,她却依然极其平静地说道: 「主人,请放心。我没事的。」 即使身体正被坚冰一步步侵蚀,史莱子却依然显得从容不迫。 我完全不明白史莱子这毫无根据的自信到底从何而来。明明在做着这种事的期间,死亡正在向她步步逼近—— 「你和我,其实很像呢。」 史莱子低头注视着向她投来憎恶目光的精灵,说道。 「你是水之精灵。而我,只是有了固定形态的史莱姆。当然啦,无论是魔力还是存在方式,我们都有着天壤之别。所以,不管你怎么看待我,我都不在乎。」 但是,她用低沉的嗓音继续说道: 「——唯独你把主人当傻子愚弄这件事,我绝不原谅。」 精灵发出了一声嘲讽的冷笑。 「不原谅……你又能怎样。——你这个,冒牌货。」 仿佛为了回应这句冰冷的挑衅一般,史莱子也回以冷酷的微笑: 「我会这么做。」 以这句话为契机,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一时间没能理解。 不知从何时起,白色的冰霜不仅仅出现在史莱子身上,甚至开始在精灵的身体表面浮现。 魔法逆流了? 不,不对。 这是—— 「你这家伙……竟然把身体、和我——」 水之精灵发出了惊呼。 「你和我非常相似。所以,想要解析非常容易。……『意象』的构建也很简单。……看吧,怎么了?连你自己的脸都开始结冰了哦?」 史莱子的右手和左手。分别抓住对方的那些部位,此刻已经深深地陷入了对方体内,与之同化了。以那里为起点,原本只针对史莱子释放的水精灵魔力,此刻竟然开始反噬到精灵自己身上。 「本来我还想着,是不是该好好『调教』你一番呢。让你以后再也不敢对主人出言不逊。不过,以现在的我来说,好像没有那种余力了呢。」 「少、给我开玩笑了——」 「我可没有开玩笑哦。我现在,可是非常生气的呢。」 史莱子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少自以为是了……!」 狠狠啐了一口的水之精灵,进一步催动了魔力。 哪怕释放给对方的魔力会波及到自己,她也毫不在乎,就这样不顾一切地继续攻击。 从一开始,精灵和史莱姆对魔法的抗性就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看样子,她是打算拼着自己受点伤,也要抢先一步把史莱子彻底冻结。 史莱子依然深陷险境,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然而。 史莱子始终保持着那份从容不迫的态度,甚至露出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 「因为『你』和『我』,是如此的相似啊。——既然如此,『我』就算变成『你』,也是可以的吧。」 紧接着。 不定形的生物,融化了。 除了被白霜冻结的部位外,史莱子残存的全身瞬间化作了一滩粘稠的半液态物质,顺着精灵的身体,一路攀爬而上。 「这……」 精灵不由得发出了惊呼,液态物质瞬间扑向她的嘴巴,将其死死堵住。双手、双脚,将精灵的全身毫无遗漏地彻底拘束、缠绕。 「咿——」 感受着覆盖全身的异物,精灵有生以来第一次发出了柔弱的悲鸣。 她拼命吐出嘴里的东西,可就在她获得一瞬间自由的刹那,曾经是史莱子的那团物质再次席卷而上,将她的嘴部彻底封死包裹。 「住、手……唔!」 司掌水之力的精灵,此刻竟然溺水了。 面对眼前这违背常理的光景,我彻底失去了言语。 「——希。再坚持一下下,拜托了。马上就结束了。」 已经彻底看不出半点人形痕迹的史莱子,用一种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声音低声说道。 脸色苍白的希,勉强地点了点头。她平举的双手正不停地颤抖着。 「呜……、唔!」 水之精灵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的全身被彻底包裹,正在被从各个角落全面侵蚀。 ——精灵正在被史莱子吞噬。 为了寻求空气,半透明的身体如同溺水般痛苦地挣扎扭动着。她倒在地上,向着不知何处伸出手臂,似乎在向谁寻求救赎。 这两个存在纠缠交织在一起的姿态,此刻已经完全无法分辨哪里是水之精灵,哪里又是包裹着水之精灵的异物了。 渐渐地,水之精灵的抵抗越来越弱。 她的全身仿佛完全松弛一般无力地瘫软下来,仿佛被彻底消化吸收般,整体的轮廓也变得越来越模糊。 没过多久,原地只剩下一颗巨大的球状物体。 我刚想往前迈出一步——视野中的希突然猛地摇晃了一下。 「希?你没事吧!」 我慌忙跑过去扶住她,只见希带着极其疲惫的表情,闭上了眼睛。 看来她刚才已经彻底榨干了所有的魔力。 我抱住这个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妖精,再次将视线投向史莱子。 那个宛如某种巨大虫卵般的球体,表面突然「咕噜」地波动了一下。 缓缓地。 不定形的物质开始渐渐重塑形态。 「——呼。」 恢复了原本模样的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完成了某种大工程后的成就感。 然后, 「主人,让您久等啦。谢谢你,希。说实话还真是稍微花了点时间呢。」 将湖泊之精灵连皮带骨吞吃入腹的史莱子,却用宛如孩童般纯真无邪的表情,如此微笑着说道。 ▽ 2△ 「还『稍微花了点时间呢』!花你个大头鬼啊!你个笨蛋!」 看着满脸得意的史莱子,我忍不住破口大骂。 「跑去跟精灵干架,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啊!你有几条命够送的啊!」 被我这么一顿劈头盖脸地怒吼,史莱子吓得缩起了身子。 「可是。明明是主人亲手创造了我,她却骂我是个冒牌货——」 「那也不能就这么直接上去送死啊!要不是有希在,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 如果希的辅助魔法稍微慢上那么一点点,胜负在那一刻就已经毫无悬念了。 史莱子的行动,就算是因为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也未免太不计后果了。 「……对不起。」 史莱子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肩膀。 我的衣服突然被人从旁边扯了扯。睁开眼睛的希,正用静谧的目光看着我,眼神中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谴责之意。搞什么,弄得好像是我的错一样。 我叹了口气, 「算了。身体呢?有没有感觉哪里不正常?心情怎么样?吃掉了精灵那种东西,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的。」 精灵可是魔素的具现化啊。 把那种高浓度的能量体直接吞进肚子里,可不是闹肚子那么简单的。就算中了剧毒当场暴毙都不奇怪。 「并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呀。」 史莱子撅起嘴,似乎有些闹别扭地回答道。 我再次叹了口气,伸手揽住史莱子纤细的肩膀。注视着她那双清澈透亮的蓝色眼眸,我说道: 「史莱子。算我求你了,认真回答我。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就根本没办法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很担心你啊。」 「所以说呀。真的没什么感觉嘛。」 史莱子毫不躲闪地回望着我,那表情中没有半点谎言。 「……真的,什么事都没有?」 「嗯。虽然肚子确实吃得饱饱的了。看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都不需要再麻烦希了呢。」 那是自然,不管怎么说对方可是精灵啊。那魔力量的级别,和从妖精身上榨取到的相比,根本就是天壤之别。 我看了看希。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硬要说的话,就是觉得希应该能体会我现在的这种不安吧。 接收到我无声的询问,恬静的妖精定定地抬头看着我,然后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表示否定,又像是在说「我也不知道」。 ——肚子吃得饱饱的? 这件事,真的是这种程度就能轻描淡写带过去的吗? 「……总之,先回洞窟去吧。史莱子,你接下来这段时间给我老老实实地静养。」 「我知道啦。……那个,主人。」 「又怎么了?」 我斜了她一眼。 「……对不起。让您操心了。」 看着史莱子乖巧低头的样子,我连叹气都叹不出来了。明明总是擅自胡作非为,可一旦老实认错态度又这么诚恳,让人想发火都发不出来。 我把手轻轻放在眼前的脑袋上,「啪嗒」拍了一下, 「行了。刚才对你大吼大叫,我也觉得很抱歉。你能为了我而生气,我其实挺高兴的,但拜托你以后千万别再做这种乱来的事了。比起被人出言嘲讽,我更害怕失去你。……别把我一个人丢下啊。」 我用力地、胡乱地揉了揉她的头发,史莱子发出了「嘿嘿嘿」的开心笑声。 「总之。你接下来必须绝对静养。给我乖乖躺在魔法阵上睡觉。今天也不用你做饭了。除了睡觉什么都不许干。听明白了吗?」 「明白啦!啊,但是,晚饭怎么办呀?」 「你以为我单身狗(孤零零)的资历有多久啊。做顿饭而已我自己还是能搞定的,行了,今天你什么都不用管了。」 「我知道啦。——啊。」 刚要答应的史莱子突然叫出了声。 我还以为是她身体突然出了什么毛病,不禁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史莱子抬起眼眸,自下而上地看着我。用一种战战兢兢的语气说道: 「那个、主人。今天晚上……」 「今晚?」 「嗯。今天早上说好的,要好好疼爱我的事……」 我仿佛听到了脑门上血管「嘣」地一声崩断的声音。 「白痴吗你——!现在是搞那种事的时候吗,行了赶紧给我滚回屋里睡觉!睡到天荒地老去吧!」 「对不起嘛——」 我像赶鸭子一样把史莱子赶进了洞窟,看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史莱子的状态,确实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明明干出了把精灵整个吞掉这种惊世骇俗的事情,她自己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如果只是我想太多了,那自然再好不过。 但是,我心中的那股莫名的不安,却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把精灵这种简直就是魔素结晶体的存在整个吞噬殆尽,竟然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 ◇ ——或许,还真的有可能。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几天了。 在这期间,我的思考逐渐向这个结论倾斜。 虽说我好歹也是隶属于学院的魔道研究员的一份子,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态度未免太敷衍了,但这种半是放弃思考般的感想,正是这几天强迫史莱子静养并持续观察后得出的结果。 史莱子并没有出现异常。 这里的「异常」,指的是负面意义上的。若是单论变化本身,那确实是有的。 首先,史莱子学会了魔法。 水系和冰系的魔法,她全都能信手拈来。从攻击魔法、恢复魔法,一直到辅助魔法。 要学会魔法,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首先,如果没有魔法的资质那就免谈;退一步说,就算有那个天赋,普通魔法师为了掌握一个新的魔法,也必须通宵达旦地死盯着魔导书,进行各种仪式和契约,甚至还要像疯子一样三天三夜不停地跳着狂乱的舞蹈,付出极其庞大且艰辛的努力才行。然而,史莱子仅仅花了一天时间,能使用的魔法种类就已经比外头那些野鸡魔法师多得多了。 榨干有限的才能,日复一日地钻研努力,只为攀登更高的境界。 在此,请允许我代表所有走在魔道之路上的人们,流下两行血泪并大声控诉:这是开挂! 现在的史莱子,其水准已经完全可以说是独当一面的魔法师了。 对于我这种专攻研究、在实战魔法天赋上让人绝望的战五渣来说,毫无疑问,瞬间就被她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施展魔法,当然需要消耗魔力。 身为史莱姆的史莱子,本身蕴含的魔力量并不多。再加上,她必须将大部分魔力用于维持自己现在的人类形态。 正因如此,持续不断地补充消耗的魔力才显得尤为重要,然而,这方面也发生了变化。 这几天里,史莱子并没有接受过任何魔力供给。 自从她捕食了水之精灵后,因为不清楚史莱子的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出于稳妥起见,我禁止了她从希那里吸收魔力。 我原本认为,只要不进行剧烈的运动或形态变化,史莱子这几天的魔力消耗应该不会构成什么致命的问题。 话虽如此,但也绝不是完全没有消耗,而且为了观察史莱子的状态,我还让她试着放了几个魔法,所以史莱子现在应该处于消耗了相当一部分魔力的状态才对。 可是,关于史莱子体内残存的魔力量,据她本人的说法,到了今天也不过是「稍微有点饿了,但还没到忍不住的程度」这种状况。 显然,史莱子的魔力总量增加了。 或者说,也存在魔力正在自然恢复的可能性。 而带来这两个巨大变化的原因是什么,已经是明摆着的事了。 那就是几天前的那顿「大餐」。 正是因为吞噬了湖泊里的水之精灵,史莱子身上才产生了这些变化。 无论怎么想,她之所以能使用水属性的魔法,肯定是因为摄取了温蒂妮的力量。既然如此,魔力总量的增加——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是增加了——肯定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也就是说。 史莱子在捕食了温蒂妮之后,不仅夺取了她的魔力,甚至可能连她的能力和经验都一并吸收了。 这听起来简直荒谬得让人想发笑。 但我却笑不出来。 魔素。生命。或者是灵魂与存在。 关于这些概念的明确定义,至今在研究者之间仍存在着广泛的争议。 根本没有一个能让所有人信服的确切答案。 就算有姑且算作定论的说法,也会因为个人的价值观和信仰不同,而产生各种各样的解释与接受方式。 我总觉得,发生在史莱子身上的变异,似乎已经深深地触及到了这种近乎哲学层面的问题。 史莱子和温蒂妮,两者都是以魔素为基础构成的生物。 这个世界充斥着魔素。 弥漫在世界中的魔力化为实体,便成为了生命。 两者都拥有知性,都是拥有「自我」的存在。 史莱子吃掉了那个精灵。这也就罢了。无论对手是多么高位的种族,下克上的情况也并非绝对不会发生。 所谓的战斗,本来就是受战前准备、当下环境、甚至是运气等诸多因素左右的危险博弈。当然,如果是遇上那种实力差距让人感到绝望的对手——比如某个在天空中飞来飞去的流氓大姐头——那另当别论。 史莱子之所以能成功捕食精灵,除了两者在存在体系上十分相似之外,最重要的原因还是希的存在。 对于极其害怕魔法的史莱姆史莱子来说,之所以能硬扛着攻击直到将对方生吞活剥,全靠妖精族的希在后方拼死支援。 在各种机缘巧合和条件的重叠下,史莱子战胜了温蒂妮。这也可以接受。 可是,将对方的「存在」本身完全吸收,这到底是什么原理。 如果只是吸收魔力,我还能理解。 但因此连对方的能力和魔法都能直接拿来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意义上「吸取精气」的范畴了。 这种事,真的是区区一只史莱姆能办得到的吗? 答案是,我不知道。 只要抬头看看在山顶上撒野的那种不讲理的生物就能深刻体会到,这个世界上超乎人类认知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史莱子是我创造出来的史莱姆。拥有了人的形态,具备了知性。 按理说,应该「仅此而已」才对。 但是,无论是吸精能力还是催情能力。甚至发展到现在,连把对手的能力据为己有这种事都干出来了,这和我最初设想的面板属性已经完全是两码事了。 现在的我,完全看不透史莱子这个生物的底限在哪里。 没有底限。没有尽头。 那简直就像是,史莱姆这种不定形的生命体,正在无休止地进行自我增殖一般——让我产生了一种如此令人毛骨悚然的错觉。 唯一让人感到些许慰借的,是史莱子表现出来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一样。 她似乎完全没有自觉自己干出了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情,依旧一如既往地带着那种天真烂漫、纯洁无瑕、却又妖艳无比的笑容。 正因如此,我才会得出那个半吊子且模棱两可的结论——「或许,还真的有可能」。 当然,我绝不能掉以轻心。 史莱子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今后必须继续谨慎地观察才行。 既然是我创造了史莱子,我就必须对她负责到底。 只是,我偶尔会想。 如果,在未来的日子里,史莱子依然会不断地吸收其他存在,将其融入自己体内的话。 到那个时候,她,还能被称为「史莱子」吗。 ◇ ◇ 「——也就是说,是这么回事吧?」 又过了几天。在被告知暂时解除强制静养的禁令后,我向史莱子说明了我这段时间的考察结果和心中的担忧,并叮嘱她今后行事一定要小心。 史莱子板起脸,像模像样地沉思了一会儿,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因为接受了主人的爱,在与强敌的死斗中取得胜利的我,终于觉醒成为了『新·史莱子』!就是这么回事吧!」 「你这起名的品味也太烂了吧。」 「没想到居然会被主人这么吐槽……既然如此,那如果换作主人,您会起个什么名字呢?」 我稍微想了想, 「——史莱子·斩击!这响当当的名字怎么样!」 「怎么说呢,感觉极其微妙呢,主人。」 史莱子皱着脸歪了歪头,不过或许是因为终于重获自由了,她马上又恢复了心情大好的表情, 「主人。今天,我可以稍微……做点『运动』了吗?」 运动。 「嘛,毕竟都过去好几天了。也差不多该补充一下了。……希,待会儿你能陪陪她吗?」 我向一直沉默待命的妖精确认道。希红着脸,轻轻「嗯」了一声,微微点了点头。 「那行吧。但是,千万别乱来啊。你也是,对希也要温柔点。记住要克制。我会一直在旁边盯着的,只要察觉到一丁点不对劲,我会立刻叫停的。」 「主人好色哦——」 「白痴吗你!」 「呵呵呵——开玩笑的啦。我知道了,我会注意的。……那个,那么,在这之后呢?」 光是看着她那水润迷离的眼神,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我故意装出一副夸张的惊恐表情, 「……难道你非要把我们俩都吸成木乃伊才肯罢休吗?」 「才不是呢!」 看着愤慨的史莱子,我连连摆手安抚道, 「知道了,我知道了啦。……丑话说在前头,必须得是『正常』的来哦。」 「那是当然!」 「像上次那种变态刺激的玩法我可敬谢不敏。我还不想这么快就堕入黑暗面啊。」 「我明白的。只要能被主人用正常的方式好好疼爱一番,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哦!」 史莱子开心地松开脸颊,向希招了招手。 「希,过来这边。让我们一起请主人好好看看吧?」 希羞涩地低下了头。然后,像一只被光芒吸引的飞蛾一般,晃晃悠悠地靠向了史莱子身边。 史莱子在笑。 仿佛在彰显她那不定的形态一般,她摇曳着身姿,微笑着。 像个天真无邪的孩童。 又像个风情万种的娼妇。 看着眼前这个轮廓模糊、散发着难以捉摸气息的对象,我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 指尖触碰到脸颊,传来了真实的触感。 哪怕真切地感受到了她绝非幻影,而是实实在在存在于眼前的生命,我心中的不安依然没有消散。 「——你不怕吗。」 我问道。 听到我的问题,史莱子又笑了, 「……主人您,害怕我吗?」 我没有回答。 或者说,我无法回答。 「没关系的。」 史莱子凑近过来。我的嘴唇被堵住了。 察觉到流入口中的唾液里并没有混入任何催情成分,我用眼神向她发出了疑问。 「呵呵——我有好好练习过哦!」 史莱子得意地说道。 「只要是主人说的话,我什么都愿意做。无论什么事。」 听着这无比刺激男人征服欲的娇媚嗓音,我思考着那句话中包含的深意。 那仅仅是对自己的创造主表达的忠诚吗? 还是说,蕴含着更深层的—— 「我就是您。主人。」 史莱子低语道。 「您,就是我。所以,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也能变成任何形态。」 所以呀。 这个不定形的生命体,用那带着一丝忧郁却又无比谄媚的眼神,向我乞求道: 「——请您,更加、更加用力地疼爱我吧。」 伴随着那种仿佛在意识萌芽之前便经历过的、令人怀念且舒适的包裹感,我渐渐坠入深渊。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思考着。 史莱姆,到底是什么。 ……史莱子,到底是什么。 ──────────────────────── 第四章 史莱姆地下城与不定形的未来 ▽ 1△ 「嘿——咻——哆——!」 声音。 冲击。 挣扎。 无法呼吸。 要死了、要死了……。 「——你想谋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大清早,我拼命将那个泰山压顶般飞扑到床上、将人死死压住的柔软触感强行撕开,涨红着脸怒吼道。 因为在快要缺氧的边缘大声咆哮,我眼前一黑,意识差点直接断线。 我那摇摇晃晃的脑袋,被「噗呦」一下抱住,埋进了一个惊人的弹力源里。 「早上好,主人。」 从那丰满的胸口处仰望我的,是一张满面春风的笑脸,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仿佛在阳光下撒娇般的甜腻。 「……早。」 我把脸从那足以杀人的弹性中拔出来,看着笑眯眯的史莱子。 ——最近,史莱子的心情特别好。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陪她「运动」让她那么开心,自从那天之后,她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我看向房间门口,只见站在门边的希,正用平时那种看不出感情波动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希,早啊。」 「……早上、好。」 正因为史莱子的情绪太过高涨,希的回答更是让人感受到了一种极端的落差。 「话说回来,你刚才冲进房间时的那声怪叫是怎么回事?」 「嘿嘿,我试着模仿了一下斯特罗芙莱小姐的战吼!」 「别模仿那种危险的东西啊。」 要是把那头龙招到我的梦里来了你赔得起吗。 「呵呵呵——。到时候我会去救主人的!我这就去准备早饭啦!」 「嗯,我洗把脸就去。谢啦。」 「好——」史莱子应了一声,一把抱住希,两人就这么一起走出了房间。我目送着她们的背影,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做饭、洗衣、打扫卫生。最近的史莱子一边干脆利落地包揽了所有家务,一边整天都保持着那种亢奋的状态。 「感觉身体状态出奇的好呢!」 ——这是史莱子的原话。 看来把精灵吞进肚子里,对她来说真的是一顿大补。嘛,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倒也是件好事。 我坐起身,伸了个懒腰。 被某人的声音唤醒,然后迎来早晨。 这在不久之前还是无法想象的事情,如今我却开始觉得这多少有些理所当然了。 这就是在这座湿气深重的洞窟里,一如既往的清晨。 ◇ ◇ 「是地下城哦!」 史莱子突然说道。 她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交替看着坐在餐桌旁啃面包的我,以及正在小口小口啃着蔬菜条边缘的希, 「现在是吃早饭的时候吗!」 「不是,这早饭不就是你准备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似乎是终于察觉到了自己与周围人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情绪温差,她略显羞涩地重新坐回桌前,轻咳了一声。 「既然已经顺利向斯特罗芙莱小姐支付了保护费,我觉得我们也差不多该采取正式行动了!」 卖掉了从希的翅膀上采集到的鳞粉,我们赚到了眼下的生活费。山顶上那头天然黑道惹祸精龙,应该也有一阵子不会再来了。 面对这个被镇上的人类当成后花园般肆意妄为的洞窟现状,确实也差不多该采取些应对措施了。 但是,最关键的「要做什么」、「该怎么做」,我们还连探讨阶段都没进入呢。 「等我们再多攒点钱不行吗?只要有希帮忙,我们就能有稳定的收入了啊。」 「没必要把时间全都花在赚钱上吧。如果能同时推进计划,我觉得还是应该早点行动起来。」 「话是这么说没错。……嘛,妖精的鳞粉也不可能一直稳定产出就是了。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吗?是之前提过的雇佣兵吗?」 「我稍微看了一下学院的雇佣目录。算了几笔账之后发现,考虑到后续的维持费用,果然还是得多攒点钱之后再考虑才行呢。」 我们家的财政大权已经完全被史莱子掌握了,看来她已经结合账本仔细盘算过了。被我勒令静养的那几天,看来她确实闲得发慌。 「所以,我们首先从不花钱的地方着手。具体来说,我想改变一下人类先生们对这里的『印象』。」 「印象啊。」 我抱起双臂沉思起来。 要说现在外面的那帮家伙是怎么看待这个洞窟的,入口处立着的那块告示牌就足以说明一切了。「新手向地下城」。说白了,就是被彻底看扁了。 嘛,这也全怪我这个只会缩在深处当缩头乌龟、毫无作为的地下城城主, 「这不就等同于向镇上的人类宣战吗?」 在战力尚未完备之前,不应该正面与人类发生冲突。这可是史莱子以前自己说过的。 「如果动作太大太突然,肯定会引起人类先生们强烈的反弹。所以,基本方针是偷偷摸摸地、尽可能稳妥地推进。」 「也就是不引人注目,不摆在明面上的意思咯。」 「没错。我觉得这对于胆小又窝囊的主人来说,简直是量身定做的完美作战呢!」 「……嘛,我确实无法反驳就是了。」 「现在的问题是,冒险者先生们来地下城就跟逛街一样轻松。所以,我们首先要稍微改变一下他们对地下城的认知,渐渐地将主导权夺回我们手中。最理想的情况是,在完全不发生战斗的前提下,通过散布流言之类的手段,让冒险者们不再涉足此地,不过……」 「这也想得太美了吧?」 面对我的质疑,史莱子干脆地点了点头。 「是的,那种程度确实不太现实。要制造流言,必然需要某种契机事件,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我们也必须把『战斗行为』的可能性考虑进去。」 「可是,说到战力,也就只有我、你还有希,剩下的就是那群普通史莱姆了。骷仔那把老骨头早就脆了,根本没法战斗。它现在连跑两步都要散架了,你就饶了它吧。」 除此之外,就只剩下洞窟里自然生成的那些野生魔物了。 显然已经超脱了史莱姆范畴的史莱子自不必说,精通魔法的妖精族希,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战力。 然而,正如史莱子能越级捕食远高于自己的水之精灵一样,战斗这种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结果并非单看个人性能的数据高低就能决定的。 最致命的问题是,能算作有效战力的,只有史莱子和希两个人。 这个洞窟里最盛产的魔物自然是史莱姆,而史莱姆在普罗大众的认知中,就是低级魔物的代名词。 所谓低级、高级,都是人类以自我为中心,强行给他们统称为「魔物」的众多野外种族划分的等级。 而在这种排名中,以压倒性优势君临最顶点的,便是精灵与龙。 被认为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以及公认的世界最强种族巨龙。 这两者老实说,根本无法与其他魔物相提并论,完全是属于「论外」级别的存在。但抛开这两位不谈,决定后续排名的关键,不仅仅是单纯的物理力量或魔法水平的高低。 在那种情况下,首先用来划分等级的标准,就是「是否具备知性」。 理由显而易见。不管你拥有多么强大的特殊能力,如果没有灵活运用它的知性,对手总能找到应对的方法。 具有不定形性状的史莱姆,对物理攻击有着极强的抗性。 这作为一项特殊能力确实相当有用,但普通的史莱姆仅仅只具备最单纯的生存本能。至少在外界看来是这样的。 靠近猎物,将其包裹,然后消化。 一旦被吞入它们体内确实很棘手,但它们既没有懂得隐蔽的智商,也没有布置陷阱的狡诈,应对起来其实非常简单。再加上它们在地上蠕动的速度并不快,只要不是在死胡同里,就算偶然撞见也很容易逃脱。 基于以上理由,史莱姆被牢牢地钉在了下级魔物的分类中。 当然,这只不过是极其片面的看法罢了。 在视史莱姆为真爱的我看来,史莱姆怎么可能是下级魔物。如果说史莱姆缺乏随机应变的能力,那只要有人在旁边负责指挥和辅助不就行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 论及随机应变的能力,在这个世界上最为突出的种族。 毫无疑问,人类绝对是其中之一。 人类既没有天生强大的肉体力量,也没有什么惊人的魔力。 正因如此,人类种族才发展出了那堪称凶暴的群体攻击性与极端的适应能力。 如果考虑到冒险者这种人种成群结队杀进洞窟的情况,就算史莱子和希的单兵作战能力再怎么占优,依然让人感到不安。如果被四面八方团团包围,要说她们能绝对地毫发无损并全歼敌人,那显然是不现实的。 「要是打草惊蛇可就糟了啊。」 面对我这极其谨慎——换个说法就是极其认怂的意见,史莱子表示赞同: 「没错。这一点我们必须非常小心。但是,只要我们做好万全的准备,并且慎重挑选对手的话,仅仅是给他们一个惊吓并逼迫他们撤退,我觉得还是做得到的。」 她接着说道: 「而且,我并不打算发动那种你死我活的歼灭战。只要能在人类先生们的心中,播下对这座洞窟的『警惕心』,我们的作战就算是成功了。」 「也就是说,我们的目的并不是打倒冒险者咯。」 「是的。如果做到那种程度,对方的反应也会变得很激烈。反过来说,只要我们把握好这条底线,人类先生们的反应应该也会保持在相对谨慎的程度内。」 「为什么这么说?」 刚问出口,我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啊。是因为有斯特罗芙莱在上面罩着吧。」 「没错。」史莱子点了点头。 「激怒龙这种事,他们肯定也是避之不及的。这是我设想中的、对我们最有利的剧本——他们最好能把洞窟里发生的异变,和山顶上的龙联系在一起去自行脑补。」 那头天真无邪却又残暴无比的黄金龙斯特罗芙莱,绝对不会对这种小破洞窟的主导权争夺战产生半点兴趣。 而我们这边,也完全没有要向那头龙求助的打算。 斯特罗芙莱虽然出于龙族特有的反复无常而对我颇为关照,但如果我连这点看门的小事都做不好,还要哭着去求她帮忙,那我未来的下场大概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但是,就算我们不去狐假虎威,只要外面的人类自己脑补出了这种可能性并产生误会,那也就不会触及那头脾气古怪的龙的逆鳞了。 「要是真能按你说的发展就好了。嘛,不过现实大概不会那么顺风顺水吧。」 「是的。所以我们要预想各种可能的情况。思考应对方案,制定策略。一切准备就绪后再付诸行动。我们首先从制定计划开始吧,主人觉得如何?」 对此我当然没有任何异议。 「明白了。」 听到我的首肯,史莱子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猛地站了起来。 「那么,从今天起,洞窟夺还作战正式启动。我们将在这里起草具有纪念意义的第一步计划。作战代号——就叫『咯噔。那个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战!」 也不知道她这稀烂的取名品味到底像了谁。听着这惨不忍睹的作战宣言,我和希只能配合着,用毫无热情的敷衍态度轻轻拍了拍手。 嘛,这种小家子气又土里土气的风格,确实挺符合我的作风的。我在心里暗暗吐槽。 ◇ ◇ 地下城这种东西,在很多情况下,其本身就是一个自给自足的生态「系」。 野兽,怪物。 被统称为「魔物」的生物们在这里安家落户,在这个封闭的环境中互相捕食、互相残杀,在控制数量的同时,创造出一个独立的生态环境。 人类总是说: 地下城这种东西存在就是一种危险,所以必须要想办法解决掉。 他们天真地以为,只要自己插手干预,就一定能带来好的结果。这种想法背后,潜藏着人类毫无自觉的独断专行。 当然,这只是我这个站在人类立场之外的人所发表的看法。在普通人类眼里,我这种与魔物为伍的立场,恐怕才是偏执且不可理喻的吧。 但是,正是因为人类对地下城的横加干涉,导致原本维持的平衡彻底崩溃的例子,可谓数不胜数。 比如,因为人类过度狩猎了某一种魔物,导致将其视为天敌的另一种魔物数量激增,反而引发了更大的灾害。结果,不仅是地下城内部,甚至连周围地区都变得极度危险,为了收拾烂摊子,人类又不得不投入更多的兵力。 大自然这种东西,无论它是处于调和状态还是失衡状态,只要放任不管,大抵总会自己找到出路的。 但人类偏不。人类做不到放任不管。 所以,他们才会采取行动。如果那仅仅是出于纯粹的恶意倒还好理解,但最麻烦的是,很多时候那竟然是出于纯粹的善意。 然而,人类本身无疑也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也就是说,人类这个令人头疼的「搅屎棍」,说不定也是大自然赋予这个庞大系统某种职责的一环。 来自外界的刺激会促成变化。而变化则会连接向进化。 选择改变,还是选择停滞。 哪一种才是正确的,这并不是单纯的善恶二元论所能解释得清的。 世界一定会在混沌中继续改变,在某些地方停滞,然后被某种力量再次搅乱,在泥泞与混乱中继续滚滚向前。 世界这种规模庞大到不可理喻的系统,究竟是处于和谐之中,还是正在向着某个终点一路狂奔? 这种问题鬼才知道。 但如果将「世界」本身也视为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的话,那它总有一天会迎来死亡。这是理所当然的。 而连这种理所当然都无法容忍,大概正是人类这种生物的强悍之处吧。 从这漫无边际的宏大理论中,我的思绪突然跳转。 ——如果。 假设「世界」这个存在,真的作为一个单独的生命体而存在的话,那它的意志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显现呢。 这个充满魔素这种神秘力量的世界,据说是被操纵魔素的精灵们创造的。 那么,世界的意志,难道就直接等同于精灵吗? 不对,精灵只是各自体现了魔素的一面性,即「属性」,她们并不是魔素本身。 那还能是什么。 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才能被称为「世界的意志」——? 明明只是一场毫无根据的假设,但我却不知不觉地把它当成了现实存在的事物,在脑海中不断推演。 察觉到自己正深陷这种思维泥沼,我的肌肤顿时泛起了一阵令人战栗的鸡皮疙瘩。 「主人?」 我猛地回过神来,中断了思考。 转过头,只见史莱子正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我。 「主人,您怎么了?」 「啊,……没,没什么。怎么了?」 史莱子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里也会有精灵小姐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视线投向了洞窟的某个角落。 夜幕降临,我们正趁着冒险者不会前来的空当,在洞窟里进行实地勘察。 今天的白天似乎并没有冒险者闯入,洞窟内没有留下点燃火把的痕迹。希施展着照明魔法走在最前面,史莱子走在我旁边继续说道: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在想我是不是最好不要随便出来走动比较好。」 毕竟经历了湖泊精灵那档子事,她对这类话题肯定会变得有些神经质吧。 我耸了耸肩, 「有肯定是有的啦。不过,住在这里的这位,和湖里的那个脾气可不太一样。」 「脾气不太一样?」 「是啊。这里住着一位土之精灵。不过她对这里的管理基本处于放置Play的状态。或者说,她一直在睡觉。绝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 居住在这个洞窟里的自然管理者,土之精灵诺米迪斯,完全放任洞窟自生自灭,极少露面。 这和那位对环境调和神经质到异常地步的温蒂妮,简直可以说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嘛,毕竟湖泊和洞窟所要求的自然环境不同,而且更多的大概是性格上的差异吧。 史莱子有些困惑地问道: 「……身为精灵,这样真的可以吗?」 「就是这么回事啦。正因为是这种地方,人类才会肆无忌惮地跑来瞎掺和。也正因为如此,像我这种半吊子才会被派到这里来充数。」 如果管理者是个神经质的精灵,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允许任何异物进入自己的领域。我这种人根本连住进来的资格都不会有。 「原来如此。」 「你很不安吗?」 我询问道,史莱子苦笑着点了点头。 「我在想,如果仅仅因为我存在于此,就会给环境带来什么不好的影响的话,那我是不是个麻烦制造者呢。」 水之精灵留下的那句话的含义,我至今仍未完全参透。 她之所以厌恶史莱子靠近湖泊,是因为两者是极其相似的存在吗?同性相斥?还是说,她已经察觉到了史莱子的危险性? 知道答案的那家伙,已经被史莱子消化进肚子里了。虽然我觉得就算我当时问她,她大概也不会回答就是了。 妖精希或许知道温蒂妮想表达的意思。 但是,希对那天的事情绝口不提。就算我问她,她也只是默默地摇头。 这种态度也是希一直以来的常态,所以我甚至无法判断她到底是想隐瞒什么,还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嘛,应该没问题吧。我也会多留点心的。」 在水精灵留下的那些话中,最有可能成为线索的,就是那句「会扰乱这里的『场』」。 那恐怕指的是周围魔素的平衡。 也许,那是针对史莱子的吸精能力而言的。但是,至少就目前来看,史莱子并没有对周围的自然环境表现出滥用那种能力的迹象。 归根结底,关于这个问题,目前也只能暂且搁置了。 当然,我心里肯定还是十分在意的。 或许正因如此,我刚才才会像那样胡思乱想些有的没的。 「好的,主人。」 也许是怕被我刚才渐渐凝重起来的表情传染,为了不让我担心,史莱子对着我绽放了一个嫣然的微笑。 我们在寂静无声的洞窟内走了一段路。 「——如果要设下陷阱的话,果然还是选这里最好吧。」 我们在四处巡视了一番后,最终敲定的绝佳地点,是洞窟深处。这片在黑暗中铺展开来的宽阔空间,正是那些造访此地的「菜鸟」冒险者们此行的最终目标区域。 这片空间相当宽敞,而且并非死胡同。 除了从入口延伸至此的通道外,还有几条向外延伸、最终没有去路的岔道,其中一条就连接着通往我们生活区的那扇暗门。 在空间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块人类放置的巨大的白石矿结晶。 这是一种带有微弱驱魔作用的矿石。将这块石头敲下一点点碎屑带回去,就是下达给来到这个地下城的新手冒险者们的任务。 至于为什么会有这种任务,大概是为了在公会注册而设立的入会测验之类的东西吧。就算是乡下的公会——不对,正因为是乡下,才更需要这种手段来摸清那些混混流氓们的底细。 对于史莱子将作战决战地点选在这里,我也表示赞同。 一方面是因为这里存在着魔素的淤积点,很容易刷出魔物;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不仅方便我们随时开溜,也能在事成之后很容易地放对方逃跑。 「地方倒是够宽敞。不过代价就是,如果对方人多势众,我们可就难办了。」 「那一点,我们确实必须格外小心。一般来说,冒险者先生们通常会以什么样的队伍配置过来呢?」 「普通的冒险者队伍,三四个人一组是最常见的。人数一多,作为团队的统率力就会下降。反过来说,如果是二三十人甚至上百人的大部队还能做到整齐划一、行动如一,那就说明他们绝对受过极其严苛的专门训练。」 「如果碰到那种级别的对手,我们就直接出局了呢。」 嘛,不过那种情况,除非是某个国家的骑士团或者大型专属佣兵团,否则基本不可能出现。 「那会有好几个冒险者队伍凑在一起过来的情况吗?比如三个四人小队同时抵达之类的。」 「偶尔确实会有成群结队跑来的情况,但非常罕见。我也不知道他们大张旗鼓地跑来到底是为了什么。看样子好像有带队的人,估计是某种训练的一环吧。」 我之所以对他们的行动模式没有精确的掌握,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每次都是躲在暗门后面当缩头乌龟。 「在这一带,冒险者这个行当其实并不怎么吃香。乡下的冒险者,说白了就跟地痞流氓差不多。如果是有抱负、想往『上』爬的家伙,肯定会去大城市或者王都的公会注册活动。总之,多个队伍刚好撞在一起这种巧合应该不会太多。当然,我们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所以说,首先必须要掌握潜入洞窟的入侵者数量、熟练度,以及判断他们有多难对付,这是第一步。然后才能根据情况决定是发动计划,还是先放过他们等待下一波猎物……」 如果仅仅是为了探测有没有人进入洞窟,那倒好办。我刚被分配到这个洞窟时,就掏空了本就不富裕的钱包,买了一种叫做「反应石」的魔道具埋在入口处的地下,好歹能起到报警的作用。毕竟这直接关系到我的小命,所以我在这方面还是动了脑筋的。 但是,要探测来者的数量和具体实力,那就无能为力了。 「那种附带远视魔法的高级魔道具,可是天价,我哪买得起啊。」 「希,你的魔法能做到类似的事情吗?」 希稍作思考,然后轻轻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 「……我会、练习的。」 看着满脸歉意低下头的希,史莱子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 「我也会和希一起,更努力地学习魔法的。不过,这次肯定是来不及了。既然如此,我们在哪里待机,以及如何巧妙地观察他们,就变得至关重要了。毕竟我们必须要在第一时间用肉眼确认对方的情况。」 这个洞窟的构造本身非常简单。想要在半路上找个地方藏身暗中观察,其实并不容易。 「要是能多装几扇暗门就好了。可惜那玩意儿也是贼贵啊。」 虽说我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念叨钱钱钱的,但在很多时候,有钱能使鬼推磨这绝对是真理。 要么有钱,要么投胎变成一头龙。只要满足其中一条,什么事都不叫事了。 「用手头现有的钱到底能准备些什么,还真是让人头疼呢。大型的机关陷阱肯定指望不上,昂贵的魔法道具我们也买不起。」 说到底,就算有钱,这附近的乡镇上也不可能卖那种珍贵的道具。 镇子边缘那个死抠门老太婆开的道具店里,堆满了各种可疑的破烂,要说那里面埋没着什么绝世珍品我一点都不奇怪,但就算真有,她绝对会狮子大开口报出一个让人眼珠子掉出来的天价。 「别着急,慢慢想就行了。虽然我这话可能说得你耳朵都长茧了,但绝对要慎重行事。我可是个极其胆小怕事的人。我可是那种『哪怕是反复敲打确认过安全的石桥我也绝对不敢过』的男人哦。」 「可如果您一直不敢过桥,那就什么事都干不成了呀,主人。」 就这样,我们一边讨论着,一边一点点地完善著作战计划的细节。 ◇ ◇ 结果,敲定整个计划足足花了一个星期。 瞄准那些缺乏经验的新手菜鸟,稍微吓唬他们一下,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作战,有人可能会吐槽「至于这么大费周章吗」,但我心里依然觉得有些不安。 作为研究领域出身的人,我深知「理论与实际存在巨大落差」的道理,这种苦头我早就吃过无数次了。 说到底,所谓的研究,就是不断试错的过程。无论重复多少次尝试,也永远无法达到真正的完美。 正因如此,最好能提前把所有能想到的不确定因素全部排除掉。 于是,为了缜密调查来到洞窟的菜鸟们的数量、实力、装备以及队伍配置模式,我提议设立为期一个月的观察期,结果—— 「太长了。」 被史莱子微笑着一口否决。 「稍微调查一下装备和队伍配置确实有必要,但如果想把冒险者先生们进入洞窟的模式彻底规律化,区区一个月的时间,样本数量根本远远不够吧?如果想分析出某种程度的倾向,至少需要观察一整年,或者最起码一个季度的时间才行吧?」 「唔。」 「如果花了大把时间却得不出什么显著性差异,那不就成了纯粹的自我满足了吗?」 「唔唔。」 「或者说,如果主人手头保留了从您来到这个洞窟直到今天为止的各项数据,那倒可以作为补充判断的有力材料。请问您有吗?」 「唔唔唔唔唔。」 当然没有。对于一直以来只顾着缩在洞窟里逃避现实的我来说,哪有那种闲情逸致和机灵劲儿去保留什么数据记录啊。 史莱子的语气绝不是那种情绪化的咄咄逼人,所以我甚至连「自我满足一下怎么了!」这种耍无赖的话都喊不出口。 可恶的史莱子。 真是毫不留情地把我的退路堵得死死的啊。 但在我死缠烂打的坚持下,最后大家各退一步,决定将调查期定为十天。 从长远的角度来看,还有一个迫使我们必须加快计划进度的原因。 那就是目前我们几乎可以说是唯一宝贵收入来源的「妖精的鳞粉」。 前几天,我拿着从希翅膀上采集到的鳞粉再次去镇上售卖时,竟然被对方压到了比上次还要离谱的低价。 虽然我上次表现得太过软弱好拿捏也是原因之一,但用道具店老太婆的话来说:「上次收的货都还没卖出去呢,我哪有闲钱光在那囤库存啊。」 嘛,老太婆的说法倒也没错。或者说简直就是无懈可击的正论。 妖精的鳞粉固然珍贵,但如果没有愿意买单的买家,那不管多昂贵的商品,其价值也会大打折扣。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附近镇上的人甚至连收都不愿意收「妖精的鳞粉」了。一旦变成那样,我又得倒退回以前那种一贫如洗的赤贫生活了。 为了寻找对鳞粉有需求的大买家,我也可以去更远的大城市兜售,但那样一来我就必须得离开洞窟一段时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是想等洞窟这边的状况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再做打算。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我们实际上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挥霍了。 当天的作战计划内容如下: 首先是监视和侦察。这是希的任务。 既然管理附近湖泊的水之精灵已经不在了,那里现在处于没有管理者的「无主状态」。虽然对温蒂妮有些抱歉,但放着也是浪费,干脆就借用那里作为希的待机点吧。 说到这个,我突然想起了湖泊魔力平衡的问题。 既然一直费心维持平衡的温蒂妮消失了,环境或许会逐渐开始发生异变。为了避免日后引发什么大麻烦,之后必须得想办法处理一下。 嘛,那也是以后的事了。现在还是先把注意力集中在洞窟,以及即将到来的冒险者身上吧。 在湖泊附近待机的希,一旦察觉到有冒险者靠近,就会在他们进入洞窟的瞬间向我们发送信号。 根据信号的不同内容,结合埋在入口处的反应石,她将向我们传达冒险者的人数和装备情况——为此,我们需要事先定好一套暗号系统。 随后,希会对洞窟周边施展幻惑魔法。这是为了以防万一,避免后续还有其他队伍跟进。 在确保后方安全后,希将直接潜入内部,对入侵的冒险者展开追踪。 洞窟的内部结构非常简单。 既然冒险者们的前辈已经来过无数次了,他们手里说不定早就准备好了地图之类的东西。不管怎样,那帮家伙应该毫不费力就能深入到最里面。 然后,在他们为了完成任务而前往的最深处的那个大厅里,等待着他们的,将是一大群史莱姆。 那是绝不可能仅仅依靠地下城内魔素淤积而自然生成的,极其庞大数量的史莱姆大军。 它们将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出现在冒险者们的面前。 如果不考虑其他因素,单论正面交锋的话,史莱姆这种魔物其实相当棘手。武器攻击对它们很难奏效,这对魔法能力尚未成熟的菜鸟们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威胁。 如果它们再以反常的惊人数量繁殖聚集,光是这幅景象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了。 普通的史莱姆没有知性,所以不懂得群体作战,更不懂得设下陷阱等战术应用。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们来为它们补上这一环就行了。 而仅仅是指挥和引导史莱姆这种事,对于多年来一直深入研究史莱姆生态与习性的我来说,简直易如反掌。 除了我自己饲养的史莱姆之外,我还要利用洞窟里自然生成的那些史莱姆,构建出一个半包围圈的阵势。 关于如何在洞窟中应对史莱姆,那些菜鸟们在出发前肯定受过指导。但是,如果遇到的是「被人统率」的史莱姆,那情况可就截然不同了。 面对史莱姆们那极其反常的诡异举动,菜鸟们必然会陷入极大的动摇。就在这时,史莱子和希再用魔法进行追击,进一步加速他们的混乱。 他们事前准备好的应对措施,应该仅仅针对史莱姆和蝙蝠这类洞窟里经常出没的已知魔物。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突然遭到了魔法攻击,会发生什么事呢。 毫无疑问,他们绝对会陷入恐慌。 然后,逃跑。 换作是我我也会逃跑。就算不是我,任何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逃跑。 一旦察觉到危险就立刻撤退。匹夫之勇是傻子才会干的事。这也是菜鸟们在成为冒险者之初,被前辈们耳提面命教导的第一生存法则。 史莱子和希要巧妙地掌握火候,一边将他们玩弄于股掌之间,一边将这些菜鸟们「驱赶」向逃生路线。 捡回一条命逃出洞窟的菜鸟们,肯定会立刻向镇上的公会报告这一异常情况。 几天后,公会接到他们任务失败的报告,肯定会派人来调查洞窟。 然而,当那些全副武装、如临大敌的资深冒险者们进入洞窟后,看到的只会是一个和平时毫无二致、安宁祥和的纯正「新手向地下城」。 前来调查的冒险者们满头雾水地回去,向公会提交「未发现任何异常」的报告。 结果,前几天发生的那起事件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最终,大家大概会得出「是菜鸟们因为过度紧张和不安而产生了幻觉」这种结论,但与此同时,镇上的人们心中也会不可磨灭地留下「那个地下城发生过怪事」的阴影—— 至此,由史莱子策划的「咯噔。那个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战的第一阶段,就算是全部部署完毕了。 不用说也知道,这并不是一场以战斗为主体的作战。 所有的目的,都在于给镇上人类心中那「这个地下城很安全」的松懈认知蒙上一层阴影。而且,手段要尽可能地温和。 ——嗯。听起来还不赖嘛。 作战本身的流程也绝不复杂,正因如此,成功的可能性看起来也很高。 既然如此,我突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兴奋, 「史莱子,那我呢?我该在哪里待命?」 我兴冲冲地问道,史莱子却冲我嫣然一笑: 「等您把周围的史莱姆引导完之后,就请在最深处悄悄地藏好哦。」 「…………」 嘛,也是啦。 毕竟不能让那帮家伙看到我的脸嘛。 明明是个战五渣还非要跑出去抛头露面,只会给人添乱罢了。这道理我懂,可是,怎么说呢。就不能换个委婉点的说法吗? 话虽如此,不能被镇上的人看到长相这一点,对史莱子和希来说也是一样的。 这次,我们对镇上造成的影响,必须严格控制在「不确定的、尚未直接造成危害的异常现象」这个范围内。 在这个洞窟里,除了史莱姆和蝙蝠之外,还存在着高威胁度魔物这件事,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被镇上的人类明确知晓了,对我们并没有什么好处。 因此,为了应对那些菜鸟,魔法也应该只作为辅助手段,以一种模糊不清的形式来使用。 在这个计划中,扮演最重要角色的,是希。 从发现前来的冒险者、报告队伍配置,到实际战斗中将他们引向逃生路线。 此外,万一发生什么不测,希还要负责帮助我们逃向从大厅延伸出去的其中一条岔路——也就是洞窟最深处的那口深不见底的竖井。为了逃进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只有希的浮空魔法能够帮到我们。 毕竟能算作有效战力的只有史莱子和希两个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希的重要性实在是大得离谱。 而这一点,也正是我心中微小的不安之源。 史莱子的忠诚心毋庸置疑。 说到底,通过魔道创造出的人工生命体,其主从关系几乎是绝对的,而这一点在史莱子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然而,另一边的希,我至今也没搞懂她为什么愿意协助我们。 ——我,如果不离开这里的话。不行吗……? 脑海中浮现出希说这句话时,那悲伤的神情。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也就是说,希不想回家。除了这里,她已经无处可去了。是这个意思吗。 明明妖精是极其重视同伴意识的种族? 不想回到同伴身边,按常理来想,肯定是因为和同伴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说,是被霸淩了? 确实,希身上散发着一种不同于普通妖精的氛围。她不像其他妖精那样吵闹,甚至可以说是安静得有些过分了。 如果希的这种性格是天生的。那她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而遭到孤立,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又或者,正是因为无法融入周围的环境,她才变成了那种沉默寡言的性子。 孤立。真是个让人讨厌的词。 它惹得我学院时代的旧伤隐隐作痛。 说不定,希一直以来都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 一想到这里,我对希的共鸣和同情便瞬间涌上心头,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自我厌恶感也随之爆发。 因为我有那么一瞬间,居然产生了一种想法: 如果希真的是处于那种境地的话,那天晚上能在森林里被我捡到,对希来说说不定反而是一件好事吧—— 对于自己竟然能厚颜无耻地冒出这种方便自己的想法,我感到无比愤怒。 总之。 在还没搞懂希的心思的情况下就展开行动,让我多少有些不安。 我并不是怀疑希会背叛我和史莱子。 只是,带着对某人无法完全信任的疑虑去执行计划,总觉得在精神上不是什么好事。 我想和希谈谈。 虽然我这么想着,也试着去搭了话,但这位恬静的妖精只是像往常一样,带着阴郁的表情微微低下头。希依然不肯向我敞开心扉。 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对自己的沟通能力感到由衷的绝望。 嘛,正是因为这副德行,我才没能留在学院本部,只能缩在这种破洞窟里当家里蹲。不过这也没什么好拿来炫耀的就是了。 感到一阵空虚,我叹了口气。 为了打散眼前浮现出的自己那张没出息的脸,我用力拍打了一下水面,然后将脑袋整个扎进了浴池里,期盼着能把脑子里的那些烦闷也一并溶解掉。 虽说是浴池,但我现在泡着的,其实是位于洞窟隐蔽空间内的一处地下温水泉眼。 这种大概也能算是一种温泉吧。 虽然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原理让水变热的,但这相当高温的泉水,与渗入山体的雨水或是从附近湖泊流入的冰冷水流混合在一起,温度刚好适合用来泡澡。 毕竟在深邃的洞窟里,总不能长时间地生火烧水。 如果要洗热水澡,要么跑到外面去,要么就只能咬牙洗冷水澡了,所以这个天然的浴池简直是帮了大忙了。这也算是这个潮湿洞窟里,除了盛产史莱姆之外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了。 直到憋不住气了,我才把头从水里探出来。 就算这么做,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当然也不会凭空消失。正当我打算再次把头扎进水里的时候。 「主人?」 浴室的另一头,史莱子探出了脑袋。 「怎么了?」 「我能和您一起泡澡吗?」 「……啊,嗯。我倒是不介意啦?」 我掩饰着内心的动摇,回答道。 既然是直接把地下温水的泉眼当成了浴池,那空间自然是相当宽敞的。就算再多几个人进来也不会觉得拥挤。 过了一会儿,史莱子走了进来。 她只用一块小得可怜的毛巾勉强遮住了胸前,而在她的身后,跟着一位满脸通红、用大毛巾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娇小妖精。 「你怎么把希也带过来了啊!」 「不行吗?」 「不,倒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虽然希还是个幼体,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没有羞耻心,她现在满脸通红,正拼命想躲到史莱子的身后去。 「难得有个这么大的浴池嘛。大家一起泡才开心呀。」 「那你要不要干脆把骷仔也叫来?」 「我已经跟它打过招呼啦。它说等会儿就过来。」 「你还真是滴水不漏啊。」 「那是当然!」 史莱子嫣然一笑, 「不过话说回来。家里有个天然的浴池,真是太棒了呢。」 她突然又蹙起了眉头。 「但是,真的没问题吗?说到这种温泉,我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下面就是火山之类的画面呢。」 「谁知道呢。应该没问题吧?」 「是这样吗?」 我耸了耸肩, 「要是这附近真的有火山,那被称为精灵界头号吵闹王的火之精灵沙罗曼蛇绝对会跑来安家的。既然我住在这里这么久都没见过她,那就说明应该没有火山吧。听说地下温水的形成原因也有很多种呢。」 「原来如此——」 看着坦率地表示佩服的史莱子,我「嗯」地点了点头, 「那你们三个慢慢泡吧。我先上去了。」 「诶——」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 「您怎么这就上去了呀?」 「你啊……」 我实在是被她打败了,半眯着眼睛看着史莱子。 「你和骷仔倒无所谓,没看到希正害羞着吗。」 「哎呀,害羞归害羞,但那可不代表她就觉得讨厌哦?」 听到她这副一本正经的调侃,我皱着眉头向希确认。 「希。」 「……在。」 「你真的,不讨厌吗?如果是因为顾及史莱子才勉强自己的话,真的不用这样的。」 「可没有人强迫她哦!」 史莱子虽然这么说,但不管史莱子本人有没有强迫的意图,以希的性子,很有可能会把自己的真实感受强压在心底。 「……没有,勉强。」 「真的?」 「真的。」 希抬起头。 那宛如人偶般精致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羞涩的红晕,她用那双微微湿润的眼睛看着我。 「我不……讨厌。是真的。」 「这样啊。」 被她用这种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盯着说出这种话,我也真是头大。要是再继续追问下去,那就真的像是在审问她了。于是我重新坐回了浴池里。 「那行吧。对不住啊。」 希像拨浪鼓一样连连摇头。 史莱子笑眯眯地把热水浇在希身上,问了句「不烫吧?」,然后开始帮希洗身体。希乖乖地任由她摆布。 帮希洗完之后,这次作为回礼,轮到希来帮史莱子洗了。 看着这仿佛年龄相差悬殊的姐妹俩一般的温馨画面,我实在不好意思出声打扰,只能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说起来呀——」 洗完身体,把毛巾顶在头上泡进浴池的史莱子,露出一副得意洋洋的表情说道, 「遇到这种事还要向对方确认意愿,这可是主人您的减分项哦。您应该更强势一点。拿出那种『少废话,跟我走』的霸道总裁范儿才对嘛。」 暂且不论别的,被一个零岁儿童这么一顿数落,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那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呵呵呵——。不过,这也很符合主人的作风就是了!」 看着史莱子那带着几分满足的微笑,我也懒得再去反驳什么,只能无可奈何地把下半张脸沉进了水里。 视线降低后,刚好和希的视线平齐了,我们四目相对。 互相盯着看了一会儿后,我一口气把嘴里的气呼了出去,水面上顿时炸开了无数个小泡泡。 看到这一幕,希「噗嗤」一声,露出了一抹极其微小的笑容。 史莱子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去叫一下骷仔先生——!」 说着,她「哗啦」一声从浴池里站起来,跑了出去。 还没等我出声叫住她,浴室里就只剩下我和希两个人了。 不过,气氛并没有变得像之前那么尴尬。大概吧。 至少,在度过了一段对我来说并不算难熬的沉默之后,我开口问道: 「呐,希。妖精平时应该不会烧热水泡澡的吧?」 希轻轻点了点头。 「是冲水。……因为有泉水。」 附近森林深处的妖精之泉。 据说那里聚集了大量的妖精,是她们的聚落所在。我从来没去过那里。鬼知道去了会被那帮家伙怎么捉弄,所以我连半点想去的念头都没有。 ——但我很在意,希在那里到底遭遇了什么。 人类和妖精是不同的。 妖精的寿命确实比人类长得多,但两者在生态上的差异更为巨大。这就意味着社会结构理所当然也会截然不同。 妖精族的常识,我这个人类能够产生共鸣吗。甚至说,我连能不能理解都不知道。 但是,希还只是个孩子。 是一个连性别都还没有分化的、幼年的妖精。 无论是什么样的生物,在年幼的时候都应该健康快乐地成长——从魔物的价值观来看,这种想法或许太过天真了。而且,面对希的情况,我或许连产生这种想法的资格都没有。 我默默地向希招了招手。 她有些不可思议,带着一丝警惕地把小脑袋凑了过来。我把手轻轻放在上面,慢慢地左右抚摸着。 希似乎觉得有些痒,但依然没有出声。 「呵呵呵——」 抬起头,正好对上史莱子那满脸坏笑、正躲在门外偷看的眼睛。 「你干嘛呢。」 「哎呀,我怕打扰到你们嘛。」 「说什么傻话。赶紧过来泡。」 「好嘞——!嘿咻!」 史莱子直接跳了进来。简直像个小孩子。不对,她本来就是个小孩。 「希,水温还可以吗?有没有泡晕?」 史莱子一边温柔地帮被她跳水溅了一脸水的希擦脸,一边问道。 希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轻轻地抱住了史莱子。 「呵呵。希还真是个爱撒娇的孩子呢——」 史莱子脸上的笑容荡漾开来,随后又向我抛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秋波, 「主人不一起来吗?」 「不用了。」 「不用客气哦——。希的身体,超级软的哦——」 「我都说不用了!比起那个,骷仔呢?」 「骷仔先生的话,」 史莱子的话还没说完,一具纯白的骷髅便出现在了浴室里。 它在腰间围了一条毛巾,将那深陷在黑暗中的眼窝转向我们,然后「喀喀喀」地敲击起骨头来。 骷仔在浴池边开始清洗骨架,原本离开史莱子的希走了过去,开始帮骷仔洗身体。 骷仔回过头,「喀喀」地响了响骨头。 希也轻轻点头回应。 看着骷髅和妖精这奇妙的组合,我默默地在一旁守望着。 「没问题的。」 史莱子带着温和的微笑,在我耳边轻声低语。 「主人。希她,一定会帮我们的。」 她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宣告着。 「你倒是自信满满嘛。有什么根据吗?」 「女人的直觉(史莱姆的直觉)!」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史莱姆的直觉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也是废话。 听到她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胡扯的台词,我觉得自己再这么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简直像个傻瓜,于是我放弃了思考。 我很弱,如果单挑的话,就算对手是外头随便找个菜鸟冒险者,我也可能会被轻松干掉。这样的我,唯一能依靠的就只有身边的大家了。 既然史莱子说没问题,那就相信她吧。 而且。 那个倒在森林里被我们这种人抓住的希,既然依然能对留在这里这件事感到哪怕一丝的意义——那我就没有理由不去相信这样的希。我是这么想的。 在那之后,我们三人又详细地讨论了侦察、诱导、战斗行动以及突发状况的应对等细节。 利用准备期的十天时间,我们进行了引导史莱姆的练习。 在这期间,我们确认了两组前来地下城的冒险者的队伍配置和装备,甚至还亲自跑到镇上,悄悄侦察了公会的情况。通过演习,尽可能地提高了我们自己的熟练度——。 决战之日,到来了。 ▽ 2△ 作战执行的早晨。 吃过早饭后,希立刻出发去侦察了。 「希。」 出发前,听到我的呼唤,她回过头来,表情依然和往常一样缺乏波动。 「……万事小心。」 娇小的妖精轻轻点了点头,向外走去。 「那家伙,为什么不用翅膀飞呢?」 我嘟囔着由来已久的疑问,史莱子微微一笑。 「大概是因为顾及我们的感受吧。……而且,她肯定也有自己的烦恼呢。」 「烦恼?」 「毕竟希也到了多愁善感的年纪了嘛。」 总觉得她是在刻意岔开话题,但看史莱子似乎不打算继续说下去,我也就没有追问。 「话说回来,你们俩的关系还真是变得挺好的嘛。骷仔也是。」 「那是当然!」 史莱子得意地挺起了胸膛。 嘛,关系好自然是件好事。 关于希,我虽然还有很多在意的地方,但也得等这次作战结束之后再说了。 「说得对呢。首先,必须让今天的作战大获成功才行。」 「嗯。」 我点了点头,准备继续吃早饭——却怎么也提不起食欲。 说来惭愧,我紧张得要命。 毕竟我对实战操作方面可谓是一窍不通。 在学院的时候那门课就彻底完蛋。来到这个洞窟之后也一直是个家里蹲,根本没积累什么实战经验,所以哪怕对手只是个菜鸟,该怕还是会怕的。 虽然在这次的作战计划中,并没有安排我出面战斗,但所谓的「实战」,就是随时可能发生无数预料之外状况的场合。 就算作战失败,因为我是人类,所以或许能免于一死? ——这种天真的错觉我是绝对不会有的。 作为生存方式,我选择了成为「魔物」。 既然选择了一条游离于人类法则之外的道路,那就必须遵循魔物世界最纯粹的法则——弱肉强食。 我很可能会被杀掉。 这是我们在有限的时间里千锤百炼制定出的作战计划。哪怕是在慎重挑选了对手之后才决定行动的,但只要有万分之一死亡的可能性,我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说白了,我怂了。 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绝对的成功。 无论何时,都必然存在着失败的风险。 ——不。有的。 这世上唯有一种绝对不会失败的方法。 那就是「不去挑战」。 只要像蚌壳一样紧闭心扉,什么都不做。只要不采取行动,至少就不会有失败。 就像过去的我。就像一直以来的我一样。 「没关系的。」 就在我的思绪快要滑向深渊时,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史莱子正带着充满自信的表情,向我微笑着。 「有我和希在您身边呢。还有骷仔先生,以及那么多史莱姆们。」 被一张和昔日熟人一模一样的脸说出这样的话,感觉自己从那个时候起就根本没有任何成长,这种挫败感让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可悲了。 「那还用说。」 为了甩开过去的幻影,我故意装出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别开了脸。 「……史莱子。」 「在。」 「要赢啊。——不,赢不了也无所谓,千万别乱来啊。」 你们几个,史莱子、希,还有史莱姆们能够平安无事,比什么都重要一百倍。 史莱子「噗嗤」一声笑了。 「我明白了。主人。」 ◇ ◇ 收到希的信号时,大概正好是快到正午的时分。 在预料之内的时间段。这座不到半天就能走到尽头的洞窟,大多数冒险者都会选择在午前抵达,进行一日游式的探索。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冒险者们进入洞窟后,希通过反应石传来的详细情报。 根据情报的内容,我们将判断是执行作战,还是放过他们等待下一个目标。 长短交错的信号发送了过来。 ——数量,4。——剑,2。杖,1。……不明,1。 不明? 虽然稍微有些在意,但从队伍的配置来看,算是非常典型的标准阵容。 两名前卫,一名后卫。剩下的一人是辅助或者也是后卫。大概是探索者之类的职业吧。那种擅长发现和解除陷阱技能的职业,在地下城探索中扮演着绝不容小觑的角色。 四个人这个数量,也在我们的预想范围内。 贪心一点的话,三个人的队伍危险系数会更低。我们也可以选择放过这次的对手,等待下一波入侵者—— 察觉到史莱子正注视着我等待决断,我下定了决心。 谁也无法保证下一波来的冒险者就刚好是三人组。 如果只有这种只能寄希望于不确定概率的情报,那根本不值得考虑。那不过是单纯的退缩和胆怯罢了。 「动手。」 「遵命,主人。」 我们来到饲养史莱姆的房间,负责照料它们的骷仔已经做好了带史莱姆们出动的准备,正在等候着我们。 「我们出发了。」 我向它打了个招呼,这具不会说话的骷髅笨拙地抬起颤抖的手臂,摆出了一个类似敬礼的姿势。面对这个相伴了将近五年的老朋友,我微微一笑,引导着史莱姆们走出了暗门。 我们来到大厅,史莱子点亮了照明魔法。那里已经出现了一些魔物的身影。 被突如其来的光亮惊动,蝙蝠们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在潮湿的墙壁边缘,几只史莱姆正贴在上面缓缓蠕动着。 在大厅延伸出去的死胡同窄道里,我们将从家里带来的史莱姆们安置好,然后我们自己也躲进暗处待命。 史莱子熄灭了灯光。 远处传来蝙蝠「吱吱」的叫声。过了一会儿,那声音也消失了,只剩下死寂的黑暗。 「滴答」,传来了一声水滴落下的声音。 在黑暗中,根本无法分辨那声音究竟是近在咫尺还是远在天边。 距离感正在逐渐丧失。 死死地凝视着眼前的黑暗,我仿佛醉倒在那漆黑的漩涡中一般,甚至连平衡感都快要失去了,我一个踉跄,慌忙向旁边伸出手去。 触碰到了潮湿的岩壁,我将体重倚靠在上面。手心里传来的尖锐刺痛,反而让我松了一口气。 扑通、扑通,从刚才开始,心脏的跳动声就响得惊人。 我正担心这声音会不会被身旁的史莱子听到时,后背上突然被轻轻贴上了一个柔软的物体。 「——我就在这里哦,主人。」 那是宛如哄小孩般轻柔和缓的嗓音。 仅仅是感受到那份温暖,我就已经彻底安心了。 这种感觉莫名让我有些不甘心,又有些害羞,所以我没有出声回答,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即便如此,这份心意也应该传达给她了吧。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 一门心思地等待。 ……在连呼吸都屏住的周遭,一切声音都断绝了。 洞窟并不算大。冒险者们应该马上就要到这里了。在他们的身后,希也一定正紧紧跟随着吧。 能够察觉到他们到来的,首先是脚步声。然后,应该还能看到光亮—— 「来了……」 我下意识漏出的低语,连我自己都惊讶于它竟如此嘶哑。 白色的光。 起初只是如雾般黯淡的微光,渐渐地开始变得越来越亮。徐徐地,踏着水面的脚步声也传了过来。接着,是某种交谈的声音。 「——是啊。」 「……对吧。而且,」 隐约传来的只言片语中,感受不到什么紧张感。 难道说,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一瞬间,冲动性的恐惧涌上心头,我拼命用理智将其压抑下去。 不对。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有经验。——这帮家伙,完全是抱着来郊游的心态。 真的如此吗?我心中的退堂鼓又开始隐隐作祟。 至今为止几乎没见过冒险者的希,是无法分辨来者究竟是菜鸟还是老手的。 虽然我事先嘱咐过她,如果对方看起来很强,就把这个信息也加在暗号里发过来。但我自己也很清楚,这完全是一个只能靠极其主观且暧昧的解释来判断的指令。 万一,来的这四个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练冒险者呢。 考虑到最坏的可能性,我不由得冒出了「要不现在中止作战还来得及」的念头。 然后,就在我差一点要把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 「我们上吧。」 史莱子的声音在最绝妙的时机响起,彻底封死了我的懦弱。 ……周围很黑真是太好了。 此刻的我,表情一定难看极了吧。 「——啊。这可是我们值得纪念的,初次作战啊。」 光芒,变得越发明亮刺眼了。 「照明术。」 伴随着年轻男人的咏唱,空间内绽放出强烈的光芒。 一颗由魔力构成的光球轻飘飘地升起,从高处照亮了整个大厅。 随后踏入大厅的,是一群年轻的冒险者。 面对任务的最终目的地,他们显然也收起了闲聊的闲心。一对男女神情紧张地举着剑,警惕地扫视着左右两侧,在他们身后,跟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以及一名手持法杖的男人。 我长舒了一口气。 因为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从他们那略显僵硬的站姿和动作也能看出来,这绝对是一群还没习惯地下城探索的菜鸟。 「我要上了,主人。」 「嗯。」 史莱子向前迈出一步,观察着动静。 与此同时,被我们安置在其他暗处掩体后的史莱姆们也开始行动了。 我为了研究而饲养的这些史莱姆,是被我刻意培养出了一些「条件反射」的。 史莱姆本来是没有视觉和听觉的。 它们的基本习性是,只要是周围看起来能消化的东西,它们就会统统吞进去,但如果附近有魔素的气息,它们就会本能地靠近——这被称为「集魔性」。而我饲养的这批史莱姆,被我训练成了「一旦受到强光刺激,这种反应就会变得极其活跃」的习性。 这在冒险者们看来,会是一幅怎样的光景呢? 在他们踏入大厅,点亮照明魔法的瞬间,就会看到成群结队的史莱姆如潮水般从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这……」 四个菜鸟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发出了被强行压抑在喉咙里的惊呼。 他们慌忙摆出临战态势,惊慌失措地警戒着四周。 对付史莱姆,剑击是很难奏效的。虽然也不是没有那种把剑术和魔法结合起来的魔剑士,但说到正经的专业魔法师,恐怕只有刚才施展照明魔法的那一个了。 虽然剩下那个女孩的职责尚不明确,但就算他们有两个人能使用魔法,此刻正向大厅中央集结的史莱姆数量,加上原本就游荡在这里的野生史莱姆,加起来绝对不下几十只,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这根本不是他们这种阵容能应付得了的数量。 四个菜鸟面面相觑,压低声音在商量着什么。 我本以为他们会直接掉头就跑,但事实并非如此。 他们依然保持着阵型,开始慢慢向大厅中央推进。看来他们并不打算就这样放弃任务。就这点觉悟来说,倒还算值得钦佩。 一只史莱姆蠕动着靠近了他们的脚边。 走在最前面的女剑士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然后直接将那个道具砸了过去。是魔道具吗?不对,那是—— 「是盐吗。」 「好像是盐呢。」 被撒了一身白色粉末的史莱姆,其表面的水分迅速被那些粉末吸干。然后开始渐渐融化。 「可恶,竟然使出这么残忍的手段……!」 「您之前不是早就预料到他们会用这种方法来应对了吗。」 「可是,盐可是很贵的啊!明明用干燥的沙子也能凑合的,他们居然这么毫不吝啬地大把大把撒盐……不可原谅!」 看着我这副充满了市井小民生活气息的愤怒模样,史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就在我们窃窃私语的时候,菜鸟们开始不断地向周围疯狂撒着类似盐的粉末。 当地面被撒得白花花一片时,史莱姆们就无法再靠近了。它们仿佛感到恐惧一般,纷纷向后退去。 踩着这条被盐分「祝福」过的安全通道,菜鸟们一路向着大厅中央挺进。 就在他们离那块白石矿结晶只有一步之遥,眼看就要触碰到任务目标的时候,史莱子用冒险者们绝对听不见的音量,轻声吟唱道: 「水球术。」 凭空涌现在指定地点的水流,其目的并非攻击。 从远处直接泼洒在地面的水流,瞬间冲刷掉了地上的盐之结界。 「啊。有水……!怎么回事,是从哪里来的!」 察觉到异状的其中一人大声喊道。他们慌乱地环顾四周想查明原因。借着这份混乱的掩护,史莱子召唤出了更多的水流。 与此同时,另一处地方也产生了魔力的波动。 是希。一直尾随在冒险者身后的希,从与史莱子截然不同的方向施展了魔法。 「盐被冲走了……!?」 「干脆把剩下的全都撒出去吧!反正就差一点点了!」 「已经没剩多少了啊!」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菜鸟们瞬间陷入了恐慌。就在这时,不知不觉间,一只史莱姆已经逼近了他们的脚边。 「火球术!」 慌乱中,那名男魔法师释放了攻击魔法。 全身被魔法火焰包裹的史莱姆,痛苦地抽搐着。而在他们的头顶上方,蝙蝠群趁乱一齐向冒险者们发起了俯冲袭击。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该死!快迎击!用火,把火把举高点!」 两名前卫胡乱地挥舞着手中的剑。 在这期间,周围的史莱姆正越聚越多。为了能在他们附近留下魔力发动过的残迹,史莱子和希都在精准地指定坐标施放魔法。 如果他们能注意到那些魔力光,自然就能察觉到除了史莱姆之外,还有第三者的存在。然而,现在的菜鸟们显然已经没有那份余裕了。 「被、被包围了!」 「不行了!先撤退……!」 好极了——看着那群人狼狈不堪的样子,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作战非常顺利。 这样一来,任务失败的菜鸟们回去后,肯定会向公会报告「史莱姆异常增殖」的情况。关于那不知从何而来、冲走了盐防线的水流,他们或许也会留下深刻的印象。 不管怎样,这已经足够在他们心里种下「这个洞窟很不对劲」的怀疑种子了。 接下来,只要巧妙地放他们逃出洞窟就行了。 「史莱子。开始引导史莱姆。朝着逃生路线的方向,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遵命,主人。」 史莱子顺从地点了点头,却又补充道: 「但是,请再等一下。我还想,让那些人再多吃点苦头。」 她回过头来看我,那双眼眸中,闪烁着一种享受恶作剧般的、天真无邪的狂热光芒。 「什么?」 「嘿咻!」 乘着水流的史莱姆,宛如雪崩一般朝着冒险者们倾泻而下。 「哎呀——」 脚下突然涌出的水坑,绊住了一名菜鸟的脚。就在他失去平衡险些摔倒之际,其他同伴慌忙伸手去拉他。 「呵呵。都吓得尖叫起来了呢。那,这种花样觉得如何呢?」 寒冰蔓延,瞬间将他们脚下的地面冻结成冰。 脚底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面对试图扑上来的史莱姆,他们慌乱地用火把的火焰将其驱散。 「那种挥舞火把的动作,搞不好连自己的同伴都会烧伤呢,还真是粗暴啊。还是说,他们已经彻底失去理智了呢?」 「喂,史莱子。史莱子!」 我用力摇晃着正沉浸在捉弄冒险者的乐趣中无法自拔的史莱子的肩膀,强行让她转过身来看着我。 「够了。已经足够了。」 看着我的脸,史莱子说道: 「主人,您不觉得很开心吗?」 「……你说什么?」 我反问道。 史莱子依然保持着那副笑眯眯的表情, 「一直以来都在欺负主人的那些冒险者们,现在正像没头苍蝇一样狼狈乱窜哦?您不觉得很解气吗?」 看着她眼底荡漾着的那抹充满施虐欲的光芒,我猛然惊醒。 史莱子兴奋过头了。 因为作战进行得实在太过顺利,完全按照我们的剧本在走。看着对手被自己如提线木偶般玩弄于股掌之间,那种难以抑制的高昂感让她彻底失控了。 缺乏实战经验的人,在陷入极度紧张的状态时,往往就会出现这种情况。我记得以前在学院里好像学过相关的理论。 我太大意了。我擅自以为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在感到不安,却完全忽略了她的感受。 对于史莱子来说,这也是她的第一次实战啊。 哪怕她为了鼓励我,一直对我展现出充满自信的笑容,但她的内心怎么可能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安和紧张呢。 我光顾着操心自己,却连去体谅一下刚刚诞生不久的史莱子的余裕都没有,我这个主人当得也太失败了。 我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很开心啊。我已经十分享受了。这多亏了你啊,史莱子。」 为了不破坏史莱子的心情,我用尽量平缓的语气对她说道。 「所以,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只要目送他们落荒而逃,我们就可以回去和希、骷仔一起开庆功宴了。吃顿美味的大餐,舒舒服服地泡个澡。好好休息一下吧。」 「休息吗?那,您会夸奖我吗?」 「当然,绝对会好好夸奖你的。你做得非常出色哦,史莱子。」 我伸手「呼噜呼噜」地揉乱了她的头发,史莱子发出了「呵呵呵——」的幸福笑声, 「我明白了。既然主人都这么说了——」 就在史莱子点头答应的那一瞬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野兽般的咆哮声在洞窟中轰然炸响。 糟了。晚了一步吗——我慌忙探出头,观察大厅里那些菜鸟们的状况。 我本以为是谁受了致命伤,但事实并非如此。 是四人中的一个人在咆哮。 那个既没有拿剑,也没有拿法杖的短发少女。一身轻装打扮的她,仿佛精神无法承受眼前的危机而彻底崩溃了一般,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径直冲向了史莱姆群。 就这样,她借着冲刺的势头一拳狠狠砸了过去。 对于抗打击能力极强的史莱姆来说,徒手攻击按理说是毫无作用的。然而,承受了这名陷入错乱状态的少女的一击后, ——「啪唧」一声。 那只史莱姆就像是被巨岩正面砸中一般,轻而易举地爆裂开来,被直接轰飞。 「……哈?」 我不由得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叫着的少女立刻扑向其他史莱姆,疯狂挥舞起双拳。 伴随着她那蛮力尽显的殴打,史莱姆们仿佛被弹开一般四下飞散。直到亲眼目睹第五只史莱姆被干脆利落地粉碎之后,我终于意识到了原因。 ——是魔力。 那双拳头里,蕴含着极其强烈的魔素。 正因如此,在对付抗物理打击的史莱姆时,才会发挥出那种惊人的威力。 那是什么。魔法吗? 那种魔法,我连在学院里都没听说过。 硬要说的话,那更像是一种特殊能力。而且是魔物才会使用的那种能力。 虽然搞不清楚具体原理,但总之由于那个少女的「大活跃」,史莱姆们的包围网几乎快要土崩瓦解了。 太好了,结果也算歪打正着。赶紧给我滚回家去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祈祷应验了,剩下的菜鸟们开始从那里撤退。看到这一幕,我刚想松一口气,可是——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唯独那个少女,对同伴的撤退毫无察觉,只是一个劲地扑向周围的魔物。殴打,一击粉碎,然后继续扑向下一个猎物。 她已经完全看不见周围的情况了。 面对失去理智暴走的少女, 「喂,卡拉!」 「不行了,别管那家伙了!」 对方居然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同伴,这干脆利落的绝情台词反而把我给吓了一跳。你们这群家伙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话说回来,情况很不妙啊。 我暂且把那几个从大厅逃离的薄情寡义之徒抛到脑后,咬牙切齿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这个暴走少女的战斗力,显然极其异常。 不知是不是她凝聚在拳头上的魔素实在太过美味,从刚才起就不断有史莱姆和蝙蝠前仆后继地向这个娇小的少女发起袭击。 然后,所有这些魔物,全都被少女毫无例外地一击葬送。 再怎么说这也强得过头了吧。照这样下去,大厅里的魔物全军覆没在她一个人手里也只是时间问题。 我决定撤退。 作战本身已经成功了。在伤亡进一步扩大之前,我们这边应该主动撤出。 那个暴走少女,一旦周围没有了可以打倒的对手,过一阵子肯定也会恢复理智的吧。 「史莱子,让史莱姆们撤退吧。再这样下去要全军覆没了!」 「——我绝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史莱子幽幽地吐出一句。 那绝非冷静的声音。而是像不久前听到过的那样,蕴含着令人胆寒的冰冷怒火。 她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不断重复着杀戮的家伙, 「史莱子,笨蛋,快回来!」 完全无视了我的制止,史莱子径直飞扑了出去。 「冰枪术!」 暴走的史莱子掌心中凝聚出一柄冰霜长枪。 那锐利无比、蕴含着强大魔力的枪尖,化作一条直线直逼对手。 「啊啊啊啊啊啊!」 暴走菜鸟却轻而易举地,从正面用拳头将其硬生生砸得粉碎。 不仅是攻击,连防御也能做到吗! 确认了眼前出现的全新威胁,那双仿佛陷入狂血状态的眼眸死死锁定了史莱子。 那个冒险者,看样子还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少女。两鬓稍长、其余部分较短的清爽短发,此刻却宛如野兽的鬃毛般根根倒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冲刺。 将自身咆哮化作动力,这头人形野兽向着史莱子逼近。 不妙!要是正面挨上那样的一击,就算是史莱子也绝对无法全身而退。 史莱子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她不断撒出牵制用的魔法,试图拉开与对方的距离。 然而作为「点」的魔法,都被对方干脆利落地用拳头纷纷击落。 摸清了对方特性的史莱子,立刻切换了攻击手段。 「水压冲击!」 汹涌而来的水浪,将暴走菜鸟连人带身体一起冲刷而出。 既然不再是「点」而是「面」的攻击,就算对方再怎么厉害也避无可避。少女试图在原地稳住脚跟却未能如愿,就这样被水流一路冲向岩壁,重重地撞了上去。 干掉她了吗? ——并没有。 少女立刻翻身爬起。 那直勾勾盯着史莱子的目光依然强悍锐利,看起来简直像是毫发无伤。 力量惊人,且皮糙肉厚。这绝对是个棘手到极点的敌人。 看样子对方的攻击手段仅限于近战,在这方面史莱子占据优势。但是,一旦被她近身打中一击,后果将不堪设想。 该死,为什么这种怪物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不管是多么一流、多么老练的冒险者,最初肯定都是从菜鸟起步的。会有带着特殊能力的家伙碰巧跑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但偏偏是在今天、偏偏是在这个破落的地下城,偏偏迎来了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对手,我由衷地诅咒着自己这倒霉透顶的运气。 最大的问题在于,对方现在已经完全丧失了理智。 她根本不知道撤退为何物。照这样下去,最终的结局只能是要么杀人,要么被杀。 这样一来,好不容易快要大获成功的作战计划就全泡汤了。 「希!希!」 我已经顾不上压低声音了,大声呼唤着她。 希闪烁着彩虹色的鳞粉,从远处飞了过来。那张脸上虽然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但隐约能看出几分焦急的神色。 「希,能不能用魔法让那家伙睡过去?」 希摇了摇头。看样子她已经尝试过了。 「试了好几次,都被抵抗了……」 居然连魔法抗性都有。这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完美前卫啊。 在看到她既没拿剑也没拿法杖的时候,我就该怀疑这里面有猫腻的。错就错在我把她误认成了辅助或后卫。不对,要不是史莱子多此一举把对方逼上绝路的话——白痴。现在可不是想这些推卸责任的时候吧! 「……希,帮帮我。我们一起去阻止她们。」 「好的。」 要阻止哪一边?希用眼神询问道。 我看着眼前正在上演的这场「暴走与暴走」的神仙打架,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那种级别的战斗,根本不是我这种战五渣能插手进去的。 挨上一发就直接KO了。当场螺旋升天啊。 这种时候就该全部交给希,作为拖油瓶的我最好乖乖待在旁边别动。这才是所谓的冷静判断,而且现在的我也十分冷静。 这种道理,我比谁都清楚。但是。 「——两边都要阻止。我绝不会让史莱子死,也不能杀了那个菜鸟。……我会从侧面冲过去揍她们一顿,后方支援就拜托你了。」 我稍微有些粗鲁地揉了揉满脸担忧仰望着我的希的脑袋,然后抬起头。 接着,我迈开脚步,向着正在进行激斗的那两人,义无反顾地冲了过去。 激斗仍在继续,这两人之间攻防的惨烈程度,根本就不像是会在一个「新手向地下城」里发生的级别。 乍看之下,这场战斗似乎是史莱子占据了上风。 这主要是因为两人的攻击手段存在着绝对的差异。 史莱子能从远距离交替使用多种攻击魔法,而那个少女如果不拉近距离,就根本无法发动攻击。 必然地,局面演变成了史莱子不断用牵制魔法保持距离,而对手则拼命试图钻过攻击网拉近距离,这种拉锯战在无休止地循环着。 史莱子的攻击并没有被全部躲开。有的擦伤了对方,有的则是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特别是像刚才那种大范围的面攻击,根本避无可避,已经好几次直接轰在对方身上了。 按常理来想,如果这种消耗战继续打下去,占据绝对优势的应该是史莱子。 哪怕是再微小的伤害,日积月累下来也会让动作变得迟缓。动作一迟缓,就会吃下更多的攻击。 然而,从双方的表情来看,对战况推移感到焦躁不安的,反而是史莱子。 「水压冲击!」 汹涌的水流将对手向后冲刷。 少女的后背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可是,她立刻又站了起来。 不管她的身体有多么坚韧,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才对。然而,她却带着与之前毫无二致的凶猛气势,瞬间再次向史莱子发起了冲锋。 ——狂战士。 看着那个少女的战斗姿态,我不禁毛骨悚然。 宛如疯子般咆哮,不分敌我地疯狂杀戮。无论身体被利刃砍得多么支离破碎,直到临死前的一刻也绝不停止暴走,甚至到了最后就算只剩下一颗头颅也会死死咬住你不放的恐怖魔物。 这个冒险者的战斗方式,简直疯狂得让人联想起传闻中的那种可怕魔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千钧一发之际,少女的拳头擦着史莱子挥过。 「呃……水压冲击!」 史莱子利用水流,强行拉开了与对手的距离。 从刚才开始,少女与史莱子之间的距离就在被不断缩短。 这其中固然有史莱子体力消耗的原因,但更关键的是,对手已经开始「习惯」史莱子了。 就算史莱子的技术已经高超到连正规魔法师都要汗颜的地步,但她能使用的魔法种类终究是有限的。每种魔法都有其最适用的距离和有限的飞行轨迹,施术者自身的习惯动作也会暴露无遗。 少女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些肉眼看不见的规律,一点点地将战局向自己倾斜,逐渐变得能够游刃有余地招架史莱子的远程攻击了。 因为距离不断被拉近,史莱子不得不把注意力集中在重新拉开距离上。这就导致她所使用的魔法变得更加受限。而受限的攻击模式,就更容易被对方做出反应。 经验。不,应该说是「天赋异禀」吧。 眼前这个正在暴走的冒险者少女,毫无疑问拥有著作为战士的极其罕见的才能。 一想到我现在必须主动向这种怪物发起冲锋,我的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我死死咬住还在打颤的牙关,转过头看了一眼。 确认到那位沉默寡言的妖精对我点了点头后,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猛地冲了出去。 就算是我自己也必须承认,我跑得一点都不快。自从躲进这个洞窟当家里蹲以来,我几乎没做过什么像样的运动,双腿早就彻底生锈了。 「——魔力印记!」 瞄准正准备扑向史莱子的对手,我伴随着宣告释放了魔力。 将体内的魔素凝聚在掌心,我以意念的形式将其发射而出。 我施放的,是经常用于绘制地图等用途的、只能暂时留下魔力标记的印记魔法。眼看着印记在暴走少女的外套上亮起光芒,我大吼一声: 「希!」 下一个瞬间。 妖精的幻惑魔法笼罩了周围一带。 在迷雾之中,暴走少女、史莱子,还有我自己的身影,同时出现了好几个分身。 希的「催眠」对这个对手无效。可以判断对方拥有足够高的魔法抗性。但是,这并不意味着就没有其他办法了。 既然「镇静」行不通,那就反其道而行之吧……!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暴走少女开始毫无章法地胡乱挥舞双臂。 眼中只剩下敌人的她,早就失去了去判断周围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的理智。她盲目地冲向魔力制造出的幻影,结果扑了个空,身体因为惯性而踉跄了几步。 「史莱子!是有魔力反应的那个!」 「水压冲击!」 瞬间领会我意图的史莱子,毫不犹豫地将魔法轰向了那个失去平衡的真身,彻底将少女击倒在地。 我见缝插针,立刻朝对方扑了上去。 跟这种对手正面肉搏绝对是找死。 但是,不管她再怎么强,毕竟也还是个能被称为「女孩」的年纪。单论体格和体重,是我占优。 只要能把她按在地上,应该就能限制她的行动——我本来是这么想的。 「开什么国际玩笑啊啊啊啊啊啊!」 不管体重怎么占优,我们在根本的肉体力量上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眼前的世界轻而易举地颠倒了过来。 刚和她扭打在一起,我就被她像扔沙袋一样轻飘飘地扔飞了出去,伴随着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的惨叫,我眼看着就要狠狠地撞在洞窟的岩壁上。 「——悬浮术!」 希的魔法在千钧一发之际抵消了我的惯性。 但依然没能完全赶上,「咚」地一声,我的后脑勺还是磕在了一块尖锐的岩石上。 「…………呃。」 剧烈的疼痛让我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捂着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眼泪都飙出来了。这下绝对肿起个大包了。绝对。 「主人!」 传来了史莱子宛如惨叫般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视野中,捕捉到了那个一脚蹬裂地面、正挥舞着拳头向我冲杀过来的暴走少女。 她对周围的幻影连看都不看一眼,直奔我而来。 这也难怪。既然是碰不到的幻影,那刚才试图抓住她并被她扔飞的我,绝对就是实体本尊。不过现在可不是冷静分析这种事的时候! 我慌慌张张地想要从原地逃开, 「休想碰主人……!」 史莱子从侧面飞扑过来,试图用身体挡在我面前。而那只闪耀着魔力光辉的拳头,仿佛早就在等她送上门来一般,狠狠地砸了下去。 「……呃!」 史莱子的右臂被彻底轰碎。 在空中强行扭转身体,以牺牲一条手臂为代价好不容易避开了致命直击的史莱子,马上又迎来了对方的追击。 「你这家伙!」 我躺在地上翻滚着,看准她的脚踝,拼尽全力一脚踹了过去。 被破坏了重心的少女停下了脚步。 然后,狠狠地向我投来了野兽般的冰冷目光。 有那么一瞬间,我脑子里甚至闪过了「干脆装死吧」的念头,但就算是我也不至于干出那么蠢的事,于是我只好试着挤出了一个赔笑的表情。 结果这两种反应都一样毫无卵用。 暴走少女高高举起手臂——猛地砸下。 那看似完全砸偏了方向的拳头,轻而易举地将一块一人高的巨岩轰了个粉碎。 怎么回事——? 一瞬间差点以为自己要见阎王的我,立刻明白了情况。 在稍远的地方,希正平举着双手,背后的翅膀闪烁着光芒。她再次用幻惑魔法救了我一命。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意识被我看不见的某种事物所吸引的暴走少女,伴随着咆哮扑向了完全错误的方向。距离被拉开了。 「您没事吧……?」 眼下的危机总算暂时解除,我长舒了一口气,向走过来的希点了点头。 「嗯。——总算是活下来了。抱歉,多亏了你。」 我眼角挂着生理性泪水向她道谢,一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却传来一阵黏糊糊的触感。 我把手掌拿到眼前一看,顿时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上面黏糊糊地沾满了一大片刺眼的殷红。 「流血了……」 希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应该是刚才撞到头的时候磕破的吧。并没有觉得多疼。虽然我觉得应该不是什么重伤,但看到这么多血,心情确实不怎么美妙。 我清楚地意识到,此刻我自己的脸色肯定也不比希好看多少, 「……我没事。比起这个,史莱子她……」 为了确认另一个人的安危,我转过了头。 一股恶寒瞬间窜遍全身。 史莱子正在看着这边。 那条被轰碎的右臂就这么空荡荡地垂着。可她却仿佛完全忘记了这件事一般,在那双猛然睁大的眼睛里,一切感情都已经彻底剥落得一干二净了。 她的视线死死地聚焦在我身上。 凝视着我那被鲜血染红的右手,史莱子的脸上,往日的笑容、纯真,亦或是妖艳,已经全都不复存在了。 沙啦,一声轻响。 史莱子的长发开始剧烈地蠢动起来。 要糟——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就是无比确信。 我那在跌跌撞撞的半生中磨炼出来的危机感知能力正在疯狂报警,告诉我有什么极其可怕、不可挽回的事情马上就要发生了。 「史莱子!等等,我没——」 仿佛要将我的呼唤彻底抹杀一般。 周遭一带,猛地卷起了一场凶暴的暴风雪。 突如其来具象化的暴风雪,正以大厅中央的某一点为中心向外肆虐。 在那狂暴呼啸的冰雪乱舞中心,站着史莱子。 从史莱子身上向四面八方释放出的魔力寒气,化作极细小的冰粒,无差别地砸向在场的所有人。 「……!」 希慌忙挡在我身前,平举起双手。 那宛如刀割般刺骨的寒气,瞬间得到了缓解。在希为我张开的魔法障壁保护下,我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这场魔力风暴,喃喃自语道: 「暴风雪……?这绝对是高级魔法了吧。史莱子这家伙,什么时候学会了——」 这可是冰雪系魔法中最顶级的攻击魔法啊。 按理说,除非是魔法师中被称为「达人」级别的老手,否则根本不可能驾驭得了。她居然连这种大招都掌握了吗?面对我这半是震惊、半是战栗的呻吟, 「不、不是的。」 背后的羽翼绽放出强烈的光芒,希一边拼命输出魔力维持障壁,一边说道。 「不是?」 「那个是……精灵。」 精灵? 听到希的话,我皱起眉头,再次看向史莱子。 在将视野染成一片纯白的暴风雪中,那傲然挺立的身姿,确实让我想起了什么。 史莱子的全身,正隐隐约约地退回半透明的状态。 那是她刚诞生时的颜色。 不,与其说是那样。那个姿态,简直就像是—— 「……温蒂妮吗?」 那副居高临下、冷若冰霜的容貌,与之前被史莱子捕食的湖泊水之精灵简直如出一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莱子之所以能突然使用魔法,原因自然是因为吞噬了水之精灵温蒂妮。难道说,一旦动用那份力量,连外貌气质都会变得像那个精灵一样吗? 不对。 事情没那么简单。 下一个瞬间,理清了现状的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史莱子这家伙!该不会反过来,要被她吃掉的对手夺舍了吧……!」 伫立在暴风雪中的史莱子,此刻已经完全化作了湖泊水精灵温蒂妮的模样。 那张宛如冰之女王般绝美的脸庞上,浮现出冷酷的笑容。 在那极寒的目光注视下,是被猛烈的寒气与狂风死死束缚、动弹不得的冒险者少女。 少女抱紧身体蜷缩在地上,死死地瞪着史莱子,那双眼睛里,斗争心的火焰似乎依然没有熄灭。 但是,一旦被这种极低温的风暴钉死在原地,就算你拥有再怎么超越常人的战斗力也无济于事。 暴风雪每分每秒都在贪婪地夺走她体内的热量。 人类这种生物,说白了就是由水和热量构成的。在能够冻结水分、夺走体温的严酷环境下,人类所能存活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 「那家伙。是真的打算杀了她啊。」 看着史莱子嘴角挂着冷酷的微笑,仿佛在静静地欣赏着对手生命之火逐渐熄灭的过程,我不禁感到脊背发凉。 「……已经完全。被精灵的意识主导了。」 希说道。 「恐怕连我们的死活,她也——」 只要看看史莱子现在这副模样,任谁都知道她不对劲了。 而且,「暴风雪」这种大范围杀伤性魔法,根本就不是在有友军在场的情况下该用的技能。那是为了将周围的一切彻底歼灭而存在的。 史莱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不,或者说。她失去的,是「自我」。 而引发这一切的契机,是因为看到了我受伤。 和对付温蒂妮那时一样。 ——真是的。你这家伙,真的是个、 「……希。在史莱子附近,『反魔法』还能撑多久?」 希现在肯定是顶着极限在拼命输出魔力吧。说到底,魔法这东西本来就不是为了长时间持续施放而设计的。 正因如此,史莱子现在的状态才显得如此异常。面对这股异常的力量,苦苦支撑的希艰难地回答道: 「越是靠近她……受到的影响,就越强烈。」 「我知道了。抱歉,再帮我撑一会儿吧。」 如果我离开希的加护范围,在身体彻底被冻僵之前,我还有多少活动的时间? 虽说我也会点简单的魔法障壁,但强度肯定无法与希相提并论。一旦暴露在现在史莱子的魔力之下,恐怕连几秒钟都撑不到吧。 不管怎样,胜负都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见分晓。 希用眼神无声地询问道:你打算干什么?我板起脸,回答了她: 「我要去阻止史莱子。哪怕是个废柴,好歹我也是那家伙的主人啊。」 那双无言的眼眸中,充满了担忧。 我揉了揉希的头, 「等我冲出去之后,你就马上逃跑。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把你卷进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里,真是对不起了。」 我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衣服被什么东西拉住了。 回过头,只见希正用充满决意的眼神仰望着我。 「我也、……要一起去。」 请原谅我接下来要破坏这感人至深的氛围,但如果让我说实话的话。 其实我心里还真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她能这么说。我这人真的是没救了。 但是,我很感激。 而且。 正因如此, 「——不行。」 我摇了摇头。 看着娇小的妖精难过地皱起脸,我继续说道: 「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这本来就跟你没关系,做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希,你只是在森林里迷路的时候,被我们擅自抓了过来,才会被卷进这种破事里而已。」 怎么能让你陪着我去执行这种几乎没有胜算的自杀式冲锋呢。 听到我的话,希死死地咬住嘴唇,低下头。 「……不是那样的。」 她用细若游丝的声音低语道。 「不是、没有关系!」 再次开口时,那声音中蕴含的强烈情感让我心头一震。那是我遇见希以来,听过的最清晰、最坚定的一句话。 希抬起头。 那注视着我的目光,强烈得几乎可以说是「怒视」了。 「有、关系的。我——是我自己,想要留在这里的。」 小小的妖精大声宣告。 「因为我想留在这里。所以,我想去救那个人。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那个人。我是为了、我自己……!」 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掷地有声。 第一次亲眼目睹希展现出如此强烈的自我意志,我彻底楞住了。 然后,「呼」地叹了口气。 ……如果她像以前那样,用那种「可以吗?」的商量口吻,我或许还能找理由拒绝。 但如果她都说出「因为我想做所以才做」这种话了,那我也没辙了。 「我知道了。……那么,抵御寒气的任务就全权交给你了。」 希点了点头。 我也向她点了点头,重新抬起头看向前方。 在那里,狂暴的寒气风暴依然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 洞窟内部的景象,已经变得与刚才截然不同。 万物皆被冻结,那是一个不允许任何生命存活的极寒世界。 伫立在这片纯白世界中央的,是维持着半透明身姿、挂着冷酷笑容的水之精灵。——或者说,是拟态成水之精灵的,不定形史莱姆。 每向前迈出一步,袭遍全身的寒意和狂风就愈发猛烈。 明明希已经拼尽全力为我张开了障壁,却依然如此寒冷。冷空气灌入喉咙,呛得我不断咳嗽,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但我依然一步步向着目标艰难挪动。 察觉到我靠近的史莱子,将视线从那个已经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冒险者身上移开,转向了我。 「你们,是什么人。」 她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出了这句如同玩笑般的台词。 我想起了希刚才的话。 「已经完全被精灵的意识主导了」。这意味着,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精灵夺取了这具身体的控制权吗?还是说—— 我强行打断了自己这种无谓的思考。现在没空去想那些。 「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对史莱子说道。由于牙齿在疯狂打架,我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不认识。」 顶着精灵面容的史莱子冷淡地回答道。 「人类的脸长得都一样,我怎么可能分得清。不管是哪种情况,如果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滚。这里是我的领地。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跑进来,让我感到很不愉快。」 她说不认识我。她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管理的领地。 我将这些也许能在日后用来分析的情报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刻意摆出一副极其夸张的苦瓜脸。 「我也不想被冻死啊。但是,没办法。就算你忘了,我可没忘啊。」 「你说什么?」 面对皱起半透明眉头的对手,我跨出了最后一步,一把抓住了她纤细的肩膀。 传到手上的触感,与平时的史莱子截然不同。 这绝对不是我的错觉。 「……少拿你的脏手碰我。」 「我可全都记着呢。」 就在我准备采取下一步行动的瞬间, 「——我说了,别碰我。」 令人骨髓发寒的声音响起。 冲击。 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的暴风雪,瞬间在眼前炸开,我的视野一片模糊。 在意识到自己被连人带风整个吹飞的瞬间,我猛地扭转身体,一把将身旁的希抱入怀中。 「呃……!」 身体重重地撞在岩壁上,全身各处传来一阵阵剧痛。为了不咬断舌头,我死死咬紧牙关,将惨叫声咽了下去,强忍着痛楚。 「希,你没事吧!?」 被我护在怀里的希,红着脸点了点头。 在全力维持抵御寒气的障壁时,她是不可能同时分心使用浮空魔法的。看到希没有受伤,我松了一口气,同时满肚子火气地抬起头,准备向那个把我们轰飞的家伙抗议。 「这……」 不知何时,史莱子变成了两个。 只见那个仿佛水之精灵附体的半透明史莱子身上,似乎是从她身体的一半处分离出来一般,另一个史莱子正死死地揪住她。 两人平时梳在脑后的头发此刻全都散落开来,因此两人的身姿看起来极其相似,但我还是试探着喊了一声: 「史莱子……?」 我觉得,这第二个史莱子,才是那个我所熟知的「史莱子」。 史莱子(?)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对不起。主人。我马上就把她收拾掉——」 「收拾掉……」 对话没能继续下去。 化作水之精灵的那个「史莱子」,全身被湛蓝的魔力光芒所包裹。紧接着,一股与刚才的相比甚至能让之前的显得像微风拂面般猛烈的暴风雪,在整个大厅中狂暴地席卷开来。 「唔……!」 史莱子也立刻展开了对抗。 仿佛要将这狂暴的风雪强行压制下去一般,她从正面张开障壁死死抵挡。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她完全是被压着打,仅仅是在崩溃的边缘苦苦支撑罢了。 「收拾我?」 水之精灵史莱子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弄的弧度, 「真是让人笑掉大牙。就凭你这种冒牌货,能做得了什么。」 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这句话瞬间点燃了史莱子全身的怒火。 「我才不是、什么冒牌货……!」 她猛地爆发出一股魔力,将逼近的寒气强行推了回去,紧跟着这股势头,她瞬间逼近了水之精灵史莱子。 史莱子伸出右臂,直取对方的咽喉,然而—— 「——不。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冒牌货。」 在触碰到水之精灵的瞬间,伴随着「啪啦」一声脆响,那条手臂碎裂了。 瞬间冻结。然后被直接粉碎。 失去了一部分质量导致重心不稳的史莱子,迎面遭到了海啸般的暴风雪的洗礼。 「史莱子!」 我慌忙想要跑过去,史莱子却举起手,制止了我。 「请不要过来!」 极其明确的拒绝。 那充满力量的话语让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太危险了,主人请待在那里。……希,拜托了。保护好主人。」 说出这句话的史莱子,她仅存的左臂几乎已经被完全冻结了。 不仅是手臂。 脸颊、身体。她的全身几乎都被冰霜覆盖,到处都布满了龟裂的痕迹。 那副仿佛只要再受到一点微小的冲击就会彻底碎成冰渣的状态下,史莱子却用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另一个自己, 「那家伙——也是我。所以,必须由我来做个了断。」 面对这句饱含觉悟的誓言,水之精灵史莱子发出了不屑的冷笑。 「我可不是你这种东西。别把我和你这种低劣的冒牌货相提并论。」 史莱子对这番嘲讽充耳不闻,再次发起了冲锋。 无视了自己那快要被完全冻结、半毁的身体状态,她拼尽全力,向着化作水之精灵的「自己」冲了过去。 拖着残破的右臂,她伸出了仅剩的左臂。 水之精灵史莱子释放出暴风雪。 为了不被卷入其中,史莱子大幅度向侧面躲闪。尽管如此,未能完全避开的头发和部分身体还是被白霜冻结,但她依然继续逼近。 无数的冰枪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史莱子只能慌忙向后大幅度退避。——刚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瞬间又化为乌有。 眼前的这一幕,简直就像是不久前史莱子与暴走菜鸟之间战斗的翻版,只不过立场互换了。 这也就意味着,史莱子已经判断出,在纯粹的魔力对抗中,她毫无胜算。而且,现在的情况与刚才还有着决定性的不同——就算她真的成功近身,她也未必能在与水之精灵史莱子的肉搏中占到便宜。 无论如何,史莱子被完全压制是不争的事实。 既然如此,我必须想办法支援她。虽然史莱子叫我别过去,但我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被干掉。 可是,我该怎么做。 水之精灵史莱子正以一种简直像水龙头没关紧一样的夸张气势,源源不断地释放着庞大的魔力。这种程度的持久力,换作人类或普通的魔物是绝对不可能做到的。只要一靠近,就会被毫不留情地冻成冰雕。 如果毫无计划地莽撞冲上去,我什么也做不了。 难道就没有什么好办法了吗。 说到底,那个水之精灵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是我认识的那个湖之精灵本尊吗?还是说,只是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某种残存思念之类的东西。 ……不,绝不可能是本尊。 因为那个水之精灵史莱子,根本不认识我。甚至把这个洞窟误认成了自己管理的领地。 如果对方真的是温蒂妮本尊,这两种情况都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那么,那个东西只是拟态。 或者说,那充其量只是温蒂妮的一部分。 那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在拟态成那个水之精灵?又是什么东西,填补了那些缺失的记忆和认知? 答案很明显。是「史莱姆」。 被称为不定形性状的原始魔物。正是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特性,塑造出了那个水之精灵史莱子的躯壳。 史莱姆被认为是没有知性的。 没有自我意志。 所以,作为那个存在核心的,终究只是水之精灵的残渣。或者是其残渣的一部分。 既然如此——那就有应对的办法了。 「希,我有个想法。……你能帮我吗?」 就算妖精族再怎么精通魔道,要正面硬刚魔素的化身——精灵,也不可能轻松应对。虽然希此刻已经因为维持障壁而显得疲惫不堪,但她依然向我点了点头。 「谢谢。再坚持最后一下,拜托了。」 虽然她用一种似乎隐约猜到我打算干什么的眼神看着我,但她并没有阻止我。 怀着对她的感激之情,我向前迈出一步。 「温蒂妮!」 我大声呼唤了那个名字。 水之精灵史莱子冷冷地瞥了我一眼, 「——你居然还在啊。人类,你就这么急着变成冰雕吗。」 面对这冷酷的嘲讽,我强行扯动着因为极寒而快要冻僵的脸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有什么理由把我冻成冰雕?」 「你说什么?」 「难道你忘了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知道?这里,根本就不是你管理的领地。在这个洞窟外面的那个湖泊,那才是你的地盘吧。」 看到对方微微睁大了眼睛,我等待着这句话的意思彻底渗透进她的脑海,然后继续说道: 「喂,你怎么连这种常识都搞不清楚?你为什么会犯下这种低级到不可思议的错误?我说,温蒂妮。你,真的是那个温蒂妮吗?」 水之精灵史莱子没有回答。 但是,从这片沉默中,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动摇。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挑起嘴角,故意摆出一副极其欠揍的嘲讽表情。 我用沾满了毒液的语气,轻声低语道: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口一个冒牌货地骂着史莱子。但我看啊,你这家伙——该不会,你才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吧?」 「……一派胡言!」 水之精灵发出了一声低吼。接着咆哮道: 「我就是、——我!我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冒牌货……!」 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水之精灵——或者说是她的残渣,对自身的存在产生动摇的那一瞬间。 席卷整个大厅的猛烈暴风雪,其威力确确实实地减弱了。 史莱子没有错过这千钧一发的机会,她动了。 趁着水之精灵史莱子被我低劣的「精神攻击」分散注意力的瞬间,她欺身而上,全身瞬间化作一滩粘稠的液体。 「希!」 听到我短促的呼唤,希立刻将魔法的目标切换到了史莱子身上。 仿佛要重现之前对峙湖之精灵时的那一幕,史莱子试图再次将对方吞噬进自己的体内。 「你这家伙……!」 察觉到意图的水之精灵怒吼出声。 闪耀着苍白光芒的全身,向外喷射出极低温的寒气。然而,这股能冻结万物的魔力,却被包裹在史莱子全身的淡淡光芒所阻挡,效果大打折扣。 虽然我能帮上的忙微乎其微,但我也会全力协助希为史莱子施加的加护。 接下来的,就只能赌在史莱子身上了……! 试图再次捕食分裂出去的另一半自我的史莱子。 不,与其说是捕食,不如说是「同化」。 当然,这绝不可能轻松完成。坚信自己才是真正水之精灵的那个「史莱子」,正在拼命抗拒着被吞噬。而且,在刚才的战斗中已经证明了,单论纯粹的魔力量,绝对是水之精灵史莱子更加强大。搞不好,反而会变成史莱子被对方反向同化的结果。 我和希只能拼尽全力支援史莱子,然后紧张地注视着眼前这场关乎存亡的拉锯战。 两个「史莱子」相互缠绕、互相排斥,又一点点地融为一体。 洞窟内部狂风大作,庞大的魔力肆虐呼啸,冰之藤蔓在大厅中纵横交错,成排的冰柱发出震耳欲聋的碎裂声,不断砸落。 在这种随时可能被落冰砸死的危险情况下,我们根本没有余力去保护自己。 光是支援史莱子就已经耗尽了我们所有的精力。 虽然笼罩整个大厅的极寒气息有所收敛,但周围的温度依然远远低于隆冬时节。 伸出的指尖早已冻得麻木,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刺痛。刚才开始眼睛就一直针扎般地疼,是因为眼泪在眼眶里结冰了吗。 「可、恶……!」 一种近乎睡意般的极度疲惫感袭来。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疼痛强行唤醒快要飞走的意识,死死硬撑着,祈祷着史莱子能够迎来最终的胜利。 不久。 大厅里的寒气虽然缓慢,但确实正在消退。 眼前,是两个存在混合交融、化为一体的「某人」。 ……是史莱子吗? 还是说—— 我屏住呼吸,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缓缓向对方靠近。 宛如雕像般纹丝不动的对方,倏地抬起了头。 「——人类,」 冰冷的话语。 注视着这边的表情,显然是属于水之精灵温蒂妮的。 「怎么会……」 希发出了近乎绝望的呻吟。 听到身后传来那悲伤的声音,我屏住了呼吸,险些停下脚步。 但我握紧了拳头。 一言不发地,再次迈开步伐。 「滚。如果不听从警告,就把命留下。」 「吵死了。」 我狠狠瞪着对方,站到了她面前。 半透明的质感。 面对这个与史莱子相似,却在容貌和氛围上有着决定性不同的对手,我从正面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这种事,还用说吗。 史莱子是史莱姆。 无法保持固定的形态。 史莱子就是由「不定形性状」这种极其暧昧的性质构成的。 残留在史莱子体内的水之精灵的残渣,趁着史莱子自身暴走产生的空隙显现出来,从而塑造出了「水精灵史莱子」这个存在。 那么。 那个「史莱子」,原本到底是如何成立的呢? 究竟是什么,塑造了「史莱子」这个存在? ……以前,我曾对史莱子说过,你是靠着「自我的认知」来维持自身存在的。 或许,那个说法有些不太准确。 关于史莱子这个存在的核心。 仅仅是水之精灵的一点微小碎片,就如此轻易地改变了她的存在方式。如果说「他者」的存在对史莱子来说具有如此决定性的影响力的话,那这一定也是她日常状态下的基石。 假设,那正是史莱子的「根源」。 那么——那个人就是我。 正是「我」这个存在,才让「史莱子」这个存在得以成立。 就像为了看清自己的模样,就必须要有镜子一样。 因为有「我」这个存在,史莱子才能维持住「自己」的形态。 如果这就是让原本没有固定形态的史莱姆,得以化作人形的原因的话。 「冒牌货」。 精灵当时为何会抛出这句恶毒的辱骂,现在的我似乎明白了。 由魔素构成的原始生命体。 正因为没有知性、没有意识,所以才更接近万物的根源。 史莱姆就是这样的生物。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史莱姆同样也可以说是魔素的象征吧。 就像「精灵」一样。 当这样的史莱姆,因为心系「我」这个他者,从而获得了确切的形态,以及所谓的「知性」时——她便可能成为与精灵这种存在极其相似,却又似是而非的事物。 近乎能与精灵混淆,在另一方面却又有着决定性差异的存在。 正因如此,水之精灵才会对史莱子感到忌讳。 正因为史莱子这个异物与她们极其相似。所以被视为这个世界魔素象征的精灵,才绝对无法容忍她的存在。 但是,那些都无所谓了。 对我来说重要的根本不是那些大道理。 重要的是史莱子。 对我而言的史莱子,到底是什么。 对我来说,史莱子是冒牌货吗? 只是珍贵的研究成果吗? 把她的外貌弄成那个令人怀念的熟人的样子,是某种代偿行为吗? ……也许是吧。 以骷仔和史莱姆们为伴,一直缩在洞窟里当家里蹲。 毫无疑问,正是作为人类的「我」的寂寞与卑劣,才创造出了史莱子这个存在。 但是。 抛开这些不谈,我确确实实地深爱着史莱子这个存在。 所以。 如果那个史莱子为了确立自我,就必须要「我」这个存在的话。 那么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史莱子身边……! 「你这家伙,想干什么。」 变成水精灵的史莱子,语气中透出了一丝困惑。 现在的状况简直不要太好懂。 绝望的境地。 男人和女人。……女人?男人和史莱姆。 搂住对方的肩膀,接下来自己到底该做些什么。 就算是我,这种程度的常识还是有的。 凝视着仿佛在等待我开口而仰望过来的水精灵史莱子的眼眸,我下定了决心。 「给老子清醒一点——!」 将体内沸腾的所有「单身狗之力」倾注其中,我毫不留情地扇出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 挨了一巴掌的水精灵史莱子猛地睁大了眼睛,随后立刻充满憎恶地眯了起来。 「你这家伙,竟敢对——」 「你这家伙,就是史莱子吧!」 我无视了她的话,大吼道。 「你发什么失心疯呢,赶紧给我恢复正常!哪有会把主人冻成冰棍的家伙啊!要得冻伤了啦!信不信我抛开一切色情念头、强行把你当成个没用的色情热水袋全身上下抱个遍啊!」 「你在说些……」 「你给我好好看看周围!就因为你在这无差别地乱放魔法,我那些可爱的小史莱姆们全都被冻得硬邦邦的了!你为啥要把自己的同伴冻成冰块还在那里自我陶醉啊!你这和妖精的恶作剧有什么区别!不如说你连捉弄对象都不挑,比她们还恶劣!」 「等……」 「哪有突然就放大范围AOE魔法的啊啊啊啊啊啊!这是在故意讽刺连个像样的攻击魔法都用不出来的我吗!诅咒你哦!毫无自觉地给周围人添麻烦的家伙,只要有住在山顶上的那个随便的黑道大姐头就足够了,我受够了啦!」 趁着她被我的气势压倒而陷入沉默,我一把捏住她的脸颊,拼命向两边扯去。 那触感十分柔软,而且带着温暖。 毫无疑问,这是属于史莱姆的触感。根本不是什么精灵。 「……你是史莱子。所以,变回原来的样子吧。快回来吧。」 那双原本与温蒂妮如出一辙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神采。 「主、人」 水色的瞳孔微微摇曳。 「——主人。」 她喃喃自语,仿佛在确认自己刚才漏出的话语。 曾经属于水之精灵的面容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变回了我所熟知的那个人的模样。 变得和学院时代的熟人一模一样——不,不对。 这是「史莱子」。这是只属于史莱子的表情。虽然和昔日的熟人长得很像,但却截然不同。 「……恢复过来了吗?」 我长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 她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因为过度安心,我的泪腺差点失守,我慌忙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吐出一口气。 这时我才注意到。 呼出的气体几乎已经看不到白雾了。不知不觉间,暴风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结束了。 就在我真切地体会到这一点的下一个瞬间,一种沉重的虚脱感瞬间席卷全身,我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主人。我,刚才……」 宛如大梦初醒般,茫然低语的史莱子, 「呃!」 突然痛苦地扭曲了表情,蹲了下去。 「史莱子?喂,你怎么了!」 我一边喊着,一边想去碰她的肩膀,然而她的肩膀却「咕叽」一下诡异地扭曲了。 我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维持着人形的史莱子,全身开始发生「模糊与崩坏」。 蠕动。紧接着大幅度地扭曲变形。 表面泛起波纹,然后又像是为了强行压制这种波动而变得僵硬。接着,又开始慢慢地颤抖起来。 那简直就像是。 有什么东西,正在史莱子的体内疯狂肆虐一般。 「喂,史莱子!」 希从我身边穿过,飞奔向史莱子。 她伸出双手。背后的蝶翼开始绽放出强而有力的光芒。 我陷入了混乱: 「希,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魔力在——总之,我先让她稳定下来。话、等会儿再说……!」 看着用极其拼命的声音安抚着史莱子的希的背影,我只能呆呆地楞在原地。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 ◇ 我和希抱起史莱子,立刻赶回了隐藏房间。 将史莱子平放在魔法阵上。趁着希查看史莱子状况的空当,我再次回到洞窟,确认大厅里的惨状。 大厅里依然残留着凝滞的寒气,待在这里的魔物已经全军覆没,参与作战的那一大群史莱姆也未能幸免。 总之,我先挨个给它们浇上热水进行复苏处理,剩下的善后工作就交给骷仔了。 然后,我走向了蜷缩在大厅中央的那个人。 全身上下结着一层薄霜的冒险者,正像一只冬眠的野兽般蜷缩成一团。 仔细一看,她的全身正在微微发抖。——还有气。 我一边警惕着她会不会突然暴起伤人,一边伸出手,触碰到的瞬间,那具身体已经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托起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 那是一张依然残留着稚气的脸庞。眉毛有些浓密。此刻她的脸色惨白,嘴唇几乎变成了紫色。一眼就能看出情况十分危急。 ……要是让她死在这里,作战计划可就全泡汤了。 我抱起少女的身体,回到了藏身处。 我下达了把她放进浴池里的指示,将这个快要严重冻伤的家伙交给骷仔后,便急忙赶回了研究室。 在那里,希正拼命地施展着魔法。 一层淡淡的、柔和的光芒——看样子是某种恢复魔法——正包裹着史莱子的全身。 为了不打扰希集中精神,我轻声问道: 「……情况怎么样?」 希没有回头,只是摇了摇脑袋。 「魔力的循环、——恢复不了。光是压制住它,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被柔和光芒覆盖的史莱子,正像发高烧一样痛苦地喘息着。 「是温蒂妮吗。那家伙,还残留在史莱子体内吗?」 「大概、」 希似乎没什么自信地摇了摇头。 「大概。——不是那样的。」 不是? 「不是因为……精灵。是她、自身的问题。」 「……你的意思是,刚才那场暴走也是史莱子自身引发的?跟她体内的水之精灵没关系?」 希轻轻点了点头。 我注视着眼前那轮廓极其不稳定的史莱子,脑海中回想起了她之前的言行。 试图捕食水之精灵时的那句台词——「既然如此,『我』就算变成『你』,也是可以的吧」。 对我说的那些台词——「我就是您」、「您,就是我」。 ……对于史莱子这个存在来说,需要「我」这面穿衣镜。 所以,史莱子为了证明自身的存在。就必须对我派上用场。 被赐予的容貌,以及被赐予的知识。 史莱子诞生至今甚至还不到一个月。怎么可能有确固的自我。 然而,史莱子的身体却能随着她的意识,或是无意识的作用而发生无限的变化。或者说,不受控制地发生变化。 不定形这种极其暧昧的存在。 所以,作为确立自身存在的内核——史莱子,只能「心系」于我。 正因如此,她才会那么拼命地想要为我奉献一切。 为了什么都好,首先是为了让自己成为「自己」。 而且,只要是为了这个目的,史莱子便在所不惜。 哪怕对手是级别远高于自己的存在也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就像刚才那样,仅仅因为我受了点轻伤就彻底失控。为了打倒对手,甚至不惜变成任何姿态。 哪怕那会导致她失去「自我」的形态。 ……为了找寻自我,最终却迷失了自我。 真是太残酷了。 那样的她,对史莱子来说,真的还能称之为「她自己」吗? 面对胸中涌起的这种郁结难平的疑问,我恨得咬牙切齿。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娇小妖精的背影问道: 「希。史莱子她、还有救吗?」 回过头来的希并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阴沉着脸仰望着我, 「『想要恢复原状的力量』和『想要发生改变的力量』正在相互倾轧。照这样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稳定下来……甚至,能不能稳定下来都……」 「变化」正是史莱子特性的本质。 如果说现在正是这种特性在折磨着史莱子,那对史莱子来说,这绝对是无法割舍的痛楚。 也就是说,已经无计可施了吗——? 面对濒临绝望的我,希用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了句「但是」,接着说道: 「……办法,还是有的。」 「真的吗!?求求你,快告诉我!」 我激动地追问,希却不知为何垂下睫毛,移开了视线。 她仿佛纠结了一会儿,才开口: 「用这个。」 我皱起了眉头。 希的手里什么都没拿。 就在我满腹狐疑之时,视野中,希背后的羽翼轻轻地摇曳了一下。我注视着那大自然编织出的几何图案,问道: 「你是说鳞粉吗?」 「是翅膀。」 「……你说什么?」 面对忍不住反问的我,希用平静的口吻解释道: 「妖精的、翅膀。就是魔素本身。它能吸收大气中的魔力,将其转化为适合我们身体的性质。所以——一定能。一定能帮助她稳定下现在这种紊乱的状态。」 「等等,你先等一下。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慌忙打断了希的话。 「妖精的翅膀是魔力结晶这件事,我当然也知道啊。我也知道它比妖精的鳞粉要珍贵得多。我想说的根本不是这个——对于妖精来说,翅膀不就等同于生命本身吗?」 生存方式接近精灵的妖精,是通过背后的羽翼来摄取大气中魔素的。 如果没有了翅膀,妖精就无法获得生存所需的活力。简而言之,就等同于人类无法进食一样。 「是的。翅膀,就等同于、我们自身。」 「所以说,如果没了它你不就会死吗!怎么能因为『可能对史莱子有用』就……——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妖精的翅膀,远比从上面洒落的鳞粉要珍贵得多。 那是只有用妖精的生命作为交换才能得到的东西。 毕竟妖精也不是什么能轻易偷猎的对象,所以市面上几乎不可能有流通。因此,妖精的羽翼这种东西,简直有着近乎国宝级的价值。 那种天价的宝物,别说弄到手了,像我这种人估计连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是妖精的鳞粉,倒还可以从希那里弄到,但是—— 不会吧。想到这里,我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表情彻底僵硬了。 「喂。希,你说的那个翅膀,难道是……」 希轻轻地点了点头。 「……请用、我的翅膀吧。」 「别说傻话了!」 听到这句如同预料之中一般的台词,我狠狠地吼了回去。 「那种东西,我怎么可能用得下手!为了不让史莱子死,希,你要我杀了你来代替吗?……我绝不答应!」 这番掷地有声的拒绝,语尾却连我自己都能听出那丢人的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对于那种极其草菅人命的荒唐选项,我的内心竟然产生了一丝动摇。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无比愤怒。 希用平静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我。 从那娇小的身躯中投射而来的视线,仿佛想要看穿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我不由自主地别开了脸。 希的声音轻柔地宣告道: 「——不会死的哦。」 听到这句话,我猛地把视线转了回去,但这次轮到希不看我了。 「妖精。一生中只有一次,会更换新的翅膀。那个时候,按照常理。旧的翅膀会归还给诞生的泉水。……为了、下一次的诞生。但是,如果把那个用掉的话。」 ——说不定就能救史莱子。 这还是我头一次听说。 妖精族的生态有许多被谜团包裹着。妖精在幼体和成体阶段翅膀的纹路会发生改变,这事我倒是知道,但这竟然是一个「换羽」的过程,这几乎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的意思是,那个换羽的时机,就在现在?」 我满脸困惑地问道,希依然没有把脸转过来, 「那个时机。是由自己——决定的。当妖精,在面临一生中极其重大的抉择时……翅膀,也会跟着一起。蜕变更新。」 我皱起了眉头。 这次的话我倒是有所耳闻。妖精自身的决定。重大的转机。 「……是『性别分化』吗?」 希轻轻点了点头。 年幼的妖精是没有性别的。 他们到了某个特定的时机,会依靠自身的意志选择性别,并将其固定下来。 也就是说,希想表达的意思是—— 「请把我。变成大人吧。」 希垂下眼眸,用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我一时语塞。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我失去了言语。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用力摇了摇头。 「那种事绝对不行。肯定还有其他——」 「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我的话被她直接打断,我只能苦着脸闭上了嘴。 希抬起了头。 她用乍看之下极其冷静、从容的表情说道: 「已经没有时间了。而且我又不会死。……所以,只有这个办法了。」 那磕磕巴巴的语气,不知为何让我感到极其烦躁。 我装作没听见,把脸别向一旁,这时, 「——太卑鄙了。」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控诉声传了过来。 面对这句完全出乎意料的话,我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 「自己去改变别人。自己亲自动手——你只是讨厌变成『那样的自己』而已,不是吗……?」 那张注视着我的稚嫩脸庞上,浮现出了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神情。 希生气了。 那双向来缺乏感情波动的眼眸深处,此刻正蕴含着明确的意志,娇小的妖精正在静静地发着怒。 「……我觉得,你太卑鄙了。」 她缓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道。 「那个人。为了你,无论变成什么样都在所不惜。而唯独你却只想保持原样。这太卑鄙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来自希的批判。 我哑口无言了半晌,低头看了看躺在旁边痛苦挣扎的史莱子,开始审视起我自己。 我,没有试图去改变吗? 没有这回事。 ……不可能有这种事。 在史莱子诞生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了。 我要和过去的自己告别。 从今往后,我要改变这一切。 我要走出这个一直以来作为我逃避之所的洞窟。 ——但是,实际情况又如何呢? 和史莱子一起生活后,我的生活确实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希、骷仔,还有史莱姆们。对于在此之前只知道偷偷摸摸躲在洞窟深处苟且偷生的我来说,现在的这种生活真的非常快乐。 但是,那全都是因为史莱子。 全都是史莱子为我做的。 我只是托了史莱子的福,才发生了改变而已。 而我——至今为止,还什么都没做过。 既然如此,我能做些什么。 我该采取怎样的行动。 如果只有去做了些什么,才能证明我真的「改变」了的话—— 我抬起了头。 一双率直的眼眸正定定地注视着我。 「我也。想要改变。我——想要改变。所以,我想留在这里。」 希用颤抖的声音,轻声呢喃道。 那双眼睛虽然和平时一样沉静,但在目光的最深处,却浮现出了某种近乎挑衅般的光芒。而在那更深处,是无法掩饰的不安。 这可是决定对方未来的大事啊。 做出了这种事,我担负得起责任吗。面对眼前这个娇小的妖精,我到底能为她做些什么呢。 我苦笑了一声。 这种事情,按理说早就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做好觉悟了。 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这些,这恰恰证明了正如希所说的那样,我根本就没有改变。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作为最后的确认,我开口问道。 「事到如今……还问这种话,也太卑鄙了。」 她的声音,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将脑海中所有的迷茫统统甩开,向希的后背伸出了手。 那双因为紧张而微微湿润的天真眼眸。 我讨厌看到倒映在那双眼瞳中那个怯懦的自己,于是下令道: 「把眼睛闭上。」 「——好的,『主人』。」 那细微的声音里,饱含着对他人献上身心的、令人怜爱的顺从。 ……如同史莱子曾经对我说过的那样。 希确实发出了极其动听的娇啼。 ──────────────────────── 终章 「啊啊史莱姆好可爱史莱姆真可爱啊,虽然没能把大家全救下来但至少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要是全军覆没了我肯定会大受打击卧床不起的话说回来史莱姆真是太可爱了。史莱吉虽然缩水了一点但以后再慢慢长大就好啦,史莱利的肌肤光泽真是太棒了,昨天我还一直担心你会不会太干燥了现在总算放心了,还有——」 「您碍着我打扫卫生了,主人。」 我正趴在培养槽上,如痴如醉地欣赏着可爱史莱姆们的身姿,一道冷冰冰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 至福的时光被打扰,我不悦地皱着眉头回过身。 站在那里的有两个人。 满脸无语的史莱子,以及一如既往用缺乏感情波动的目光看着我的希。 在希的背后,刚刚长出的崭新羽翼正闪耀着纯白的光辉。虽然比起幼体时尺寸稍微小了一圈,但这副新的蝶翼在美丽程度上却丝毫不逊色。 感觉她的脸部轮廓也莫名变得柔和了一些,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性别分化的影响。除此之外,胸口也微微—— 「请停止您的性骚扰,主人。」 史莱子毫不留情地发出了警告。 将希的翅膀吸收进体内、顺利从魔力紊乱中恢复过来的史莱子,此刻摆出了一副仿佛那天的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的态度: 「希现在刚结束性别分化期,内心可是非常敏感的。请您收起那下流的视线!」 「等等。刚才那并不是那种意思,既然希的变化多少受到了我的影响,那密切关注她的状况以防出现什么异常,也是我作为主人的重要职责——」 「我要收观赏费了哦?」 「非常抱歉。」 我乖乖低下了头。 史莱子的一声长叹,重重地吹在深深垂下的我的后脑勺上。 「……真是的。从希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始末时,我还以为主人您终于能多少沾染点狂野的气息了呢。结果这不还是完全没变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太让人失望了啦。」 史莱子发自内心地遗憾抱怨道。 对此,我毫不客气地嗤笑了一声。 「笨——蛋。人的本性哪有那么容易改变啊。我就是我。」 「最喜欢史莱姆,抱着孤家寡人的心理阴影不放的胆小鬼?」 面对得意洋洋的我,史莱子半眯着眼睛讽刺道。 「那也是我。」 我堂堂正正地挺起了胸膛。 史莱子苦笑了一下。 「确实呢。……主人,毕竟是主人嘛。」 「没错。——而你,就是你。」 我握住史莱子伸过来的手站起身,用认真的语气说道。 史莱子眨巴着大眼睛, 「……说得也是呢。」 她略显羞涩地微笑着。 那张脸,和我的旧识非常相似,却又有着决定性的不同。 此刻,在我眼前这样微笑着的,是史莱子。 与过去的那个熟人无关。 不是被她吞噬进体内的水之精灵,也不是我的旧识。 因为史莱子,就是史莱子。 所以,我必须把这个道理教给她。 哪怕不依赖我这种人的存在,她也能毫不动摇地维持住「自我」。 那就是我对史莱子的责任。 我察觉到了视线。我伸出手,摸了摸用静谧目光仰望过来的希的头。——当然,对于希,我也同样背负着责任。 「呵呵呵——」 史莱子像只晒太阳的猫咪一样,满脸幸福地抱了过来。 柔软,且温暖。我一边享受着这个宛如热水袋般的绝佳触感,一边默默地将站在稍远处静静注视着我们的希也拉进了怀里。 希露出了有些困惑的表情,战战兢兢地伸出双臂回抱住了我。 「说起来呀,主人。」 史莱子用悠哉的语气说道。 「那个菜鸟冒险者小姐,我们该怎么处理呢——」 「啊。说的也是啊。……我都把她给忘了。」 和史莱子展开了一场死斗的那个冒险者女孩,现在还睡在我的床上。 为了在尽可能不恶化与镇上关系的前提下夺回洞窟的主导权,我们绝对不能让她死在这里,但同时也不能就这么把她扔到洞窟外面自生自灭。不仅不能保证她能活下来,就算她运气好回到了镇上,如果保留了关于我们的记忆,那也会是个大麻烦。 等她醒来后,首先得确认一下情况。如果处理不当,绝对会引来无穷无尽的后患。 还有,关于希的事。 结果我还是没能听到希逃离妖精聚落的原因。 说起来,最近那群妖精也没来搞恶作剧了,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不知道这二者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嘛,这些事晚点再想吧——」 现在,怎么说呢。 我只想让这种状态再多持续一会儿。 「说的也是呢——」 史莱子似乎对此也没有异议,懒洋洋地用脸颊蹭了蹭我。 希也一如既往地默默无言,紧紧地依偎在我们身边。那轻轻摇曳的羽翼,证明了她并不讨厌这样。 「不过以后的事情,还是得好好考虑一下呢——。作战的进度啦,产生的影响啦。还有地下城的未来之类的。主人您果然还是打算那个吗?要成为风俗王吗?」 「快住口。别把人羞耻的黑历史发言挖出来鞭尸啊。只要是个男人,谁都会有过一次那种突发奇想的好吗,你给我带着温和的笑容当耳旁风听过就算了啊!」 「呵呵呵——有什么关系嘛。风俗王,就当一下嘛!」 「白痴吗你。」我呻吟了一声, 「比起那个,我已经找到我想做的事了。」 「是什么呀?」 「——建立后宫!」 呼啦一下。 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台词一般,史莱子猛地拉开了距离。她死死地盯着我,双眼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主人!您终于要从土气草食系魔法师,转职成野兽肉食系魔法师了吗……!?」 「那是什么鬼设定啊。」 我耸了耸肩。 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我要在这里,在这个洞窟里,建立一个史莱姆们的后宫!」 我大声宣告。 「史莱姆的、由史莱姆治下的、为史莱姆而存在的天下!看到史莱姆们濒临生命危险的样子,我确信了。为它们创造一个能和平、安稳度日的日常环境,就是我的使命。为此,我愿意赌上我的性命!」 我朝着洞窟的天花板高声咆哮完,低头一看。 「干嘛。你有意见吗?」 「没、有、任、何、意、见。」 史莱子闹起了别扭。希一边说着「乖哦乖哦」,一边抚摸着史莱子的头。 「我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了。毕竟是主人嘛。因为您就是主人呀。」 看着赌气般撅起嘴唇的史莱子,我笑了起来。 「所以我不是早就说了吗。那就是我啊。」 变化。 当然,做出改变是很重要的。 史莱子诞生了。我捡到了希。还有骷仔在身边。 发生改变的史莱子,和渴望改变的希。 和她们一样,我也必须做出改变才行。 但是,那并不意味着要抛弃过去的一切,或是迷失自我。 就算走得再慢一点,一点一点来,应该也没关系吧。 别说「进三步退两步」了,我可是那种甚至可能会「退四步」的废柴。正因如此,我才能将这样的生存方式,展现给她们两人看。 可以改变,也可以不改变。 只有这种程度的事情,就算是我应该也能办得到。 所以我决定了。 在这个有不定形的史莱子和妖精希陪伴,有快要散架的骷仔,还有一大群史莱姆环绕的地方,就从这里开始吧。 在流氓黄金龙君临的山脚下。 在这个既没有秘宝,也没有隐藏着任何秘密,阴暗又潮湿的洞窟里。 ——我要以这座史莱姆地下城为起点,夺取天下。 ──────────────────────── 在学院的魔物日常・入门篇 ——把来到这里之前的一切都忘了吧。 逃离的故乡,父亲和母亲。弟弟们。以及过去的半生。 甚至是自己的存在。 因为从今往后,我将脱胎换骨、重获新生。 少年暗下决心,抬起了头。 头巾深深地压在脑袋上,纤细的身躯上裹着一件破布般的外套。除了这身到了夜里还能直接当被子盖的破旧行头外,他唯一的随身物品就只有挂在腰间的一个小布袋。 刚满十岁或是稍微大一点点的脸庞上带着符合年龄的稚气,即使是长途跋涉沾染的污垢,也掩盖不住那清澈坦率的眼神。 与其说是对未来的暗淡感到不安,那双眼眸中闪烁的,更多是试图对今后的未来抱有期望的光芒。 这个只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涩少年,仿佛为了确认通往自己希望的第一步一般,朝着眼前用力地迈出了脚步。 下一个瞬间,他以极其惊人的势头被高高地轰飞上了天。 ◇ ◇ 「你,喂,你!没事吧?」 在迷迷糊糊的意识中听到声音,他撑起了身子。 完全搞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混乱的状态下环顾四周,看到一个人正朝这边跑来。 仿佛能透出阳光般明亮的头发。炯炯有神的眼眸。年龄和自己相仿——大概也就是十一岁左右吧。长着一张生机勃勃、充满活力的脸庞的对方跑到他面前,猛地凑过来端详着他。 被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盯着看,少年心头一跳,往后缩了缩身子。 「什、什么?你是谁?」 把长发在脑后简单扎起的少女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笑容。随后,她的双眼闪烁起亮晶晶的光芒。 「——你飞得好高啊!」 「飞?什么——」 他皱着眉头回想刚才的记忆,立刻就想起来了。 他吓了一跳,回过头去,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看到了刚才把自己狠狠弹飞的罪魁祸首。准确地说,那并不是人,而是—— 「巨人的、雕像?」 那是一座巨大的、把少年的身高无论长宽都放大两倍都不止的、极其巨大的恶魔雕像。 粗糙的岩石表面。每一个部位单看都像是一块刚开采出来的粗劣石块,却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拼装在一起,构成了整体仿佛是鸟与人类丑陋结合体的姿态。 「嗯。是叫魔像的那种东西吧。不过它长着翅膀,也许应该叫石像鬼呢。这么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魔像。石像、鬼……」 充满了魔法色彩的词汇。 少年在毫无实感的情况下让这两个词滑出舌尖,他的肌肤不由得泛起了一阵战栗的鸡皮疙瘩。那其中交织着不祥与不安,以及一丝微量的兴奋。 充斥着世界的魔素。在这个操纵魔素的魔法、以及被称为魔物的存在理所当然般存在的世界里,「魔」这个字眼意味着极其特殊的事物。 稀有的才能。受限的职业。对未知的敬畏。 如果想要触及那个与人类「外部」密切相关的领域,首先自己就必须踏入非人的境界。 少年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到这里的人之一。 学院。 据说在这个国家的某个地方,存在着一个魔物群聚的场所。那些狂暴凶恶的魔物们,在那里就像人类的城镇一样过着共同生活,甚至连人类也能在那里与魔物们并肩生存——在街头巷尾流传的这个传闻,理所当然地只会被绝大多数听众当成笑话一笑了之,但少年却相信了。 当然,也有他「只能去相信」的隐情。 原本在逃离故乡的时候他就身无分文,后来流落到城市里,一个举目无亲、又没有体力的孩子,根本找不到什么糊口的工作。 这样下去迟早会饿死。但又没有勇气去干那种偷鸡摸狗勾当的少年,之所以会把希望寄托在真假未知的「学院」传闻上,其实还有着其他的理由。 「你也是,想来入学的吗?」 被问到的少年皱起了眉头, 「入学?」 「嗯。你想啊,所谓的学院,说白了不就跟学校差不多嘛。」 「是这样吗?……抱歉,我连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都不知道呢。」 少年心想,也许像自己这种人跑到这里来根本就是格格不入吧,他失落地低下了头。 「啊,不是不是。」 女孩连连摆手。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哦!因为,在这里又不用花钱嘛。」 在这个时代,想要接受教育,必须要具备相应的社会地位。贵族或是等同于贵族的阶层。极少数情况下平民也能得偿所愿,但那必须是出生在知名商贾之家等拥有特殊背景的前提下才行。又或者是,才能。 对人类种族而言,魔道被认为是一种无法遗传、只存在于一代人身上的异能。 魔法师是有限的人力资源,更直接地说,是宝贵的战力。被认定拥有卓越才能的孩子,从小就会被破格提拔,在乡下,领主或当地的权贵甚至会干起人贩子的勾当。 而少年,哪一种情况都不沾。 他出生在一个贫苦的农家,与其让孩子接受教育,不如让他们帮忙干农活。准确地说,如果不那么做,一家人就活不下去。 他是有才能的。但这才能,仅仅只是学习魔道的基础——魔素的「可视化」——也就是能看到不可思议的现象罢了。只有这种程度的天赋,甚至连来到贫困村落的人贩子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那个。这么说,你也是吗?」 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少女莞尔一笑, 「我叫露维·拉娜塞。叫我露维就好啦。」 少年差点被那毫无做作的笑容夺去心神,他慌忙回过神来, 「啊。我、」 刚要出口的话变得含糊不清。他回想起就在刚才,自己刚刚在心底定下的决意, 「我叫——玛吉。请叫我玛吉。」 说出口的话语便是他的宣告。 同时,那也是对即将踏入的世界的无限憧憬。 那么,少女站起身来, 「那我们就来,想想作战计划吧。」 「作战计划?」 被对方拉着手臂拽起来的玛吉问道。 「要是不把那家伙解决掉,就进不去对吧?」 她指着离他们有一段距离、正伫立在那里的巨大动态雕像。 玛吉回想起刚才自己就是被那玩意儿狠狠揍飞的,不禁打了个寒颤。 「……是守门人吗。」 「应该是吧。或者说,是一场类似考试一样的东西呢。」 「考试?」 自称露维的少女无畏地笑了起来, 「也就是说,如果连那种程度的家伙都搞不定,在这里面是混不下去的哦。」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那片令人毛骨悚然地耸立着的建筑群。 玛吉回想起那里正是可怕魔物们的巢穴这一事实,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也就是说。就算我们老老实实地说明来意,对方也绝对不会就这么轻易放我们进去的——对吧。」 「大概率吧。不然也不会二话不说就直接动手打人了呀。其实刚才我也在旁边观察了一阵子,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能轻松混进去的办法,但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暗号之类的东西。或者说,根本就没几个人来拜访嘛。」 原来如此,玛吉点点头,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难道说。你刚才,一直在旁边看着?」 「是啊。哎呀——,你飞出去的姿势真是太舒展、太漂亮了呢!说真的,我都吓了一跳呢。」 少女毫不掩饰地承认了。 为了测试守门人的反应,她居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差点被干掉——玛吉感到一阵愕然,但紧接着他便意识到了一个远比这更加不可思议的事实。 说到底,被看起来那么恐怖的魔物狠狠打飞了,自己为什么还能像个没事人一样活蹦乱跳的呢? 别说受重伤了,甚至连一点疼痛感都没有。难道是自己受伤了却没察觉到吗?就在他慌忙摸索全身检查的时候,耳边传来了轻描淡写的声音。 「啊,没受伤吧?看来『防御』确实起作用了,真是太好了。」 防御。 领会到这个词的含义,玛吉猛地瞪大了眼睛。 也就是说,是她使用了魔法。从而保护自己免受了重伤。比起该说出口的感谢,他脱口而出的是: 「好厉害!原来你是魔法师啊!」 他用宛如亲眼目睹了偶像般的、充满崇敬的目光仰望着她。 「嘛,姑且算是吧。」 露维有些不好意思地耸了耸肩, 「不过,我也做不到什么太了不起的事啦。也就是防御方面,还有稍微用点火系魔法比较拿手吧——仅此而已。」 「不不,才没有那回事!这已经超级厉害了!谢谢你!」 对于只能「看见」魔素流动、毫无实操能力的玛吉来说,她就是货真价实的「魔法师」。 「啊,」玛吉忽然灵机一动,「那这么说的话,不能用你的魔法打倒那家伙吗?」 「嗯——。这个嘛。」 露维抱起双臂,歪着脑袋思考起来。 「就算把岩石表面稍微烧一下,也只是让它变热而已啊。真要干的话,必须得从它核心内部引爆才行,但看起来一般的冲击是没法奏效的。如果那具魔法生命体的启动核心是符咒之类的东西,只要把它烧掉就好了,但根本找不到那种东西的影子。说到底,谁会把弱点暴露在那么显眼的地方啊。」 这番流利顺畅的专业解释,对少年来说大半都是左耳进右耳出,但玛吉还是在似懂非懂的情况下拼命地点着头。只要对话里出现了那些魔法专业的词汇,就足以让他感到兴奋不已了。 「像那种类型的,一般都是采用刻印式的,但要把冲击传递到核心部位实在是太费劲了。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精密的高级货,不过相对应的,它被赋予的命令应该也很单纯。果然还是得先摸清它的行动模式,然后再——」 看着开始自言自语、陷入沉思的魔法师少女,玛吉战战兢兢地提出了一个建议: 「那,我们躲起来……只要不被它发现溜进去,这招行不行?」 少女的自言自语戛然而止,她露出一副茫然的表情看着他。 被那种仿佛这辈子第一次看到什么珍禽异兽般的眼神盯着,玛吉不禁缩了缩脖子,以为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愚蠢透顶的傻话。 「——好主意哎,就这么办!」 露维咧嘴笑了起来。 「反正也没规定非得打倒它不可嘛。只要能晃瞎那个大块头的眼睛,趁机溜进去,这就是最完美的计划!问题是,具体该怎么做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环顾四周。玛吉也学着她的样子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学院坐落在一座险峻深山的脚下。沉重厚实的云层死气沉沉地压在天空中。河流蜿蜒,在砍伐掉茂密森林后开辟出的这片空地上,孤零零地——用这个词来形容如此庞大的建筑群显然有些违和——伫立着。 从环绕建筑群的高墙到森林边缘,有着一段相当长的距离。因为视野极其开阔,想要在不被守门人发现的情况下靠近高墙,看起来难如登天。而且,就算真的能靠近,到头来除了走正门之外,也无路可进。 「这里的门,难道只有这一扇吗?」 「不是哦。还有其他的。不过看样子,到处都站着和这一模一样的守门人就是了。」 「这样啊。说得也是呢。」 「说不定其他地方没有巨像呢」这种微小的期待被无情地打破,玛吉感到十分失落。 「周围连个能用来藏身靠近的掩体都没有,果然还是不行吧。」 「嗯——。这得看具体怎么操作了吧。」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露维用力地点了点头, 「话说回来。你,擅长跑步吗?」 「诶?应该算普通水平吧……」 面对突如其来的问题,玛吉如实回答。因为从小就在家里帮忙干农活,所以对体力活多少还是有些自信的。 「OK。那就按那个感觉来吧。」 她「啪」地打了个响指。 「那个感觉是指什么?」 「好啦好啦。比起那个,你肚子不饿吗?作战开始前先吃点东西吧。」 露维完全没有理会玛吉的问题,直接从腰包里掏出面包。玛吉默默地看着少女将面包送向嘴边。 察觉到视线的露维不可思议地问道: 「咦,你不吃吗?」 「嗯。我,肚子不饿。」 就在他给出这个回答的下一个瞬间,「咕噜噜——」一阵巨大的抗议声在周围响彻。 玛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露维眨巴着大眼睛, 「你该不会,没带吃的吧?」 玛吉羞愧地低下了头。 其实,他这几天根本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在镇上的话多少还能找到点弄到食物的法子,但在野外就根本行不通了。一路上靠着捡些树果之类勉强充饥撑到这里,他身上那点可怜的存货也早就见底了。 「什么嘛。那,喏,给你这个。」 一块被掰成一半的面包,递到了正低头看着地面的玛吉眼前。 玛吉惊讶地抬起头。 看了看对方,又看了看面包,再次看向对方, 「……可以吗?」 「可以哦。虽然这玩意儿硬得跟石头一样就是了。」 她露出了如晴空般明朗的微笑。 玛吉呆呆地看着对方。接过了面包。那份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的眼眶不禁微微湿润了,他慌忙伸手抹了抹眼角。 自从离开故乡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如此温柔地对待。 「谢谢……!」 他毫不客气地一大口咬了下去,确实如她所说,是又硬又干的面包。但此刻,一股远超其本身的醇厚美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在那里面,除了「饥饿」这种万能的调味料之外,还混杂着一丝淡淡的咸味。 「好吃吗?」 露维问道。嘴里塞满了面包的玛吉发不出声音,只能代替回答用力地点了好几次头。 「啊哈哈。」看着他这副模样的露维笑了起来, 「顺带一提,那里面可是下了毒的哦。」 「原来是这……」玛吉刚想点头附和,突然。他停止了咀嚼。紧紧皱起了眉头。刚才,她说了什么? 「啊,不是那种见效快的烈性毒药啦,你放心!」 她用无比开朗的表情宣告了这一事实。 虽然搞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事,玛吉慌忙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但已经太迟了。由于过度震惊,他咕咚一下把嘴里的东西全咽下去了。 他立刻把手指伸进喉咙深处,试图强行催吐,但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那当然是站在玛吉面前的那个人的手。 「……!」 「…………!」 玛吉拼命挣扎着想甩开对方的手,却被对方用蛮力死死压制住了。 在沉默之中,两人进行了一番极其认真的较量之后,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你有什么企图啊!」 急得快哭出来的玛吉大声喊道。 「浪费粮食可不行哦。」 「什么叫浪费啊!我才不想吃毒药呢!」 「呼呼。顺便告诉你这到底是什么毒吧。大概半天之后,就会出现发热、恶心以及腹泻的症状。紧接着是恶寒、盗汗,呼吸会逐渐变得困难,然后意识开始混浊。你会变得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产生幻觉,行为变得极其怪异,一边『咕叽——』地尖叫着,一边脱个精光到处乱跑,最后——」 「我才不想听这么详细的说明啊!魔鬼!恶魔!你这个没良心的!」 「所以我叫你冷静点嘛。我也没说这毒没得救对吧。」 玛吉停止了挣扎,半哭着看向对方。 「有得救吗?」 露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微笑着。 「果然没救了吧!我马上就要变成满嘴只会『咕叽』乱叫的变态了——!」 「啊,骗你的!骗你的啦!有得救的,绝对有得救的啦!」 她慌忙开始安抚。 「真的吗?要是敢骗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等我死了,我每天晚上都要跑到你梦里全裸着一边叫『咕叽』一边狂奔哦!?」 「虽然那听起来倒是挺有意思的。」 露维苦笑了一下, 「放心吧。只要好好处理就没问题的。」 但是,她话锋一转。 「作为教你解毒方法的交换条件,我希望你能稍——微帮我个忙。」 「……帮忙?」 向着满脸狐疑的玛吉,她绽放出了无比灿烂的表情。 「没错。为了解决掉那个守门人!」 那个笑容,与不久前让他看得入迷的笑容,可谓是如出一辙。 ◇ ◇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学院周边广阔森林的一角。玛吉潜伏在茂密的灌木丛中,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前伸长的杂草随风摇曳,为了赶走飘来的青草腥味,他再次吹了口气。被风吹回来的草尖挠着他的鼻子,惹得他差点打出个小喷嚏,他慌忙捂住了嘴。 他战战兢兢地抬起视线。透过被杂草遮挡了大半的视野,前方的目标并没有出现他所担心的那种敏感反应。 倒不如说,看它那如同真正的石像般一动不动的样子,玛吉在脑海中回想起了刚才的对话。 「——那种东西啊,感知范围是很迟钝的。本来就是被设计成那样的。」 自称露维的魔法师少女双手叉腰,如此说道。 「感知范围?」 「没错。你想啊,比如森林里偶尔也会跑出只兔子之类的对吧?要是对那种东西也一一做出反应,那可就没完没了了。更何况它体型那么庞大,魔力消耗也是相当惊人的。所以,触发反应的条件,或者说应对的范围,是被故意设置得很迟钝的。所谓的『守护动像』大体上都是这种感觉。如果要让它们做日常杂务,用骷髅之类的就足够了。而立在那里的那家伙,它的职责毫无疑问就是守门人,所以——」 「只要试图从正门进去的话?」 答对了!满意地点着头的少女,脸上依然挂着灿烂到快要溢出来的笑容。我绝对不会再被骗了,玛吉在心里暗暗发誓,同时将视线投向了石像。 「……所以,直到我快要踏进去之前,它才动手的啊。」 「就是说啊。字面意思上的『触手可及的范围』吧。感知范围被压缩到了最小。嘛,毕竟守门人要是离开大门乱跑那也没意义了嘛。」 「可是——」 他把视线移向旁边, 「既然如此,我们直接翻过那堵墙不就好了吗?」 环绕着整个区域的高墙,当然不是伸伸手就能碰到的高度,但只要稍微想点办法,似乎也不是做不到。比如搭个脚手架,或者架把梯子什么的。 「墙不算太高,我们努力一下应该能翻过去的。」 「跟高度没关系哦。毕竟长着翅膀的魔物要多少有多少啊。」 啊,对哦。看着红了脸的玛吉,露维笑着说: 「不过,你说的思路是没错的。就算有门,如果能从旁边轻而易举地溜进去,那就失去意义了。所以,那个守门人肯定还被赋予了另一项命令。」 「另一项命令?」 魔法师少女点了点头,却故意不把后面的话说出来。玛吉明白这是在考验自己,于是他皱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番, 「呃,『阻碍那些试图翻墙的家伙』之类的?」 「那样的话,怎样才算『翻墙』的定义不就变得很麻烦了吗?毕竟有时候一只鸟从天上飞过去,也算是越过那堵墙了啊。」 唔——玛吉歪着脑袋想了想,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吧。」 「我哪有卖关子嘛。」 露维撅起嘴, 「很简单哦。『绝不放过任何不走正门便踏上学院土地的家伙』。这样一来,不小心从上面飞过的鸟,也就不会被错当成入侵者了吧?」 (虽然如果是为了收拢翅膀休息而降落在学院里的话,可能就有点糟了。)听了对方的解释,玛吉皱紧了眉头。 「明明不让走正门,却又不放过不走正门的人?这听起来,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场『考试』啊。只有堂堂正正从正门突破的家伙,才被允许进入。除此以外,无论是想从墙上翻过去,还是从天上飞过去等试图耍小聪明的家伙,哪怕侥幸溜进去了,我猜那个守门人也会对他们穷追不舍的。」 「原来如此。」 玛吉虽然点了点头,但结果只是让他更加认清了一个现实:无论如何,都必须想办法解决掉那个可怕的守门人才行。 他将目光投向大门。那尊仿佛已经在那里静止了无尽岁月的动像,其巨大的身形就像是为了不输给那扇高大宽阔的正门而特意打造的一般。怎么想都不觉得两个小孩子从正面硬刚能拿它怎么样。哪怕其中一个是魔法师也不行。 「……你在干什么?」 那个魔法师正背对着他,用力拉扯着缠绕在附近树干上的藤蔓。 「嗯——。做准备呀。」 她一边试图解开拉扯的藤蔓,一边自己绕着树干转圈,回答道。 「准备?」 「嗯。玛吉你也去弄一根来。尽量找长一点、结实一点的。一根就够了。」 她没有做进一步的解释。 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了那种迷人的微笑,但在玛吉看来,那表情现在只能跟「不祥之兆」画上等号了。 他刚想开口索要更多的解释——但最终一句话也没说,乖乖闭上了嘴。 玛吉叹了口气,也开始四下张望,寻找可以拉扯的藤蔓。 并不是说他心里没有不满。但是,看着少女那仿佛在与古树欢快共舞般的笑脸,他不知为何就丧失了顶嘴的念头。 ……回想起来,也许从这个时候起,一切就已经注定了吧。 那种所谓的,与她之间的关系性、或者说某种羁绊之类的东西。 但是,当时的少年玛吉当然不可能明白这些。他缩在灌木丛里,一边驱赶着在鼻尖飞来飞去的烦人飞虫,一边紧紧握住了手中那个临时赶制出来的玩意儿。 那是花了相当长时间准备的道具,简单来说,就是一架梯子。用两根藤蔓巧妙地编织在一起,顶端绑着一块木头做成的藤梯。其用途是把顶端扔过墙头,如果能幸运地卡在什么凹陷处或者缝隙里就算大功告成。对于一个临时赶制的道具来说,这做工算是相当不错了。 他也明白对方把这个交给自己是什么意思。毕竟人家已经向他说明过了。 ——说白了就是「佯攻」。玛吉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此刻不在身边的魔法师少女教给他的这个词,同时在心里复习着接下来的步骤。 伫立在门前的巨像。为了进入学院,必须想办法搞定那个由岩石构成的恶魔,然后堂堂正正地从大门走进去。 至于所谓的「想办法搞定」,具体来说,要么把那座石像从那个位置引开,要么就是打倒它。 让巨像移动的方法有两个:试图从正门进入,或者试图从正门以外的地方进入。 打倒巨像的方法也有两个:破坏存在于魔法生命体内部的「核心」,或者破坏为它提供魔力的「魔法阵」。 但无论哪一种,单靠一个人都是很难完成的。那个魔法师少女说过,正因为那尊巨像的感知范围和被赋予的指令极其单纯,所以它执行指令时的行动才会极其强悍且威力惊人。 所以才需要我来帮忙对吧。玛吉看着紧紧握在手中的藤梯,一边用力拉扯测试它的强度,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作战计划非常简单。 首先,由他在守门人附近晃悠,装出一副想要翻墙的样子。当然,必须和正门保持一定的距离,同时又要充分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试图翻墙潜入的举动,究竟在哪个阶段才会触发巨像的「感知」,这一点尚不明确。总之,他必须一直重复这个动作,直到守门人做出反应为止。 然后,当巨像离开正门前的那一刻,露维就会悄悄靠近大门,破坏掉魔法阵——通常来说,提供魔力的魔法阵都会被刻画在守门人的待机位置上,玛吉也确实记得刚才在那里看到了类似图案的东西。 这计划简直可以说是简陋到了极点。这种破计划真的能行得通吗?更让他不满的是,凭什么当诱饵的是自己啊。 「那,咱俩换换?」 当对方抛出这句话时,对如何破坏魔法阵一窍不通、毫无技术的他,自然不可能点头答应。 「放心吧!那个守门人的设定明显是针对一对一情况的,所以既然我们有两个人,优势绝对在我们这边啦!」 就算对方用一副仿佛已经锁定胜局的表情这么说,他也依然觉得完全无法信任。 话虽如此,他也没法拒绝配合她。一方面是她的态度实在太过强硬,另一方面,他毕竟已经被下了毒。为了不落得个满嘴只会「咕叽」乱叫的可悲下场,他只能乖乖就范。 玛吉悄悄瞥了一眼远处的灌木丛,只见一面白色的小旗正在那里飘扬。那是绑在树枝上的信号旗。——准备就绪,作战开始。 没办法了。如果不帮她,之后该怎么办?就算毒解了,难道还要回镇上去吗?明明能平安无事地走到这里就已经是个奇迹了。 下定决心后,玛吉从灌木丛里现出身形。 他慢吞吞地迈开脚步。 他并没有朝着那尊巨大恶魔巨像镇守的大门走去,而是绕着圈子,向着外围的高墙靠近。 石像别说是有动静了,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玛吉一边用余光观察着石像的反应,一边在不久后抵达了墙根下,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越过肩膀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灌木丛,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他加油打气,那面白旗摇晃得比刚才更加剧烈了。玛吉再次叹了口气,举起了藤梯。他回忆着在森林里练习过几次的诀窍,大喝一声「嘿」,将藤梯用力扔向了墙头。 他看向守门人。没有反应。他拉了拉消失在墙头另一侧的藤梯,结果毫无阻力地直接滑了回来。失败。 确认巨像依然纹丝不动后,他再次投掷。失败。 再来一次。……失败。 试了好几次都没成功,玛吉苦恼地歪着脑袋。是扔的方法不对吗?也对,毕竟只练习了一会儿,哪有那么容易成功。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指望奇迹发生,不断重复投掷了。 在进行了不知道多少次看似徒劳的尝试之后, 「啊。」 感受到手中突然传来的拉扯感,玛吉发出了一声惊呼,就在下一个瞬间。 嘎嘎嘎。巨像转过了头。 那双毫无光彩的矿物眼眸,死死地锁定了少年。恶魔巨像缓慢地转动庞大的身躯,接着以更加迟缓的动作抬起了一只脚—— 「咚」的一声,踏出了一步,震得地面猛然一颤。 玛吉慌忙转头看向守门人,意识到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了。他正准备立刻从原地逃跑,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如果我现在逃跑了,守门人的「感知」会怎样判断呢? 那尊巨像是为了排除企图进入学院的人。或者是已经潜入的人。那么,如果对方中途放弃了潜入的企图,它还会穷追不舍吗?……感觉应该不会。对于守门人来说,没有理由去死追一个已经放弃逃跑的家伙。 既然如此,那自己就必须继续留在这里,持续吸引它的注意力才行。 视野中,他看到在那尊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向自己逼近的巨像背后,少女正悄悄地向着大门靠近。再坚持一会儿,哪怕只是坚持到她抵达大门的那一刻,我必须站在这里, 然后,会怎么样呢? 带着令人窒息的不安,玛吉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 ——露维抵达大门。她破坏掉魔法阵,阻止那尊巨像。这是原定的作战计划。 可是,仔细想想,根本没那个必要啊。 因为打倒那尊巨像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她说过,只要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走进去,那尊巨像就会予以放行。而她,现在正打算去实践这一点。那么一旦她成功了,被留下来的,就只有一个为了把守门人从大门前引开而白白送死的愚蠢诱饵了。 ……被骗了?玛吉拼命想要甩开这个深深刺入心中的可怕念头,但这念头却像毒液一样逐渐渗透、死死地粘在他的心底,怎么也挥之不去。没被骗?我凭什么这么认为。对方可是个会狠下心来下毒强迫别人帮忙的恶魔啊! 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就在少年几乎要瘫倒在地的时候,伴随着沉重的轰鸣声,那尊由岩石雕刻而成的恶魔已经逼近到了眼前。而在它的背后,魔法师少女距离大门也只剩下最后一步之遥了。 动像停下了脚步。玛吉呆呆地仰望着这尊几乎就矗立在自己眼前的巨大怪物。必须逃跑。他在心里拼命呐喊,但双腿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完全使不上力气。 那只仿佛随便拼凑了几块岩石而成的粗糙手臂被高高举起。面对这迟缓的动作,玛吉反倒变得异常冷静。巨像的脸上依然看不到任何理智的光芒。或许正因如此,明明死亡已经近在咫尺,少年的内心却出奇地平静,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高高举起的手臂,在空中静止了。就在那条仿佛要将阴沉的天空一并抓碎的粗壮手臂,准备狠狠砸下的那一刹那。 一个声音响彻全场。 「——笨蛋!快逃啊!」 玛吉猛然惊醒,一个侧扑滚了出去。 轰隆——! 岩石巨臂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砸下,瞬间击碎了大地,卷起漫天的尘土。少年一边承受着无数碎石的击打,一边死死抱住脑袋护住自己。无法呼吸。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但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绝对会死在这里——他蜷缩着身体在恐惧中瑟瑟发抖,然而,预想中的第二击却迟迟没有落下。 尘土渐渐散去。 从中现身的巨大恶魔雕像,并没有在看他。它依然保持着拳头砸在地上的姿势,上半身却扭转过去,看向了自己的身后。它的面朝方向,正站着一名少女,就在大门前。 「——————吼!」 巨像咆哮了。 面对这无机物发出的没有生命的嘶吼,玛吉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死死地捂住了耳朵。那仿佛两块巨大岩石相互摩擦发出的怪异声响,简直像是在刮削听者的寿命一般。 呼啦,巨大的翅膀猛地展开。 装饰在巨像背后的连串岩石如同遮天蔽日般伸展开来,狠狠地拍打着空气,让这尊石之恶魔的庞大身躯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中。 「——吼!」 再次发出一声咆哮。 紧接着,巨像直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向着门前的入侵者发起了俯冲。玛吉被狂风吹得死死趴在地上,拼命眯起眼睛,声嘶力竭地大喊: 「露维!快点,逃进里面——」 然而,面对守门人的回归,魔法师少女却纹丝不动。 她的右手上,正亮起一团耀眼的红色光芒。那道在玛吉眼中无比清晰的光芒,正是充斥着这个世界的神秘力量的集合体。 露维就这样凝聚着连远处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庞大力量,一动也不动。她的脸上,挂着一副狂傲不羁的笑容。 在锁定了正试图从正门侵入学院内部的目标后,巨像的动作变得极其敏捷,与之前的迟缓判若两人。 它在空中加速,直接向猎物猛扑过去。它既没有举起手臂,也没有挥出拳头。那一次冲锋,分明是打算用自己庞大的身躯,将对手直接碾成肉泥。 ——来不及了! 就在玛吉因为预见到下一秒将要发生的恐怖惨状而闭上眼睛的瞬间, 「爆炎之舞!」 红色的力量炸裂开来。 燃烧的爆弹如同狂舞般四下飞散。从少女掌心放射出的魔力团,大约有一半被射向了她的脚下,将刻画在那里的魔法阵连同地面一起炸飞。与此同时,大量的烟尘冲天而起。 剩下的一半,则径直飞向了正准备向她发起强袭的巨像。 理所当然的——在极近的距离下,又是以一条直线向她冲刺的目标,简直就像是自己主动撞上了那无数的魔力弹。主动撞向了那些蕴含着毁灭意志的爆弹。而且,还是以极高的速度。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响起。但在玛吉听来,那声音更像是一声惨叫。 而露维自己,则借着轰击地面扬起的烟尘隐藏了身形。巧妙地利用对手冲锋的势头打出伤害最大化的攻击,同时又利用爆炸产生的烟尘作为掩护来回避。 玛吉根本不可能察觉到这短短一瞬间的动作里竟然包含了如此精密的计算,他只是脸色苍白地大声呼喊着: 「露维!露维!」 没有听到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卷起狂风的回应。 「——————吼!」 无声的怒吼。 当烟尘散去后,重新现身的恶魔巨像身上,到处都布满了被炸穿的巨大空洞。尤其是背后的翅膀受损最为严重,正在像土块一样簌簌地往下掉落碎屑。 然后。 与那尊巨大雕像正面对峙的,是堂堂正正站在那里的魔法师少女。 「露维!」 听到玛吉不由自主发出的欢呼声,她回头瞥了一眼,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开口说话了。 「——!」 带着绝对不轻的伤势,巨像再次发起了冲锋。虽然动作依然足够敏捷,但明显透出了一丝僵硬和笨拙。 露维大幅度向后跳开,拉开距离,同时在掌心再次凝聚起红色的魔素。 「爆炎之舞!」 爆弹集中向着极其密集的方位射去。具有极强指向性的魔力攻击精准地击碎了石像的一条腿。失去平衡的巨像,轰然倒地。 「————吼」 面对发出宛如临死前悲鸣般的声音并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巨大恶魔雕像的头部,露维伸出了手掌。 「抱歉啦。」 然后。 第三次释放的爆炎弹,在极近的距离下,将石像的头部炸得粉碎,连一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在眼前展开的这场攻防战,如果用时间来衡量的话,其实仅仅发生在一瞬之间。 在这段时间里,除了大喊大叫之外什么都做不了的玛吉,只能呆呆地望着那个胜利者的身影。察觉到他视线的露维,向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太、——」 玛吉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边向她跑去,一边喊道: 「太厉害了!露维!」 好厉害,太厉害了,他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除了这个词,他已经找不到其他感想了。 面对体型比自己大上好几倍的那种恐怖魔物,居然真的打赢了。而且还是凭一己之力! 面对这毫无保留的赞美,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是因为那一记反击抓得恰到好处啦。多亏了玛吉帮我吸引了它的注意力。」 「是这样吗?但是,真的很厉害啊!我还以为——」 「我还以为自己被骗了呢。」他刚想把这句话接下去的瞬间,少女的身影却从他的眼前消失了。 「……诶?」 慢了半拍,大脑才接收到一声沉闷的撞击音。 无法理解眼前到底发生了什么,玛吉下意识地向右转过头。 他立刻找到了他想找的人。露维倒在极远的地方。被轰飞了那么不可思议的距离,不知道是不是晕过去了,她一动也不动。 而在另一边。 一尊毫发无伤的巨像,正巍然耸立在那里。 「为什么、」 他呆呆地吐出三个字。那张由岩石构成的脸庞俯视着玛吉,缓缓地举起了右臂。 「爆炎之舞!」 那条手臂被从中间炸飞。 「露维!」 在远处爬起身的少女,因为痛苦而扭曲了表情。她用前所未有的紧迫目光死死瞪着巨像。宛如耳语般的声音乘着风传了过来。 「自我再生,吗。因为下达的指令很单纯,所以我以为它的魔力容量应该还有余裕的。不过,能做到这地步确实出乎我的意料了——」 她在说什么呢?玛吉抬头看向眼前的巨像。 然后,猛地瞪大了眼睛。 那条本该被露维的魔法炸飞的岩石手臂。在那条从手肘以下消失的右臂断口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着聚集起来。石头和沙子。它们不断汇聚,试图恢复原本的形状。 「怎么会这样……」 巨像甚至连看都没看玛吉一眼,转动庞大的身躯,面向了露维。 自己这种微不足道的存在,竟然被「判定」为毫无威胁。玛吉甚至连为此感到愤怒的念头都没有,只能呆立在原地。 「——!」 巨像发出一声咆哮,向露维扑了过去。它的右臂已经完全恢复了。它拍打着同样毫无损伤的翅膀,向她逼近。面对这尊恶魔巨像, 「爆炎、之舞……!」 面对大范围撒出的牵制用魔力弹,石像根本没有躲避的意思。仿佛做好了承受些许伤害的觉悟,径直发起了突击。露维原本预判对手会采取回避行动而分散了火力,结果这反而导致了弹幕变得过于薄弱。 「呃!」 在以毫厘之差避开那连岩石表面都能削去的突进冲撞后,露维开始凝聚力量。接下来发射的魔力弹,与其说是瞄准了目标,不如说是瞄准了目标偏下方的位置,试图重现刚才那种障眼法的效果。 数发爆弹准确命中,正如她预料的那样,卷起了盛大的烟尘。然而, 「——————吼!」 伴随着咆哮卷起的狂风。那强有力的振翅瞬间吹散了烟尘。玛吉看到露维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抽搐的苦笑。 「看来同样的招数用多了果然不灵了啊……!」 仿佛在回应她一般,巨像再次咆哮着发起了冲锋。 在极限距离躲开攻击的露维,将攻击魔法直接轰在了它身上。魔力爆弹击碎了巨像的半边身体,但动像却丝毫没有退缩。 看着这激烈交锋的战况推移,玛吉哑然失声。 在眼前,动像发出无声的咆哮震撼着它庞大的身躯,而与之对峙的少女则驱使着魔法从正面迎击。 毫无疑问,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魔」之力量肆意碰撞的光景。 然而,亲眼目睹这一切的少年,心中涌起的却并非令人热血沸腾的兴奋。——只有一种让人从骨髓里感到发寒的恐惧,死死地束缚着他的身体。 非人之物的厮杀。 仅仅是为了进入学院,就需要经历如此惨烈的战斗。那么,在那扇门内,究竟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呢。像自己这样的人,在那种地方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对了。门。玛吉因为自己脑海中突然冒出的想法而抬起了头。 他环顾四周。那扇显然是为了迎接人类以外的「某人」而建造的巨大正门前,此刻守门人并不在。 趁现在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从正门进去了。——只要自己一个人的话。 「玛吉!」 在这仿佛恶魔低语般的诱惑下陷入僵硬的玛吉,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锐利的呼唤。 他慌忙转过头。只见那个正与巨像进行着激烈攻防的魔法师少女, 「——你先走!」 她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大声喊道。 说完,她立刻移开视线,重新投入到与巨像的战斗中。听到她这句话,玛吉感觉就像被人当头棒喝一般,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强烈的羞愧感涌上心头。 什么被骗了,什么只要自己一个人进去就好。脑子里在盘算着这些龌龊念头的,一直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啊。 他紧紧握住了拳头。 他强忍着不甘和羞愧,——等一下。心里有个声音在低语。 别做傻事。你跑过去能干什么?明明连个像样的魔法都用不出来,你以为你能帮上什么忙吗?就凭你这个除了能「看见」魔素之外一无是处的废物? 别惹人发笑了。那个声音变成了他自己的声音,就连模样也变成了他自己的样子,冷冷地嘲笑着他。 算了吧,算了吧。就按她说的,你自己一个人进门去吧。放心啦,她会没事的。她那么强。要是没有你这个拖油瓶在旁边碍手碍脚,她反而能打得更轻松呢—— ……或许真的是那样。玛吉无力地垂下了头。 那个「另一个自己」对他低语的内容全都是事实。他用不出像样的魔法是事实,他手无缚鸡之力也是事实。自己跑过去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成为累赘,这也是事实。 ——真的是这样吗?真的,只能是这样吗? 没错,就是这样。玛吉无视了「另一个自己」的附和,死死地咬住了嘴唇。他用疼痛让意识变得敏锐,进一步思考着。真的就是这样吗?我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吗。真的、真的是这样吗。 紧握的拳头里渗出了汗水。心脏跳动得飞快。呼吸变得浅促,视野仿佛也开始扭曲了。还伴随着阵阵反胃。——难道说,是毒性已经发作了吗,他这么想着。 玛吉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他抬起头。 仿佛彻底忘记了刚才所有的不适感一般,一股笑意突然涌上心头。啊啊,这叫什么事啊。这根本就没什么好想的嘛。 他闭上眼睛。 在脑海中回想。 当他被击飞时,她担忧地看着他,随后露出的那个笑容。当她为了对付守门人而半强迫地要求他帮忙时,露出的那个笑容。 极其鲜明地回想起那些一模一样的笑容后,他明白了。 「能做些什么」、「做不到什么」,这些根本就无所谓。 没错啊。因为我早就已经,中了她的毒了啊! 他睁开双眼。 眼中再无半点迷茫。 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双腿,玛吉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朝着与两人战斗完全相反的方向。 向着大门跑去。 跑到因为露维的魔法而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地面上,他一脚用力踩在那个已经残缺不全的魔法阵上,大声吼道: 「看这边!」 原本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正与露维进行着拉锯战的巨像,听到这个声音,猛地转过了头。 「玛吉……!?你在干什么啊,快点进去啊!」 无视了露维的警告,他进一步扯开嗓子大喊: 「喂,你这个废柴守门人!我在这儿呢!你不管我了吗,那我可就直接进去咯!」 「玛吉,所以我说你在干——」 「——————吼!」 无声的咆哮盖过了少女的声音。 切换了目标的巨像猛地拍打起翅膀。察觉到对方正径直朝自己冲过来,玛吉也主动迎着对方跑了过去。 「你疯了吗!?」 当然,他清醒得很。 就在那逼近的巨大岩块几乎要填满整个视野的前一秒,他一个滑铲贴地滑行。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风,石像巨大的身躯贴着玛吉的头顶呼啸而过。 带着冲刺的惯性,巨大的恶魔雕像重重地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玛吉快速瞥了一眼确认了情况,便立刻爬起身,向露维跑去。 「露维!」 「玛吉,……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刚刚还处于哑然状态的少女,立刻倒竖起眉毛。狠狠地瞪着他。 「我明明叫你先一步进去的!」 「我不管!」 玛吉用完全不输给对方气势的大嗓门吼了回去。他当然知道自己刚才的举动跟自杀没什么两样。正因如此,因为做出了这种疯狂举动而产生的兴奋感,直到现在还没有平息。 「凭什么让我一个人先进去啊!」 「我马上就会跟过去的,你只要在里面等我就行了啊!」 「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对付得了那个怪物啊!」 「不到最后怎么知道行不行!那你跑过来又能干什么啊!」 两人完全把在后面痛苦挣扎的巨像抛在了脑后,互瞪着对方。 「——能干什么。」 玛吉压下之前的激动语气,平静地宣告道。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如果是两个人的话,就能干什么。露维,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两个人的话,优势绝对在我们这边。」 「那是、」 刚想反驳的露维,把话咽了回去。正当她想重新说点什么的时候,伴随着「哗啦」一声巨响, 被压在瓦砾下挣扎的巨像,终于开始重新站起身来了。 「哈——」露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既然事情变成这样了,那也没办法了。玛吉,我们两个人一起搞定它,然后一起走进那扇大门吧。」 「嗯!」 用力地点了点头之后,玛吉突然又变得没自信起来。 「可是,该怎么做啊?」 「合着你刚才什么都没想就冲过来了吗?」 露维无语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算了。多亏了玛吉,我也弄明白了一件事。我有个计划。」 没时间等守门人重整态势了。 玛吉默默地催促对方赶紧说。露维点了点头, 「刚才,我以为我已经把大门那里的魔法阵给破坏掉了。魔力供给绝对是从那里输送过来的,只要破坏了那个阵,用不了多久那家伙就会动弹不得。」 「嗯。」 「接下来,只要等它的魔力耗尽就行了,按理说是这样的……」 「没成功吗?」 「与其说是没成功,不如说它根本就没有魔力耗尽的迹象吧?明明进行了『自我再生』这种极其消耗魔力的行为。然后,我注意到了——那家伙,刚才不是朝着玛吉的方向冲过去了吗。」 「是因为我踩了它的魔法阵惹怒了它吧?」 「嗯。可是,你仔细想想。如果是一个早就已经被破坏掉的魔法阵,不管别人对它做什么,它都不应该有理由生气才对吧?」 玛吉思考着她想表达的意思。啊,他叫出声来。 「因为,它还没有被破坏掉?」 「或者说,在地下可能还藏着备用的魔法阵。仔细想想也是,把魔法阵画在地面上,就等同于把弱点暴露在外面嘛。而且还会被风化。为了以防万一准备个备用的,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么,只要我们想办法解决掉那个——」 露维咧嘴笑了起来。 「就能封死那家伙的行动。既然它一直在用『自我再生』,只要切断了供给,它的魔力马上就会见底的。」 「我明白了。」 玛吉点点头,向前迈出一步。 「……我去吸引那家伙的注意力,趁这段时间,你……」 话还没说完,他的脑袋就被「啪」地拍了一下,玛吉半眯着眼睛回过头, 「干嘛啦。」 「什么干嘛啦。玛吉,你打算拿什么去跟那家伙打?」 「那个嘛。」 面对对方同样半眯着的眼睛,他语塞了。 「……可是,我根本没有破坏魔法阵的能力啊。」 「我知道。用这个。」 说着,露维从腰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皮袋递了过来。似乎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袋口被绳子绑得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 「危险的粉末。」 露维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危险的笑容, 「这叫火药,点上火就会爆炸的粉末。如果把这么大剂量的火药全炸了,威力应该相当惊人哦。」 「……是魔法粉末的意思吗?」 「与其说是魔法——呃,解释留到以后再说!总之,你把这个埋在大门的地面下!尽量埋在中央、深一点的地方。弄好之后给我个信号。由我来引爆。OK?」 「……知道了。」 接过那个沉甸甸的皮袋,玛吉点了点头。 仿佛掐准了作战会议结束的时机一般,巨大的恶魔雕像发出了咆哮。露维斜眼看了一下那边, 「那么,玛吉!祝我们顺利!」 她迅速将手举到高处。玛吉疑惑地皱了皱眉,慌忙也学着她的样子伸出了一只手。 「啪」的一声,发出了清脆的击掌声。 「啊哈哈!」 明明身处这种险境,露维却发出了由衷开心的笑声,然后就这样径直向着巨像冲了过去。 「爆炎之舞——!」 从年幼魔法师掌心打出的魔力爆弹在空中飞舞。无数细小的花朵汇聚成一朵巨大的华丽花球,狠狠地按在巨像身上,然而, 「——!」 巨像甚至连躲都不躲。刚才撞进瓦砾堆时受的伤,此刻已经完全愈合了。它在身上添了新的弹痕,又瞬间将其治愈,就这样硬顶着攻击发起了冲锋。 巨像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缓。不仅如此,它的动作甚至还在渐渐变得更加敏捷。 变化还不仅限于此。 就在刚才,这尊巨大恶魔雕像看起来还像是一块粗糙笨重的岩石疙瘩,但现在,它的外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将那些被魔法击碎的碎片重新缠绕在身上。岩石碎裂成石块,又进一步粉碎成细沙。原本狰狞的恶魔面容变成了一张平滑的无面脸庞,整个身体也化作了流体般的形态。 它不再是用双腿,而是用四肢猛蹬大地。变得更快、更凶恶,这个几乎已经化身为「魔兽」的怪物,向露维扑了过去。 「——————吼!」 伴随着一声宛如痛苦挣扎般的咆哮,它伸出了前肢。不再是岩石,而是由砂砾构成的聚合体,化作一条长鞭,向着前方的魔法师少女猛然伸长抽去。 「呃!」 露维慌忙向侧面飞扑躲闪,那条如鞭子般柔韧的沙之手臂紧追不舍。 「爆炎之舞……!」 魔力弹将其击碎,但与之前不同,这次明显没能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效果。沙子化解了冲击力,瞬间又恢复了原状,继续向她逼近。 「露维!」 「别管我!」 正向着大门跑去、同时用余光关注着战况的玛吉,看到她陷入苦战忍不住喊出了声,却立刻遭到了对方的厉声斥责,他只能咬紧牙关。他比刚才更加用力地摆动双臂,奔向大门。 来到那片被炸得坑坑洼洼的难看地形处,他寻找着最合适的放置点。——尽量在正中央、深一点的地方。就是这里!他将手里的皮袋死死塞了进去,然后从低洼的坑洞里爬了出来, 「露维,我准备好了——」 就在玛吉大声向她汇报的同时,他看到了令人胆寒的一幕。 面对死咬着不放的连续追击,少女终于失去了平衡,没能完全躲开,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击,整个人被狠狠地击飞了出去。 「…………!」 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她就像一颗被踢飞的石子般在地上翻滚着。 滚啊,滚啊,好不容易停下来的少女,就这样一动不动了。 「露维?」 玛吉呆呆地呢喃道。 为了驱散悄然逼近的不祥预感,他拼命在脑海中思考着。 她是魔法师。 就像刚才保护自己那样,她肯定也使用了防御冲击的魔法。所以,她一定没事的—— 「……露维!」 然而,尽管他拼命地呼唤,对方却没有任何回应。 咚,咚。震撼大地的沉闷脚步声响起。 为了彻底掐断倒地少女那微弱的呼吸,由沙子、石块和岩石组成的巨大魔兽,正迈步向她走去。 玛吉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一言不发地,一脚狠狠地踩在了附近的魔法阵上。 巨像的动作停住了。 它缓缓地,回过头看向这边。 仿佛是为了故意挑衅对方一般,玛吉再一次,用力地用脚去践踏那个魔法阵。 「——————吼!」 巨像被彻底激怒了。 看着径直向自己疯狂冲杀过来的怪物,少年拼命地运转着大脑。 怎么办。陷阱已经布好了。但是我自己根本没法点火引爆。除了那个陷阱之外,我也想不出任何能对付这尊巨像的办法了。逃跑?带着她一起逃?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既然如此,对啊。 我能做的,就只有「拖延时间」而已。这样就足够了。 「————————!」 无声的咆哮让玛吉全身僵硬。他死死压抑住想要立刻逃离此地的怯懦,少年在原地静静等待。 拍打着沙之羽翼的魔兽逼近了。 高高举起的致命一击,眼看就要将他纤细的身体砸个粉碎,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玛吉从原地,向后退了一步。 戛然而止。 巨像的动作瞬间停滞了。 保持着正要挥拳砸向少年的姿势,魔兽巨像的一切动作都静止了。 踏入了学院区域的玛吉,在几乎快要贴在一起的极近距离下,仰望着这尊体型是自己两倍以上的怪物,挑衅般地扭曲了嘴角。 「真遗憾。我已经,被『认可』了哦。」 嘎吱——巨像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魔兽全身上下都发出了宛如咬牙切齿般的声响,死死地瞪着玛吉。在那张因为磨损而失去五官的砂砾脸庞上,有一瞬间,浮现出了极其清晰的憎恶情感。 就在它的背后, 「——谢啦,玛吉。」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或许是被这声音提醒了还有一个目标没解决,巨像回过头看向自己的身后。玛吉也下意识地跟着把视线投了过去。 ……火之精灵沙罗曼蛇? 出现在那里的,是一个让他不由得产生这种错觉的存在。 宛如晴空万里时闪耀在天顶的恒星般强烈的光芒。从那缠绕着红莲之火的身影中,传来了声音。 「得救了呢。刚才那一下,确实有点悬。」 那个声音,毫无疑问属于他认识的那个人。 惊愕、安心,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少年大声喊道: 「……露维!」 宛如化身为一团烈焰般的少女,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然后,她发起了冲锋。 「————!」 为了迎击,巨像高高举起了前臂。 面对当头劈下的砂砾之鞭,浑身浴火的露维甚至连躲都没躲。她从正面,一把抓住了它。 「爆碎!」 充满力量的话语。红色的光芒瞬间收束——然后猛烈爆炸。 魔兽的手臂被炸得粉碎。 由沙子和石头组成的手臂,很快就会再次复原。但是,那也并非瞬间就能完成的。 被爆炸冲击波吹散的沙子,需要时间才能重新聚拢。正因为沙子比岩石更容易卸掉冲击力,所以也更容易被轻易吹飞。 露维没有放过这个时间差,她一口气缩短了与石像的距离。面对对方挥舞另一只手臂砸下的攻击,她轻松避开,绕到了它的侧腹部。 她将手掌轻轻贴在魔兽躯干上那唯一还保留着大块岩石的部分, 「——嘿。」 引发的爆炸,却与玛吉想象中的截然不同,仅仅是一场微弱的爆破。 为什么?还没等他想明白,事态已经进入了下一步。 被这股微小的冲击力「推了一把后背」的巨像,猛地失去了平衡——就这样,缓缓地向前倒了下去。 而那尊巨大雕像倒下的方向,正是那个被挖得极其扭曲、凹凸不平的坑洞。 仿佛是用自己庞大的身躯盖住了玛吉埋下火药袋的那个坑洞一般,巨像重重地砸在了上面。 「轰隆」一声闷响,大地为之震颤。 「脸朝下!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把嘴巴张开!」 行云流水般的指令。 意识到这是在对自己下达指示,玛吉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他慌忙按照她的吩咐,蜷缩起身体。 虽然他也很想亲眼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如果不遵守她的指示,下场绝对会很惨。 热量在疯狂膨胀。 肌肤能清晰地感受到,一股令人难以置信的庞大魔素正在汇聚。 然后, 「耀炎……爆破!」 高度凝缩的爆炸,以及随之产生的恐怖冲击波,瞬间涂白了他的意识。 「——能站起来吗?」 头顶传来了搭话的声音。 烟尘散去,露出了阴沉的天空。玛吉仰望着背对着天空、带着开朗笑容俯视自己的对手,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来,手!」 一只手伸了过来。 他有些紧张地握住那只手,被拉了起来。站起身的玛吉环顾了一下四周的惨状,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周围的景象简直惨不忍睹。 这一带被彻底炸成了一片焦土。爆炸中心被炸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那里什么都没留下。 令人毛骨悚然的破坏痕迹,唯独避开了玛吉和身边的她所在的位置。面对这个造成了如此恐怖的破坏,却又能精准地保护自己的人,玛吉怀着近乎敬畏的情感,战战兢兢地问道: 「打倒它了吗?」 「嗯。毕竟是那种程度的爆炸嘛。估计连魔法阵一起被炸得粉身碎骨了吧。」 玛吉敏锐地察觉到,那句干脆利落的回答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懊悔的情绪。注意到玛吉视线的露维皱起眉头, 「嗯。毕竟那个守门人也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而已嘛。如果能处理得更巧妙一点,说不定就不用毁掉它了。」 「……你真温柔啊。」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 露维无语地半眯着眼睛,戳了戳玛吉的额头。 「追根究底,还不是因为玛吉你突然跑过来了。害得我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什——」 面对这强词夺理的指责,玛吉倒竖起眉毛,怒视着对方。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自作主张的明明是露维你才对吧!」 说到底,刚想反驳的玛吉突然想起了某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糟了!露维,快点!」 「快点,快点什么?」 魔法师少女茫然地歪了歪头。 「什么快点什么!毒啊!刚才的毒,快点帮我想想办法啊!」 「啊。」露维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然后轻描淡写地接了一句。 「那个啊,我骗你的。」 死一般的沉默。 玛吉的脸奇怪地扭曲着。他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表情,在感情完全无法连贯的情况下,用一种泄了气的声音问道: 「……骗人的?」 「嗯,骗你的。因为那个面包,我自己也吃了啊?在那么短的一瞬间,怎么可能只在其中一半里下毒嘛!」 她笑得灿烂无比。 看着对方那无比耀眼的笑容,玛吉浑身颤抖着,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真的是……!」 他涨红了脸,死死地瞪着她。他本想破口大骂,但因为受到的冲击实在太大,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面对这个眼泪都快掉下来、拼命用眼神表达抗议的少年,魔法师少女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啊哈哈」地笑了起来, 「抱歉抱歉。因为,我根本没想到嘛。」 「没想到什么啊!」 「我没想到,你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会向我跑过来。」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我本以为你会直接逃跑的呢。所以,我才想哪怕是用强硬的手段,也要让你帮忙引开它。所以——嗯,对不起。是我看错你了。」 说到这里,她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深深地低下了头。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转变,原本还怒火中烧的玛吉顿时语塞,这下子连火都发不出来了,只好别过脸去。 「……算了。」 听到这句话,少女猛地抬起头。 再次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谢谢你!还有,」 她高高地举起双手。 「……干嘛?」 「干嘛?还能干嘛。快点,手!」 在还没搞清楚状况的情况下,玛吉也学着她的样子举起了双手, 「耶——!」 两人的手用力地击打在了一起。 「成功啦!这样一来就没有任何阻碍,我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走进去了!」 「嗯、嗯。是啊。」 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玛吉立刻低下头, 「但是,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到的哦!」 露维假装生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又恶作剧般地笑了起来,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是绝对做不到的。玛吉你也是这么觉得的吧?」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 因为距离太近,玛吉红了脸,慌忙移开视线,点了点头。 「嗯、嗯。」 「啊,你为什么要移开视线啦——看这边!」 被有些不满的她扯住脸颊,玛吉挣脱开跑了出去。 露维在后面追赶。 「快住手啦,露维!」 「别跑——!」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了一阵,停下了脚步。 他们停下的位置,正前方就是学院的大门。 看着那设计得极其阴森恐怖的大门结构,玛吉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从大门望向里面的区域,看不到任何人的身影。刚才的战斗动静绝对不可能不大,却完全没有看到有人出来查看情况的迹象。只是,玛吉总觉得,有一股异样的、沉重而不祥的空气正从里面不断涌出。 只要从这里迈出一步,在那里展开的,将是属于魔物们的社会。 面对这个由凶暴、种类繁多的魔物们构建出独特体系的异空间,玛吉感到一阵战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无法动弹。 「那,我们走吧。」 从身旁传来的声音,似乎完全没有感受到这种压迫感。 他转头看去,只见那个有着一头如火焰般燃烧的头发、性格要强的少女,正满面笑容地看着他。 玛吉心头一颤。 心跳开始加速。他感到全身开始发热,玛吉在内心深处对她刚才的话产生了怀疑。她真的,没有在面包里下毒吗? 不,他否定了这个想法。 果然是在骗人。 她绝对下毒了。 而且,只要和她在一起,这种毒大概一辈子都解不开了——他如此确信着。 绽放着灿烂笑容的对方,自然没有察觉到少年内心的剧烈波动, 「放心吧!不管是你还是我,都不再是孤单一人了。对吧?」 「……嗯。是啊。」 玛吉缓缓地点了点头。 吐出了一口气。 他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她,两人默契地对上了呼吸。 「预备——走。」 两人,同时跨进了那扇大门。 抬起头。 周围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重空气。 不自然的死寂。 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仿佛四面八方都有视线在注视着自己,面对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一人像受惊的兔子般缩起了肩膀,而另一人则露出了无畏的笑容。 少年和少女,再一次,迈出了脚步—— ◇ ◇ 「——就这样,我和露维九死一生,突破了守门人的考验,踏入了学院的大门。这是何等的友情!何等的勇气!我觉得这简直应该作为一段佳话被后世传颂,没错,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说……」 紧握着拳头正说得起劲的男人,突然低下了头, 「干嘛啊,你们俩。那是什么表情啊。」 仰望他的是一位蓝色长发飘飘的不定形女性,以及一位依偎在她怀里的、外表稚嫩的妖精。 与讲述者的热情截然相反,其中一位表现得十分冷淡的听众略带歉意地开口道: 「您问我们是什么表情,主人。」 「所以到底怎么了啊?史莱子。」 被称为史莱子的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说到底,从故事一开头的说法就有点那个。再怎么说,什么『清澈坦率的眼神』啦,什么『对未来抱有期望』啦,被您这么一自夸……」 男人皱起眉头, 「你在说什么啊。那有什么问题吗?」 「因为我们可是认识主人本尊的呀……。说实话,您给自己加戏是不是加得太多了?」 「哈——!?」 男人发出了类似怪叫的声音。 「你胡说什么呢!我一点都没加戏好吗!不久之前我可还是个唇红齿白的翩翩美少年呢!在学院里甚至还被很多人盯上,说是『真想一口把他吃掉』呢!虽然是字面意义上的吃掉就是了!」 「岁月的流逝还真是残酷呢——」 「这才过了十年左右好不好!」 像是在原地跺脚般绝望地大喊了一声后,男人颓然地卸下了力气, 「……算了。搞什么啊,明明是你们让我讲讲学院时代的故事,我才特意讲给你们听的。」 看着仿佛在闹别扭般别过脸去的男人,面无表情的妖精伸出手,像哄孩子一样「乖哦乖哦」地摸了摸他。 「谢谢你,希。喂,别扯我的头发啊。——等等,史莱子,是你干的吗!」 不定形的女性「咯咯」地笑了起来, 「故事非常有趣哦。对吧,希?」 被问到的妖精,轻轻点了点头。 「非常……让人心跳加速。」 看着那染上一层微红、毫无虚假的表情,男人的心情总算是稍微好转了一些。这时,不定形的女性说了句「只是」,接着说道: 「只是什么啊?」 「……心情稍微有些复杂呢。毕竟那个时候的主人,我并不了解呀。」 她悄悄地流露出了一丝对无法触及的过去的不甘。 男人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个容貌与故事中出场人物极其相似的女性,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他吐出了一口气。 「不知道的话,从现在开始了解不就行了。学院的故事你想听多少我讲多少。……虽然过不了多久我就开始蹲在屋里不出门了。而且,」 「而且什么?」 「『今后』的岁月,我要和你们一起创造。史莱子、希。还有骷仔,以及史莱姆们。有什么问题吗?」 不定形的女性凝视了用有些粗鲁的语气甩出这番话的男人一会儿,然后。 「呵呵呵——」 她一把紧紧地抱住了他。 「干嘛啦。」 「什么事都没有哦——」 「……喂,希都要被挤扁了。」 「没关系的哦,对吧?」 被夹在前后两人中间的妖精,连连点头。她的双臂紧紧地环绕在两人的背上。 「那么,主人。能继续给我们讲故事吗?关于以前的主人,我还想了解更多呢。」 「哦,没问题。呃,讲到刚进门那里对吧。从那之后才叫一个惨呢——」 就在男人准备继续讲述过去的故事时,他们所在的洞窟内突然响起了一阵不小的声响。 发生什么事了?两人面面相觑。 伴随着「喀哒喀哒」的轻脆敲击声,骷仔很快就跑了过来。 没有发声器官的魔法生命体拼命地用手势比划着想要传达些什么。在它身后,传来了一个人巨大的喊声。 「啊,醒了吗。」 「看来是呢。」 察觉到事情原委的两人无奈地站起身来。 「动静还真大啊。呜,要是她在那里发狂乱砸的话就麻烦了。」 「应该不至于吧?不过,还是早点过去看看比较好呢。」 「要是她再暴走一次可就让人头疼了……。希,我们过去看看。怕有危险,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留下默默点头的妖精,两人走出了房间。 被留在原地的娇小妖精独自一人,百无聊赖地坐在床边。回想起刚才的对话,她幸福地微微笑了起来。 背上那崭新的蝶翼轻轻地拍打着。 点缀着几何图案的羽翼上洒落点点鳞粉,在空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芒翩翩起舞。 ──────────────────────── 后记 在盛夏的晴朗日子里,我很喜欢那种从柏油路面上蒸腾而起的水汽的味道。 虽然我很久以前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对于自己为什么会抱有如此极其特定局限的喜好,我一直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明明是大晴天,为什么会有水汽?我曾经想过,难道是因为偶然被阵雨淋到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好事吗?直到某一年夏天,我偶然触碰到了这个谜团的答案。 那时,我家附近正好在举办当地的祭典。 正是烈日炎炎的酷暑时节。穿着统一法批(日本传统服饰)的孩子们抬着巨大的神轿,伴随着威风凛凛的号子声在镇上巡游。看到站在路边的大人们为了防止中暑,用类似带柄水勺的工具从两侧向他们泼水的光景时,我的疑惑瞬间冰消雪融。 我小时候,也曾在当地的祭典上抬过神轿。身体沐浴着泼来的凉水,喊得嗓子都哑了,一边摇晃着身体,结束后还能收到作为慰问品的弹珠汽水和装满零食的袋子。那些原本从未被唤醒过的怀念记忆,清晰地在脑海中复苏了。 或许,那对我来说,正是代表着「夏天」的原初风景。 ——而我把那台坏掉的电脑搬到附近的大型电器店去修理的时候,正是在一个让人很容易回想起那段记忆的、晴空万里的盛夏午后。 电脑会坏掉。我知道这种事情在现实中是确实会发生的。 悲剧绝非与己无关,它总是张开血盆大口潜伏在自己的脚下伺机而动。我自以为非常清楚这个道理,却又轻易地中了招,这倒也算是常有的事。但是,本应为了应对这种情况而准备的外接硬盘,其备份内容竟然残缺不全,这就只能说是我自己太蠢了。 结果,我丢失了好几个密码和邮箱地址,其中就包括我在「成为小说家吧」网站上活动用的账号。 在走投无路之下,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网站运营方求助,承蒙他们的厚意,我获得了重新注册的许可。我的笔名之所以变成「再藤」,正是源于这个典故(注:原本姓「伊藤」)。 从那以后,为了让读者们哪怕在发现我是用不同的名字重新连载时也能随时阅读,我一直坚持着更新。大约一年后,也就是今年的夏天,我收到了来自「成为小说家吧」运营方的联络,邀请我将作品出版成书。 在直接听取了说明后,我产生了非常强烈的「想要一起共事」的愿望,于是便投入到了书籍化的工作之中。就这样,在今年的冬天,这部作品终于作为一本书正式进入了商业流通的渠道。 去年的夏天。今年的夏天。以及直到这个冬天为止所经历的许多事情,在我至今为止的人生中也是一段尤为感慨万千、充满趣味的连续体验。我想,这将会和儿时在祭典上记住的那个夏天的味道一样,强烈地留在我的心中。 大学时代,关照过我的教授常常教导我们要珍视「缘分」这个词。 虽然俗话说这世上的事全凭运气,但这次的经历让我对此有了切肤之痛。如果去年夏天电脑没有坏掉,恐怕我现在也没有机会在这里写下这篇后记,甚至连书籍化这件事本身都不会发生吧。 前几天,当聊起这个话题时,我的责任编辑对我说:「再藤先生,把这些倒霉事也全都算进去,好好享受这个过程,最后来个『一切结果都很完美』的大团圆结局吧!」能和说出这种话的人结下缘分,单凭这一点,我就对至今为止发生的一切充满了感激。 《我想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是以我在在线小说投稿网站「成为小说家吧」上连载的作品为原型的。在网站上,从构思大纲、丰满血肉到增添色彩,全都是我一个人独立完成的。 那是一个极其不成熟、粗糙笨拙的作品。 承蒙各位厚爱,能够与众多经验丰富的专业人士合作,投入大量的成本将其制作成一本书。作为参与这项庞大工程的一员,无论是作为一个写手,还是作为一个纯粹的阅读爱好者,我都感到深深的喜悦。 而且,如果您能阅读这部作品,并觉得它很有趣的话。 没出息的青年主人公,以及他周围那些充满力量的女性阵营。如果您能对他们的未来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兴趣——作为作者,这便是我无上的喜悦。 最后,请允许我再次表达谢意。 向我发出邀请,并一直以真诚的态度关照我的责任编辑稻垣先生。在百忙之中,为本书绘制了无比迷人的插画的椎名老师。负责校对工作的西崎先生。负责设计的内田先生。以及参与印刷、装订的各位。负责销售营业的各位。书店的店员们。在CM和广播剧中担任史莱子配音的鸣海女士、担任斯特罗芙莱配音的钉宫女士。被我突如其来的报告吓了一跳的朋友们。提供了让我刊载这部作品的平台,并且在原本无法登录就只能放弃连载的情况下,特许我重新注册的「成为小说家吧」的各位运营人员。给予我温暖的指正和感想,赐予我重新开始并坚持连载的活力的各位读者。 以及。现在,正将这本书捧在手中的您,我由衷地向您表示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 伊藤改名再藤 ──────────────────────── 插图 ──────────────────────── 第二卷 两个少女 ────────────────────────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W是包子N不理 打开那扇安装在天然洞窟里、开合十分不顺畅的破门的一瞬间, 「色老头!笨蛋!变态!色狼!」 面对这如怒涛般劈头盖脸砸来的谩骂风暴,我默默地关上了眼前的门。 我回过头, 「史莱子,我是老头吗……?」 「您干嘛露出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啊。在那个年纪的女孩子眼里,年纪比自己大的男人大抵都是那样的啦。」 「老头……?我明明连二十五岁都还没到……别说孩子了连老婆都没有,甚至连胡子都没留过啊……?」 「再烦恼下去可是会秃顶的哦。好啦,我们进去吧。」 我被她一把推回了房间里。 昏暗、潮湿的室内。这里原本是用于研究的空间,从不久前开始成了史莱子和希的卧室。在这个还算宽敞的空间的角落里,我看到了声音的主人。 那是一个拼命忍耐着眼看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坐在床上死死瞪着这边的少女。 重新打量一番,年纪大概在十五六岁左右吧。也许还要稍微大一点,但因为表情的缘故看起来有些稚嫩。留着很有冒险者风格的干练短发,只有额前的一缕刘海呈现出灰白色,耳际两侧的头发则留得较长,垂落下来。 身高不用说比我矮,大概比史莱子还要娇小。肩膀也十分瘦弱,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挥舞出那种怪力的样子——甚至让人不禁怀疑,眼前这个家伙真的和史莱子展开过那样一场壮烈的死斗吗。 「别过来,别靠近我!快把这恶心的东西弄走——!」 死死粘在她被束缚在墙边的四肢上的,是我饲养的某种史莱姆。 和之前作战时使用的是同一种类,这种史莱姆被我培养出了一种有些特殊的习性:它们摒弃了史莱姆原本的杂食性,变成了完全的「草食」爱好者。 也就是说,就算把这种史莱姆放出去,它们也只会夺走对方的行动自由(吞噬衣服上的植物纤维),而不会真的把人给吃掉。我暗地里给这种特殊的史莱姆起了个名字,叫「色情史莱姆」。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也有点那什么,但这名字真是蠢透了。 而且最近,因为某个与它们不可同日而语的「正统派色情史莱姆」的飒爽登场,导致它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个性也变得黯然失色,真是个悲剧。 「您说谁是色情史莱姆啊。」 「除了你还能有谁啊。」 这种可能会没完没了的拌嘴还是先放一边,我向着那个正拼命挣扎、试图摆脱史莱姆粘附的少女搭话道。 「呃,那个。我希望你能先冷静一下。」 「色狼!阴险好色男!虽然没跟你说过话,但你肯定就是那种人!」 「我回去了。」 「您的心理承受能力也太弱了吧,主人。」 我刚想转身离开,后颈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揪住,硬生生拽了回来。 「好啦好啦。就当是跟别人搭话的练习嘛。放松,放松。请深呼吸。吸——呼——。吸——呼——。」 你当是在接生吗。 「别把我说的好像有什么社交恐惧症一样好吗……」 「我确实有点担心您是不是有社交焦虑症的倾向呢。」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史莱子表情比我想象的还要认真,我默默地移开了视线。事实上也是如此,不然的话,当年在学院的时候,就算周围几乎没有同为人类种族的同伴,我也不至于混成个孤家寡人。 「……总之。你能不能先听我把话说完。我这就让史莱姆放开你。」 我将装在木桶里带来的、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碎岩苔撒在眼前的地板上,那些缠在少女四肢上的史莱姆们立刻「窸窸窣窣」地涌向了那边。 在身体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的瞬间, 「喝——!」 少女没有丝毫停顿,猛地弹了起来。 面对以野兽般的敏捷速度向我扑来的对手,我完全无法动弹。我根本就没有那么优秀的神经反射速度。 我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发出一声惨叫,但在这之前, 「——这可不行哦。」 伴随着声音,从我身旁伸出的史莱子的手臂,已经牢牢地擒住了少女的拳头。然后顺势一甩,将她整个人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史莱子按住被摔得岔了气的少女的双手,倏地将脸凑了过去: 「我不允许你对主人动粗。听明白了吗?」 从我这个角度虽然看不到史莱子的表情,但看看对方一瞬间变得惨白的脸色,就能想象出那是一副怎样可怕的面孔。 「史莱子,可以退下了。谢谢。」 「好的,主人。」 转过头来看向我的史莱子,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对于那种带着温柔笑容出言威胁所带来的恐惧,我可是有着切身体会的,所以我对那个女孩不禁产生了一丝同情。 「呃,那个。你没事吧。」 死死咬住嘴唇的女孩发出了类似低吼般的声音: 「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我就是来谈这件事的。」 面对眼角噙着泪水、依然死死瞪着我的对手,我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加郑重其事,点了点头。 ──────────────────────── 第一章 狼人少女 ▽ 1△ 距离在地下城大厅里与菜鸟冒险者们的战斗,以及史莱子的异常状态,已经过去两天了。 看到我受伤而愤怒到失去理智,之后甚至真的差点连自我都迷失掉的史莱子,差一点就彻底消失了,但在希的帮助下总算捡回了一条命。我们把那个倒下的冒险者女孩带回来照顾,同时悠闲地度过着时间。 所以,在被史莱子和希缠着讲学院时代的往事的间隙,我们也并不是没有讨论过今后的事情。 未来的展望。为了应对可预见事态应该采取的措施。需要商量的事情有很多,但眼下迫在眉睫的紧要问题,是在确认了那个可怕的见习冒险者少女伤情稳定后,我们把她从我的房间转移到了史莱子她们的房间,接下来该怎么处置她。 「干脆把她养起来怎么样?」 微笑着提出这种可怕建议的,依然是那个化作人形、不定形的史莱子(说果然是她呢,还是该怎么说呢)。 「所以我说你啊,别把这种事说得跟养宠物一样轻松好吗。」 我苦着脸说道。我现在的心情,大概就跟训斥那个接二连三把流浪狗捡回家的孩子的家长差不多吧。 不过,史莱子当然也不是毫无根据地随口乱说的。 「我们不能杀了她。这时候,镇上的公会应该已经收到了『史莱姆异常增殖』的报告了吧。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大家可能会认为是不习惯探索的菜鸟们因为恐慌而出现了判断失误,但如果再加上『其中一人没有回来』这个确凿的事实,那这个故事的可信度以及被赋予的危险等级,可就截然不同了。」 她用礼貌的语气,像是为了向我和希确认现状一般继续说道。 「如果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温和地从人类先生们手中夺取地下城的主导权,那么采取过激的手段反而会适得其反。但是,话虽如此,如果就这么把她放回去,会给今后带来多大的负面影响,这甚至都不用看结果就能知道。」 「前提是如果那家伙还记得昏迷之前发生的事情吗。……嘛,确实毫无疑问会引来讨伐队呢。毕竟那帮人类,一直都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个洞窟在他们的管理之下嘛。」 要是听说这里住着什么可疑的魔物,他们肯定会兴高采烈地杀过来吧。 虽说在这种偏僻破落的地下城也拿不到什么高额的奖金,但在这一带,能让冒险者赚到钱的委托数量和种类都少得可怜。就算有为了赚点日结饭钱而跑来的家伙也一点都不奇怪。 「是的。人类先生们会大举进犯。就算我们能成功击退他们一次两次,接下来出现的,只会是数量更庞大、实力更强劲的对手。那样下去,我们迟早会被干掉的。」 人类是这个世界上数量最多的种族之一。 同时,也是最擅长将「数量」转化为「力量」的种族。 就算每个个体的力量远不如魔物,但只要他们成群结队地发起攻击,无论多么庞大的对手都能将其打倒。不管是真是假,在人类之间甚至流传着他们曾经打倒过「龙」的传说。 说到龙,这座洞窟所在的山顶上就盘踞着一头。但面对那个会呼吸的自然灾害,我不觉得人类单靠数量堆积就能伤它分毫。虽然我觉得那传闻大概率只是在吹牛,但在巨龙等众多魔物横行的这个世界里,人类种族确实迎来了最为繁荣的时代,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如果轻视那股力量,那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了。 人类的恐怖之处,同为人类种族的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了。 「不能杀。也不能放。既然如此,我觉得暂且把她软禁在这里才是最好的办法。」 「软禁她干嘛。」 「可以让她在各方面协助我们呀。刚好,我正想要一个能用来测试我能力的实验对象呢。」 她带着温柔的笑容,说出了极其可怕的话。 「……比如?」 「比如我的分泌液的功效,以及效果持续的时间之类的吧。我想调查一下那东西到底有多强的作用,以及作用的形式。还有危险性和有效性等等。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或许还能让她『自愿』协助我们哦。」 我毫不掩饰地皱起了眉头。 「用药物控制,那可不叫自愿哦。」 「也可以用快感来控制哦?」 「呵呵呵——」她露出了妖艳的笑容。 我叹了口气, 「驳回。」 这倒不是说我明明是个魔物还要装好人。 不管是人体实验还是什么别的,只要有必要,想做多少次就做多少次。不然的话,作为魔物的研究者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所谓魔物,原本就是指游离于人类良知与常识「之外」的存在。 我之所以否定史莱子的提议,是因为有更加切实的理由。 「伙食费吃不消啊。」 「确实。您这么一说……」 史莱子苦笑了一下。 身为魔法生命体的史莱子自不必说,存在方式接近精灵的希,真到了紧要关头其实也几乎不需要什么伙食费,但我这种人类就不行了。 虽然靠着卖「妖精鳞粉」的钱现在手头还算宽裕,但谁也不知道作为依靠的希的鳞粉还能卖多久。不管怎么说,我们家的财政状况绝对算不上稳定。 原本几乎只有我一个人份的伙食费,这下至少要翻一倍。虽说这不至于立刻让家计陷入危机,但问题的核心在于,为了这么个人类,值得付出这种代价吗? 「被药物控制的人类,除了当实验体之外根本没什么用处吧。如果只是要做临床实验,找个更省钱的对象应该就足够了。」 就算是以人类为假想对象的实验,真正拿人类来进行实验,也可以等阶段再推进一些之后再说。不然的话,成本根本划不来。 「说的也是呢。您说的完全正确。」 似乎是认可了我的正论,史莱子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就我个人而言,『人类的协助者』这一点还是挺有吸引力的……」 「也是啊。」 我也能理解史莱子的想法。 今后,我们将要与人类周旋,争夺这个洞窟的主导权。既然如此,来自人类方面的情报,自然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冒险者。以及雇佣他们的家伙。 就算达不到内应的程度,至少也有必要确保一个情报提供者。 但是,特意挑选一个区区冒险者,而且恐怕还是个刚入行的菜鸟来担当这个角色,到底有没有价值,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我们也不得不采取像史莱子说的那种狠毒手段。 「钱,是吗。至少如果能有更稳定的收入来源的话……」 「嗯——」史莱子歪着脑袋思考起来。 「果然,还是应该趁她睡着的时候,把她扔到镇子外面去才对吧。」 那样的话,就可以对外伪造成:那个暴走菜鸟在失去理智大闹一番后,总算是靠自己的力量逃出了地下城,但在外面因为体力不支而昏倒了。嘛,不过那样一来,关于那个菜鸟到底还记得多少、以及她会如何向镇上报告,我们就完全无法干预了。 「也就是说,这全怪主人您把那位冒险者小姐丢在一边,光顾着跟我卿卿我我咯。」 「偏偏轮到你来吐我的槽吗。」 我偶然看了一眼希,不知道她想起了什么,那缺乏感情的表情上竟然泛起了一丝微红。 「希觉得那个冒险者该怎么处理比较好,有什么想法吗?」 我试着问了一句,她轻轻摇了摇头。不久前刚刚完成性别分化的娇小妖精,依然用她那细小的声音回答道: 「……我不擅长。应付人类。」 「这样啊。」 暂且不论,我在种族上也算是人类。我一边因为希的台词感到些许受伤,一边下意识地摸了摸眼前的小脑袋。希默默地任由我抚摸。 嘛,毕竟在之前那场战斗中,那个少女说不定已经看到了史莱子和我的长相,在没有确认这一点之前就把她扔到镇子外面,确实太危险了。 「她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们的事。问题果然还是出在这里啊。总之,先去见见她吧。」 「是啊。毕竟当时是那种状态,如果她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是最好不过的。实际上,连我自己都不太记得当时的情况了……既然如此,我们就可以随便怎么忽悠她了。」 「如果记忆模糊的话,只要死不承认就行了。——好,总之先去见见她吧。她已经连续睡了一天多,差不多也该醒了。」 ◇ ◇ 「所以说,就是我们救了倒在洞窟里的你啦。」 「骗人!」 我满怀诚意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虽然隐瞒了很多细节,但并没有撒谎——然而,眼前的少女却一口否定了我的解释。 「如果真的是你们救了我,那你们根本没有理由像这样把我抓起来吧!」 极其合情合理的反驳。 但我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追问,所以我依然保持着镇定, 「关于失礼之处,我向你道歉。但是,我们这边要是被拆了家也会很头疼的。你还记得你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吗?」 看这女孩的样子就给人一种十分活泼好动的印象,听到我这暗含责备的语气,她皱起了眉头, 「难道说,我又——」 哪怕只有烛光这种微弱的光源,也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看到这副情形,我和史莱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下,好像有戏了哦。——冲鸭冲鸭。 我装出一副厌世倦怠的样子——虽然连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感觉——叹了口气, 「既然你心里有数,那就算了。总之,因为当时是那种情况,所以我们才不得不采取这种措施。让你感到不自由,我感到很抱歉。」 「怎么会。我……」 她抬起那双不受控制般颤抖的拳头,死死地盯着。 她的手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其中一些是在前几天的战斗中留下的,多亏了希的治疗,才没有恶化成严重的伤势。 ……被搬进房间的时候,这个冒险者少女的状况真的非常危险。 一方面是因为中了大规模破坏魔法「暴风雪」而几乎处于濒死冻僵状态,除此之外,她的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布满了新添的伤痕。跌打损伤加上擦伤。每一处或许都不致命,但当数不清的这种痛楚叠加在一起时,就算是再怎么强悍的勇士也会在痛苦中满地打滚吧。就算因此发疯都不奇怪。 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却仿佛感受不到那种疼痛一般站了起来,直到最后都依然向着史莱子发起冲锋。 ……那种状态,绝对不正常。 而关于她不正常的理由,我心里其实有些眉目。 「你身上,是不是混有狼人的血统?」 我一问,冒险者少女便用力咬紧嘴唇,低下了头。然后,点了点头。 「……只有一点点。我爸爸妈妈都是普通人,但唯独我,好像出现了返祖现象,血脉觉醒了。」 「也就是所谓的『隔代遗传』吧。」 祖先特有的性状在隔了几代的子孙身上显现出来,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这也被称为返祖现象。 人狼这个种族以极其好战的性格而闻名,而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他们在战斗中展现出的异常性。 狂战士。 正如其名「如野兽般战斗到底者」所代表的含义一样,他们是一族能够在任何绝望的战斗中都能取得巨大战果的战士。 然而,那股疯狂的战意有时甚至会波及到同伴,因此他们也背负了「凶战士」、「狂战士」等不光彩的称号。他们在战场上备受重用,但同时也被人们深深地忌讳和厌恶着。 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少女之所以会暴走,绝不仅仅是因为她不习惯战斗本身。倒不如说,那正是由于缺乏战斗经验,导致她体内沉睡的血脉被唤醒的结果。 正因如此,她才拥有那般惊人的战斗力。作为战士,这毫无疑问是一流的技能,但如果每次使用都会陷入失控暴走的话,那就绝对不是什么值得庆幸的事了。 流淌着这种血脉的人类会选择冒险者这个职业,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或许也是一种必然的归宿吧。想必她一路走来也吃了不少苦头。 想到这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少女至今为止的遭遇,我不禁有些伤感起来。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还有,刚才对你们说了那么失礼的话。谢谢你们救了我。」 少女低下了头。 和刚才那副凶巴巴的样子判若两人,看着她现在这副乖巧可怜的模样,我悄悄瞥了一眼身旁的史莱子。虽然可能会被她吐槽我太天真,但我已经觉得干脆放她回去也无妨了。 「你还记得自己暴走时发生的事情吗?」 史莱子问道。 少女似乎很苦恼地摇了摇头, 「什么都不记得了……。我和大家一起,走到那个大厅。那里有很多史莱姆。然后我们一边撒盐一边向中央走去,突然有水——」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猛地抬起头。 我心里顿时一慌,以为她终于察觉到了「突然淹没大厅冲走盐阵的水流」和「偶然在场的我和史莱子」之间那极其明显且危险的联系, 「大家,其他的人都——」 被她用直率的目光死死盯着,我一时间竟语塞了。 把暴走的少女丢下,自己跑得比兔子还快的那帮家伙。这件事,该怎么跟眼前的她开口呢。 当然,为了避免全军覆没而选择撤退,这本身是一个明智的决定。但是,当时的那些家伙。他们那种态度,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在你倒下的那个大厅里,没有看到血迹,或者尸体之类的。也没有那样的痕迹。他们应该逃掉了吧。肯定没事的。」 我暂且含糊其辞地告诉了她。少女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般,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了下来, 「太好了……」 她如释重负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是发自内心的安心。 眼角微微积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看到这一幕,我皱起眉头,将视线从眼前的光景移开。 不行。我这人最看不得这个了。 我轻轻瞪了史莱子一眼,示意她「差不多行了吧」,史莱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总之,人没事就好。就这样吧,您觉得呢,主人?」 「嗯。啊啊,是啊。这样不挺好的吗?」 既然她说不记得我们的事了,那就算直接放她回去也没什么问题了。 剩下的,就是随便编个理由解释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洞窟里,这应该也不难。 怎么说呢,眼前这个少女显然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初生牛犊。就是那种一到大城市就容易被坏男人骗得团团转的类型。感觉就算编一些稍微离谱点的故事,她也会信以为真。 「既然如此,或许你还是早点回镇上比较好哦。公会的人,还有你的同伴们,一定都很担心你吧。」 看着史莱子顺水推舟地推进着话题,我皱起了眉头。 关于我们自身的解释——或者说忽悠,还没完成呢。 不管这个少女怎么样,要是让其他人类知道了我们的存在可就糟了,所以我觉得在放她回镇上之前,至少得先从她那里套出点什么承诺或把柄才行。然而,接收到我视线的史莱子却俏皮地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我心里有数」的表情,接着说道: 「但是,考虑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让你一个人回去我们实在有些不放心呢。您说对吧,主人。」 「嘛。确实。」 总之先顺着她的话接茬吧。 史莱子嫣然一笑, 「所以,我们必须得护送你回去才行呢。也许还需要向镇上的人打声招呼呢。」 她居然说出了这种话。 我告诉冒险者少女去稍微准备一下,让她稍等片刻,然后走出了房间。回到自己的卧室,坐在床边的希正晃荡着双腿,等待着我们的归来。 当我问起史莱子刚才那番话的意图时, 「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哦。」 史莱子这么说道。 「机会?」 「没错。既然那个菜鸟小姐已经把对我们不利的事情全忘了,那正好可以利用她作为我们与镇上建立联系的跳板。正如主人您所说,『既然早晚要干』,我们当然希望能挑选一个合适的合作对象嘛。」 内应、情报提供者。 以及作为建立这些关系前期准备的——敌情视察。 如果镇上的人把我们当成「拯救了倒在路边的菜鸟的恩人」来对待,那么我们今后的行动确实可能会方便许多。 但问题是,就算我们是一个菜鸟的恩人,镇上的人真的会那么轻易地接纳几个来历不明的家伙吗?说实话,我觉得可能性很低。 而且,去镇上也不能让史莱子或希去。她们俩的外表特征实在太明显了。既然如此,理所当然的, 「那不就只能我去了吗。」 「除了主人还有谁呢。」 「我不行。」 我秒答。 「什么打招呼啦、赔笑脸啦。我做不到。绝对做不到。我要是能做到那种事,还会一直缩在这个破洞窟里当家里蹲吗。」 想要获得他人的信任,也是需要相应的交际技能的。 在学院时代几乎一直贯彻孤狼路线的我,对人交涉能力早就跌破负值了。 「所以说,这正是您摆脱现状的大好机会啊!」 史莱子用力握紧了拳头, 「这是康复训练!是您回归社会的第一步!」 被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对象担心到这种地步,这已经超越了高兴的范畴,反而让人想掉眼泪了。 「当魔物的,不背叛社会那还叫什么魔物。你根本不懂什么叫『魔物之心』。」 「可是,您在魔物社会里不也被排挤了,所以才没能留在学院本部吗?」 啊,这家伙居然说出来了! 她居然毫不留情地戳中了我绝对不能碰的敏感痛处! 「咕……。咕——」 「咕?」 「咕叽!」 「请不要用发出奇怪声音来蒙混过关。」 我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再怎么说,我也在这个洞窟里住了快五年了。 去镇上的次数也不算少。如果是点头之交的话,包括那个死抠门的道具店老婆婆在内,多少还是有几个的。 但也仅限于此了。我和他们之间绝对谈不上有什么亲密的交流。 这当然有我明明是人类却选择了「魔物」这种生存方式的原因在里面,但也不仅仅是这样。 即便是魔物,其中也有和人类保持着交流共度时光的家伙。把「魔物」当作理由,不过是纯粹的借口罢了。 「……我没有自信。」 我垂下肩膀,低下头说道。 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我不擅长人际交往。 「主人……」 史莱子的手轻轻搭在了我的肩膀上。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还是很温柔的嘛。我强忍着窝囊的感觉抬起头, 「打起精神来——!」 下一个瞬间,我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挨了这记充分利用了手腕力量的完美巴掌,我眼前一黑,视线都扭曲了。我拼命稳住差点一软跪在地上的腰,眼含泪水地咆哮道: 「干嘛打我啊!不管怎么想刚才的气氛都应该是你来温柔地安慰我才对吧!」 「不——对,这才是应该有的剧情走向!」 史莱子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和希的主人,要是这副德行可不行!别废话了赶紧给我去!不然今晚没饭吃!」 「为什么你的地位比我还要高啊!?希,你也帮我说两句啊!不能纵容这个色情史莱姆的横行霸道啊!」 我向一直在一旁默默注视着我们拌嘴的沉默妖精求助,希微微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为难。 经过深思熟虑后,她果断地牵起了史莱子的手。 「你这个胆小鬼!叛徒!随波逐流、只会抱大腿的墙头草妖精——!」 「好啦好啦。一直让菜鸟小姐等着也不好,赶紧准备出门吧。」 「……路上小心。」 我拼死的反抗完全没有被这两人当回事。 最后,我只好和那个冒险者少女一起,前往附近的镇子。 ◇ ◇ 距离前几天的那场战斗才过去没几天。我觉得在公会组织起正式的调查队之前,应该不会有其他冒险者跑来,但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保持着警惕,走出了连接洞窟深处的暗门。 在穿过大厅时,感受到依然残留在空气中那股冷飕飕的寒意,冒险者少女抱紧了双臂,说道: 「这些,真的是。我做的……?」 坦白地说,大厅现在的状况惨不忍睹。 到处都残留着攻击魔法留下的破坏痕迹,原本镇座在中央的那块巨大的白石矿结晶,也从中间折断崩塌了。 「嗯。不,也不全是你做的。也有我们为了阻止你而造成的破坏。抱歉,当时为了保命也是拼了。」 其实主要造成这些破坏的并不是她,而是暴走的史莱子,但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妙,所以默默地闭上了嘴。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那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磨损痕迹的衣服,摇了摇头。 「完全没事。谢谢你们。没有让其他人受伤,真是太好了。」 欺骗这么老实的人,让我觉得有点内疚。我决定转移话题, 「那个,你叫……」 「我叫卡拉。卡拉·卡西利。」 「卡拉,你为什么会当冒险者呢?冒险者这种职业,应该不是年轻女孩子会向往的吧?」 「我家很穷嘛。」 卡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乡下的弟弟们都还小,总得有人出来赚钱才行呀。这种故事很老套对吧。」 确实是经常听到的老套故事。在任何地方大概都司空见惯吧。 但是,不管这故事有多老套,对这种情节没有抵抗力的人就是没有抵抗力。没错,说的就是我。 「这样啊……」 「那个,请问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啊,抱歉。叫我玛吉就行了。」 「玛吉先生。那个,和玛吉先生在一起的那位,那个……」 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说话吞吞吐吐的。 嘛,只要看到史莱子那头标志性的史莱姆蓝长发,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她的外表异于常人。 「呃,该怎么说好呢。……你看,这个洞窟前面不是有个湖吗?」 「是的。」 「因为负责管理那个湖泊的水之精灵的关系,稍微有点。因为一些原因我们才在一起的。」 我可没撒谎哦。 卡拉像是由衷佩服一般,睁大了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她被精灵选中了吗?好厉害。」 这孩子还真是别人说什么都信啊。 虽然是别人的事,但我都不禁开始为这个女孩担心起来了。 「没那么夸张啦。啊,对了,关于这件事我有个请求。」 「好的。请问是什么事?」 「关于我们的事,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尽量保密。至于救了你这件事,对外就说是『偶然路过顺手帮了一把』,这样能省掉我们很多麻烦。」 「诶?为什么呀?」 她并没有怀疑我的意图,只是单纯感到不可思议地问道, 「怎么说呢,我和史莱——和我在一起的那个女孩,都不太想和人打交道。而且因为外表的原因。如果能请你保密的话,我会很感激的。」 我还在担心这个借口是不是太牵强了,卡拉眨了几下眼睛,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说的也是呢,……我明白了。」 她的表情中,隐约浮现出一丝苦涩。 虽然我稍微有些在意,但总之她答应不把我们的事说出去,这就足够了。看她那副老好人的样子,应该会遵守约定的吧。 「总之,就拜托你了。」 「我明白了。但是——」 「但是?」 我警惕地反问道,卡拉露出了微笑。 那是一个清爽的笑容,与史莱子那妖艳或纯真的笑容不同,也与希那含蓄的微笑截然不同。 「谢谢你。明明是这样,却还是救了我。多亏了你,我的同伴们好像也没有受伤。真的,不管怎么感谢都不够。」 「啊,不。那也没什么。」 面对这纯粹的感激之词,我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别过了脸。 我不擅长应付这个。像这样毫无心机、直率过头的人,对我这种过着鼹鼠般地下生活的人来说,简直太刺眼了。 嘛,不管怎样,已经跟她确认好了,这下总算可以稍微放心了。 前方隐约透出了光亮。 是出口。 洞窟外面刚好是正午时分,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我和卡拉一边聊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一边穿过森林小道,向着镇上走去。 我本来不太擅长和别人交流,但和卡拉的对话却非常愉快,甚至让我一路上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我不禁回想起了在学院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几乎没有朋友,但如果能有一个像卡拉这样的朋友,那生活肯定会很快乐吧——我漫无边际地想着。聚集了各种各样魔物的学院,是字面意义上充满混沌的空间,但如果是卡拉的话,在那里肯定也会很受欢迎的。 但我注意到,随着离镇子越来越近,那个卡拉的表情却一点点地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走吧,我们快走吧!」 听到我的询问,卡拉挤出一个明显是强颜欢笑的表情,如此回答道。 卡拉表情阴沉的原因,我很快就明白了。 因为刚走进镇子,我就注意到了周围投来的异样视线。 起初我还以为是冲着我来的,但其实不是。镇上居民们那仿佛要刺穿人一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走在我身旁的卡拉身上。 那绝不是什么善意的关注。宛如看待某个大麻烦般带刺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铺天盖地地倾泻在卡拉身上。 「……卡拉?」 「对不起。让您跟着受牵连了。我们直接去镇长那里吧。」 她满怀歉意地说完,便加快了脚步,仿佛想要甩开周围的视线。 我默默地跟在卡拉身后。 这个距离洞窟不到半天路程的镇子,梅吉哈,是个很小的镇子。 人口不算多也不算少。说它是农村吧,规模又稍微大了点,但作为镇子来看,又确实太过偏僻,人员和物资的流通都少得可怜。说白了,就是个比较大的乡下聚落。 在种规模的镇子里,冒险者公会几乎同时兼任着自卫队的角色。或者说,公会这种组织形式,以及冒险者这个职业本身的起源,原本就是从聚落的自卫发展而来的——总之,在这种地方,公会的总负责人,往往也就是聚落的村长或镇长。 被带到镇长家,在客厅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一看就极其贪婪、固执的老头子。 从那个道具店老婆婆开始,这镇子上怎么全是这种人啊。 「你回来了啊,卡拉。」 他那毫不掩饰的刻薄眼神,以及那仿佛吐口水般的语气,让我十分在意。那口吻简直像是在说:你怎么没死在外面。 年迈的镇长随后用狐疑的目光打量着我, 「这位是。」 「是的。这位是救了我的人。……对不起,其实」 「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镇长没有让卡拉把话说完,直接摇了摇头。 「听说你又发狂了啊。」 「……是的。」 「听说就因为你发狂,差点把另外三个人也害死在里面了。」 我忍不住「嗯?」了一声,歪了歪头。 卡拉确实暴走了没错,但另外三个家伙之所以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她暴走把魔物都杀光了吧。 被一大群史莱姆包围的时候,另外三个人肯定也一样吓得惊慌失措。毕竟这可是我这个设局的幕后黑手亲眼所见,绝对错不了。 然而, 「另外三个人说,以后绝对不会再和你组队了。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听到这句话,我瞬间明白了眼前是怎么回事。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简而言之,那三个人把任务失败的责任,全都推到了卡拉一个人头上。 在镇上公会注册的入会测试——去洞窟深处敲一块白石矿带回来。这本来是个任何人都应该能轻松完成的简单任务。 对于想要以冒险者身份混饭吃的他们来说,在这么简单的任务上栽了跟头,传出去绝对会名声扫地,严重影响以后的发展。 于是,那帮家伙就决定把责任全都推给卡拉的「暴走」。说不定他们心里还打着「反正卡拉估计也回不来了」这种死无对证的算盘。 自以为聪明,其实就是一群人渣。而且蠢得要死。这种谎言只要卡拉稍微解释一下,立刻就会被拆穿啊。 但是, 「……不。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知为何,卡拉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 「喂,卡拉。」 我慌忙想要出声,但卡拉却用眼神示意我保持沉默,然后, 「因为我的错,让大家都陷入了危险之中。真的非常抱歉。」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镇长「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另外三个人没受伤,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不过,一段时间内公会是不会派给你任何委托了。当然,如果有哪个怪胎愿意和你这种人组队,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明白了。谢谢您。」 依然低着头的卡拉用生硬的声音回答道,看来这两人的对话到此就结束了。 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结果。 「请等一下。」 「干什么。」 被那充满怀疑和敌意的目光盯着,我心里虽然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顶了回去, 「为什么要把错全都怪在卡拉一个人头上。那三个人说不定在撒谎啊。」 「玛吉先生!」 卡拉叫了我一声。显然是想让我别说了,但我根本停不下来。 「那种会抛弃同伴独自逃跑的家伙说的话,怎么能全盘相信呢。难道不应该听听双方的说法,然后再去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阿猫阿狗,少在这里大放厥词……」 「就算我是阿猫阿狗,不对的事情就是不对。」 借着「救了卡拉」这个由头,想办法和镇上建立联系。这种最初的目的早就被我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一口气把想说的话全都倒了出来。 「您稍微动动脑子想想行不行。我不知道那帮家伙到底是怎么跟您报告的,但至少您也应该听听卡拉这边的说法吧。如果双方的说法有出入呢?那不是根本不知道哪边才是真的吗。至少也该——」 我的衣服被从旁边用力拉了一下。看到卡拉那认真到近乎恳求的表情,我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卡拉。洞窟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镇长,板着脸问道。 卡拉低着头回答道: 「史莱姆,突然大量出现了。然后,我们陷入了恐慌。之后的事情,我就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 镇长重重地叹了口气。 「退下吧。那边那个男的也是,赶紧从这里滚出去。」 开什么玩笑。我还没骂够呢——我刚想张嘴,却被身旁的卡拉拦住了。 她注视着我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看到这副表情,我顿时失去了言语。 就这样,我和卡拉简直像是被赶出来一样,离开了镇长家。 「你为什么要默默忍受那种委屈啊?」 刚走到外面,我就立刻转身质问卡拉。 卡拉回过头,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对不起。但是,没关系的。」 「什么没关系。把所有的黑锅都让你一个人背,这也没关系吗?」 「因为我,本来就是个麻烦精啊。」 卡拉用一种与她那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极其不符的、充满达观的表情说道。 「从小时候起,我就经常会失控伤人。最近虽然稍微能控制住一些了,但果然还是不行啊。所以我能做的职业,大概也就只有冒险者了。虽然镇长先生也劝我干脆去当佣兵算了。」 狼人。 这个被称为凶战士的一族,确实连在魔族之中也经常遭到排挤。 镇上的人之所以用那种冷漠的眼光看卡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麻烦精。被讨厌的人。 ——真让人火大。 「但是,刚才谢谢您。我很高兴。」 卡拉嫣然一笑, 「能有人像那样为我生气,这还是第一次。玛吉先生,您真温柔呢。」 开什么玩笑。 谁温柔了啊。 对于那个死脑筋的镇长,以及现在就站在我面前的卡拉,我都感到同样的火大。 不仅如此。 我甚至对自己也感到无比火大。 毕竟,造成卡拉现在这种处境的罪魁祸首,正是我们啊。 为了夺回地下城的主导权,我们设下陷阱坑了那些来到洞窟的冒险者。结果现在,我居然又跑来这里为掉进陷阱的其中一个倒霉蛋打抱不平,这简直就是贼喊捉贼、自导自演到了极点。 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到底为什么要跟那个镇长据理力争。所以说不习惯和人打交道的家里蹲就是不行啊。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一边在内心掀起自我批判的风暴,一边闷声问道,卡拉却依然保持着那清爽的笑容, 「该怎么办好呢,我也还没想好。不知道公会还让不让我重新参加入会测试……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说不定真的只能去当佣兵了。毕竟,我还得赚钱养家呢。」 冒险者和佣兵。虽然都是危险的职业,但最大的区别在于,冒险者至少名义上还归属于某个聚落或公会,而佣兵则是被有钱人私下雇佣的。与多多少少还带点「万事屋」性质的冒险者相比,佣兵给人的印象则更加直接,那就是纯粹的「战斗人员」。 这种刀口舔血的佣兵行当,一个还是个半吊子新人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干得下来?……绝对做不到的。 当然,这个毫无防备、不懂得怀疑他人的女孩子以后会变成什么样,那都跟我没关系。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跟我来。」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牵起了卡拉的手。 「诶?那个,去哪——」 我没有理会她的问题,直接迈开了脚步。 就这样,我拉着她,顺着刚才来时的路,快步走了回去。 回到洞窟,走进深处的隐藏房间,我拿起笔在羊皮纸上写了起来。 仿佛为了发泄自己的心情一般,我奋笔疾书,随便吹干后卷成一团,粗鲁地递到了眼前的她面前。 「这是?」 「魔物学院的推荐信。写给我以前受过照顾的人——虽然是个魔物的。」 「魔物?学院……?诶诶!?」 卡拉拼命地眨着睫毛, 「玛吉先生,难道您是魔物吗!?」 她没发现吗。我还以为就凭史莱子的外表早就暴露了呢。算了。 「学院那个地方,是脱离了人类范畴的家伙们去的地方。特殊能力、魔法。奇怪的野心。研究。全都是些怪胎。正因如此,那些家伙才能在没有偏见的环境中活下去。这封推荐信的收件人,更是那些怪人里最拔尖的奇葩。虽然不是人。因为总是搞些乱七八糟的危险研究,所以助手总是跑路,是个万年都在招人的疯狂科学家。不过,在那边的话,至少应该不会饿肚子,大概吧。」 「……您是叫我,去那里吗?」 我皱起眉头, 「总比你一个菜鸟突然跑去当佣兵要好得多吧。你可以在那里修行如何控制自己的血脉,或者磨炼一下身手。等有了实力,到时候无论是当佣兵还是当冒险者都随你的便。我又不是让你去当魔物。」 看着满脸困惑呆立在原地的对方,我一把抓起视线范围内的一个袋子,也一并塞给了她。袋子里发出了硬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推荐信里还画了去学院的地图。因为路途挺远的,这些钱你就拿去当路费和生活费吧,如果担心家里人,也可以寄回家去。如果在学院里打工的话,努力一把说不定还能往家里寄钱呢。之后的事情,就全看你自己了。」 卡拉接过推荐信和装满钱币的袋子,似乎有些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仿佛陷入了迷茫般说道: 「为什么。要为我做到这种……」 鬼知道啊。我还想知道为什么呢。 「看着你这样的家伙我就觉得火大。仅此而已。明白了的话就拜托你,赶紧走吧。」 为了表示谈话到此结束,我强行转过身,背对向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 「——非常感谢您。」 沙哑的道谢声从背后传来,接着是打开那扇破门的声响。「啪嗒」一声,随着关门声,她的气息消失了。 我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当场蹲了下来,抱住了膝盖。 我到底在干什么啊。事到如今我才开始后悔。推荐信暂且不说,竟然连钱都送出去了。这到底算哪门子的自我满足啊。正当我抱头懊恼的时候,身后再次传来了开门声。 回头一看,之前不知道躲在洞窟哪个角落里的史莱子和希走进了房间。 「呵呵呵——」 她们笑得似乎心情很好。 「……干嘛啦。你们去哪了?」 「我们一直都在主人身边哦?用希的魔法,悄悄地在保护您呢!」 「保护?用的是『隐身』吗?」 「是这样吗?」 我将视线投向希,她有些害羞地垂下眼眸,轻轻地点了点头。她背后那娇小的羽翼,带着几分自豪感大幅度地摇曳了一下。 「这样啊。谢谢你们。我完全没发现。」 「是呀。所以,主人刚才帅气的一面,我们俩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哦。」 「呃。」 「不,等等。不对,那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为了在镇上遭遇不幸的可爱女孩子挺身而出!真是太棒了!」 「所以我说,不是那样的——」 「您是想起了,过去的自己吗?」 她挂着笑容轻描淡写地说出了这句话,我苦着脸。 「才不是那种原因。」 「哦——哦——」 「那是什么表情啊。……我是说真的。毕竟,你们也看到了吧。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不是吗。」 「是个很好的人呢——」 「和我这种人不一样。只要周围的人愿意接纳她,她肯定马上就能成为受欢迎的人吧。毕竟长得也挺可爱的。切,她就尽管去享受被周围人众星捧月的感觉吧。诅咒她。」 「您可真别扭呢——」 苦笑着的史莱子「呵呵呵」地凑了过来。 「……干嘛啦。」 「没——什么。只是想这样一下而已。」 史莱子就这样把脸颊贴了过来,伴随着柔软的触感,她继续说道。 「主人。我有件事想问问您——」 「什么事。」 「主人刚才送出去的钱,您还记得原本是打算用来干什么的吗?」 「…………」 我当然。记得。 那是我为了下次付给盘踞在这座山顶上的那头流氓黄金龙的保护费,特意存下来的钱。 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才答不上来。 但我也不能撒谎。这种时候,就让我选择勇敢的沉默吧。挺起胸膛啊,我。 「主人。」 原本仿佛能让大脑融化般的甜美嗓音,瞬间转变为带着极度冰冷回响的语气,在我耳边低语道。 「——这段时间,您的零花钱扣发了。」 「呃。」 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已经沦落成了领零花钱的制度,同时也再次认清了家里的财政大权已经完全被史莱子掌控了这个事实。 那天,我被史莱子狠狠地训斥到了深夜。 ◇ ◇ 顺带一提。 第二天,我送出去的钱又回到了我手里。 「我本来想按您说的那样去做的。」 卡拉递出了那个原封不动的小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说道, 「但我果然还是想,在这里再稍微努力一下看看。」 「……这样啊。」 事到如今,我也不能说钱回来了我很高兴,所以我只好板着脸回答道。 「你还要继续当冒险者吗?反正这个镇子上的人也不会给你什么好脸色的吧。」 反正都要努力,去别的地方注册不就好了吗。 如果不是这种乡下小镇,而是去更大的城市的话,肯定会有愿意赏识卡拉能力的地方。毕竟,虽然是在暴走状态下,但她展现出的战斗力绝对不是区区菜鸟的级别。 说实话,就算她不去学院,用我给的那袋金币去别的地方继续当冒险者也是可以的。或者回乡下老家,用那笔钱当本钱养些家畜也行。我一时冲动塞给她的那个袋子(并且因此被史莱子骂得狗血淋头)里的钱,应该足够买一对年轻的牛了。 但是,当我这么说的时候,卡拉依然带着那副有些害羞的表情, 「……因为我想,留在您的身边啊。」 她这么说道。 面对这句唐突的台词,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与此同时,我感觉到背后,史莱子那无声的威压感正在急剧膨胀。 ▽ 2△ 由史莱子策划的「咯噔。那个洞窟莫非很不妙?」大作战,目前依然处于执行中的状态。 面对不习惯探索的菜鸟冒险者,我们成功地上演了一出「史莱姆异常增殖」的戏码。 虽然期间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状况,但好在没有闹出人命。作战的初期阶段可以说还算顺利,但真正的关键在于接下来的发展。 一直以来都被冒险者们单方面认定为「新手向地下城」的这个洞窟,突然传出了这种令人不安的报告,公会那边肯定很快就会派人来调查。 而我们这边的战力满打满算也就只有史莱子、希,以及一大群史莱姆,如果和他们正面硬刚,绝对没有胜算。 正如史莱子所说,如果和数量占优的人类陷入持久战,我们迟早会被彻底消灭,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我们的作战方针是,一定要在暗中行事。首先要在人类的潜意识里播下「这个地下城有些不对劲」的怀疑种子。 因此,只有当我们平安无事地应付过镇上公会派来的调查队之后,这次作战才算是真正的大获全胜。 虽然这是为了尽可能温和地将洞窟的主导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这方法确实有些迂回。 然而,轻率的行动会直接导致我们自身的毁灭。在最坏的情况下,甚至可能会招致「直接封闭地下城」这种灭顶之灾。 对于将魔素旋涡以及从中诞生的魔物视为麻烦的人类种族来说,这个洞窟充其量只是个给菜鸟们练手的地方。一旦被判定为「危险且难以控制」,他们理所当然地会采取封锁措施。 在人类下达那样的最终判决之前,我们必须先为自己创造出有利的局面。 力量不够,就积攒力量。 如果这行不通,就采取迂回战术。 为此,距离洞窟最近的梅吉哈镇的情报就变得至关重要,如果能和镇上的某个居民建立起交流,我们获取情报的机会也会大大增加。 本来我们是有机会幸运地实现这一目标的,但是—— 「就因为主人您对镇长先生放了狠话,结果全都泡汤了呢。」 面对史莱子毫不留情的直球吐槽,我露出了一副像嚼了黄连般苦涩的表情。 「对不起嘛。反正我就是个没耐心的废柴男啦。」 「我并没有生气哦。我没有,希当然也没有。」 史莱子像往常一样从背后抱着娇小的希,笑眯眯地说道: 「毕竟我们当时也在场嘛。对方是什么样的人,我们也看得一清二楚。」 「对吧?」被征求意见的希连连点头。 「总之,那位镇长先生就成了我们目前的头号敌人了吧。」 「可以说是吧。他是梅吉哈的镇长,同时也是公会的总负责人。」 这一带远离繁华的城市和都市。虽然有几个小村庄和聚落,但作为其中规模最大的梅吉哈镇的镇长,他毫无疑问是这附近一带最有权势的人。 「不过看起来,他也不像是什么厉害人物啊。怎么说呢,给人一种被生活压垮了的感觉……」 「毕竟只是个镇长嘛。又不是靠武力来统治镇子的。」 我耸了耸肩, 「但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活了那么大岁数的人类。多少还是有点统御人心的手段的。至少,比我强多了。」 有能者有有能者的做法。无能者也有无能者的做法。 「如果对方是个实力强劲的狠角色,说不定反而更好对付呢。只要把那一个人解决掉就万事大吉了。」 她极其自然地说出了极其危险的发言,但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是用那种平时那种若无其事的表情说出这番话的。 「这可不好说啊。他也是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头子了。说不定,他们内部早就已经在进行权力的交接了。就算再怎么是个偏僻的乡下小镇,也不一定就是他一个人说了算。关键时刻能把烂摊子托付给他的二把手,这种角色一般都是有的吧。」 「啊,原来如此。」 史莱子点了点头。 「那方面的情况,果然还是得好好确认一下才行呢。」 「所以我不是说了对不起嘛。」 「我都说了我没生气啦。而且,能帮上我们忙的人,不是已经找到了吗?」 「你说卡拉吗?……不好说啊。」 流淌着狼人血液的初出茅庐的冒险者女孩。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自身血统的原因,她对「魔物」这种存在似乎并没有什么抵触情绪。 从这个角度来说,她的存在确实非常宝贵,但作为情报源,就不能对她抱太大期望了。她既没有地位也没有职务,而且卡拉自己也因为体内流淌着魔物血液的缘故,似乎被镇上的人极其排斥。 「我觉得不能对她抱太大期望。虽然她对我们没有敌意这一点确实帮了大忙,但她毕竟是个立志成为冒险者的人啊。」 只要卡拉继续走在冒险者的道路上,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就会和身为魔物的我们成为敌人。 史莱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主人,您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我挑起眉毛, 「你指什么。」 「没什么,如果主人是这么认为的话,那就没问题了。」 我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关于把这个洞窟当成自己的家,以及梅吉哈镇的事情,我心里还有一个和这些同样让我挂念的问题。 那就是关于史莱子的事。 距离史莱子诞生,才仅仅过去了半个月左右。 身为「不定形性状」这种原本没有固定形态的史莱姆,被赋予了人形和知性后,史莱子的自我意识目前可以说完全依赖于「我」这个存在。 对主人坚定不移的忠诚。 不,与其说是忠诚,不如说是完全的自我投影。应该说是「依赖」更为贴切。 ——或者说,甚至连「投影」都算不上。 前几天发生的那件事,史莱子险些丧命的那一幕,依然鲜明地刻在我的脑海中。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让我不寒而栗。 那简直就是水之精灵本尊的表情。那举手投足。 不,那个时候的史莱子,确确实实就是「水之精灵」。她变成了那个被她吞噬、理应早就被消化掉的温蒂妮。不是「扮演」,而是真正地「变成了」。 从骨子里开始被她吞噬的水之精灵同化的史莱子。 就在我以为她好不容易和另一个自己分离、终于重新融为一体的时候,紧接着她体内的魔力循环平衡又崩溃了,差点直接消散。 多亏了希使用了对妖精来说等同于生命的羽翼,才勉强保住了她一命——如果没有希,后果不堪设想。 ……史莱子这个存在,实在是太危险了。 如何想办法让这种危险性哪怕稍微稳定一点,这是我最近一直在思考的头等大事。 改变自身的性质。 这是史莱子的特性。 如果这种特性是根植于她那没有固定形态的「不定形性状」的存在方式之上的话。 而且,如果那个史莱子是将「我」作为确立自身存在的内核的话——那么对于史莱子来说,所谓的「自我」,究竟指的是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难轻易得出答案的难题。 关于魔法生命体的意识论,虽然有很多先驱者的研究文献,但以史莱姆为核心的魔法生命体,这在古今中外都是史无前例的。既然没有可以直接参考的先例,那我就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了。 虽然从那以后,史莱子的身体状况并没有出现什么急剧恶化,但我还是必须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情况。 在观察的过程中,或许时间会解决一部分问题。 就像我刚才说的,史莱子才刚出生半个月。她的自我意识模糊不清,这反而才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所谓的「自我」,本来就应该是在时间的流逝中,在与周围环境的关系中一点点建立起来的。 所以,我现在最在意的,是史莱子和卡拉之间的关系。 更准确地说,是卡拉这个拥有独立人格和个性的个体,会对史莱子产生怎样的影响,以及这种影响的方向性。 我很清楚,史莱子对创造主——或者说,甚至将自己与之等同起来的「我」,抱有极其强烈的执念。 如果在这种关系中加入了另一个第三方,会发生什么? 说到第三方,希其实也算,但希加入我们的生活有着截然不同的渊源,而且最重要的是,史莱子自己也非常疼爱希。 但是,关于卡拉,我就完全看不透了。 史莱子并没有表现出讨厌谈论卡拉,或者露出那种排斥的神态和表情。她总是一如既往地笑眯眯的。 问题在于,那到底是史莱子的真心话,还是只停留在表面的伪装——。 突然,洞窟入口处传来了反应。 是反应石发出的信号。如果只有一次反应,那可能只是偶然路过的野兽,或者是闯入洞窟的冒险者,但传来的信号却是人为的暗号。 刚刚还在谈论的人物突然造访,我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史莱子的反应, 「啊,说曹操曹操到。她来了呢。」 史莱子脸上浮现出开心的表情,和希一起出去迎接了。那到底是发自内心的开心,还是内心深处藏着什么无法释怀的情绪?我依然无法判断。 对于当了太久孤家寡人的我来说,想要看穿史莱子那平静表情下隐藏的情感实在是太难了,我为了不发出声音,悄悄地叹了口气。 旁边,一具颤抖的骨架递过来一杯茶。 「……谢了。」 我默默接过茶,喝了一口。总算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叹气的理由,这次我不再压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看着这一幕的骷仔,发出了「喀喀喀」的笑声。 ◇ ◇ 「你好——」 来到洞窟隐藏房间的卡拉手里提着一个篮子。 「史莱子小姐之前说想要的香草,正好长在我家附近,我就采了一些过来。」 「哇,太谢谢你了!」 看到递过来的篮子里的东西,史莱子双手合十,高兴地欢呼起来。她开心地举起来向我展示。里面像铺了一层垫子一样,堆满了绿色的花草。 「总之,我先把它晾干了半天左右,这样没问题吗?」 「太感谢了。真的帮大忙了!」 「请进请进」——由于我们家根本没有会客室这种东西,所以就直接把她请到了餐桌旁。骷仔立刻跑到水槽边,给卡拉端来了一杯新沏的茶。它用颤抖的手,笨拙地端着托盘递了过去。 「谢谢你。」 虽然茶水稍微洒出来了一点,但卡拉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笑眯眯地接了过来。 一场其乐融融的茶会立刻拉开了帷幕。虽然我几乎没有参与对话,但包括坐在史莱子膝盖上的希在内,她们三个人已经营造出了一种极其欢快的氛围。 混血狼人少女、不定形的美女,以及沉默寡言的妖精。都不用仔细想,这组合也太诡异了吧。 自从那天之后,卡拉偶尔就会来这个洞窟玩。 她有时还会带一些洞窟里很难弄到的干货之类的东西作为伴手礼,看来这也帮了史莱子不少忙。 而在这群人当中,有一个人格格不入感极其强烈。那就是我。 因为我们家的餐桌并不宽敞,为了不碍事,我把自己的椅子挪到了水槽边,默默地看着这三个种族不同、外貌迥异的女孩欢声笑语的样子。 这种场面该叫什么来着。……女子会? 「这里因为照不到太阳,所以实在不适合搞园艺之类的呢。好在洞窟前面的湖畔长了很多香草,虽然帮了大忙,但种类果然还是很有限呢。」 「我家那边倒是什么都不好,唯独阳光特别充足。如果不嫌弃这种品质的话,要多少有多少哦。不过,完全没有阳光照射,生活起来确实有点辛苦呢。」 「是啊。不过就我个人而言,这种阴暗潮湿的环境我倒是不讨厌啦……」 「毕竟是史莱姆嘛。」 「啊哈哈」,两人相视而笑。 就算知道了我们是魔物,卡拉对我们的态度也没有任何改变。这首先大概是因为她天生就是个老好人,但除了这个,似乎还有其他原因。 我想,大概正是因为我们是魔物吧。 卡拉体内流淌着被称为狼人的魔物血液。正因为如此,她才一直受到镇上人类的排挤。 也正因为如此,面对同样与「魔物」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我们,她才会产生一种类似亲近感的东西吧。 「这香草茶,真好喝呢。」 「呵呵呵——。谢谢夸奖。卡拉小姐送的香草,我们也马上用起来试试看吧,骷仔先生。」 史莱子远远地向骷仔搭话。 原本一直待在我身边待命的骷仔,用深陷在眼窝里的目光瞥了我一眼。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了史莱子她们那边。……你个叛徒。 茶会变成了四个人。 人类、史莱姆、妖精、骷髅。我已经彻底搞不懂这到底是个什么神仙组合了。 「说起来。卡拉小姐是梅吉哈本地人吗?」 「我是在梅吉哈北边的一个小聚落出生的。在山里,是个非常小的地方。」 「这样啊。不过,既然离得近,随时都能回去看看家人呢。」 「是啊。只是,家里人口多,光是吃饭就是个大问题。所以我就想着,至少在能独当一面之前……」 「这样啊……。那为了成为冒险者而必须进行的公会注册,那边愿意给您办了吗?」 史莱子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问道。 因为前几天的那件事,卡拉眼看着就要被梅吉哈的公会彻底封杀了。她仿佛想用骷仔泡的茶冒出的热气来掩饰自己的表情, 「这个嘛,现在还是遥遥无期呢。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等待了!」 抬起头回答时,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明朗的笑容。 史莱子悄悄垂下眼眸, 「希望能早点让您注册呢。虽然对方可能也有他们自己的种种顾虑。——听说那位镇长先生年纪已经很大了,难道不能拜托他的儿子之类的出面帮忙吗。抱歉,我不了解情况就这么多嘴。」 卡拉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影。 「……镇长的女儿和女婿都已经去世了。所以,他好像没有儿子。」 「原来是这样。那,将来会继承他位子的就是……」 「他有一个孙子,应该就是那个人了吧。虽然还很年轻。」 「原来如此——……」 一边聊天,一边还不忘滴水不漏地收集情报。史莱子这家伙,真有两下子。 我决定把这里交给史莱子,自己退到了隔壁房间。 总觉得那种氛围不太适合大老爷们待着,而且没有我在场,她们肯定聊得更起劲。这当然是借口,说白了,我就是逃跑了。 我一个人在饲养室里欣赏着史莱姆们打发时间,因为卡拉要在太阳落山前赶回去,所以我出来送她一程。 「路上小心。回去的时候,要是遇到史莱姆,如果可以的话就放它们一马吧。」 「好的。那么,下次见。」 我目送着她提着提灯、渐渐消失在洞窟深处暗影中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我才看向站在身旁的史莱子。 「史莱子。」 「在,主人。有什么吩咐?」 「关于卡拉,你打算怎么做。是不是在盘算着什么?」 面对我谨慎的试探,史莱子「呵呵呵」地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我并没有在盘算什么呀。」 「……真的吗?」 「真的。从个人角度来说,我也不讨厌她。对我来说最重要的是,主人您想怎么对待那个人。」 ——又来了。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想皱眉头。 史莱子仿佛要从下往上窥视我的表情一般,微微抬起眼眸,凑了过来。 「主人,您想把卡拉小姐怎么样?要像我和希一样,让她成为您的奴隶吗?如果这是主人的期望,我觉得现在立刻就可以动手哦。」 对于刚才还聊得那么开心的对象,她竟然轻描淡写地就说出了这种话。 在黑暗中,不定形的眼眸正带着诱惑的波动摇曳着。 「像希那样吗。」 「呵呵呵——。那样倒也不错,但我想应该没那个必要。」 「没必要?」 「是的。」 她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 「想要束缚住那个人,根本不需要媚药,也不需要用快感来支配。只要夺走了她的心,那个人一定心甘情愿地向主人俯首称臣的。」 所以呀。宛如恶魔般的不定形生物,用仿佛在传达神谕的圣女般的表情低语道: 「这全都取决于您呢,主人。」 那简直就像是在邀请我坠入眼前的黑暗深渊一般。 那声音,仿佛要将我引导向某个未知的地方,在我的耳畔回荡着极其妖艳的蛊惑。 ◇ ◇ 第二天,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我决定去一趟梅吉哈镇。 我前往的目的地是镇上的道具店。但这次,我的目的并不是去卖「妖精的鳞粉」。 最近,我已经连续两次去那家道具店卖鳞粉了。 妖精的鳞粉确实是市场价值很高的抢手货,但在这种乡下地方,销量并没有那么快。如果在短时间内频繁出货,很可能会导致价格崩盘。其实在上次,也就是第二次去卖的时候,就已经能看出这种趋势了。 但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是,我们目前最可观的收入来源就是妖精的鳞粉,或者说,除了这个之外我们根本没有其他能指望的收入了。 所以,与其只是一味地把鳞粉批发出去,有没有什么更稳定的赚钱方法呢。我今天打算去收集一下这方面的情报。 虽然我脑子里也记挂着收集不久后镇上公会可能会派来的调查队的情报,但那方面只能说是尽力而为。 不管怎样,我可没有那种能从陌生人嘴里巧妙套出话来的交涉能力。我所有的指望,就只有看那个勉强算是熟人的道具店老婆婆知不知道些什么了。 「所以。你们又要跟着去吗。」 在暗门前,我回过头,看向并排站着向我挥手说「路上小心」的史莱子和希。史莱子用力地握紧了拳头。 「是的,为了不让主人发现,我会完美地跟踪您的!」 你都当着本人的面宣告了,还谈什么发不发现啊。 「去是可以啦。但千万别被镇上的人发现了哦。绝对会引起骚动的。」 留着一头淡蓝色长发、外表过于异类的史莱子,以及以喜欢恶作剧而闻名的妖精族希。 从他们对待卡拉的态度来看,梅吉哈的居民似乎对人类以外的种族极其排斥。如果她们俩突然在镇上现身,绝对会引发大骚乱的。 「隐身魔法也不是绝对万能的。万一遇到个厉害的魔法师,说不定就会被察觉到气息的。」 「好的。我会十分小心的。」 话虽如此,但她们俩的脑子都比我转得快,实力也比我强。这种事根本用不着我来提醒。 「其实,我还想到了另一个方法。」 史莱子露出一副「我有一计」的表情,眼中闪烁着亮光说道。 「哦?」 「我可以改变身体形态,像这样,『吧唧』一下紧紧贴在主人的全身。如果藏在衣服下面的话,既不会被别人发现能和您一起去,又能直接充当主人的护卫……」 她满怀期待地看着我, 「我可以这么做吗?」 「……『吧唧』一下是指?」 「是的。就是毫不客气地,黏糊糊地贴在您身上。」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驳回。」 「主人真坏——」 史莱子鼓起了脸颊,但不管怎么说,光是想想身上缠着一整个史莱姆分量的人走来走去,那画面就觉得够呛。而且。 ……对于让史莱子长时间保持变化状态,我心里也有些不安。 失去了现在这具「身体」的史莱子会变成什么样?如果是短时间,或者是手臂等身体的一部分,应该很快就能恢复原状,但如果波及到全身,结果还能一样吗? 想要让史莱子的状态稳定下来,首先从外表上保持稳定应该也是很重要的一环。虽然这种想法并没有什么确凿的根据,但是, 「……史莱子。我之前也说过,在大幅度改变身体形态的时候一定要小心。你的能力自由度太高了,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看到我板起脸,史莱子也收起了那副开玩笑的表情, 「谨遵您的吩咐,主人。」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点了点头。 「嗯。」我也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希。沉默寡言的妖精轻轻点了点头,传达了她了解的意思。作为道谢,我揉了揉她那毛茸茸的银发。 把监督史莱子的任务交给希,我走出了洞窟。 「没卖出去哦。我不收哦。」 推开门走进店里的瞬间,带刺的声音就从店里面飞了过来。 呜哇,一上来就被拒绝收购了。 「我也没说我是来卖东西的吧。……没卖出去吗?」 我向手肘撑在柜台上的店主老婆婆问道, 「这东西对这种小店来说太高级了。光是堆库存,迟早要把店给拖垮的。」 嘛,毕竟是这种乡下小镇的道具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从哪弄来那种好东西的。但如果想卖个好价钱,你干嘛不去吉茨那边试试?不是我说话难听,那边绝对能给你开出高得多的价格。」 「这道理我当然也懂。」 吉茨,是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座大「城市」。 统治这片区域的领主就住在那里。城市周围环绕着宏伟的城墙,居住的人口数量也是这种偏僻的乡下小镇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所以无论是武器、食物还是其他物资,供需的规模都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在那里的话,妖精的鳞粉肯定能卖出更高的价格。大城市里有大型的公会。对于众多的冒险者和研究者来说,纯度极高的魔素结晶——鳞粉,绝对是令人垂涎三尺的极品。 这道理我当然懂,但去吉茨需要花费好几天的时间。 以一个健康成年人的脚程,单程大概需要十天。从水之日开始,经历火、风、木、金、土、光、暗、月这象征各属性的完整一周循环,再加上一天的「休息日」,怎么也得预留十天左右的时间。 在这期间,我当然不得不让洞窟处于空巢状态,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根本无法应对。 至少,在平安无事地应付过从梅吉哈派来的调查队,等洞窟周围的状况彻底稳定下来之前,我是绝对不可能跑那么远的。 「怎么了。难道说你以前在那边干过什么坏事,所以不敢靠近吗?」 「怎么会得出这种结论啊。」 「因为你长着一张像干过那种事的脸啊。不过就算干过,顶多也就是小偷小摸的程度吧。」 道具店的老婆婆一边毒舌地挖苦着,一边继续着手头的工作。看到她正在确认一个似乎是客人带来的小包裹里的东西,我这才意识到,店里除了我还有其他人。 「你好。」 端坐在靠墙椅子上,显得十分乖巧的,正是卡拉。 「啊。你好。」 「哎呀,你们认识吗。」 她透过单片眼镜,向我投来探寻的目光。 关于和卡拉相遇的经过,也没必要老老实实地和盘托出吧。我回答道: 「嘛,算是有一点交情吧。」 「嗯。有一点交情。」 卡拉有些害羞地附和着我的话。 「哼——」 看到这一幕的道具店店主,露出一副喜欢多管闲事的老人常有的、挤满了一脸皱纹的表情, 「卡拉,你可千万要小心男人啊。」 毫无顾忌地甩出了这句话。 「喂。」 「诶、诶诶!?您在说些什么——!」 完全无视了怒视着她的我,以及惊慌失措的卡拉, 「你这孩子就是人太好了。正因为这样,你才会总是抽到下下签啊。我真担心你迟早有一天会被什么废柴男给骗走。」 「喂喂,你说谁是废柴男啊。」 「这还用问,当然是你啊。」 坐在柜台后面那个嘴巴毒辣的老太婆,从下往上狠狠地瞪着我, 「都一把年纪了还没个正经工作,像个无根浮萍一样到处乱晃、得过且过的男人,不是废柴男还能是什么。你这家伙,有自信娶老婆养家糊口吗?就凭你这副德行还能抚养孩子吗。」 呜哇,这老太婆说话还真是不留情面、一针见血啊。 最让人火大的是,她说的一字一句全都正中红心,让我根本无力反驳! 「才、才没有那种事呢。那个,就是、……没问题的!」 卡拉试着帮我打圆场,但她甚至找不出任何具体的优点来反驳,这一点让我感到无比悲哀。 「你看,就是这个。你这样一味地惯着他,他只会变得越来越废。对付男人,就应该多拿鞭子抽他们的屁股才对。」 「我可没有被老太婆打屁股还能感到愉悦的特殊癖好。」 「谁在跟你说那种事了,你这个人渣混球。」 我和这个年龄比我大了一倍不止的对手险恶地互瞪着。 老太婆「哼」地用鼻子冷笑了一声, 「算了。喏,卡拉。这是报酬。」 「谢谢您!」 虽然因为对方先移开了视线,让我产生了一丝微小的成就感,但我突然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不禁皱起了眉头。 老太婆刚才在看的东西,好像是一小袋熬制过的药草之类的玩意儿。 看来卡拉真的是非常缺钱。在希能帮忙补贴家用之前,或者说就在不久之前,我也在干着类似的事情,所以我带着同情和共鸣的目光看着摆在桌子上的那些药草,然后,我「咦」了一声,看向卡拉接过的那个装有钱币的小袋子。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大得有些离谱的包裹, 「……我说,老太婆。作为药草的收购价,你给她的价钱是不是比给我的那时候要好得多啊?」 或者说,我记得前几天我卖药草的时候,简直就像是卖鳞粉的赠品一样,被你用那种连零头都不如的价格随便打发了啊。相比之下,卡拉收到的报酬看起来就正常多了。 「那是当然的啦。」 对方干脆地承认了。 「一个阴沉沉的男人做的药草,和一个坚强努力的女孩子用心制作的药草,就算药效一样,用起来的心情也截然不同吧?」 「别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这么离谱的理由啊!就是因为你这种漏洞百出的估价标准,你的店才会赚不到钱吧!」 「是吗?那你倒是说说,卡拉和我,你更愿意买谁做的药草啊。」 这还用问,当然想都不用想。 「要是喝了印着老太婆商标的药草,我喝下去的瞬间就会被吸干水分变成干尸了吧!」 「就是说啊。这就是所谓的『附加价值』。你明明都懂还问什么问,真是个笨蛋呢。」 老太婆哈哈大笑起来。 面对她那副仿佛能把人吃干抹净的表情,我一时语塞,再也找不出一句抱怨的话了。 「那个。对不起。」 卡拉满怀歉意地插嘴道。 「没事的,卡拉。这不关你的事。都怪这个男人心眼儿太小了。」 「吵死了。不过,这确实不是你的错。这是我和这老太婆之间的问题。说到底,都怪这个鬼畜老太婆太黑心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嘛。我只是挑选了能狠狠杀价的对象,然后把价格杀到底而已啊。」 「所以我叫你别用这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出来啊!」 「吵死人了。你到底是来干嘛的,既然不是来卖东西的就赶紧滚回去。被你用这种晦气的脸赖在店里,我这店都要长霉了。」 这、这死老太婆。看来必须得找个机会跟她做个真正的了断了啊……。 我气得浑身发抖,就在怒火即将爆发的寸前,我想起了今天来这里的目的,硬生生地忍住了。 要是毫无收获地跑回去,鬼知道会被史莱子和希怎么数落。 ……说起来,那两个家伙现在是不是也在这家店里啊? 虽说用魔法隐去了身形,但既然有门,想要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溜进来,想必也是很难的吧——。 「怎么了,突然就闭嘴了。……卡拉,你还有什么事吗?」 正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的卡拉,挠了挠脸颊,「呃」了一声, 「倒也不是有什么事。我能再稍微看看店里的东西吗?」 看到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回答,老太婆挑起了一侧的眉毛。 「啊,是那么回事啊。——哎呀呀,你的品味还真是够差的。」 「那你倒是把店里的商品弄得更齐全一点啊,老太婆。」 我刚插了句话,就迎来了她一道打心底里充满蔑视的目光。 「干嘛啊。」 「你还真是迟钝得可以呢……」 「你说什么——!」 「行了行了,喏。你到底有什么事。别让女人等太久了啊。」 「你还是个女人的时候那都得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事了吧。……我想问的,是刚才鳞粉的事。」 「我不是说了吗。现在我可没闲钱再进货了。」 「我听到了。但那是因为它是未经加工的原材料吧?如果是加工过的道具之类的,在这附近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卖得出去的东西吗?」 「妖精的鳞粉」本身就蕴含着强大的魔力。 它有时被用作魔道实验的媒介,有时也能成为制作魔道具的原材料,是非常有用的好东西。 既然就这么当原材料批发出去,在这附近也找不到能处理它的人而导致滞销的话。那么,如果将它加工成成品再拿来卖,说不定就能带来更稳定的收入。 「那当然有啦。」 老太婆耸了耸肩, 「比如说『妖精的伤药』之类的,听说那玩意的药效可是相当惊人呢。那些当佣兵的家伙总是带着一身新伤,听说他们都会随身携带那种好药哦。不过,前提是你这废柴能做得出那种高级货就是了。」 姑且不提老太婆那极尽嘲讽的语气,那确实才是问题的核心。 我既没有道具也没有知识。更不可能有那种技术。 「……那种记载着配方的秘传书之类的,你这店里就没有卖的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你这个大笨蛋。」 「我知道啦。我就是顺口问一句而已嘛。」 那种调配方法大多都是秘不外传的。真要是在店里卖什么「秘传之书」,那绝对是个笑话。如果去大城市的图书馆之类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在古老的文献中找到一点线索,但是—— 「妖精的伤药,是吗?」 原本在店里四处闲逛的卡拉,转过头看向了这边。 「诶,你知道吗?」 「啊。不,我不知道怎么做。不过,我爷爷的日记里好像写过类似的东西。我爷爷以前是个佣兵。」 正如刚才老太婆所说,那些活跃在战场的佣兵们,在调配药草这方面往往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 「那你爷爷现在还健在吗?」 「不,他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过世了。」 「这样啊……」 如果他还在世,并且知道调配方法的话,那可就帮大忙了。 虽然我自认为已经很好地控制了表情,但还是被她一眼看穿了我的遗憾, 「我稍微回家一趟。说不定日记里写了什么线索。」 「啊,喂。卡拉,不用做到那个地步……」 「我马上回来!」 根本不给我阻止的机会,她就这样跑出了店门。 「真是的。」 道具店的老太婆似乎很不爽地咂了下嘴。 「你到底看上这种家伙哪一点了。我可警告你啊,你要是敢对那孩子做什么坏事,我绝对饶不了你。」 面对这个简直就像是在担心孙女品行的外婆一样的老太婆,我毫不客气地对她做了个鬼脸。 「谁会做那种事啊。既然你那么担心她,那你倒是想办法解决一下镇上那些人啊。她现在明显是被排挤了吧。」 「我要是能做到还用得着发愁吗。」 老太婆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本来就是个平时没什么外人进出的乡下聚落。不管怎么说都是很排外的。这道理你也懂吧。更何况,这里曾经好几次遭到魔物的袭击,很多镇上的人都失去了家人。」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魔物。 其中有很多种族会对人类造成危害,它们有时会结党营私,袭击人类的聚落。 「就在三个月前,镇长的女儿和女婿就是因为那种事死掉的。你知道吗。」 「……不,我不知道。」 三个月前,史莱子甚至都还没出生,那还是我整天宅在洞窟里埋头研究的时候。 「猜你也不知道。」老太婆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偏偏那时候冒险者们刚好出去讨伐魔物了,它们是趁虚而入发起的袭击。狂暴的魔物闯进了镇子,在外面的人赶回来之前,镇上的人只能躲在家里瑟瑟发抖。把门死死地锁上。就算听到哪里传来了惨叫,也只能躲着不敢出声。然后,等事情结束后我们看到的——是几具家门被踹破、被残忍撕裂的尸体。幸存下来的人作证说,是狼人干的。」 啊,我苦涩地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镇上的人之所以对卡拉的态度如此露骨地排斥,就是因为这个啊。 「……在那次袭击之后,还没过一个月,那孩子就来到了这个镇子。来的真不是时候啊。关于她血统的事,也很快就传开了。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了。但是啊,大家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虽然那绝对不是正确的做法,但也无可奈何啊。你能明白吗。」 被那双仿佛对人生的种种无奈感到疲惫的目光注视着,我沉默了。 我是人类。同时也是魔物。与其用这种不上不下的立场去说一些不负责任的风凉话,倒不如保持沉默来得明智。 面对我的这种态度,不知道老太婆是在赞赏还是在嘲笑,她露出了一个难以捉摸的表情,短促地笑了一声, 「嘛,能有人愿意对她好,总归是件好事。我也做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 在药草的收购价上稍微放点水,就是她能做的一点微小贡献吧。 这嘴毒的老太婆原来也有善良的一面嘛——虽然我有一瞬间是这么想的,但一想到在我同样穷得叮当响的时候,她可完全没给我任何优待,这份感动瞬间就减半了。 「被镇上的人讨厌这一点,我不也一样吗。要是她跟我混在一起,不是会让卡拉在镇上变得更加孤立吗。」 「被讨厌?你?」 老太婆满脸的皱纹挤作一团,仿佛在嘲笑我一般,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你的问题根本不在这里好吗。因为,是你自己主动在和镇上的人保持距离啊。那孩子就算被讨厌也依然努力想在镇上生活下去,而你却逃避到了镇子外面,你们两个怎么可能一样啊。」 面对这句辛辣的台词,我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却又无言以对。老太婆说得一点没错。 「……你这老太婆,还真是啰嗦啊。」 「哼。有人愿意对你啰嗦,你就偷着乐吧。」 「真是感动得我都要流眼泪了。您就努力活得久一点吧。」 说实话,我其实并不讨厌这个老太婆。 虽然她做生意很黑心,我也绝不认为她是个什么大善人,但对于我这种人,能愿意跟我说这种话的人实在是太宝贵了。而且,要是这家店没了,我几乎可以说是唯一的收入来源也就断了。 就在我和老太婆这样互相拌嘴打发时间的时候,伴随着店门风铃清脆的响声,卡拉回来了。 她似乎跑得很急,气喘吁吁的。手里拿着一本装帧陈旧的笔记本,一边向这边举着一边说: 「玛吉先生,找到了,我找到了!」 「哦。老太婆,借那边那张桌子用一下。」 老太婆耸了耸肩,挥了挥手示意「随便你」。 「对不起。我不太认识字……。我爷爷好像也不太擅长写字。但是,这里是不是写了类似的东西?」 我凑近看她递过来的笔记本。 确实,上面写着「关于妖精伤药的云云」。 估计是把它当备忘录来用的吧。那龙飞凤舞的字迹怎么看都算不上工整,有很多地方解读起来相当困难,但我花了一些时间仔细阅读后,总算能勉强把握住整体的意思。 「怎么样?」 看着满脸不安地注视着我的卡拉,我回答道: 「嗯。上面写了几种像是材料的东西。虽然没写详细的制作方法,……不过这值得一试。」 上面记载的疑似材料的东西,全都是些常见的药草和植物的名字,收集起来并不困难。这其中获取难度最高的就是「妖精的鳞粉」,而关于这个,我已经搞定了。 「是吗。太好了!」 看着简直像自己的事情一样高兴的卡拉,我思索起来。用余光瞥了一眼正从柜台那边一脸嫌弃地看着这边的老太婆,我脑海中「叮」地闪过一个念头。 「我说,卡拉。如果不嫌弃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试着做做看这个伤药?分成的话,就按卖出价格的五五开来算。」 「不,怎么会。我怎么能要分成呢。」 她在微微隆起的胸前慌忙地摆着双手。我一边感受到远处的店主老太婆似乎要倒竖起眼角的视线,一边摇了摇头。 「多亏了你爷爷的日记我们才能尝试制作,而且我不擅长事后为了这种事纠缠不清。所以,一开始就定好对半分吧。」 「……真的可以吗?」 看着战战兢兢地询问的少女,我挠了挠脸颊, 「话虽如此,其实我还不知道到底能不能成功做出来呢。所以只能算作成功后的报酬。如果这样你也不介意的话。」 「完全——完全不介意。请多关照!」 卡拉现在应该还没能在这个镇上的公会注册,当然也就无法作为冒险者接受委托。正因为如此,她才会穷到要靠卖自己采的药草来赚钱的地步,听了我的提议,她看起来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能让她这么高兴,我自己也觉得很开心。但是,我向她提出这个提议,也并非完全出于纯粹的善意。 我对着柜台里的老太婆,咧嘴一笑。 「我说,老太婆。我和卡拉一起做的伤药。如果成功了,你当然会收购的对吧?」 我在台词的某部分加重了语气问道,察觉到我意图的老太婆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只要是能拿来卖的东西就行。如果是伤药的话,要多少需求都有。」 她极不情愿地说道。 哼哼哼,计划通。 反正就算我拿着新做的伤药过来,她肯定也会找各种借口狠狠杀价。我把卡拉卷进来以防万一的盘算,可谓是正中靶心。 如果伤药顺利完成的话,来这家道具店卖药的时候一定要拜托卡拉跟我一起。就在我早早地开始打如意算盘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宣告了新客人的到来。 我抬起头,在那里看到了一名女性的身影。 ……她穿着与这个乡下小镇格格不入的精致服饰,是一位美得令人吃惊的绝色佳人。 她的肌肤白皙通透,仿佛从来没有在太阳底下干过活一样,长及腰部的金发一看就知道像贵族一样经过了精心的打理。精致细腻的美貌。然而那双眼眸中的神色,却绝非「细腻」二字就能概括的。 因为我和卡拉坐在店角落的椅子上,所以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仰视对方的姿势。 但是,完全无关乎这种位置关系,那是一道仿佛天生就是为了俯视他人而存在的视线,正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们。 那宛如闪耀冰柱般冰冷的目光,与我在学院时经常承受的视线极其相似。 种族偏见。亦或是对弱者的蔑视。 简而言之,那简直就像是在看路边的虫子一样冰冷的眼神。 ──────────────────────── 第二章 贵族千金 ▽ 1△ 「贵安,莉莉娅奴女士。」 那个漂亮的女人开口道。 我还在纳闷她到底在跟谁说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才明白她说的是谁。我不禁发出了「呃」的一声。那个皱巴巴的老太婆,名字的词源竟然是「纯洁」,这简直就像个恶劣的玩笑。 「马马虎虎吧。有什么事吗,卢克蕾齐娅。」 「我正好路过这附近。莉莉娅奴女士之前的集会也没有出席,所以特地来看看您的情况。」 「那还真是劳你费心了啊。」 老太婆回答的语气中,竟然带着一丝不耐烦和嫌麻烦的意味,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太婆,居然也有难以应付的对手吗。 「到了我这把年纪,连出门都嫌麻烦了。反正我也不会反对什么,你们自己看着办就行了。」 「那可不行。」 被称为卢克蕾齐娅的年轻女人冷淡地说, 「我才刚回到这个镇子没多久,对镇上的人们还不太了解。我认为与大家进行交流也是我的职责所在。祖父也叮嘱过我,要多仰仗莉莉娅奴女士。」 「……她是镇长先生的孙女。」 卡拉悄悄地在我耳边说道。 这个镇子,镇长的孙子。原来是个女的吗。 既然女儿夫妇已经过世了,那将来继承镇长职务的就会是这个女人吗?不,恐怕会是以招赘婿的形式来继承吧—— 是因为我一直盯着她看不礼貌,还是卡拉的窃窃私语传到了她的耳朵里,镇长的孙女转头看向了这边。 那双丝毫不逊色于水之精灵温蒂妮的、闪烁着冰冻般光辉的眼眸,冷冷地锁定了我们, 「……看来您这里有几位不太体面的客人呢。」 「你跑来对别人店里的客人指手画脚吗。」 喔,老太婆居然护着我了!或者说,她护着的其实是卡拉吧。 女人瞥了一眼满脸厌烦的店主,冷冷地甩出一句。 「这关系到镇子的品位。」 我一瞬间楞住了。 品位?这种偏僻的乡下小镇,哪里有那种东西? 这个叫卢克蕾齐娅的女人,从外表看打扮得就像是在繁华大都市出生的一样,但她似乎误会了什么。这里既不是王都也不是商都啊。 「品位啊。要是那玩意儿能当饭吃,大家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只要去泥地里滚上一回,就会明白了。」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领教的。」 面对老太婆的讽刺,她也面不改色地回应道,然后撩起那头奢华的长发,转过身去。就在她即将走出店门的前一刻,她又补充了一句。 「店里飘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我建议您最好盘点一下库存,顺便给店里换换空气。那么,祝您心情愉快。」 那算什么意思。是在说我和卡拉吗? 就连我都忍不住要发火的时候,耳边传来了一阵窃笑声。 「看来是被发现了呢。」 这个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是史莱子的。我慌忙想要转过头去,却被那股熟悉的柔软弹性给按住了。 「主人。那个人,非常棒呢。」 她那强忍着笑意的话语,听起来就像是终于找到了梦寐以求的猎物一般愉悦。 「听说卢克蕾齐娅小姐直到不久前都还在王都。听说她在那里就读于学士院。」 「那还真是厉害啊。」 也许是和那个盛气淩人的女人实在气场不和吧,我和卡拉被心情变得极差的老太婆赶出了店门。 总之,我们一边在外面走着,卡拉一边向我讲述了关于那位镇长孙女的事情。 所谓的学士院,是这个国家最顶尖的教育机构。人类的精英们汇聚于此,在学习知识与教养的同时,也热衷于建立社交关系。 虽然和魔物们的「学院」有些相似,但学士院更偏向于权威主义。 学院无论好坏都是彻底的实力至上主义,再加上魔物世界独特的环境,基本处于来者不拒的状态;而人类社会的教育则截然不同,说白了,没有金钱和地位是根本无法享受的。 「这么说来,她的家世背景相当显赫啊。如果只是区区一个乡下小镇镇长的血统,学士院那种地方的大门估计是不会为她敞开的吧。」 「听说镇长先生的女婿是一位贵族。所以她之前一直住在王都,后来因为父母过世,最近才搬回来的。」 贵族。这么一说,她那副容貌和态度就解释得通了。尤其是态度。 那种仿佛生来就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人一般的、超然物外的态度。在学院里也经常能看到类似的家伙。而且,那种家伙看我的眼神,大多也都如出一辙。 啊,感觉心理阴影都要被唤醒了。 「莉莉娅奴女士说,卢克蕾齐娅小姐大概会继承镇长的位子。听说她就是为了这个才回来的。她本人也是个相当厉害的魔法师,据说学士院极力挽留她,都被她拒绝了。」 「好——厉——害——啊——」 有家世有能力,而且还是个大美女。更何况同为魔法师,人家是精英。 坦白说,这正是我最应付不来的类型。 作为一个窝囊废,我光是被那种冰冷的眼神瞥上一眼,就想当场拔腿就跑。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尽量避免出现在对方的视线里,然而, 「不知道她会发出怎样动听的悲鸣声呢——」 从刚才开始,我身旁某个透明的家伙就莫名其妙地情绪高涨了起来。 天然又充满魔性的史莱子,和那个心高气傲的女人之间展开的施虐狂大对决,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胃疼。我装作没听见, 「嘛,反正跟我没关系。不过,卡拉你如果能和她攀上点交情,应该也没坏处吧。如果她将来要统治这个镇子的话。」 卡拉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好像,被她讨厌了呢。」 「为什么?」 「因为卢克蕾齐娅小姐的父母,都已经过世了呀……」 ——啊。 我暗暗咒骂自己,竟然不经过大脑就说出这么轻率的话。 三个月前袭击了这个镇子的狼人。既然镇上的人都知道卡拉体内流淌着那种魔物的血液,卢克蕾齐娅不可能不知道。 对那个女人来说,卡拉即便算不上是杀害父母的直接仇人——也是最现成、最显眼的仇恨发泄对象。 人类就是这样啊。虽然我也是。 我有些厌烦地摇了摇头,看了一眼微微低着头走路的可怜少女, 「……既然如此,这个镇子对卡拉来说只会越来越难混下去吧。果然还是去别的城市注册公会比较好吧?」 我说到一半的话停住了。 抬起头的卡拉正用那双大眼睛注视着我。 「会给您添麻烦吗。」 面对那不安的眼神,我倒吸了一口气, 「不,没那回事。我还指望你帮忙制作伤药呢。」 「太好了。」 卡拉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笑了起来。 我呼出了一口气。 刚才卡拉的表情,让我稍微有些心跳加速。 ……总觉得有点那个。自从前几天希的那件事以来,我总觉得自己正在向某种危险的XP(性癖)倾斜。虽然我的生活方式异于常人,但我的性取向应该还是很正常的才对啊。 「看起来很有欺负的价值呢——」 算我求你了你给我闭嘴吧拜托了。 不过,就算史莱子的声音只在我的耳畔低语,靠得这么近的卡拉却完全没有察觉,是因为她没有这方面的素养(感知魔法的能力)吗。 说起来,那个似乎是个厉害魔法师的孙女,刚才的表现就好像察觉到了史莱子和希的存在一样。 「嘛,虽说要试着做伤药,但也只是写了一些疑似材料的东西而已。实际上到底能不能做出来还是个未知数。如果是那种很难的调配方法,我们也搞不定。要是还要确认药效的话,估计也没那么快能搞定吧。」 就算有卡拉祖父留下的备忘录,但上面并没有记载准确的制作方法,所以几乎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如果做出来的东西不能当成正经商品来卖,道具店的老太婆也是绝对不会收购的。虽然她似乎特别关照卡拉,但在商言商,生意就是生意。 卡拉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 「我没关系的。反正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可做。」 不被允许在公会注册,也就接不到委托,这样的冒险者跟无业游民没什么两样。 「既然这样,那我们今天就开始行动吧。首先得去收集材料。」 「好的!有很多材料我经常在家附近看到,我去收集试试看。采到了的话,直接送到洞窟去可以吗?」 「啊,那个嘛——」 虽说那样确实能帮大忙,但如果不接委托,却频繁进出镇外的洞窟,要是被镇上的人或同行看到了,他们会怎么看待卡拉呢。 不仅是考虑到卡拉的处境,也考虑到这可能会对我们产生的影响,我正犹豫着, 「啊,没关系的。我进去的时候会小心的,就对别人说我是去洞窟里修行的。当然,也会对外宣称我沿途一直在和史莱姆战斗。」 卡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犹豫,开口说道。 既然她能这么替我们着想,老实说我真的很感激。 「那就麻烦你按你说的去做了。我们这边白天不太方便在外面走动,所以收集材料的事可能要多拜托你了。抱歉。」 「完全没关系。」 卡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个笑容,纯真得几乎让人忍不住相信,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坏人。 告别了说要在自家附近采集材料的卡拉,我回到了洞窟。 谨慎地确认了没有冒险者的气息后,我走进了里面, 「史莱子。希。」 随着我的呼唤,眼前的空间一阵摇晃,两人的身影显现出来。 脸上挂着笑眯眯表情的史莱子,和面无表情的希。希还是和平时一样,但史莱子看起来却比平时还要心情愉快, 「……找到了个看起来很难对付的目标,就让你这么高兴吗?」 「是的,主人!」 她举起手,元气满满地回答道。 「我这边可是心力交瘁啊。那种对手,光是待在附近都让人觉得心累。」 「确实是那种主人最不擅长应付的类型呢——」 「不擅长。简直是不擅长到了极点。」 「可是,她看起来是个非常有能力的人哦?」 「所以才说她难搞啊。」 不光是外表,连内在的实力都与之相符,这才是最糟糕的。 「但是,如果那个人能掌握镇上的全部权力,反倒简单明了了。我们只要专心对付她一个人就行了。」 「毕竟听说她是特意从王都回来的嘛。说不定还真有那种想要把一两个乡下小镇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气魄呢。但是,」 「但是?」 「不擅长应付就是不擅长应付。可以的话我一点都不想和她扯上关系。真希望她能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自生自灭。」 「呵呵呵——」史莱子一把抱了过来。 「干嘛啦。」 「我只是觉得,真不愧是主人啊!」 怎么想都觉得她是在嘲笑我,但史莱子看起来很开心。我也懒得发火,而且推开她也很麻烦,索性就这么拖着史莱子走向了隐藏房间。 身为人类的我当然没有夜视能力,所以由希在前面带路,使用照明魔法为我们引路。走在前面的希停下了脚步。 传来了某种回声。——深处的大厅里有人。 难道是冒险者吗?我刚想摆出架势,但立刻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在白色魔法灯的照耀下,一个熟悉的背影显露出来。 「诺米迪斯。」 「嗯——。啊——,早上好~」 带着一脸没睡醒的表情回过头来的,是这个洞窟「天然」的管理者,土之精灵诺米迪斯。 她的「外表」和人类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或者应该说,因为据说人类和其他生物本来就是作为「精灵的仿造品」被创造出来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年纪看起来在二十五岁左右,但这也不过是换算成人类年龄的说法。说到底,精灵到底会不会变老我都不知道。褐色的肌肤,亮丽的黑发。因为精灵几乎从不遮掩自己的身体,所以她那比史莱子还要丰满的身体曲线,完全处于一种极其伤风败俗的状态。 「你居然会起床,还真是稀奇啊。」 「嗯——」 精灵眨着那双迷离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大厅里的惨状, 「怎么说呢,睡醒之后,感觉这一带的气氛有点奇怪~。心想偶尔也得稍微工作一下才行呢——」 「啊,抱歉。前阵子,稍微发生了一点事。」 因为几天前那场战斗的残余影响,这一带依然浓郁地漂浮着冷气的魔素。 「一点事是指~?」 「有人类的冒险者跑过来了。所以稍微闹了点动静。」 我极其简略地向她说明。因为我觉得她大概也不感兴趣,果然,土之精灵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还是一如既往地调皮呢~。不过也无所谓啦——」 果然,还是那个一如既往随便的精灵。 紧紧抓住我手臂的那只手加重了力道。我看着看起来有些紧张的史莱子的侧脸,然后将视线投向了正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史莱子的诺米迪斯。 「这孩子感觉有点奇怪呢~」 精灵呆呆地说道。 「……啊。她叫史莱子。这边这位,是妖精希。」 「哼——嗯。」 对方的反应仅此而已,诺米迪斯似乎立刻就对史莱子失去了兴趣。 史莱子以前,曾捕食了洞窟前面那个湖里的水之精灵。 这种事情要是被其他精灵族知道了,肯定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但至少对于这个诺米迪斯来说,可能连这种事都无所谓吧。 虽然「精灵的个性会根据各自的属性而截然不同」是个很出名的说法。但怎么说呢,这家伙真的是太随便了。 「我,等把这一带稍微安抚平复一下就回去睡觉啦——。以后估计我也不会怎么工作的,剩下的就随便拜托你啦~」 正因为她这么随便,我这种人才能在这里随便住下来,但被她这么理直气壮地宣告罢工,我还是忍不住想吐槽两句。 不过,要是因此又把话题扯回史莱子身上就麻烦了,所以我乖乖闭上嘴,穿过了大厅。 「冷气冷气~快飞走~」 为了驱散滞留在大厅里的冷气,诺米迪斯那毫无干劲地吹着气的声音,慢悠悠地从背后传来。 ◇ ◇ 第二天,卡拉立刻就把收集来的药草带过来了。 昨天晚上,我也和史莱子她们出门去湖边试着采了一些,但卡拉今天采来的量几乎是我们采的两倍,多到甚至让我开始担心她到底花了多少时间。 「总觉得有些兴奋呢。」 看来她直到来这里之前都还在收集药草,卡拉用沾着泥土的手蹭了蹭鼻尖,微笑着说道。 不管怎样,有这么多的量,用来制作伤药已经是无可挑剔了,我们赶紧开始干活吧。 把采来的药草摊在餐桌上,我、史莱子、希、卡拉,还有骷仔围在桌子周围。 「说到制药,那可是主人的拿手好戏呢。」 「倒也谈不上什么拿手。只是不自己做的话就活不下去而已……。说起来,卡拉以前也经常做这些吗?」 「我也只是在没钱的时候,做点拿去让莉莉娅奴收购而已……对这方面其实并没有那么了解。也就只会做点简单的粉药或者软膏之类的。仅此而已。」 「嗯。我也差不多。实际上,这里又没有像样的设备。就算我们现在兴致勃勃地喊着『来做妖精的伤药吧!』,能做的事情也很有限。」 「感觉能做些什么工序呢?」 「捣碎、熬煮、揉捏。大概就这些吧。啊,还有晾干。不过在这个洞窟里是做不到的。」 摇晃着淡蓝色长发歪了歪头的史莱子说道: 「总觉得,这和制作普通的伤药没什么区别呀……」 「说白了,就是那么回事。」 我点了点头。 「毕竟卡拉的祖父留下的备忘录里,也没有写详细的制作方法啊。就算有什么特殊的制法我们也不知道,既然我们没有那方面的知识,那就只能用普通的方法来做了。」 「可是,那样的话,做出来的成品也许就不能称之为『妖精的伤药』了吧。」 「确实。不过嘛,应该没问题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们有这个。」 我指着的,是放在桌子上的一个小包。在那个被严密折叠起来的小包里,收集着每天一点一滴从希那里采集来的鳞粉。 「只要有希的鳞粉就没问题了吗?」 「妖精的鳞粉,说白了就是魔素的结晶粉末啊。——史莱子。魔素是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唔唔」地抱起双臂的史莱子想了想, 「呃,是充斥着这个世界、能引发不可思议现象的力量源泉。是这样吧?」 「没错。我们称之为魔法的那些不可思议的现象和结果。那全都是由魔素引发的。反过来说,我们所了解的也就『仅此而已』了。」 被所有人注视着,我感到有些不自在,继续说道: 「魔素是与这个世界的起源一同存在的。世界由精灵创造,而精灵则是魔素的象征。虽然关于这一点并不是完全没有异议,但至少精灵们是这么说的。而崇拜精灵的精灵族也对此深信不疑。所谓的人类,是在很久以前从精灵族那里学习了文化和技术的种族。所以,精灵族才会被人类称为贤人族。既然如此,人类种族的标准认知会变成那样也是理所当然的走向了。」 「其他的魔物们,一般也是这种看法吗?」 我摇了摇头。 「不,并不是那样。每个种族都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所信仰的东西也各不相同。嘛,精灵族热心提倡的『精灵起源说』确实是最有说服力的。但是,虽说统称为魔物,种类也是五花八门的,有些情况下甚至根本谈不上信仰哪种学说。」 「谈不上?」 我点点头,看向了希。 对着微微歪着脑袋的妖精,我问道: 「希,你们妖精族呢?会去讨论魔素的机制之类的这种话题吗?」 希微微皱起眉头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就是这么回事。越是接近魔素的生物,魔素对它们来说就越不是一种『技法』,而是一种『生态』。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而很多时候根本不会去产生疑问。人类种族之所以喜欢讨论这种话题,嘛,大概也跟人类绝非擅长魔法的种族这一点有关吧。」 「原来如此——」 史莱子仿佛很佩服似地点了点头。 「然后,说回那个魔素。魔素的应用范围很广。这一点,反倒让我们很难抓住魔素本质的根基……嘛,这个暂且不提。应用范围广,换句话说,也就是很容易使其发生变异。也就是说,它非常敏感。」 我用指尖只捏起了一丁点妖精的鳞粉,涂抹在桌子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 然后对着那里, 「火。」 我召唤出一小团火苗点上去,「轰」的一下,爆散出一团巨大的火焰。 我环视了一圈满脸惊讶的众人, 「它会对魔法的火焰产生反应,并助长其威力。『魔素的结晶粉』还有这种用法。就像是小型的火药一样。当然,膨胀——或者说爆炸,并不是它唯一的用途。因为魔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之中。药草当然也不例外。」 「原来如此!」 史莱子「啪」地一拍手。 「也就是说,只要把它混进伤药里,就能提高药效了对吧!」 「大概吧。话虽如此,如果混入的药草有什么不良功效的话,说不定连那种副作用也会被一并增强,所以必须多加小心。」 「也就是说要注意混合配比的方法?」 「大概不能只是把各种药草一股脑儿地全扔进去吧。应该尽量准备那些没有不良作用或副作用的东西。只要能做出只有对身体有益作用的伤药,再加上用妖精的鳞粉来提升效果,作为商品来说就已经完全合格了吧?」 就算这和世人普遍认知中的「妖精伤药」在严格意义上并非同一种东西,但只要是药效极高的药,单凭这一点就足以体现它的价值了。 我确认了一圈周围人的脸色,看到大家脸上都没有露出疑问的神色后, 「呃,那么,我打算就按照这个思路来做。……大家觉得没问题吧?」 没有任何人表示不满,于是,制作伤药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 拍掉采来的药草上的泥土,切碎后做成药材。 要是有一个能把材料细细磨碎的像研钵一样的东西就好了,遗憾的是,我们家并没有。 所以,我们只能用一个看起来像手工研钵的替代品——把药材放进一个带凹坑的木碗里,然后握着一块较大的石头一点点磨碎。 「主人。这边的要拿去晾干吗?」 「啊。要在洞窟外面找个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才行呢。」 「树上怎么样?我的话,可以把它放到相当高的地方哦。」 「拜托你了。为了避免被阳光直射,顺便防雨,从上面盖点什么东西吧。啊,不过如果透气性变差了也不行。」 「了解!那我稍微离开一下哦。」 抱着篮子的史莱子向洞窟外走去。 骷仔在水槽边烧水,留在原地的只剩下我、卡拉,还有希三个人。 正满脸认真地拍打着刚采来的药草上泥土的希,「阿嚏」打了个喷嚏。 「希酱,你没事吧?」 正在将药用部分和其他部分切开的卡拉问道。 安静的希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卡拉,轻轻地点了下头。一言不发。 「太好了。要和我换一下吗?我这边的活儿,说不定就不会打喷嚏了哦。」 希连连摇头。 这次她微微左右摇了摇脑袋,用那缺乏感情的目光看了一眼卡拉,又看了看我。然后一言不发,小跑着奔向了水槽。 「……是不是被讨厌了啊。」 卡拉有些困扰地小声嘀咕道。 我慌忙解释, 「不,没那回事。希虽然是妖精,但她很怕生的。那个,抱歉。」 「啊,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卡拉虽然笑了笑,但看起来还是有些落寞。 毕竟希说过她讨厌人类嘛。她本来性格就很内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正愁着该怎么帮她打圆场,希从水槽那边回来了。 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 「……给你。」 她轻轻地递了过去。 卡拉楞了一下, 「给我的?」 「脸颊上。有泥土……」 希害羞地小声呢喃道。 「谢谢你,希酱。」 接过毛巾的卡拉嫣然一笑,希顿时更加害羞地低下了头。 听到「喀喀喀」的声音,我看向水槽那边,之前我吩咐去烧水的骷仔,端着一个放着大家份的茶水的托盘走了过来。 我有些无奈, 「这么快就喝茶了?」 「喀喀喀」,骷仔骨骼作响。 「那好吧,卡拉、希,我们稍微休息一下。」 反正制作伤药也很花时间。 为了把它变成商品,我们不仅需要确认它的药效,还必须确认它是否有什么副作用。 虽然我不打算在材料里用什么奇怪的东西,但这毕竟是用在人体上的药,如果没有相当程度以上的安全性保障,莉莉娅奴那个老太婆也是绝对不会收购的。 去晾晒药草的史莱子也很快就回来了,我们一边在间隙中穿插着茶歇时间,一边进行着制作工作。 制药,喝茶,还有聊天。 我们就这样度过了几天,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们可以一直把心思全放在这上面,悠哉游哉地生活。 眼下,关于洞窟里发生的「史莱姆异常增殖」事件,我们正在等待镇上的反应。 调查队什么时候会来?会派些什么人来? 我们首先必须对这件事保持高度警惕。为了获取这方面的情报,我也开始频繁地往梅吉哈镇的道具店跑。 我这种以前很少在镇上露面的人,如果突然开始在镇上到处闲晃,那本身就很可疑。 但是,只要我有「为了寻找制作新伤药的灵感而四处打探」这个借口,这就成了一个相当合理的理由。说句难听的,卡拉和道具店老太婆的存在,成了我绝佳的掩护。 然而,我所期待的「反应」却比我想象中来得更快,而且是以一种出乎意料的形式出现的。 「有给你的留言哦。」 「留言?怎么了,莉莉酱——」 在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客人的冷清店面里。 坐在最里面的柜台后、像个摆件一样单手托腮的老太婆,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是右手轻轻挥了一下。 那仅仅是一个几乎没有改变身体姿势的微小动作,然而, 「呜哇!」 「嗡——!」一把小刀稳稳地扎在眼前的墙壁上。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想杀了我吗!?」 「谁让你用那种轻浮的称呼叫我的。你再叫一次试试,下次我可就不会射偏了。我绝对会把你的手掌钉在那面墙上的。」 可怕,这老太婆太可怕了。 我一直觉得她绝对不是什么正经人,她年轻的时候到底是干哪行的啊。山贼吗? 「我、我会注意的……。那么,您说的留言是……」 「啊,——『希望能与您见一面,请务必光临寒舍』,她是这么说的。是卢克蕾齐娅,点名要见你。」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祥的预感涌上了我的心头。 ▽ 2△ 「看来只能去了呢。」 「我不要。」 暂且先回到洞窟,把镇长孙女的邀请告诉了史莱子后,她立刻做出了回答。而我也同样秒答。 「您又不是小孩子了……」 「不要就是不要。哪有自己乖乖跑到敌人地盘上去的道理。要是真去了肯定会被一口吞掉的,一口吞。直接连骨头都不剩。」 「她是蛇吗?」 「也差不多了。」 那个居高临下俯视我的眼神,毫无疑问是捕食者的眼神。 史莱子「嗯——」地歪着脑袋想了想, 「比起蛇,我感觉她更像是老鹰之类的呢。怎么说呢,很心高气傲的感觉。」 「不要啦猛禽类超可怕的。」 不管是哪种,反正都是我不想见到的对手。 「可是,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哦?既然对方想和您谈谈,那就说明并不是单方面的敌意。说不定这是我们和镇上建立联系的好机会呢。」 「不可能。你让我去跟那种对手交涉?我中途绝对会吓得晕过去的,我说真的哦。」 「您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表这种窝囊的宣言,我也很头疼啊。」 史莱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主人的对人恐惧症,也算是病入膏肓了呢。这种情况难道应该叫『美女恐惧症』吗?」 「美—女—好—可—怕—」 「真是的。明明每天都在这么近的距离看着美女,到底有什么好怕的。」 「你要问有什么好怕的,首先你现在的笑容就呃啊啊啊啊啊啊……!」 久违的铁爪功让我的头盖骨发出了悲鸣。 史莱子虽然马上就松手了,但我还是双腿发软。希慌忙过来扶住了我。 「那么,您打算无视她的传唤吗?那样的话,对方对我们的印象肯定会急剧恶化,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有交涉的渠道了呢……」 「唔」,我乖乖闭上了嘴。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知道这确实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所以不禁犹豫了起来。 「……说到底,像镇长孙女那种地位的人,为什么会对我这种住在镇子外面的家伙感兴趣?光是这一点就很可疑了吧。」 「果然,是为了妖精的鳞粉吗?」 「莉莉娅奴那个老太婆是这么说的。」 据道具店的老太婆说,镇长的孙女知道了店里在卖「妖精的鳞粉」,打听了来源之后,才提出要邀请我的。 虽然老太婆似乎帮我含糊其辞地掩饰了鳞粉的来源,但那种高级货根本不是镇上的人能轻易弄到手的,能把它带到店里卖的人怎么想都屈指可数。卢克蕾齐娅大概也是从这方面猜到了我的头上。 「按常理来想,我也想不出其他理由了。但是,她到底想干嘛?听说是学士院出来的精英,也许是想把鳞粉用在什么魔道研究上,所以想跳过老太婆的店,直接找我进货?」 「为了这种理由就特意跑来建立直接的联系管道,总觉得有些说不通呢。既然是镇长家的人,肯定也不差钱。直接通过道具店收购不就好了。」 虽然由我自己来说有点那什么,但我可是个非常可疑的人。既然当了魔物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就算是对不知情的人来说,看到一个特意跑到镇子外面去住的家伙,也绝对不会觉得他是个正常人吧。 有身份地位的人主动去接触这种来历不明的家伙,通常来说弊大于利才对。 「既然她都说想见我了,那估计是在盘算着什么吧。但是,那种盘算说白了就是,」 「——绝对没安什么好心,对吧。」 史莱子接过了我的话头。 「虽然我根本猜不透那种疑似贵族血统的家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正因为如此,那也可能成为对方的弱点。」 史莱子把手托在下巴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似的继续说道, 「姑且先假设对方的意图目前尚不明确吧。如果她的目的并不会损害我们的利益,那么建立合作关系的可能性也并非为零。如果能和镇上未来的掌权者交好,说不定就能温和地让对方在洞窟主权问题上做出让步。当然,前提是能排除掉那些不确定因素。」 在现实中,哪有那么多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越是好听的话,背后往往越有猫腻。 话虽如此,这提案也实在太诱人了。 不战而屈人之兵,确立洞窟的主导权。 毕竟就目前而言,我们的目标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问题是,必须去进行这场交涉的人,是我啊。」 「您没有自信吗?」 「怎么可能有啊。我的交涉能力可是零啊。不然我怎么会被发配到这种破洞窟来啊。」 我可是个连学院本部都留不下来,被赶到这种地理位置极差的管理地的吊车尾啊。 「可是,正因为是这样的主人,您才创造了我呀。」 史莱子说道。 「主人,您相信我吗?」 「……我信。」 「既然如此。请您也相信自己吧。我,就是主人您本身。您既然能相信我,就等同于能够相信您自己。」 看着她用真挚的表情说出这番话,我把那句已经涌到嗓子眼的「你又不是我」硬生生咽了下去,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两道视线同时注视着我。 史莱子那倾注了全部信任的温柔目光,以及希那仿佛要看透我内心深处的宁静眼眸。 ……我很清楚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柴。 但是,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我大可以缩在洞窟深处当个缩头乌龟,但现在的我,却有着必须去守护她们容身之所的对象。而且还是两个。 我死死地压抑住那个想要哭喊着「这种事我怎么管得了啊」的自己,一脚踹翻那个从一开始就认定「绝对不可能」而企图放弃的懦弱念头,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了。我去探探她的口风。」 「好的,主人。」 史莱子开心地微笑着。 梅吉哈的镇长家,我不久前才刚和卡拉来过。 那座位于镇子高地上的宅邸,不愧是镇上当权者的居所,光是宽度就比普通民房大了一倍不止。 站在玄关前,敲响那扇古旧的木门,一位态度殷勤的中年女性出来迎接了我。 我穿过这栋大概是祖祖辈辈不断翻修、使用了很久的宅邸,被带到了客房。几乎没等多久,伴随着敲门声,这家的主人便露面了。 「贵安。」 连一丝笑容都没有就这样打着招呼的,是镇长的孙女卢克蕾齐娅。她依然穿着看起来很昂贵的衣服,那张冰冷的美丽脸庞上没有半点和蔼可亲的影子。 「你好。」 我也冷冷地回了一句。不过我纯粹是因为太紧张了,连挤出个赔笑的余裕都没有而已。 「感谢您特意跑一趟。饮品的话,红茶可以吗?」 「啊,嗯,什么都行。」 「这样啊」,她冷淡地点了点头,向佣人吩咐了一声,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直到过了一会儿佣人把茶端上来为止,她连一句话都没有说。 「之所以请您过来,是因为我有些事情想问您。」 端茶的佣人刚退下,她甚至没有客套地请我喝茶,就直接切入了正题。虽然我也没指望能和她和气地谈笑风生,但对方的态度也未免太直白了。 「『妖精的鳞粉』。把它带到莉莉娅奴女士店里去的人,是您吗。」 单刀直入。那种认为根本没有必要和我多费唇舌的态度简直呼之欲出,让人根本无法对她产生任何好感。 我皱起眉头,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个问题。」 「因为是我在提问。」 「这可真是让人吃惊。一说是从王都回来的大小姐,就连这种堪比王侯贵族的傲慢态度都能被原谅啊。」 「正是如此。」 面对我饱含讽刺的台词,女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如此说道。 被她如此理直气壮地承认,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仿佛在确认周围环境般扫视了一圈,然后说道: 「……今天,您似乎没有把那些奇怪的东西带在身边呢。」 我心里猛地一惊,拼命克制着不让动摇表露在脸上。 确实,史莱子和希今天没有跟我一起来这里。 虽然史莱子看起来很不服气,但考虑到眼前这个对手在老太婆店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出于警惕我才没带她们来——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完全正确的。 这个女人,当时已经完全察觉到了史莱子她们的存在。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算了,无所谓。那家店里似乎总是有各种奇怪的家伙出入呢。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人啊。」 这句没有指名道姓的话里,当然也包含了我和卡拉在内吧。 不仅如此,她竟然连同镇的莉莉娅奴老太婆也公然称作「麻烦」。 我和那个老太婆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倒不如说是水火不容,但听到自己为数不多的熟人被人这么贬低,我心里当然不会痛快。 「如果只是来听你发牢骚的话,我可以回去了吗。」 「请便。我也没打算强留您。」 明明是自己把人叫来的,居然还用这种口气说话。 这女人到底怎么回事。她是看穿了我们这边也是抱着某种盘算和目的才来的,所以才这么说的吗?——啊啊,从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交涉博弈」了吗。我受够了。好想回家。 「……来都来了,至少让我喝杯茶再走吧。毕竟是你特意把我叫到这种地方来的。」 「随您的便。如果喜欢的话,再来一杯也可以哦。对于住在镇外的人来说,这恐怕不是能经常喝到的东西吧。」 呜哇,真让人火大。 我赌气般地一把抓起眼前的茶杯。那可不是我家里那种边缘缺了个口的破碗,而是精美的陶瓷茶具。我把它凑到嘴边,被那股浓郁的香气熏得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不是花草茶吗。说起来她刚才好像说是红茶来着。 我抿了一小口——虽然尝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总觉得有种很高级的感觉。光是这样,我就差点在心里认同「这茶肯定很好喝」,对自己这种贫穷的味觉和贫穷的意识,我感到更加火大了。顺便一提,我的舌尖还被稍微烫了一下。 卢克蕾齐娅也静静地端起红茶品着,一言不发。 那态度简直就像是在说「我想问的都已经说完了」。 「……就算是我拿去的,那又怎样。」 我觉得如果不由我这边做出让步,这天就聊不下去了,所以我间接地承认了她刚才的问题。 「我非常感兴趣。」 对方依然保持着那副冰冷的表情, 「妖精的鳞粉。在这种乡下小镇估计没什么需求,但它的价值却极高。虽说要看具体成色,但一般的市场价值,恐怕在沙金的十倍以上吧。」 「听说你是个魔法师啊。所以才对这东西感兴趣吗?」 「我确实修习过魔道,但并不全是因为这个。」 女人微微摇晃着垂下的金色长发, 「这是出于作为『执政者』的兴趣。」 她端起手里的茶杯,抿了一口。 「这个镇子没有什么特别的特产。只有森林和水。是一个只有自然资源丰富的地方。但是,如果您能告诉我您是如何弄到那些妖精鳞粉的,如果能了解其中的门道,说不定那就会成为让这个镇子富裕起来的契机。」 我用一种怀疑对方是不是疯了的眼神死死盯着她。 「你那是什么意思。也就是说,你想把妖精的鳞粉变成镇上的产业吗?」 「不行吗?」 她第一次露出了淡淡的微笑。但是,那个微笑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既然只有自然资源,那利用那些自然资源就好了。森林。水。妖精。如果这样就能让镇子富裕起来,那么只要是能用的东西,就统统拿来用吧。」 ——人类至上主义。 像这个女人这样的想法本身,其实并不罕见。这种思想在人类群体中,尤其是统治阶层中,早已是根深蒂固、自然而然的观念了。 人类为了自身的发展和幸福,可以利用其他的一切事物。 或者说。这个世界,只有在人类的管理下,才能真正实现和平与安宁。 这种思想尤其在近百年间正在迅速蔓延,抱着这种想法生存的人类也绝对不在少数。 「……对于一个和平的乡下小镇来说,最大的财富难道不应该是『和平』吗?四处惹是生非,难道你是想挑起战争吗。你总不会不知道附近的山上就栖息着一头龙吧。」 「我确实见过几次它在高空飞翔的身影呢。……说的也是,让我订正一下吧。森林、水,还有『龙』。这才是这个镇子的全部。」 我不寒而栗。 这个女人。刚才,居然极其自然地把龙也当成了「资源」来看待。 把那种活着的自然灾害、在天上飞的大麻烦当成「可以利用」的资源,光是脑子里能冒出这种念头,我就只能认为她脑子已经不正常了。 「你疯了吗。难道你真的相信那些愚蠢的童话故事,以为龙只是空有庞大身躯的蠢货吗?只要敢在它们的视线范围内闹出点动静,这种小镇眨眼间就会被踩成平地啊。」 「确实,除了小时候听过的童话故事之外,我对龙并没有什么深入的了解。」 镇长的孙女微微眯起了眼睛。 「……不过,听起来,您似乎对龙的生态非常了解呢。」 ——我说得太多了。 看着我苦着脸的样子,卢克蕾齐娅露出了一抹冷笑。 「我对您本人,也稍微产生了一点兴趣。您选择住在镇外,想必也是有什么理由的吧。」 她投来了仿佛要看穿我真实身份的目光。 糟了。对方的段位完全在我之上。 还是说单纯是因为我太菜了。不管怎样,如果再继续说下去,说得越多,就越有可能不小心向对方泄露情报。 看到我陷入沉默,她那居高临下的表情闪过一丝得意,然后将视线落在了手边的红茶上。逃离了对方的视线,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在不久的将来,我将成为统治这个镇子的人。」 卢克蕾齐娅用平缓的语气转移了话题。 「我会招一个丈夫,作为他的辅佐。但是,我并不打算因为自己是女人就乖乖地待在家里。我打算用我自己的意志和能力,让这个镇子富裕起来。」 语气虽然平淡,但那番话中却隐藏着极深的自信。 「如果这对我的目标有用的话,让我录用您也无妨。我也可以批准您在镇上居住。……不过别误会,我可没打算招您当丈夫。因为我不喜欢您这种类型的男人。」 面对这甚至可以说是极其清爽的发言,我毫无讥讽之意地笑了起来。 「真厉害啊。像你这种人,我还真没怎么见过。啊,不过怎么说呢,稍微让我想起了一个以前认识的人。」 「那么,能请您回答刚才的问题了吗?您到底是从哪里弄到妖精鳞粉的,请告诉我吧。」 「……我想问一件事。」 「请问。」 大小姐从容地点了点头。 「妖精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家伙,你多少应该知道吧。就算她们偶尔会心血来潮分给人类一点鳞粉,但也绝不可能把这当成日常一直持续下去的。」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点也不像妖精般安静的希的身影, 「你是打算用『那种』做法吗?打算把妖精连同整个群落一起抓起来,让她们为人类服务?」 「如果那能办到的话,那就太棒了呢。」 卢克蕾齐娅微微歪了歪头, 「不过,我倒也没期待能做到那种地步。毕竟对一个有效的方法,未必对一百个也有效。我想知道的,首先是那个事实。然后是当时的情况。至于更多的细节,我只是想作为参考而已。」 「就算对一个有效的方法用不了也没关系?」 「只要事实确凿就足够了。想要得到一百,自然会去思考得到一百的方法。」 听到这句话,我确信了。 对这个女人来说,将妖精的鳞粉作为整个镇子的「产业化」来发展的念头,在现阶段几乎已经要拍板决定了。 只要我承认了获取了鳞粉,甚至只要告诉她妖精们的所在地,接下来她绝对会凭着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地推进这件事。 虽然不知道那会是几年后的事。 在以龙为首的各种魔物各自割据一方、维持着微妙力量平衡的当下,这种横行霸道的行径是不可能被允许的。 但是,如果是这个女人,她一定会去做的。 哪怕要开垦森林、污染河流,也要强行贯彻自己的欲望。这正是人类这个种族所拥有的力量本身。 ——老实说,我对眼前这个对手甚至感到了一丝惊叹。 跟她是女人、还是个美女毫无关系。 她拥有明确的自我意志,设定了目标,哪怕利用周围的一切也要朝着目标迈进。 这种人,老实说值得尊敬。 「您问完了吗?那么,请您回答我的问题吧。」 「啊啊。」 我几乎是用一种仰视着对方的姿态, 「——谁会告诉你啊,白痴。」 倾注了全部的恶意,骂了回去。 「还真是相当幼稚的回答呢。」 对着微微皱起眉头的镇长孙女, 「对于一个在这种穷乡僻壤摆女王架子的蠢女人,还有什么幼不幼稚可言。我根本没有任何义务回答你的问题。」 我清清楚楚地将这番话砸了过去。 「我想我已经说明过我的立场了。」 「那又怎样?」 「区区一个在镇外苟延残喘的流浪汉,惹怒了这个镇子的掌权者,你以为你还能活得下去吗?」 大小姐的语气依然平静,但那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随你的便。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话就说到这里吧。恕我告辞。」 就在我站起身背对着她时,身后传来了声音。 「对我如此无礼,你以为你能就这样平安无事地回去吗。」 「到底是谁对客人无礼啊。」 我狠狠地瞪了对方一眼, 「你该不会以为,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就跑到这种地方来吧?」 ——嘛,其实我什么准备都没做就是了。 是把我的虚张声势当真了,还是只考虑到了万一的可能性呢。毫无疑问肯定是后者吧,卢克蕾齐娅无言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像受不了了似的叹了口气。 「我还以为你是个脑子稍微转得快一点的聪明人呢。」 「那还真是抱歉了。」 「罢了。但是,请你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当是作为我对你的问题的回答的回报。」 意外的是个小气斤斤计较的女人啊。 卢克蕾齐娅用冰冷的目光说道, 「说实话,我无法理解你到底在为什么感到如此不快。你就那么反感干涉妖精们的生活吗?难道说,你弄到她们的鳞粉,用的就是多么和平、多么美妙的手段吗?」 「怎么可能。」 我自嘲地笑了。 就算这个女人在盘算着如何从妖精那里强行夺取鳞粉,我也没有资格去指责她。 把倒在路边的希捡回来,任由史莱子去玩弄。 不管希有什么苦衷,也不管现在希是不是自愿想和我们待在一起,那些都无关紧要。当然,这也跟史莱子的提议或者魔力供给之类的理由毫无关系,我对希做的事就是极其过分和恶劣的。 更何况,身为魔物去批判别人的不人道,那简直连笑话都算不上。 所以,我之所以拒绝这个女人的提议,根本不是因为那种高尚的理由, 「我不是说了吗。我只是讨厌你这种盛气淩人的女人而已。」 对方没有再反驳什么。 只是,我注意到那张如同精美雕塑般精致的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微红,便早早地从宅邸撤退了。 ◇ ◇ 「——所以。您又对人家放了狠话然后跑回来了?」 面对史莱子那充满无奈的声音,我闷声闷气地回答道。 「没错。」 「因为对方长得很像在学院里贬低过您的那些家伙?」 「没错。」 「然后您就一时气血上涌,非但没有建立联系,反而主动挑衅了对方?」 「……就是这么回事。」 叹气声。 「那么,痛痛快快地把那家伙骂了一顿之后,感觉如何?」 「超级无敌爽。」 「那么,现在的心情呢?」 「后悔得要死,觉得自己真是得意忘形做得太过火了。」 「要不是最后这一句,我差点都要觉得您『真有男子气概!』了呢……」 史莱子无奈地摇了摇她那淡蓝色的长发。然后再次叹了口气, 「——不过,既然事情都已经发生了,说再多也没用了。而且,从主人的描述来看,原本好像也没有什么交涉的余地呢。」 「是啊。」 虽然我并不打算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个女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是那种脑子里绝对不会浮现出『与魔物共存』这种念头的类型。」 「也就是说,与我们成为敌人是不可避免的了。」 「啊。而且她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精明。真是太难对付了,简直是个大麻烦。」 有钱有势有能力,而且还是个美女。我居然不得不和这样的对手过招。 而且,这全都是我的错。 就算知道无法与对方共存,其实也没必要当场就跟她撕破脸。哪怕只是阳奉阴违,或者干脆潜伏起来,只要能争取到让我们做好准备的时间也好啊。 「——如果我现在去道歉的话,她会原谅我吗?」 「那怎么可能嘛。」 「也是啊。」 她最后那副表情,可是相当生气的呢。 「请您做好觉悟吧。为了我们能活下去,必须想办法解决掉那个人。」 「……说的也是。」 卢克蕾齐娅已经注定会成为梅吉哈镇的下一任镇长,或者是镇长的配偶。 既然我们在镇子附近的洞窟里安了家,那就无论如何都会和她扯上关系。虽然我一万个不愿意。 还是说,干脆逃跑算了? 带着史莱子和希。带上洞窟里的史莱姆们,当然还有骷仔。大家一起逃到一个远远的地方——但哪里才算「远远的地方」呢。 一旦开始思考逃跑的事,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思绪只会像滚下山坡的石头一样,一路跌入谷底。 从过去的半生经验中我深知这一点,所以我强行切断了这方面的思考, 「总之,我们要好好想想。想想对付那个女人的对策。」 「好的。目前对方应该还不知道我们就住在这个洞窟里,但我也不认为他们会放任一个公然挑衅的敌人不管。今后,主人去镇上的时候也必须更加小心才行呢。」 「还有卡拉的事。明天我就去拜托道具店的老太婆帮忙传个话。最近一段时间,她最好还是不要跟我们见面了。要是像上次那样,被那个女人看到我们在一起的话,那孩子的处境会变得更加艰难的。」 说不定,现在才想到这个已经太迟了。 第一次见到那个高傲的大小姐时,我和卡拉正一起在道具店里。那种情况,再怎么狡辩说不认识也说不通了吧。 「这么说来,制作新伤药的计划也要暂时搁置了吗?」 「嗯。」 我向微微皱起眉头的史莱子点了点头。 「倒不是说彻底中止,但比起那个,眼下思考如何对付那个女人才是当务之急吧。既然打算暂时避免和卡拉接触,材料也很难弄到了嘛。」 「卡拉小姐,一定会很伤心吧。」 我皱起了眉头。 「那也没办法。她是人类,不是魔物。不能把她卷进来。」 「既然这样,那干脆让她也变成魔物不就好了嘛。」 史莱子鼓起脸颊,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说道。我冷静地回答道: 「那不是由我,也不是由你来决定的事情。」 所谓的魔物,并不是指种族。而是一种生存方式。 我们不能强迫别人去选择一种脱离了人类范畴的生存方式。 「话虽如此……」 史莱子似乎还是无法释怀。 不知不觉间,她们俩的关系似乎变得相当要好了。我之前那些担忧或许只是杞人忧天吧。 嘛,毕竟卡拉是个非常好的女孩子,我也能理解史莱子的心情。 「总之,现在的重点是卢克蕾齐娅。如果那个家伙在梅吉哈掌权,这一带的魔物迟早会被赶尽杀绝。如果不赶在那之前采取行动,我们就没有未来了。」 「主人。那是指,哪怕不择手段吗?」 史莱子问道。 她暂时将卡拉的事情抛在脑后,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卢克蕾齐娅的问题上。 那是一种只要有命令,哪怕是再怎么冷酷无情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眼神。而在那眼底深处,似乎潜藏着对向自己渴望的猎物露出獠牙这件事的兴奋感。 ……我必须时刻留意史莱子的状态。像上次那样的事情,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在心里再次刻下这个警告,我点了点头。 「——尽量温和地解决。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但是,为了能『温和』地解决问题,我们在手段上就不可能瞻前顾后了。」 我舔了舔嘴唇,因为紧张而变得极其干燥。 「当然也包括最坏的手段。我们绝对要,解决掉那个家伙。」 ──────────────────────── 第三章 策动 ▽ 1△ 「我们来确认一下胜利条件吧。」 史莱子说道。 在我们之间进行讨论时,主持人自然而然地就由史莱子来担任了。毕竟希很沉默寡言,而我也不擅长这种事。 「我们的目的是确立在这个洞窟的主导权。为此,必须排除或拉拢目前最大的威胁——卢克蕾齐娅小姐。」 「拉拢啊。想让那个女人坐到谈判桌前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呢。」 一个人类至上主义者,到底愿不愿意和魔物进行交涉,这本身就非常可疑。 史莱子点了点头, 「我认为卢克蕾齐娅小姐的行动理念非常重要。在我的印象里,她是个非常现实的人……但在她冷静思考的内心深处,父母的不幸遭遇究竟对她产生了多大的影响。如果在个人怨恨的基础之上披上理性的外衣,那可能会演变成一种狂热的价值观,甚至连妥协的余地都没有。」 「她好像也很讨厌卡拉呢。」 「是的。但是,无论如何,为了让对方做出让步,我们必须展现出与之相称的实力。只有让对方意识到『和我们交好会有好处,而与我们敌对只会带来坏处』,交涉的道路才能真正敞开。」 我吐出一口气。 「当然,也包括战斗对吧。」 「从单纯的意义上来说,是这样的。对卢克蕾齐娅小姐个人的防范是绝对必要的。毕竟听说她是一位非常厉害的魔法师。」 但是,史莱子接着说道。 「卢克蕾齐娅小姐的『力量』并非仅限于个人,而是与地位和金钱息息相关的。而这正是我们最缺乏的东西。」 我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正如史莱子所说,以我们现在的立场,甚至无法将眼前的状况上升到「人类对魔物」这种宏大的格局中去。 这个洞窟,是个几乎被学院抛弃的偏僻地下城。 住在山顶上那头唯我独尊又随性散漫的龙,肯定不会把这种杂鱼之间的争斗放在眼里,倒不如说,要是她真跑来横插一脚,我只能看到这附近一带全被烧成焦土的未来,那样我们反而更头疼。 周边的森林里栖息着以妖精族为首的众多魔物,但向他们求助也是不可能的。 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做不到就去死。 这才是「魔物」这种生存方式最普遍的常识,而且我们本来也没有什么交涉的渠道。 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希所在的妖精族了,但希本身也是因为某种理由才逃离了妖精族的聚落,所以想让她去帮忙交涉也是不可能的。 「总而言之,就是人类对我们吗。这可是我们最想避免的情况,结果还是变成这样了。……抱歉。」 「主人所做的事情,就是我的决定。」 史莱子并没有责怪做出了蠢事的我,而是莞尔一笑。 「而且,情况也还没坏到极点。我们还有可乘之机。」 她竖起食指, 「第一,我们的所在地还没有暴露。卢克蕾齐娅小姐现在肯定只是把主人当成『待在镇外、与自己作对的家伙』这样的印象吧?」 「镇外。而且我还拒绝了她的提议,估计她多少会觉得我是偏向魔物那一边的吧。最坏的情况下,她可能现在就已经认定我是『魔物』了。」 从几句短暂的交谈中,就能看出对方是个直觉敏锐的人。 「我们就把可能性往最坏的方面假设吧。就算她认为主人是魔物,但也还没发现我们住在这个洞窟里。反过来说,一旦这件事暴露了,那我们就真的大危机了。」 「到那时候可就不是什么调查队了,绝对会派出讨伐队杀过来吧。」 「是的。我认为那才是现阶段能设想到的最坏情况。第二,是卢克蕾齐娅小姐的立场。」 「立场?」 「卢克蕾齐娅小姐也是刚回到镇上没多久对吧?毕竟连主人也是第一次听说她。」 「啊。嘛,虽然也有我以前一直没怎么在镇上露面的原因。不过她本人确实是这么说的。好像是一两个月左右吧。」 「也就是说,我认为卢克蕾齐娅小姐在镇上的根基应该还没有完全稳固。实际上,道具店的莉莉娅奴女士似乎对她也没有什么好印象。」 「啊,说起来确实是这样。」 在这个梅吉哈镇里算得上是元老级别的那个老太婆会摆出那种态度,老实说让我挺意外的,但仔细想想,这也可能是理所当然的。 那种城里长大的习气深入骨髓的纯正大小姐,和一直在泥土里摸爬滚打讨生活的镇上居民。他们之间怎么可能合得来。 「镇上说不定也有人反对那个女人继承镇长的位子呢。」 「是的。无论是积极的还是消极的,那些人都大有利用价值。敌人的敌人是不是朋友,这不好说,但只要能拖她的后腿就足够了。」 也就是说,要诱导他们内部产生分裂。 作为一种手段,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光明正大。不如说既小家子气又阴险毒辣,但也正因如此,这才符合我们的作风。 卑鄙、阴险,有什么不好。那种堂堂正正自报家门的戏码还是留到童话故事里去演吧。我们可是偏远地带的弱小势力,光是为了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好。那我们半夜偷偷溜进镇子,在镇长家墙上写满坏话怎么样?比如『高傲女滚回大城市去!』之类的。」 「您的想法简直就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主人。」 史莱子半眯着眼睛。希也像是在表示赞同一般连连点头。 「但是,想要了解镇上的那些内情,我们需要某种情报源。我们所拥有的渠道非常狭窄,同时这也是最大的问题所在。」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的史莱子,有些欲言又止地看向了我。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我点了点头, 「是卡拉吧。」 「……在我们和梅吉哈镇,这两个存在之间所处的,正是卡拉小姐。虽然被镇上的人排挤很难收集到情报,但其中肯定也有像莉莉娅奴女士那样愿意关照她的人。」 无论是从性格还是从立场的角度来看,她都绝对算不上是一个优秀的情报源。但是,我们现在也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了。 「是的。而且最关键的问题是,那位卡拉小姐,掌握着我们就住在这个洞窟里这一情报。我们的处境是否会跌入谷底,全看卡拉小姐怎么做。——放任现在的状态不管,实在是太危险了。」 史莱子静静地注视着我。 那眼神很明显,是在要求我做出某种决断。 ◇ ◇ 第二天。我前往了镇上。 在白天,绝不能让人不小心看到我进出洞窟的样子。我先让隐去身形的希去外面察看情况,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洞窟,并让希就这样作为护卫跟我一起去镇上。 史莱子留守看家。如果遇到什么麻烦,背上长着翅膀的希也更容易飞上天逃跑。 因为和镇长的孙女闹成那样,我一边有些担心会不会突然被禁止进入镇子,一边走在路上。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人从镇子的方向跑了过来。 要是镇上的人可就糟了。总之先躲起来吧。 我刚想躲进小路里,但当看清对方的身影后,我意识到没那个必要,便松了一口气,然后咽了一口唾沫。 朝这边跑来的,是卡拉。 「啊。您好!」 被她用元气满满的笑容打着招呼,我在内心深处不由得退缩了一下。 今天,我之所以去镇上,就是为了向卡拉传达某件事。准确地说,我是打算拜托道具店的老太婆帮忙传话的——但既然直接碰上了本人,那也没办法了。 「卡拉。其实……」 「玛吉先生,对不起!」 就在我刚要开口的瞬间,她以极猛的势头向我低头道了歉。 「诶?不,我才是——等一下,咦。为什么道歉?」 「我本来今天也打算去帮忙做药草的,但是刚才,公会的人说让我跟他们一起去执行委托。所以,帮忙的事,今天能让我请个假吗?」 啊,原来是这事啊。 「那当然没问题。……这么说,公会愿意让你加入了?」 我一问,卡拉便带着满溢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 「是的!他们说要看今天委托的结果,如果表现好,可以代替入会测试。好像有人愿意帮我说好话。」 「哦哦,那不是挺好的嘛。你完全不用在意这边的事,加油吧。」 「谢谢!我出发啦!」 卡拉把一个篮子递给我,然后就这样元气满满地跑远了。 ……根本没空跟她说我们这边的事啊。 嘛,看她那么干劲十足的样子,在她出发前扫她的兴也不太好。 我看了看她递过来的篮子。 里面装满了新鲜采摘、连泥土都还没干的花草。这么多数量,肯定不能在同一个地方一口气采光,所以收集起来肯定花了不少时间。说不定她整个上午都在忙这个。 她大概真的很赶时间吧。我目送着她头也不回、全速跑回镇子的背影, 「希,在吗?」 我出声呼唤,衣角被人从旁边轻轻拽住。 原本应该隐去身形的妖精出现在那里,用静谧的目光仰望着我。她看了看我手里的篮子以及里面的东西,然后将视线投向了远去的那个背影。 「……没问题,吧。」 「你是说卡拉吗?谁知道呢。既然是带着菜鸟一起去,我想应该不会是什么太乱来的委托吧。」 「……去森林里?」 啊,你是在担心这个啊。 「大概不会去妖精之泉那边吧。要是深入森林的话,一天之内是回不来的。看她刚才的说法也不像是要去那么远。我想应该是在附近执行的委托吧。」 在这片森林的深处,有一口巨大的泉水。 那里是希的同伴们的住所。虽说是自己跑出来的,但一想到镇上的人可能会去自己的同伴那里,会感到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 希微微摇了摇头。 「你不担心吗?」 我反问道,她依然摇了摇头。 被她用一种看似困扰的表情盯着,我也感到困扰了。 最近,我本以为和希的关系已经一点点融洽起来了,但现在果然还是有很难读懂她感情的时候。虽然刚刚迎来性别分化期的她,表情比以前柔和了一些,但那沉静的性格依然没变。 「这样啊。……我倒是有点担心呢。」 关于卡拉的事。 还有,卢克蕾齐娅的事。 那个盛气淩人的大小姐对「妖精的鳞粉」抱有相当大的兴趣。而且,附近森林里有妖精出没这件事,在梅吉哈镇上也是人尽皆知的。 这次,邀请卡拉去帮忙的委托,如果与此有关的话也毫不奇怪。 确保鳞粉的来源。或者说是为此进行的的事前调查。 比如,如果是「关于在附近栖息的妖精族的生态调查」之类的委托,就算是菜鸟也不是不能参加。在这种情况下,首要需求就是人手。从收集大量的目击情报开始。 ……不对,可是卡拉也认识希啊,如果是那样的委托,她应该会告诉我们吧?或许她只是觉得这是洞窟外面的事,跟我们没多大关系而已。 突然,我注意到希正用充满疑问的视线仰望着我,于是我把手放在了她小小的脑袋上。一边抚摸着那毛茸茸的柔软银发,一边说道: 「能麻烦你赶快去把史莱子叫来吗。估计她现在正因为只有自己被留下来看家而在闹别扭呢。」 希什么也没说,也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就在她大大地张开洒落着七彩鳞粉的羽翼,轻飘飘地浮起来,准备朝着洞窟的方向飞去之前,我叫住了她。 「希,我们等下可能得进森林一趟。……你要不要和骷仔一起留下来看家?」 在森林里,说不定会遇到其他的妖精。 我想起希似乎很抗拒和同伴们见面,于是这么提议道。希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的表情,但立刻就摇了摇头。 「……我也。要去。」 还是和平时一样细小的声音。但那声音中,却蕴含着坚定的意志。 史莱子很快就赶来了。 在等她们俩的时候,我躲在离镇子入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潜伏着。 在这种边境地带,魔物袭击是家常便饭,所以镇子只有一个出入口。其他地方都被深深的壕沟和栅栏死死围住了。 如果卡拉他们要出镇子,我只要盯着那个入口就行了。我一边被大群的毒蚊子咬得满头包,一边后悔着没涂驱虫草汁就跑出来了。就在我苦苦等待的时候, 「主人,让您久等了。卡拉小姐他们还没出来吗?」 希带来的史莱子一边递给我一个小袋子,一边问道。 「还没。如果要在天黑前赶回镇上,我觉得差不多也该出发了吧。……这是啥?」 「防虫的药膏哦。」 哦,太感谢了。虽然可能稍微有点晚了。 总之我先把它涂在胳膊和脖子上,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她们俩。 「史莱子。你就算了,最好也给希涂一点吧。」 「啊,说得也是呢。希,过来。」 希瞥了一眼我手里的药膏,凑近闻了闻,皱起了眉头。看来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史莱子一把抓住想要一言不发拉开距离的希,开始在她全身涂抹起药草汁。 「呵呵呵——。难得有这么漂亮的肌肤,要是留下疤痕可就太可惜了。希穿的衣服露出的地方又多,必须好好涂满才行呢——」 「你别太欺负她了啊。」 看着连连摇头抗拒的希,和莫名干劲十足的史莱子,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将视线重新投向镇子的入口。 「——来了。」 正好有几个人正准备从里面走出来。 三个男人。还有卡拉也在其中。 「四个人吗。嘛,算是极其普通的人数配置吧。说不定是去附近退治魔物之类的。」 所谓的冒险者,特别是在乡下地方,往往带有强烈的「万事屋」色彩。但在这种国家,冒险者这种身份之所以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归根结底是因为在魔物横行的环境下,他们是各个聚落用来作为自卫手段的存在。说白了,就跟保镖差不多。 所以,防范魔物的袭击,或者是作为先发制人的预防性驱逐。即便做不到那种地步,定期派人去魔物容易聚集的地方把它们「驱散」,也可以说是冒险者最基本的职责了。那些冒险者之所以会跑到我们洞窟来,也是出于同样的目的。 更进一步说,因为那个洞窟里没有多浓的魔素旋涡(魔涡),而且既然是洞窟内部,生态系统也相对稳定。正因为这些不确定因素较少,所以才会被贴上「新手向」的标签。 「说到这附近,会是去哪里呢?看样子他们并不是要朝我们的洞窟去呢。」 「嘛,要是去那里的话,卡拉肯定早就告诉我了。魔物这种东西到处都是啊。不过,最泛滥的地方,肯定还是森林里吧。」 森林,字面意义上就是人类尚未涉足的未开化之地。 在昏暗、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茂密森林深处,简直可以说是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世界。在那里,多姿多彩的生物和魔物,将各自的价值观与生态交织在一起,描绘出一幅看似单纯实则极其复杂的生存画卷。 如果想遭遇魔物,最快的办法就是走进森林,但想要从森林中「驱逐魔物」,那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真要那么干,就只能把整片森林一把火烧光。然而,如果真那么做了,无异于人类在自掘坟墓。 镇上的人类,同样也在享受着森林带来的恩惠。此外,一旦失去了森林这个绝佳的觅食场所,那些饥肠辘辘的野兽和魔物会去哪里寻找食物,这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总之,我们先跟上去吧。『隐身』魔法,也能顺便给我施加一个吗?」 希轻轻点了点头,震动了背后的羽翼。从那里洒落的七彩鳞粉,闪烁着新绿色的淡淡光芒。紧接着,我感觉我们的身体仿佛被蒙上了一层薄膜。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虽然我自己能看见,但从我们以外的人的视角来看,现在应该已经是「消失」的状态了。 「能维持多久?」 我一问,希不可思议地微微歪了歪头, 「一直。都没问题。」 听她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我只能在心里暗暗咋舌。 妖精族以精通魔法而闻名,但他们所施展魔法的真正恐怖之处,在于其持久性。 所谓魔法,就是一种操纵充斥着世界的魔素的技术。 通过它,可以引发不可思议的运动或结果。生火、降雨、凭空制造出岩石。其应用范围几乎是无限的,但也绝非万能。 一般来说,魔法都是极其缺乏持久力的。 比如,只是生一小团火的话,连我也能办到。但如果要让那团火一直燃烧下去,难度就会瞬间飙升。曾有一位能够一击炸毁一座城堡的大魔法师留下过这样的名言:比起炸毁城堡,让一团蜡烛般大小的火焰连续燃烧三天,反而要困难得多。 爆发出瞬间的火力,与长时间维持那团火焰。 这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 比较复杂的一点是,只燃烧了一瞬间的火,并不会在停止使用魔法的瞬间就凭空消失。 召唤出水,那水就算渗入地下也不会消失;制造出岩石,那岩石也不会像幻影一样失去踪迹。 火也一样。但是,依靠魔素燃烧的火焰,在魔素耗尽的瞬间,如果周围没有可以替代燃烧的物质,自然就会熄灭。 即时性与瞬间性,以及永远性与永续性。 关于这几者之间微妙的关联方式,在学习魔法时被视为尤为重要的一环。但这其实主要也是针对人类种族而言的。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操纵魔素的生物、魔物数不胜数。但在其中,人类这个种族绝对算不上是出类拔萃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不擅长的一类。 而他们最「不擅长」的领域,说白了,就是「持久性」。 相反,据说像希这样的妖精族,最擅长的恰恰就是这个。通过背后的羽翼呼吸大气中的魔素来维持生命的妖精们,据说只要控制好释放力量的大小,几乎可以永远地持续释放魔力。 所以,一直维持着隐身状态,对希来说根本不算什么难事。 对于我这个别说一直隐身、连一瞬间都做不到的半吊子来说,希的实力简直就是高不可攀的云端存在。因为差距实在太大,我甚至连咬牙切齿嫉妒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默默地摸了摸希的头。 希也一言不发地任由我抚摸。 摸摸。 摸摸。 摸摸。 啊,她看起来稍微有点不高兴了。 「主人。卡拉小姐他们要走远了哦。」 「哦,不妙。快追。」 跟在不知要前往何处的卡拉一行人身后,我们开始了追踪。 卡拉他们前往的目的地,是流经镇子附近的一条小河。 河边聚集着几只哥布林。原来如此,是想在这些家伙在镇子附近搞破坏之前把它们赶走啊。 「什么嘛。这确实是那种专门给菜鸟练手的简单委托啊。顶多也就是能赚点一晚上酒钱的程度吧。」 哥布林这种生物通常喜欢成群结队地活动。它们生性狡猾,一旦数量多了就会变成相当棘手的魔物,但如果只有区区几只的话,根本构不成什么威胁。 正因如此,才要趁着现在把它们击退吧。 「总之,这样的话就没问题了。既不需要进森林,看起来也跟鳞粉的事没关系。」 我还想着要是卡拉遇到危险就暗中掩护她一下呢,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 就在我们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卡拉他们已经向哥布林发起了攻击。 哥布林的单体战斗力并不强。在数量也几乎旗鼓相当的情况下,根本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算不上。事实上,它们眨眼间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四处逃窜。 卡拉也正在和一只哥布林对峙。 既不会魔法,连把剑都没拿的她只能赤手空拳地迎战,我还稍微替她捏了把汗,结果完全是杞人忧天。 卡拉灵巧地躲过了哥布林挥舞的狼牙棒,一拳挥出。 一击K.O。 唔嗯,好强。她真的完全不是菜鸟级别啊。 看起来也没有要狂暴化的迹象,这样我也就放心了。 「我们回去吧」,我刚想转头,却注意到史莱子正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史莱子?」 「……我稍微有点在意呢。」 在意? 「是的。关于这个委托,刚才主人也说了,这怎么看都是专门给菜鸟练手的对吧。」 「啊。这实际上应该算是最简单的那种任务了吧。我觉得跟去我们洞窟里敲白石矿的任务差不多是同一个级别的。」 「那么,这种专门给菜鸟练手的委托,为什么会由这群看起来相当有经验的人来接呢?」 「那还用问嘛。梅吉哈就是个穷乡僻壤啊。那种油水丰厚的委托,哪那么容易碰到。要是不接这种赚点小零花钱的活儿,他们估计连饭都吃不上了吧。」 「冒险者」这个名头听起来倒是挺威风的,但说白了,其中绝大多数都是些找不到正经工作、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发牢骚的混混。 「既然如此,他们还要把这种赚零花钱的活儿分给卡拉小姐,您不觉得很奇怪吗?多一个人,他们自己的那份油水不就变少了吗。」 史莱子显然无法接受这个理由。 「嗯——。会不会是那个原因啊。因为任务看起来很简单,所以有人额外出了钱,让他们『顺便也把卡拉的入会测试给办了』之类的——不对,这有点不太可能啊。」 卡拉在梅吉哈镇绝对算不上受欢迎。倒不如说是一直被排挤。 为了让那样的卡拉参加入会的补考,居然有人特意自掏腰包出钱拜托别人,这种厚遇怎么想都不可能。 「说不定卡拉她,是在打白工呢。」 「也有这种可能,但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个方面。就我之前见到那位镇长先生时的感觉来看,他不像是那种会特意给卡拉小姐提供机会的好心人。所以,我本来以为卡拉小姐今天之所以会被叫上,是因为发生了某种极其紧急的事态。某种非要用到卡拉小姐能力不可的事态。」 「卡拉的能力,是指战斗能力吗?」 「是的。暂且不论会不会狂暴化,卡拉小姐作为战力来说绝对是破格的。如果是那种迫切需要增加战斗力的情况,那还说得过去,可是……」 史莱子抱着双臂,陷入了沉思。 我也跟着抱起双臂,心想「确实如此」。 卡拉在梅吉哈镇被当成了麻烦精。不想让她加入公会,如果可以的话甚至希望她能滚出这个镇子,这大概才是镇上那些家伙的真心话。 如果是遇到了什么实在没办法、必须求助于她的情况,才勉强同意她加入公会倒还说得过去,但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么痛快地就让她入会,确实很奇怪。 觉得奇怪,就意味着这背后肯定还有什么我们没察觉到的、其他的理由。又或者是,某个人的盘算。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是卢克蕾齐娅吗?」 「有这个可能性呢。」 史莱子点了点头。 「卡拉小姐和主人在一起的事情,卢克蕾齐娅小姐应该也在镇上的道具店里看到了。她就算认为你们俩互相认识也毫不奇怪。」 「倒不如说,不这么认为才奇怪吧。既然是镇长的亲属,想要干涉公会的决定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我还是搞不懂。 「就算卢克蕾齐娅故意安排卡拉接下今天的委托,她到底为什么要推卡拉一把让她加入公会啊?她不是因为父母的事很讨厌卡拉吗?」 「大概是因为,她认定主人与卡拉小姐之间的联系有利用价值吧。虽然目前看来,我们之间似乎并没有留下交涉的余地,但如果将来情况发生变化,手里捏着一条交涉的渠道总没坏处。或许她是判断,为了应对将来的情况,把卡拉小姐留在手边是有价值的。」 「啊,原来如此。姑且先抛开个人感情不谈,是吗……」 「或许她也在考虑,卡拉小姐的存在本身,说不定能成为与主人交涉的筹码呢。实际上,如果卡拉小姐的人身自由被他们控制了,我觉得情况会非常不妙。」 「毕竟卡拉可是知道我们就住在那个洞窟里的啊。」 既然谁也无法保证卡拉什么时候会把这个情报泄露出去,那我们现在的生杀大权,简直就等同于握在那个盛气淩人的金发大小姐手里了。 「您打算怎么做,主人。」 史莱子问道。 那直勾勾注视着我的眼神,既不是不知所措,也不是在犹豫不决。 那是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将一切决定权都交由我来定夺的眼神。 无论我做出怎样的判断,史莱子都会无条件地遵从。那究竟是出于信任,还是源于某种更加根深蒂固的东西呢。 我仿佛要逃离史莱子的视线一般,将目光投向了远处的河边。 与哥布林的战斗早已经转为了扫荡战。那些追着四散奔逃的哥布林满地跑的冒险者们也回来了。零伤亡。完全的胜利。 卡拉似乎也没有受伤,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其他冒险者向她搭了话,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卡拉显得非常开心。 ——想必,加入公会的事情已经板上钉钉了吧。 远远地望着那发自内心感到无比高兴的卡拉的身影,我在心中做出了决断。 ▽ 2△ 第二天,我再次前往了镇上。 今天依然是让希跟着我,吩咐了史莱子留守看家。大概是因为只有自己总是被留下感到不满,史莱子相当闹别扭,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走进道具店, 「啊。玛吉先生,您好!」 和昨天一样,甚至比昨天还要明朗的表情,卡拉出来迎接了我。 「……啊,你好。」 卡拉今天手里也提着篮子。看着那里也装得满满当当的花草,我「咕嘟」咽了一口唾沫, 「卡拉。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跟我吗?」 「嗯,其实……」 我刚要开口,注意到了视野中那个老太婆的存在。 对着那个单手托腮、半眯着眼睛在柜台后面看着这边的家伙, 「老太婆。」 「干嘛。」 「能不能麻烦你稍微装一会儿死——好痛!?」 飞来的小物件正中我的额头。 「少对老人家说那种不吉利的话,你个蠢货。不想被听到就滚去外面说。」 话是这么说,但也没必要拿东西砸人吧。 不对,没飞把刀过来也许我该谢天谢地了。 我重新振作精神,看向卡拉。 既不算高也不算矮,有着符合年龄娇小身躯的少女,正带着紧张的神情仰望着我。 那眼神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她背在身后的手正焦躁不安地动来动去。 ……这种气氛真是让人极其如坐针毡。 看着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倒映出的愁眉苦脸的自己, 「呃——就是那个。关于那个新伤药的事。」 「嗯。」 「那个,已经不用了。」 「诶?」 她楞了一下,眨了眨眼。 「暂时不需要了。我想。」 「那个,」 面对我这含糊其辞的话,卡拉困惑地黯淡了表情, 「是出了什么问题吗?」 「啊——说问题也算是个问题吧。其实是妖精的……」 我随便找了个借口开了个头,但转念一想,在老太婆面前详细谈论鳞粉的事也不太好,于是又闭上了嘴。我在脑子里搜肠刮肚地寻找其他合适的借口,但对连这种借口都想不出来的自己这颗愚笨的脑袋感到绝望。 「总之。我打算暂时先停一停。所以,现在也不需要帮忙了。下次有需要我会再拜托你的。」 「这样啊……」 卡拉遗憾地将视线落向了手里的篮子,然后, 「我明白了。——那个,既然这样的话,我不去帮忙了,还能去找你们玩吗?」 「……不,那个最好也算了吧。」 「诶——」 卡拉猛地睁大了眼睛,失去了言语。 「呃,你看,就是那个。」 我又开始找借口——说到底,什么叫借口啊,我在心里暗骂自己。 借口还能有好坏之分吗。 就算用那种东西糊弄过去也没什么意义吧。 「总之。我们暂时还是别见面了。」 说完之后,连我自己都觉得这种说话方式也太生硬了吧。 「……这样啊。」 卡拉困扰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那么,……如果还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请随时告诉我!」 她强行挤出一个明朗的表情,元气满满地嫣然一笑,然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把手里的篮子硬塞给了我,就这样走出了店门。 我当然不可能叫住她,只能苦着脸目送着卡拉远去的背影。 「唉——」我叹了口气, 「——!?」 后脑勺传来了一阵比刚才更猛烈的冲击。 「哐当」一声,被扔过来的算盘发出沉闷的声响滚落在地板上。我抱着头蹲在旁边,咆哮起来。 「别把吃饭的家伙拿来砸人啊!」 柜台后面的老太婆用看垃圾一样的眼神俯视着我, 「吵死了。别废话了赶紧捡起来还给我,你这个废柴男。」 明明是自己扔过来的,居然还这么理直气壮。 真是个不可理喻的老太婆。 「真是的。要是弄坏了我可不管啊。」 「到时候只管让你赔钱就是了。」 「这是哪门子的蛮不讲理!?」 老太婆恶狠狠地瞪着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眼含热泪的我,仿佛吐口水般说道。 「我不是警告过你,要是敢欺负那孩子我饶不了你吗。」 「我才没有欺负她好吗!」 「语言也是一种暴力懂不懂。」 「刚实行了纯粹的物理暴力的人,好意思说这话吗……!?」 我虽然撅着嘴反驳,但一回想起卡拉离开店门前的那个表情,我就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胸口隐隐作痛着罪恶感。但同时,我也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卡拉的立场很微妙。 既然卢克蕾齐娅有可能盯上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那我们和卡拉继续保持联系,很可能会给她带来麻烦。 她好不容易才加入的公会,说不定又会因为我们而被赶出来。不仅如此,她在这个镇上的处境甚至有可能变得更加糟糕。 ……昨天,卡拉看起来真的非常开心。 和同行的冒险者们一起完成了委托,结果得到了认可,她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 既然如此,还是这么做比较好。 卡拉是「人类」。 和身为「魔物」的我是不一样的。 「嘛,就冲你没找借口这一点,我姑且表扬你一句吧。反正也是因为卢克蕾齐娅把你叫去的时候,发生什么事了吧。」 我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年龄不详的老太婆。 「……你早就知道了吗?」 「真是个笨蛋。你自己主动招了有什么用,连套话都算不上了。」 看着她打心底里感到无语的表情,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么愚蠢。 「咕……」 「嘛,我也不知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卢克蕾齐娅那孩子现在也是拼了命呢。毕竟她才刚回到这个镇子没多久。」 我感到有些意外,挑起了眉毛。 「你居然向着她说话?我还以为你挺讨厌那个女人的呢。」 「对一个像我孙女一样年纪的丫头,哪有什么讨厌不讨厌的。只是,看着她就像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让人觉得有些苦涩罢了。」 有一瞬间,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毛病了。 「——年轻时的,什么?」 「年轻时的我啊。总觉得有那么几分神似吧?」 「哈哈哈。这笑话可真有意思啊,老太婆。但我完全笑不出来啊,一点都不像好吗。我再说一遍。一点都不像。以防万一我再重复一遍?」 「吵死了。你是因为没见过年轻时候的我才敢这么说。……就因为那种性格,所以才无法融入镇子啊。那孩子也在用自己的方式拼命努力着呢。」 拼命啊。 我怎么看都不觉得她有那么可爱的一面。倒不如说,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为我效劳是你们理所当然的义务」的傲慢感。 我突然想到。 确实,在那种不可理喻和任性妄为方面,眼前的老太婆和那个镇长孙女说不定还真有几分相似。 至于外表,就没有必要特意指出了吧。估计要是当着卢克蕾齐娅本人的面说出这种话,她绝对会倒竖起眼角大发雷霆的。 「不管那孩子对你说了什么,我劝你最好息事宁人。不要轻举妄动。那孩子应该也不至于想要把这一带全都搅得天翻地覆才对。」 「要是那样就好了。」 我毫不掩饰内心的怀疑说道,老太婆似乎也不太自信,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她只是想要一些哪怕什么都好的实绩吧。」 「实绩,是吗。」 「为什么放着王都那样的大城市不待跑回这种地方,大概也有各种各样的苦衷吧。但归根结底,那丫头和卡拉一样,对镇上的人来说不过是个外人罢了。照这样下去,迟早得招个赘婿,一辈子被困在家里。如果她无法忍受那种生活,那该怎么办?除了靠自己的力量做出能让周围镇民认可的成绩之外,还能有什么办法呢。如果那孩子想要活出自己的风采,那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啊,原来如此。」 就像史莱子猜测的那样,卢克蕾齐娅也是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而拼命努力吧。 对妖精鳞粉的兴趣,归根结底也是因为这个。 如果能给一个连特产都没有的小镇带来新的利益,那绝对算得上是一份大功绩。如果那还能发展成一项稳定的「产业」,单凭这一点,卢克蕾齐娅在这个镇上的地位就绝对稳如泰山了。 ——卢克蕾齐娅也是在拼命。 这也难怪。因为每个人都在为了自己的生活而拼尽全力。 「其实根本没必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和镇上的人多花时间待在一起,一起下地干干农活才是最好的。过个十年,镇上的人自然就不会再把她当外人了。但是,看她那么着急的样子,真叫人担心。结果最后竟然说出要亲自带队率领调查队这种话来。」 「调查队?」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词,我不由得反问了一句,老太婆却板起脸摆了摆手。 「这跟你没关系。忘了吧。」 看样子她是觉得自己说漏嘴了。看着像蚌壳一样紧闭嘴巴的对方,我判断出没法再套出更多情报了,于是说道: 「那,我回去了。卡拉的事就拜托你了。」 「就算你不拜托我也会照顾她的。……在卢克蕾齐娅安分下来之前,你最好别惹出什么乱子。我可是忠告过你了。」 「好好好」,我一边耸着肩一边走出了道具店。 回到洞窟,我说出和卡拉的交涉过程的瞬间, 「主人最差劲了!」 挑起眉毛的史莱子发出了谴责的声音。 「你这说法,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最差劲的主人!」 「不,虽然也没关系。但这也没办法吧。是你自己说现在这样不行,让我去想想办法的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说话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啊!」 史莱子气鼓鼓地说道。从背后被她抱着的希,也静静地连连点头。 现状是一对二。 在明显处于劣势的战况下,承受着两人谴责目光的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 「咕叽——!」 「就算发出奇怪的叫声也蒙混不过去的!」 「哎呀,吵死了!闭嘴,快闭嘴——!」 「居然还倒打一耙——!」 叽叽喳喳地吵了一通,直到差不多喘不上气了,我才叹了口气。 「我知道我的说法有问题。是我不好。……我会好好向卡拉道歉的。等这件事解决之后。」 史莱子用幽怨的眼神盯着我, 「绝对要道歉哦。」 「我知道啦。比起这个,现在有情报了。——喂,差不多行了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了。希,你也是。」 史莱子虽然还是鼓着脸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 「是调查队。」 听到我的话,她皱起了眉头。 「调查队?是针对这个洞窟的吗?」 「啊。大概吧。」 「知道什么时候来吗?」 「不,这还不清楚。但应该就在这几天了。问题不在那里,而是带队的人。据说卢克蕾齐娅要亲自带队来进行调查。」 「……情报可靠吗?」 「不知道。」 我如实回答。 「但这情报应该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消息来源是道具店的莉莉娅奴老太婆。详细的情况我之后再说——如果这是真的,你觉得怎样?」 史莱子点了点头。 「是个机会呢。」 「没错。说不定能一口气扭转现在的局面。也有可能一下子就玩完了。是危机也是转机。」 「直接把卢克蕾齐娅小姐『解决掉』。——这是一场决定生死的大决战呢。」 面对她认真的表情,我也点头回应。 「不管怎样,现在是紧急事态。我们赶紧考虑应对方案吧。时间不多了。那帮家伙,说不定明天就会杀过来。」 要战便战。 要躲就躲。 无论选择哪种,都必须尽早探讨出对策。 对手可是据说从学士院出来的精英魔法师。肯定不能像之前对付那些菜鸟一样轻松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态发展,我们立刻开始了作战会议。 该怎么对付率领调查队前来的卢克蕾齐娅。 粗略地想,选项无非是战斗或者隐藏这二选一。 原本,在史莱子策划的「咯噔(略)」大作战中,平安无事地应付过接到异变报告而来的调查队,也是作战的一环。 但是,既然卢克蕾齐娅要亲自出马调查,那个作战计划就需要进行一些修改了。 因为,那个女人是为了巩固自己在镇上的地位,才把调查洞窟作为跳板的。 如果是普通的调查队,就算没发现异变,没发现也就完事了。但换作卢克蕾齐娅,情况肯定不会如此。 跑去调查了一番。结果什么都没发现。这样是无法作为政绩的,所以她要么查明史莱姆大量增殖的原因,要么退一步,至少也要弄清楚今后是否还会发生类似的情况。在获得某种有意义的确凿证据之前,她极有可能会死咬着不放,继续调查。 至少,别指望她会随便调查一下,觉得「没发现什么异常,我们回去吧」就草草了事。这也说明了我们之前的预判太天真了。 而且,据说卢克蕾齐娅本人还是一位实力高强的魔法师。 既然是在汇聚了这个国家精英的王都学士院学习过,那水平自然不可能低。 虽说统称为「魔法师」,实战派和研究派的区别还是很大的,但对于魔素的流动以及违和感。这种察觉现场异常的感知能力,可以预见她绝对不低。 我们居住的洞窟,也就是隐藏在地下城深处生活空间的机关,之所以至今都没被发现,并不是因为隐藏得多巧妙。说到底,只是因为来这里的几乎全是菜鸟罢了。 如果换作直觉敏锐的卢克蕾齐娅来,大厅深处的那扇暗门肯定马上就会被发现的。 考虑到这些,结论自然就只剩下一个了。那就是—— 「看来只能战斗了呢。」 听到史莱子的话,我也点了点头。 「把希望全都寄托在『只要那个女人没发现深处的暗门就好』这种侥幸上,风险实在太大了。」 但是,和卢克蕾齐娅对决倒也罢了,输了自然万事休矣,可就算赢了,善后工作也是个大麻烦。 就像之前我们执着于把菜鸟们活着赶回去一样,调查队的人我们也不能杀。而且其中如果还有镇长的亲属,镇上的人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会派出战力更强的调查队,不,是讨伐队,如果把他们也击退了,就会引来更强的战力,这样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死循环。这就是人类最擅长的人海战术。 「关于这方面的事,我们留到以后再想吧?」 「这倒是无所谓,但你有把握吗?」 我一问,史莱子便浮现出妖艳的微笑,轻轻抚摸着嘴唇。 「果然,我觉得最终还是拜托她比较好呢。」 「……说服吗。」 我瞥了一眼希,她正害羞地羞红了脸颊。 「呵呵呵——」 看着史莱子那副已经迫不及待期盼着那一刻到来的表情,我实在不想再吐槽什么了,只能摇了摇头。继续推进话题。 「那么,就是战斗了。那个女人到底是像我这样的研究派,还是实战派,这两者的差别可就大了。不过我们最好还是按照最糟糕的情况来设想吧。」 「既然是实力高强的魔法师,那就必须保持警惕呢。」 所谓的「魔法师」,是指在后卫进行支援,负责中远距离战斗的角色名称。被称为魔法师的对手,通常不擅长近战,但相对的,他们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进行的支援和攻击都非常强大,所以是最需要警戒的对手。 从角色定位来说,我们之中希最接近这个位置。我不管远近在战斗方面都是个战五渣,而史莱子不仅会魔法,还能通过改变身体形态进行近战,简直就是个挂逼。 「毕竟是在洞窟里。那种会引发塌方之类的魔法应该会受到限制吧。」 「要是引发爆炸被活埋了可就太可怕了。当然,卢克蕾齐娅小姐肯定不会一个人来,同行的会是镇上公会注册的冒险者吗?」 「既然是王都出生的,在那边说不定也有门路。但从这里到王都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考虑到特意从那种地方叫人过来的时间和金钱成本,我觉得不太可能。距离这里最近的『大城市』是吉茨,虽然也有向那边的公会请求支援的可能性,但同样也很花时间。虽说算不上是预备调查,但最有可能的,还是先用镇上能立刻召集到的战力吧?」 「如果中间空出了足够从附近城市招募战力的天数,到时候就需要采取相应的对策了。不过眼下,我们还是应该把注意力集中在他们使用现有战力明天就杀过来的情况上。」 「我也不觉得在这种偏僻的乡下小镇里,能找到擅长洞窟内部调查技能的合适人选。基本可以断定,同行的人只是充当护卫,而调查工作则由卢克蕾齐娅亲自负责。」 「规模也是个问题呢。虽然不太可能一上来就派十几个人,但人数肯定也不会太少。不管怎样,这都将是一场艰难的战斗呢……」 对话非常流畅地进行着。 我明明是个绝对不擅长和别人交流的人,但和史莱子交谈却出奇地顺利。 果然,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信息基础吧。 史莱子与生俱来的知识,是以我的知识为基础的。这说不定就像是那些一直生活在一起的亲兄弟姐妹之间,有时候能通过默契来推进事情一样。 「相对的,我们这边的战力,只有我、希,还有史莱姆们和——」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的史莱子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 「我会尽全力,在暗中为你们加油的!」 「确实,如果主人跑出来的话我们也会很头疼的。」 苦笑了一下后,史莱子微微皱起眉头,露出了一副像是在后怕的表情。 「请不要再做上次那种危险的事情了哦。」 她大概是指我扑向暴走的卡拉结果被扔飞的那件事吧。 看到受伤的我,史莱子气血上涌,失去了理智。也就是说,导致史莱子暴走的起因其实是我。 「……那是当然。我绝对不会再干那种蠢事了。所以拜托你们了。我很弱的,而且最怕疼了。」 史莱子扑哧一声笑了。 「好的,主人。」 话虽如此,如果再发生像上次那样的情况,我可没有自信能一直袖手旁观。 我自己的命当然非常重要。但如果史莱子和希被干掉的话,我也一样会很头疼。 「可是,如果要对付最多将近十个人的冒险者,果然还是……现在紧急去请求魔物学院的佣兵支援,时间上也根本来不及了吧?」 「不可能的。从这里到学院的距离,跟去王都差不了多少。」 「既然如此,果然还是得靠陷阱之类的吗——」 史莱子抱起双臂歪着脑袋思考。仿佛在模仿史莱子的动作,希也跟着微微歪了歪头。 确实,如果要以少胜多,陷阱是非常有效的手段。 但是,无论什么样的陷阱,要构建它都需要知识和材料。 而且这个洞窟,从入口到名义上最深处的大厅,几乎就是一条单行道。距离也不算长,能用来布置陷阱的地方并不多。 既然没有地方,那把洞窟扩建一下不就好了?这当然行不通。既没时间也没钱。更没有那个人手。 说到那种在主人睡觉时就能把一切工作搞定的存在,最出名的要数棕仙之类的了,但现实中那帮家伙可没那么听话好使。说到底,它们根本就不会靠近这种湿气重重的洞窟吧。 「必须想办法利用史莱姆把他们引诱开并分割包围,之类的策略才行呢。」 虽然我不想让宝贝史莱姆们遭遇危险,但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话虽如此,史莱姆的天敌可是魔法师啊。史莱姆面对魔法可是极其脆弱的。所以归根结底,问题还是怎么对付卢克蕾齐娅啊。」 「对付那个人,只能由我和希联手了呢。」 擅长魔法攻击和近战的史莱子,以及擅长魔法支援的希。 确实,如果她们两人联手,就算是对上高级魔法师也有一战之力。毕竟,她们可是连公认处于最上级分类的水之精灵都能战而胜之的组合(虽然那是靠了奇袭)。 「但是,那样一来我们就无法去对付其他人了。如果在卢克蕾齐娅小姐一个人身上花太多时间,战况就会变得对我们很不利。也许,让希去负责扰乱其他人会比较好。」 「可是,史莱子你对魔法的抗性也很弱,这点和普通的史莱姆是一样的啊。如果没有希的辅助,一对一你会很吃亏的吧?」 「关于那个,我最近稍微练习了一下某个魔法。想着能不能利用那个来出其不意。」 「魔法?嘿,真了不起啊。」 「因为主人不带我去镇上,我闲得无聊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被留下来看家而极其不满,她「噗」地鼓起了脸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你和希不同,你又不会飞,万一遇到什么情况很难应对的。那么,是什么魔法?」 「保密!……嘛,其实是魔法无效啦。」 「魔法无效吗?真厉害啊。」 魔法无效。与其说是无效,或许用硬化来形容更贴切一些。 在身体表面张开一层对魔力具有极强抵抗力的薄膜,以此来阻断魔法的影响,这绝对不是一种容易掌握的魔法。 对于原本就抗打击能力强但弱魔法的史莱姆体质的史莱子来说,这似乎是再合适不过的魔法了,但是, 「没那么简单。硬化膜的强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注入魔力的熟练度,而且我也不像希那样擅长持续释放魔力……以我现在的水平,几乎只能维持一瞬间。而且,在表面张开薄膜,也就意味着内侧的魔力也无法透出来,」 「——所以无法使用魔法了?」 「是的。不仅如此,因为魔力干涉本身被阻断了,所以在使用期间也很难自由改变身体形态了。」 那可就麻烦了。 为了换取近乎完美的魔法耐性,史莱子将失去她身上最重要的两大特性。 「也就是说,不仅仅只有好处啊。」 「作为对抗魔法师的手段,我觉得这可以成为关键时刻的杀手锏。不过如果用错了时机,恐怕只会变成纯粹的自爆,想想还是挺可怕的。」 「包括使用它时周围人的配合在内,我们需要好好制定一下作战计划呢。」 听到我的话,一直静静地倾听着我们对话的希点了点头。 「……我会、努力的。」 她虽然和往常一样安静,但眼眸中似乎也充满了干劲。作为证据,她背后的翅膀正焦躁不安地摇曳着。在希的旁边,破旧的骷髅也「喀喀」地敲响了骨头。 「你是留守看家的,骷仔。」 我一说,它便像是生气了一样「喀喀喀」地剧烈敲击起骨头来。 史莱子嫣然一笑, 「虽然时间不多了,但我们还是要尽可能多地设想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并思考应对的方法。让我们一起好好讨论吧!」 从那之后直到深夜,我们一直在进行着讨论。 ◇ ◇ 天亮之后,我再次前往了梅吉哈镇。 今天的目的不是收集情报,而是去道具店买些现在还来得及准备的陷阱材料。当然,今天我也让隐去身形的希跟着我。 在昨天的讨论中,我们决定不仅是我去镇上的时候,平时白天也让希负责从空中监视镇子的动静。 一旦镇上派出调查队,她就会立刻赶回洞窟向我们报告。 因为埋在入口处的反应石很有可能会被卢克蕾齐娅察觉,所以我已经把它挖出来了,因此,负责通报敌袭的希,其职责和上次一样至关重要。 和像往常一样满脸不高兴地坐在道具店柜台后面的老太婆互相毒舌了几句,买完需要的东西后,刚走出店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吓得浑身一僵。 在远处的店门前,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在交谈。 其中一个是留着波浪卷金长发、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大美女,另一个则是比她稍微娇小一些、像个假小子一样的少女。 是卢克蕾齐娅和卡拉。 从我这个角度虽然看不到卡拉的表情,但隔着老远也能感觉出卢克蕾齐娅似乎心情不错,正对着眼前这个她本该非常讨厌的人说着什么。 大小姐的视线,漫不经心地向我这边瞥了一眼。 看到她嘴角浮现出一抹近乎冷笑的弧度,我慌忙移开视线,快步向镇外走去。 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狂跳。 直到我一步三回头、提心吊胆地确认身后有没有人跟踪,最终逃回洞窟为止,那剧烈的心悸和狂冒的冷汗始终没有平息过。 「您是说卡拉小姐吗?」 听完我的报告,史莱子皱起了眉头。 「……啊啊。吓得我下意识就逃回来了。」 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着。 我一口气喝干了骷仔递过来的那杯水,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关于那个连确认都觉得害怕、但如果不确认就可能招致大灾难的猜测,我向史莱子问道。 「你怎么看。——你觉得卡拉,会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卢克蕾齐娅吗?」 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们设想的应对方案就全白费了。 如果卢克蕾齐娅知道我们就住在这个洞窟里,在此基础之上还作为调查队前来的话,那她理所当然也会把我们的妨碍和袭击计算在内。 针对我们的战斗准备。队伍的编成。 说到底,在对方已经知道我们会发动袭击的那一刻,奇袭就不成立了。 卡拉虽然没有上次战斗时的记忆,但史莱子和希这两张王牌战力的事情,说不定也已经暴露了。想要击溃做好了这些防范准备的卢克蕾齐娅,就算不是绝对不可能——也会变得极其困难。 说白了就是毫无胜算。 我会这么想,绝对不是因为我太怂了。 但是,看着这样的我,史莱子的目光却前所未有地冷淡, 「真是的。」 啪叽,她给了我一记手刀。 「干嘛啊。」 「真是的。主人您啊,真是的。」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我粗鲁地拍开她接连落下的脑门手刀,结果换来了一声叹息。 「主人您对女孩子的心思简直是一窍不通呢。」 不久前她才发表过什么「史莱姆的直觉」这种奇葩言论,这次又扯上女孩子的心思了。 「鬼才知道那种东西啊。我可是身经百战的孤寡单身狗好吗。」 「请不要把这当成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看着她那充满无语的半睁着的眼睛,完全感觉不到她对眼前的危机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紧张感。 「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卡拉那里听说什么了吗?」 「那倒不是啦……」 明明只是简单的加减法,结果怎么会变成这样,史莱子露出一副像是在教导小孩子常识般的表情,把手指抵在唇边, 「我觉得没问题的。不如说,在相反的意义上反而有点让人担心呢。」 「相反?相反是什么意思。」 「那个嘛——不,既然和卡拉小姐保持距离是主人的判断,那就没关系了。」 被她这么一说,怎么可能不在意啊。 看着面露不满的我,史莱子略带坏心眼地笑了笑, 「还是说,今晚我们就去把卡拉小姐接过来呢?听说她家在镇子边缘,我觉得这可比潜入卢克蕾齐娅小姐的宅邸要容易得多哦。然后,就算稍微强硬一点,也可以直接把她请到『这边』来呢。」 她像是在开玩笑一般说道。 意识到「请到这边来」这个行为到底暗指什么,我皱起了眉头。 「不用了。驳回。」 「好的,主人。」 史莱子仿佛早就料到我会这么回答似的,微笑着点了点头。 「……真是搞不懂你。」 我摇了摇头, 「总之,没问题对吧?我们继续按原计划准备。」 「嗯。卡拉小姐不是那种会做出让主人担心的事情的人。」 看着斩钉截铁、自信满满地断言的史莱子的表情。 我又看向旁边的希,希也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安,但我也只能选择相信她们俩的话和表情了。 把外面的监视任务交给希,我和史莱子在洞窟内部做着准备。 准备陷阱,探讨史莱姆们的配置位置。 两天后的上午,背后的羽翼闪烁着光芒的希,火急火燎地赶回了洞窟。 「——来了吗。」 从连连点头的希那里听取了详细的报告后,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的人数是,十三人。 超出了我们之前设想的「最多十人以下」的预期。 以卢克蕾齐娅为中心,看样子果然带着一群类似护卫的团队。 而且——在那些护卫之中,赫然有着卡拉的身影。 ──────────────────────── 第四章 地下城攻防战 卡拉是上次在这个洞窟遭遇异常事态的亲历者之一。 虽说她因为狂暴化的影响,失去了后半段的记忆,但从她那里打听详细的情报也是理所当然的,甚至被要求一同前往事发地点也毫不奇怪。 从理智上来说确实如此。 但是,就算是在暴走状态下,那个曾经和史莱子打得难解难分的卡拉,如果真的作为镇上的战力加入进来的话——那可就让人没法淡定了。 本来十三人这种庞大的数量就已经完全超乎我们的预料了。 「没关系的。主人。」 看着脸色大变的我,史莱子说道。 「人数确实让我稍微吃了一惊,但人数一多,作为一个团队的统率力也会相应下降吧?既然如此,就总有办法应对的。」 「可是卡拉也在里面啊。」 「卡拉小姐一定只是在尽自己所能罢了。」 而且,史莱子接着说道。 「万一卡拉小姐真的站在了他们那边。到时候,由我来打倒她。仅此而已哦。」 那满不在乎的语气,似乎完全没有把不久前还在这里和我们开心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面对史莱子那静谧的魄力,我无法反驳,只能任由怀疑和不安在体内不停地翻滚搅动。过了好久,我才将它们一股脑儿地吐了出来。 「——我知道了。按计划行事。」 「好的,主人。」 我和史莱子、希一起走出了暗门,在通往大厅的通道前待命。 周围一片漆黑,没有光亮,也没有声音。 与从天上飞回来的希不同,必须穿过森林才能到达这里的调查队还需要花些时间。如果他们一边调查周边一边深入的话,时间就更久了。 ……这种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内心的懦弱开始隐隐作痛,脑子里浮现出的全都是些糟糕的念头。 「呵呵呵——」 一个柔软的物体从背后抱住了我。 「……你都不紧张的吗。」 「我可是非常紧张的哦,所以觉得抱抱主人也许就能放松下来了呀!」 我心里暗想「这绝对是骗人的」,但回想起在上次的作战中,史莱子确实有过因为战斗这种异常状况而兴奋到险些暴走的前科。 我微微眯起眼睛,试图在黑暗中看清那个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正拿脸颊蹭着我的史莱子。 「像上次那样的事,你可得注意点啊。不仅是我,你也是。」 「好的,主人。我再也不会让主人担心了。」 「那就好。」 如果这也是史莱子为了缓解紧张的方法,那我也只能由着她了。 我任由史莱子黏糊糊地贴在我身上,就这样一门心思地等待着。 到底过了多久呢。直到我连在心里数数都觉得嫌烦的时候,大厅的另一头终于隐隐约约亮起了一团光。 复数的脚步声拍打着潮湿的地面,越来越近。 然后, 「——就是这里了。」 一个熟悉的、冰冷的声音在洞窟内回荡。 躲在暗处偷窥的我们看到,一位美貌的女性一边向天花板打出几个照明魔法,一边走上前来。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战斗做准备,卢克蕾齐娅穿着一身看起来做工极其考究的长袍,她回过头向身后搭话。 「你们被大量史莱姆包围的地方,确定就是这里吗?卡拉小姐。」 「……嗯。」 被冒险者们围在中间的卡拉回答道。虽然因为光源不足加上距离较远,无法看清她脸上的表情,但那声音听起来透着一丝紧张。 「我们来到这里,刚把灯光调亮,立刻就涌出了很多史莱姆。……然后就被一大群给包围了。」 「灯光。真是奇怪呢。史莱姆应该并没有趋光性这种习性才对……而且仅凭照明魔法这种程度的辐射魔力,也很难想象会吸引它们。是因为生存在某种特殊环境下的影响,还是说有着其他更深层的原因——」 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那绝对算不上响亮的声音,我急出了一身冷汗。 卢克蕾齐娅。那个女人,对于我用长年研究积累的经验强化过的史莱姆习性差异,居然理所当然地察觉到了。 就在大小姐似乎陷入沉思的时候,其他的冒险者们则摆出了警戒四周的架势。 大概是在防备报告中提到的史莱姆爆发吧。我突然注意到那群人里有几个熟悉的面孔,于是悄悄地向身旁的史莱子搭话。 「我说,史莱子。那些家伙不是……」 「是的。其中有前几天卡拉小姐去帮忙讨伐哥布林时同行的那几个人呢。」 「果然,是卢克蕾齐娅在背后捣的鬼吗。」 「有这个可能。」 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打算利用我和卡拉之间的联系了吗。真是滴水不漏。不,对于卢克蕾齐娅来说,这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布局罢了。 而卡拉此刻正紧紧地绷直了身体,似乎在忍耐着不安。 包围着她的十一名冒险者,虽然穿着和装备五花八门,但看起来都是些经验丰富的老手。他们保持着高度的警惕,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出现的史莱姆。 如果这个洞窟里真的会发生报告中提到的异常事态,那么最有可能遭遇危险的地方就是这个大厅。他们保持警惕是理所当然的,这一点我们自然也心知肚明。 从一开始就被对方防备着的奇袭,是起不到任何作用的。 正因为我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无论他们等多久,大厅里也不会出现史莱姆的群体。 不仅如此,就连平时在这个大厅里自然生成、就算有一两只在蠕动也毫不奇怪的野生史莱姆,此刻也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因为我们已经提前把它们全都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光亮刺激的蝙蝠们发出高亢的叫声,四处乱飞的扑腾声在远近回荡,显得异常嘈杂。 「大小姐,接下来怎么办。看这情况,跟咱们刚入行时来这儿的样子没啥区别嘛。」 其中一名冒险者开口说道。 「果然,只是那帮菜鸟自己吓得惊慌失措了吧?这种事常有啦,谁都想把失败的责任推给其他什么东西嘛。」 「结果搞得自己暴走,还连累了同伴,那种窝囊的真相,他们怎么可能说得出口啊。」 男人们互相打着嘴炮。 看起来是一群相当粗鲁的家伙。感觉就像是那种典型的大白天就开始喝酒发牢骚的「废柴冒险者」。 嘛,冒险者本来就不是什么高雅的职业,而且一直混在这种乡下小镇里,格局也就那么大了。如果他们真的有身为冒险者的上进心,早就为了寻找报酬更丰厚的委托而跑到其他大城市去了。 在众人充满嘲讽的笑声中,卡拉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怒视对方,只是紧紧地握住拳头,一味地忍受着周围的侮辱。就在我想起那天在镇长家发生的事,忍不住皱起眉头的时候, 「安静。」 严厉打断他们的人,是卢克蕾齐娅。 「我不记得委托内容里还包含了听你们说废话的费用。既然你们自诩为专业人士,那就闭上嘴,干好你们自己的工作。」 面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发言,冒险者们之间瞬间产生了一丝险恶的气氛。然而,卢克蕾齐娅却泰然自若,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畏惧。 ……虽说是调查队的领队,但也真够有胆量的。 低级的冒险者,说白了就跟流氓地痞差不多。或者说,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面对这种随时可能以下犯上、突然袭击过来的家伙,换作是我,绝对没有自信敢用那种强硬的态度去对待他们。 想必,她非常清楚自己是个多么「特别」的人吧。 容貌、能力、以及地位。那份绝非错觉的自信,化作了一种无形的威严,让那些骨子里欺软怕硬的家伙轻易地夹起了尾巴。 「……十分抱歉。我们会注意的。」 似乎是护卫中领头模样的男人说道。 正因为是群地痞流氓,所以才畏惧强者,而且他们也很擅长嗅出这种人的气味。 他们大概是选择了向在不久的将来会掌握梅吉哈镇大权的卢克蕾齐娅谄媚吧。冒险者们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端正了姿态。 「很好。」 卢克蕾齐娅从容地点了点头。那举手投足间,哪怕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一种宛如王侯贵族般满溢的优雅。 「那,接下来怎么安排。来这儿的一路上也没发现什么异常,果然还是以这个大厅为中心展开调查吗?」 「说得也是呢。我打算调查一下这附近,」 她一边说着,一边环视着四周, 「至于你们,就两人一组,分头行动吧。」 「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吗?」 「嗯。总之,先把这附近的魔物,不管看到什么,全都杀光再说吧。」 大小姐用仿佛在饭后点杯茶一样轻松的口吻说道。 「什么……」 卡拉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我默默地看了看身后的史莱子。史莱子用压抑住感情的眼眸,向我回以点头。 对这道指示感到惊讶的,不仅是我们和卡拉。一大群男人也面露困惑之色,面面相觑。 「既然是命令,我们自然会遵从。……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 「我不认为听从命令还需要什么令人信服的理由。」 冷冷地甩出这句话后,她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我只是单纯地在期待『行动』带来的『反应』罢了。如果目前异常事态已经平息了,那我们主动去刺激一下,说不定就能重现当时的情况。毕竟这里会冒出来的,充其量也就是些史莱姆和蝙蝠之类的低级魔物。那些陷入恐慌的菜鸟们暂且不论,对你们来说,这种东西根本不在话下吧?」 「那倒也是。」 「很好。既然如此,就请立刻开始行动吧。留在这里保护我的人一个就够了。分组由你们自己决定。两人一组,将视线所及之物赶尽杀绝。如果发现任何异常的征兆,立刻返回这里。为了以防万一,在连接这个大厅的出入口处撒上我们带来的盐。虽说是狭窄的洞窟,也绝不可懈怠地图的确认。将这里作为本次调查的前线基地。」 「等一下。」 面对利落地发号施令的大小姐,有人提出了异议。 「等一下。我根本搞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虽然看起来并不情愿,但依然开始着手准备的众人面前,卡拉大大地张开了双臂。 「全杀光……明明只是来调查的,有什么理由要做到那种地步啊?」 「正如我刚才所说。」 「那根本就是单方面的屠杀啊!」 这声声讨异常响亮,在洞窟内回荡。 面对这声质问, 「那又怎样?」 卢克蕾齐娅的回应,却冰冷到了极点。 「只不过是去杀几只魔物而已,还需要什么更多的理由吗?那些家伙,不过是从附近的魔素淤积处源源不断冒出来的玩意儿。把它们驱除干净,不正是你们冒险者的工作吗。难道不是吗?」 「那是……可是,就算如此。公会也说过,不要把魔物狩猎殆尽,因为那有可能会破坏环境的平衡——」 「这纯属自欺欺人。」 卢克蕾齐娅一句话就打断了卡拉的辩驳。 「这个镇子之所以一直保留着这个洞窟,只不过是因为它适合给公会里的新手用来锻炼罢了。什么考虑魔素淤积的平衡调整,那不过是借口。是彻头彻尾的伪善。如果这里真的是那种稍微受点刺激就会引发严重问题的不稳定场所,那干脆直接封锁掉不是更好吗。反正,新人们的修行场地,也并非非这个洞窟不可。」 她滔滔不绝地说完,语气突然发生了微妙的转变。 「还是说,卡拉小姐。你是想主张要尊重魔物这种低贱存在的生命吗?这思想还真是奇特呢。过度泛滥的博爱主义。亦或是说,是因为你体内流淌着的血液在作祟呢。」 那冷淡的声线中,包含着明确的毒意。 哪怕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清楚地看到,听到这句话的卡拉全身因为愤怒而颤抖起来。 「我,才没有……!」 「如果你想,」 无视了卡拉咬牙切齿挤出的低吼,卢克蕾齐娅依然用冰冷的语气劈头盖脸地砸下话语。 「如果你想理直气壮地宣称自己毫无疑问是个人类的话。那你应该自觉一点,半吊子的态度只会让你自掘坟墓。正因为你身处那样的立场,才更应该谨言慎行,避免引起周围人的怀疑。你应该比常人加倍努力,哪怕是狡猾地伪装自己,也要立志成为一个模范。人眼并不会总是怀抱善意,信用更是如同沙子般脆弱。这个世界,可没有天真到能让一个迟钝的老好人得到全盘认可的地步。」 虽然话语辛辣,但这确实是无可辩驳的正论。 继承了祖先狼人血统的卡拉,根本没有任何理由因为这一点而受到责备。没有哪个人类能自己选择出身和成长的环境。 但是,这个世界上也同样没有会对这种事抱有同情心的人。 别说嘲笑了,甚至会有更多的人向她投来恶意的目光。 卡拉想要作为「人类」活下去,就意味着她必须直面这些偏见和恶意。 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的卡拉呆立在原地。 过了一会儿, 「——我」 她用颤抖的声音,缓慢地把话挤了出来。 「我觉得,你错了。」 「是吗。」 卢克蕾齐娅的叹息声静静地回荡着。 这位金发的大小姐,转向了那些一直插不上话的男人们, 「各位。刚才的命令撤回。作为代替,请立刻把这个女人抓起来。」 她下达了命令。 「什」,我刚要惊呼出声,慌忙捂住自己的嘴强忍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抓住我肩膀的史莱子苦涩地嘀咕了一句。 男人们困惑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这帮人脑子都不太灵光,要是能解释得通俗易懂点那就帮大忙了。」 「这个洞窟里确实有什么东西,这一点看来是毋庸置疑了。引发了前几天那种异常事态的某种东西,或者是『某个人』。这一点,从卡拉小姐的态度上就能看出来。」 「从一开始……这才是你的目的吗!」 卢克蕾齐娅嘲讽地笑了。 「是的,甚至还劳驾本人亲自提供了证言呢。这下算是坐实了。这个女人私通魔物。是明确的叛徒。作为调查队的领队,我命令你们,把她抓起来。」 我的大脑已经跟不上现场的展开了。我陷入了混乱,小声问史莱子: 「到底怎么回事。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怀疑卡拉吗……?」 「看来是这样呢。也许最初只是想套套话,但她接触卡拉小姐的目的,绝不仅仅是想把她当成谈判窗口那么简单。」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我和卡拉在一起的时候起吗?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洞窟很可疑了吗? 不,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现在的问题是,卢克蕾齐娅从卡拉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什么,以及—— 「可恶……!」 被十几名冒险者团团包围的卡拉,此刻正身处险境。 「糟了。咱们上,史莱子。希。」 我慌忙想要从暗处冲出去,却被史莱子拦住了。 「不行。」 我的后衣领被从后面一把拽住,失去了平衡,就这样被她抱在了怀里。 「喂。现在是玩闹的时候吗。」 「不行哦,主人。卡拉小姐还没有做出选择呢。」 「……选择?」 「是啊,没错。主人您不是说过吗。能做出决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主人您。」 就在我和史莱子进行着险恶交谈的时候,大厅里的局势正在加速恶化。 「大小姐。稍微让她吃点苦头也没关系吧?」 「无妨。请尽情地、好好地『疼爱』她一番吧。说不定她的惨叫声还能引来什么东西呢。」 似乎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男人们发出了下流的笑声。 「真是个作风激进的领队大人啊。」 「说话注意点,这位可是未来的镇长大人。不过,能得到那位大人的亲自首肯倒也不坏。为了以后能让她多给咱们行点方便,可得好好表现一下才行啊。」 他们吐出令人作呕的台词。 卡拉先发制人,朝着其中一个家伙扑了过去。 然而,她抡起的拳头动作太大,被对方游刃有余地躲开了。男人们就这样将她围在中间,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武器。 「哈,挺有活力的嘛,菜鸟!」 「不这样可就没意思了。让大爷们好好乐呵乐呵吧!」 「呃……!」 没有理会挑衅,卡拉拉近了与其中一人的距离。就在她准备挥拳相向时,被旁边的人用带鞘的长剑捅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喂喂,在这边呢这边。」 另一个人从反方向踢了她一脚。 卡拉借着受击的冲击力顺势一滚,试图冲出包围圈,但根本逃不掉。另一个男人像是在前方守株待兔般挡住了去路, 「哎呀。抱歉,此路不通哦。狼女!」 他用双手狠狠地将卡拉推飞了出去。 「啊呜……!」 卡拉惨叫一声摔倒在地。 男人们看着立刻爬起来摆出警戒架势的她,像是在看什么滑稽的杂耍一样哄笑起来。 卡拉刚想反击,却被从后面死死地锁住了双臂。 ——到极限了。 眼前正在上演的,根本就是一场私刑。 我心中那原本就很低的沸点早已突破了极限,我狠狠地瞪着从背后轻轻按住我的史莱子。 「放手,我要发火了。」 史莱子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 「主人。主人当初为什么要把希的羽翼换成新的呢?」 突然被这么一问,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那是因为您想救我。而且,也是因为那是希自己的期望对吧。对于妖精来说决定一生的大事——性分化。希是完全凭借自己的意志做出那个决定的。」 「那又怎样。所以呢!」 「既然如此。那就请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卡拉小姐,也应该那样做。这不是主人您自己说的吗。」 我刚想反驳她——突然。我察觉到大厅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那十一个把卡拉按住、围着她准备施暴的冒险者们。 他们中大半人的视线,此刻并没有看向卡拉,而是—— 「……有事吗?」 面对就在眼前发生暴行却依然冷眼旁观的卢克蕾齐娅,其中一个男人挠了挠头, 「哎呀。仔细想想,『蹂躏女人』这种事,原本的委托里好像没提过吧。咱们好歹也是拿钱办事的专业人士,这种事情还是得事先说清楚比较好嘛。」 大小姐站立的身影散发出了一丝不悦的气息。 「你的意思是,做不到吗?」 「哎呀。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只要是雇主的期望,想做多少次都行。只是觉得,要是能拿到点什么『特别的报酬』,那就再好不过了呢。」 「把一个年轻女人交给你们随便处置,难道还不够吗?」 「也不一定非得是钱嘛。没错,就算是『钱以外的东西』也可以哦。」 察觉到这帮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连刚才即将沸腾的怒火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一阵无语。 ……这帮家伙,居然觉得光搞卡拉一个还不够,甚至还想对卢克蕾齐娅下手吗。 确实,她是个在这种乡下地方绝对见不到的绝色美女。但就算这个洞窟再怎么荒无人烟,居然对雇主起色心,这哪里还是什么地痞流氓,根本就是强盗山贼了吧。 但是,仔细想想,这应该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到的事态才对。 在乡下小镇里混日子的冒险者,素质也就这种程度了。如果她连这都没看透,那就是卢克蕾齐娅太天真了。更何况,怂恿他们去袭击卡拉的,正是卢克蕾齐娅本人。 现在,原本打算袭击卡拉的男人们,有一半已经转而包围了卢克蕾齐娅。 大小姐沉默不语。 原本绝对的上位立场瞬间发生逆转,我本以为她是因为即将遭受暴行而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但仅仅一瞬间,我就意识到自己大错特错了。 「……真是的。无语至极。」 一句孤零零的声音。 从我这里虽然看不到对方的表情,但我完全能想象出卢克蕾齐娅现在是一副什么样的面孔。 冷笑。 伴随着能够贯穿被她打心底里蔑视的对手、连心脏都能冻结的极寒气息,大小姐的声音继续响起。 「隶属于镇上公会的、『自称』冒险者的家伙们。我以前就知道你们的素质极其低下。但看到你们做出如此完全符合我预期的反应,我还真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哈。少在那儿虚张声势了。镇长亲属的身份,在这种地方可是派不上半点用场的。真到了紧要关头,大不了咱们逃出这个镇子就是了。当然,在那之前,咱们肯定会好好享受一下你这具身子的。」 面对这个按捺不住劣情伸出手的男人,大小姐冷冷地盯着他,叹了口气。 「你误会了呢。」 「误会?到底——」 这个男人再也没机会把话说完了。 金发的大小姐。只见她的全身瞬间爆发出绿色的魔力光芒,紧接着平地卷起了一阵狂风。呼啸的强风形成漩涡,猛地袭向了眼前那个高大的男人,将他庞大的身躯直接弹飞了出去。男人被吹飞了极其夸张的距离,然后狠狠地砸在了洞窟的墙壁上。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便像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什……!」 「这臭娘们,居然敢动手!」 勃然变色的男人们纷纷向卢克蕾齐娅扑了过去。 除了按住卡拉的那个家伙和另一个人之外,所有人全都一拥而上。足足有八个人。单凭她一个人根本应付不过来。 「别聚在一块儿!她就算是个魔法师,也只有一个人。只要大家一起上把她围住,她就什么也干不了了!」 「那也是误会哦。」 卢克蕾齐娅给了那个咆哮的男人一个冰冷的眼神, 「难道你们以为,我把你们带到这里来,是为了让你们当护卫的吗?难道你们以为,我信任你们到了足以把自身安全托付给你们的地步吗?」 ——真是愚蠢至极。她吐出冰冷的蔑视之语,继续说道: 「如果需要护卫,我自己会准备的。仅此而已。」 说着,卢克蕾齐娅从怀里掏出了什么东西。 远远看去,那似乎只是几张羊皮纸。上面好像写着什么,隐约能看到类似花纹的东西。 不会吧——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卢克蕾齐娅将那几张羊皮纸随手往地上一撒, 「苏醒吧。」 伴随着注入了魔素的声音作为暗号,周围的地面突然隆起,将散落的羊皮纸包裹进去,逐渐塑造出形状。 眨眼之间,那里便被创造出了五具魔法生命体。 魔像。 作为魔法师使役的魔法生命体,那是和骷髅一样普遍的存在。 与适合做精细工作的骷髅不同,魔像通常体型庞大,多用于干体力活等。拥有更加精巧的魔法生命体作为助手,也是一流魔法师的证明。 现在卢克蕾齐娅创造出来的东西,作为魔像来说算是小型的。 差不多只有人类成年人的大小。但是,哪怕隔着很远也能一眼看出的那份精巧度,最重要的是,那个数量实在太不寻常了。 「同时创造多个魔像……?开玩笑的吧。」 我几乎是怀着一种恐惧战栗的心情呻吟道。 魔法生命体这种东西,可不是一瞬间就能轻松创造出来的玩意儿。必须通过漫长的准备和仪式,倾注心血,才能将魔法生命体的「核心」与覆盖在它外面的「肉质」稳定下来。 然而,卢克蕾齐娅却在一瞬间,而且是同时创造出了五具魔像。就算核心——毫无疑问是那几张羊皮纸——是提前准备好的,这也绝对不是寻常的本事。 换作是我,用制作套件三天三夜不睡觉地拼装,才好不容易创造出一具骷仔。虽然那纯粹是因为我太菜了,但即便如此,卢克蕾齐娅作为魔法师的实力也绝对是异常级别的。 突然登场的护卫魔像,让男人们目瞪口呆地僵在了原地。 本以为对手只有一个女人,结果突然冒出五个护卫,任谁都会这样吧。虽说在数量上还是六对十——但我不觉得在场有谁能单挑打赢一具魔像,而且卢克蕾齐娅刚才那一手有多离谱,这帮家伙心里估计也有数。 深不可测的魔道实力。只是展现出了冰山一角,就让这群冒险者彻底畏缩了。 卢克蕾齐娅傲然睥睨着那些男人, 「误会。是这样吧?」 她用包含着讽刺的语调,重复着从刚才起已经说过好几遍的台词。 「我觉得那果然只是我的误会,你们觉得呢。」 「什、什么——误会?」 看着声音发颤的男人,她冷冷地说道: 「就是刚才,你们说的那些话啊。什么特别的报酬啦。什么钱以外的东西之类的。大概是我听错了吧。毕竟,你们从一开始的职责,不就是『那样』吗。难道不是吗?」 面对这充满暗示的语气,男人们面面相觑。然后,他们看了看那个被吹飞到老远、摔晕过去不省人事的同伴。所有人,都慌忙如捣蒜般点起头来。 「那、那当然!咱们、咱们可是大小姐忠实的部下啊!刚才那些只是开个玩笑而已,是吧,对吧!」 「对、对对,就是这样!哎呀,刚才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真是对不住啊!给您赔不是了!」 「能被您叫上已经是咱们的荣幸了,当您的护卫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咱们连想都不敢想啊!咱们这种人,也就配玩弄一下这个女人了!」 卢克蕾齐娅用极寒的目光刺穿了这十个见风使舵的地痞流氓, 「……嘛,随便吧。那就赶紧回到你们自己的工作上去吧。」 仿佛在回应她这句话一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咆哮声轰然响起。 紧接着是一声被盖过的惨叫。一个男人被狠狠地打飞,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这光景和刚才如出一辙,但原因和动手的人却截然不同。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洞窟深处,卡拉仰着头,如同对着夜空中的满月嚎叫一般咆哮着。哪怕隔着很远,那种野兽般的举动我也再熟悉不过了。 「喂、喂,搞什么啊。这家伙——」 面对慌忙后退半步的男人,卡拉的拳头以更快的速度逼近,直接砸碎了对方的颧骨。 连声音都没发出来。那人就像是被狂奔的公牛撞到一样飞了出去。 没有翅膀却在空中飞舞的男人,为了偿还这份乱来的代价,直接撞在了墙壁上,像是一团想要抱住墙壁的烂泥般滑落下来,瘫倒在地。 「这家伙怎么回事!」 「突然发疯了!哪来这么大的怪力啊!」 与陷入轻微恐慌的男人们不同, 「狂暴化。……还是一如既往。真是毫无美感可言呢。」 只有带着复数魔像的卢克蕾齐娅,依然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慌什么。一人防御,两人破绽,剩下的人一起压制她。就算她再怎么像个怪物,终究也只是一头野兽而已,不可能对付不了的。」 这句镇定的指示,让原本阵脚大乱的冒险者们恢复了冷静。 他们谨慎地拉开距离,保持着能够互相支援的间距,从死角吸引卡拉的注意力,不让她集中攻击某一个目标。 面对这群像是在狩猎凶暴野兽般小心翼翼的家伙,卡拉也无法轻易冲进去了。 「她做出了选择呢。」 在远处注视着这紧张局势的史莱子,心满意足地在我耳边低语道。 「主人。卡拉小姐已经好好地,用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选择。」 「选择?」 听到史莱子的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那是选择?她只是被逼入绝境,走投无路。所以才陷入了狂暴化而已吧。」 「是的呢。」 史莱子点了点头, 「沉醉于鲜血的狂战士。再这样下去,卡拉小姐就会咬伤本该是同伴的同族,然后被族群驱逐。但即便如此,她肯定也不会被其他地方接纳,最后只会变成一个可怜的狼人小姐罢了。」 然而,她用艳丽的嗓音继续说道。 「如果由主人来饲养她的话,卡拉小姐也能拥有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容身之所哦?」 我深深地皱起眉头,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不定形的家伙。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 「怎么会呢。」 史莱子轻柔地摇了摇头。 「但是,考虑到卡拉小姐的心情的话。我觉得应该会变成这样吧。」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主人您说的,应该由她自己来做决定,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但是,有时候,就算稍微用点强硬的手段,对方也会希望您那么做的哦。当然,前提是那个人是自己期望的对象,而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可以。」 莫名其妙。 我完全无法理解史莱子到底在说些什么。 但是,我唯独清楚一点,那就是现在根本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大厅里的战斗依然在继续。 化作狂战士的卡拉,以及包围着她的八名冒险者和卢克蕾齐娅。 暴走状态下的卡拉发挥出了脱离菜鸟范畴的异常战斗力,但与她对峙的冒险者们也不愧是老手。虽说是群地痞流氓,但他们正凭借着相应的经验和技术与她周旋。 寡不敌众。 照这样下去,被打倒的毫无疑问会是卡拉。 而且,正因为是在如此紧迫的状态下,我们才有了从他们侧面发动奇袭的机会。 就在我眼前,史莱子正在等待着我的指示。 史莱子到底把这种状况预判到了什么地步。她究竟在期待着什么。 我一边思考着这些,一边说道: 「……卡拉到底是『人类』还是『魔物』。这应该由卡拉自己来决定。」 但是, 「不管卡拉是人类还是魔物——她都是我们的同伴。去救她吧。」 「如您所愿。主人。」 恭敬地回答后,史莱子向手中的石头注入了魔力。手中的反应石接收到史莱子的魔力,将信号传递到了遥远的地方。 提前准备好的机关感应到了信号,解开了束缚。 「……。这是——」 最先察觉到现场异常的,似乎是卢克蕾齐娅,她抬起了头。 起初还微弱得难以察觉的震动,逐渐伴随着声音变得清晰起来。 不祥的轰鸣声,终于开始在这一带回荡。 我们居住的洞窟,是一个非常适合史莱姆生存的地方。 其环境条件就是,昏暗、潮湿,且充满水汽。 下雨时顺着山体渗入的雨水。原本在地下深处流动的地下水,也涌出地表流入了这个洞窟。 这些水与洞窟附近的湖泊相连,又汇聚成河流,从那里再次流入地下。 无论是地上还是地下,都在这片大地上循环往复。它既能带来恩惠,有时也会化作泛滥的洪水露出獠牙。 我们设置的陷阱,就是故意截断洞窟内数条水流中的一条。 洞窟内流动的水量会根据天气情况增减。 比如下大雨之后,会有大量的水从地表渗入,反之如果持续干旱,水量就会减少。 所以,洞窟里的那些积水处,自然而然地就会有一定的「缓冲余地」。 那是经过漫长岁月冲刷扩张而成的天然蓄水池,就是为了在大量水流涌入时也能承受得住。 我们把那里堵上。 理所当然的,水就会积攒起来。 然后在堵住的地方开个洞。 结果就是——决堤。 从大厅上方的墙壁破洞中倾泻而出的水流,根本没有给在那里的冒险者们任何反应的时间。 伴随着轰鸣声的洪流,以怒涛般的气势将一切冲刷殆尽。 水流就这样直接冲入大厅深处的竖井,在水完全漏完之前,大厅里的水位一度涨到了膝盖那么高。 就连躲在稍高处阴影里的我们,也为了不被水流卷走而拼命死死抓住岩石,更别提那些突然被水从头顶浇下来的家伙和卡拉了,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他们被大量的水冲得七零八落,纷纷倒在地上。 不仅如此, 「有史莱姆——!」 原本被我们安置在出水路径中间的大群史莱姆,也被水流冲刷着,落入了大厅之中。 「可恶!怎么会突然……!」 「集合!这是敌袭!」 面对发出阵阵咒骂的冒险者们,卢克蕾齐娅大喝一声。 她的手中充满了魔力的光辉, 「火球术!」 她朝着附近蠕动的一只史莱姆放出了一颗火球。 面对这毫无悬念的直击,对魔法极其脆弱的史莱姆理应瞬间灰飞烟灭——然而并没有。 「什么!?」 冒险者们发出了惊呼。 虽然体表的水分被蒸发,史莱姆也因疼痛而颤抖,但它依然健在。 那可不是我赋予它们的习性。想要让史莱姆获得永久性的魔法耐性,这种级别的研究以我的水平还做不到。 在我的旁边,希将背后的羽翼绽放出最大的光芒,正从双手释放出魔力。 反魔法。她正在全力施展能够提高目标魔法抗性的支援魔法。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想要精准地筛选魔法作用对象是非常困难的。 所以希现在,是把魔法无差别地释放在大厅里的所有人身上。当然,这种加护不仅会赋予史莱姆,也会落在那些冒险者身上,但是, 「别过来!」 就算敌我双方都获得了同样的恩惠,其结果也是对我们有利的。 因为史莱姆本身对物理打击的抗性就很强。如果双方对魔法的抵抗力都增强了,那么史莱姆与生俱来的特性就会更加凸显。 当然,对付史莱姆的方法也是众所周知的。 史莱姆弱魔法。对用盐等物品夺走水分的手段也很脆弱,火把之类的火焰也很有效。 但是现在,所有的冒险者都被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全变成了落汤鸡。 虽然那些不会魔法的家伙应该也准备了些应对措施,但估计很多东西都已经受潮报废了吧。 而最关键的,还是奇袭的成功。 突然爆发的洪水和大量史莱姆的突袭。我们要赶在这帮动摇的家伙恢复冷静之前,彻底解决战斗。 面对人数占据压倒性优势的对手,这是我们以少胜多的唯一途径。 「史莱子,希!」 「我们上!」 随着我一声令下,史莱子率先冲入了大厅。 冒险者们的注意力全被史莱姆吸引了,根本没有察觉到她的存在。史莱子靠近离她最近的一个人,一把抓住他的脑袋, 「嘿咻。」 用力将他扔了出去。 刚出生的时候,史莱子说过她的臂力大概相当于一个成年人,但不知道是因为捕食了湖之精灵获得了魔力补充,还是单纯地学会了如何使用身体,那个男人的身体轻而易举地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入到了史莱姆群的正中央。 「呜哇,哇啊啊啊啊!」 史莱姆们立刻压了上去。 一旦被卷入史莱姆堆里,想要靠自己的力量挣脱出来是极其困难的。那个男人基本上可以说是失去战斗力了。 这次作战使用的史莱姆都是「草食」爱好者,所以应该不会把人给吃了。 不过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会被憋死。 紧接着,在大厅里撒完了反魔法的希也紧随其后。 希是不会傻到去和对手正面硬刚的。妖精的体格和人类小孩差不多大。怎么可能打得过。 她利用背后的羽翼飞到了漂浮着照明魔法的天花板附近,从那里向下面的家伙们释放出强烈的魔力。 两名冒险者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们的意识被睡眠魔法强制切断,脱离了战斗。虽说希自己施加的反魔法效果还在持续中,但能放倒两个人已经是万幸了。 这样一来。就还剩六个——! 「火焰枪!」 一声凛冽的娇喝。与此同时,凭空产生的火焰长枪笔直地刺向了史莱子。 「哎呀呀。」 史莱子慌忙躲避。顺着长枪飞来的方向看去,只见卢克蕾齐娅正皱着眉头半跪在地上,伸出细长的指尖。在她的周围,五具魔像正犹如铁壁般护卫着这位大小姐。 「……真有你的啊。看来你就是潜入莉莉娅奴女士店里的那个家伙吧。」 「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说话呢,卢克蕾齐娅小姐。我叫史莱子,请多指教——虽说不指教也没关系啦。」 「——原来如此。居然是拟态成人形的史莱姆。而且还是知性体?……这还真是个相当罕见的稀有生物呢。」 「您这是在夸我吗?谢谢夸奖。」 面对卢克蕾齐娅那仿佛要吐口水般的语气,史莱子依然保持着游刃有余的笑容。 卢克蕾齐娅不悦地皱紧了眉头。 「那么,创造出你这种恶趣味玩意的罪魁祸首,现在躲在哪里呢?该不会是自己不敢动手,只会偷偷摸摸地躲在暗处看戏吧。这气量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呢。」 我可就在这里哦。 不过不管你说什么我都绝对不会自报家门的!绝对! 「您很在意吗?呵呵呵——那可真遗憾。对付您这种程度的对手,还用不着劳烦我的主人出马。所以,我会代替主人好好『疼爱』您一番的,请您务必发出点好听的声音哦。」 史莱子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卢克蕾齐娅的挑衅,露出了妖艳的微笑。 顺便澄清一下,我绝对不是在挂机看戏。我也有在好好地进行支援。 史莱姆天生就有向魔力浓郁的方向聚集的习性。从刚才开始,我就一直在释放印记魔法,正忙着把史莱姆们引向剩下的那几个冒险者。 除了卢克蕾齐娅之外的五名冒险者,正挥舞着对史莱姆效果不佳的剑,拼命地想要甩开它们。再加上希从上空进行支援和扰乱,战斗正在激烈地进行着。 希的表现非常出色,但要同时牵制五个人还是稍微有些勉强。如何巧妙地利用周围的史莱姆,似乎将成为决定胜负的关键。 当然,重头戏依然是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的对决。 希在大厅里撒下的反魔法效果也快要消失了。能否压制住这位甚至能同时操纵复数魔像的优秀魔法师卢克蕾齐娅,可以说直接决定了这场战斗的最终走向。 不,不仅如此。 在这个战场上,还有一个人。一个战意和战力都远超常人的家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充满野性的咆哮。 被大水冲到远处的卡拉一口气拉近了距离。蕴含着致命威力魔力的拳头,挥向了—— 「等一下,卡拉小姐!?」 在鼻尖险险躲过这一击的史莱子发出了悲鸣。 「为什么冲我来啊,去那边啦!水压!」 卡拉被史莱子制造出的水流强行冲退,在奔流中她重新调整了姿势。 紧接着,她这次向卢克蕾齐娅扑了过去,对着挡在前面的魔像就是一击。将那本该拥有十足强度的巨大身躯一击粉碎。 「这个、怪物!火焰轮舞!」 无数的火团从宛如城墙般并排站立的魔像缝隙间释放出来,阻挡了对方的靠近。 卡拉以敏捷的动作向后跃开,逃出了魔法连弹的范围。 ——对于处于暴走状态的卡拉来说,根本不存在敌我之分。 仿佛只要对方露出一瞬间的破绽,就会立刻咬断其喉咙一般,压低身姿的野兽目光毫不松懈地盯着两人。 卢克蕾齐娅动了。 「火焰枪!」 火焰的长枪贯穿了虚空。 目标是卡拉。暴走的少女根本没有躲避指向自己的魔力枪尖的打算, 「抓住了!?」 她用蕴含着魔力的手掌硬生生接下了这一击,并且顺势将它朝着史莱子投掷了过去。 「这也太乱来了吧——!」 卡拉紧追不舍地逼近慌忙想要拉开距离的史莱子。就在史莱子为了迎击而集中魔力,还没来得及释放之前, 「火球术!」 卢克蕾齐娅从逼近史莱子的卡拉背后,释放了追击的魔法。 企图将两人一网打尽的火球逼近背后,卡拉微微转头瞥了一眼。 就在她随手挥出一拳想要打散火球的瞬间, 「——爆裂!」 火球在空中炸开了。 随着内部蕴含的魔素向四面八方放射,膨胀的火焰无声地吞噬了卡拉的全身, 「水!」 史莱子的水魔法紧接着从天而降,瞬间扑灭了火焰。 「多管闲事……」 卢克蕾齐娅咋了下嘴。 史莱子的魔法与其说是造成伤害,倒不如说更像是在掩护卡拉。 但是,就算没有她的掩护,那一下到底有没有造成伤害还真不好说——。卡拉和刚才完全一样,像个没事人似的站在那里。 卢克蕾齐娅的应用魔法烧焦了她的头发,衣服也有几处被烧焦的痕迹。或许受了点轻度烧伤,但她的表情中完全看不出任何感觉到疼痛的样子。 经过这一连串的交锋,三人再次拉开了距离。 史莱子没有打倒卡拉的意思,而卢克蕾齐娅则企图让另外两人同归于尽。 卡拉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什么「目标」。陷入暴走状态的她,只是单纯地想要屠杀靠近自己的人而已。 各自不同的立场,让战斗的走向变得极其复杂。 史莱子、卢克蕾齐娅、以及卡拉。 三足鼎立的氛围如同漩涡般卷起,紧绷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先动手的人就会挨打——就在我躲在远处心惊胆战地注视着这三人的情况时, 「……不妙。」 我察觉到了卢克蕾齐娅的意图,她把剩下的四具魔像推到前面,自己则做出了像是在确认退路的动作,我不禁咋了下嘴。 ——那个女人,打算逃跑。 如果让卢克蕾齐娅逃回梅吉哈镇,下次她肯定会带着更强的战力卷土重来。 在掌握了我们的所在地,了解了我们的战力之后,制定好作战计划再次进攻。 卢克蕾齐娅还有下次机会,但我们却没有。如果让她逃出这个洞窟,对我们来说就等同于败北。 史莱子肯定也明白这一点,但因为卡拉的存在,她不敢轻举妄动。 如果她先动手,就有可能成为吸引卡拉仇恨的诱饵,遭到卡拉的袭击,最终反而给了卢克蕾齐娅逃脱的机会。 卢克蕾齐娅恐怕也是在等史莱子按捺不住先动手。她一边等待着,一边用脚尖一点点地向出口方向挪动。 能够打破这个僵局的关键,正是卡拉的存在本身。 而那个卡拉,仿佛正在思考先对哪边下手才能把两人都解决掉似的,发出低沉的吼声,平等地怒视着两人,一动不动。 我看了看希那边,想知道她能不能支援史莱子,但小小的妖精此刻仍被几名冒险者缠着。 绝大多数史莱姆都被干掉了,现在的局面是希一个人在对付剩下的男人们。 在肉搏战中,娇小的希处于压倒性的劣势。 希想要拉开距离飞上天空,冒险者们却死死地牵制着她不让她如愿,那边也陷入了僵局。 希动不了。能动的——只有我了。 结果还是要这样吗,我简直想哭。 ——绝对,不可以乱来哦。 史莱子恳切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我也不想干这种事啊。我可是脑力劳动派啊,最讨厌疼了。 但是,既然输了就全完了,现在也确实不是说这种丧气话的时候了。 一次深呼吸。 与此同时,我下定了决心, 「史莱子,动手!」 我冲进了大厅。 视野中,史莱子柳眉倒竖(啊啊,事后绝对会被骂死的),但她立刻切换了意识,冲向了卢克蕾齐娅。 不出所料,卡拉的注意力瞬间被突然大喊大叫着出现在那里的我吸引了过去,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咆哮,她朝我猛冲过来。 那副神情,让人根本无法想象她就是平时的那个卡拉。 只有狂暴的战意,和满溢的疯狂。 老实说,简直可怕到晚上要做噩梦的程度。小孩子看了绝对会吓哭的。我也想哭。我打算等会儿再哭。 狂战士。 要我和这种能在无数战场上威名远扬的存在一对一单挑? 很遗憾,我是一个对什么建功立业之类的事情毫无缘分、也毫无留恋的男人。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大小和鸡蛋差不多,我解开绑得紧紧的绳口,用尽全力朝着扑过来的卡拉砸了过去。 因为里面装了用来配重的石头,所以飞过去的势头还挺猛,被她轻而易举地一拳打落,袋子里的东西散落出来。但是—— 「火!」 随着我的声音产生的,是一团极其微弱的魔法火苗。 别说是当枪使了,连当剑都不够格,就算打中对方顶多也就是在衣服上烧个焦痕的丢人玩意儿,但用来完成它的使命已经足够了。 从袋子里撒出来的东西,正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妖精的鳞粉。刚从希的羽翼上采集来的这些魔力结晶粉,感应到了我释放的火种,产生了连锁燃烧反应,爆发出强烈的闪光,瞬间膨胀。 「啧……嘎啊!」 这一下肯定没对卡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吧。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起到闪光弹的作用了。 趁着这个破绽,我从卡拉身旁穿过,径直跑向正在对峙的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在那里,卢克蕾齐娅正指挥着四具魔像牵制史莱子,自己则企图逃离现场。 「休想逃!」 我故意大声彰显自己的存在,察觉到我的卢克蕾齐娅立刻派出一具魔像来牵制我。 包围圈一松,史莱子立刻试图逼近卢克蕾齐娅, 「火焰枪!」 一发牵制魔法扎在了脚边,险险避开的史莱子向我这边靠拢过来。她鼓起脸颊, 「主人,我不是说过不能露面的嘛!」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大喝一声,让用幽怨眼神盯着我的史莱子回过神来,然后将视线投向前方。 金发的大小姐,在四具魔法生命体的簇拥下,正冷冷地盯着我们。 「自己不敢应战,只会偷偷摸摸躲在暗处的魔物头目,终于按捺不住跑出来了吗。」 「要是再不出来,看来就要让你给逃了啊。」 「你以为,对付你们这种程度的货色,我需要夹着尾巴逃跑吗?」 卢克蕾齐娅冷笑着大放厥词, 「如果你是那种会被无聊的自尊心绊住脚、连撤退时机都判断错误的蠢货。那我也就没必要傻乎乎地跑出来了。」 听到我的话,卢克蕾齐娅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如你所愿吧——」 休想得逞! 「那些魔像交给我来对付!史莱子,你绝对不能让卢克蕾齐娅跑了!」 「可是,主人一个人对付四具也太勉强了!」 史莱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那边,似乎终于从致盲中恢复过来的卡拉,正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希!」 我大声呼唤,似乎总算把最后一名冒险者也制服的妖精朝这边飞了过来。 「我和希会想办法的!你只管专心对付卢克蕾齐娅一个人!听到了吗!」 「……!明白了!」 史莱子飞奔而出。 她并没有径直冲向卢克蕾齐娅,而是绕着大圈,试图迂回绕过魔像。卢克蕾齐娅咋了下嘴,想要驱使魔像去阻截她, 「希,你继续对卡拉施加『幻惑』,绝对不要靠近她!」 确认她点了点头后,我也跑了起来。 笔直地,朝着卢克蕾齐娅冲去。 面对从完全不同的两个方向逼近的敌人。 卢克蕾齐娅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犹豫,默默地伸出了手。 四具魔像分成两组,分别应对我和史莱子开始行动。 ——魔像这种东西,是极其笨拙的存在。 作为简便的魔法生命体,它和骷髅一样十分常见,但与经常被用来做身边琐碎精细工作的骷髅不同,魔像更受青睐于用来当门卫或干体力活等不需要太多精细操作的工作。 这是因为,骷髅体内包含着从生前骨头中渗出的记忆等产生的独立自我意识,对下达的命令有一定的灵活解释能力;而魔像由于以岩石等为素材,所以只能执行极其死板的行动。 所以,在操纵魔像时,给予怎样的指示就变得尤为重要。 比如「打倒敌人」这种含糊的命令,它们是无法充分判断的。如果说「击退拿着利器的对手」,那即便拿着武器的是自己人,它们也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揍飞。 现在我们所面对的卢克蕾齐娅,其可怕的手腕不仅在于她能即兴创造出五具魔像,更在于她能够游刃有余地完美操纵它们。 如果下达指示的方式稍有不慎,甚至可能导致它们自相残杀。 而这种情况没有发生,要么是因为她事先系统地编排好了极其精妙的命令并提前植入——要么,就是有某种截然不同的机关。 ——恐怕,是后者。 我之所以这么断定,一半是因为直觉,但也有依据。 卢克蕾齐娅使役的魔像在动作上,有一种半吊子的流畅感。那看起来不像是对事先接受的命令做出的果断反应,也不像是多个有着微妙差异的指示相互冲突后产生的结果。 作为前者来说太慢,作为后者来说又过于灵活。就是有这样一种违和感。 我好歹也是学院出身的。虽说基本上都宅在研究室里,但魔像活动的场面我也见过无数次了。 更重要的是,我可是有着在十岁左右就和学院门卫——巨大的守护魔像交过手的经验的。这种程度的魔像,我绝对有办法对付! 瞥了一眼身后,飞到天花板附近的希正闪耀着背后的羽翼,巧妙地扰乱着暴走的卡拉。中了「幻惑」魔法的卡拉正胡乱地向四周挥舞着手臂。 必须趁卡拉还陷在希的法术中时解决战斗。 我从腰间的道具袋里,掏出刚才砸向卡拉的那种装满「鳞粉」的小袋子,这次没有解开绳口,用尽全力朝着卢克蕾齐娅扔了过去。 卢克蕾齐娅没有愚蠢到自己去应对,其中一具魔像伸出手臂试图接住它。 就在那个瞬间, 「火!」 被压缩的鳞粉,高浓度的魔素结晶,以近乎爆炸的势头膨胀开来。 魔像的手臂被炸裂了。 刚才那个袋子里,除了鳞粉之外还混入了小石头和沙子之类的东西。 如果它在极近距离爆炸,就拥有了十足的杀伤力——与此同时,产生的尘土弥漫了周围一带。 「啧……!」 卢克蕾齐娅咋了下嘴举起手,魔像们响应着她的动作,试图拉开与那片烟幕区域的距离。 看到这个反应,我确信了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 「史莱子!上了!」 「好的,主人!」 我从腰间又掏出了三个小袋子。 同时解开它们的绳口,我将不知道价值多少金币的妖精鳞粉,用力向前方挥洒出去。然后,大喊。 「火!」 淡淡飞散在周围的鳞粉引起了连锁的燃烧反应,瞬间产生了烟幕。 这是和刚才用来致盲卡拉时相同的手法,但这次的范围和刚才截然不同。剩下的这三包鳞粉里,这次我还掺入大量灰烬。 用途当然不言而喻。 接着我从道具袋里掏出最后一袋,割断绳口,这次用尽全力将它扔向了卢克蕾齐娅的上空。 闪烁着七彩光芒的鳞粉在空中闪烁了一瞬——随即混入烟幕中消失不见。 「耍这种小聪明……」 似乎察觉到我意图的卢克蕾齐娅,开始积蓄绿色的魔力。大概是想制造出一阵风把它「吹散」吧,但我可不会让她如愿。 「冰枪!」 史莱子释放的冰枪扎在了卢克蕾齐娅的脚边。 视线受阻对史莱子来说也是一样的。虽然瞄准缺乏精确度,但成功干扰了卢克蕾齐娅的集中力。 而且——刚才的攻击中最值得注意的是,本该防范对卢克蕾齐娅攻击的魔像们,对史莱子刚才的攻击竟然完全没有做出反应。 理由很简单。 因为没有接到指示。 如果是事先给魔像下达了命令,那不可避免地会缺乏灵活性。设想所有可能的情况并提前指示应对方案,或许并非不可能,但这绝对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 卢克蕾齐娅完成了这项工作的可能性,当然存在。或者说,她编创出了更省事、更具划时代意义的魔像事前指示手法。 但是,还有一种更简单的做法。 提示就是,卢克蕾齐娅至今依然留在这个地方。 说到底,如果卢克蕾齐娅创造的魔像能够以近乎完美的灵活性独立行动的话,那卢克蕾齐娅完全可以把我们交给魔像对付,自己赶紧逃之夭夭就好了。 但她并没有那么做。 不。是做不到。 因为——那些魔像之所以行动,并非因为事先被下达的命令,而是因为此刻在这里卢克蕾齐娅下达的指示。 如果卢克蕾齐娅根据现场的具体情况,临机应变地给出应对指示,那魔像的动作自然也会变得灵活。 当然,在现场同时、并行地向多个魔像下达复杂的指示命令,这简直是乱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比事先设定好完美的指示命令难度更高。 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因为那种事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使用魔像时,事先下达指示命令的手法才成为主流。 但是,卢克蕾齐娅现在却实实在在地做到了。 其方法,也绝不可能是出于什么飞跃性的灵光一闪。 构想本身极其单纯。 比如举手、或是放下。就是这些微小的动作本身。卢克蕾齐娅将自己的一举一动作为暗号,通过这些行为的组合模式,向魔像下达着指示。 非同寻常的不是这个想法,而是她竟然真的去付诸实践。 能够让多个魔像做出临机应变动作的细腻暗号。那到底需要多少种模式?组合又有多少种? 而且,那可是五具——虽然其中一具被卡拉破坏了,但也还剩下四具。就算是能用双手十指拉出丝线操纵人偶的艺人,一旦人偶数量变成四个,丝线也绝对会立刻缠在一起吧。 而这位大小姐,却做到了。并且面不改色。 说白了,这根本不是人类能办到的事。 我真的很想知道她的脑部构造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这姑且不提,现在必须考虑怎么解决这个对手。 ……如果考虑到是卢克蕾齐娅在直接向魔像下达指示,那她没有立刻逃跑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 如果卢克蕾齐娅离开这里,魔像们就会停止活动。或者,只能做出事先设定好的极其单纯的应对。 那种状态的魔像不足以阻挡我们的脚步。卢克蕾齐娅大概是这么认为的吧。 所以卢克蕾齐娅必须给予我们足以让她逃脱的痛击,或者确认我们要花很长时间才能追上来,否则她就无法逃脱。 既然如此,——胜机是存在的。 卢克蕾齐娅操纵复数魔像的举动。 那种组合究竟有多复杂,什么行为包含着什么命令,在这短短的时间内自然无从知晓。 但是,只要知道其中的原理,就有办法应对。 如果那些魔像,是看着卢克蕾齐娅的动作,或是感受着魔力来行动的话——只要切断这种联系就好了。 为此而制造的烟幕。以及从上空大范围散布的妖精鳞粉,成为了针对魔素的一种干扰幕,瞬间麻痹了魔像们的反应。 接下来,只要史莱子趁这段时间击溃卢克蕾齐娅——! 「主人!」 像悲鸣一样的声音。 那不是史莱子的声音,而是极少发声的希发出的危险警报。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转过头,只见似乎已经摆脱了「幻惑」效果的卡拉,正笔直地冲向史莱子。大概是持续释放魔力消耗太大了,希看上去筋疲力尽地瘫倒了。 史莱子的脸上闪过一丝迷茫。 不能不应对卡拉,但在应对的时候烟幕就会散去。在应付卡拉的期间卢克蕾齐娅可能会逃走。 我没有犹豫。 一口气冲了出去。 装满鳞粉的袋子已经没有了。 没有武器。也没有策略。 那该怎么办?虽然我的脑海中并没有浮现出什么起死回生的好点子,但我该做的事情却很明确。 就在高举拳头的卡拉逼近史莱子的同时, 「看招——!」 我一头撞向了卡拉。 不管卡拉发挥出多么超乎常人的臂力,她的体重也不会因此改变。虽然上次在那之后,我被她的怪力轻易地扒开了。 挨了一个成年男子的全力冲撞,我和卡拉就这样在地上滚作一团。 如果在这里松手就无计可施了。直接、Game Over。 我在天旋地转中拼命摸索着抓住了卡拉的衣服下摆。绝不松手。赶在卡拉重新调整好姿势之前,我从背后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身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耳边传来了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大声咆哮。 即便如此我也绝不松劲。因为一旦松手等待着我的就是死亡,我这边也是在拼命啊。 卡拉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把死死抱住她的我扯下来。我的头发被揪住,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哧啦哧啦」声被扯断。衣服也被撕裂了。 糟了。不行。撑不住了。 「史莱子,快想点办法,救命啊!我要死啦!」 在我发出丢人惨叫的视野中,史莱子有那么一瞬间的犹豫。 眼看她正要向我这边跑过来, 「笨蛋!不是这边!是那边啊!」 咬了咬嘴唇的史莱子,立刻重新转向了卢克蕾齐娅。 「——抱歉了。因为我最重要的主人现在很危险,所以就让我来做个了断吧。」 「原来如此。」 卢克蕾齐娅微微眯起了眼睛。 「既然如此,那我就稍微争取一点时间吧。」 卢克蕾齐娅的周围,那些依然没能恢复正常状态的魔像正呆立在原地。 卢克蕾齐娅像是要躲进它们的阴影中一般移动了位置。 「休想逃……!」 史莱子追了上去。 就在她准备从沉默的魔像身旁经过的瞬间, 「————!」 原本看起来已经停止活动的魔像,突然抡起巨大的拳头向史莱子砸去。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史莱子,虽然还是勉强躲开了那次攻击,但紧接着, 「烈焰鞭!」 飞来了一道火焰的长鞭。 失去平衡的史莱子无法躲避,为了护住身体而伸出的右臂被直接抽飞了。 如果没有希的支援,史莱子的魔法抗性就和普通的史莱姆没什么两样。手肘以下的部分被轻易地切断击飞,史莱子向后退去。 「魔法鞭。您还真是非常重视自己的形象呢。」 「……你这具身体,到底要切碎多少次才会彻底完蛋,你要是能告诉我,我也能轻松不少呢。」 右手中具现化出魔法长鞭的卢克蕾齐娅说道。 ……明明是个魔法师居然连近战都在行吗。真是不个不得了的家伙。 在变成和史莱子一对一的情况后,卢克蕾齐娅似乎放弃了逃跑这个选项。大概是盘算着既然有可能逃不掉,不如干脆把眼前的障碍解决掉吧。 比起这个,刚才那个魔像是怎么回事。 烟幕还没有散去。如果卢克蕾齐娅的魔像操纵术正如我所推测的那样,那现在应该无法起作用才对。 实际上,四具魔像都处于沉默状态。 但是其中一具魔像,刚才确实对史莱子发动了攻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史莱子也对此保持着警惕,无法贸然上前。 史莱子的谨慎是理所当然的。如果魔像能动的话,局势瞬间就会从一对一变成一对五。 显然是理解了当前的状况,理所当然地——卢克蕾齐娅悠然地微笑着。 「你还有闲工夫在这里犹豫吗?你那没用的主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被那头狂暴的野兽给打死哦。」 我刚想吼回去,却根本没有那个余裕。 被我用全身力气压制住的卡拉,挣扎得越来越剧烈了,只要我稍微分出一点力气到别的地方,说不定立刻就会被她一把扯开。 史莱子瞥了这边一眼。 在她的表情中,可以清楚地看到焦急的神色。 与之相对的,卢克蕾齐娅却显得游刃有余。 实际上她那边应该也被逼得走投无路了才对,但她却完全没有表现出那种样子。 而且,现实中处境更加糟糕的毫无疑问是史莱子。虽然很丢人,但我的手臂力量几乎已经完全麻木了,眼看就要压制不住卡拉了。 史莱子恨不得立刻就能分出胜负。 为此她确实握有「杀手锏」——但那是货真价实的、最后的底牌。因为副作用极其严重,所以在没有摸清对手底细的情况下是不能随便使用的。 正因如此,刚才魔像的举动才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还有卢克蕾齐娅的态度。 明明在进行着明显的挑衅,但自己却绝对不主动出击,而是在等待对手的破绽。 事已至此还能保持心理上的优势不崩溃,始终固守着有利的立场,这绝对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过来呀。我会把你切成碎片的。」 「那还真是遗憾,无论是揍人还是被揍,除了主人以外的人我一律拒绝!」 史莱子吼道。 「水龙卷!」 史莱子新长出来的右臂。 从那手掌中,卷起了漩涡般的激流。 「啧。」 咋了下嘴的卢克蕾齐娅,举起了没有拿火焰鞭的那只手。 「火球术!」 水与热的碰撞,使其蒸发并在现场产生了大量的水蒸气。 是在补充快要消散的烟幕吗? 与此同时,阻碍了对手视线的史莱子,像是要混入雾中一般向前踏出一步,就在这时, 「————!」 粗壮的手臂再次挥舞。 是魔像的一击。 这次游刃有余地躲开了攻击的史莱子, 「——原来如此。」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我听到了她伴随着微笑的低语。 史莱子飞奔而出。 雾蒙蒙的视线另一头传来了破空声。切开白色的雾霭,火焰长鞭呼啸而来。 史莱子没有试图躲避, 「呃……!」 史莱子的身体被斜着切开了。 即便如此也没有停下脚步的史莱子面前,摇摇晃晃地出现了一个黑影。 不是卢克蕾齐娅。很宽。 那是魔像。 在其他魔像还无法正常运作的情况下,只有这一具魔像做出了保护卢克蕾齐娅的动作。 其中的机关立刻就判明了。 卢克蕾齐娅像是在支撑魔像一般,把手贴在了它身上。 妖精的鳞粉,加上烟幕带来的操作指示干扰。 既然如此,直接用手触碰来进行操作就好了。 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想出这种方法并付诸行动,确实令人佩服,但新的把戏一旦被看穿,也就到此为止了。 史莱子立刻将手按在地上, 「水上骑乘——!」 回应着她充满力量的声音,宛如流淌在这个洞窟中的地下水流本身一般的奔流,从魔像的脚下喷涌而出。 在压倒性的水压推动下,魔像浮到了空中。并顺着这股势头狠狠地撞在了天花板上。 同样地,其他的魔像们也受到了正下方喷涌的水流冲击,全都被冲到了天花板上。 这样一来,在它们落回地面之前的这几秒钟里,卢克蕾齐娅手边就没有魔像了。既然不在身边,也就无从操作了。 但是,卢克蕾齐娅甚至没有抬头看天花板,便立刻转入了下一步行动。 她将史莱子攻击魔像的动作视为致命的破绽,挥下右手的长鞭。 锐利的长鞭一击,将史莱子的左臂抽飞了。 皱起眉头的史莱子,就这样直接向卢克蕾齐娅冲了过去。长鞭追击而来。这次像是要掠过史莱子的身体一般,切断了她长长的蓝发。 史莱子无视攻击,继续逼近。 用刚才被切断、还没能完全重塑的右臂向对方抓去。 就在快要抓到的前一刻。 看着近在咫尺的对手,卢克蕾齐娅丝毫没有动摇,右手依然握着火焰长鞭,剩下的那只手则摸向了腰间的系带。那是一条点缀着精美装饰品、一看就价值不菲的装饰绳。 那是什么?还没等我细想,结果已经呈现在了眼前。 「呃……!?」 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壁,史莱子被弹飞了出去。她被猛烈地弹开,在地上滚了几圈后狠狠地砸在了墙壁上。 魔道具。恐怕是讨厌近战的魔法师用来进行紧急防御的类型,而且品质相当不错。 将装饰绳像缠绕在左手上般垂下的大小姐,保持着将那只手臂指向史莱子的姿势,微微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在笑呢?」 正如大小姐所说,史莱子在笑。 被狠狠砸在墙壁上,甚至承受了足以陷入墙体几分的强烈冲击,她的嘴角却确确实实地浮现着笑意。 那个理由,就算不用解释我也明白。 因为,一边拼死压制着卡拉、一边注视着两人战斗的我,此时此刻应该也露出了和史莱子同样的表情。 「呵呵呵——。我只是在想,你终于把它亮出来了呢——」 对着像是低语般说出这句话的史莱子,卢克蕾齐娅刚想开口说什么。突然猛地抬头看向上方。 被史莱子的水流冲到天花板附近的魔像们,正遵循着重力这一自然法则坠落下来。 而它们落下的位置,不知是有意瞄准的,还是纯属偶然,正是有着一头飘逸金发的大小姐的所在。 「啧……!」 伴随着一声咋舌,卢克蕾齐娅向侧面大幅度跃开,躲过了被压扁的命运。 史莱子当然不会放过这个破绽。 一口气冲了上去。 像把身体抛出去一般大幅度横跳的卢克蕾齐娅,消除了右手的火焰长鞭,但左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条装饰绳。 看着连恢复被切断的身体的时间都吝啬、径直猛冲过来的史莱子,卢克蕾齐娅冷静地举起了那张「底牌」——而她那美丽的容貌,几乎是破天荒地,因为惊愕而扭曲了。 刚才把史莱子弹飞的强力力场没有产生。 不,准确地说,力场确实产生了,但其效果对史莱子完全不起作用。 仔细看的话,可以发现史莱子的全身覆盖着一层极薄的魔力薄膜。 那是一种阻碍内外魔力流动,对史莱子来说意味着同时失去使用魔法和自由改变形状这两大优势的一种禁忌手段。 正因为只能维持极其短暂的时间,所以必须看穿对手的行动,直到逼出对方最后的底牌之后,才能放心使用的魔法无效。此刻,将它缠绕在全身的史莱子, 「看招——!」 用着刚才某人刚用过的身体冲撞攻击,一头撞在了卢克蕾齐娅的腹部。 卢克蕾齐娅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就倒下了,史莱子扑在了她身上。 史莱子立刻站了起来。她松了一口气,看向我这边,得意地比了个V字手势。 卢克蕾齐娅——没有站起来。大概是撞到头晕过去了吧。 「搞定了吗——」 我竟然忘记了自己所处的状况而松了一口气,真是太蠢了。 没有放过我这一瞬间的松懈,卡拉剧烈地挣扎着挣脱了双臂的束缚。等我意识到「糟糕」的时候已经晚了, 「好痛痛痛痛!」 我的右臂被卡拉咬住了。 虽然那不是肉食野兽般锐利的牙齿,但那仿佛要连骨头一起咬碎的力道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剧痛。 「主人!」 史莱子发出了悲鸣。 我有一瞬间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臂, 「可恶!」 但我反其道而行之,用力将手臂往前推,将卡拉按倒在地上。 不知为何,卡拉并没有试图站稳,而是任由自己被推倒在地,这时我才注意到。 「呜呜呜……呃」 咆哮声,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呜咽声。 直到刚才还沉醉于鲜血的那双大眼睛里,此刻正泛着泪光。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吧嗒吧嗒地掉着大颗大颗的眼泪,发出了类似悲鸣的低吼声。 「……卡拉?」 被咬住的手臂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我本来还以为是因为太痛导致痛觉麻痹了,但并非如此。 卡拉仿佛要紧紧抓住我那软弱无力的手臂一般,正在放声大哭。 「呜呜!」 「你的意识,恢复了吗?」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这到底是在回答还是单纯的低吼,实在是太难判断了。 我凑近去想看看她的脸,卡拉却像是在逃避一般抬起我的手臂挡住了视线, 「……对、不起」 夹杂着野兽般的呜咽,她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 「我,没想变成这样的——」 剩下的便泣不成声,只剩下嚎啕大哭。 史莱子走到不知所措的我身边,用温和的声音对卡拉说道。 「我刚才确认过了。大家都还有气哦。……虽然有几个人受了重伤。」 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总之没有死人。这样就把与镇上的摩擦降到最低的希望保留了下来。而且,幸好没有因为卡拉而闹出人命。 「听到了吧。太好了,卡拉。」 我刚一搭话,卡拉就用力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呃」 我不明白她到底在为什么道歉,于是抬头看向史莱子。 低头看着我的史莱子,像是在说「真是受不了你」一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卡拉小姐,是为了我们才跟着调查队一起来的对吧。想着要帮我们蒙混过去。为了不让暗门的事情暴露。」 史莱子一边说着「乖哦乖哦」一边抚摸着她的头,卡拉的哭声变得更大了。 「是这样吗?」 我向卡拉询问道,但她没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史莱子斩钉截铁的回答。 「就是这样的!」 「你还真懂啊。」 「主人您还真是不懂呢。」 不知为何,气氛变成了我单方面在挨骂。 「这样啊。呃,谢谢你。卡拉。」 哭声变得更大了。 那音量简直就像小孩子在嚎啕大哭一样,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向史莱子求助, 「我不管。这次该轮到主人您表现了!」 不知为何史莱子用生气的口吻说着,便径直走向那边,去帮正在把冒险者们的手脚绑起来的希的忙了。 被留下的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压在卡拉身上,总之我先试着起身,但手臂被她死死地抓住,根本动弹不得。 「嘛,那个。总之你平安无事就好。」 没有回答。 卡拉只是一个劲地放声大哭。 没办法,我只好自言自语般地继续说道。 「那些家伙,该怎么处理呢。……卡拉的事也得想个办法才行啊。」 卡拉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比如去别的城市。或者去魔物学院之类的。嘛,办法总是有很多的。」 突然感觉到一股杀气,我抬起头,只见史莱子正带着笑容死死地瞪着这边。 我知道啦。 我还没迟钝到那种地步。倒不如说我觉得自己还算比较敏感的,虽然是在不好的意义上。 即便如此,我依然觉得难以启齿的原因是, 「……卡拉。我其实是个很没出息的家伙。」 说出来很丢人,但事实就是如此。 「在史莱子和希来之前,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真的是废柴到了极点,就像之前说的,我虽然在魔物学院上过学,但在那里当然也是一事无成。所以,」 我一边啰里啰唆地找着借口,一边感觉到一股怒火在心中翻腾。 那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的愤怒。 也就是说。 我只是不想为那样的自己承担责任,所以才一直要求卡拉自己做出决定吗。 不管是人类,还是魔物。我并不认为「这应该由自己来选择」的想法有什么错。 无论谁,都应该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情。 但是,如果要问现在卡拉在我面前哭成这样到底是谁的错,那这早就超越了什么道理和逻辑,在我脑海里,一百个我都一致做出了有罪判决,将我处以极刑。 我可悲到连为眼前这个女孩子找个台阶下的气量都没有,这让我感到一阵目眩,但即便如此,那已经深入骨髓的找借口习惯还是停不下来。 为了斩断这几乎是无意识间倾泻而出的借口洪流,情感走在了理智前面,不擅长人际交往的人特有的那种急躁驱使着我加快了语速,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了,跟我们一起来吧。卡拉,从今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归宿。」 我凑过去看她的脸,强行拉开她想要藏在我手臂下的手,向她宣告道。 卡拉惊讶地睁大了那双被泪水泡得通红的眼睛。 眨巴眨巴。伴随着眨眼的动作,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 「——好的。请让我在您身边。」 她用带着泪水的笑容如此说道。 身为见习冒险者的狼少女,堕落成了魔物。 ◇ ◇ 一个老大不小的男人恼羞成怒,这出不成体统的告白剧总不能就这么草草落幕。 我带着好不容易止住哭泣的卡拉,走向史莱子和希所在的地方。 那里是被五花大绑的冒险者们。 总计十一人的冒险者,以及卢克蕾齐娅。所有人都在昏迷中,还没有恢复意识。 「然后呢,怎么办?」 虽然打赢了战斗,但还剩下善后这个难题。 总不能把调查队的家伙们全杀了。 但也不能就这样放他们回去。 和上次卡拉他们来的时候不同,这群人里有几个可是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我们的样貌。 「事已至此,再说他们全体陷入恐慌看到了幻觉这种方便的借口,公会肯定也不会信了吧。」 「确实有点牵强呢。」 「你不是说有什么想法吗?」 我记得在作战会议的时候,她好像这么说过。 我一问, 「总之,我打算对卢克蕾齐娅小姐进行充分的『说服』——」 关于卢克蕾齐娅的处置,史莱子心里似乎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做出了某种决定。 因为太可怕了所以我不敢反驳。 「至于这些人,就让他们来当替罪羊吧。」 「替罪羊?」 「是的。前往调查的冒险者们,被率领调查队的年轻貌美领队迷得神魂颠倒。于是,他们把调查抛到九霄云外,干起了丧尽天良的勾当。卢克蕾齐娅小姐和卡拉小姐就是受害者。可恶,这群肮脏男人的兽性,把他们统统阉了!——这种感觉的故事线您觉得如何?」 「你问我觉得如何我也……也就是说,你打算让这帮家伙把你接下来要干的所有事情,全都背黑锅对吧?」 「就是这么回事。实际上,他们也确实有过那种未遂的企图嘛。」 史莱子带着天真无邪又满含邪气的笑容点了点头。 「因为卢克蕾齐娅小姐看起来是个很固执的人呢。最坏的情况下,说不定在说服的过程中就坏掉了呢。到时候就以回王都疗养的名义,让她平稳地离开镇子吧。呵呵呵——,不过不管怎样,如果不在某种程度上被玩坏的话,她也是没法留在这里的吧。至少,必须让她那一直支撑着她至今生存方式的价值观发生质变才行呢。」 有时候,我是真的会对自己创造出来的这个人形史莱姆感到恐惧。或者说,是经常。 史莱子的提议只能用毒辣来形容,但我也没有其他的替代方案。 我一边思考着,一边观察旁边卡拉的反应。 虽然选择了成为魔物,而且对方也是个对自己绝无好感的人物,但听着眼前这场关于如何作恶的商量,卡拉还是吓得脸色发青。 她什么也没说。 大概是明白这就是所谓的「魔物」吧。只是,卡拉紧紧拽着我衣角的手,像是寻求依靠般加重了力道。 「……但是,如果卢克蕾齐娅好几天不回去,镇上的人会起疑心的哦。你说的『说服』,也不可能在一两天内就做到那种地步吧?」 从镇子到洞窟连半天的路程都不到。 只是一天不回去就会引人怀疑,如果是好几天的话,绝对会派搜查队过来的。那样就失去意义了。 「所以,在这里做好前期准备。剩下的就打算在那边完成了。」 「那边?」 「是的。那边。」 面对我疑惑的表情,史莱子恶作剧般地微笑了。 从那之后的一整晚,史莱子对卢克蕾齐娅进行了彻底的淩虐(调教)。 详细情况我不知道。对精神卫生不好。总觉得一旦知道了就会堕入黑暗面。 我和希还有卡拉一起,清理了洞窟的残局。 我们吊唁了被冒险者们干掉而殉职的史莱姆们,为有幸活下来的进行治疗,然后暂且把冒险者们绑起来扔进了一个房间里。 这帮人里似乎没有谁能使用厉害的魔法,应该没问题吧。 希没有受伤,但卡拉身上到处都是伤。 看到这些就能明白,处于狂暴化状态的卡拉,就算被魔法直击也几乎没有改变动作,但这绝不意味着她没有受到伤害。 恐怕是因为感觉不到疼痛,或者即使感觉到了,也会继续战斗下去。 ……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总之那天我也立刻让卡拉去休息了,剩下的工作由我和希来完成。 到了深夜时分,工作也大体结束了, 「希。能不能麻烦你去看看史莱子的情况。看一眼就行。」 沉默寡言的妖精无言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回来的希,别说是脸了,连全身都染得通红。 「啊,够了不用说了。谢谢。抱歉让你去。」 即使不详细询问,光看这反应就能想象出里面正在上演着怎样的痴态了。 从刚才开始,洞窟里就回荡着奇怪的声音。 如果不去在意的话,听起来就像是风吹过的声音,但如果竖起耳朵仔细听,就会发现那是女人的娇喘,或是悲鸣。想了想果然还是娇喘。 「……总之,我们也休息吧。今天希也睡这边吗?」 希平时休息的房间里,那个天然魔性的不定形生物正在享受中。如果让希回那里去,天知道会被卷入什么事情里。 我这么一说,希微微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怯生生地向我这边靠了过来。 ◇ ◇ 「那么,主人。我出发了。」 金发的女人说道。 准确地说,那个声音只是从金发主人的附近传来的而已。 站在我眼前的,是仅仅过了一晚就憔悴不堪的卢克蕾齐娅。 昨晚理所当然地没有给她任何休息的空闲,但卢克蕾齐娅的样子远不止如此。 头发淩乱,眼神空洞,全身使不上力气,摇摇晃晃地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即便如此,她的眼底却泛着黏糊糊的情欲水光,被长袍包裹着的身体,哪怕只是被风吹过都会像受到刺激一般产生轻微而极不自然的反应。她死死咬住薄薄的嘴唇,是因为在拼命忍耐着不让声音漏出来。 「……真的没问题吗?」 只需看一眼就知道这绝对不是正常状态,我感到极其不安, 「你看,卢克蕾齐娅小姐。主人在担心呢。你再不表现得正常一点,可是会被镇上的人怀疑的哦?」 一个带着戏谑的声音说道。 虽然有声音,却看不见史莱子的身影。那声音毫无疑问是从卢克蕾齐娅站立的方向传来的, 「露出那种仿佛完全融化般迷离的表情,被其他人看到真的好吗?我是完全无所谓啦。」 附身在卢克蕾齐娅身上的史莱子说道。 身体变化。以及「隐身」魔法。 同时使用了这两者,现在的史莱子就像一层薄膜一样,紧紧地缠绕包裹着卢克蕾齐娅的全身。 「对、我……做这——啊啊」 卢克蕾齐娅气若游丝地刚想挤出几个字,声音就在中途断掉了。看着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难受得扭动挣扎的女人, 「措辞不是已经教过你很多次了吗?你还真是喜欢被欺负呢。」 史莱子开心地低语着。 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卢克蕾齐娅是一个人在那里发情扭动,面对这异常的光景,我的不安感越来越强, 「真的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主人。」 史莱子充满自信的声音传了回来。 「就算卢克蕾齐娅小姐想要向周围求救,我也能像这样立刻堵住她的嘴。真到了紧要关头,让她的声带溺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而且。从昨天开始她就一直在被我灌输各种东西,根本没那个精力啦。不过,被折腾成这样还能说话,我觉得她已经很厉害了哦。」 「你没问题吗?」 「没问题。魔力一直都是从卢克蕾齐娅小姐那里榨取的。很节能吧!」 没有哪门子节能是这样的。 我微微眯起眼睛,死死地盯着看不见身影的史莱子, 「真的。没问题吧。」 我担心的不仅仅是持续改变全身形态带来的魔力消耗。 长时间失去自己原本的形态,这会对史莱子那本就不稳定的自我意识产生怎样的影响。我更担心的是这个。 作为回答,熟悉的湿润触感贴上了我的嘴唇。 在离开的前一刻,舌尖还轻轻舔了一下。 「——因为得到了奖励。这样一来,我就绝对不会忘记了。」 「……我知道了。」 除了让史莱子承担这份重任,我也想不出其他什么好主意。 「暂定一个星期吧。如果有十天左右的时间,我想卢克蕾齐娅小姐肯定也彻底屈服了。在那之前,那些冒险者们的处置就先保留吧。」 「啊。只要给点水和青苔,那种程度的时间还死不了。」 「好的。我这边也会尽量快点搞定的。」 「别开玩、啊——」 她拼命挤出的声音,立刻就断了。 「在到达镇上之前,再让你多融化一点吧。」 「住、手……」 仿佛在献媚一般,卢克蕾齐娅的喉咙「咕咚」地滑动了一下,被强行咽下了什么东西。 「我会好好『疼爱』你,直到你被什么都不知道的镇民看到还会觉得开心为止哦。无论是吃饭的时候,还是睡觉的时候。会一直持续到让你立刻丧失时间感哦?晚上我们还可以去散步呢。呵呵,要是刚好碰上什么人的话会变成什么样呢?」 「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再说了。对希的教育不好算我求你闭嘴吧拜托了。」 我一边捂住希的耳朵,一边打心底里庆幸卡拉还没醒过来。 「呵呵呵——。那么,我差不多该出发了。调查队那边的事我会处理的,卡拉小姐就拜托您了。等卢克蕾齐娅小姐变得乖巧老实了,我会从那边联系您的。」 「别做得太过火啊。」 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但就算如此也不能不说。 「——好了,卢克蕾齐娅小姐。镇上的人都在担心呢。我们快点回去,给他们看看你平安无事的脸吧?」 「啊啊……」 那声音听起来仿佛是对这句充满恶意的话语感到绝望,但在这绝望的深处却又渗出了一丝喜悦,发出这种声音的卢克蕾齐娅迈开了脚步。 目送着她步履蹒跚、摇摇晃晃远去的背影,伴随着心底涌出的一种复杂情感,我喃喃自语道。 「……以后咱们千万别去招惹那个家伙啊。绝对不能。」 在我的身旁,希正拼命地点着头表示赞同。 ──────────────────────── 尾声 接到史莱子联络的时候正好是第十天。在过了一周后的那天上午送达的。 通过中间人送来信件的卡拉,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 虽然决定成为魔物,但卡拉现在依然住在梅吉哈镇的家里。因为还有调查队的事情,如果马上失踪的话会很麻烦,而且也没规定她必须住在洞窟里。 「怎么了?」 我一问,卡拉便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最近,镇上有些传闻。」 「是关于卢克蕾齐娅的吗?」 她轻轻点了点头。 「有人说她在调查队里遇到了可怕的事……所以精神失常了。一直把自己关在家里,偶尔出门的时候对别人的话也充耳不闻,走路也摇摇晃晃的。大家都怀疑她是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原来如此……」 想必是那个魔性史莱姆正在干劲十足地欺负她吧。 史莱子玩得不亦乐乎这倒也在意料之中,但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那你呢?没被人说什么吗?」 对外的说法是,卢克蕾齐娅和卡拉在调查途中遭到了地痞流氓的袭击。卢克蕾齐娅都出现异常行为了,而卡拉却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这也许会被人觉得很奇怪。 卡拉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他们说我肯定是神经大条。还说什么身上流着魔物血液的家伙,和在城里长大的大小姐受到的打击肯定不一样。」 「那算什么啊。」 虽然对镇上那些口无遮拦的家伙感到火大,但给他们提供这种说辞借口的,正是我们。 「抱歉。让你听了不高兴的话。」 卡拉慌忙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那个,不过我果然还是想,搬到这边来住可以吗?」 「那倒是没问题……不过这里可是见不到太阳的哦?而且很潮湿,洗了衣服都晒不干呢。」 对史莱姆们来说这里是天堂,但对人类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好的居住环境。 「嘛,总比被人造谣传些奇怪的流言要好吗。」 「不是因为那个。……我只是想,哪怕能离你们近一点也好。」 对于直白的感情表达,我以为自己已经在面对大胆的史莱子时多多少少有些习惯了。 但卡拉的表达方式和史莱子又有些不同。 面对这种极其克制,却又直来直去的感情流露,我无论如何也习惯不了,只能因为害羞而移开了视线。 「啊,嗯。挺好的呀。啊,餐具之类的没有多余的,如果你能自己带过来的话就帮大忙了。」 「好的!」 「……那么。我们走吧。如果今天能把卢克蕾齐娅的事情做个了断,卡拉就算搬到这边来也不会被别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了吧。」 「好的。主人。」 卡拉笑了。 那是在洞窟的昏暗中看到都觉得奢侈的、充满魅力的笑容。 到达镇长家的瞬间, 「哦哦,哦哦!可把您盼来了!」 被镇长一把抓住双手的我,猛地向后退去。 「诶?」 「听说您有能治好我孙女的药,我可是翘首以盼啊。前几天的无礼,还请您多多包涵。求求您,求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孙女!」 「哈?」 面对他这几乎要跪地求饶的架势,我完全搞不清状况。 「拜托您了,那孩子还那么年轻。结果却变成了,那种,那种样子……。求求您,用您手里的灵丹妙药救救她吧!」 看着他那几乎要磕到地板上的头,啊,我总算明白过来了。 也就是说,我现在扮演的角色,是一个带着能治百病的药草来给疑似生病的卢克蕾齐娅治病的人。 那个药草就是妖精的药草。 我们和卡拉正在试制的妖精伤药还没完成呢。 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妖精的伤药还有安神镇定的效果,所以这肯定只是个借口吧。 住在镇外的我手里有妖精的鳞粉,并且打算用它来制作药草,这件事道具店的莉莉娅奴老太婆是知道的。 为了不让突然把住在镇外的人叫来这件事显得太突兀,史莱子就捏造了这样一个理由。 「——我会尽力的。」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尽量摆出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点了点头,然后跟着佣人往里走。 佣人把我带到房间门口就离开了。那态度简直就像是害怕传染病传染给自己一样。 「……请、进」 听到敲门声后传来一声沙哑的回应,我走进了房间。 「主人——!」 我突然被抱住了。 「喂,我说你啊」 我慌忙关上门,看着死死抱住我胸口的半透明生物。 「怎么了,这是干嘛啊」 「因为整整一个星期没见到您了,如果不再补充一点主人成分的话,我可是会有大危机的!」 ……我还替她担心,我真是个白痴。 我一言不发地把人型史莱姆从身上扒下来,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 「主人,您的视线好色情哦?」 「闭嘴。」 就我记忆所及,史莱子的样子和以前并没有什么变化。 首先确认了史莱子并没有因为长时间的身体变化而迷失自我,我松了一口气, 「你没事吧?」 「安然无恙。」 史莱子嫣然一笑。 我这才终于把视线从史莱子身上移开,寻找这个房间主人的身影。 卢克蕾齐娅在床上。她瘫软在那张看起来极其舒适的床上,一动不动。 「……那个没问题吗?还活着吗?」 「是的。因为直到刚才我还在好好『疼爱』她呢,所以只是稍微有点累了而已。」 「你离开她也没关系吗?」 「嗯。她的魔力几乎已经空了。而且现在的卢克蕾齐娅小姐,是绝对无法违抗我的。」 轻描淡写的语气中,透露出确信已经完全征服了对方的自信。 「这一个星期以来,我一直在不停地『疼爱』卢克蕾齐娅小姐。当然也毫不间断地喂她喝我的分泌液,如果是普通人的话,估计早就已经坏掉了吧……」 「看你这副表情,你好像玩得相当开心啊。」 我半睁着眼睛说道,史莱子「呵呵呵——」地把手抵在唇边,妖艳地笑了。 「您想听听我都对她做了些什么吗?」 「我打心底里谢绝。」 「那,等下次主人『疼爱』我的时候,我再讲给您听吧。保证能让您兴奋起来哦。」 「我都说了不用了。然后呢?」 「好的。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觉得卢克蕾齐娅小姐很快就会到达极限了,不过,那位卢克蕾齐娅小姐提出了一个建议。」 「建议?」 「——卢克蕾齐娅小姐,您还要在那里趴到什么时候?我的主人可是已经大驾光临了哦?」 听到史莱子的话,卢克蕾齐娅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爬了起来,就这样用四肢着地的姿势向这边爬了过来。 我简直说不出话来。 保持着四肢着地的姿势,也许只是因为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是,看到那个举止优雅如同贵族般的卢克蕾齐娅,居然做出这种如同狗一般的姿态,我怎么可能不吃惊。 过去那种毅然决然、心高气傲的影子已经荡然无存了。 那个卢克蕾齐娅摇摇晃晃地爬到我脚边,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我愿意……服从、您」 「这样说谁听得懂啊。请你好好说明一下。」 史莱子用温和却带有强制性的口吻说道。 「誓约,的……对主人大人——由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意识混浊,她的说明完全抓不住重点。 我看向史莱子,她叹了口气补充说明道: 「总而言之,就是卢克蕾齐娅小姐说她想成为主人的使魔。」 使魔? 「签订使魔的魔法,我可不会用哦。」 「使用的是卢克蕾齐娅小姐。这是由下位者向上位者献上的从属誓约。契约的决定权在上位者手中,一旦成立,解除契约的权力也在上位者手中。也就是她要把自己献给您。」 「……居然还有这么恶毒的魔法啊。」 「听说在贵族之间,从很久以前起类似的魔法就很为人所熟知呢。真不知道该说是厉害还是怎样呢。」 魔法师配使魔算是标配,但如果对方是人类,那性质可就大不一样了。 但同时,正如史莱子所说,这种事也不算多稀奇。那种哪怕是用强硬手段也想让别人服从自己的人类,要多少有多少。 「……谁知道那个魔法是不是真的没问题啊?说不定她只是在算计我们。万一对我们有什么不利的影响就糟了。」 「是的。所以我试了一下。卢克蕾齐娅小姐,能给我看看吗?」 听到史莱子的话,卢克蕾齐娅缓慢地撩起淩乱的衣服。 我刚想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就在她那被汗水打湿的白皙肌肤的胸口处,发现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咒印。 「你这家伙,难道」 「是的。现在,卢克蕾齐娅小姐已经是我的使魔了哦。」 她回答得如此轻描淡写,让我连生气的力气都失去了。 万一卢克蕾齐娅在说谎,或者这个提议本身就是个陷阱怎么办。似乎是仅凭视线就察觉到了我想说的这些话, 「关于这一点,我已经仔仔细细地拷问过她的身体了。所以没问题的。」 她满不在乎地断言道。 「你这家伙啊。」 「因为我觉得太可惜了嘛。」 史莱子说道。 「太可惜了?」 「是的。被我玩弄到这种地步,还能勉强保持理智,这份固执确实让人佩服。而且,卢克蕾齐娅小姐的立场大有可利用的价值。镇上未来的掌权者。在公会也很吃得开。您不觉得这会对我们的处境非常有帮助吗?」 这倒是,确实。 像梅吉哈这种小镇的镇长,同时也是公会的会长。关于我们确立洞窟主导权的目标,只要卢克蕾齐娅一句话就能搞定。 「一个能安插在人类阵营的内线、情报提供者。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史莱子的这番话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能够让镇子的最高权力者服从于我们,这绝对是我们目前所能追求的最佳战略。我们只要一直躲在幕后,让那个顺从的家伙按照我们的意愿行事就可以了。 但是, 「……我只觉得这其中有诈。」 实际上现在,就算看着她这样匍匐在我脚边,我也不觉得那个卢克蕾齐娅会做出如此难看的选择。 我没有看到卢克蕾齐娅被史莱子折磨的过程。也许正因为如此。 我怎么也无法打消疑虑。 这是理所当然的。 我们认识的时间又不长。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 即便如此——这个女人,真的会是这种人吗? 「我明白主人的心情。」 史莱子妖艳地笑了。 「卢克蕾齐娅小姐肯定也有她自己的盘算吧。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她就会被我玩坏的。作为『自己』的存在将会被抹杀。既然如此,不如选择顺从。这只是她权衡利弊后得出的结果而已。是这样的吧,卢克蕾齐娅小姐?」 面对这句质问,卢克蕾齐娅没有回答。不知道是因为连回答的力气都没有了,还是被说中了心事所以才沉默不语,反正看起来两者皆有可能。 「无论是谁,相比于死都会更想活下去的。这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哪怕是沦为魔物的手下?这个女人能接受这种悲惨的立场吗。」 这个女人,绝对是个彻头彻尾的人类至上主义者才对。 「关于这一点,大概只有卢克蕾齐娅小姐自己心里清楚了。但是——」 史莱子依偎了过来。 「我已经在实际操作中验证过很多次了。誓约是绝对的。只要对方宣誓效忠,那么就算是命令她去死,也全凭上位者的意志。所以,您可以现在就命令她去死,也可以命令她滚回王都去。是抹杀这个人,还是把她赶走,亦或是利用她。剩下的就全凭主人您的意志来决定了。」 「……既然如此,那继续让你当她的主人不就行了吗?」 根本没有必要特意让我来收服卢克蕾齐娅。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史莱子依然保持着柔和的表情, 「因为我只属于主人您一个人啊。除此之外,任何人都好,任何东西也罢,我都不需要。」 她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叹了口气,看向一直在一旁默默听着我和史莱子谈话的卡拉。 「卡拉。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突然被点名,卡拉有些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着我。 「……我觉得,不想看到有人死掉。」 真是符合卡拉性格的台词。 我再次看了看趴在地板上的卢克蕾齐娅,然后。下定了决心。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就算把卢克蕾齐娅赶回王都,我们和镇上的关系也不会因此变好。 为了夺取洞窟的主导权,我们今后也必须采取行动。既然现在这个绝佳的机会就摆在眼前,那就应该抓住它。 「那么,我就解除我和卢克蕾齐娅小姐的契约了。——好了,解除了。」 卢克蕾齐娅胸口的咒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卢克蕾齐娅小姐。用来缔结誓约的魔力,你应该已经恢复了一点吧?把它献给我的主人吧。如果敢耍什么花招,下场你应该很清楚吧。」 仿佛被面带笑容出言威胁的史莱子吓到了一般,卢克蕾齐娅抬起了头。 她的眼神有些恍惚,失去了焦点,表情也如同被史莱子的话语操控的提线木偶般,毫无生气。 卢克蕾齐娅举起颤抖的双臂,像是在脸前捧起雨水般合拢双手, 「献上此身……忠诚与,从属……。为您的命令而活——为您的命令而死,——降下诅咒吧」 如鲜血般赤红的魔力光芒,在她的手掌上方凝结。 「请让主人喝下去吧。这样一来,卢克蕾齐娅小姐就是主人的所有物了。」 我捏起那团光芒送到嘴边,卢克蕾齐娅宛如那是生命的种子一般,看着我将它咽下。 「——以后,请多指教了……哦」 她仰望着我,露出了一个凄绝的笑容,然后失去了意识。 在她倒在地板上的胸口处,红色的咒印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主人。恭喜您了。」 史莱子看起来很高兴,但我却发现自己正苦着一张脸。 卢克蕾齐娅在昏迷前的那一瞬间露出的表情。 匍匐在地板上,如同乞丐般仰望着我的视线中,却闪烁着明确的意志光辉,这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 ◇ 我感觉到那种不祥预感的真面目被揭晓,是在第二天的事情。 从史莱子的折磨中解放出来,经过一天多少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卢克蕾齐娅,再次来到了洞窟, 「我来重新向您打个招呼。」 她用和初次见面时毫无二致的、傲然俯视的态度如此说道。 「卢克蕾齐娅·伊米特泽尔。是向您献上生命,听从您命令的仆人。」 明明在宣告着对对方的顺从,却仿佛丝毫不觉得羞耻一般,她毫不退缩地盯着我,甩出了这句话。 我默默地看向身旁笑眯眯的史莱子。 「……我说,史莱子。」 「在的,主人。」 「所谓使魔,应该就是那种吧。顺从。谦虚。忠诚?」 「是这样呢。」 我将视线瞥回去,看着站在那里宛如主人一般昂首挺胸的金发大小姐, 「我感到了一股极其强烈的违和感,是我的错觉吗?」 「忠诚的仆人向您打招呼,您都不予回应吗。我身为侍奉您的人,自然没有立场去指责您的无礼,但您这副样子,作为统御他人之上位者,态度未免也太不合格了吧。」 「喂。喂,你怎么突然就开始说教起来了?」 「真是位别具一格的使魔小姐呢——」 你打算用一句「别具一格」就糊弄过去吗。 「啊——。呃——,卢克蕾齐娅?」 总之,我先重振精神试着叫了她一声。 「在。主人大人。」 「那个,你身体已经没大碍了吗?」 「您提问的时候能不能把话说得清楚明了一些呢,主人大人。如果是这种含糊不清的问题,我的回答量会变得非常庞大,说不定会白白浪费主人大人您宝贵的时间。」 「请问您的身体状况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托您的福。虽说身体深处的疲劳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彻底消除,但如果是应付日常生活程度的话已经没有大碍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 「多谢您的关心。不过主人大人,您实在没有必要对区区一介仆人使用如此谦卑的措辞。倒不如说这样反而有失体统。请您表现得更加狂妄自大、更像个白痴一点。」 我看向旁边, 「……喂。她刚才绝对说了『白痴』对吧。你也听到了吧?」 「是您的错觉吧?」 史莱子依然笑眯眯的。 「错觉。这样啊,说得也是。——呃——那个。所以说,卢克蕾齐娅。」 「有什么吩咐吗,白痴大人。」 「你这不是清清楚楚地骂出来了吗!」 面对我的大吼,卢克蕾齐娅用冷淡的视线看着我, 「我只是在配合主人大人的前言铺垫罢了。」 「谁需要你这种体贴啊!」 「那真是失礼了。以后我会注意的。」 完全没有一丝歉意的态度。我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比我高级得多的衣服的对手, 「你在盘算什么。」 「盘算?」 卢克蕾齐娅那冷冽的表情闪过一丝光芒,回答道。 她毫不吝啬地拉开昂贵衣服的领口,仿佛在向我展示那印在丰满胸前、正发出淡淡光芒的红色咒印, 「怎么会呢。我是您忠诚的仆人。不管您现在是让我舔地板,还是让我张开双腿,我都会悉听尊便。」 她用挑衅的目光看着我。 「但是,既然我是您的使魔。那么,您也就是我的主人。」 「……那是当然的吧。」 「是的。我是您的东西。也就是说,您也是我的东西。」 「等一下。稍微等一下。」 我打断了她的话,再次看向旁边的史莱子。 「这家伙,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她是不是极其自然地说了极其不讲道理的歪理?」 「嗯——」听到这话,就连史莱子也微微歪了歪头, 「虽然不能说不是一种极其新颖的解释……但感觉挺有趣的,不也挺好吗。」 「喂什么挺有趣啊你到底在乱说什么。」 卢克蕾齐娅依然用冰冷的目光注视着窃窃私语的我们, 「——主人大人,能容我进一言吗。」 「什么事。」 「我是您忠诚的仆人。关于您并不乐意看到人类进入这个洞窟这件事,我已经从那边的史莱子小姐口中详细听说了。」 「所以呢?」 「是的。关于这件事,请交给我来处理。我会去和祖父交涉,尽快将这一方针彻底贯彻下去。虽说出于镇子自卫的考虑,彻底中止新人的锻炼是不现实的,但把这个地方从锻炼场所的名单中剔除还是办得到的。」 「那还真是帮了大忙,不过你做这种事,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什么好处之类的。我可是您忠诚的仆人啊,主人大人。」 仿佛这句话是一句能够允许一切行为的魔法咒语一般,卢克蕾齐娅带着锐利的表情重复道。 「为了让您能在这个地方自由自在地生活,我会倾尽我的立场和能力,将那个镇子掌握在手中。因为我坚信,这都是为了主人大人好。」 领悟到了卢克蕾齐娅的意图,我眯起了眼睛。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以我这样一介仆人的立场,自然不敢强迫主人大人做些什么。只是,如果能让我在行事上稍微方便一些的话,我想那肯定也会为主人大人带来更好的结果。」 我简直目瞪口呆,无言以对。 这个女人的意思就是,让我去帮她夺取那个镇子的权力吗。 目前,卢克蕾齐娅在镇上的处境很微妙。 调查队行动失败,并且在那之后她变得精神失常的事,已经传遍了整个镇子。 谁会愿意让一个有奇装异行怪癖的人当镇子的最高掌权者呢。照这样下去,卢克蕾齐娅估计很快就会被随便招个赘婿,然后余生都被关在家里。 这女人绝对无法容忍那种事发生。 所以,哪怕屈服于魔物,哪怕利用魔物的力量,她也要把那个镇子弄到手。 这哪里有一点从属的样子。哪里有一点顺从的影子了。 明明胸口正灿烂地闪耀着货真价实的服从印记,这个卢克蕾齐娅却丝毫没有迷失自我。 虽然我一开始就没觉得她会是个轻易堕落的人。 但这已经不是什么「跌倒了也要抓把沙子」的程度了。 「……那些冒险者们你打算怎么处理?他们可是你带来的人。」 为了确认卢克蕾齐娅的真实意图,我问道, 「如果能得到您的允许,我打算把他们带回去交给公会裁决。最起码也会把他们驱逐出这个镇子。或者,直接在这个地方把他们全部处理掉也未尝不可。」 面对她这平淡无奇的回答,我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这人不仅对魔物冷酷,对人类也毫不手软啊。」 「那是自然。」 回答的态度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动摇,从属于魔物的大小姐说道。 「无论是魔物还是人类都无所谓。对我来说,只有『我』才是最重要的。除了我自己,其他的什么东西死活都与我无关。说到底——」 她带着冰冷的表情, 「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让他们同行来洞窟的。」 「什么意思?」 「那些家伙,在所有自称『冒险者』的人当中,也算是最底层的一群渣滓了。不好好工作,大白天就只知道喝酒。这个镇子的公会素质确实算不上高,但在那之中,他们更是最粗俗不堪的一群。对我来说,他们就是碍眼的绊脚石。如果他们能消失的话,对我来说绝对不是什么坏结果。」 「……说起来,你在洞窟里也说过呢。你早就知道那帮家伙会企图袭击你吗?」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和十几个品行恶劣的男人。不管换作是谁,都能轻易预见到这种情况吧。」 卢克蕾齐娅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彻底无语了。 也就是说,她从一开始就预见到了这一切,而且是在有绝对自信能把他们全干趴下的前提下,才让他们同行的。 为了什么?那当然是为了把这帮家伙从梅吉哈的公会里赶出去。或者说,是为了展示力量让他们屈服。 至于她为什么要这么做,这甚至不需要思考。 「……如果将来要继承镇长的位子,统筹管理公会自然也是工作的一部分。所以,你这是打算趁现在把公会大清洗一遍吗。」 也就是说,她打算利用卡拉的存在逼出那群冒险者的本性,然后再在他们暴走企图对自己露出獠牙时,将他们彻底击溃、屈服、或是排除。她原本是打算将对付卡拉和清理镇上地痞流氓这两件事一箭双雕吗。 「既然有机会,就没有不利用的理由。……不过,唯独这一次,我稍微有些大意了。」 语尾渗出了一丝轻微的不甘。 确实,如果不是那群冒险者和卡拉、卢克蕾齐娅之间发生了内讧,之后他们和我们之间战斗的结果说不定也会改变。 至少,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接下来必然要面对我和史莱子这样明确的强敌,卢克蕾齐娅肯定会把整顿公会纪律这种事推迟到下次再做。 那么,卢克蕾齐娅是没料到会和我们发生战斗吗? 对于精明干练的大小姐来说,这还真是个不符合她形象的失算。因为她明明已经准确把握到了卡拉有可能和我们串通的情报。或者说,她是在预见到了这一点的情况下,依然认为自己有足够的胜算吗。但从结果来看,她判断失误了。 ——看她那么着急的样子,真叫人担心。 我想起了道具店老太婆的话。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正如莉莉娅奴老太婆所说,是卢克蕾齐娅的急躁让她自己栽了跟头。 在想通这一点的同时,通过刚才的交谈,我感觉自己终于理解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本质。 她根本不是什么人类至上主义者。 卢克蕾齐娅·伊米特泽尔,是个几乎可以说达到了极致的自我中心主义者。 比起普通的魔物,她简直更像个魔物。 面对这种我无论怎么模仿也学不来的、某种意义上直来直去的生存方式,我只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知道了。总之,镇子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今天你先把那帮家伙带回去吧。有事再联络。」 「遵命,主人大人。那么今天我就先告辞了。」 她遵循着完美无缺的礼仪作法低下了头,退出了房间。 就在卢克蕾齐娅即将走出房间的前一刻,在门外待命的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的视线对上了。 「…………」 两人之间流淌着冰冷的空气。 双方一言不发,移开了视线。 「卡拉。能不能麻烦你和希一起,去帮卢克蕾齐娅把那些冒险者搬回去?」 「……好的。」 脸上带着复杂的心情点了点头,卡拉和希也走出了房间。 目送她们离开后,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呵呵呵——」 房间里刚剩下我们两个,史莱子就抱了上来。 「总觉得事情发展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地步了呢。」 「哪里好啊。刚才那算什么修罗场气氛啊。简直吓得我魂都没了。」 「因为卡拉小姐和卢克蕾齐娅小姐都还没习惯嘛。以后总有机会搞好关系的哦。」 要是真的能那样就好了。 女性特有的那种在言语之下暗流涌动的交锋。那种东西,简直让人折寿,对身体极其有害。 而且, 「卢克蕾齐娅那家伙,刚才看我的眼神可一点都不像是顺从啊。」 「是呢。」 史莱子妖艳地眯起眼睛,身体微微摇晃。 「那个人,肯定对『俘获主人的心』这件事充满了自信吧。」 「俘获?俘获我吗?」 「是的。卢克蕾齐娅小姐的胸前有着隶属于主人的证明。能解除那个的只有主人您。但是,就算不解除,只要主人您的心被那个人夺走了,那个人也完全可以按照她自己的意愿,让主人您对她下达命令吧?」 什么鬼好可怕。 史莱子「呵呵呵——」地愉快地摇着头, 「她应该是有着绝对的自信吧。足以迷倒主人的容貌、能力,还有手腕。呵呵,真是个非常了不起的人呢。」 看穿了卢克蕾齐娅的这些盘算,依然能保持游刃有余的史莱子的态度让我感到不可思议, 「你没关系吗?明明我都有可能会变成那个女人的俘虏哦。」 我问道。 暂且不提俘虏不俘虏的,像我这种人,说不定很快就会被那个对欲望忠实无比的女人给轻易拿下。 史莱子妖艳地笑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需要的只有主人。只要主人还是我的主人,其他事情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而且多亏了卢克蕾齐娅小姐,洞窟和镇子上的事情也能安定下来了。——但是。」 「但是?」 「如果主人不再是我的主人了。到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我连自己都不知道呢。呵呵,说不定会哭出来呢。」 我突然意识到,这句像是在开玩笑的话里,蕴含着更深的意味。 祈愿,亦或是威胁。 ——请永远,做我的主人。 我无法完全把握这句话中隐藏的真意。 这到底是在叫我改变,还是在叫我不要改变呢。 不。这个答案,史莱子自己到底知不知道呢。 就在我的眼前,那双不定形的眼眸正闪烁着水光,注视着这边。 我的存在方式,将决定史莱子的一切。 我将这个事实再次苦涩地刻在心里,闭上了眼睛。 仿佛咬紧牙关般地回答道。 「……我是你的主人。既没出息,又软弱。这点是不会变的吧。」 「既然如此,我就是您的奴隶。永远地,打从心底里。侍奉您——我的主人。」 一份柔软而温暖的触感,印了上来。 ──────────────────────── 贵族千金与狼人少女 那一天,在大陆小国雷斯鲁特边境的乡下小镇梅吉哈,一辆马车抵达了。 雕刻着统治这一带的领主泽贝鲁特家族纹章的车门打开,一位女性走了下来。这位看起来才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容貌秀丽到了让看到她的镇民们都不由得停下挥舞锄头的手、停下脚步的地步。 璀璨的金发长及腰际,包括那修长匀称的肢体在内,她的身姿仿佛是创世之初、决定人类形态的精灵在每一个细节上都精雕细琢而成般精致。她的衣着,也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并非当地常用的亚麻或羊毛,而是做工更加考究的高级货。那件价值足以让一个贫苦家庭宽裕地吃上一个月的纱织物,虽然散发着与其价值完全相符的光泽,但也终究只是衬托穿着者本人的配角罢了。 尽管如此,她整体上却没有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氛围,这是因为在那端庄的容貌中央,那双细长的碧眼中蕴含着轮廓分明的坚定意志。那表情,与童话故事里那种被关在爬满藤蔓的高塔顶层、只会叹息幽怨的深闺千金截然不同。 两名男子从驾驶座上走下来。他们虽然也穿着体面,但却给人一种「衣服穿人」的拘束感。这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本人的表情。这两个年龄相差十岁左右的男人,似乎都对自己的这身打扮感到有些局促。 「我们陪您一起到镇长那里去吧。」 「没那个必要。」 大小姐用能够看出其良好教养的典雅发音说道。那清透的嗓音,根据听者的不同,甚至可能会被认为是一种冷酷。仿佛察觉到了这一点,大小姐添上一抹微笑补充解释道。 「去见自己的亲人,没有必要还带着护卫吧。两位长途跋涉,想必也累了。请去客栈好好休息吧。稍后我会和祖父一起,再次登门道谢。」 一边说着,她一边将几枚金币塞进了年长男子的手里。 「……这是?」 「这当然不是你们在镇上期间的住宿费。两位在镇上逗留期间,饮食方面的开销全由我来承担。不过酒馆里的酒味道如何,我可就不敢保证了。」 五官深邃的男人像是在探究般看了眼眼前的大小姐,脸上绽放出了笑容。 「——明白了。如果有什么吩咐,请随时叫我们。」 「谢谢。」 大小姐冷淡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只见那里已经聚集了一大群镇民。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位佝偻着腰、拄着拐杖呆立在那里的老人, 「……卢克蕾齐娅。是卢克蕾齐娅,对吧?」 听到这颤抖声音的询问,金发的大小姐点了点头。 「初次见面,祖父大人。我回来了。」 「哦哦……」 面对激动得语塞的老人,卢克蕾齐娅用极其自然的动作拉近了与对方的距离,轻轻伸出手臂,仿佛要包裹住那瘦小的身躯般抱住了他。 「因为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的事,您一定非常悲痛吧。让您一个人孤单到现在,真是对不起。没能立刻赶到您身边,请原谅我这个不孝的孙女。」 「哪里的话。你才是,一直离开父母身边,一定很辛苦吧。没能让你见上父母最后一面,对不起……」 老人颤抖着佝偻的背,流露出无尽的遗憾与痛心。眼泪和鼻涕弄脏了她昂贵的衣服,但孙女却表现得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抚摸着祖父的背,安抚着他。 突如其来的魔物袭击,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幸。 因为这种种原因才得以实现的祖父与孙女的相见,让在一旁注视着的周围人中,也有许多被感染而流下眼泪。除了镇长的女儿夫妇之外,镇上还有不少人也在那次袭击中丧生。 在一群咒骂着在世间横行的魔物、哀叹着袭击自身的厄运而落泪的人们中间,有一个人却没有流泪。 那就是站在这片愁云惨雾的中心,安抚着年迈祖父的美貌千金。唯独她那甚至透着几分严酷的目光中没有沾染半点湿润,她半垂着长长的睫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地面。 ◇ ◇ 梅吉哈镇的人口大约有七百人。 作为一个聚落来说,这已经算是相当的规模了。在一百多年前,这片大陆遭遇了一场世界性的灾难。其结果就是,世界各地魔物横行,交通和物流的自由度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只有少数城镇和都市,才拥有能够维持交通的铺装街道,或者是具备足以应对魔物和强盗袭击的防卫态势及周边治安环境。 既然无法指望与周边地区进行太多交流,那么聚落里消费的一切物资就必须自给自足。当然,首当其冲最重要的就是食物。 在梅吉哈,大半的镇民也都从事着农业。在那些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的田地里,主要种植的是麦子。不是小麦。虽然用小麦制作的面包广为人知,但由于气候问题,这一带专门种植的是另一种作物(大麦)。 在各处的田地里,镇上的人们并排站成一列,正在进行「踩麦」的工作。为了让麦苗在春天更好地抽穗而对其进行锻炼的这项工作,原本应该伴随着祈求丰收的歌声一起进行的,但对于刚在不久前失去熟人、亲人的镇民们来说,根本唱不出什么欢快的歌声。大家低着头,那肃穆的光景中透着一种类似于仪式的氛围。 站在位于镇子高地的镇长家门前,卢克蕾齐娅正眺望着这一幕。微微卷曲的金发在风中轻轻飘动。 「卢克蕾齐娅,怎么了?」 听到身后的声音回过头去,只见担任镇长职务的她的祖父拄着拐杖走了出来。 「我在看镇上的大家工作时的样子。」 「啊,如果不习惯的话,可能会觉得那种光景有些奇怪吧。那样踩一踩,麦子才能长得更结实哦。要一边观察天气和土壤的状况,踩上两次、三次呢。」 「是踩麦子对吧。我听说过有这道工序,不过亲眼看到,还真是一项辛苦的工作呢。」 「嗯,嗯。但是,如果在这个环节偷懒,收成就会立刻减少。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对了」,老人抬起那布满深皱纹、下垂的眼睑, 「卢克蕾齐娅。如果不介意的话,你要不要也去帮忙干点活?我想大家也会很高兴的。」 卢克蕾齐娅轻轻摇晃着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金发回答道。 「多谢您的提议。不过听说掌管丰饶的土之精灵最喜欢的就是欢快的气氛。大家都在强忍着悲痛工作,我去了说不定反而会给他们添乱呢。」 「这样啊。我也不是想勉强你……」 面对正要露出苦涩表情的对方,卢克蕾齐娅毫不间断地开了口。 「祖父大人。镇上种植的是大麦吗。也有小麦吗?」 「嗯?嗯,主要是大麦。小麦在这一带产量不高,基本上只够用来上缴给领主大人。」 「原来如此。那除了这些,还种植了什么其他作物呢。那边那块空地,那是种过亚麻之后的田地吗?」 「啊,嗯。是那样没错。」 「收割完之后就那样放着不管了吗?我想亚麻的种植地点应该是每年轮换的吧,轮换的时候会种些什么呢?没有看到家畜的身影,是因为把它们集中在什么地方饲养了吗?啊,还有关于小麦的事。最近抗寒、抗病性强的品种也越来越多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可以拜托在王都的熟人,弄些那样的谷种过来。另外——」 「卢克蕾齐娅,卢克蕾齐娅。」 镇长慌慌张张地叫住了她。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你才刚刚来到这个镇子。比起那些事,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息身体,然后,尽快融入镇民的生活,组建一个美好的家庭。我想这也是你父母的遗愿……」 有一瞬间,卢克蕾齐娅的眉毛险些以陡峭的角度倒竖起来。但是,大小姐强压下内心的情绪,立刻柔和了表情, 「……我明白了,祖父大人。是我多嘴了,非常抱歉。」 镇长仿佛松了一口气般叹息着,轻轻咳了两声。 「祖父大人。今天天气比较冷,请您回屋里去吧。」 「嗯,嗯。你打算干什么去?」 「我打算去镇上走走。还有些没来得及打招呼的人,而且大家都在踩麦子呢。」 「哦哦,这样啊。我知道了。去吧。但是,千万别走太远了啊。不知道魔物们什么时候又会跑来。听说最近镇上还住着一头狼呢。」 卢克蕾齐娅虽然感到了几分兴趣,但并没有反问,而是扶着祖父回了家,把他交给佣人照顾后,转过了身。 「卢克蕾齐娅。千万千万别走远了啊。算我求你了,别留我一个人——」 听到身后传来的那虚弱的声音,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去。为了让对方安心,她露出了一个柔和的微笑,然而,当她再次转过头面向前方时,那抹笑容便彻底从她脸上消失了。 镇子边缘的一家道具店。 在这家透着萧条气息的店里,看不到半个客人的身影。在最里面,一个眼神刻薄的老太婆正百无聊赖地单手托腮靠在柜台上。即使挂在店门前的铃铛响起,宣告了稀客的造访,老太婆也完全没有改变表情。 她那锐利的目光扫向店门,直到这时才微微挑了挑眉毛。张开的嘴里, 挤出了带着岁月沧桑的沙哑、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 「生面孔啊。你就是前几天从王都来的、镇长的孙女吧。」 「是的。我叫卢克蕾齐娅。」 「这样啊。我叫莉莉娅奴。请多关照啊,卢克蕾齐娅。那么,你到底有什么事。」 面对这毫不客气的语气,金发的大小姐清冷地回应道。 「我前天刚到这个镇子。正在挨家挨户地向镇上的各位打招呼。」 「这心思倒是不错。不过,你其实没必要特意跑到我这里来。反正这家店你也看到了,根本就没什么客人来。顶多偶尔会有个苦着脸的废柴男人来讨点零钱罢了。」 「……您觉得很无聊吗?」 「是啊,无聊透顶了。」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要开这家店呢。」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为了享受无聊啊。」 听到莉莉娅奴的话,卢克蕾齐娅微微皱起了眉头, 「恕我直言,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很享受的样子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既然是为了享受无聊,那除了无聊的表情之外,还能露出什么表情啊。」 她用极其认真的语气,说着极其无聊的话。卢克蕾齐娅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轻轻地笑出了声。 「您真是个奇怪的人呢。」 「说这种话的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普通的大小姐呢。」 老太婆投来了充满怀疑的目光, 「沦落到这种乡下小镇来。我还以为习惯了都市生活的贵族大小姐,肯定会满心失落,一开口就是唉声叹气呢,看来并非如此。是因为太乡下了,反而觉得很新鲜吗?」 「说得也是呢。确实,这几天我接触到了很多非常新鲜的惊奇事物。」 「哼」,莉莉娅奴用鼻子冷哼了一声。 「那敢情好。嘛,不过估计你很快就会腻的。如何打发无聊的时间,你最好也趁现在赶紧学学吧。」 「也许吧。」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然后轻声补充了一句。 「……我可讨厌无聊了。」 虽然只是一声细小的呢喃,但听到这句话的老太婆还是猛地挑起了眉毛。 「怎么。这就已经腻了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 金发的大小姐摇了摇头。 「我很清楚自己被要求扮演怎样的角色。我也早就习惯了在王都那种令人窒息的监视下生活。只是——」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失礼了。对初次见面的人发牢骚,真是太没教养了。请您忘了吧。」 「是吗?嘛,既然你让我忘掉,那我就忘了吧。」 老太婆漫不经心地说着,垂下眼睑,仿佛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卢克蕾齐娅打量着老太婆的反应,确认了对方的话值得信任后,微微点头致意,转过了身。就在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时, 「……劝你别太着急了。城市和乡下,时间流逝的速度是不一样的。你得习惯这一点。等习惯了之后,迟早有一天你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的。」 大小姐回过头来,越过肩膀看去。那张清冷的容貌上浮现出一抹充满讽刺的表情。 「关于『迟早有一天』这个词所指代的时间长短,我们之间的认知似乎有很大的分歧呢?」 「有个十年就足够了吧。你还年轻。十年那种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老太婆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看到大小姐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便耸了耸肩。将视线投向窗外。 「如果等不了那么久,那就只能脚踏实地去做了。比如混进现在镇上所有人都在干的踩麦子队伍里去混个脸熟。参加那种活动,是让那帮家伙接纳你的最快途径。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把乡下人悠哉悠哉的步伐,稍微加快成快步走了。」 「看来也并非所有人都参加了呢。」 正好在窗外,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正走了过去。老太婆皱起了眉头。 「……那孩子的情况,稍微有些特殊。」 卢克蕾齐娅瞥了一眼,看出老太婆没有继续说明的打算,便微微点了点头, 「那么,我告辞了。我还能再来拜访吗?」 「随你便。如果可以的话,下次要是能买点什么东西回去,我会很高兴的。」 大小姐耸了耸肩。 「那就要看这家店里的货色了。我的原则是,从不乱花钱。」 「口气倒是不小嘛。」 镇长的孙女离开店里后,仿佛是来替换她一般,另一位客人造访了。 这次来的,是一位与刚才那个人物截然不同的少女。为了方便活动而剪短的头发里夹杂着一缕白发,柔韧修长的手臂和双腿被晒成了健康的肤色。 「您好!」 这句仿佛将阳光直接带进屋里的充满活力的问候,让莉莉娅奴觉得有些刺眼地眯起了眼睛。 「你好啊,卡拉。今天也很有精神嘛。」 「毕竟这是我唯一的优点了嘛。」 她有些害羞地微笑着,举起了手里的篮子。 「因为看到了很漂亮的花,所以就摘了一些回来。可以插起来吗?」 「啊,谢谢了。帮大忙了。毕竟我自己已经懒得出去采花了。」 「嗯。借用水槽用一下哦。」 少女从老太婆身旁穿过,打开通往里面生活区的门,将餐桌花瓶里枯萎的花拿出来,从旁边备用的水桶里换上新水,然后将刚摘来的花插了进去。大朵黄色的花瓣在水汽中摇曳。 老太婆注视着动作熟练、麻利地干着活的少女,突然看了一眼放在地板上的篮子里的东西,开口问道。 「那边的,是药草吗?」 「嗯,刚去那边的河边采回来的。」 「哦。研磨好之后,再拿过来吧。」 老太婆这么一说,卡拉却有些为难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如果已经找好买家了,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是那个意思啦。只是不久前莉莉娅奴才刚收购过我的药草。我觉得总是这样不太好意思。」 「你是不是忘了这里是道具店啊。道具店为了进货拿来卖,收购东西有什么不好的。」 「话是这么说没错……」 少女点了点头,有些拘谨地环视了一下店里。 店里没有半个客人的身影,随便堆放的商品有很多都落满了灰尘。别说是进行买卖的痕迹了,就连会不会有生意上门的迹象都看不到。在这样的状况下,她有些担忧地欲言又止,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真的,没关系吗?」 「我不是说没关系了吗。再说,除了这家店你还打算去哪儿卖啊。去阿波吉那儿试试看吧。就凭那个吝啬鬼,绝对会把价格压得惨不忍睹的。」 「啊,嗯。阿波吉先生那里,我之前去过了……」 「被开出个极其离谱的低价了吧?」 「不是。是他根本不肯收购。」 卡拉害羞地缩了缩脖子。老太婆皱起眉头,然后摇了摇头。 「真是的。没办法呢。……行了,拿过来吧。要是在你磨磨蹭蹭的时候药草坏掉了,那可就太可惜了。」 「……谢谢你。」 「要是有闲工夫感谢我,喏,我给你泡杯茶,你陪我聊会儿天再回去吧。我正好无聊着呢。」 「……果然还是很担心这家店啊。」 「没关系啦。虽然这家店确实就像是为了享受无聊而开的,但也并不意味着除了无聊之外,就不能享受点别的乐趣了啊。」 老太婆像是在掩饰什么似的随口吟诵了一句,然后「嘿咻」一声,撑起了沉重的身子。 「我说,卡拉。我觉得你最好还是离开这个镇子比较好哦。」 老太婆一边啜饮着自己喜欢的那种带点涩味的花草茶,一边说道。 「虽然我也不想说这种话,但镇上的人是怎么看你的,你自己心里也清楚吧?就连哪怕多一双手都好的踩麦子工作都不让你参加,这说明那帮家伙非常排斥你。」 梅吉哈镇遭到被称为狼人的魔物袭击,不过是一个月前的事。被破坏的房屋已经修缮完毕,死者的葬礼也已举行,但留在人们心中的阴影却依然挥之不去。 而自称卡拉的少女,正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镇上的。 这个以成为冒险者为目标的少女,最初受到了镇上的欢迎。修理房屋和操办葬礼都需要年轻的劳动力,而且少女那率先垂范、努力帮忙的性格,也赢得了原本排外的镇民们的好感。 但是,没过多久,镇上就开始流传起一个谣言。 听说最近来到镇上的少女,是个混血魔物。她头发里那一缕颜色不同的头发就是证明。而且,她体内流淌着的魔物之血,正是仅仅一个月前袭击了镇子的「狼人」的血。 虽然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但这番话很快就在镇民之间传开了。几乎没有人特意去向本人求证,直到有一天,一个喝醉酒的男人去质问她——少女并没有否认这件事。 以此为契机,镇民们看向少女的视线发生了彻底的改变。 主动提出帮忙会被拒绝,想要买卖东西会被露骨地嫌弃。白眼不仅在背地里翻,甚至会有人当面堂而皇之地对她砸嘴。 镇民们的这些变化,她本人当然也察觉到了。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即便如此,这个少女却依然选择留在这个镇子上。 这让老太婆感到非常不可思议。 「嗯,我知道。」 「这并不是你的错。这我很清楚。想必镇上的家伙们心里也明白。只是——怎么说呢,来的时机太不凑巧了。凡事都讲究个时机嘛。」 「嗯。……我也明白。」 「既然如此,」 「——没关系的。」 打断了老太婆的话,卡拉羞涩地微笑着。 「没关系的。镇上的大家并没有做错什么。但我也不认为我自己做错了什么。肯定,谁都没有错。」 「是啊。谁都没有错。但是,你会很痛苦的吧。」 老太婆用肯定的语气说道。只要看看听到这句话瞬间少女脸上的表情,就能知道老太婆绝对是说中了事实。 「……没关系的哦。」 她轻声呢喃着,用双手捧住茶杯。仿佛要珍惜从那里传来的温暖一般, 「没关系。我,没关系的。」 那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在拼命说服自己一样,老太婆感到一阵心痛,刚想再开口说些什么。但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因为她看到了抬起头来的对方的表情。 少女用直率的目光注视着老太婆,用充满确信的语气点了点头。 「谢谢你。莉莉娅奴。但是,真的没关系。」 老太婆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个固执的丫头。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这种镇子不可呢。」 少女轻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我不想逃避嘛。」 老太婆皱起眉头, 「……会花很长时间的哦。怨恨这种东西,根是很深的。跟谁对谁错没有关系。要等到你被那些明明不是你犯下的过错『原谅』,说不定要花上十年的时间呢。」 「我会等的。就算要十年。因为,我很喜欢这个镇子呀。」 「哎呀呀。明明是差不多的年纪,性格还真是天差地别啊。」 看着对方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的样子,老太婆耸了耸肩,放弃了继续说服她的打算。 ◇ ◇ 正如老太婆所担忧的那样,拥有魔物血统的少女的苦难仍在继续。 镇民们对少女的态度非但没有软化,反而愈发恶劣。当面辱骂,骚扰行为也日益变本加厉。 事件发生,就在这样度过了几天之后的某一天。 一群魔物袭击了镇子。 和人类一样在大陆各地繁衍生息的,那种魔物的种族被称为哥布林族。 瘦小矮弱。在多种多样的生物种群中,它们的身体能力甚至比不上并不以体力见长的人类,也并没有特别擅长操纵魔素。它们虽然具有高度的社会性和狡猾的本性,但在文明层面上却处于极低的水准。它们的习性就是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 哥布林族没有固定的住所。它们以占据大陆过半面积的整个森林区域为巢穴,结成群体四处流浪。这种大概是因为无法维持领地而演化出的社会习性,同时也是一种极其麻烦的东西。 哥布林不种植农作物。也几乎不饲养家畜。它们只是一味地在森林中游荡,发现食物就洗劫一空,遇到强敌就四散奔逃,逃到安全的地方后再重新集结,悄悄地在森林中徘徊。然后——一旦发现弱小的猎物,就会蜂拥而上。 那天深夜,袭击梅吉哈的哥布林总数,对于流浪的哥布林族群来说绝对算不上庞大,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蹂躏一个边境的乡下小镇了。 「是哥布林!数量极其庞大,把整个镇子都包围了!」 负责夜间巡逻的冒险者因为紧张而声音发颤地大喊道。 听到这近乎惨叫的大喊,镇民们立刻从床上跳了起来。距离他们被狼人袭击才刚刚过去一个月。记忆犹新的恐惧和由此导致的浅眠,让他们的反应变得极其迅速。 镇民们各自拿起锄头和铁锹,朝着镇长的宅邸赶去。他们事先约定好,在遇到紧急情况时,首先要到镇长家集合。 聚集在镇子高地的镇长家门前,镇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安。站在他们面前那位佝偻着腰的老人,脸上也同样挂着那种表情, 「魔物的数量大概有多少……?」 声音中夹杂的颤抖并不仅仅是因为年迈。一个男人摇了摇头回答道。 「不知道。冒险者们正打算在围墙那边迎击,但是——」 「来这里的路上,我看到外面有火光。数都数不清。肯定是一大群魔物杀过来了……」 男人的声音虽然压抑着,但语尾却浓浓地混杂着恐惧的成分。察觉到这一点的其他镇民们,脸色也变得更加苍白了。 恐惧迅速蔓延,就在人群即将陷入恐慌状态的时候, 「——各位,请冷静一下。」 清冷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站在年迈镇长身后的那位美貌千金。与平时的装扮不同,她披着一件战斗用的斗篷。腰间垂下的绳状饰品发出清脆的声响。 「黑暗与恐惧。这两者,很容易让人对敌人的真面目产生错觉。怀着恐惧的眼睛所看到的东西,哪怕只是风中摇曳的树木,也会觉得是某种凶恶的野兽。首先,获取准确的情报才是最重要的。」 优美奏响的话语,有着让听者精神平静下来的效果。大小姐继续说道。 「让我们去向正在迎击的冒险者们打听一下详细的情报吧。他们的报告是按照什么流程传递过来的?是谁在负责这个职务?」 面对大小姐的提问,镇民们满脸困惑,无人作答。他们看起来并不像是不理解问题的意思。大小姐皱起眉头, 「……关于突发事件的联络流程,难道没有事先规定好吗?」 「我想他们中会有人过来报告的。毕竟,那是他们的工作嘛。」 一个年轻的镇民用略带辩解的口吻说道。 确实,冒险者这种存在,原本就是作为聚落的保镖而产生的。统筹管理他们应该是聚落首领的职责,但在梅吉哈,很难说这已经被组织化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冒险者」的出身,说白了就是那些干不了农活,或者不愿干农活的家伙。镇上的居民和他们之间存在着深深的鸿沟。冒险者以及他们所属的公会,在某种程度上也带有一种将聚落里那些惹人嫌的家伙隔离起来的目的。 从聚落防卫的角度来说,这当然是个问题,但作为边境乡下小镇的梅吉哈,也就是这种程度的聚落了。根本指望不上什么效率和先进性。对国王颁布的法令认可的「冒险者」和「公会」进行积极的解释,并尝试将其作为军备进行组织化的,是那些规模更大的聚落,或者是被称为地方领主的人的领域。 「那么,你们到底指示冒险者们采取怎样的防卫行动呢?」 这个问题,也没有立刻得到回答。她的祖父虚弱地摇了摇头, 「我告诉那帮家伙。告诉冒险者们,利用围墙击退它们。那应该是最容易防守的办法。可是那帮家伙,前阵子居然跑到镇子外面去追击,结果就在那期间魔物——」 「我明白了。」 大小姐像是在打断老镇长的话一般点了点头, 「那么,就由我亲自去一趟,从他们那里接收情报吧。如果不能掌握敌人的规模,就无法制定对策。」 「不行!」 老镇长瞪大了眼睛。 「卢克蕾齐娅,你没必要去。如果让你去做那么危险的事,我怎么对得起你的父母。让别人,让其他的人——」 「请放心,祖父大人。我曾在王都的学士院修习过魔道。就算是一群哥布林,我也不会落于下风的。」 为了让他安心,她微笑着说完,大小姐环视了一圈镇上的居民, 「在我去外面的这段时间,请大家协助镇民避难。挨家挨户去看看有没有没来得及逃跑的人,把所有人都集中到这座宅邸来。在出去引导避难的时候,请男人们务必三人以上组成一队,绝对不要单独行动。」 看到周围的反应有些迟钝,大小姐加强了语气。 「请振作一点。自己的镇子,要靠自己来守护。难道你们还抱有那种幻想,认为那些冒险者会拼上性命来保护你们吗。真到了紧要关头,他们大可以直接抛弃这个镇子一走了之哦。」 听到大小姐的话,镇民们的脸色猛地变了。他们带着充满危机感的表情点了点头。 「很好。我会在宅邸外面立一具魔像。虽然只是个没有下达任何指示的摆设,但在关键时刻,也足以引起魔物的警惕了。剩下没有去引导避难的人,请全体留下来保护这座宅邸。女人、孩子,以及年迈的老人,绝对不要踏出宅邸半步。明白了吗?那么,请开始行动吧。」 大小姐用毅然决然的声音宣告道。 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镇民们仿佛被她的气势所压倒,纷纷点头称是。 镇子边缘,在被围墙和壕沟隔开的边界线上,与哥布林族的攻防战正在激烈展开。 卢克蕾齐娅径直走向镇上唯一的大门。毫无疑问,那里是最危险的入侵通道。 大门处聚集着几名年轻的冒险者。三个人死死顶住大门,另外三个男人从门上方用长枪向下刺击。从他们枪尖所指的方向可以得知,哥布林们正蜂拥而至,企图破门而入。 卢克蕾齐娅翻飞着长袍冲上门楼,像推开那些冒险者一样俯视着下方,将纤细的手臂指向下方蠕动的魔物们。 「火焰轮舞!」 无数凭空生成的火焰连弹,瞬间将聚集在门前的哥布林们击倒在地。 「得、得救了……!」 「情况如何?敌人就只有这些吗?」 面对一个松了一口气的冒险者,卢克蕾齐娅锐利地问道。 「不——大概,还有。它们把聚落周围,都包围了。」 「……其他人去哪了?」 面对这抓不住重点的说明,卢克蕾齐娅注意到对方非常年轻,于是开口询问,冒险者摇着快要哭出来的脸, 「他们说要去看看其他地方的情况。让我们守在这里。说这里最安全——」 梅吉哈周围设置的壕沟和围墙并不算坚固。没有蓄水的干涸壕沟,加上仅仅是用木板拼接起来的围墙,即便是力量弱小的哥布林,想要破坏也花不了多少力气。 从其他地方被入侵的危险性确实存在,但即便如此,把最危险的镇门完全交给一群经验不足的菜鸟,也根本不合情理。 ——逃跑了。或者是,为了自己能随时逃跑,把这个地方推给了这群没脑子的家伙。 有一瞬间,卢克蕾齐娅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一抹冷酷的笑容,但很快又消失了。眼前的冒险者用一种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东西的表情看着她。 「以去看看其他地方为借口离开的,有几个人?」 「十、十个左右——或者更多。前辈们都去了。」 「原来如此。」 卢克蕾齐娅冷冷地点了点头,重新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冒险者。对着这些都很年轻、明显经验不足的焦虑面孔,她宣告道。 「——我会付给你们双倍的报酬。」 六名冒险者,目瞪口呆。 「我会付给你们这次事件本应获得的报酬的,双倍作为奖励。我是卢克蕾齐娅·伊米特泽尔。是这个镇子镇长的孙女。作为交换,从现在起,你们要听从我的指示。可以吗?」 冒险者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问道。 「真、真的——给双倍报酬?」 「千真万确。前提是你们得听从我的指示。」 「听!我们听您的!」 他们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与其说是果断,不如说是极其现实的反应。 「很好。——啊,关于支付双倍报酬的事,不要告诉那十个人。如果被他们知道了,我就无法支付承诺给你们的那份了。明白了吗?」 冒险者们虽然面露疑惑,但全都表示同意。 「很好。那么,你们就保持现在的状态,死守这扇大门。虽然暂时清除了门前的哥布林,但它们很快又会聚集过来。在我回来之前,请务必死守这里。」 「您、您要去——哪里?」 「我要回避难所,向大家传达现在的情况。从聚集在正门前的哥布林数量来看,这次袭击的规模恐怕只有几十只左右。其中大半还留在周边。必须将它们扫荡干净,但首要任务是确保镇民的安全。——退后。」 让冒险者们退离大门一段距离后,大小姐向虚空举起右臂,轻声念出了充满力量的话语。 「水」 大门上空具现出一个巨大的水潭,随后仿佛想起了重力的存在一般倾泻而下,将整个大门浇得湿透。 「哥布林是会用火的。要是被火攻可就麻烦了,不过这样一来,大门应该就不会立刻被引燃了。」 「干脆,直接把大门冻成冰块不是更好——」 大小姐摇了摇头。 「如果这扇门变得『无法攻破』,哥布林自然会去寻找其他的入侵途径。要是让它们从各处的围墙破门而入,闯进镇子里,那损失可就惨重了。让敌人集中在一个地方,对我们来说更有利。就让它们,姑且看到一点破门的希望吧。」 冒险者们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他们察觉到,眼前的这位大小姐,考虑的已经不仅仅是如何获胜,而是如何完美地赢得这场胜利了。 「可是,说不定现在就有哥布林正在翻越哪里的围墙,准备闯进来呢。」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但是,我们现在没有去挨个确认的余力。正因如此,才必须首先确保镇民们的安全。」 「那我去看一下!」 一名冒险者干劲十足地开口说道。他似乎被自己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然后又露出了一副试探的表情。 「所以,那个——类似于特别报酬之类的……」 卢克蕾齐娅用那双细长的眼眸注视着对方,微微一笑。 「我不讨厌贪婪的人。很好。一枚金币。但是,条件是在我去镇中心报告情况并返回这里之前,你要绕着镇子的围墙跑一圈确认情况并回到这里。能办到吗?」 「我可是很擅长跑步的!」 「很好。如果发现哥布林已经侵入镇内,遇到它们时,不需要你单枪匹马去战斗。你接到的命令仅仅是确认围墙的状况。明白了吗。」 男人用力地点了点头,立刻跑了出去。看出剩下的五名冒险者眼中流露出的羡慕与不安,卢克蕾齐娅从怀里掏出了羊皮纸。 「——苏醒吧。」 仿佛要吞噬掉落在地上的羊皮纸一般,地面隆起,一具魔像被创造了出来。 「我让这具魔像来堵住大门。你们就从门上攻击哥布林。万一镇门被攻破,就拿魔像当诱饵。虽然我说了要死守,但也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大小姐向那五个看着接到指示、慢吞吞走向大门的魔像的冒险者,展现出了一个华丽的笑容。 「虽然这不是在自夸,但我出手可是很阔绰的哦。所以,我建议你们最好努力活得久一点,好多赚点钱。」 从听到这句话的冒险者们的表情来看,那一刻,他们几乎已经完全变成了这位美丽大小姐的狂热信徒。 卢克蕾齐娅回到宅邸,脸色苍白的镇长一把抓住了她。 「哦哦,卢克蕾齐娅。你回来了啊……!」 「是的,祖父大人。我去看了大门的情况。冒险者们正在奋力抵抗,很好地挡住了它们。」 关于那十几个人的危险动向,她刻意没有提及。因为她判断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说出来也毫无意义。 「镇上大家的避难情况如何了?」 「嗯,嗯。很顺利。南边已经全都看过了。就只剩下北边了。」 卢克蕾齐娅皱起了眉头。 梅吉哈的东面到南面流淌着小河,北面则是郁郁葱葱的广阔森林。在森林中流浪的哥布林族毫无疑问是从北边过来的。既然如此,挨家挨户去查看情况,也应该从被入侵危险性最高的北面先开始才对。在意识到自己没能把指示下达得那么细致是个失误的同时,她也感到了一丝轻微的失望。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我也去那边帮忙。顺便去门前指挥迎击——」 「不行!」 镇长提高了嗓门,那音量让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卢克蕾齐娅,你现在就留在这里。剩下的交给冒险者和镇上的男人们就行了……!」 面对这强硬口吻的命令,卢克蕾齐娅刚想反驳,却注意到了周围投来的视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冷淡的气息。 面对这种明显将自己视为异类的周围压力,卢克蕾齐娅闭上了嘴,有意识地放松了全身的力气。 「祖父大人。」 她缓和了表情,温和地呼唤道。 「祖父大人如此为我着想,我真的非常高兴。我也不愿意让祖父大人为我担心。」 「你愿意明白吗……?」 「是的。但是——这件事,也请您务必理解。我非常珍视这个镇子,以及住在这个镇子上的大家。」 卢克蕾齐娅抬起头,环视四周。 「我对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几乎没有什么印象了。对于这样的我来说,只有祖父大人和这个镇子,是能让我感受到与父母之间羁绊的存在。可以说,对我而言,这个镇子就像是父母留给我的遗物一样……。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守护这个镇子。」 她用真挚的情感诉说着。听到这情真意切的话语,淳朴的镇民们的脸上浮现出了感动的神色。 「——拜托您了,祖父大人。请让我来守护这个梅吉哈。我发誓,绝对不会乱来的。」 她双手合十恳求道。老镇长苦着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看了看聚集在周围的镇民们的脸色,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卢克蕾齐娅。随你喜欢去做吧……」 「非常感谢。」 卢克蕾齐娅微笑着站起身来。 在准备走出宅邸的大小姐面前,男人们挡住了去路。 「我们也一起去!」 「谢谢大家。但是,我希望大家能留下来保护这座宅邸,保护女人们和孩子们。房子被毁了可以重建。田地荒了可以再耕。但是,逝去的生命是无法挽回的。」 用这番话劝住了男人们后,卢克蕾齐娅走出了门外。 她迈步走向镇子的北面,那美丽的容颜上却浮现出一抹近乎苦笑的神色。虽说是为了达成目的,但她觉得自己刚才的演技似乎有些用力过猛了。 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撒了谎。 这个镇子的存在对她来说具有重要的意义。至少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是发自内心的。 火把在浓重的黑暗中摇曳,仿佛在描绘着轨迹。 察觉到那是镇上的人拿在手里挥舞的东西后,卢克蕾齐娅将集中在体内的魔素散去了。 「所有的房屋都巡视过了吗?」 「是的,没问题了——」 带着几名妇女和儿童的男人们,脸色在火把的照耀下依然能清楚地看出极度难看。 「有哥布林吗?」 「没有——有火光。啊,别问了,请让我们赶紧过去吧」 看着男人那仿佛要被周围的黑暗压垮的模样,卢克蕾齐娅没有再继续追问,放他们过去了。她凝视着他们逃来的北面的黑暗,立刻转身重新向镇门走去。 在镇门处,似乎又在门外聚集起来的哥布林们正粗暴地敲打着大门。交织在一起的尖厉叫声,昭示着门外存在着极其庞大的数量。 「久等了。」 在门上的瞭望台上向下刺着长枪的五个人,露出了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卢克蕾齐娅冲上门楼,与此同时,将积蓄的魔力释放了出来。 「火球术!」 闪耀着如同正午烈日般光辉的火球,落入了密密麻麻的哥布林群中央。被火焰吞噬的哥布林们发出连绵不绝的惨叫。 「这、这样连其他地方的家伙也会被引到这边来吧……」 「倒不如说我就是要引它们过来。」 卢克蕾齐娅冷淡地说着,一边调整着呼吸。在短时间内连续使用魔法,会极度消耗体力。对于作为熟练魔法师的她来说,连续释放几发并不会有什么大碍,但正因为熟练,她对身体状况的变化才更加谨慎。 突然,镇子里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去查看围墙情况的年轻男人跑了回来。 「你太慢了。」 「对、对不起……」 他气喘吁吁地垂下肩膀。卢克蕾齐娅注意到男人身边带着一个小孩子。 「那孩子是?」 「在镇子的,北边。好像和家人走散了。一直在、哭——」 ——那个男人。 回想起刚才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可疑的态度,卢克蕾齐娅冷静地点了点头。 「干得好。但是,约定就是约定。既然你没能在我回到这里之前绕完一圈回来,那么报酬的事就作废了。」 「是……」 看着颓然垂下头的男人,大小姐用完全没有改变的语气继续说道。 「但是,你救回了被落下的孩子,这份功劳应该另当别论。一枚金币。稍后我会交给你。」 「非、非常感谢!」 猛地抬起头的男人因为喜悦而喜笑颜开,然而就在下一个瞬间。一支从暗夜中飞来的箭矢,刺穿了那个男人的脖子。 「————呃」 他漏出了一声无法呼吸的喘息,然后翻倒在地。 卢克蕾齐娅睁大了眼睛。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她勉强能辨认出一个潜伏在黑暗中的矮小身影。 五名冒险者发出了悲鸣。 「趴下!」 在下达命令的同时,卢克蕾齐娅已经冲了出去。 被男人带来的小男孩,呆呆地看着倒在自己面前的男人,正准备撇开嘴再次哭出来。卢克蕾齐娅朝他伸出了手。 在视野的边缘,她感觉到了哥布林正在搭箭的动静,不由得咬紧了嘴唇。——来不及了。在积蓄的魔素成型之前,箭矢就会被射出。而那箭簇瞄准的目标,显然不是她。 哥布林的弓箭射出了。 就在那支箭即将精准地贯穿正在抽泣的孩子的额头的前一刻,一个黑影跃到了前面。 「好痛……」 肩膀中箭,将孩子抱在怀里在地上滚了一圈的,是一个年轻的少女。卢克蕾齐娅对她有印象。也知道她的名字。因为她正是镇上议论纷纷的那个人物。 「照顾好这个孩子!」 在镇上被传言是混血魔物、名叫卡拉的少女,用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将怀里的孩子托付给卢克蕾齐娅,然后在她开口之前,尖锐地继续说道: 「离我——远点!」 短发猛地飘动了一下。 察觉到本能危险的卢克蕾齐娅,抱起孩子迅速后退。 狼的咆哮声轰然响起。 令人怀疑那娇小的身躯里究竟是如何发出如此狂乱的咆哮声,少女长啸一声,一口气在大地上飞奔起来。 伴随着低吼,她径直冲向了向她射箭的哥布林。 意识到自己惹怒了某种可怕野兽的哥布林,一边动摇着,一边射出了第二支箭。与其说是瞄准,不如说是碰巧,箭矢笔直地飞向目标,但野兽却轻而易举地在眼前躲开了这支在暗夜中射出的箭。就这样一口气拉近距离,挥下了拳头。 伴随着一声有些沉闷、干涩的声响,哥布林的头骨被粉碎了。 悲鸣声响起。不是被捏碎脑袋的哥布林发出的,而是来自周围。不知不觉中,已经有数量不少的哥布林潜入了镇子里。 只要翻过围墙,镇子内部对防守方反而不利。利用死角,趁着防卫的空隙进行掠夺,这本是哥布林族最擅长的勾当,然而,这一次哥布林们却没能对镇子造成任何破坏。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狂暴的野兽挥舞着拳头,将周围的哥布林们也瞬间开始扑杀。哥布林们发出惨叫,四散逃窜。而那个人形的野兽则毫不留情地追上去,将它们全部一击粉碎。 发出惨叫的不仅仅是哥布林们。 「怪、怪物……!」 在门上蜷缩着身体的冒险者们也陷入了恐慌。他们争先恐后地从门上滚落下来,就这样逃得无影无踪了。 卢克蕾齐娅并没有出声叫住他们。因为大声呼喊的话,说不定会把那头野兽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哥布林们的阿鼻叫唤响彻云霄,然后戛然而止。 缓慢地,野兽从黑暗的那一头走了回来。在篝火的照耀下浮现出的那具身躯,已经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地方,被鲜血彻底染成了红色。 炯炯发光的眼神。可以看出它正渴望着寻找更多的猎物,那宛如杀戮化身般的恐怖模样,吓得孩子放声大哭,但卢克蕾齐娅却没有理会孩子, 「原来如此。这就是狂暴化吗。」 仿佛在回应她的低语般,野兽咆哮了。 作为回应,她也露出了一个凄绝的笑容。 「——很好。如果区区狼人觉得能赢得了我,那就放马过来吧。」 野兽奔跑起来。 面对如同用四肢奔跑般压低身姿、笔直冲过来的敌人,卢克蕾齐娅一言不发地释放了积蓄的力量。 魔力从贴向地面的手掌呈放射状渗透进去。被激发的魔素使得地面开裂,从那里突起的大地化作无数扭曲的獠牙耸立起来。 面对眼前突然出现的障碍物,野兽并没有试图绕开。它用双拳捶打,将视线所及之物全部破坏,笔直前进。不过,它的冲刺速度确实显著下降了。 趁着对方脚步停滞的间隙,卢克蕾齐娅一边向后退去,一边迅速地转动着大脑。那开玩笑般的破坏力。狂暴性。从刚才那简直可以说是斗争本能集合体的战斗方式中,她在一瞬间就构建好了战略。她从怀里掏出羊皮纸扔在地上,用充满力量的声音命令道。 「把眼前的东西粉碎掉!」 土石立刻堆积起来,化作了一具粗犷魔像的形态。就在这具身高足有成年人两倍的魔法生命体启动的瞬间,野兽突破了重重隆起的土质障碍,显露出了身姿。 魔像举起了拳头。咋看之下缓慢的动作,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扭曲声,那条粗壮的手臂砸了下来。 野兽果然没有躲避。 面对这如同铁锤般的一击,它也从正面挥出了一拳。考虑到体格的差距,这本该是毫无悬念的鲁莽举动,但是, 「——呃」 被粉碎的,并不是如野兽般发狂的少女那与魔像相比宛如树枝般纤细的手臂。而是由魔素塑造并强化的、由土石构成的巨大手臂。 卢克蕾齐娅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但她立刻压下动摇,开口说道。 「闭合!」 失去了一只手臂、即将失去平衡的魔像,一边像要倒在野兽身上一样倾斜,一边用剩下的手臂试图抱住它。被粉碎的手臂碎片汇聚到绕到背后的手臂上,化作即兴的土墙覆盖了野兽的全身。 赶在行动被束缚的野兽挣扎之前,卢克蕾齐娅紧接着咏唱道。 「火球术!」 生成的红莲火球,连同已经半一体化的魔像一起,直接命中了野兽,向四周散播开盛大的火焰。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充满痛苦的惨叫声。卢克蕾齐娅刚松了一口气,那个一直在耳边大喊大叫的孩子的哭声又回到了她的意识中,让她皱起了眉头。 「安静点。」 孩子哭得更大声了,并试图从她的手臂中逃脱。大小姐叹了口气,捏住男孩的脸颊,强行让他转向自己。 「就算你大喊大叫也不会有人来救你的。既然如此,采取怎样的行动才能在这种场合下最大程度地提高自己的生存概率,你不明白吗?」 比起她的话语,孩子更是被她那一瞬间投来的可怕眼神和语气吓得屏住了呼吸。很好,她点了点头,卢克蕾齐娅将视线移了回去。 魔素引起的燃烧现象不久便消失了,快要崩塌的魔像升起了一股像被熏烤过一样的烟雾。那具魔像的头部,被从内侧突出的拳头粉碎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仿佛咬破了魔像的内脏一般,野兽飞奔而出。 野兽虽然被一些火焰和烟雾缠绕,身上到处都在冒烟,但也仅此而已。野兽全身沐浴的鲜血。卢克蕾齐娅察觉到,正是那些血防止了衣服起火,将伤害降到了最低。 野兽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卢克蕾齐娅用甚至显得有些优雅的沉着动作解下腰间的装饰绳,将那条镶满宝石的绳子举在了一只手中。 正要向她挥拳的野兽,在即将击中的那一刻,仿佛被看不见的力场弹开一般,被猛烈地弹飞了出去。它在地上翻滚着,直到整个身体撞在镇子的围墙上才停下来。趁着被吹飞了一栋房子距离的对手还没站起来,卢克蕾齐娅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羊皮纸。她感到一阵近乎晕眩的感觉,但还是注入了力量。 「……苏醒吧。」 将怀里的孩子托付给应声组建起来的魔像,让魔像采取保护孩子的姿态。对着从魔像怀里不安地仰望着她的小男孩,她宣告道: 「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只要你不动,那头野兽应该会优先攻击我。绝对不要大声叫喊。」 看到男孩用含着泪水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卢克蕾齐娅也静静地回以点头。她猛地站起身来,为了拉开与抱着孩子的魔像的距离而迈开脚步。 她向着依然伏在地上的野兽投去一声冷笑。 「刚才那一下,该不会就结束了吧?」 伴随着低吼声,野兽站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被摔得太狠,它的脚步有些踉跄。但是,它眼中蕴含的斗争心却丝毫没有减退。 卢克蕾齐娅依然带着冷笑,将缠绕在左手上的装饰绳晃得沙沙作响。 「这叫魔素玻璃。是熔入了宝石和天然石的一种魔法道具。既能辅助魔法,也是以防万一的护身符,把它从王都带过来可是费了我不少功夫呢。因为这东西昂贵到连贵族都很难买得起,而且我也不是很自由。」 不过,她扭曲了一下脸颊, 「就算跟一头野兽说,你也不可能明白它的价值,更不可能理解吧。」 野兽对这充满讽刺的恶意做出了回应。 面对一口气拉近距离的对手,卢克蕾齐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迎接着它的攻击。 「嘎呜!」 在拳头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强大的力场产生,将野兽弹飞。那股力量是从卢克蕾齐娅缠在单手上的装饰绳中释放出来的。而使用它的本人却没有受到哪怕一丝微风的影响,悠然地说道: 「你的身体能力我大概已经了解了。放弃吧。不管你有多么引以为傲的怪力,区区野兽是赢不了我的。」 站起来的野兽再次发起冲锋。 结果依然相同。即便如此它第三次站了起来,然后,野兽第三次被远远地吹飞了出去。看着它依然站起身,伴随着低吼想要再次迈出脚步的身影,卢克蕾齐娅微微皱起了眉头。 「除非死了,否则你都不会停下吗?」 野兽咆哮了。那声音既像是肯定,又像是否定。 不悦地皱起眉头的卢克蕾齐娅,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一直断断续续传来撞击声的镇门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响,门扉被破坏了。撞破大门的圆木顺势将一直顶住大门的魔像击倒,从被破坏的大门另一头,无数的哥布林现出了身影。 看着如雪崩般接连不断涌入镇内的哥布林群,卢克蕾齐娅咋了下嘴,在体内凝聚起魔力。 「烈焰轮舞!」 大范围散布的火焰弹,将还未散开的哥布林群体一扫而空。然而,在它们的背后,依然有数不清的哥布林身影源源不断地涌来。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正准备集中意识准备下一个魔法的卢克蕾齐娅,视线突然摇晃起来。 意识差点陷入黑暗。魔力的消耗太剧烈了。卢克蕾齐娅立刻稳住了状态,但她恢复过来的这一瞬间,在这种场合下实在显得太漫长了。 当她回过神来时,野兽的身影已经逼近了她的眼前。 无言。或者,只是卢克蕾齐娅的意识没能捕捉到声音而已,但她已经没有余裕去思考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了。卢克蕾齐娅试图将左手的装饰绳指向对方,但也已经来不及了。 「呃……!」 野兽那沾满鲜血的右手抓住了卢克蕾齐娅纤细的脖子,轻松地将她提了起来。 气道受到压迫,甚至在此之前颈椎就有可能被折断的情况下,卢克蕾齐娅拼命将左手按在野兽的额头上,无畏地扭曲着脸颊说道: 「——到底是谁……先。把对方、送下地狱。要不要、试一试?」 眼神中渴望着鲜血的野兽,露出獠牙笑了。 抓住纤细脖颈的拳头加大了力道。 就在卢克蕾齐娅因为痛苦而扭曲着脸庞,试图将力量注入左手的那一刻,野兽的表情突然变了。 它像是不悦地低吼着,回过头看向身后。 紧紧掐住脖子的力量消失了,卢克蕾齐娅轻易地被释放,跌倒在地上。她一边咳嗽着一边抬起头,只见野兽的背上插着一、两支箭。 远处的哥布林们正在吵闹着什么。 伴随着划破空气的锐利声响,几支箭矢飞了过来。那些箭全都是瞄准了野兽射出的,而被瞄准的野兽将它们全部击落了。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当天最响亮的一声咆哮。 然后,野兽就这样向着哥布林们扑了过去。 哥布林们发出惨叫,四散逃亡。 卢克蕾齐娅拼命调整着呼吸,抬起了左臂。她瞄准了那头以哥布林们为对手在四处纵横驰骋、展开着单方面屠杀的野兽。 直到刚才还未意识到的疲劳感缠绕全身,光是让手臂保持静止就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剩下的魔力也不多了。卢克蕾齐娅借着微弱的呼吸,将体内的魔力搜刮一空,把力量集中在左手握着垂下的装饰绳上。上面镶嵌的那些众多宝石的重量,此刻显得极其碍事。 就在她凝聚起浑身残存的力量期间,野兽仿佛要将这场屠杀进行到极致一般,继续杀戮着。侵入镇内的哥布林数量瞬间减少,剩下的为了逃到外面而涌向大门。 想要追击哥布林们的野兽暴露出了毫无防备的后背。 一瞬间,卢克蕾齐娅将左手指尖张开到极限——但是,魔力并没有从那里释放出来。 人形的野兽消失在了门外。 确认了它就这样执拗地开始追逐四散逃窜的哥布林们的气息后,卢克蕾齐娅卸去了全身的力气。与此同时,强烈的疲惫感沉重地压在肩膀上,她吐出了一口气。她撩起淩乱的金发,那姣好的双唇中第一次漏出了一句牢骚般的呢喃。 「真是的。这可真是个糟糕的夜晚啊……」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卢克蕾齐娅为了防备那头嗜血的野兽回来,一直留在原地没有离开。 哥布林们的惨叫声断绝,野兽的咆哮声也平息了。当她前往镇门外查看情况时,已经是清晨时分了。 在那里,一个少女倒在地上。 全身布满无数擦伤,仿佛化着浓重的血妆,如同死了一般沉睡着的天真少女。 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累累的哥布林尸体。 根据卢克蕾齐娅的清点,数量大约有将近三十只。被撕裂的肉块在血海中形成无数的小岛,那光景只能用人间地狱来形容。 ◇ ◇ 直到第二天过午,如泥般沉睡的卡拉醒来时,向她倾注而来的并非镇民们的赞赏与感谢,而是夹杂着谴责与恐惧的冷漠目光。 狂暴化。面对狼人种族那可怕能力的显现,镇上的人们异口同声地指责起少女来。 这并非完全是无稽之谈。渴求着会动的敌人、不分敌我地企图袭击周围一切的少女,其危险性确是事实。这次,虽然奇迹般地没有造成卡拉对镇子的破坏,但奇迹终究只是奇迹。 但是,这也毫无疑问是一场极其偏袒一方的、扭曲的弹劾。关于她保护了的孩子,以及那十几个几乎没形成任何战力的冒险者的存在,大家绝口不提,只有卡拉那狂暴的举动成了众矢之的。 镇民们的心情,也并非不能理解。接连遭受魔物袭击的他们,需要排解可能还会有下一次的恐惧,以保持心理的平衡。更重要的是,少女是狼人。 不久,镇民之间开始出现了要求驱逐卡拉的声音。 这声音瞬间如烈火般燃起,包围了少女。承受着语言的火刑,狼人少女只是一声不吭地默默忍受着。就在她没有一句辩解、即将被决定驱逐出镇子的时候,一个声音响起了。 佝偻着腰的镇长带着一对母子出现了。 在镇长的催促下,母亲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谢谢你,救了我的孩子。 镇长说道。卡拉拯救了镇子的危机是事实。既然如此,我们首先应该感谢她,把她赶走太过分了。听说卡拉的目标是成为冒险者。如果能让她把那份力量正确地用于镇子的防卫,那认可她又何妨呢。 镇长这么说着,最后又补充了一句。当然,如果卡拉引发了危害镇民的事态,到时候必须立刻把她赶出去。 面对母亲的话语和镇长的提议,镇民们勉勉强强地表示了同意。但是,他们并非打心底里赞成。只要看看他们的表情就一目了然了。 不仅如此,别说那些叫嚣着要驱逐她的人了,就连向卡拉道谢的母亲和镇长的表情里,也毫不掩饰地流露着对她的疑虑。被母亲牵着的孩子,直到最后都没有看卡拉一眼。 因为当时不在场,后来才从别人那里听说这些事情经过的老太婆,默默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她仿佛陷入了沉思,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改变表情。 ◇ ◇ 「日安,莉莉娅奴女士。」 「啊,卢克蕾齐娅。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哥布林被击退后的几天。 对着来到店里的大小姐,老太婆用慵懒的声音搭话道。 「托您的福。这家店似乎也没有遭受什么太大的损失呢。」 「那才真的是托你的福呢。……赶时间吗?如果不介意的话,要不要喝杯茶再走?」 大小姐停顿了仅仅一次眨眼的时间,然后微微一笑。 「感谢您的邀请。我很乐意。」 「到这边来。」 从店里移步到后面的起居室,老太婆泡了两杯茶。 「花草茶这种东西,可能不合你的胃口吧。」 「没那回事。我开动了。」 带着赞赏的目光看着她用洗练的举止端起茶杯的样子,老太婆自己也喝了一口花草茶。喘了口气,老太婆状似无意地开了口。 「听说你前几天大显身手了啊。」 「谢谢您的夸奖。镇上没有遭受重大损失,我也松了一口气。」 「周围人对你的看法也改变了吧?听说你比那些普通的男人冷静得多,指示也非常准确呢。」 「谁知道呢。不过,那也全都多亏了听从指示行动的大家啊。」 盯着刻意表现出谦逊的对方看了一会儿,老太婆切入了正题。 「关于卡拉的事。」 「卡拉?」 看着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表情的大小姐,老太婆苦笑了一下。 「别装傻了。我都听说了。卡拉暴走的时候,你也在场吧?」 「我并没有打算装傻。只是觉得奇怪,您为什么突然提起那个名字。」 卢克蕾齐娅说道。 「是吗?最近在镇上那帮家伙之间,她的名字可是经常被提起呢。当然,是在不好的意义上。」 「似乎是这样呢。」 「听说还有人提议把她赶出这个镇子呢。镇长想方设法劝阻了他们,这才平息了事态。」 「关于那件事我也听说了。」 「是你干的好事吧?」 卢克蕾齐娅没有立刻回答。 并不是因为语塞,她仿佛算计好了一般,用优雅的动作抿了一口花草茶,然后带着清冷的微笑, 「您在说什么呢。」 老太婆厌烦地摇了摇头, 「我说你够了。我可没打算跟你互相试探。」 「您就算这么说,我不知道的事情也没法回答啊。」 「那个镇长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可是一清二楚。」 仿佛无视了卢克蕾齐娅那戏剧化的回答,老太婆继续说道。 「他不是个坏人。但却是个气量狭小的男人。因为宝贝女儿夫妇被杀,他对狼人的憎恨也比常人多一倍。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偏偏去包庇流着狼人血液的卡拉吗?为了说服镇民,甚至把带着孩子的母亲都带来了,他那脑子可想不出这种小把戏。既然如此,那自然是其他某个人让他这么做的。对吧?」 大小姐垂下视线,默默地端着茶杯。 「那我就在想,这到底是为了什么理由呢。温情?还是感谢?很让人好奇吧。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我怎么看,那个『某人』都不像是会产生这种天真想法的家伙啊。」 大小姐没有丝毫动摇的迹象。 老太婆叹了口气。 「说实话。我本来觉得,如果那孩子被赶出这个镇子,那也未尝不可。」 卢克蕾齐娅瞥了一眼,抬起了视线。老太婆仿佛没有注意到一般, 「……那孩子,去别的地方会更幸福。虽说她本人说什么喜欢这个镇子。真是傻得可以。喜欢这种感情,在哪里都能产生的。这就跟无论多烂的男人,总能找到点优点是差不多的道理。去哪里都行,去了新的地方肯定会喜欢上那里的。如果去的地方不行,赶紧再去别的地方就好了。这跟必须对烂男人死心是一样的道理。」 「您是这么对她本人说的吗?」 「当然说了。说了好多次,简直烦死人了。在此基础上……如果她还是说要留在这里。那我还是想支持她的。」 老太婆狠狠地瞪着大小姐, 「所以啊,卢克蕾齐娅。我想听听你的想法。到底为什么,你要特意让镇长去包庇卡拉呢?」 「您把这当成是我做的前提来说,我也很困扰啊……」 卢克蕾齐娅浮现出一抹苦笑,沉默了一会儿后, 「也是呢。如果莉莉娅奴女士所说的是正确的话——这终究只是个假设——向祖父进言的那个『某人』的想法,我或许可以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想象一下。」 面对这迂回的说法,老太婆摇了摇头, 「那也行。告诉我吧。」 「很简单。那就是整合一个群体需要什么。」 将花草茶的茶杯放在手边,大小姐用平静的声音说道。 「首先是食物。规则。如果将其组织化,就需要驱动它的税制。效率。——还有,对那个群体来说共同的『敌人』。」 「敌人?」 像是在咀嚼般嘟囔着的老太婆挑起眉毛之前,大小姐继续说道。 「敌人并不局限于魔物。饥饿这个『敌人』。寒冷这个『敌人』。群体的意义,结论就是为了利益而存在的。既然如此,确立敌人的存在,毫无疑问是整合群体、组织的重要要素。而且,这也并非仅仅局限于群体之外。」 「发泄不满的对象。积郁情感的矛头。今后镇上要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就是个显而易见的嫌疑人候选。——卡拉,那孩子就是个好用的祭品吗。」 老太婆苦着脸吐出一句。 「如果能像那样被利用的话,换作是我当然会这么做。就这样白白扔掉太可惜了。」 大小姐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说道。 用狠狠瞪视般的目光盯着眼前的对手看了一会儿,老太婆像放弃了似的垂下了眼睑。 「……受教了。谢谢你啊。」 「能帮上您的忙是我的荣幸。」 「当然帮上了。啊,不过,顺便能不能再告诉我一件事。」 大小姐带着澄澈的表情,歪了歪头示意「请问」。 「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么多?」 大小姐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是什么意思?」 「因为就是这样吧。虽然是我问的,但这对你来说没有一分钱好处。卢克蕾齐娅,对你来说,那孩子也应该是你父母的仇人吧。既然如此,她遭遇不幸你不是应该更痛快吗。听了你刚才那番话,我反而会更想劝她离开这个镇子了。」 卢克蕾齐娅垂下视线,端起了花草茶。因为她自然地喝了一口的姿态太过优雅,老太婆一时间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人正在思考着什么。 「——出身和成长环境这种东西,也不是本人所期望就能决定的吧。」 轻声说出这句话的大小姐脸上,一瞬间浮现出某种情感,但在老太婆试图解读其含义之前便消失了,立刻又换上了平时的表情。 「而且,就算是结果论,多亏了她镇子才没有遭受重大损失这也是事实。对此我很感激,其他人应该也是一样。所以,莉莉娅奴女士。如果您和当事人关系亲密的话,我也认为您应该建议她平稳地离开这个镇子。如果她出于自己的意志选择留在这个镇子上,那么毫无疑问,今后等待她的将是相应的对待。」 「你是说圈养在栅栏里的羊,什么时候被宰了都不能有怨言吗?我觉得那孩子可绝不是什么普通的羊哦。」 「不管是羊还是狼,是野兽这一点都不会改变的。」 老太婆重重地垂下肩膀, 「我说,卢克蕾齐娅。就没有什么别的方法了吗。我觉得,那孩子和你,说不定能成为好朋友的。」 「朋友?」 听到这话,卢克蕾齐娅浮现出冰冷的微笑,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也不想去依附任何人。我依靠自己的意志立足,通过自己的行动建功立业,因为自己的过失而遭遇失败。仅此而已。」 「……你的世界里只有敌人和自己人吗,卢克蕾齐娅。」 「不,不是的。我所拥有的,只有『我』自己。」 大小姐带着傲然的态度站起身来。 老太婆没有叫住她离去的背影,而是开口说道: 「下次再来啊。卢克蕾齐娅。」 「……多谢款待您的茶。」 没有回头便做出回应的大小姐,语气始终很生硬。那声音仿佛确信,一旦打破了这份生硬,就会失去某种重要的东西一般。 回到冷清店内的柜台前,老太婆叹了口气。 ——这群家伙,全都是些固执己见的人。 谁也没有做错什么,但世事就是如此不尽如人意。无常与无情不断堆积,摩擦着、磕绊着、滚动着流逝而去。 要对这份不讲理感到愤怒,并勇敢地挺身反抗,老太婆已经太老了。 她带着忧郁的神情思考着。有没有谁,能来做点什么改变这一切呢——就在她仿佛寻求依靠般产生这个念头时,突然,店门外出现了一个人影。 门铃响了。老太婆以为自己的期盼成真了,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又半眯了起来。 「……老太婆。给我钱。或者……给我点、吃的……」 走进店里的是一个相貌平平、看起来极其靠不住的青年。他似乎饿得够呛,像个摇摇晃晃徘徊的死尸一样,左右摇摆着走进了店里。 「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求你了,饭——」 「关我什么事。你去吃树根啊。」 「那种东西,我肯定早就吃光了啊……」 他走到最里面,双手撑在柜台上,声音发颤。看着这个想大声喊叫却怎么也发不出多大声音的男人那狼狈的样子,老太婆冷冷地抬头看着他, 「那你就去喝水啊。我凭什么要施舍你。」 老太婆用与面对两位少女时截然不同的冷酷语气说道。 「我没说,要白拿。我把珍藏的宝贝……带来了……」 男人用颤抖的手臂从腰间拿出一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轻轻放在了桌子上。 老太婆满腹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东西, 「这是什么玩意儿。」 「史莱姆的——化石。这可是非常罕见的哦。不定形的史莱姆能留下形状,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居然还能保留得这么清晰。要是拿去卖给懂行的人,换一枚铜币应该——」 「我砸碎它哦。」 「你是魔鬼吗……!」 年轻人快哭出来了。 「真的啊,这绝对是真货。卖掉就能换钱。不管发生什么,唯独这个我绝对不放手……!」 「是吗。那你去吉茨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把它换成钱不就好了。这种东西,在这个镇上一文不值。」 「还没走到吉茨我就变成人干了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在那之前你肯定会被魔物吃掉的好吧。虽然你全身上下都是骨头和筋,估计也不怎么好吃就是了。」 「呜,呜呜……」 似乎终于耗尽了力气,男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俯视着眼前这个濒临饿死的家伙,老太婆叹了口气,走向起居室,拿来一块快要坏掉的黑麦面包和一碗水,放在了男人面前。 「喏,赶紧吃完滚蛋。」 「哦哦……」 男人用瘦得皮包骨头的脸颊仰望老太婆, 「老太婆,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你是个好人……」 「吵死了。要是噎着了我可不会救你。泡在水里吃。别吓着你的胃了。」 男人狼吞虎咽地吃完了面包,松了一口气。老太婆踢了一脚他那仿佛要直接在地板上躺下的背,冷冷地宣告道。 「吃完了就赶紧滚。你要是赖在这里我可是很困扰的。」 「……你就没有哪怕让我稍微休息一下的温柔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我可事先声明,这种事绝对不会有第二次了。喏,把这个也带走。」 老太婆把那个看起来只是块普通石头的玩意儿扔了过去,男人慌忙接住, 「要是、要是摔碎了怎么办。这可是我的宝贝啊。」 「既然是宝贝就别拿来卖啊。都老大不小了还能把自己饿个半死,你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没办法啊。我只是稍微沉迷了一下研究而已……」 嘟嘟囔囔地说完,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不行吗。说得也是啊,那种东西至今为止都没人成功过。像我这种人——」 他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着。听到那个男人的呢喃,回到柜台的老太婆开了口。 「既然如此,你去死就好了。」 老太婆的一句话,让年轻人如同受惊般抬起了头。 「你这话也太狠了吧,老太婆。」 「有什么狠的。」 老太婆依然托着腮,平静地说, 「我不知道你打算干什么。但如果去做了还是不行,那就仅此而已。要么失败去死,要么再重新来过。如果你不去做,那你就永远都是那副德行。现在的你到底有什么?既然如此,还不如干脆死了更痛快不是吗。」 青年几乎是目瞪口呆地看着淡淡宣告的对方,然后, 「——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明白你是个极其恶毒的臭老太婆了,你这混蛋!」 青年眼含热泪地站了起来,用食指指着老太婆。 「你给我走着瞧!谁会放弃啊!我迟早会变成大富翁,刚才那块面包钱,我绝对会加倍还给你的!笨蛋老太婆,笨蛋老太婆!」 像撂下狠话一般说完,他冲出了店门。 「面包钱就算了,我倒是希望你至少能表现得符合年龄一点,稳重一些啊。」 「砰」的一声,门关上后,老太婆再次叹了口气。 ……我居然对他抱有哪怕一丝的期待,简直像个傻瓜一样。就凭那种废柴男人,能干成什么事啊。 度过了漫长岁月的老太婆,看人的眼光是非常准确的。 对世间的不合理提出异议,并将其打破的气概和气量,在刚才那个人物身上几乎是不可能看到的。 但是,也有老太婆无论如何也无法知晓的事情。 那就是,刚刚走出店门的那个男人,甚至废寝忘食沉迷其中的研究终于要结出硕果了,以及那将会对周围产生怎样的影响。 并且,正是老太婆那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成为了最后的推手。 明明是不定形生物,却被赋予了人类的形态和知性的存在。 那个被命名为史莱子的存在诞生,还要再稍微往后一点点。 ──────────────────────── 后记 「为了庆祝,要不要来我家办个派对?」 「那样的话,我选那个。」 「那个啊。了解。」 有这样一段对话,是在去年年底的时候。 对方是一个和我交往了不仅占了我人生一半,甚至长达三分之二时间的,也就是所谓的孽缘朋友。我们直到高中都在一起,虽然大学不一样,但都在关东地区。步入社会之后,我们也依然保持着联系,偶尔会突然联系对方一起去喝一杯。 去年,在谈及《我想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的出版事宜时,我也在相当早的阶段就唯独向这位朋友报告——或者说是联络了。突然告诉他这件事时,他那吃惊的样子着实让人痛快,而既然这位朋友说要为我庆祝出版,我向他点名要吃的就是「拉面火锅」。 朋友的老家在当地经营着一家拉面店,从以前开始,每逢长假我们就会有一大群朋友跑去他家借宿,吃了他家很多顿饭。将那家店的面汤作为火锅底料,像吃涮涮锅一样涮入当地特产的黑猪肉,最后的收尾既不是乌冬面也不是杂炊,而是拉面——这种吃法就是「拉面火锅」,这真的非常美味。 他家的拉面虽然也有通过航空快递进行销售和配送,在家里也能吃到美味,但因为对食材和制作工艺很讲究,所以保质期难免会比较短。这次朋友特意订购了拉面和当地的猪肉,对我来说也是久违地再次品尝到了那个味道。 顺便一提,大学时代和我属于同一个讨论班的朋友妻子,还不知道出版的事,所以朋友眼睛里闪烁着恶作剧男孩般的光芒说道:「在聚会前一天先瞒著作者的身份让她读这本书,等到了当天再搞个恶作剧,告诉她『其实那本书的作者今天也来了哦』——」。都一把年纪了还说这种像小屁孩一样的话……,我皱起眉头回答道:「好,干吧。」在我的内心深处,依然还残留着往日那颗少年的心。 恶作剧,不对,是庆祝当天。 过了中午和朋友会合,在拥挤的街头逛了一圈后,买了一大堆酒、下酒菜和火锅食材,我本来也想付点钱,结果被他一脚踹开。然后我们去了朋友家,大白天就开始喝起酒来。当然,大白天喝酒这种事确实不太像话,但这可是最棒的奢侈。在去朋友家的路上,我们还顺手买了一张《实况足球》带回去,就在我们久违地热衷于对战、大呼小叫的时候,朋友的妻子回来了,正当我们说「差不多该吃火锅了吧」的时候,事件发生了。 ——我睡着了。 在学生时代,像这样瞎闹的事情应该做过无数次了,不知是因为平日的疲劳,还是体力过早下降的征兆。据说我留下了一句「只睡10分钟……」,然后就直接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了。 等我突然醒来时,时间已经快到晚上十一点了。 我慌忙回到客厅,只见朋友的妻子正孤零零地一个人搅动着亲手做的拉面火锅。睡着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据说连朋友也睡死了。我们俩简直就是彻头彻尾的大笨蛋。 因为末班车的时间也快到了,我慌慌张张地吃起了火锅,虽然味道依然非常美味,但没能慢慢品尝实在是太遗憾了。当然,我们根本没有闲暇去算计什么恶作剧的时机。充其量也只能在临走时,说一句「啊,其实呢……」坦白我是作者这件事,最后落得个计划完全流产的下场。 这事实在是无可奈何,但这还没完。 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我,之后立刻就感冒了,不仅如此,朋友甚至还得了流感。甚至连因为工作原因、每年都按时接种流感疫苗的朋友妻子,也染上了让人怀疑是不是流感的重感冒。 把病菌带进屋的,很明显是那天白天在人群中走动的我和朋友干的好事。 说起来,到了朋友家之后,我们确实没有洗手和漱口呢。关于这件事,后来在另一个场合再次和朋友夫妇喝酒时,我们俩被朋友的妻子狠狠地说教了一顿。 少年的心暂且不论。绝对不能忘记洗手和漱口——这是一件让我如此在心中暗暗发誓的事件。 刚过完新年就干了蠢事的我,这次也多亏了许多人的力量帮助,才得以完成书籍化的工作。 在百忙之中,为本书绘制了比第一卷更加充满魅力的插画的椎名大人。责任编辑稻垣大人。以仔细的指正和建议,为尚不成熟的我负责校对工作的鸥来堂负责人大人。将椎名大人美丽的插画设计得更加令人印象深刻、完成得如此出色的装帧设计内田大人。以及参与排版、印刷、装订、营业、销售等所有环节的各位。 在我丢失邮箱地址后,依然允许我重新刊载的「成为小说家吧」的运营团队。能够像这样将第二卷也出版成书,最重要的是多亏了您的厚意。另外,向在「成为小说家吧」上喜欢我作品的各位读者,也致以特别的感谢。 然后,向现在正将这本书捧在手中的您,致以深深的感谢。 真的非常感谢。 再藤 ──────────────────────── 插图 ──────────────────────── 第三卷 迷惘之森 ──────────────────────── 前情提要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W是包子N不理 吊车尾的魔法师玛吉。他隐居在远离城镇的洞窟深处,终日对冒险者的身影提心吊胆。 然而,自从他创造出人型史莱姆「史莱子」后,生活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妖精希成为了同伴,而且史莱子还通过捕食湖中的水精灵温蒂妮,获得了精灵的力量。 在这平静安稳的日子里,一群冒险者来到了洞窟。在与他们的战斗中,史莱子发生了暴走。由于不定形生物特有的不稳定性,她险些面临消亡。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希将自己的羽翼分给了史莱子,这才保住了她的一条命。 来到洞窟的冒险者中,有一位名叫卡拉的少女。她继承了魔物的血统,一旦陷入狂暴,便会敌我不分地发起攻击,因此遭到了镇上居民们的极度排挤与厌恶。 之后,玛吉与卡拉,以及镇长孙女卢克蕾齐娅相遇了。据说这位拥有贵族血统的大小姐,本身也是一名优秀的魔法师,被认为是迟早会继承镇长之位的接班人。卢克蕾齐娅盯上了玛吉为了筹措资金而批发给镇上道具店的「妖精的鳞粉」,为了发展梅吉哈镇,她要求玛吉提供协助,却遭到了玛吉的拒绝。两人就此走向对立。 得知卢克蕾齐娅要来洞窟进行调查后,玛吉打算在那里将其击倒以做个了断。然而,卡拉也加入了那次调查。卡拉表面上装作协助调查,实则是想隐瞒玛吉等人的存在,但卢克蕾齐娅却轻易地看穿了这一点。为了拯救陷入绝境的卡拉,玛吉一行人火速赶到。在玛吉他们、卢克蕾齐娅以及狂暴化的卡拉之间展开的三足鼎立的激战过后,玛吉他们总算打倒了卢克蕾齐娅。 面对恢复理智的卡拉,玛吉说服她作为魔物与自己这群人一起生活。同时,通过史莱子对卢克蕾齐娅的「物理说服」,他们也成功地让这位大小姐予以配合,阻止镇上的人再来洞窟。随着两位新同伴的加入,洞窟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和平。 ──────────────────────── 序章 和往常一样,我是在一阵屏息凝神、小心翼翼的微弱气息中醒来的。 昏暗的洞窟内,潮湿的空气在缓缓对流。彷佛要融入这片空气中一般,一只妖精静静地伫立在枕边,注视着这边。迎上那道宁静的视线, 「……早啊。希。」 「……早上好。」 这种连一丝笑容都没有的问候,也是一如往常。 坐起身来,感觉昨天的疲惫还残留在体内。我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海中那层朦胧迟钝的意识迷雾,就在这时——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嗡 一阵沉闷而悠长的地鸣声传了过来。 啊,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啊,我恍然想起。 对于在洞窟里生活了很久的我来说,这是再熟悉不过的重低音了,但我注意到眼前的希却露出了些许不安的神色。 「希还是第一次在这么近的地方听到吧。」 沉默寡言的她轻轻点了点头。 「不用在意。不过是自然现象罢了,马上就会消失的。」 「消失……?」 「是啊。反正它很快就会忍耐不住的。大概到中午左右吧。」 听到我的解释,她不解地歪了歪头,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多问。 希是个极其无口的孩子。 「安静的妖精」这个词组,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矛盾。 所谓的妖精,天生就是一群爱制造骚动的家伙。她们唱歌、大笑,用天真烂漫的恶作剧把人耍得团团转。 妖精族也是所谓的「魔物」的一种,虽然与人类绝对称不上是友好的关系,但如果有人在森林里倒下,她们有时也会心血来潮地出手相救,所以倒也不是绝对的敌对状态。 在这附近森林的深处,有着那些妖精们的泉水。 那里聚集着成群结队的妖精,那帮家伙时不时还会跑到人类的村落里露个脸,惹出一堆乱子给人添麻烦。 偶尔,那些天真无邪的暴君们也会出现在我这里,像风暴一样大闹一场后再扬长而去,不过—— 说起来,最近那帮家伙好像都没怎么来过了。我突然想到了这件事。 「……?」 察觉到那道直勾勾盯着我的视线,我从沉思中回过神来。 迎上那双用清澈眼眸凝视着我的眼睛,我的心里突然涌起了一丝恶作剧的念头。 「希。」 我招了招手,示意她靠过来。 带着那张缺乏感情的面庞,她似乎有些疑惑地凑近了些。我顺势向她的背部伸出了手。 「唔」 指尖触碰到了那舒展开来的轻薄羽翼。 那感觉,就像是小心翼翼地将最上等的棉花解开、拉伸后般细腻。当我轻抚着那彷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破损的蝶翼时,她敏感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但希却没有要逃跑的意思。她紧紧抿着薄唇,拼命克制着不让声音漏出来。那被极力隐藏的反应,化作了羽翼表面附着的鳞粉渐渐染上的一抹微红,显露无遗。 察觉到这一点的希,害羞地垂下了眼帘。脸颊虽然染上了淡淡的红晕,但表情依旧维持着那副拼命忍耐一切的模样。 ……我从来没有见过希哭泣或者大笑的样子。 她也几乎从不把自己的想法说出口。 希流畅地说话或是流露出感情,是极其罕见的事情。比如以前,史莱子快要迷失自我而暴走的那一次,大概也就只有那种时候了。 ——想改变。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她到底是用怎样的含义说出这句话的呢?我一边思考着这个问题,一边观察了一会儿强忍着声音默默承受的希。就在这时, 「拿『厨房里排出的废水』,与『强迫楚楚可怜的少女做不知廉耻之事的行为』来猜一个谜语。」 声音突兀地响起。 「谜底是什么呢?」 「……都是『下流』。」 「回答正确。早上好,主人。」 回过头去,只见史莱子正带着柔和的微笑,出现在了房间的入口处。 ──────────────────────── 第一章 学院的使者 ▽ 1 △ 史莱子和希。加上前不久开始也在洞窟里生活的卡拉,原本用作餐桌的桌子如今实在显得有些拥挤了。 洞窟深处隐藏的生活空间虽然还有些余地,但当然也不是无限宽广的。毕竟直到不久前,这里还只有我和骷仔,以及史莱姆们,这一个月里住户一下子增加了三人,拥挤也是理所当然的。 「干脆,我们搬家怎么样?」 史莱子两手端着早餐的盘子,一边从厨房往这边走,一边开口提议。她穿着亲手制作的围裙,模样非常可爱。仅靠双手还不够,她还将淡蓝色的长发微微改变形状,当成触手端着盘子, 「比如在出了洞窟不远的地方重新建个新家之类的!我觉得那样也很棒呢。」 「新家啊。」 自从卢克蕾齐娅回到镇上后的这一个星期里,再也没有冒险者来过洞窟,我们正享受着彻底的和平。 不知道是因为她向公会施加的影响立刻奏效了,还是因为动员了十多人的调查队最终以不光彩的形式收场导致的。但如果镇上的冒险者今后都不会再来的话,在洞窟外面的湖畔建一栋房子,所有人一起住在那里,或许也并非不可能。 我在脑海中稍微想像了一下那样的场景。 ……史莱子在外面晾晒洗好的衣服,卡拉去镇上买东西,希则默默地在家里打扫卫生。以前的洞窟可以直接当作饲养史莱姆的场所,那边的照顾工作就交给骷仔,当然我也可以尽情地爱抚史莱姆们——这真是个让人心旷神怡的妄想,但也仅仅只是妄想罢了。 我们居住的洞窟,以及洞窟前那片广阔的湖泊周围,被郁郁葱葱的茂密森林所环绕。 在这样的地方建房子,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其他魔物袭击。如果不建围墙或壕沟,单单盖一栋独栋房子,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在那之前必须先确保周围的安全——最重要的是,我们根本没有那么多钱。 我们作为「妖精的鳞粉」的替代品而准备的敛财手段——『妖精的伤药』,直到昨天才总算完成了试作品。 当然现在还不到能拿出去卖的状态,终究只是试作品。虽然已经进行了一些临床试验,但如果不继续观察一下后续效果,是绝对没法作为商品出售的。 「唔。既然这样,那把洞窟里面扩建一下呢?」 「这里是天然洞窟。外行要是随便乱挖的话,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哦。」 要是弄巧成拙,甚至可能会引起塌方。 嘛,这种事只要拜托专业的施工队就行了, 「那种专业人士,在魔物之中也有吗?」 「学院的副业里,好像就有承接建筑和改建工程的。」 「……业务范围真是广泛呢——」 史莱子用一半钦佩、一半无语的语气点了点头。 「嘛,不过说到底,那也是要花钱的。」 彷佛要为这个有些滑稽的结论画上句号一般,噢噢噢噢噢噢噢嗡,一阵悠长的地鸣声响了起来。 史莱子微微扬起下巴, 「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响呢,真是不可思议的声音。」 啊,对哦。 史莱子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声音啊。 「这可是每个季节都会有的惯例,你最好还是习惯一下比较好哦。」 「是指顺着山势吹下来的季风吗?」 「不。是肚子叫的声音。」 史莱子瞬间沉默了。 她眨巴着大大的眼睛,然后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个。这也就是说,……是斯特罗芙莱小姐的?」 「没错。」 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龙是寿命极长的生物。 体型也极其庞大。它们所需要的食物量更是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你想想看。虽然谁也不知道这个世界上到底有多少条龙,但如果那帮家伙真的按照和它们体型相符的食量胡吃海喝的话,世界早就毁灭了。」 啊,史莱子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呢。这么说的话——」 「听说那帮家伙随着成长,就不再需要食物了。该说是变成类似精灵那样的存在了吧。如果是被称为长命龙的古龙,据说甚至什么都不用吃。」 不过,那种级别的存在根本就不会与下界扯上关系。我也是从别处听来的传闻。并没有实际见过。 「据说它们本身就几乎没有食欲这种东西。大概它们自己也清楚,如果真的放开肚子大吃大喝,世界就会完蛋吧。但是,年轻的龙还无法完全克制那种本能,可即便如此,它们也没有像我们这样的饮食习惯,所以很难察觉到自己肚子饿了。」 「所以,这就是那肚子叫的声音吗?」 「对。就像是生理周期一样的东西。上面那位乐天派黄金龙的情况,大概是半年一次。饿到极限之后,肚子就会开始发出盛大的轰鸣声,一开始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那是什么声音,直到中午左右才会终于反应过来,然后飞到什么地方去。」 「去吃大餐了是吧。」 「是啊。」我点了点头。 「今天,世界上的某个地方,某个『东西』就要毁灭了。受害范围到底是一个村落,一个城镇,还是一个国家。那就全看她的心情了。」 当我神情凝重地说出这个绝对不会落空的预言时,连史莱子的表情也僵住了。 「真是太荒唐了。」 「实际上,就是这么荒唐哦。在这个声音响起的期间,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所有人都会躲在巢穴里一动不动吧。毕竟空腹的龙脾气可是相当暴躁的。如果不走运被她发现,就会被肆意揉捏、玩弄,因为白费力气而变得更饿的她会越来越不爽,下场绝对会惨不忍睹。她甚至不会给你个痛快。这可是连祖宗十八代都会被诅咒的级别哦。」 「这简直不讲理到了极点呢——」 「饿肚子时的那个家伙,连眼神都绝对不能对上。一旦被缠上,人生就当场宣告结束了。」 简直就是活着的移动天灾。 君临这个世界顶点的,就是如此极其给别人添麻烦的存在。 「龙小姐,真是恐怖如斯……」 史莱子感慨万千地发表了感想。 我忽然察觉到一道目不转睛的视线。一双满是惊讶的眼睛正盯着我。 「怎么了?卡拉。」 「没。那个,主人,您认识龙吗?」 就在最近才刚刚变成「魔物」的少女,摇晃着垂在耳边的发丝询问道。 虽然在这个洞窟里生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卡拉的语气一直都很恭敬。甚至让人觉得比以前更加生分了。 暂且不管这个,面对她充满敬意的眼神,我有些飘飘然了起来, 「啊,嘛,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吧——」 「主人可是住在山顶上的龙小姐的手下小弟哦!」 我本想故意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去,却立刻被史莱子揭穿了老底。 「喂,史莱子。」 「难道不是吗?」 「没说错。……我想卡拉迟早也会有见到她的一天,到时候可要千万小心啊。不,就算小心也没用,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就行了。」 当然,所谓的心理准备,是指在见面的下一秒,人生就有可能被不讲理地宣告结束的可能性。 「好的。」卡拉带着些许紧张的神情应了一声,然后嫣然一笑。 「不过,能认识龙还能平安无事,光是这一点就已经很厉害了呢。」 哎呀,卡拉真是太坦率了。太治愈了。 「这么说来,今天中午之前我们也没法出门了呢。我本来还想着要是能去采集点草药就好了。」 最近冒险者们都不来洞窟了,所以我们已经可以不分昼夜地去洞窟外面活动了。当然,出入时还是非常小心的。 「这样做很明智。要是遇到现在的斯特罗芙莱,她可不管对方是不是我们。既然已经知道有危险,就应该从一开始避开。」 「了解!那么,我们就等中午过后再出门吧!」 随着史莱子精神饱满地总结了发言,今天的早餐便正式开始了。 ◇ ◇ 到了中午时分,正如我预料的那样,地鸣声戛然而止。 确认那条饥饿的龙为了寻找可怜的猎物而飞往他处之后,我们开始准备出门。然而,就在我们准备出发的时候,却被打扰了。——埋在洞窟入口的反应石发出了信号。 这意味着有什么人来到了这个洞窟。 不是冒险者。 反应石传来的由长短音组合而成的信号是一种暗号,绝不可能是偶然发出的。而且,这个信号也不属于知道这个洞窟深处秘密的镇上人类——卢克蕾齐娅。 ——这么说来。我立刻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不由得咂了下嘴。 我回过头, 「史莱子。来客了。我来应付,你退到里面去。」 史莱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是谁呀?如果是第一次见面的客人,我也应该去打个招呼……」 「不,不行。」 我打断了她的话,果断地摇了摇头。 「你绝对不能出来。这是命令。」 听到我用平时极少使用的严厉口吻说话,不仅是史莱子,连希和卡拉都惊讶地望向我。 「……我明白了。」 似乎察觉到了事情非同小可,史莱子乖巧地点了点头。 「之后,您能告诉我原因吗?」 「嗯。之后我会好好跟你们解释的。抱歉,现在就先拜托你这么做了。」 「了解!希,卡拉小姐,主人就拜托你们了哦。」 「……好的。」 「嗯,知道了。」 等史莱子退到里屋后,我带着用充满疑惑的眼神看着我的希和卡拉,走出了暗门。 对她们俩的解释也得等之后再说。 我真是太大意了。虽然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了,但也太突然了吧。 我一边思考着该怎么糊弄过去,一边走向洞窟外层。 没有灯光的洞窟内,笼罩着一种彷佛连地下水脉静静流淌的潺潺声,以及水滴从天花板滴落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寂静。 静静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儿,从那片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是一位周身散发着彷佛能融入周围环境般氛围的妙龄女性。 「你好。谢谢你们出来迎接。」 在她那充满社交辞令的表情中央,是一双与其说是为了捕捉猎物,不如说是如同毒蛇般缠绕而上的、令人不安的眼神。这位带着与史莱子截然不同意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妖艳气息的对手,下半身完全是蛇的形态。 「我是来做定期视察的。」 这位作为学院使者的有鳞有尾的女性如此宣告着,露出了社交式的微笑。 魔物学院。 在被人类统称为「魔物」的这个庞杂生物群体中,这恐怕是唯一存在的一个意志共同体。 这个组织之所以与被划入「魔物」范畴的种族多样性相比,规模始终小得可怜,与「魔物」这种存在方式本身有着极深的关联。 所谓魔物,原本就是任性妄为的生物。 自己最重要。自己永远排在第一位。能被称为同伴的只有同族,而且根据情况,即便是同族之间也会发生争斗——不过这一点人类也差不多就是了。 比如像那条龙所代表的压倒性存在,根本不可能愿意与他人并驾齐驱;而被称为森林之民、贤人族的精灵族们则是彻头彻尾的孤立主义者。妖精那帮家伙只要每天过得开心就满足了,精灵们只要自己管理的区域内的魔素保持平衡就行。哥布林和兽人脑子里除了袭击别人和繁衍后代之外什么都没有,当然,像史莱姆这样没有理智的家伙也大有所在。 在这些魔物之中,愿意加入学院的少之又少,无论怎么看都是绝对的「非主流」。 反过来说,隶属于学院的魔物,基本可以归为以下两类。 要么是有自觉,认为自己并非强者的家伙。 要么是懂得集体的力量,并打算积极利用它的人。 往好了说,这意味着他们清楚人类族这个最大敌对势力的威胁;但也有人觉得,这不过是一群不抱团就没法战斗的丢人现眼之辈罢了。 我们带着这位从学院被派遣过来的女性视察员,回到了生活区。把她领到兼作客房的餐桌前坐下。骷仔很快端来了茶水。 蛇人族的视察员从骷仔那双颤抖的手臂中接过茶杯, 「谢谢。」 她嫣然一笑。目送着用骨头发出「喀嗒」声作为回应的骷仔离开,她眯起了眼睛。 「骷仔先生看起来也很精神呢。」 「是啊,还行吧。他的寿命也快到头了,所以我打算让他好好歇着。」 「是吗。也是呢。」 女性微微皱了皱眉,发出了一声感伤的叹息。 「……骷仔先生在这里,也已经有五年了呢。」 骷仔,是我刚被派到这个洞窟赴任时创造的魔法生物。 用倾尽所有积蓄买来的制作套件拼装而成的、手工制作的骷髅。由于我自身技术的不成熟,他的成品质量绝对算不上好,但从那以后,骷仔一直陪在我的身边。 虽说现在有了史莱子、希,还有卡拉,但在仅仅一个月之前,这个洞窟里还只有我和骷仔两个人。 在昏暗的洞窟里,只有我们两个人。那个不会说话的骷髅,默默地陪伴着被一大群史莱姆包围着、闭门不出的我。 ……这件事,对我来说是何等的巨大精神支柱啊。 「说起来,玛吉先生。」 彷佛为了不动声色地改变快要沉寂下来的气氛,带着柔和微笑的女性微微偏了偏头。 「这里有几位初次见面的朋友呢,方便的话,能给我介绍一下吗?」 「啊,对哦。不好意思。」 我清了清嗓子,把站在离桌子稍远处的两人叫了过来。 「希和卡拉。她们两个,从不久前开始也住在这个洞窟里了。」 「你、你好!」 在像往常一样面无表情地低头行礼的希旁边,卡拉显得非常紧张地打着招呼。收到这青涩的问候,蛇人族的女性温柔地笑了。 「真是两位可爱的姑娘呢。……妖精希小姐。还有,您雇佣了人类吗?」 「她刚刚才成为我们的同伴。继承了狼人的血统。」 「哎呀呀。能增加同胞真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我是艾姬多娜。隶属于学院,从以前起就负责这一带区域的视察工作。两位,今后请多关照哦。」 礼貌却不显拘谨的举止。包括那表情在内,一切动作都显得极度熟练。 毕竟是将其作为工作来做的,这也算是理所当然的技能了。 拥有近似精灵的上半身,以及蛇的下半身的蛇人族,以盛产美女而闻名,但这同时也体现了她们的特性。也就是说,那是她们将美貌作为武器来捕捉猎物、将其化作食物和繁衍后代养料的生态本能。 「不,那个,我才是。请多关照!」 面对那连其他种族的同性都能被深深吸引的极致美貌,险些看呆了的卡拉慌忙回应道。 艾姬多娜轻声笑了笑,再次将视线转回我身上。 「在没来拜访的这段时间里,这里的情况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呢。」 「嗯,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那可一定要详细听您说说才行呢。」 一瞬间,透过端起的茶杯边缘,那双名副其实的蛇眼死死地捕捉到了我。 ——突然就切入正题了。 「……妖精希的话,是因为碰巧倒在附近被我捡到,就结缘一起住了。至于之后嘛,因为还有卡拉的事情,这一个月来一直忙得团团转。」 我脸上堆起假笑回答道。 面对我刻意模糊焦点的回答,这位蛇之美女彷佛为了留出斟酌的时间一般,端起花草茶品了一口,这才移开杯子。 「原来如此。」 比起理解,这声音更多的是意味着保留意见。 「我来这里的路上,发现洞窟的魔涡发生了改变,这也和那些事有什么关系吗?」 她果然会问起这件事。 为了不让回答显得不自然,我拼命转动着大脑, 「大概两周前,我们和镇上的人类发生了一点小冲突。」 「小冲突。难道说,你们战斗了吗?」 女性第一次改变了表情。她微微睁大眼睛,表露出了率直的惊讶。 「啊。抱歉。我稍微有些吃惊。」 对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反应,正是因为她深知我这个人的废柴程度。毕竟,不管之前被怎么刺激,面对从外面来的入侵者,我一直以来的做法都只有闭门不出而已。 我露出一抹苦笑,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对方自己不小心踩中了陷阱之类的感觉吧。多亏了有希和卡拉在,总算熬过去了。所以嘛,最近稍微太平了一些。」 「原来如此……」 在缓慢地眨眼之后,那双闪烁着理智光芒的眼眸紧紧地盯住了我, 「——太出色了。」 简直像是在刻意做作一般,一朵灿烂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您出色地从那些一直在破坏这里的人类手中,夺回了这个洞窟呢。恭喜您。」 赞赏的言语。但我却不能坦率地全盘接受。 我谨慎地摇了摇头, 「只是稍微消停了一下而已。情况如何,还得看看今后的发展,现在还不好说。」 「确实如此。但即便如此,这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毕竟玛吉先生,我知道您一直以来都过得很辛苦。学院那边肯定也会给出很高的评价吧。」 「……谢谢。」 「真的,简直就像我自己的事一样令人高兴呢。」 坐在正对面的对方投来的笑容,终究只是社交礼仪。我明明清楚这一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差点被那表情给吸引进去。 我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从那魅惑的笑容中逃脱出来。转移了话题。 「话说回来,这个月您过来得可真早啊。我还以为要等到下周呢。」 学院的视察员负责的地方可不止一处。她们负责许多魔涡,并定期进行巡视。根据以往的经验,来视察这个洞窟的时间大概都在月末左右。 「抱歉。因为突然插进来一点别的事情,所以改变了行程。给您添麻烦了吗?」 「没有。只是觉得如果是下周的话,我可能能在多观察一段时间后再向您汇报。」 我回答道,对方则像是在喉咙里含着笑意般发出声音, 「也是呢。那我就把这份期待留到下个月吧。」 她接着说道。 「而且,我可能要在这边逗留一段时间。近期内,我想应该还能再来拜访的。」 我皱起了眉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 「嗯,怎么说呢。现在还不好断言……」 那狭长的眼眸微微扫过我的脸庞,随后忽然转向了旁边。 「希小姐。您是这片森林深处,妖精之泉出身的吗?」 突然被搭话的希,肩膀猛地颤抖了一下。她用不安的眼神看着我。我连忙插嘴道。 「希当时倒在森林里。除了这个,我也没问过她其他的事情。」 「啊,抱歉。我并不是想强行打听什么隐情。只是,最近到处好像都发生了很多事情。」 「果然,是出什么事了呢。」 我为了确认般说道,蛇之美女则露出一丝苦笑,点了点头。 「老实说,是的。不过,既然我们本来就是『那种存在』,发生点什么事或许反而是理所当然的……。说起来,在进入这个洞窟之前,我感觉湖里的氛围似乎也和以前不太一样,玛吉先生您知道些什么吗?」 「湖里吗?」 我强压下心脏猛烈跳动的声音,装作平静地回答道。 「……说起来,最近好像都没怎么见到温蒂妮呢。嘛,因为刚才说的那些事一直忙得团团转,我也没怎么去外面。……情况会变得很糟糕吗?」 蛇眼盯住了我。 目不转睛地凝视着。 过了一会儿,她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不。精灵阁下们原本就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存在。只是,水之精灵对于场所的管理应该是非常严格的,但我感觉她似乎有些放任自由过头了。也许是我想多了吧。」 「总而言之,洞窟里的诺米迪斯还是一如既往。就在前几天,我还见过他。」 「那位阁下总是那么悠闲呢。我今天也很想去打个招呼,不过他大概又在睡午觉吧。」 女性的表情恢复了柔和,将茶杯放回桌上。 「多谢款待。今天差不多该告辞了。」 「啊,好的。您辛苦了。」 「我会立刻向上级汇报的。就现状而言,确实还需要再观察一段时间,但如果有必要的话,学院方面应该也会提供支援和协助。关于这件事,我之后会再联系您的。」 「让您费心了,真是不好意思。」 「哪里的话。」 拉弥亚族的女性露出了计算得完美无缺的微笑, 「这可是能否从人类手中守护住我们生命之源、魔涡源泉的大事,我们自然会不遗余力地提供协助。」 面对那张只能让人感受到善意的脸,我默默地低下了头。 「说起来,」 原本不是坐着而是盘绕着的椅子,在对方离开后,我正要带路送客时,蛇之视察员彷佛刚想起来似的开口了。 「山上的那位,似乎正好到了用餐的时期呢。」 「是啊。肚子叫的声音才刚刚停下来没多久。估计两三天内是不会回来了吧。」 「这样啊……。我还想着这次一定要去打个招呼呢。真是遗憾。」 唯独这句话,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发自内心的真心话。面对这语气,我只能回以干涩的笑容,「是啊。」 目送着那灵巧地左右摇摆着蛇尾离去的女性,我回到洞窟深处后,三人正严阵以待地等着我。 总算是平安无事地蒙混过关了,我松了口气, 「希、卡拉,刚才突然那样真是不好意思。史莱子,什么都没解释就把你藏起来,抱歉了。」 「没关系。那倒没什么,」 在客人造访期间一直躲在里屋的史莱子,表情显得有些复杂, 「原来是学院的人啊。」 「啊,没错。是负责这一带的视察员。隶属于学院的蛇人族,名叫艾姬多娜的家伙。」 「艾姬多娜小姐。是我绝对不能见的人吗?」 「与其说是不能见,不如说会很麻烦吧。」 我想了想该怎么形容才最贴切,然后说道: 「……她啊,是个非常有野心、一心想往上爬的人。」 「有野心想往上爬?」 三个人都是一副不太明白的表情。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花草茶,然后继续解释道。 「是啊。毕竟学院说到底也是个组织嘛。既有发号施令的人,也有像我这种在底层跑腿的。视察员在里面的地位,大概是从下往上数还比较快的那种,但艾姬多娜,就是刚才那个女人,似乎绝对想要出人头地。」 「出人头地。也就是想要权力吧。和卢克蕾齐娅小姐是同一类型的人吗?」 很接近,但又不一样。 「卢克蕾齐娅的情况,是她一出生就拥有相应的地位吧?镇上权贵之家的孙女,而且还有贵族的血统。当然她本身也是很有能力的。但是,艾姬多娜不一样。虽然受种族天赋所赐,外貌相当出众,能力应该也不弱,但那个女人,是企图仅仅凭借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爬上顶端的。也就是从底层打拼上来的那种人吧。」 「也就是说,她是那种必须历经千辛万苦才能往上爬的类型啰。」 「没错。如果说卢克蕾齐娅是精英,那艾姬多娜就是非精英。而且说到底,学院在魔物之中本来就是非主流。聚集在那里的家伙自尊心都极强,难缠的家伙很多。要在那种环境中力争上游,」 「那她一定非常优秀吧。」 「优秀固然是优秀,但她精明得可怕。甚至可以说是不择手段。她总是虎视眈眈地等待着往上爬的机会,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性。一旦被她盯上,就会死咬着不放。就是这种类型。说她是蛇一般的固执倒也没错。」 「原来如此——」 史莱子点了点头,接着又歪了歪脑袋问道。 「那个,主人。这和不能让她看到我,有什么关系吗?」 「史莱子。你是我创造出来的特殊史莱姆。」 「是的。」 史莱子高兴地红了脸颊。 「创造你的术法,姑且算是我独创的。嘛老实说,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东西。比起让人觉得厉害,更像是会被人鄙视的旁门左道——」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叮嘱道。 「我可没说你不厉害啊。别误会了。」 「没关系的主人。」 史莱子对我过度的顾虑苦笑了一下。 确实是我有些想太多了。我轻咳了一声, 「……但是,不管是什么东西,研究就是研究,成果就是成果。对于研究者来说,自己的研究比生命还重要,绝对不想随随便便向任何人公开。除非是打算作为论文提交给学院之类的情况。」 啊,史莱子连连点头。 「所以才不能让我露面啊。」 「没错。嘛,虽然就算让她看到了,也未必会有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艾姬多娜是个绝对不能掉以轻心的对手。」 「她哪里不能掉以轻心了?」 我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微张的嘴唇有些干燥,于是喝了口茶。 史莱子、希,还有卡拉。看着眼前各自表情认真地盯着我的三人,我这才想起来招呼她们坐下,自己也在剩下的一把椅子上落座。 正好是个好机会。 既然希和卡拉也不了解这其中的内情,不如趁现在跟她们彻底说清楚比较好。 「这里的地下城,无论是人类方还是魔物方,都没有将其视作重要据点。这件事,史莱子,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对吧?」 是的,史莱子点了点头。 「从魔涡中诞生的魔物数量和强度都不怎么厉害,所以人类先生们不觉得这是威胁,而魔物阵营那边也没有将其视为重点。是这样没错吧。」 「没错。魔物想要珍惜作为自己诞生源泉的「魔素汇聚地」。而人类呢,则巴不得能消灭这种麻烦的东西。这个洞窟顶多也就是会诞生一些史莱姆的程度,根本不具备让魔物方拼死守护的价值。学院上层是这么判断的。而人类方也觉得没必要特意去摧毁它,所以故意留着它,作为见习生用的锻炼场所。」 人类与魔物。不管哪边都无人问津的偏僻地下城。 正因为如此,我才能一直闭门不出地苟延残喘到现在。 「这种待遇,对我来说反而算是一种幸运。但是,那个女人不一样。艾姬多娜只要对自己的晋升有用,任何东西都会利用。这个洞窟也不例外。」 嗯?史莱子歪了歪头,连那一头史莱姆蓝色的长发也跟着弯出了代表疑问的弧度。 「可是,这个洞窟的魔涡完全不浓郁呀。就算从人类先生手中夺回主导权,我也不觉得能得到多高的评价呢。」 确实如此。 那种程度的事情根本不足以成为学院提拔艾姬多娜的理由。而艾姬多娜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那条美貌的蛇在盘算的,是截然不同的东西。 「有的吧。在这个偏僻的洞窟里,有且仅有一件与众不同的事情。——在这座山顶上,有什么存在?」 顺着我笔直竖起的食指,三人一齐抬起了视线。手指指向的前方是天花板。而在那更上方的是, 「难道说……」 史莱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错。那个女人,艾姬多娜一直都在寻找接触斯特罗芙莱的机会。她企图利用那个屹立在这个世界顶点的生物,来实现自己的野心。」 「利用……龙……」 彷佛为了确认自己听到的不是幻听,史莱子重复了一遍。 卡拉和希也惊得说不出话来。虽然卡拉没有见过斯特罗芙莱,但即便没有直接接触过,单凭「龙」这个词,她也应该明白那是多么离谱的存在。 「真的能做到那种事吗?」 看着咽了口唾沫、紧张发问的史莱子,我向她露出了一个清爽的微笑。 「当然。不可能做到了。」 史莱子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什么嘛,真是的。」 「我以前也说过吧。所谓的龙,就是灾害。就是自然本身。『或许可以利用』这种想法本身就大错特错了。能产生这种念头,那家伙的脑子就已经不正常了。」 就在不久前与我们对立的贵族大小姐,梅吉哈镇的卢克蕾齐娅也是如此。那位大小姐也曾大言不惭地将栖息在附近的龙视为『资源』。 「可是,艾姬多娜小姐就是这么打算的吧?」 「啊。」 我苦涩地点了点头, 「所以那个女人才难缠啊。」 这座地处偏僻的地下城之所以没有受到人类和魔物双方的积极干涉,另一个原因就是盘踞在山顶的黄金龙。 如果轻举妄动搞出什么大动作,一旦惹得那位君临山顶的存在不悦,当场被毁灭都不足为奇。对于为了争夺魔素汇聚地而大打出手的两大势力来说,「龙」这个个体,单单是存在本身,就比眼前的敌人还要棘手得多。 人类,魔物。还有龙。这根本不是什么微妙的势力平衡,而是龙以压倒性的优势一家独大——这才是这座山以及洞窟附近的现状。 「龙」这个超然的种族及其威势,就是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谁都不想与龙为敌。正是这种深深的敬畏与恐惧,使得各方势力都不敢对这片土地轻举妄动。 「学院本部对于这座山上的龙,也采取了彻底不干涉的立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谁会愿意为了去招惹一个单独的个体,而导致整个组织覆灭呢。」 这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但可怕的是,这根本不是什么比喻。 实际上,被龙毁灭的国家的例子简直不胜枚举。相比于人类屠龙这种真假难辨的传闻,前者的说服力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毕竟,谁也没有亲眼见过所谓的屠龙勇者或是真正龙的尸骸,但反过来,被龙毁灭的国家或被袭击的村落遗址,却是随处可见。 「艾姬多娜小姐当然也是知道这些的吧?」 「没错。所以关于龙的事情,完全是她在独断专行。嘛,如果她真的能把龙拉拢成同伴,那就不仅仅是升职那么简单了。原本只是作为魔物中的非主流苟延残喘的学院,甚至能一跃成为最大的势力。」 「斯特罗芙莱小姐,真的是非常厉害的大人物呢——」 似乎有些想像不过来,史莱子用恍惚的声音叹了口气, 「那位艾姬多娜小姐,和斯特罗芙莱小姐见过面吗?」 「见过。就一次。」 哦哦,史莱子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时怎么样了?既然平安无事,那说明斯特罗芙莱小姐也没有感到不悦啰?」 「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脂粉味太重!』就结束了。」 史莱子露出了一副难以言喻的微妙表情。 「这……。能保住一条命就算走运了,是这样吗?」 「就是这么回事吧。」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那位蛇人族的美女显然没入得了黄金龙的眼。 要是她能就此放弃倒也罢了,但艾姬多娜在那之后依然一有机会就想去接触斯特罗芙莱,有一次她试图登山时,甚至差点被斯特罗芙莱的火焰烧死。 「竟然还能平安无事呢。」 「不过当时站在旁边的我,可一点也不平安就是了。」 「……被烧到了吗?」 「外焦里嫩。」 哪怕没有被直接命中,仅仅是热浪的余波,就足以让我轻易在鬼门关走一遭了。 我耸了耸肩。 「嘛,所以说,艾姬多娜是绝对不会死心的。无论是关于龙的事,还是其他的事。只要觉得对自己的飞黄腾达有帮助,她就会肆无忌惮地插手,而且当然不仅仅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这方面,简直就是主人最应付不来的类型呢。」 「没错。什么升职竞争啦、权力斗争啦,这些破事麻烦去我不在的地方搞。」 说到底就是这么回事。 无论是人类和魔物之间的小摩擦,还是各自组织内部那些肮脏的权力斗争。我一点都不想卷入其中。 对我来说,只要有一个能让史莱子、希、卡拉,还有许许多多的史莱姆们安全生活的地方就足够了。 「主人警惕那位大人的理由我明白了。」 史莱子表示理解地点了点头, 「不过关于那位艾姬多娜小姐,她刚才似乎暗示了这附近正在发生什么问题呢。」 「啊,确实说了。她还说要在这附近逗留一段时间,可能打算去哪里做个调查吧。」 「她好像也提到了洞窟前面的湖,这两者会有什么关系吗?」 「不,应该没有关系吧。只是一种直觉。」 不用说也知道,洞窟湖里的管理者精灵之所以会消失,全是因为眼前这位史莱子把人家给捕食了。 「只不过,湖里的魔素平衡正在变得紊乱,这事儿稍微有些伤脑筋啊。温蒂妮是那种会竭尽全力管理自己领地的类型,现在处于被放置的状态,估计是产生了反作用力吧……但在时间流逝、下一任管理者诞生之前,我怕这种影响会波及到周边地区。」 「下一位精灵小姐出现,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呢?」 「不知道。虽然听说过负责管理的精灵也会有换代更迭,但实际上的流程我根本毫无头绪。最坏的情况,可能直到我死,这里都一直处于无管理者状态。」 「那可就有些麻烦了呢——」 虽然我很想吐槽「把温蒂妮吃掉的罪魁祸首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但还是忍住了没说。 「那,干脆由主人来管理怎么样?」 「别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啊。」 我无语了。 「我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管理领地,再说了,我本来就是搞研究出身的。我操控自身魔力的才能简直是毁灭级别的哦。」 「唔——」史莱子双手抱胸,露出思索的神情。 「嘛,湖的事情之后再跟学院商量想想办法吧。艾姬多娜可能也会说些什么,等那之后再说也不迟。我现在比较在意的是艾姬多娜滞留在这里的理由。不知道她会搞出什么么蛾子,这才是最可怕的。万一她自作主张地把我们卷进麻烦里,甚至最后还把上面那头乐天派黄金龙也牵扯进来,那就糟了。」 真变成那样的话,我们的小命就难保了。 那位蛇人族的美女,私自怀揣着多么不切实际的野心然后自取灭亡,那是她的自由,但求她千万别把火星子溅到我们身上来。如果那是和龙扯上关系的火星子,别说是引发森林大火了,这一带甚至有可能直接化为灰烬。 「为了避免我们主动卷入危险,还是得先打听一下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者说即将发生什么,把情报弄到手才行呢。」 「话虽如此,我跟这附近的魔物根本就没什么交流啊。至于妖精族嘛,」 我瞥了一眼希, 「——估计也很难搭上话。保持观望或许才是明智之举。如果有什么动静,艾姬多娜应该会联系我们的吧。」 「说的也是。虽然感觉我们会一直处于被动,有些让人害怕就是了……」 史莱子将淡蓝色的长发左右甩了甩,然后像触角一样「咻」地竖了起来。 「主人,要不拜托卢克蕾齐娅小姐试试看怎么样?」 「卢克蕾齐娅?」 「是的。人类先生之间应该也有他们自己的人脉关系吧。或许能从附近的村落或城镇打听到什么情报呢。而且卢克蕾齐娅小姐的话,在公会里也很吃得开吧。」 「啊,原来如此。说的也是。那就去拜托她看看吧。」 听到我的话,她噗嗤一声笑了。 「主人。卢克蕾齐娅小姐可是主人的使魔啊,您直接命令她不就好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那个人的气场看起来简直比主人还要高高在上啊。」 我耸了耸肩。一想到那位有一阵子没见的大小姐那盛气凌人的眼神,我现在就已经开始觉得心累了。 ◇ ◇ 「欢迎大驾光临。主人。」 我前往梅吉哈镇拜访镇长宅邸。时隔一周再次见到那位大小姐,她用和我想像中毫无二致的冰冷眼神迎接了我。 「本来应该是由我亲自去拜访您的,还劳烦您特意跑一趟,真是万分抱歉。」 「不,没关系。看来你挺忙的啊。」 确实,到达镇长宅邸后,我等了一小会儿她才出现,但既然是我突然造访,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让您久等了,非常抱歉。刚才正好有镇民来找我商量事情,我过去露了个面。最近我也在帮祖父处理各种事务。——那么,您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如果您打算留宿的话,我这就吩咐下人去准备房间。」 「不,不是那个。我是有点事想拜托你才来的。」 卢克蕾齐娅微微挑起那形状优美的眉毛, 「请随意吩咐。既然我是您的仆人,任何命令我都会听从的。」 她用挑衅般的眼神看着我,虽然说出口的台词十分恭敬,但字里行间却明显带着刺。 我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那真是帮大忙了。那个,我想让你帮忙调查一下,最近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情。」 「您所说的奇怪的事情,具体是指哪一方面的呢?」 「抱歉,我也不知道。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哪怕只是听到一些类似流言蜚语的传闻,只要觉得有些在意,也请告诉我。……我说什么奇怪的话了吗?」 我皱起了眉头。 听完我的话,这位金发大小姐意味深长地皱起了眉头。 「没。只是时机巧得有些不可思议,让我稍微有点惊讶罢了。」 「时机巧?」 「就在刚才,我听取镇民的商议时,正好就谈到了类似的事情。」 「哦?什么事?」 「关于森林情况有些反常的事情。」 卢克蕾齐娅说道。 「在这个镇子附近,有一个叫做巴萨的小村落。大约一个月前,那个村落里的一位年轻男子进森林打猎,就再也没有回来。」 「……就这?」 就这种程度的事情,说句不好听的,不是挺常见的吗。 不,大小姐继续说道。 「之后,同村的人在附近进行了搜查,却什么都没找到——包括遗体和遗物之类的东西。紧接着,又有一个人失踪了。村民们再次组建搜查队,结果依然毫无线索。而就在最近,镇上一名与那个村落的人沾亲带故的男子,也下落不明了。据说已经整整一周没有回来了。」 「一个月内失踪了三个?这确实……有点多了吧。」 「是的。虽然尚不清楚那个村落的事件和这次镇上的失踪案是否有关联,但很难认为这完全是巧合。」 「你刚才说沾亲带故是吧。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方面的原因,和周围人闹出了什么矛盾之类的传闻?」 毕竟是邻近的村镇,有亲戚走动的家庭应该不少,有了这层关系,自然也容易发生些错综复杂的纠纷。什么误会啦、怨恨啦,或者是连夜逃跑之类的,也是有可能的。 卢克蕾齐娅摇了摇那头奢华的金发。 「关于镇上失踪的那名男子,我只见过几次面,并不详细了解。不过,从祖父和镇民口中听来的情况看,似乎并没有发生过那类纠纷。当然,不能单凭这些就断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听说他跟有两人失踪的巴萨村那边,从以前起就一直交情不错。」 「位置呢?说是在附近,具体在哪一带的村落?那个……」 「是巴萨。顺着森林往北走就能到的一个村落。听说是步行大约两天的路程。」 梅吉哈与巴萨。 听起来,巴萨似乎是个比梅吉哈要小得多的村落,但这两个地方有一个共同点:它们都与同一片森林接壤。 ……森林是魔物的栖息地。里面徘徊着大量危险的魔物。 如果在森林附近生活,一两个人失踪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但如果是接连发生的话,确实会让人怀疑这其中是否隐藏着某种事件。 不知怎么的,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那条蛇的影子。 「……第一个失踪的人,是在森林里不见的对吧。第二和第三个人也是吗?」 「目前还不清楚具体的情况呢,主人。」 我摸着下巴,轻声沉吟了一下。 三名失踪者。在现阶段还无法断言这些是不是相互关联的事件,但这确实是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你刚才说接到了商议吧。梅吉哈这边打算采取什么行动吗?」 「虽然长老会议还没有做出正式决定,但我们计划通过公会派出搜查队。由于巴萨那边已经失败过一次,所以我们要先收集一下相关情报,估计这几天内就会派几名冒险者过去吧。」 距离第三个人失踪已经过了一周。如果考虑到对方可能还活着的可能性,那么几天的准备时间绝对不能算短。 理所当然的,时间拖得越久,生还的希望就越渺茫。 也就是说,比起营救失踪者,这次行动的主要目的,恐怕是为了查明原因,以防止今后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知道了。如果收集到什么情报,能传一份给我吗?」 「遵命。此外,我也会派人去调查是否还有其他奇怪的事情。顺带着一起打听周边情报的话,也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对于我希望她去做的事,卢克蕾齐娅总是理所当然般地抢先一步提出方案。这方面真不愧是位才女。 「您还有其他吩咐吗,主人?」 只是,她那彷佛要吃人般的挑衅眼神,真希望她能收敛一点。 「没。暂时就这些吧。」 「遵命。」 气氛实在称不上融洽。我只是交代完事情,正打算逃也似的离开房间,背后却传来了声音。 「——您真的,不打算留宿吗?」 我越过肩膀回头看去,试图揣摩对方话里的意思,但从那锐利的目光中却什么也读不出来。 「镇外的人要是老在这儿厮混,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吧?」 「您是我的恩人。在祖父以及镇民们眼里,事情就是这样的。」 「……所以呢?」 「没什么。」 卢克蕾齐娅皱起眉头,满脸不爽地撇下一句话。 「……明天,我会去您那边汇报情况的。」 伴随着生气的口吻,我像被赶出来一样走出了宅邸。 耳边传来了吃吃的笑声。 也不知道是哪里戳中了她的笑点,一直隐身跟在我身边充当护卫的史莱子,就在我身旁漏出了笑声。 关于史莱子,我要考虑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而最近更是增添了新的烦恼。 那就是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的事情。 虽说因为前几天发生的事件,两人都成了「魔物」的一员,但她们的立场和过程却截然不同。 继承了狼人族血统、在梅吉哈镇受尽冷眼的卡拉。 她原本是为了帮老家的家人们赚钱而立志成为冒险者的,却因为种种原因堕落成了「魔物」。 虽说是我主动邀请的,但那终究是卡拉自己的意志。 从镇上搬到洞窟的卡拉,就如同是包吃包住的员工,形式上相当于我雇佣了她。当然,我也会付她薪水。……虽然只是微薄的薪水。 反观卢克蕾齐娅,她是梅吉哈现任镇长的孙女。 将来注定要和某位配偶一起治理这个小镇,据说父母中甚至还有一方拥有贵族血统。 她正是因为这下一任掌权者的立场而被盯上,在经历了史莱子将近十天的「物理说服」后,被迫堕落成了「魔物」。 她的胸口刻着自己主动献出的从属咒印,将她牢牢束缚。也就是说,卢克蕾齐娅仅仅是处于被强制服从的状态,与她本人的意愿毫无关系。 两人的立场可以说是处于几乎完全相反的两极。 再加上,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以前在镇上的关系就并不融洽。 或者应该说,卢克蕾齐娅似乎单方面地厌恶卡拉,这跟卡拉体内流淌的魔物之血脱不了干系。 ——不久前,狼人袭击了梅吉哈镇,卢克蕾齐娅的双亲因此遇害。 当然,这绝不是卡拉的错。她也不是自己希望拥有这种血统的。 然而,卡拉体内流淌着狼人之血是不争的事实。从她那一部分独特的头发,以及「狂暴化」这一特征中就能明显看出来。 正因为这个原因,卡拉在梅吉哈受尽了排挤。并且,还被卢克蕾齐娅所厌恶——卡拉自己似乎也是这么觉得的。 恐怕直到现在为止,这两人在镇上一直都是互相躲着对方的吧。 只要活在这个世上,就不可避免地会遇到水火不容的人。有生理上的厌恶,也有因为经历导致的芥蒂。原因多种多样,但面对这样的对象,保持距离、互不干涉,应该算是唯一的正确答案吧。 但是,人生往往就是这样,越是面对合不来的人,就越是会碰上不得不与之打交道的情况。 现在的这两人正面临着这种局面。 不知是何种因果,两个处境尴尬的人,即将在同一个地方碰面。而且其中一方是被雇佣的员工,另一方则是挂着「使魔」的头衔。 更要命的是,后者在镇上一直以来的地位都压倒性地高于前者——按常理来想,哪怕什么都不做,任谁都能猜到这里肯定要爆发一场冲突。 尽管如此,在这个星期里还是相安无事的。 因为卡拉一直忙着准备从镇上搬家到洞窟,而卢克蕾齐娅则一直待在镇上,没有过来露过脸。 但是,明天卢克蕾齐娅就要来汇报我委托的事情了。到时候两人久违地打照面,究竟会演变成什么样?一想到这里,我就感到无比的不安。 「主人您还真是爱瞎操心呢——」 这是听完我诉苦后的史莱子的原话。 看着她那彷佛在享受事态发展的表情,我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你可能不知道。女人之间的战争,可是非常可怕的哦。」 「难道您有什么不愉快的心理阴影吗?」 「呃。」我缩了缩身子, 「……毕竟在学院里也是有各种派系斗争之类的嘛。」 具体细节无可奉告。因为这会唤醒我各种不堪回首的创伤。 「唔。」史莱子用手托着下巴, 「因为是个人之间的纠葛,可能没法像大众利益交织那样简单粗暴地解决吧。毕竟这中间的恩怨可能牵扯得更深呢。」 听到她这副恍然大悟般的口气,我皱起了眉头。 「别说得像个局外人一样啊。」 「这不是主人您需要担心的事情哟。」 史莱子依然保持着微笑。 「主人您只要表现得超然物外就可以了。毕竟无论是卡拉小姐还是卢克蕾齐娅小姐,主人,就是主人呀。」 要是真能做到那样,我也就不至于这么头疼了。 我叹了口气,一想到明天的事,内心就充满了深深的忧郁。 ▽ 2 △ 预感完美地应验了。……不过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第二天下午,卢克蕾齐娅从镇上过来,正好是午饭左右的时间。 她没有带随从。我一边暗自猜测她是用什么理由从镇上溜出来的,一边问道: 「还没吃的话,要不要一起?」 「不用了。我来之前已经吃过了。」 拒绝了用餐邀请的大小姐在桌旁坐下。 刚好面对面坐着的卡拉和卢克蕾齐娅视线交汇,卡拉显得有些尴尬地移开了视线。卢克蕾齐娅则依然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没带护卫就来了?胆子还真挺大啊。」 「名义上,是对洞窟进行追加调查。」 「就你一个人?」 卢克蕾齐娅在前几天的洞窟调查中,应该遭遇了同行冒险者们的毒手——对外应该是这么宣称的。看到卢克蕾齐娅变得如同发疯一般,梅吉哈的镇长当时可是慌乱得不行,他会允许自己的孙女做这么危险的事吗? 「并非我一个人。至少在文件上是这样的。」 面对我的疑问,卢克蕾齐娅如此回答。 「文件?」 「最近,我从祖父那里接手了公会的工作。祖父似乎不太想让我插手这件事……不过我以『专注于某件事说不定能让心情好转』为由,说服了他。」 「说起来,那帮家伙怎么样了?就是你带进洞窟的那些冒险者。」 「那些人的话,已经不在镇上了。」 「被驱逐了?」 「差不多吧。您想听听详细的过程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狠厉,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摇了摇头。 「我还是敬谢不敏了。」 「主人您还真是温柔呢。」 这句话显然带着嘲弄的意味, 「呵呵~。就是说呀,主人可是非常温柔的哦!」 史莱子却得意洋洋地插了句嘴。 看着一边说话一边缠上我手臂的这团不定形生物,卢克蕾齐娅投去了一道锐利的目光。这位大小姐的视线里毫不掩饰地流露着明显的敌意,但史莱子却完全不以为意。 大小姐满脸嫌恶地收回视线,说道: 「……总之,多亏了那些毫无生产力的部分人士从公会消失,我也变得好施展手脚了。明明只是一群酒囊饭袋,却偏偏对周围还有那么点影响力。从今往后,镇上的公会多少也能变得像样一点了。」 「那真是太好了。加油干吧。」 如果卢克蕾齐娅能掌控公会,那么今后就不会再有冒险者来这个洞窟了。一想到这里,我本该再说几句更热情的鼓励之词,但不知为何,我实在提不起那个兴致。 「包在我身上。啊,还有。……卡拉小姐。」 「——干嘛?」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卡拉,用僵硬的声音回应道。 「我借用了卡拉小姐的名字,应该没问题吧?」 「我的名字?」 「是的。为了来这个洞窟,我在公会安排了一份虚假的委托。名义上是为了给上次的调查擦屁股,但我想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去,肯定会引起周围人的怀疑,所以就把卡拉小姐也算作了同行者。毕竟,你也是上次事件的相关人员嘛。」 卡拉没有回答,而是有些困惑地看向了我。 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吧。反正只是虚假委托,也就是文件上的形式而已。」 说到这里,我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等等。卢克蕾齐娅,如果文件的审批都是你在做的话,那是不是只要你点头,就能在公会里注册成为冒险者了?」 「这是可能的。虽然还需要通过祖父在长老会议上走个过场取得同意,但那基本上都只是形式而已。」 「既然如此,那卡拉岂不是也能在公会注册了!」 「可以。如果卡拉小姐希望的话,我立刻就能去办。」 哦哦!我看向卡拉,却不由得愣了一下。 以前一直盼望着能作为冒险者在公会注册的卡拉,此刻看起来却并不怎么高兴。不仅如此,这位留着短发、眉目分明的少女,此刻眉头紧锁,表情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卡拉?」 「……我,已经是魔物了。」 我连忙摇了摇头。 「不。我觉得并不是说变成了魔物,就不能在公会注册当冒险者了哦。既然镇上的公会是由卢克蕾齐娅来掌管,那就更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虽然很丢人,但我其实也付不出太多薪水给卡拉。 一边在这里包吃包住地干活,一边在有空的时候去接公会的任务,这样肯定能赚得更多。卡拉一直想给远在故乡的家人寄钱,这种做法绝对更好。 但是,卡拉似乎陷入了沉思,她瞥了一眼卢克蕾齐娅,然后垂下眼帘。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她这样说道。 虽然有点意外,但既然本人没什么干劲,强求也没用。我决定先将这个话题搁置一旁, 「我明白了。那么,卢克蕾齐娅。跟我说说昨天那件事吧。」 「遵命。……话虽如此,关于周边的走访调查,在这短短一两天内几乎没有什么进展。目前,我将就今天早晨之前汇总的情报梳理,以及长老会议做出的决定这两点,向您进行汇报。」 做了个开场白后,大小姐开始了解释。 「失踪镇民的安危依然不明。他留下要去巴萨的口信给家人,至今已经过去十天了。因为他去了巴萨之后一连几天都没回来,家属便向公会发布了请求去查看情况的委托,这才让这次的事件浮出水面。」 「啊。也就是说,实际上已经有人去过巴萨了?」 「因为也有可能是因为生病,或是其他什么原因被困住了。为了确认这一点,作为跑腿被派出的冒险者前往了巴萨村。据查,那位镇民——名叫弗里奥,弗里奥先生确实去过巴萨,但在那之后就下落不明了。或许是进入了森林,又或者是在回镇上的途中被卷入了什么事件中吧。」 「说不定只是遇到了强盗或者魔物的袭击呢。」 不仅仅是森林,村落外围也常有魔物游荡。运气不好的旅行者一不小心撞上魔物也是常有的事。 「也有这种可能。然而,考虑到在那之前就已经有两人失踪,而与他们相识的弗里奥先生正是因为得知了他们的失踪才前往巴萨的。综合来看,与其认为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倒不如说他们是被卷入了某种事件中,这样才更合乎常理。」 「如果真的是事件的话,那今后可能还会继续发生呢。」 对于史莱子的话,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如果这只是单纯的巧合,那也只能算是一场不幸;如果事情只发生在巴萨,那我们可以当成是事不关己。但是,虽说是他自己主动跑去的,可既然我们梅吉哈的人也被卷了进去,那我们就不能坐视不管了。搜寻失踪者,更重要的是必须查明事态真相,这就是昨天长老会议的共识。」 「所以公会要接委托了?」 「是的。委托内容是前往巴萨确认事态,并判断此事是否有演变成进一步事件的可能性。前几天派人去巴萨的委托,主旨在于确认弗里奥先生的安危,所以走访调查只是走个过场。但这一次,后一项任务将作为绝对优先事项。」 所谓的「冒险者」,对村落而言就是自卫力量。 他们不仅要对抗魔物,在周边发生怪事时,也经常被派去进行调查和确认。所以这次接到这样的委托本身并不奇怪,只是—— 「动作还真是快啊。」 这或许是我的偏见,但我一直以为乡下地方的长老会议,办事效率应该会更慢条斯理一些才对。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因为上一次,对这个洞窟的调查没能顺利进行呢。」 听到她简短的回答,我苦笑了一下。 也没什么好奇怪的。这不过也是她巩固权力的一环罢了。 眼前这位大小姐,本想将这里洞窟发生的史莱姆异常暴增事件作为踏板,以此来提高自己在镇上的发言权,结果却失败了。 虽说最后失败的责任都推给了她带来的那些地痞冒险者们的胡作非为上,但卢克蕾齐娅没能捞到功劳也是事实。 作为替代,这次的失踪事件自然就成了她眼中的新猎物。 作为一个乡下小镇的长老会议,初期应对之所以会这么快,肯定也是卢克蕾齐娅将话题往那个方向引导的结果。 「不过,没问题吗?到底有没有事件性质都还没搞清楚呢。万一真的只是一场巧合,或者就算发生了什么也是那种无法解决的麻烦,导致调查进行不下去,那不就砸锅了吗?」 「委托的目的在于『查明』,而非『解决』。既然主题是调查问题的有无,那就无所谓失败。首要任务是先让我掌握主导权,推动事情发展。」 「这也是顺便为了牵制镇上的那些家伙吧?」 「我不否认。」 一个刚从王都回来的年轻女孩。对于她最近种种奇特举动的流言蜚语,以及由此引发的不安和反感。 就算是偏僻的乡下小镇,肯定也有各种各样的勾心斗角吧。 在这种环境中,卢克蕾齐娅要用什么手段来夺取属于自己的权力,这我根本不在乎。随她的便好了。我点点头, 「除了这些,现阶段还有什么已知的情报吗?」 「没有特别的了。我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派人去收集周边的情报了,但那边估计还需要一些时日。」 她用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我。 「我这边的汇报就到此为止了,但关于这件事,我有一个不情之请,想求助于主人。」 「请求?」 「是的。就是刚才提到的调查委托,如果可以的话,不知主人您和各位能否助我一臂之力呢?」 我皱起了眉头。 「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去巴萨进行调查?」 「您似乎对此事颇为在意,所以我想,您亲自去调查一番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只要您愿意接受,公会这边也会准备一份报酬,虽然金额可能不多。」 报酬。 听到这个词,我感觉到自己的内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既然利用妖精鳞粉的有效生财之道还没确立起来,那钱的问题对我们来说就是攸关生死的头等大事。 下个月还得准备给山顶那头黄金龙的保护费。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或许可以拜托卢克蕾齐娅从镇上的金库里挪用一点,但梅吉哈本身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小镇,如果因为这种事惹出麻烦,那就太愚蠢了。 就这一点而言,如果是接受卢克蕾齐娅居中斡旋的委托来赚取报酬,至少在外人看来,也不太容易成为把柄。 剩下的就是自尊心的问题了。怎么说呢,就是作为魔物的自尊心。 嘛,我个人是完全没问题的。 但是—— 我瞥了一眼一直垂着视线沉默不语的卡拉,陷入了沉思。 在那种情况下,从立场上来看,肯定得让卡拉去当公会的接头窗口。然而,现在的卡拉似乎对作为冒险者活动这件事感到有些犹豫。 「……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这也关系到我们之后的计划。当然,在这期间如果有其他合适的人选,你大可以优先考虑他们。」 报酬固然诱人,但我也不能仅凭这个就一口答应下来。 ——说到底,卢克蕾齐娅提出这个建议的目的依然不明。 卢克蕾齐娅现在处于从属于我的状态。 但那只是使魔咒印所带来的强制力。史莱子曾说过,卢克蕾齐娅的最终目的恐怕是想让我成为她的俘虏,那么这次的提议,说不定也暗藏着什么玄机。 「遵命。那么,等您考虑清楚后,请随时联系我。」 「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你今天可以回去了。」 「没有了。」 卢克蕾齐娅刚要起身, 「——不过,还有一件事。」 在走出房间之前,她回过头,开口说道。 「我有一件事想问主人,不知可否?」 「什么事?」 她的视线轻蔑地扫过卡拉, 「卡拉小姐,是主人的情妇吗?」 ……这个女人突然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惊得都忘了做出反应,倒是卡拉完美地替我表现出了惊慌失措。她整张脸涨得通红, 「你、你突然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难道不是吗?」 「才不是。我,怎么可能——」 她一边狼狈地辩解,一边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我皱着眉头说道。卢克蕾齐娅却依然板着那张脸,一本正经地说: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所侍奉的主人的性癖罢了。是好男风呢,还是有恋童癖呢。或者是,如果不对着那种更加异常的对象就没法兴奋的话,那我也得提前做好相应的心理准备才行啊。」 到底是什么心理准备啊,喂。 「——卢克蕾齐娅小姐。」 弦外之音被指名为「异常对象」的人型史莱姆,静静地开口了。 「……有什么事吗?」 明明被史莱子连续折磨了整整十天,就算这时候脑海中唤醒了当时的记忆也不奇怪,但卢克蕾齐娅却丝毫没有流露出那种情绪,依然用镇定自若的态度回应。面对她,史莱子掷地有声地宣告: 「主人可不是什么恋童癖。他只是对小孩子也下得去手而已!」 「喂,你给我闭嘴。」 史莱子歪了歪头。 「我说错了吗,主人?」 「你没说错——才怪啊!别随便把人当成变态啊!」 「可是,主人您不是已经把希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女人了吗~」 「别用那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说法!那只是一种修辞手法——希!因为这种说法听起来太有画面感了,求你别跟着脸红行不行!」 沉默寡言的妖精一言不发地红着脸颊。 我敢发誓,我绝对没有对希做过那种事。不,虽然我确实帮助了她完成对于妖精来说非常重要的性别分化,但是, 「没想到主人竟然是这种人……」 「真是下流呢。」 我猛地一看,发现卡拉和卢克蕾齐娅正用看禽兽般的眼神盯着我。 「不对!我只是,听了希的请求才——」 「把她变成了女人对吧?特意诱导对方说出口,然后以此为借口,将自己卑劣的欲望发泄在一个天真无邪的对象身上,真不愧是主人。不,应该叫下流人才对!」 「你这家伙从刚才起是怎么回事!你的每一种解读都充满着浓浓的恶意好吗!?」 我气得想要扑过去堵住她的嘴,但此时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的眼神早已降至冰点。 这下糟了。 卢克蕾齐娅暂且不论,卡拉可是难得才对我产生了一点纯粹的好感啊。 怎么办。难道就没有什么能逆转局面的绝招了吗……!? 「——希,你。今年几岁了!?」 希微微歪了歪头。 答道。 「……大概,三十岁左右。吧。」 …………。 「安——————全——————!」 我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堂堂正正地向在场的女性们宣告胜利。 「比我大多了!完全没有问题!」 「把妖精的年龄按照人类的年数来计算有什么用啊,主人。」 彷佛同意着满脸无语的史莱子一般,另外两人也依然用冷冰冰的目光点了点头。 「闹剧就先放一边。」 卢克蕾齐娅说道。 「喂,别说是闹剧啊。这可是关乎我清誉的大事。」 「您的名声本来就等同于社会底层,所以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这女人竟然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么过分的话。 「哪有这回事——。才没有这回事,这种……」 「都老大不小了可不能哭哦,主人。请对自己多一点自信。加油哦!」 「少啰嗦!把气氛搞得这么乌烟瘴气的是哪个家伙啊!」 看着毫不负责任地握着拳头给我打气的史莱子,坐在她旁边的希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 这份温柔真是沁人心脾。 然后,卡拉和卢克蕾齐娅冰冷的视线更是寒彻骨髓。 「竟然把妖精玩弄于股掌之间,虽说是我的主人,但这种行径也实在是令人不齿。难怪您一直不肯把获得『妖精鳞粉』的方法交给我呢,现在看来倒是合情合理了。」 我几乎是眼含泪水地瞪着卢克蕾齐娅, 「闭嘴。我事先声明,你就算想效仿也是白费力气。希之所以愿意协助我们,纯粹是个偶然。」 至于希为什么会定居在这里,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清楚。 也许跟她离开妖精村落在森林里彷徨有关吧。但如果一直盘算着要把「妖精鳞粉」变成产业的卢克蕾齐娅看到希之后,轻易地就想去模仿,那可就麻烦了。 卢克蕾齐娅像是嘲笑般地哼了一声, 「我明白。我还不至于蠢到为了那种胜算渺茫的狂妄举动,拿整个镇子的存亡去赌。」 看来她也清楚,如果贸然出手,肯定会遭到愤怒的妖精们的反击。……不过,我也没指望卢克蕾齐娅会因此就轻易放弃。 我从她瞥向希的眼神中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于是提前给她敲了个警钟。 「你别用那种奇怪的眼神看希。」 「我觉得我的视线比您可要健康多了。」 啊。这句话,肯定会被她揪着说很久。 我颓然地垂下肩膀, 「我知道了,要是没别的事你就赶紧回去吧。快走,快走。」 我像赶苍蝇一样嫌弃地挥了挥手,卢克蕾齐娅却像受到了莫大的委屈一般,皱起了眉头。 「您说的话还真是够过分的呢。」 「你这家伙,对自己平时说的话是自然而然地毫无自觉吧?」 「您在说什么呢。我只是坦率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而已。」 她嘴角微微上扬。 「——又或者说,如果您连我的言辞都想束缚的话,大可直接对着我的胸口下达这样的命令,不是吗?」 她一边说,一边挺起那丰满的胸部。面对这极具挑衅性的言辞,我只能像吞了黄连一样紧紧咬着牙。 彷佛是在试探我的器量一般,卢克蕾齐娅故意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继续说道。 「很好。那么,今后我也会继续畅所欲言的。主人。」 我是真的开始觉得心累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你快回去吧。」 「您也不用这么急着赶我走吧。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虽然不能把镇上的金库搬空,但一定程度内我还是能帮您周转的。」 她的视线忽然落在了眼前的桌子上, 「……五个人挤在这张桌子旁,实在是太狭窄了。没有更好的桌子了吗?」 「家里突然多出这么多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毕竟直到不久前,这里还只供一个人使用。现在的这张桌子甚至都嫌太大呢。 「我会让人准备一张新的。如果我的主人过着如此寒酸的生活,我也会很苦恼的。除此之外……我应该问问史莱子小姐才对。你们有什么生活上的困难吗?」 被点名的史莱子「唔」了一声,用手托住下巴, 「是呢。不太容易保存东西这点比较让人头疼。毕竟这里湿气很重啊。」 「是食材吗?还是研究材料之类的?」 「嗯——。两者都有。」 「我想应该有几种解决办法……。不知可否让我稍微参观一下屋内呢?」 史莱子瞥了我一眼, 「主人,我可以带卢克蕾齐娅小姐参观一下吗?说起来,这还是第一次让她看里面呢。」 「……随你喜欢吧。」 除了这句话,我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在被带领着参观了隐藏在洞窟深处的居住空间后,卢克蕾齐娅每看一个房间眉头就皱得更紧一分,直到参观完这个并不算大的家,她的眉头都没松开过。 「难以置信。这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卢克蕾齐娅夸张地叹息着,那表情已经越过了愤怒,甚至带上了一丝绝望。那张美丽的脸庞上,眉头已经皱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川」字。 最让她无法容忍的,似乎是家里居然只有一张床。一想到不仅是史莱子和希,就连卡拉也不得不铺着毯子打地铺,她顿时倒竖起柳眉, 「作为雇主,对于自己雇佣的人应该是要负起相应责任的吧!」 她的口气活像是一个正在控诉非法用工的慈善团体代表。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要是从镇上把床搬过来,肯定会很显眼的啊。我是打算过阵子再想想办法的。」 我一边辩解着,一边也觉得自己理亏,所以反驳的声音越说越小。 「解决的办法要多少有多少吧。请不要拿这种无聊的借口来搪塞。」 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地驳斥道,然后像是在思考什么似的陷入了沉默。 「……很好。运输手段方面我会想办法的。包括刚才从史莱子小姐那里听说的东西,我会立刻安排。」 嘛,如果她肯帮忙处理,那倒是帮了大忙。 我只是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就在这时, 「——我,」 一直保持沉默的卡拉开口了。 「我才不需要什么床。」 她直视着卢克蕾齐娅,冷冷地说道。 那双大眼睛里虽然没有敌意,但却闪烁着某种坚如磐石的光芒。 「卡拉?」 卡拉没有理会我的呼唤, 「我没有理由接受你的施舍。」 卢克蕾齐娅缓缓地将视线转向卡拉。 两人之间瞬间弥漫起一股冰冷刺骨的空气。 卡拉和卢克蕾齐娅,这两个无论是外貌还是立场都截然不同的人,无言地交汇着视线。 ——呜哇,修罗场开始了。 感觉寿命都在减少的我慌忙看向史莱子,但这个长着淡蓝色头发的不定形生物却笑眯眯的,完全没有要插嘴的意思。被她抱在怀里的希只是用不解的目光注视着两人。 「我可没有被你命令的理由哦,卡拉小姐。不是吗?」 卢克蕾齐娅用毫不逊色于周围那股冰冷空气的语气说道。 「能向我下达命令的只有主人。决定是否需要那些东西的,也只有主人。」 紧接着,她浮现出一个恶作剧般充满恶意的笑容, 「再说了,那个床也不一定就是给你用的啊。」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怎么解读随你的便。」 卡拉横眉倒竖地反击,但卢克蕾齐娅却始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将她的愤怒轻松化解。 嗯——,论打嘴仗,看起来是卢克蕾齐娅占优。 现在可不是像个局外人一样袖手旁观的时候。我慌忙插嘴道: 「卢克蕾齐娅,床的事情就拜托你了。」 「主人!」 「没关系。卡拉,没能让你好好休息是我的失职。要是卡拉累坏了身体,我这边也会很困扰的。」 这位魔物见习生少女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我,明白了。」 她不甘心地咬着嘴唇,陷入了沉默。 「那么主人,我今天就先告辞了。如果还有什么吩咐,请随时叫我。」 「啊。有什么新进展记得向我汇报。」 「遵命。」 卢克蕾齐娅冲着卡拉投去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眼神,然后便返回了镇上。 「卡拉。」 「……刚才真是抱歉了。我先回房间了。」 卡拉也转过身,径直离开了。 目送着那略显消沉的娇小背影,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 ◇ 那天夜里。 「主人,您怎么了?」 正当我在自己房间里沉思的时候,史莱子衣衫半褪、慵懒地靠了过来,在我的耳畔轻声呢喃。 直到刚才还在「进食」的她,声音中透着一丝慵懒的餍足,听起来比平时还要妖艳几分。 她紧紧地贴着我,把身体的重量全都压在我的背上。我任由她胡闹,随口答道: 「在想卡拉的事。」 「是关于房间的事吗?确实,总不能让她一直住在主人的房间里呢。」 呵呵~史莱子轻笑起来。 一直以来,史莱子进行魔力补充行为时,使用的都是洞窟生活空间里最宽敞的区域——也就是史莱子诞生的那个(名存实亡的)研究室。 与其说是研究室,倒不如说那已经成了史莱子和希的专属房间。不过,既然卡拉也搬到了这个洞窟,我们就暂且把她的行李搬了进去,让她在那里就寝。 从房间大小来看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问题在于别的方面。 卡拉会看到史莱子和希做那种「不可描述」的事。 史莱子本人似乎觉得无所谓,但希却觉得十分羞耻,正因如此,史莱子和希每天晚上都会特意跑到我的房间里来做那种事。 坦白说,这简直就是一种蓄意骚扰。 就在自己旁边,娇喘声和躯体交缠的气息此起彼伏,这种情况下谁还能冷静地思考问题啊——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人类的习惯真是种可怕的东西,我居然意外地挺过来了。或许,这也是我那千锤百炼的孤狼之力带来的恩赐吧。 「啊,确实也有那方面的原因。看来还是给她安排个单间比较好。」 「既然不能动主人的史莱姆饲养室……那只能想办法把当成杂物间的地方收拾出来了?」 这个洞窟里闲置的房间并不多。 要给卡拉准备房间的话,实际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也是。只能这么办了。……你和希不需要单间吗?」 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怎么说也该先给她们俩安排才对。 「我倒无所谓。至于希嘛——她现在估计没法回答您了。不过我觉得,我们俩住一起就没问题。」 被史莱子狠狠吸榨了一番魔力的希,此刻正瘫软在床上。说不定已经失去意识了。 「虽说是家常便饭了,但你是不是稍微做得太过火了?」 「哪有。希她呀,只是因为在主人面前,所以感觉格外敏锐罢了哦。」 拜托你别说这种让人没法接茬的话好吗。 「希被人看着的时候,其实可是非常享受的哟?」 「所以我说别讲这种让人没法接茬的话了!……不仅是卡拉房间的事,我还在想今天白天发生的事。」 「白天?是说和卢克蕾齐娅小姐的事吗?」 啊,我苦涩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就觉得会出什么事,结果果不其然。而且居然还是卡拉主动发难的。」 卡拉是个非常好的孩子。 坦率、开朗,又懂得体贴人。 那样的卡拉居然会采取如此固执的态度,实在让我感到意外。 对于卢克蕾齐娅说要把床搬过来这件事,她一口回绝了。虽然之后勉强接受了,但她心有不满的态度简直写在了脸上。 「嘛,毕竟前阵子她差点被对方带来的冒险者折磨致死。心里有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听到我这么说,史莱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 「主人。卡拉小姐和卢克蕾齐娅小姐之所以互相看不顺眼,原因恐怕不在那里哦?」 「诶,不是吗?」 这只是我的猜测啦,史莱子点了点头, 「她们两位,大概是在争夺『地位』吧。」 「地位?」 「是的。她们差不多是同一时期成为我们同伴的,说白了也就是同期关系。彼此之间肯定有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吧。」 「就算是同期,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的立场也完全不同吧。卡拉是我们花钱雇来的,而卢克蕾齐娅说到底完全是靠咒印的强制力才屈服的啊。」 卡拉随时都可以自由地离开这里,但卢克蕾齐娅却不被允许。她被魔素的锁链束缚着,毫无自由可言。 「女人之间所谓的『地位』,指的并不是那种东西哦。」 史莱子用彷佛在宣告世界真理般的口吻说道。 「指的是作为女人,到底谁的地位更高,就是这么回事。当然,衡量这一点的基准对象——自然就是主人您了。」 换句话说就是,史莱子愉快地继续说道。 「那两位心里在意的,是到底谁能得到主人更多的宠爱哦。」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太荒谬了吧。」 我不由得脱口而出说出了真心话。 「是吗?主人您应该也察觉到卡拉小姐的心意了吧。而且,卢克蕾齐娅小姐肯定也盘算着通过俘获主人您,来赢回自己的自由。她们互看对方不顺眼,一点都不奇怪。至于她们自己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那是另外一回事。再加上以前就有的恩怨推波助澜……所以才会变成现在这种关系吧。」 听着史莱子慢条斯理地陈述着她的见解,我皱起眉头,陷入了沉思。随后发出了一声呻吟。 「……搞不懂。要争的话,明明还有你和希在啊。希暂且不论,这种敌对意识最应该针对的不正是你吗?」 卡拉和史莱子、希的关系很融洽;而曾被史莱子狠狠蹂躏过的卢克蕾齐娅,内心怎么想暂且不提,表面上至少也还能和史莱子正常交流。 目前来看,散发着明显不和气息的,只有她们俩之间而已。 「当然。她们对我肯定也有各种想法。但一码归一码,大概是觉得应该先从身边比较好对付的问题开始着手吧。而且说到底,『加入时间差不多』这个因素占的比重应该很大呢。」 说到这里,史莱子妖娆地凑近我的耳边,呵呵~地吹了口热气。 「被那样两位优秀的女孩子从两边争夺,作为男人是不是感到死而无憾了?」 「无憾个鬼啊。」 我苦涩地回答。 女人之间的斗争只会让我的胃疼,求求她们别搞这出了。 「再说了,我哪有那个器量去消受这些。有史莱子你一个就足够了。而且还有希在。」 光是要对她们俩负起责任,我的脑容量就已经快要到极限了。 「这回答很符合主人的风格呢。」 史莱子微笑着, 「主人的想法姑且不论,您不妨试着在这个前提下,去观察一下那两位的言行举止。她们都在拼命地、深陷在这场泥潭中。您不觉得这画面看着挺让人会心一笑的吗?」 ……我完全无法苟同史莱子的发言,但我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眼前这个不定形的生物,虽然能够理解相互敌视的两个人类的心情,但她却是以一种「旁观完全异类的生物」的视角在观察着她们。 这到底是因为史莱子所说的「作为女人的地位」,还是因为作为生物存在的本质差异呢? 这一点,让我极其在意。 「不管哪一个,都是被主人饲养的人类。您就请随心所欲地处置她们吧。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们被嫉妒的火焰烧焦、渐渐堕落的模样,说不定也很有趣哦?」 在耳畔低语的那甜腻湿润的声音,依然充满了纯真无邪的恶意。 ▽ 3 △ 第二天早晨的餐桌上,我们商量了接下来的计划。 「接下来的计划,是指昨天卢克蕾齐娅小姐说的事吗?希望我们去进行调查什么的。」 「那也是其中之一。」 我偷偷瞥了一眼卡拉的反应。今天早上起床打招呼时,她还很正常,但一提到卢克蕾齐娅的名字,她的眉头就微微皱了起来。 察觉到我的视线,卡拉悄悄移开了目光。 ……算了,这事儿暂且先放一边吧。 「那个,我们要做的事大致分为两件。第一件是收集情报。搞清楚艾姬多娜到底是来调查什么的,确认那会不会把我们卷进去。好不容易洞窟里的生活才走上正轨,我可不想破坏这份和平。这是第一件事。」 只要能确保史莱姆们安稳生活的场所,我就心满意足了。我一定要在这里打造一个史莱姆的乐园。 嗨,史莱子举起了手。 「另一件事,就是关于『妖精的伤药』对吧!」 「没错。往大了说,就是怎么搞钱。再过半个月,我们就又得给斯特罗芙莱交保护费了。既然妖精的鳞粉没法在梅吉哈镇卖了,那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妖精的伤药』。不然的话,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对着歪起脑袋的不定形生物点了点头, 「想办法直接把妖精的鳞粉拿去卖。具体来说,就是去吉兹城。如果去那个由领主直接管辖的城市,不管是人流量还是物资量都和梅吉哈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肯定会有相应的需求。如果现在马上出发,一来一回,应该能赶在斯特罗芙莱来收租之前赶回来。」 「吉兹城。大城市!听起来稍微有点意思呢——」 如果决定要去的话,她显然是打算跟着一起去的。史莱子露出了十分心动的表情。 嘛,毕竟是那么大的城市,偶尔也能看到亚人之类的存在,比起在梅吉哈镇,惹出麻烦的机率或许会小一些。但即便如此,带着史莱子在街上走,还是需要相当大觉悟的。 「不过,突然冒出来个素不相识的家伙去推销妖精鳞粉这种贵重物品,说不定会被人狠狠压价。最坏的情况,甚至可能会被拒绝收购。一想到可能要白费好几天的功夫最后空手而归,这其实也是一场相当大的赌博。」 要想安全地卖掉,果然还是得找有熟人门路的地方。对我来说,学院是为数不多能行得通的地方,但学院比吉兹城还要远得多。光是来回一趟就得花上一个月的时间。 「还真是挺棘手的呢。」 「嘛,现阶段就让洞窟空着这么长时间还是有些不放心。去吉兹城出远门的事,可能还是留到以后再说比较好——」 正说着,我突然察觉到视线里的某个异样,闭上了嘴。 在大家各自带着不同表情听我讲话的氛围中,有一丝微妙的违和感。希的反应有些不对劲。 虽说希不参与对话是常有的事。但平时即使不发言,她也会专注地倾听我们的对话,可现在,她的表情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察觉到这一点的史莱子,从上方低头看向被自己抱在怀里的妖精, 「希,怎么了吗?」 听到呼唤,她猛地回过神来,连连摇头。 「有什么在意的事都可以直接说出来哦。」 我一开口,希便微微皱起了眉头。在漫长的沉默之后,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森林的,情况。」 森林? 「稍微有些。让人在意……」 只呢喃了这么一句,她便低下了头。 希的态度就像是做了什么错事一般,我皱着眉头看向史莱子。史莱子也回以一个不解的眼神。 「森林。是指前面那片森林吗?」 啊,我突然想到了。 「希。你是不是在担心妖精之泉的事?」 希低着头,没有回答。 这片森林深处,是妖精们的栖息地。 希正是从那里跑出来的妖精。原因不明。她摇摇晃晃地在森林里徘徊,晕倒后被我们发现,之后经历了种种,才有了现在的羁绊。 自从希和我们一起生活,差不多也过去半个月了,或许是起了思乡之情吧。 但是,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想像没有希的生活了。 为了给史莱子补充必要的魔力,希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当然原因并不仅仅是这个——我摇了摇头,试图甩掉脑海中浮现的念头。 「……想回去了吗?」 我轻声问道。 希默默地摇了摇头。她没有抬起脸,那样子似乎是想掩饰自己的真心。 我叹了口气, 「希,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你要是走了我会很困扰的,但看你这么没精神,我也很难办啊。那个,该怎么说好呢。」 我知道自己并没有立场说这种话。我无法将自己的心情完美地传达给她,只能烦躁地挠了挠头。 「就是呀,希。主人他呀胆小怕事,所以一点点风吹草动都会很在意的。光是想想是不是被希讨厌了,他晚上都会睡不着觉的,所以别让他这么担心了,好吗?」 史莱子在一旁帮了腔,但是, 「怎么说呢。我明明是想说点好听的话来着,你干嘛偏要用这种调侃的语气啊?」 「呵呵~。因为我猜主人您肯定会觉得害羞,所以就体贴地帮您打了个圆场呀!」 「谢谢。我真是感动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虽然我觉得你大可以再稍微给主人留点面子,但我还是闭上了嘴。 听着我和史莱子的互动,希微微抬起了头。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史莱子,露出了一副纠结万分的模样,然后, 「……是关于昨天,听到的那件事。」 她有些拘谨地开了口。 「这附近的森林,受我们一族的影响很深。所以我在想,会不会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和妖精族有关?」 希轻轻点了点头。 确实,以森林深处的妖精之泉为中心,这一带都处于那里妖精族的影响之下。虽说算不上是领地,但如果发生了什么异常,他们被卷入其中的可能性确实存在。 「与森林相邻的村落里有人失踪,这事和妖精有关吗?嘛,倒也不是不可能。」 人类与妖精族并非处于积极的敌对状态,但反过来说也不友好。 虽然她们有时会心血来潮地救助迷失在森林里的人类,但也有传闻说,她们会将人诱骗到森林深处,再也无法活着回来。 「既然艾姬多娜小姐正在调查这一带,那肯定和魔物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妖精那边也牵扯进去了呢。」 史莱子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希的头。 「嗯,确实。艾姬多娜也说过类似的话。……确实有点让人在意啊。」 「主人,您打算怎么办?」 史莱子向我投来了满怀期待的目光。看着那几乎已经写满正确答案的眼神,我皱起了眉头, 「那只能去调查一下了吧。」 我可不是因为希怎么样才决定去的。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那方面的原因。 「毕竟这附近发生的事,对我们来说也不能算是事不关己嘛。」 「您还真是不坦率呢——」 「闭嘴,史莱子。」 「呵呵~」 我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个满脸笑容、开心得把希抱在怀里左右摇晃的不定形生物,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位同居人。 「卡拉,这样安排可以吗?」 「是的,没问题。……是要去调查对吧。」 她虽然回答了,但脸色依然有些阴郁。我立刻想到了原因,「啊」了一声,挥了挥手。 「这是跟卢克蕾齐娅说的委托分开的另外一件事。如果你不想在公会注册,那也没必要勉强自己。」 「不。」 那双下定决心的眼眸直直地盯着我。 「只要主人吩咐,我就会去。」 「但是,其实你心里不愿意吧?」 我一确认,卡拉那过于坦率的性格就让她陷入了沉默。 「那就算了。我不喜欢强人所难。要是勉强了你,我可是会在意得睡不着觉的。我这人胆子很小的。」 「您把这么丢人的话堂堂正正地说出来了呢——」 「我好心顺着你抛出的梗接下去,你这吐槽是怎么回事啊,喂。」 一边回应着调侃我的史莱子。卡拉正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们。对上视线后,卡拉有些尴尬地移开了目光。 怎么回事啊。 总而言之,她和卢克蕾齐娅之间的恩怨看来相当深。……昨天从史莱子那里听来的分析暂且不论。 总之,我们决定迟早要出去调查一番,而眼下首先要做的,就是等待卢克蕾齐娅那边传来的新情报。商议就此暂告一段落。 ◇ ◇ 卡拉的事,卢克蕾齐娅的事。希的事。 当然,还有史莱子的事。 总觉得最近必须考虑的事情变多了,让我头疼不已,不过说到底,和别人产生交集本身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如果觉得烦人,只要像以前那样一直孤身一人就好了。 但我并没有选择那条路。 在偏僻地下城的深处,那种一味闭门不出的生活,我已经结束了。 契机是创造了史莱子。然后是遇见了希。认识了卡拉,又和卢克蕾齐娅引发了那样的冲突。 仅仅在最近这半个月里,接连发生的事情,甚至抵得上我过去好几年的总和。 那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事,我当然不会觉得「太麻烦了,我不想干了」。 只是,对于一个之前一直蜗居在洞窟里的人来说,面对如此剧烈的环境变化,身心一时间跟不上也是我的真实感想。所以我迫切需要能够治愈我疲惫精神的存在。 而对我来说,那种存在显然只有一个—— 「啊,史莱姆真是可爱,史莱姆真是太可爱了。虽然在上次的战斗中大家几乎都殉职了,但你们果然还是那么可爱。又多了不少新面孔,以后也请多多指教了哦。史莱太,你可是前辈了,要好好照顾大家啊。」 今天也不例外,到了晚上,史莱子和希又跑到别人房间里展现痴态,我实在忍受不了,便逃难般地躲进了史莱姆的饲养室。 昨天我还天真地以为自己已经领悟了调和狂暴欲望的真谛、能够做到对任何诱惑都不为所动,看来那完全是我的错觉。 站在我身旁的是老朽的骷髅——骷仔。他似乎在同情被赶出自己房间的主人,贴心地给我递上了一杯茶。 「……谢谢。」 喝了一口,这茶绝对算不上好喝。 毕竟是用手工套件拼装起来的骷髅,既不会说话,手脚也不利索。 比起他,史莱子泡茶的手艺要高明得多,但我却对这杯难喝的茶有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眷恋。 不管怎么说,从我来到这个洞窟起,他就是陪伴我最久的同伴。这种无关紧要的琐事怎样都好。 「骷仔。对不住啊。家里突然变得这么吵闹。」 以前这个只有我和骷仔的寂静洞窟,自从史莱子诞生后,就像骗人一样变得热闹非凡。 这个不会说话的同伴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无从得知。姑且先假设他会感到不满并向他道了个歉,骷仔则发出「喀哒喀哒」的骨头碰撞声作为回应。 「嗯。嘛,其实也不坏啦。毕竟我们家以前太死气沉沉了嘛。」 喀哒哒,他又回应了一声。 我们并没有在成立什么真正的对话。他只是在随便应和而已。这就跟自言自语没太大区别,算是一种孤狼特有的怪癖吧。 「嘛,一直以来都让你太勉强了。……从今往后,你就好好享清福吧。」 就像普通的生物一样,作为魔法生物的骷髅也无法永远活下去。 虽然寿命会因制作方法和制作者的技术而异,但我买的那种便宜货手工套件,差不多也快到运行极限了。 以前,因为我假装不在家,导致我们被那头流氓般的黄金龙堵在洞窟里时,他也曾为了逃脱而拼尽了全力。 相伴多年的同伴即将离去,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 当然,只要活着,离别终究会降临在任何事物上。这一点,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都不例外。 看着眼前这具到处都是破损、彷佛随时都会散架的接骨骷髅, 「重的东西,以后就别再搬了。真的会嘎嘣一下折断的哦。我可不是在开玩笑啊。」 喀喀喀,骨头敲击在一起。那敲击声听起来不知为何像是在笑,让我觉得眼角不禁有些湿润。 「——主人?」 听到声音回过头,只见卡拉正站在门口。 「啊,你还醒着啊。抱歉,是不是我太吵了?」 一想到刚才那如同独角戏般的对话被她听去了,我就觉得稍微有点羞耻。 换上了一身清爽睡衣的卡拉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没,我只是刚好路过而已。主人才是,这么晚了还不睡吗?」 「啊,嗯。来看看史莱姆,治愈一下心灵。」 「我,也能一起看吗?」 「卡拉也能被史莱姆治愈吗?当然可以。欢迎来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史莱姆世界。」 能找到志同道合的同好,没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了。 我腾出位置,卡拉微微一笑,走进了房间。她在旁边坐下,骷仔给她递上了一杯新泡的茶。 「谢谢。」 「卡拉跟骷仔聊过天吗?虽然他不会说话就是了。」 「嗯。我搬过来的时候,他帮了我不少忙。」 「是嘛,那就好好相处吧。他可是从我刚来这个洞窟时就一直陪着我的元老了。」 「好的,今后请多指教了,骷仔先生。」 喀喀。骨头的声音权当是回答。 「说起来,卡拉你怎么一直用敬语啊?像和史莱子说话时那样随意点就行了。对我也不用这么客气啊。」 「是吗?可是,我在这里是资历最浅的新人……而且,总觉得好像已经习惯了。」 「不,只要卡拉觉得自在,怎样都好啦。啊,对了。关于房间的事,你再稍微等一下。我打算清理个地方出来,给你弄个单间。」 卡拉慌忙摆了摆手。 「不用了!不用特意为我准备也没关系的!」 「可是,和史莱子、希住在一起,总会有不方便的时候吧。比如,眼睛不知道往哪看之类的。」 卡拉应该也曾在场目击过那种事。听到我委婉的说法,卡拉的耳朵瞬间涨得通红, 「那倒。是,没错……」 反应如此老实,非常好。 「把杂物间收拾一下应该就行了。……骷仔,你可不能搬重物哦。」 「骷仔先生,是哪里不舒服吗?」 「倒也不是不舒服,就是寿命快到头了。身体到处都开始出毛病了。」 卡拉仔细端详着动作关节已经有些僵硬的骷仔,神情认真地凝视了一会儿,像是在思考着什么,然后说道: 「主人。骷仔先生平时是负责做家务的对吧。」 「嗯,我把照顾史莱姆之类的工作都交给他了。」 「既然这样,其中如果有需要出力的力气活,能让我来帮忙吗?」 「这又是为什么呢?」 听到我的询问,卡拉轻轻抱住双膝, 「……稍微,有些不安。」 「不安?」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让我吃了一惊。 「是谁对你说了什么吗?」 卢克蕾齐娅吗。……总不能是史莱子吧。 不是的,卡拉摇了摇头。 「受主人的邀请,我决定成为魔物。但是,我真的有资格留在这里吗……。所以,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我想尽量帮忙。」 啊,她慌忙看了看骷仔,补充道, 「我不是想抢走骷仔先生的工作,也不是想碍事,所以,那个……」 「不,这个没问题的吧。对吧,骷仔。」 被问到的骷仔发出喀哒喀哒的骨头碰撞声。 「可以吗?」 「嗯。毕竟他身体也老化了,遇到繁重的劳动也会很吃力,有人帮忙的话他肯定很高兴的。」 只是,我看着卡拉,有些困惑地继续说道。 「……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去想什么『可不可以留在这里』之类的事啊。因为是我主动邀请你、雇佣你的。史莱子和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哦。」 「我心里,也是这么认为的。」 卡拉困扰地笑了笑,将下巴靠在膝盖上。 带着一副心事重重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卡拉才刚刚成为「魔物」。 生存环境发生了如此巨大的改变,任谁都会感到不安的,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而要在新环境中帮助她适应,应该是周围人的责任,也就是说,这是我的责任。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鼓励一个比我小这么多的女孩子。 我完全没有那样的聊天技能。 ——不要光说漂亮话,要用行动去让她安心呀。 不知为何,我彷佛听到了本不该在这里的史莱子的低语,顿时苦起了脸。 「那个,卡拉。」 「嗯?」 「呃。……如果有什么烦心事,尽管对我说。不管什么事我都可以听你倾诉。」 我脑海中的史莱子深深地、重重地叹了一口大气。 「谢谢您。」 卡拉露出有些腼腆的微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然后, 「那么。我能稍微找您商量个事吗?」 哦哦。还真开口了啊。 「当然。放马过来吧!」 被别人找去商量烦恼这种事,别说可能了,绝对是这几年来的头一遭。我的语气都不由自主地激动了起来。 「是关于今天中午提到的,那个调查的事情。」 「调查?啊,巴萨村的事吗。卢克蕾齐娅说的那个。那件事其实你没必要勉强自己去——」 「不是的。」 卡拉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而是……我其实,很想去调查看看。」 「诶,是这样吗?」 看她白天的样子,我还以为她完全没有那个干劲呢。 「……只是,如果要以冒险者的身份去接取委托的话。我觉得有点不太合适。」 「因为有卢克蕾齐娅在吗?」 我一问,卡拉露出一丝苦笑。 「不是的。和卢克蕾齐娅小姐没关系。——因为,我明明已经决定要作为魔物活下去了。事到如今却又跑去当什么冒险者,总觉得有点厚颜无耻。……感觉这样半途而废的,不太好。」 所谓魔物,是一种「生存方式」。而冒险者,理所当然只是一种「职业」。 在我看来,这两者绝非水火不容,但卡拉似乎有她自己的一套原则。……与其说是原则,不如说是想要做一个彻底的决断吧。 像是在烦恼着什么一般,卡拉小声地开了口。 「……其实我,在来梅吉哈之前,曾在巴萨待过一段时间。」 「诶,是吗?」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是的。我出生的地方,是在巴萨更北边的一个小村落。离开故乡后,我到达的第一站就是巴萨。」 「啊。那确实会很担心呢。失踪的人里说不定有你认识的熟人。」 原来如此,所以今天白天的时候她才会露出那副心事重重的表情啊。我还以为完全是因为卢克蕾齐娅的事情在闹别扭呢。 「嗯。我很担心这件事。想着如果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就好了。所以,……当听到卢克蕾齐娅小姐提出调查委托的时候,我还觉得挺幸运的。可是,如果只是为了满足我个人的私愿,就决定要不要做回冒险者。这确实太厚颜无耻了。」 「原来如此……」 我终于理解了卡拉的苦恼,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卡拉对于兼顾「魔物」与「冒险者」双重身份的纠结,我可能无法完全感同身受。但卡拉之所以会对巴萨的调查感到如此烦恼的原因,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因为失踪者中可能有自己认识的人,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她想亲自去巴萨确认一下安危。然而,如果是以这种借着接受卢克蕾齐娅委托的名义顺水推舟地去办私事,她会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或者说,她讨厌自己为这种行为找借口。 对于不在乎的人来说可能根本算不上什么事,但说到底,就是因为她太认真了。认真,且笨拙。 这种笨拙感让我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我冥思苦想了一会儿, 「明白了。那,我们就这么办吧。」 我猛地一拍手。 「我们去巴萨调查吧。」 「可是,」 「别急别急。我们去调查,但不是以冒险者的身份去。希不是说过她在意森林里的情况吗?我们之前也说好了要去调查这件事对吧。既然如此,顺道去一趟巴萨村也不算是白跑一趟。当然了,这跟公会的什么委托毫无关系。」 「可是——这样的话,就拿不到报酬了呀。」 既然不接卢克蕾齐娅的委托而是我们擅自行动,那自然就是白干了。 「无所谓啦。……虽然我也不能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不过嘛,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们家的账本一直是由史莱子在严格管理的。我心里盘算着,等会再去跟她商量一下上次卖妖精鳞粉剩下的钱还能维持多久的生活,嘴上继续说道, 「本来嘛,如果要带上史莱子和希一起去,去接卢克蕾齐娅的委托就有些不太方便。毕竟她们俩的外貌太显眼了,而且为了调查妖精族的事情,肯定也得采取分头行动。再说,如果是以这种形式去的话,卡拉你也能毫无顾忌地去巴萨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她似乎还是对让我们白打工这件事感到过意不去。看着满脸纠结的卡拉,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 「没关系的啦。啊,不过,」 我突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 「……接下来的伙食可能会变得稍微清淡一点,这点就请多多包涵啦。」 愣了一下的卡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随后,她露出了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 「——非常感谢您!」 「别这样啦。我只是希望能让你在干活时心情能更舒畅一点而已。」 因为不习惯被人感谢,我的回答显得有些生硬,但内心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好了。多少也算是帮上卡拉一点忙了吧。 脑海中浮现出史莱子的身影,那个留着淡蓝色长发的不定形生物双臂交叉,露出一副挑剔的神情,然后刷地举起一块写着「勉强及格」的打分牌。……这评分标准是不是也太严格了点? 不管怎样。 只要这样能让卡拉今晚睡个安稳觉,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悄悄瞥了她一眼,只见卡拉依然抱着膝盖,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史莱姆们。她的表情里透着些许如释重负,但也似乎还有些尚未解开的心结在隐隐浮动。 ……嘛,也不能指望一下子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啊。 着急也没用。希望事态能像抽丝剥茧一般,一点一滴地慢慢改善就好了。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说道, 「卡拉啊。还真是个笨拙的人呢。不过,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就是了。」 「……嗯。」 最终,我和卡拉,还有骷髅,我们三个人默默地欣赏着史莱姆直到深夜,这天的夜晚就这样悄然流逝了。 ──────────────────────── 第二章 调查行动:GO! ▽ 1 △ 「主人!」 突然以这种称呼向我搭话的,是一个我毫无印象的家伙。 那白皙透亮——甚至可以说是白得有些过头的肤色。 同色的长发长得离谱,与其说是留长发,倒不如说是任由它疯长而放任不管的结果。浏海也长得过分,直接把右半边脸全给遮住了。 那只唯一露在外面的、透着慵懒气息的灰色下垂眼正看着我, 「主人!」 看来她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叫我,但我对会用这种方式称呼我的人实在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个,你难道是在叫我吗?」 「除了叫您还能叫谁呀,主人!」 她咧嘴笑着,露出一副极其自来熟的表情。 难道我这把年纪就已经开始健忘了?我死死地盯着她拼命回想,但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我的熟人里绝对没有这号人物。 「呃。我觉得如果是初次见面,你应该没有理由这么叫我吧?」 「您在说什么呢。是咱呀!我是骷仔!」 ……骷仔? 「你说骷仔。——是那个骷髅?那个快要散架的骷仔?」 「对呀对呀!就是那个您用毫无技巧可言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拼装起来的那个骷仔呀!」 总觉得她刚才好像说了一句对男性的尊严极具侮辱性的话,但我受到的冲击远超于此,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骷仔,你这家伙——原来是女孩子吗!?」 比起她为什么会说话、头发和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问题,性别问题带给我的震惊显然更大。而且,长得还挺可爱的。 「您在说什么呢,那种事看一眼骨架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鬼才看得出来啊!我又不是什么骨头狂热爱好者。不,我以前确实觉得你的体型偏娇小就是了。……所以到底是怎么搞的?这不挺可爱的嘛。」 「真的吗?嘿嘿,那咱可真高兴啊。」 她有些害羞地挠了挠鼻尖, 「其实昨晚,咱的寿限终于还是到了。但在那临终一刻,咱想着『还想再多陪在主人身边啊——』,结果就变成这副模样复☆活啦!」 「这复活也太草率了吧!」 「哎呀呀,这都是多亏了咱对主人的爱所赐的恩赐呀。」 「真的假的。爱这玩意儿真厉害啊。」 「那是。爱可是无敌、奇迹、强敌!哦。」 「最后那个词不太对劲吧?」 「那可能是疯狂的『狂气』吧!」 「那种属性更不需要了!」 毕竟我身边已经有个快要变成那样的家伙了,这让我更加想要敬谢不敏。 「不过,这样啊。骷仔原来是女孩子啊……」 明明是相伴了多年的同伴,这还真是个令人震惊的事实。 不对,骷髅本来就没有男女之分吧——这种理所当然的吐槽,此时在我的脑海中连一丁点都没有浮现出来。 「这么一想,『骷仔』这个名字可能有点不太合适了啊。」 我为自己的失察发出了一声懊恼的呻吟。 「哎呀,以主人的品味,估计会给咱起名叫『骷子』吧,那种名字叫出来咱也是会痛不欲生的呢。」 「失敬。我怎么会起那种名字。」 「哎呀,不是吗?」 「是啊。因为那样就会和史莱子的名字搞混了嘛。」 「在那种情况下,您居然对自己的起名品味没有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怀疑,真不愧是主人啊!」 她满脸笑容地似乎吐槽了句什么,但我没在意。 「我想想啊。——叫『斯卡莉』怎么样?」 「感觉非常微妙呢。」 我明明觉得这名字还挺不错的啊。 「算了,名字什么的无所谓。比起那个——」 肤色过白的少女,唰唰唰地凑近了我, 「主人。」 「怎么了?骷仔。」 能和相伴了这么久却从未说过一句话的同伴像这样交谈,让我感慨万千,心情也不由得变得温柔了起来。 「咱既然像这样复☆活了,」 「嗯。我挺高兴的。如果你能把那个『☆』给去掉的话,我会更高兴的。」 总觉得有个让人莫名火大的元素,快要把我心里的那点温柔给破坏殆尽了。 「了解。所以说啊。既然好不容易有了这样的肉身,咱自然有很多想体验的事情啦。」 「嘛,那倒也是。」 骷髅既不吃饭,也不喝水。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骷仔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但既然有了肉体,今后这些东西也是必需的了吧。 「好,我明白了。你不用多说。首先去吃顿好吃的吧。你一直以来都那么努力,我现在手头也稍微宽裕了点。去买点好肉和好酒,咱们庆祝一下吧。」 虽然我们家的财政大权掌握在史莱子手里,但如果是为了庆祝骷仔的复活(?),稍微奢侈一下,她应该也会允许的吧。 「主人,主人,」 「怎么了。别看史莱子平时那样,她对乱花钱可是很严格的。你稍等一下,我去想个完美的借口。实在不行,下跪我也在所不辞。」 「不不,您大可不必做到把自尊心全都抛弃的地步。」 「你在说什么呢。这可是庆祝啊!不全力以赴地庆祝怎么行。借着给别人庆祝的名义,我自己也能久违地捞到一顿好吃的。这就是所谓的双赢啊!」 「拿别人的庆祝当借口来满足自己,您这心思也太狡猾了吧。……能得到您的庆祝咱很高兴,不过换成别的方式咱也不介意哦。」 她紧紧地贴了上来。某种比史莱子稍微含蓄一些、但同样足够柔软的东西触碰到了我的手臂。 「……别的方式,具体是指?」 「呵呵,问出来可就不解风情了哟。就是所谓的『肉体的愉悦』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身边怎么净是些这种家伙啊。 「您在说什么呢。创造出咱的可是主人您啊。换句话说,这无非就是主人您内心深处潜在愿望的具象化罢了。」 她居然说出了和某个家伙如出一辙的台词。 「也就是说,主人您就是个闷骚色狼!」 「闷骚有什么不好的!」 「没什么不好的呀。不管是闷骚还是明骚,只要您能痛痛快快地品尝咱就行了。」 带着那慵懒的眼神,骷仔露出了极其好色的笑容,将脸凑了过来。 「主人。请好好疼爱咱吧。」 她一边低语,一边用细长的指尖,极具挑逗意味地撩起了遮住半边脸的头发。 在那下面露出来的,是血肉的颜色。 被削去周围皮肉的眼窝,以及勾勒出轮廓的白色固体。眼窝深处是一片虚无。 「——连骨头也一起爱我吗?」 「这根本就是僵尸嘛!!」 我不由得猛地坐起身大喊道,结果眼前出现了一张被吓到的脸。 不久前才刚迎来性别分化、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那张面孔,被我突然的大吼吓得缩起了身子,僵在了原地。 哎?我环顾四周。 自己的房间。自己的洞窟。自己的床上。当然,根本没有什么全身上下白得发亮的、由骷髅变来的僵尸少女。 「是梦啊……」 我到底做了个什么鬼梦啊。 我不由得抱住了头,这时, 「……做了,噩梦吗?」 希担忧地问道。 「啊。不,与其说是噩梦——这很难评啊。总之,是个莫名其妙的梦。」 变成女孩子的骷仔朝我逼近什么的。 关于梦的成因有很多种理论,但我不得不严肃地面对其中一个广为人知的通俗假说。 据说梦境代表了那个人的潜在愿望。 ……也就是说,那个啥吗。我现在欲求不满吗?我。 头上突然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我抬起视线,发现希正在抚摸我的头。 我皱起了眉头。 被一个看起来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子做这种事,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尴尬,不,虽然希的实际年龄似乎比我大得多,但是—— 「——我也。做了梦。」 我注意到她那轻声的呢喃。 希看起来很难受。 「……是噩梦吗?」 我一问,希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我默默地将希拉近,抚摸着她那头毛茸茸的银发。 靠在我的胸口,一开始身体还有些僵硬的希,渐渐地放松了紧张感。呼——她吐出了一口既像叹息又像是在感到安心的气息。 嗯。果然还是这样比较好。 比起被娇小的女孩子担心和抚摸,还是由我去抚摸她们感觉更对劲。 但这绝对不包含任何色情的意味,这无非是一种生物根源中自带的类似父爱般的行为体现罢了。 「————」 感受到一股无言的压迫感,我猛地抬起头。 只见满脸笑容的史莱子和一脸困惑的卡拉正站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盯着这边。 ◇ ◇ 「那一定是因为欲求不满呢。」 对于我今早那个梦的解析,史莱子给出了毫不留情的断言。 「就算真是那样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你们每晚都跑到我房间里来搞事。不变成那样才奇怪呢。」 我一边戳着史莱子为我准备的沙拉,一边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结果史莱子反而不满地撅起了嘴, 「所以呀,我昨天不是邀请主人您一起加入了吗。」 「别用那种像是在邀请人参加茶会的语气说这种话好吗!你为什么非要这么努力地把我拉向黑暗的深渊啊!」 「呵呵~。因为那样的话,希也会更高兴嘛。」 听到史莱子的话,我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希和卡拉两人早就羞得满脸通红了。 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要是大家都像史莱子这样,我的精神早晚得崩溃。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适合大清早拿出来讨论的话题。我反省了一下, 「算了。今天卢克蕾齐娅预定会来汇报情况。等听完她的汇报,我们再出发去昨天说的调查。在那之前,趁着等待的时间,大家一起把卡拉的房间收拾出来吧。」 「了解!」 「好的。非常感谢您!」 两声回答。还有两个没有发出声音的回应。 我看向坐在桌旁的希,以及像侍者一样在后面待命、发出喀哒喀哒骨头声的另一个人, 「骷仔干不了重活,大家尽量注意点,帮帮他。」 我这可不是因为做了那个奇怪的梦而产生的负罪感哦。 我只是单纯地发自内心地希望,骷仔能活得再稍微长久一点而已。 吃过早饭,我们立刻开始清理杂物间。 我来到这个洞窟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这或许是偏见,但单身汉一个人住,是绝对不可能认认真真大扫除的。 在史莱子她们来之前,这些琐碎的家务一直都是骷仔在做,但在我看来,所谓杂物间,就是个用来随便塞那些暂时用不上的破烂的地方。理所当然的,那里的情况最终变得惨不忍睹。 以前史莱子刚出生不久,打算确认家里储备和库存物资时,面对这个房间也只能表示「立刻处理是不可能的」然后将其搁置。简单来说,这里就是我们家的黑匣子。 当史莱子打开门,再次确认了里面的惨状后,她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怎么说呢。感觉从里面翻出一两具死尸都不奇怪呢……」 站在她旁边的卡拉也露出了困扰的苦笑。 「再怎么说我也没有往里面藏尸体的癖好,不过放了两三年的食物说不定倒是能翻出来。」 「在这种湿气这么重的地方,您到底干了些什么啊……在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之前,我们要不用魔法一把火全烧掉算了?」 「你是打算在这个洞窟里搞篝火晚会吗?……里面说不定还有能用的东西,我还是想确认一下。学院的会刊估计也堆了不少了。」 「那些东西,您以后还会再看吗?」 「偶尔会有史莱姆特辑的嘛。我本来打算过阵子把那部分的文章剪下来的。真的,我本来是打算过阵子就弄的啊。」 面对我这充满借口的狡辩,史莱子投来了半信半疑的眼神。她叹了口气,然后——「好」,给自己鼓了把劲。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一口气把它搞定吧!」 ……。 …………。 「主、主、主、主人!又黑又快!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我哪知道!那种东西我见都没见过!又大又快!可恶,是怪物吗!」 「希,小心点!太脏了千万别碰哦!啊啊,卡拉小姐,请不要在这种地方口吐白沫晕倒呀!骷仔先生,麻烦您先退后照顾一下她!撤退!全员撤退——!」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这黏糊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啊!」 「呀——!主人!主人!」 这场鬼哭狼嚎、恍若人间地狱般的大扫除,直到结束为止,足足耗费了大半天的时间。 ◇ ◇ 下午时分。 好不容易将那个被封印的杂物间打扫得告一段落时,卢克蕾齐娅来到了洞窟。 「各位,看起来都很疲惫呢。」 「稍微有点……毕竟就在刚才,我们还在跟潜伏在日常中的黑暗进行死斗呢。」 真没想到自己家里竟然潜藏着那种魔界。绝对不能放置不管,绝对。 「是吗。」 金发的大小姐似乎毫无兴趣地点了点头, 「我派去调查周边情报的人刚才回来了,所以我特地来向您汇报。不过,是不是改天再来比较好呢?」 「不,没关系。说给我听听吧。」 因为大扫除的疲劳——与其说是肉体上,不如说是精神上的负担太重了——希和卡拉正在休息,所以我打算晚点再转告她们俩。 「那我就直说了。确实,最近这附近的魔物动向有些古怪。」 「具体来说呢?」 「频繁发生魔物袭击事件。如果是零星的袭击倒也司空见惯,但在巴萨等地,有多个哥布林群落频繁地逼近村落附近,听说农作物遭到了严重的破坏。那边的公会规模也很小,用于自卫的冒险者人数不足,看来日子相当不好过。」 「那么,人失踪的事也是那些哥布林干的吗?」 所谓的哥布林,是广泛分布于这个世界的一种魔物,在分类上属于低级魔物。 它们没有什么特殊能力,魔力也很匮乏。正因为单个个体的威胁绝不算高,所以才被定位为「低级」,但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整体的威胁就很小。 哥布林的智商虽然不高,却是具有社会性的魔物。 它们好战,同时又很胆小。没有固定的据点,成群结队地流浪,专门袭击少数落单人群,并且繁殖力极强。而最关键的一点是,这帮家伙是明明白白与人类敌对的种族。 在全世界人类种族所遭受的侵害中,造成最大损失的,恐怕就是这些小鬼族——哥布林们的掠夺和袭击了。比起极其罕见的巨龙一时兴起毁灭一个国家,每天在世界某个角落被哥布林袭击的总人数,在实际数量上绝对要多得多。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对于人类而言,最贴近生活的灾害就是哥布林这种存在了。 「确实,失踪的原因有可能是遭到了哥布林的袭击。但是,这就引出了另一个疑问。也就是说——」 「那些哥布林为什么会突然变得活跃起来,对吧。」 「是的。哥布林是以森林区域为巢穴的种族。当然,它们有时也会从森林里跑出来危害村落,但这种频率的上升,让人不禁怀疑它们的领地里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森林的异变,吗。」 ——我想起了希说过的那句「在意森林的情况」,不由得吐出了一口气。 看来,希的预感完全应验了。 「……我明白了。帮大忙了,卢克蕾齐娅。我这边也打算去稍微调查一下。」 卢克蕾齐娅摇晃了一下长长的金发, 「那么,您是打算接受我的请求了吗?」 「啊,不,抱歉,那个还是免了。调查肯定会有其他冒险者参与吧?我这边史莱子和希也会同行,跟那种家伙混在一起,各方面都不太方便。」 我从她看向我的冰冷目光中看出了不满之色,耸了耸肩。 「别这么瞪着我嘛。我这边调查出的结果之后会告诉你的。至于你把那些内容怎么用在镇上的汇报里,我都无所谓。这样你就没意见了吧?」 「实质上是去进行调查,却不需要报酬?您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呢。」 大小姐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 面对那副彷佛轻易就看穿了我心思的表情,我心里一阵腻味, 「你有意见吗?」 「不敢当。」 卢克蕾齐娅回答道,随后她停顿了大约眨眼间的时间,像是在思索,然后接着说道, 「既然如此,不如这样吧。当主人们前往调查时,请允许我与你们同行。」 「你?」 「是的。如果是我的话,因为已经认识史莱子小姐和希小姐,所以应该没有理由让您觉得不方便了吧。只有我一个人同行,我不会带其他梅吉哈的冒险者来。」 「这意思就是那个吧?觉得如果只让我们自己去,怕我们之后随便拿点什么报告糊弄你,信不过我们对吧?」 「怎么会呢。我是打心底里信任主人的哦。」 卢克蕾齐娅说道。这句话和学院视察员艾姬多娜的话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充满虚伪的社交辞令,还真是让人有点难以判断。 「话虽如此,但既然是我推荐了这项调查,我自己一个人舒舒服服地待在宅邸里也说不过去。」 「不,你其实完全没必要在意这种事……」 「——更重要的是,我可是主人的仆人啊。陪伴主人同行,还需要别的理由吗?」 噗嗤,史莱子笑了。 「真不愧是卢克蕾齐娅小姐。一句话就把主人的借口给彻底封杀了呢。」 「这是好笑的事吗。」 我瞪了一眼背后的不定形生物,然后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但是,我们去可不是为了梅吉哈。你要跟着来随便你,但我们也没有理由去帮你们做调查。这样也没关系吗?」 我稍作犹豫后,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绝不允许你做出任何损害我和我同伴利益的行为。——这是,命令。」 深深弯下腰的大小姐,抬起眼眸,投来极具挑衅性的目光。 「向这枚咒印起誓。遵命,我的主人。感谢您允许我同行。」 「明天出发。我打算在上午就动身,你在那之前准备好过来就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好的。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她以一种优雅得近乎讽刺的动作转过身,扬长而去。 直到那奢华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我才看向在旁边待命的史莱子。 「你怎么看?」 「站在卢克蕾齐娅小姐的立场上来看,继上次的洞窟调查之后,她应该不能再接受一个不好的结果了。想利用我们的这种心情,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卢克蕾齐娅小姐因此倒台,我们也会很困扰,所以这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史莱子的感想极其冷静。 「她暗中谋划着什么的可能性呢?」 「难说呢。只要胸口的咒印还在,她采取直接行动的可能性应该很低……」 她像是在思考一般,摇晃着淡蓝色的长发, 「不过,主人。那个使魔的从属魔法,我想应该是出于必要性的考量,在设计上刻意保留了一定的灵活性。」 「灵活性?」 「是的。并不是死板的一成不变,而是在解释上存在一定的空间。实际上,这是我在卢克蕾齐娅小姐身上做实验时发现的。」 到底试了些什么、怎么试的,我还是别问比较好吧。嗯,绝对别问。 「当卢克蕾齐娅小姐被主人命令『不许说话』时,基本上她会遵从这个命令来行动。但是,这个命令也有不被绝对遵守的情况。」 「是这样吗?」 「是的。比如说,当主人的生命受到直接威胁的情况。如果卢克蕾齐娅小姐不发出声音警告,主人的性命就会有危险时,『不许说话』的命令就会被暂时无视。因为无论如何,主人的性命才是最优先的。」 「原来如此。」 「这种解释上的灵活性,基本上应该算是长处。这意味着她可以进行灵活的应变,这是像魔像那种无机魔法生物做不到的。但是,这也带来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命令和解释之间可能会产生分歧。只要存在哪怕一点点解释的余地,要如何判断就取决于卢克蕾齐娅小姐的价值观,以及由此推导出的优先顺序。其结果就是,事情的发展未必会如主人所愿。」 稍微思考了一下,我明白了史莱子想表达的意思。 命令的解释与优先顺序的分歧。 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和卢克蕾齐娅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人格。即使面对同一句话,不同的接收者也会有不同的理解。就算卢克蕾齐娅自认为遵守了命令,但在我看来她却违背了。这种情况是有可能发生的。 要消除这种隐患,为了不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误解,我们必须在对待事物的看法、知识以及价值观上进行彻底的磨合统一。 然而,实际上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史莱子。你想说的是,让我下达命令时要多加小心对吧?」 「是的。不过,一般命令中存在一定程度的模糊性,对于临机应变来说反而是必要的……抱歉。我只是觉得,还是应该事先提醒您一下比较好。」 「啊。不,谢谢你。我会注意的。」 卢克蕾齐娅肯定一直在伺机寻找从诅咒中重获自由的机会。 如果因为我下达了拙劣的命令而导致那种事态发生,那是完全有可能的。史莱子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有时候故意下达模糊的命令反而更好,而有时候则需要限定性且明确的命令。请您务必将这一点牢记于心。」 「……总之,我会注意的。」 虽然很麻烦,但这毕竟关乎我的性命,也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总之。明天一早就出发。希望希和卡拉在那之前能恢复精神啊。」 「呵呵~」 史莱子抱了上来。 「干嘛啊。你看上去高兴过头了吧。」 「那当然啦。这可是离开梅吉哈镇以后的第一次出门远足呢!」 「你说得简直就像去郊游一样。」 「就是郊游!」 「不,是去调查啦。……我去看看卡拉的情况。希那边就拜托你了。」 「了解!」 走在走廊上,我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史莱子说。 「多留心一下希。她今天早上说做了个噩梦。可能在钻牛角尖。毕竟还有森林的事情。」 「了解了。那么,今天我会特别特别地温柔对待她的~」 「……希今天也很累了,别太乱来啊。」 「呵呵~。主人要不要也一起来呢?」 面对她在耳畔妖娆的呢喃,我当然是使出全力无视了。 我本来就对自己的持久力没什么自信。明明明天就要出远门了,我怎么可能把宝贵的体力消耗在这种事情上。 ▽ 2 △ 第二天,卢克蕾齐娅出现在洞窟时,还是清晨时分。 明明接下来要在森林里穿梭,她的打扮却依然是那套看起来很昂贵的华服。不仅如此,她甚至连个行李都没带,而且也不是一个人来的。准确地说,那根本不是人—— 「…………」 沉默的庞然大物从高处俯视着我。 魔像。卢克蕾齐娅带来了一个由岩石和碎石组合而成、并用魔力捆绑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仆从。 察觉到我的视线, 「我想可能需要个做苦力搬行李的,所以就准备了一个。」 「……姑且问一句。这是你造的吧?」 「是的。因为是刚才随手捏的,所以很快就会碎掉。不过撑到我们去一趟再回来,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创造魔像的步骤虽然和创造骷髅大同小异,但由于质量庞大,重量也更惊人,其难度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之前在洞窟的战斗中,她可是能当场创造出五尊魔像并同时进行操纵的狠角色。事到如今,就算看到一尊魔像我也不会大惊小怪了,只是—— 「怎么了?主人。」 她那副彷佛只是「顺手捏了个小玩意儿」的清高表情,真是让人极其火大。不,我当然清楚这完全是我嫉妒心作祟。 「你很擅长魔法生物系吗?」 我随口问了一句, 「也谈不上什么擅不擅长的,这怎么了吗?」 她居然一脸若无其事地回敬了过来。 「……不,没什么。对不起。」 不行了。再跟这个女人说下去,我迟早会一蹶不振的。 所以说这些精英大小姐啊。我正小声嘟囔着, 「我是无所谓啦,但太过自卑的男人可是会招人嫌的哦。」 背后被狠狠地补上了一刀。 仰望天空。 今天天气非常晴朗。 ——我突然有点想继续当家里蹲了。 「主人,准备完毕啦——!」 我带着几分郁闷的心情回过头,只见史莱子和希正满脸笑容、心情极好地站在那里,简直能把我的阴霾一扫而空。 史莱子在平时的打扮外披了一件出远门用的外套,肩上还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背上长着羽翼的希,为了不碍事,则抱着一个小巧的挎包。这些全都是史莱子昨天熬夜准备出来的。站在她们旁边的卡拉,则是换上了一身熟练的旅行装束,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道具袋。 希和卡拉的面容都带着几分紧张,正因如此,史莱子那彷佛要飞上天般的兴奋表情才显得格外突出。 「兴致真高啊。」 「那当然啦。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去郊游呢!」 「所以我说不是啦。」 我半眯着眼吐槽,看着史莱子那兴奋过头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刚才在那儿消沉简直像个傻瓜。我挠了挠头, 「——那么,出发吧。暂定目的地是巴萨。」 「好嘞。Let's Go!骷仔先生,家里就拜托你看门啦。我会给你带伴手礼回来的!」 我一边觉得她肯定是把这次出行当成别的什么了,一边也转过身,看向这位老资历的骷髅, 「那我走了啊,骷仔——」 刚开口的瞬间,一种奇妙的感觉掠过了我的心头。 我闭上了嘴。 我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不可名状的情绪究竟意味着什么,只是带着困惑注视着眼前的同伴。 喀哒,骷髅歪了歪脑袋。 「主人?怎么了?」 「没,——没什么。……嗯。那么,我走了。」 喀哒哒,骷髅磕碰着骨头作响。 它笨拙地抬起骨头手臂,向我挥了挥手。 我们朝着森林迈开脚步,没走几步,我便回过头去。 在视线尚可及的洞窟前,骷仔依然在那儿挥着手目送着我们。对着那个身影,我也用力地挥手回应。 骷仔明明应该是一副没有任何感情的骷髅表情。但那伫立在远处的模样,却不知为何看起来如此寂寞。 前往巴萨村,从梅吉哈出发,如果是绕着森林外围走的话大约需要两天时间。 如果直接穿过森林,直线距离连一天都用不了。但走修整过的道路和在森林里跋涉,所消耗的体力和所需的时间是截然不同的。 说到底,在森林里想要「直线前进」几乎是不可能的。 遇到难走的路必须绕道,有时候还会迷失方向。此外还得考虑遭受魔物袭击的危险。魔物可不会因为我们这边也有魔物就网开一面。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选择了穿越森林的路线,全是因为希的期望。——想看看,森林的情况。 「……早知道是这样,我就把它造得小一点了。」 走在前面的卢克蕾齐娅不满地抱怨着。 那个被当做搬运工使唤的魔像,显然很不适应这种地形。魔像把发牢骚的特权留给了它的创造主,自己则一言不发,在草木丛生的林间默默地为我们开路。 「如果您打算走森林这条路,难道不应该事先通知我一声吗?」 「因为你也没问啊。再说了,我也不知道你会准备那么个大家伙过来。」 「哎呀。因为您也没问嘛,我的主人。」 被她用嘲讽的语气反将一军,我只能耸了耸肩。我已经习惯了她这种程度的回击,还不至于每听一次都火冒三丈。 ……不过话虽如此,听了还是觉得有些火大。 虽说保持着警惕,但过于深入森林深处还是很可怕的,所以我们尽量控制着不走得太深,估算着与森林边缘的适度距离前进。 嘛,万一迷失了方向还有希在。她可以从空中确认方位,所以倒也不用担心会落到遇难的下场。 而那个希,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四处张望。那副模样,与其说是在怀念久违的森林风光,倒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带着紧迫感的、试图确认自己认知中的森林与眼前景象有何不同的举动。 又或者。——那更像是一副在畏惧着什么的表情。 我也学着希的样子,重新环顾了一下四周。 ……森林里静悄悄的。 「森林」是脱离人类领域之外的象征。 虽然人类为了狩猎或采集会踏足其中,但那里栖息着无数的动物和魔物,绝非人类所能彻底掌控之地。 明明是白天,森林深处却显得有些昏暗,还隐隐传来某种遥远的声音。 是野兽或魔物的嚎叫声。 明明没有风,树木却在沙沙作响。 不,也许是高处的树冠上刮起了风吧。但是,这说不定是妖精们的恶作剧,又或者是精灵的歌声。 这是人类无法理解的。游离于人类常识之外的存在。 ——空气中浓烈地弥漫着,不详的气息。 虽然我心里很清楚,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氛围,有一半是因为我自己内心的怯懦所营造出来的错觉。就在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了走在旁边的卡拉的表情。 卡拉本就曾志愿成为冒险者,照理说应该很习惯这种行军移动,虽然她出门前表情就有些僵硬,但现在的脸色更是差到了极点。看着她那几乎发青的脸色,我担忧地问道, 「没事吧?」 她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我。 「对不起。我没事。」 「果然,还是在担心你认识的人吗?」 「……是啊。如果他平安无事就好了。」 话题没有继续下去。 期待着能像昨晚那样稍微缓解一下她的情绪,我绞尽脑汁寻找着下一个话题。 「那个。卡拉以前在巴萨住过对吧。」 「啊,是的。虽说如此——」 她的表情浮现出一丝苦涩。 「我也只在那里待了很短的一段时间而已。而且,村里的人也不怎么待见我。」 哪怕是不擅长与人沟通的我,听到这里也不需要更多的言语就能理解了。 ——我触碰到雷区了。 卡拉因为继承了狼人的血统,在梅吉哈备受排挤。 那样的卡拉,在梅吉哈以外的村落里,说不定也遭遇过类似的事情——我怎么就想不到这一点呢。 我为自己的愚蠢感到抱头痛悔,拼命想要寻找下一句话来弥补——然而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这就是几年来一直闭门不出蹲在洞窟里的男人的极限啊。 察觉到我的表情,卡拉虚弱地微笑着, 「我没事的。谢谢您的关心。」 「……不。嗯,抱歉。」 事到如今却只能说出这种干瘪字眼的我,真是让人讨厌到了极点。 走在最前面的是沉默寡言的魔像。紧随其后的是一脸不满的卢克蕾齐娅,稍远一些的地方是走得心神不宁的希。待在希旁边的史莱子倒是心情极佳,但走在最后面的卡拉却满脸阴郁。 我们的第一次远足,就这样成了一场除了不安之外什么都感受不到的旅程。 结果,我们一次也没有遭遇魔物的袭击,平平安安地抵达了目的地。 巴萨村。 到底何种规模算得上是村庄,多大规模才能被称为城镇。我并不清楚那些准确的定义或分界线,但这里,恐怕就是一个连大众印象中的「简陋村落」的底线都没跨出去半步的地方。 离森林极近。在小溪旁开垦出来的一片狭窄土地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二十来户人家。 那些简直只能被称为棚屋的建筑畏缩地挤在一起,活像是一群因害怕恶狼而抱团取暖的羊群。周围虽然勉强围着一圈防备外敌的栅栏,但并没有挖掘壕沟。要是遇上稍微有点智慧的魔物,这玩意儿恐怕根本起不到任何防御作用。 真的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典型村落。 在这个世界上多如繁星,也如繁星般无声无息消亡的微小生命聚落之一。 我们找到了这里唯一的一家客栈——外观看起来和普通民房毫无区别——开了房间,放下行李,然后便立刻动身去见这个村落的村长。 说白了,其实我们只是跟在卢克蕾齐娅的屁股后面走而已。 收集情报可是很重要的。不管怎样,先去听听情况总没坏处。史莱子和希也隐去身形作为随从一起跟了过来。不过卢克蕾齐娅的那尊魔像,自然是被留在客栈外面待命了。 「初次见面。我是巴萨的村长。」 自报家门的村落之长,是一位看起来比担任梅吉哈镇长的卢克蕾齐娅的祖父还要干瘪、彷佛身体里缺乏水分的衰老长者。那双眼睑几乎完全耷拉下来的眼睛,在捕捉到我身旁的卡拉时停了下来。一瞬间,他似乎皱起了眉头,眯了眯眼。 「我从梅吉哈远道而来,名叫卢克蕾齐娅。」 她以自然而洗炼的举止回应道。这位宛如真正贵族般散发着美貌与气质的金发大小姐,向村长说明了我们是因为接到了梅吉哈公会的调查委托而来的。 梅吉哈的冒险者应该已经来过巴萨一次了。想必在那时已经将大致情况沟通过了。村长一副瞭然于胸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听说了。这次的事情,居然还给你们那边添了麻烦……。弗里奥这孩子,以前我们村里有人重建房子的时候,他还跑来帮过忙。真是个古道热肠的好小伙子啊。」 巴萨村长说话的口吻,几乎已经把谈论的对象当成死人了。 嘛,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只有建立群体、在围墙的庇护下才能安心生活,这就是人类这个种族。一旦从这庇护所中脱离,通常是不可能全身而退的。对于一个月前失踪的那两个人,他大概也抱持着同样的想法吧。 「弗里奥先生的安危,在梅吉哈也有许多人十分挂念。同样地,对于巴萨村失踪的那两位,我们也是感同身受。您的心情,我能理解。」 「您能这么说,老朽就不胜感激了。阿尔瓦罗和卡米拉两人在天之灵,想必也会感到欣慰的。」 「阿尔瓦罗先生他们——?」 卡拉发出一声如呻吟般的呢喃。 听到这声音的村长瞥了她一眼, 「……失礼了。和您同行的这几位,是冒险者大人吗?」 那语尾中,夹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 「是的,确实如此。」 还没等我开口,大小姐便抢先答道。 「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什么。」 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中渗出的狐疑却怎么也掩饰不住。我感觉到走在我旁边的卡拉,正悄悄地握紧了拳头。 卢克蕾齐娅彷佛完全无视了对方的反应一般, 「村长。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是为了调查此事前来的。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跟我们详细说说情况呢?」 「那个。好,当然没问题……」 村长一边时不时地拿眼角瞟向卡拉,一边用勉强的口吻回答。卢克蕾齐娅则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非常感谢。我听说贵村有两人失踪是在一个月前,请问他们是在森林里不见的,是这样吗?」 「是的,阿尔瓦罗是个手艺精湛的猎人。可是那天,他一大早说要去森林的水源地打猎,之后就再也没回来。因为直到晚上都不见人影,第二天,村里的男人们便在周边进行了搜索,但不管是弓、还是箭,什么都没找到。」 「请原谅我问这样的问题。——连血迹也没有吗?」 村长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没有。根本没有被袭击的痕迹。……大概是在那之后的三天吧。卡米拉也不见了。」 「这两位的关系是……」 「是夫妻。感情非常深厚的两口子。阿尔瓦罗失踪后,卡米拉变得非常消沉。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然后就那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简直就像是追随阿尔瓦罗而去了一样。」 「那时候,你们也搜索过周边了吧。」 「这是自然。想着或许能有什么线索,我们还联系了附近的村庄和城镇。然而,终究还是一无所获……。不仅如此,就连知道两人失踪后特地赶来帮忙的弗里奥也失踪了。老朽实在是觉得,对不住大家啊。」 「这并非村长您的过错,您无需为此道歉。」 听到这位大小姐口中吐出如此温柔的话语,我不由得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 「以前,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吗?」 「……毕竟这里只是个偏僻的小村子。」 年迈的村长带着某种彷佛认命了的表情摇了摇头。 「年轻人出走,或者一户人家在某个夜晚如同人间蒸发般消失,这种事偶尔也会发生。」 何止是一户人家,就这种规模的小村落,要是碰上魔物大举袭击,一夜之间全村覆灭都是有可能的。 「听说最近,有哥布林频繁出没对吧?」 「是啊,农作物已经连续好几天遭到破坏了。万幸的是,村里人目前还没什么伤亡……。但照这样下去,该缴纳给领主大人的税收肯定是凑不齐了。我们想防备也没用啊,留在村里的尽是些妇孺老弱,光是为了躲避袭击保住性命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您向吉兹城的领主大人汇报过这件事了吗?」 是的,村长点了点头, 「已经派了使者去,但至今还没收到回信。派去的男人也没回来……也许,在半路上被魔物或者强盗给害了吧。那可是咱们村里仅剩的不多的几个年轻人之一啊。」 「原来如此。」 她微笑着,似乎在安慰这位神情沮丧的老人。 看着她那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表情,我这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从刚才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还在做梦吗? 「请您务必不要灰心。关于向领主大人的汇报,我们这边也会代为转达的。关于税收的问题,我们也会尽可能替您请求宽大处理。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去求我的祖父,看看能不能从梅吉哈的库房里拨出一些储备来垫付。对了,还未向您正式介绍,我的祖父正是梅吉哈的镇长。」 「哎呀,这可真是——」 村长那满是皱纹的眼睛因极度的惊愕而睁得老大。 「没想到您竟然是梅吉哈镇长阁下的亲属。您的这番话,真叫老朽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他先前的神情瞬间消失无踪,近乎恳求般地紧紧握住了卢克蕾齐娅的手。面对此景,卢克蕾齐娅宛如宗教画中的神圣精灵一般,脸上洋溢着慈悲为怀的光辉, 「您太客气了。我常听祖父提起,说巴萨的各位一直以来都对我们多有照拂。对于这次的事情,祖父也感到十分痛心,特地嘱咐我前来调查,并尽可能地提供一切帮助。虽然我们的力量微薄,但一定会竭尽全力助您渡过难关。」 「这可真是……。太感谢您了。太感谢您了。」 面对激动得几乎要当场给她跪下磕头的村长,这位大小姐脸上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同时却漫不经心地朝我瞥了一眼。 因为我立刻就看懂了那个眼神里的含义,所以我忍不住苦起了脸。 凭借着稍微抛出援助和合作的诱饵,卢克蕾齐娅的言行已经让巴萨的村长变得服服帖帖了。现在不管我们问什么,他都会乐意解答吧。 如果没有卢克蕾齐娅在场,事情绝对不可能进展得如此顺利。 尽管如此,卢克蕾齐娅的脸上却看不出哪怕一丝一毫因为立下大功而沾沾自喜的傲慢。相反,她用一种极其冷静的目光审视着我对此结果的反应,被她这样盯着,我除了皱眉还能有什么表示。 彷佛看透了我这般无奈的心境,卢克蕾齐娅眼中闪过一抹满意的微笑,然后将视线重新转回村长身上。 「从明天起,我们打算立刻在这附近展开调查。」 「哦哦,是这样吗。」 「是的。所以我们想请教一下,最近这附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蹊跷的事情?除了经常有魔物出没之外,哪怕是任何一点能作为调查参考的线索,对我们来说都大有裨益。」 「蹊跷的事情吗……」 看着村长将原本就极深的皱纹挤得更紧,陷入了沉思,她补充道, 「哪怕是村子里流传的童话传说之类的奇闻异事也无妨。」 「童话传说。啊,要是那个的话——」 正绞尽脑汁苦思冥想的村长,重重地点了点头。 「阿尔瓦罗失踪的那个泉水附近。从很久以前起,就有人在那里看到过喜欢恶作剧的妖精出没。村里的老人经常告诫小孩子们一定要小心,说那些妖精有时候会把人掳走,带回森林深处妖精的巢穴里去。」 妖精的诱拐。 撇开实际发生过的案例不谈,类似的传说可以说是广为人知。 妖精这种魔物,全族上下都只有人类孩童般的身高,总是每天快快乐乐地过着喧闹的生活。她们的日子充满了阳光,生存对她们而言没有任何烦恼。 当她们遇到在森林中迷路的孩子时,就会将那些和自己体型相差无几的猎物诱骗回她们的巢穴,然后就这么拐走——嘛,说白了就是那种常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民间怪谈。 「如果是这种传闻的话,被诱拐的对象是个成年人,这确实有些不太一样呢。不是去抓和自己相似的孩童,而是诱拐成年人,这对妖精来说有什么意义吗……说到底,她们的思维方式本身就不是那么容易理解的。」 在返回客栈的路上,我们正打算开始探讨从村长那里听来的情报——在这之前,我有一件非常在意的事情。 「比起这个,那样做真的好吗?你刚才不是大包大揽地说要给他们援助嘛。帮这个村子垫付上缴给领主的税收,这种事情可不是你一个人就能随便拍板的吧?」 就算你是镇长的亲属,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越权了吧。 「没有任何问题。」 然而,面对我的质疑,卢克蕾齐娅却泰然自若地答道。 「关于那件事,我早就已经在长老会议上疏通好关系了。至于费用的估算,要替这种规模的村落垫付税金,对梅吉哈来说绝对算不上什么难事。如果能用这点钱买下巴萨全村的感恩戴德,这笔买卖可太划算了。」 「哦。……不对,等等。」 我抓住了这番轻描淡写的话语中那无法忽视的违和感, 「你刚才是不是说了『早就疏通好关系了』?这和你刚才跟村长说的话完全不一样啊。搞什么啊,你不是说『我会去拜托祖父的』吗。」 用那种说法,不管怎么听都会觉得你是要等回去之后才开始商量吧。 「这就叫『说话的艺术』哦。」 面对装出一脸无辜的卢克蕾齐娅,史莱子那吃吃的笑声从虚空中传了出来,算是做出了补充。 「这样一来,卢克蕾齐娅小姐就算是在巴萨村长面前卖了个天大的人情,也给自己挣足了面子呢。」 「也可以这么说呢。」 我这才终于恍然大悟。 也就是说,她把早就敲定好的援助计划,包装得像是因为她自己的一番苦心斡旋才争取来的一样,传达给了对方。 我顿时惊得目瞪口呆, 「这根本就是诈骗嘛!」 「请不要用如此失礼的词汇。」 卢克蕾齐娅板起脸说道。 「实际上,确实是我通过祖父向长老会议提出的这个方案。我不过是稍微在用词上做了点主观的润色罢了。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啊。」 「去你的政治!」 「算啦算啦。不管怎样,巴萨的大家不是因此变得非常配合我们了吗。」 史莱子在一旁打着圆场。 嘛,这倒也是事实。 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我下意识地去寻找希的影子,然后立刻想起来她现在正和史莱子一起处于隐身状态。 卢克蕾齐娅大概并没有敏锐地察觉到我的这个举动,但她却顺势说道, 「不管怎样,既然这事可能牵扯到森林里的妖精,最快的方法,难道不是直接向希小姐打听一下吗?」 虚空中某处传来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等了一会儿,想看看她的反应,但希并没有做出任何回答。 迎着卢克蕾齐娅那带着几分责备的视线,我摇了摇头。就在这时,卡拉的脸庞掠过了我的视线。 自从离开村长家后,她就一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沉默不语。 ◇ ◇ 总之,去森林调查的事定在明天太阳升起之后,所以今天决定早点休息。 吃过晚饭洗完澡,在回房间的走廊上,我正好撞见了正准备外出的卢克蕾齐娅。 「……你是打算连夜潜逃吗?」 「我到底为什么要逃、从哪里逃、又是怎么个逃法啊?」 大小姐满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今晚哥布林说不定还会来。我看这个村子现在连个像样的自卫队都没有,所以打算去放放哨罢了。」 「……你干嘛非得去做那种事?」 因为觉得这实在不像是她会说的话,所以我十分坦率地提出了疑问,结果卢克蕾齐娅听后,露出了一副看白痴一样的表情, 「这还用说吗。要是这个村子被灭了,我好不容易卖出去的人情不就全打水漂了吗。」 这理由说得实在太理直气壮了,我不由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她嘴里听到「为了村里人着想」这种话,但卢克蕾齐娅的台词还真是彻头彻尾地只考虑自己的利益啊。 为了自己将来能大权在握,她想提前在镇子周边的势力中混个脸熟。 如果那股势力被消灭了,她也会很困扰。 所以她要出手相救。 哪怕是要熬上一整个通宵。 虽然理由自私到了极点,但这毫无疑问确实能帮到巴萨村。 哥布林虽然狡猾,但同时也是一群生性多疑的家伙。 只要让它们明白村里有充足的战斗力,至少在之后的袭击中,它们就会变得谨慎许多。 卢克蕾齐娅虽然不可能常驻在这里保护村子,但至少能为巴萨的人们争取到想出对策的时间。 「请您放心。明天的调查我也会同行的。区区熬一晚上不睡觉,我还不至于因此就拖您的后腿。」 「啊,那倒也是。」 「那么我就先走了」,她刚要从我身边走过,我一言不发地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角。 大小姐满脸嫌恶地回过头, 「……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如果是要命令我侍寝的话,希望能换个场合再说呢。」 「白痴吗。比起一个人熬一整夜,轮班不是更好吗。」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用意,那形状优美的眉毛微微蹙起。 「恕我直言,请允许我将您刚才的话原封不动地奉还。主人您到底为什么非得去做这种事?」 「那是因为,你也是重要的战斗力啊。要是明天你因为睡眠不足而走路摇摇晃晃的,我也会很困扰的。」 「所以我说过了,我不会做出那种拖后腿的事。反倒是像主人您这样的年纪,明天熬不住的恐怕会是您吧?」 「熬不住什么!?我才二十四岁!」 「我才十七岁哦。」 从对方嘴里蹦出来的数字让我大跌眼镜。 「哎,骗人的吧。」 「在这种事情上骗您能有什么好处。……您那是什么表情?」 「不,总之。这是命令!」 我这么一说,卢克蕾齐娅瞬间闭上了嘴,随后轻轻笑了一声。 「既然是命令,那也没办法了。我可不会向您道谢哦。」 「那是当然。毕竟是命令嘛。」 「遵命。那么,这次我就给任性又蛮横的主人一个面子吧。」 她略带嘲讽地挑起了嘴角。 那表情依然没有半点可爱之处。但是,不可思议的是,那似乎是她迄今为止表现得最有人情味的一个表情了。 在那之后,我们采取三班倒的方式开始了夜间守卫。 首先是卢克蕾齐娅和魔像。接下来是史莱子和希。最后是我和卡拉。 这种组合是考虑到战斗力平衡的结果。打个比方,如果让我一个人去放哨,万一发生点什么事,我极有可能连自保都做不到。 「主人。」 史莱子的声音将我唤醒。 「……嗯。到时间了吗。」 「是的。打扰您休息了,非常抱歉。」 「没,——发生什么事了吗?」 「卢克蕾齐娅小姐曾赶跑了一波哥布林先生。从那之后就一直很平静了。」 「啊,谢了。……卡拉呢?」 「我已经先叫醒她了,她正在做准备呢。」 「了解。」 我猛地坐起身,但感觉身体稍微有点沉重。 虽然我没被排到中间那最折磨人的时段,而且也很早就躺下了,睡眠时间应该和平时没差多少,但大清早爬起来本来就不符合魔物的作息习惯。我的意识并没有那么快就完全清醒过来。 「呵呵~」 史莱子一把抱了上来,而我甚至连抵抗的力气都提不起来了。 「干嘛啊。」 「看您好像很累的样子,给您注入一点能量!」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我拖着像牛皮糖一样黏在身上的史莱子从床上爬起来,洗了把脸走到了走廊上。 「早啊,卡拉。」 「啊,主人。早上好。」 回应我问候的卡拉,身上完全没有一丝刚睡醒的痕迹。……话说,卡拉你真的睡了吗? 当我们正准备直接走出客栈时,史莱子也跟在了后面,我于是问道, 「哎。你不去休息吗?」 「没关系!我本来就不太需要睡眠这种东西呀。」 史莱子是以史莱姆核心为基础创造出来的魔法生物。对她来说,睡眠与其说是恢复体力的手段,不如说更多是为了抑制不必要的魔力消耗。 紧接着,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刚才,希找我商量过了。她说有话想对主人您说。」 在距离黎明还有一段时间的黑暗中,一丝微弱的光芒正在闪烁。 背部的羽翼随着呼吸静静地上下起伏,洒落着点点鳞粉,希正独自一人伫立在那里。 「希。让你久等了。」 听到史莱子的呼唤,希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然后如释重负般地跑了过来。她像是紧紧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揪住史莱子的衣角,这个不定形的生物则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摸着妖精的头。 「呵呵~」 「早啊,希。辛苦了。」 「……早上,好。」 也许是因为周围很暗的缘故,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加低沉。 我瞥了史莱子一眼,交换了一下眼神, 「希。听说你有话想对我们说?」 感受到我和史莱子、卡拉投去的视线,娇小的妖精低着头,垂下了眼帘, 「……是关于,妖精族的事。」 她用极其微弱、宛如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住在森林深处的,妖精族群。这次的事情……我觉得,可能和她们有关。」 老实说,这完全在我的意料之中,所以我默默地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片森林深处的,泉水里的妖精族群。……现在,正处于分巢的时期。」 「分巢?」 总觉得这个词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听过。 「那个意思是,呃。是说……像蜜蜂那样把族群一分为二吗?」 「我想,应该是……一样的吧。妖精族,会在同一个族群里生活很久,但是。……当数量增加到一定程度时,就会选出新的女王。然后族群就会一分为二。」 「妖精的女王吗。」 「是的。女王,就是妖精们的指导者。一旦成为了女王,就会一直当下去。」 「还真就像女王蜂一样啊。」 关于妖精们的族群实际上是怎样的体制,这方面的传闻并不多。我虽然听说过存在着指导族群的领导者,但—— 「到了那个分巢的时期,会发生什么事吗?」 「分巢的方法,是固定好的。……新的女王。会从那些还没有进行性别分化的、年轻的妖精们之中选出来。所以,」 她用力咬紧了嘴唇。 「女王。是这么说的。——在这里面,最『成熟(大人)』的妖精,就是新一任的女王。」 「这还真是,」 这也太随意、或者说太抽象的评判标准了吧。 「谁是最『成熟』的,这要怎么比呢?难道是比身高吗?」 希连连摇头, 「——她让我们,互相残杀。」 一瞬间。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出了毛病,重复了一遍。 「杀戮?……哎?你刚才说互相残杀?妖精之间,互相残杀?」 希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和卡拉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有史莱子还保持着镇定,但她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可真是,——怎么说呢。这也太暴力了吧!」 「这是暴不暴力的问题吗,主人。」 「不,但是,一般提到妖精,大家印象里不都是那种天真无邪的、像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存在吗。我还以为选女王也会是那种过家家一样的感觉呢。……这种决定方式,很常见吗?」 希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想那样。——我害怕。可是,大家却不是那样想的。所以,我……从族群里逃了出来。」 ——所以。 半个月前,她才会遇见我和史莱子吗。 在森林里彷徨,然后被我们抓住了。史莱子曾经说过,希似乎很不情愿回去,原来事实真的是这样。 希已经没有退路了。因为,她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 「……要和同伴互相残杀什么的。我不要。」 希伤心地说道。 这么说起来,以前森林深处的妖精们时不时还会跑到洞窟来玩,但最近却完全见不到她们的踪影了。 毕竟是一群随性而为的家伙,我本来还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但如果是因为对她们族群来说极其重要的仪式开始了,大家都忙得不可开交的话,那这就说得通了。 但是,就算如此—— 「希。那个分巢时期的仪式,难道要持续半个月那么久吗?」 「……通常来说。大概十天左右,就该结束了。」 十天,也就是差不多一个多星期。 如果是在我们和希相遇的那个时候开始的,现在都已经过去两周了。时间拖了正常情况的两倍以上,嘛,认为中间出了什么岔子才是更合理的推断吧。 希之前一直很在意森林的情况,担心的就是这个吗。 「……希。假设那个『分巢』的仪式因为某种原因被拉长了。你觉得妖精的族群里到底可能发生了什么,你有头绪吗?」 我一问,希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在逃跑。」 那声音,彷佛是在责备那个从族群中逃出、躲在洞窟里的自己。 「主人,您打算怎么办?」 史莱子看向了我。 我皱起了眉头。 「你问我怎么办……。妖精族的问题,理应由妖精族自己来解决。随便插手其他种族的纠纷,这可不是一句『爱管闲事』就能一笔带过的。」 妖精族在这片广袤的森林中是一股相当强大的势力。 要是贸然插手她们的事,天知道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妖精这个种族,其实比外表看起来要强大得多。虽然因为平时多半只是搞搞恶作剧,很少被当成严重的威胁,但一旦她们认定某人是敌人,就会倾尽全族之力进行反抗和攻击。 像我们这种夹在人类和魔物之间苟延残喘的夹缝势力,很可能瞬间就会被消灭。 想要明哲保身,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插手。这是最优解。 想到这里,我看向低着头的希,发现她在身体两侧紧紧攥起的小拳头,正在微微颤抖。 「——所以,说到底。这取决于希你自己的意愿吧。」 我只能像呻吟般挤出这句话。 「呵呵~!」 史莱子一把抱住了我。 「喂,快放手。别闹了。」 「希。你听到主人说的话了吧?希,你想怎么做呢?」 在史莱子的催促下,希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向我, 「……我,想要改变。」 她说道。 啊啊。我不禁仰天长叹。 又是这句话吗。 不久前,当史莱子暴走时,希不惜献出自己的羽翼来救她时,我就听过这句台词。 她说,她自己也想要改变。那时的希,到底是想改变什么呢。 ——想要从那个从族群中逃跑的自己,改变过来。 而当时听到了那个愿望,最终敲定了希进行性别分化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 也就是说。 我,——有这个责任。 「作为男人,」 我用颤抖的声音,开了口。 史莱子扑哧一声笑了, 「作为男人?」 「——所谓的男人啊,可是要负起责任的。笨蛋!」 「主人,您的表情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哟。」 「啰嗦!……希,你想知道你的族群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对吧?」 「嗯」,希点了点头。 「丑话先说在前面,我可没有能解决妖精族问题的那种本事哦。搞不好去了之后瞬间就会被秒杀。不仅是从族群里逃跑的你,还有我们大家,全都会一起完蛋的。」 只犹豫了一瞬间。然后,希再次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就。决定了。」 既然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哪怕把我们也卷进去也在所不惜,那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明天,我们去妖精之泉吧。最近这附近的异变,十有八九也和这件事脱不了干系。」 「卢克蕾齐娅小姐,说不定会很惊讶呢。」 「不用她跟来也行。她有她自己的事,毕竟她是带着公会的调查委托来的嘛。」 我耸了耸肩。随意一瞥,却发现卡拉的脸色有些阴沉。 「卡拉?」 「——啊,没什么!明天,去森林对吧。我明白了!」 她回答时的表情看起来拼命得有些过头了,这让我察觉到了一丝违和感,但还没等我弄清这违和感的正体,史莱子尖锐的声音就把我的意识拉了回来。 「——主人。」 我抬起头。然后,我注意到了。 不知何时,浓重的黑暗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绝对不是我们为了守夜而生起的篝火。当然,也绝对不是反射着月光的野兽瞳孔的光芒。 那代表着,更加明确的敌意。 一大群哥布林包围了村子,它们手中握着的火把,将无数丑陋的身影在这漆黑的夜里照得一清二楚。 「希,去空中数一下火把的数量!卡拉,赶紧去把卢克蕾齐娅叫醒!」 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迅速下达指示。 「对不起,主人!叫卢克蕾齐娅小姐的事,能麻烦主人您去吗?」 史莱子说道。 「为什么要我去!?」 「说白了,主人您才是最没有战斗力的那个!」 「原来如此!」 这话说得太一针见血了,我竟无言以对。 「我知道了。在我回来之前,你们先牵制住它们!千万别轻举妄动冲到前面去啊!」 「了解!」 「是!」 「明、白了——」 眼角余光瞥见希振动羽翼冲上天空的轨迹,我急忙朝着客栈跑去。 真没想到哥布林竟然真的会成群结队地打过来。 而且那帮家伙,光是肉眼可见的数量,就绝对不是来搞点破坏、糟蹋点农作物那么简单了。那是更具规模的,甚至打算把整个村落彻底踏平的袭击!那阵仗,绝对错不了。 「卢克蕾齐娅!快起——」 「烈焰。」 我像踹门一样滚进房间的瞬间,一团火焰直接糊在了我脸上。 「好烫好烫!?」 「……竟然在这种地方夜袭,真不愧是下流的主人您呢。虽说我本来也没指望像您这种男人,在拥抱女人时能表现出什么绅士风度就是了。」 「白痴吗你!」 我捂着险些被烤焦的鼻尖,眼泪汪汪地吼道, 「是哥布林!来了一大群,快点出来!」 「——遵命。请稍等片刻。」 大小姐用极其镇定的口吻从床上爬了起来。 为了应付随时可能发生的情况,大家明明都说好了要穿着衣服睡觉,以便随时行动的, 「你怎么穿着内衣啊!」 「我睡觉时一直都是这样的呀。」 卢克蕾齐娅穿着一身看起来就贵得离谱的轻薄布料制成的贴身内衣,一脸若无其事地将挂在旁边的外套披在了身上。 「好了,我们走吧。」 「外套里面直接穿内衣,你这不就是单纯的暴露狂吗。」 「……您刚才说了什么吗?主人。」 卢克蕾齐娅的声音里,渗出了一股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怒火。 「什么都没有。」 「很好。作为上位者,请您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言辞。」 她到底为什么这么生气啊。好可怕。 我当然没有胆子把这句抱怨说出口,只能乖乖地闭上嘴走出了房间。 卢克蕾齐娅也跟着从我打开的门里走了出来。确认这位大小姐堂堂正正地走出来后,我顺手关上了门。这种感觉,简直就像个负责给公主殿下开路的随从一样。 「起来干活了。」 卢克蕾齐娅一声令下,在客栈旁边待命的魔像轰隆隆地站了起来。 顺带一提,把魔像留在外面过夜,绝对不是出于对魔法生物的歧视。纯粹是因为客栈的地板肯定会被它踩塌而已。 「敌人的数量大概有多少?」 「不清楚。现在正让希从空中清点火把的数量。但是,非常多。那架势绝对不是来随便搞搞破坏的。」 「是这样啊。大概是因为刚才我把它们四处赶得鸡飞狗跳,所以它们跑来寻仇了吧。」 「……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 「我只是把两三只哥布林全身烤得外焦里嫩而已。我看森林里好像还有它们的同伙,就让魔像把烤好的残骸丢到了它们附近。」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转头看向她。 「这特么完全是你的错吧!你挑衅它们干什么啊!?」 「既然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打过来,那主动引诱它们过来不就好了。既然它们乖乖地上了鈎,这难道不是正合我意吗。」 ——啊啊,不行了。这家伙。 自我中心到了极点。别说是完全无视会不会给别人添麻烦了,她压根就不认为别人的麻烦有半点价值。 「所以我事先告诉过您了吧,我可不会向您道谢的哦。」 是是是。 我居然会说出什么「帮你分担一下」这种不符合我性格的话,我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要是光靠我们应付不过来,你打算怎么办?」 「请放心。说到消灭哥布林,我不久前才刚刚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且——」 「而且?」 「万一发生什么,我一定会保护好主人您的。」 面对这句不仅冷酷无情还伴随着绚烂排场的宣言,我实在提不起力气再去多说什么了,只能默默地摇了摇头,快步赶回史莱子她们身边。 很快我们就会合了。 史莱子和卡拉已经从刚才的哨位撤了下来,正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缩着身子。 「主人。对面有拿着弓箭的家伙!」 「知道了,绝对不要露头。——卢克蕾齐娅。」 「遵命。」 不需要我多费唇舌便领会了意图的卢克蕾齐娅伸出手,魔像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出去。 「照明。」 一发照明魔法击中了它的头部,魔像的脑袋顿时像灯泡一样发出耀眼的光芒。 在黑暗中变得极其显眼的魔像立刻引来了四周的怪叫声,伴随着几道划破空气的尖锐声响。是弓箭的声音。 「……看起来弓箭的数量并不是很多?」 「似乎是这样呢。」 「——主人。」 伴随着宛如耳语般的声音,希降落在了我面前。 「情况怎么样?」 「光是火把的数量,就有几十个。森林里,可能还有更多。」 「真多啊。怎么办?」 毕竟不可能所有哥布林都举着火把,就算假设是这样,敌人的数量也差不多是我们这边战力的二倍甚至更多。 我偷偷瞥了史莱子一眼,史莱子却干脆地把皮球踢了回去, 「卢克蕾齐娅小姐有什么高见吗?」 「……可以由我来决定吗?」 被点名的卢克蕾齐娅似乎有些意外。史莱子悠然地答道, 「对于这种集团战,我们谁都没有经验。卢克蕾齐娅小姐有什么对策吗?」 大小姐的视线转向了我,我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只是听听你的意见而已。说来听听吧。」 「遵命。」 卢克蕾齐娅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那么。敌人数量虽多,但终究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野生哥布林组成的群体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有组织的行动,只要杀掉一部分,它们很快就会溃退的。现在的问题是,」 「弓箭手对吧。如果它们躲在黑暗中放暗箭,我们根本无法判断敌人的位置。」 「正是如此。」 卢克蕾齐娅对史莱子的话表示赞同,接着说道。 「我们的基本战术是,以魔像为盾,从远距离用魔法削减敌人的数量。唯一需要提防的只有弓箭手。希小姐,能否请您从上空找出携带弓箭的敌人并使其失去战斗力,如果做不到的话,请将他们的位置指示给我们。我和史莱子小姐会优先击破那些目标。之后再转而对付其他哥布林。一旦敌人开始撤退,我们就进行适度的扫荡,切忌穷寇莫追,这样的安排意下如何?」 没有人提出异议。 我也没有任何意见,只是, 「那我该做什么?」 「您只要保持呼吸就可以了。」 「…………」 不,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啦。 「那我呢?」 卡拉用紧张的声音问道。 「……卡拉小姐的话,能拜托您担任主人的护卫吗?」 两人的视线交汇。 「——明白了。」 看到卡拉点头答应,反倒是我这边松了一口气,抚了抚胸口。 「那么,我会尽可能让敌人的攻击集中在魔像身上。希小姐负责在空中掌握敌情。我和史莱子小姐担任主攻,卡拉小姐作为护卫兼预备战力。以上就是我的作战计划,各位觉得如何?」 我看向史莱子。 「我觉得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 视线的死角里,我看到卢克蕾齐娅的嘴角闪过一抹彷佛嘲笑般的冷笑,但我假装没看见,开口说道: 「大家小心,千万别受伤。希,天空中可能也会有流矢飞来,你一定要多加小心啊。」 和我们可以躲在建筑物阴影里的情况不同,空中是没有任何掩体的。 希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围,哥布林们发出的怪叫声变得越来越尖锐刺耳了。 有几只哥布林已经逼近了头部发光的魔像,开始用手中的大棒「砰砰」地敲击它。 「好。——去吧,各位。」 『我们上了!』 留下各自的回应,三人瞬间散开,奔赴各自的阵地。 ◇ ◇ 「……烈焰之环!」 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在地面上勾勒出一道圆形的闪光轨迹,紧接着,拔地而起的火柱将魔像和紧贴着它的几只哥布林一起烧成了火球。 虽说魔像不怕火烧,但连着自己驱使的随从一起烧,这女人下手还真是够狠的。 「——叽!叽!?」 哥布林们带着强烈的杀意四下寻找着释放魔法的人,但卢克蕾齐娅怎么可能蠢到在原地吟唱完毕后还傻站着不动。 正当哥布林们四处张望寻找卢克蕾齐娅的身影时,另一个方向传来了声音。 「冰枪术!」 斜向飞来的冰枪无情地将哥布林刺了个对穿。 凄厉的临死惨叫声。 为同伴的死亡而发出的悲痛哀嚎,亦或是愤怒的咆哮。 ……不过,哥布林的叫声不管什么时候听,都觉得十分刺耳。 虽然学院里也有开设哥布林语的课程,但我并没有选修,所以完全听不懂它们在叫唤什么。不过,对于这种饱含怨恨的污言秽语,听不懂反而是一种幸福吧。 不知道是因为同伴接连被杀,还是卢克蕾齐娅的举动彻底激怒了它们,哥布林们采用了最简单粗暴的蛮力战术,更加疯狂地朝着魔像蜂拥而去。 因为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巧妙地躲在暗处进行攻击,所以敌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全都被魔像吸引了过去。它们挥舞着手中的武器,试图消耗魔像的耐久度,而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则毫不留情地精准狙击着这些活靶子。 哥布林的可怕之处首先在于数量上的暴力碾压,但如果像现在这样,完全陷入了被我们逐个击破的节奏,那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真正危险的是那种数量庞大到连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的攻击都来不及清场的、一拥而上的所谓「饱和攻击」,不过现在看来,似乎也不用担心会出现那种情况。 从刚才起,弓箭乱飞的声音也渐渐平息了。看来希那边也干得很漂亮。 ——照这样下去,应该能搞定吧。 我躲在距离主战场有一段距离的建筑物阴影里,悄悄观察着战况,终于松了一口气。 往旁边一看,紧紧贴着我的卡拉,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卡拉,没事吧?」 「……嗯。对不起,我稍微有点紧张。」 在稍远处的篝火映照下,她的表情显得极其僵硬。 这就是所谓的武者震吗。不,就算是那样,这脸色也太难看点了吧。回想起不久前也曾察觉到的那丝违和感,这次我没有再选择视而不见,而是死死地盯住了这个留着短发的少女。 「主人?」 「没。如果真到了万钧一发的时候,就全靠你了。真要一对一的话,我估计连哥布林都打不过。就指望卡拉你了哦。」 我这么一说, 「是的。交给我吧。」 卡拉虽然表情僵硬,但还是微笑着回答道。 ……这样说真的好吗。不管怎样,至少听声音感觉她稍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但是, 「村里的人,都没有出来呢。」 移开视线的卡拉轻声说道。 「是啊。里面肯定有人醒着,但就算他们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对我们反而有好处。」 毕竟有被流弹误伤的危险,而且要是史莱子和希的样子被他们看到了也会很麻烦。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不经意地向村子的另一边看去, 「!」 我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僵硬了。 与史莱子她们正在迎击哥布林大军的方向完全相反的、不靠近森林的那一侧的小屋前。在深沉的夜色中,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巨大而浓重的人影。 人影。那确实是个人形。 只不过,那个身影几乎和小屋一样高大。 「主人。那个难道是……」 卡拉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听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度不想承认的心情,我咬牙切齿地挤出了那个名字。 「巨魔?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因为附近没有光源,所以无法清晰地辨认出它的全貌,但这绝对错不了。 毛发旺盛的巨人。 力大无穷,而且是肉食性。它们大多是独居,在各地游荡,不仅袭击人类和野兽,甚至连其他魔物都不放过。这是一种中级魔物。这就是巨魔。 虽然它们的智力甚至还不如哥布林,但之所以能被划分为「中级」,纯粹是因为其惊人的战斗能力。 从接近两个成年男人叠加起来的高度狠狠砸下的一击,要是正面挨上一下,绝对没有生还的可能。 而且,和这恐怖的力量同样棘手的,是巨魔的再生能力。 受点轻伤瞬间就能愈合的那种异常活跃的细胞特性,以及为了消耗这种再生力量而时刻处于饥饿状态、永远在寻求猎物的极度凶残的本性。 毫无疑问,这绝不是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的对手。 在绝对不想遇到的魔物排行榜上,这家伙绝对能排进前五。 那种巨魔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和哥布林们联手发动的袭击?怎么可能,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但如果说这只是个巧合,那也未免太荒唐了吧。 比起这些,现在最要紧的是得赶紧想办法对付那头可怕的魔物才行—— 巨魔向眼前的小屋伸出了手。 只是稍微用了一点力,整座房子便剧烈地倾斜了。承重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屋内传来了居民们绝望的惨叫。 「主人!」 听到卡拉的喊声,我急忙确认背后的战况。 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战斗的声音还在持续。哥布林大军依然没有退去。在现在的状况下,根本指望不上她们三人的支援。 「看来,对付那家伙的只有我们俩了。……能行吗?」 卡拉只犹豫了一瞬间,但立刻就点了点头。 「没问题!」 是吗。能行啊。 面对她那笔直注视着我的眼神,我实在没法说出「因为害怕所以我们别管了」这种话。我咬紧牙关,死死地压制住内心里不断涌出的懦弱。 ——至少,在背后的战斗彻底奠定胜局之前,我和卡拉两个人必须把巨魔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这种事我真的能做到吗。 不可能的。至少,我一个人绝对办不到。 而在我眼前,是那双彷佛将一切信任都托付给了我、正注视着这边的少女的眼眸。 从那双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丝无法抹去的深深的不安。 「上吧。……抱歉,前卫能交给你吗?」 「没问题!」 彷佛要挥去所有的迷茫一般,卡拉重重地点了点头。 「照明!」 我扯着嗓子大喊,同时射出一发白色的魔法光球。 发出声音的目的当然是为了吸引巨魔的注意。同时也是为了向史莱子她们通报这边的紧急情况。 被创造出来的魔法光源悬浮在巨魔的上空,将这头魔物正下方的身姿照得一清二楚。 「————」 被强光晃到眼睛的巨魔烦躁地低吼了一声。看清它的全貌后,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具几乎全裸的庞大身躯。 在白天本应呈现出绿色的皮肤,此刻却如同渗入了黑暗一般,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色泽。 它手里并没有拿着任何武器。但仅仅是那两条胡乱挥舞的粗壮手臂,就足以轻易对我们造成致命伤了。 「……卡拉,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尽量在不让村子受到破坏的前提下吸引它的注意,撑到史莱子她们来支援为止。」 以拳头作为武器的卡拉,只能进行近身战。 而要以近身战去对付一头巨魔,这对于一个不久前还是个见习冒险者的女孩子来说,实在是太过沉重的负担了。 「绝对不要勉强。明白了吗?」 「……好的,主人。」 留下干脆利落的回答,卡拉缓缓地向巨魔逼近。 我一言不发地向空中射出了第二发照明魔法。代表着紧急状态的两个光源。这样史莱子她们应该就能明白事态的严重程度了。 接着,我从腰间挂着的袋子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包裹。 那是上次在洞窟攻防战中也使用过的、装了希的鳞粉的投掷物。 那种蕴含着高浓度魔素的结晶粉末,如果使用得当,在战斗中能发挥出极其惊人的效果,这已经是被实战证明过的了。 我的魔法威力很弱。弱得简直让人想哭。 如果不耍这种小聪明,面对巨魔这种级别的对手,我甚至连吸引它注意力都做不到。 在我严阵以待的前方,卡拉正一步步地拉近与巨魔之间的距离。 一直用毫无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卡拉的巨魔,慢吞吞地将搭在房屋上的手收了回来。 「——!」 伴随着一声狂暴的咆哮,它高高举起了右臂。 还有一段距离。 如果是一般的对手,这绝对是拳头构不到的距离。 但是, 「快躲开!」 甚至没等我喊出声,卡拉已经提前行动了。 她留出了充足的安全距离向后跃去。 「咕……」 巨魔粗壮的手臂几乎是擦着她的鼻尖猛地砸了下去。「呼轰——」一声,光是听那破空声就足以让人毛骨悚然。 果然,那条手臂太危险了。 虽然它的速度迟缓笨重,但面对那庞大的身躯,想要准确判断攻击范围绝非易事。 ——既然如此, 「卡拉!退后!」 我一边大喊,一边将手里的小布袋用力朝巨魔扔了过去。 布袋在空中划出一道大大的抛物线,发出「啪嗒」一声轻响,毫无杀伤力地砸在了巨魔那被浓密体毛覆盖的庞大身躯上,就在这一瞬间, 「烈焰!」 爆炸轰然发生。 这次和上次对付卡拉时不同,鳞粉并没有被挥散开来。直接在包裹内呈高密度浓缩状态下的点火,引发了极其剧烈的燃烧反应,将巨魔瞬间吞噬。 火焰与爆炸的冲击波。紧接着是剧烈膨胀的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巨魔的身体失去了平衡。 彷佛要抓住这个破绽一般,卡拉猛冲了上去。 「卡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充满气势的怒吼。 卡拉借着猛烈踏步的冲力,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拳头上,如行云流水般击出的一拳精准地砸在了巨魔的侧腹部—— 「————」 然而,巨魔那庞大的身躯却纹丝未动。 这头超出常理的怪物,傲慢地俯视着娇小的卡拉。 糟了! 「卡拉,快退后!」 但是,还没等卡拉向后撤退,巨魔随手挥出那如同巨木般粗壮的手臂,猛地击中了卡拉那纤细娇弱的身躯。 「!」 简直就像被狂奔的马车正面撞上了一样,卡拉被狠狠地拍飞了出去,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慌忙想要跑过去, 「别过来!」 一句极其尖锐的话语,将我死死地钉在了原地。我扯着嗓子大喊。 「那就退下来!卡拉,只要牵制住它就行了啊!」 卡拉和巨魔的相性实在太差了。 我们能做出的最优解,就是和巨魔保持适当的安全距离,死缠烂打地吸引它的注意力。对付巨魔这种对手,最好的办法就是从远距离用魔法风筝它。所以现在,我们必须等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赶过来支援。 然而, 「请您,别过来……」 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卡拉,甚至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彷佛根本没听到我的声音一般喃喃自语。 她的脚步踉踉跄跄,虚浮无力。 或许她的意识都已经模糊不清了。连声音也是。 「主人。别,过来——」 一阵恶寒爬满全身,我不由得汗毛倒竖。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在心里感到诧异,但很快就明白了过来。 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背影。但从那个娇小的背影中散发出来的气息,却让我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既视感。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刚才还脚步虚浮的卡拉,此刻已经稳稳地扎根在了地上。 她蜷缩着身子,彷佛是在积蓄力量。 不,仔细一看,卡拉正死死地抱住自己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着。简直就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体内的某种东西一样。 这种前兆,我以前也经历过—— 完全没有理会眼前正在发生的异变,巨魔高高举起了手臂,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停顿了片刻,然后, 「——!」 猛地砸了下来。 面对那条如同巨木般的手臂, 「!」 卡拉轻描淡写地将其挡开了。 仅用了一只手。 「!——!?」 因剧痛而面容扭曲的巨魔向后退却。 我清楚地看到,在那张丑陋的脸上,浮现出了某种近似于恐惧的表情。 巨魔凝视着的对象,理所当然地,就是伫立在我前方的那个本该只是个娇小少女的对手,然而—— 「噶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那猛烈轰响的咆哮,毫无疑问,正是属于狂战士的怒吼。 ◇ ◇ 在惨白刺眼的魔法灯光下,两头魔物交错在了一起。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彷佛要先用咆哮在气势上压倒对方一般,两声怒吼同时响起,紧随其后的是拳头的碰撞。 在攻击距离上,巨魔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 向下砸落犹如铁锤,横向挥舞宛若巨木。面对那个简直就是将「暴力」这一概念直接具象化的怪物,卡拉毫不畏惧地迎面冲了上去。 不管那是多么危险的凶器,只要离开它的有效攻击范围就不觉得可怕了。然而,卡拉并非是基于这种克服了恐惧的理性逻辑才做出行动的。 她扑上去的理由极其单纯。 只因为如果不这么做,自己的拳头就打不到对方。因为打不到对方,所以才要冲上去。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缠绕着魔素光辉的拳头在黑暗中划出一道轨迹, 「咕——嘎——!」 巨魔发出了惨叫。 卡拉的一击,深深地陷进了巨魔那高高鼓起的巨大腹部。 毛茸茸的巨人仰起头,发出了悲痛的嚎叫。 卡拉正想把拳头拔出来,愤怒的粗壮手臂从侧面横扫而来。避无可避地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击的卡拉被像破布袋一样扇飞了出去,然而就在下一秒,她就像没受任何伤害一样一跃而起。 「嗷嗷嗷嗷嗷嗷嗷!」 「——!」 咆哮再起。然后再次发起冲锋。 面对眼前这场字面意义上如同野兽般原始的厮杀,我根本连插手的余地都没有。 我并不是第一次看到狂暴化的卡拉战斗的样子。 算上这次已经是第三次了。而且前两次我也都是在相当近的距离下遭遇了她暴走的状况。甚至还曾经被她按在地上死死缠住过。 所以现在,当我能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客观地看着卡拉那勇猛战斗的身姿时,我再次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竟然试图靠近那种对手,我到底是哪根筋搭错了? 巨魔这种魔物,绝对不是能靠一对一单挑对付的家伙。 不管是对新手冒险者,还是对身经百战的老手来说,这都是铁律。 只要人类面对巨魔,绝对应该采取团队作战。 制定战术,驱使魔法,根据情况甚至还要提前布置好陷阱,在与周围同伴严密配合的情况下,才配与这种存在交手。 而现在,却有一个少女正孤身一人对抗着那样的魔物。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的怒吼声中,除了战意之外不含任何杂念。 不是因为享受战斗。 也不是因为愤怒。 彷佛仅仅是为了战斗而战斗,这种纯粹到令人觉得空虚的惊人气魄,让我打心底里感到毛骨悚然。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我打心底里痛骂着这个满脑子废话的自己。 现在卡拉是以什么姿态在战斗根本不重要。去想想卡拉到底是为了什么才狂暴化的啊!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保护我和这个村子啊……! 我用力拍打着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没出息地打着哆嗦的双腿,朝着正在展开激斗的两头魔物迈出了脚步。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 咆哮声此起彼伏。 每一次咆哮,双方都会逼近、互殴、被击飞、然后再站起来。 那是一场完全无视了任何防御的原始搏杀。 这无数次重复的交锋看起来似乎势均力敌,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卡拉的攻击确实对巨魔造成了伤害,但巨魔却依靠其变态的再生能力一次又一次地恢复如初。 反观卡拉,虽然承受了巨魔的重击后看起来彷佛毫发无伤——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见过的、战斗刚刚结束后卡拉那遍体鳞伤的模样。 伤害只不过是被积攒起来了而已。 她只是感觉不到疼痛而已。 她只是把所有妨碍继续战斗的因素全都无视了而已。 ——直到她的身体最终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直到迎来崩溃的那一刻。 巨魔再生能力的极限,与卡拉肉体能承受的损伤极限,这两者之间的消耗战,我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到底哪边处于劣势。 既然如此,我到底能做些什么。 一个只会用初级中不能再初级的魔法的废柴魔法师,要怎么介入那种超乎常理的互殴之中? 找不到可以依靠的对象,我将贫弱的大脑运转到了极致,想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当个一次性的肉盾挨上一下,总归还是做得到的吧。」 吸引巨魔的注意力。 只要巨魔的攻击转向我,卡拉受到的攻击就会相应减少。 这道理再简单不过了。 而一旦挨上那条巨大手臂的一击,我这种小脆皮绝对会当场升天,这道理同样简单易懂。 只不过,我无法确定那种状态下的卡拉是否还能把我当成同伴。倒不如说,从前一次的战斗来看,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且,只要被结结实实地打中一下就万事休矣,这一点不管是面对巨魔还是面对卡拉都是一样的。 ……总觉得这简直让人绝望啊。 「啊啊真是的,史莱子这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满怀留恋地向后望去,却依然没有看到赶来支援的身影。 ——请您千万不要勉强自己。 如果史莱子在场的话,肯定会这么对我说吧。我的脑海中浮现出这句台词,然后用力地将其甩了出去。 如果能躲在后面苟着就能解决问题,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可眼前的卡拉每一秒都在变得更加破破烂烂啊。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只有我一个人什么都不做地干看着,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对,我不可能做得到! 我怀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觉悟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喊出了那句充满力量的咒语。 「照明!」 魔法的光球在巨魔的脸前炸裂开来。 正准备对卡拉挥出重击的怪物眼前突然闪过一道强光,判断失误的手臂瞬间挥空。 「嗷嗷嗷嗷嗷嗷嗷!」 卡拉那刚刚挥下、正好就在眼前的拳头,狠狠地砸在了巨魔的左肩窝上。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是关节被粉碎了,还是周围的肌肉组织被整个捣烂了呢。发出痛苦哀嚎的巨魔狂乱地挥舞着右臂,娇小的身躯犹如断了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 被击飞的卡拉没有倒下,而是在半空中迅速调整了姿态稳稳落地。 「————」 直到刚才为止,每次拉开距离都会响起的咆哮,这一次却没有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紧贴着地面传来的、充满不满的低沉呻吟。 对于这个在纯粹的肉搏战中不解风情地横插一脚的乱入者,狂暴化的卡拉和巨魔,双方同时投来了极其不悦的目光。 意识到自己吸引了极其要命的关注,我吓得脊背发凉。 不久前,我和史莱子、卢克蕾齐娅以及卡拉之间也发生过类似的情况,但这次可不能像那时一样形成什么「三足鼎立」的制衡了。 毕竟,这三方之中,混进了一个战力极其悬殊的杂鱼啊。 只要他们冲着我来,一瞬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 也就是说,现在的我必须同时面对两个比我强出无数倍的魔物,在吸引它们注意力的同时,还要一边躲避其中一方的攻击,一边想办法不被另一方盯上。 ——这话连我自己说出来,都觉得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操作。 至少如果暴走状态下的卡拉能残存哪怕一丝野性的直觉,判断出「为了打倒眼前巨魔这个强敌,最好还是利用一下我这个耍小聪明的人类」,那倒还好办了——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猛冲了出去。 她冲向的目标是,——巨魔! 「——!」 巨魔短促地吼了一声准备迎击,但它的左臂却抬不起来了。 是刚才卡拉那一击伤得太深了,还是那看似无穷无尽的恢复能力终于显露出了疲态?卡拉敏锐地绕到了它动作明显迟缓的左侧,灵活地钻过了巨魔勉强挥舞过来的右臂的攻击死角,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双手握紧成锤,倾尽全力狠狠地砸了下去。 巨魔那有成年人躯干那么粗的左腿。它的膝盖骨在一声闷响中诡异地凹陷了进去。 「……!」 巨魔爆发出了开战以来最凄厉的惨叫声。 它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攻击奏效了。 或许,卡拉就这么一口气把巨魔干掉也说不定——我竟然会有那么一瞬间产生这种天真的想法,实在是大错特错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暂压制住巨魔行动的卡拉连气都没喘一口,这一次,她径直朝着我这边狂奔而来。 暴走状态下的卡拉根本不分敌我。 在给那边补上致命一击之前,打算先把我这边解决掉吗……! 「可恶……!」 我慌忙从怀里掏出包裹。 把装满妖精鳞粉的包裹扔出去,然后点火制造闪光弹来致盲,我刚张开嘴准备吟唱: 「烈——」 焰,后面的音节还没来得及发出。 瞬间跨越了极长距离完成加速的卡拉,在下一个瞬间,就已经逼近到了被抛向空中的鳞粉包面前。 明明在和巨魔的肉搏中应该积累了相当多的伤害才对,但她的冲刺却快得让人感觉不到一丝受影响的痕迹。在具有指向性的魔素被释放出来之前,卡拉轻而易举地一拳将那个包裹击落。 不仅是那恐怖的速度,这种如果没有预判到我的行动就绝对无法做出的神级反应,让我事到如今才恍然想起。 这一招,我以前已经对卡拉用过了。 狂暴化的卡拉可不仅仅只会发疯乱打。她是一边战斗一边学习,甚至曾经一度将史莱子逼入绝境的天生战斗机器。面对这样的对手,她根本不给我任何时间去后悔自己采取了如此草率的行动。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卡拉逼近了。 那双只寄宿着纯粹战斗本能的野兽之瞳死死地锁定了猎物,她抡起那灌注着致命魔力的拳头—— 「水压冲击!」 以我和卡拉之间仅存的空隙为基点,魔素瞬间凝聚,汹涌而出的水流将我们两人一起冲飞了出去。 「咕啊!」 在被水流冲飞的过程中,卡拉伸出的拳头擦过了我的脸颊,扯下了几缕头发。耳边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我感觉到一种彷佛被擦伤般的灼热,本能地想要扭动身体躲避,却在毫无抵抗之力的情况下被水流冲得更远。 「主人!您没事吧!」 赶到我身边的史莱子将我扶了起来。 「啊。——啊,得救了。谢谢。」 我僵硬地摇了摇头。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感情起伏了。 ……刚才那下,真是太险了。要是史莱子再晚来哪怕一眨眼的功夫,我可能就没命了。 看我没事,史莱子松了一口气, 「主人,请退后。」 「……明白了。」 我点了点头,但脚下却有些发软。 并不是因为受了伤。从脸颊到耳朵虽然火辣辣地疼,但估计只是擦伤而已。所以我之所以站不稳,是因为那千钧一发之际捡回一条命的虚脱感,以及切切实实感受到自己刚才差点死掉的恐惧感,将我全身的力气都抽干了。 「——!」 巨魔的吼声。 是腿上的伤恢复了吗,重新站起来的巨魔高举着左臂朝我们逼近。 史莱子举起了手。 「爆裂火球!」 具象化的红莲火团撕裂夜空,呼啸而去。 虽然史莱子是通过吸收水精灵才掌握了水系魔法,但后来她也开始向希请教魔法的诀窍,魔法水平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即便是被视为所有魔法基础的火属性魔法,她现在的实力也比我强出不知道多少倍了。 面对逼近的火球,巨魔甚至没有躲避的打算。 然后——正中目标。 庞大的身躯被四散的火焰吞噬。痛苦的嘶吼,伴随着肥厚脂肪被烤焦的恶心滋啦声。 然而, 「——!」 伴随着一声彷佛要将火焰驱散的怒吼,巨魔硬生生地从火海中踏出了一步。 火焰对它无效。 ——不,不对。 史莱子释放的火球,确实烧疼了巨魔。正在烤焦它的皮肤,灼烧它的神经。 只是,巨魔恢复的速度比受到伤害的速度还要快而已。 这种压倒性的恢复力,才是巨魔真正可怕的地方。 「史莱子,对付巨魔靠这种零星的伤害是没用的!」 「了解!」 气势十足地应了一声,史莱子再次高举右臂, 「冰枪术!」 凭空生成的冰枪笔直地刺穿了过去。 长枪化作冰柱,试图将那庞大的身躯钉在地面上,但巨魔却强行震碎了冻结的冰蔓,夺回了身体的自由,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冰枪术!」 史莱子的魔法如同狂风骤雨般接踵而至。 这一次,冰枪直接命中了巨魔的右臂。面对毫不在意继续前进的巨魔, 「冰枪术!长枪、长枪!」 一发接一发的冰枪毫不留情地连环轰炸。 顶着打在全身的魔力寒冰,巨魔一边震碎它们一边强行推进。它的再生能力依然深不见底,史莱子的魔法似乎并没有对它造成任何致命伤。 但是,巨魔的步伐却在一点点地变得沉重。 附着在巨魔庞大身躯上的冰块。那是史莱子射出的、即便被震碎也依然残留下来的寒冰,它们死死地贴在巨魔身上,剥夺着它身体的自由,一点点抽走它的体温。 巨魔烦躁地扭动着身体,但附着在它身上的冰块体积却在不断增加。 「冰枪术!」 史莱子心无旁骛地不断射出冰枪。 事已至此,我也终于明白了。 也就是说,史莱子的目的根本不是通过积累伤害来击杀它,而是—— 「——!」 终于,巨魔的双腿被冰枪彻底钉死在了大地上。狂怒的巨魔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但它的双臂也早已化作了冰块,无法再自如地挥舞了。 「冰枪术!」 巨魔那庞大的身躯现在已经连胸口都被埋进了冰层里,它愤怒地咆哮着,却连一根指头都动弹不得。 「冰、——枪术!」 彷佛宣告死刑一般,最后一发冰枪直直地轰在了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上。以此为中心,冰蔓瞬间蔓延,覆盖了巨魔的全身——最终,一座巨大的冰雕拔地而起。 无论你引以为傲的体力和再生能力有多强,只要是生物,无法呼吸就必死无疑。 是先窒息呢,还是先坏死呢。 虽然我对巨魔的生存能力确实有些好奇,但当我看到眼前的史莱子摇摇晃晃地快要跌倒时,那些念头瞬间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史莱子!」 我慌忙抱住她,只见她紧紧地闭着眼睛,像是在强忍着剧烈的头痛。 「这下还真是稍微……有点累了。」 「废话!」 那种连续释放魔法的用法简直是邪道。虽说只是初级范畴的攻击魔法,但一口气连续释放那么多次,体内的魔力肯定会枯竭的。 而且,史莱子本身就是依靠魔力来维持存在的,要是魔力耗尽…… 「……笨蛋。别太勉强自己啊。」 「呵呵~。只要事后能拿到奖励,我就没事啦。比起这个——」 「嘿咻」一声,她重新站稳了脚跟。 简直就像算准了这个时机一样,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正面挨了水压冲击被冲出很远的卡拉,发出了一声怒吼。 她猛地拔腿狂奔,瞬间拉近了距离。面对这种攻势, 「水压,冲击……!」 史莱子应战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底气。 具象化出来的水流明显也缺乏了之前的威力。卡拉迎着水流,几乎没有被冲退半步,死死地在原地稳住了身形,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后如同一支利箭般笔直地冲了过来。 「这下可能,有点不太妙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到史莱子说出这种丧气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大脑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挡在了她面前。 「我想办法拖住她,你趁这段时间赶紧想辙!」 「主人!?请等一下,主人!」 伴随着背后传来的史莱子的喊声,我冲了出去。 掏出装有鳞粉的布袋,用尽全力砸了过去。 刚才因为想算准距离所以被击落了。既然如此—— 「烈焰!」 几乎是在扔出布袋的瞬间,我朝着半空中距离尚远的布袋射出了火种。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烟幕瞬间弥漫开来。 我屏住呼吸,强忍着扑面而来的火焰和热浪,朝着烟幕后方的卡拉不顾一切地飞扑过去,打算用身体撞倒她。 「——唔。」 然而,我却轻而易举地扑了个空。 预想中的碰撞感并没有传来,失去平衡的我重心不稳,狼狈地摔了个狗啃泥。 「啊——」 我目瞪口呆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卡拉那充满了冰冷战意的眼神。那位天生的战斗者用她那双宁静的眼眸宣告着——这种把戏,我早就看穿了。 「噶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咆哮声。 「主人!」 史莱子的惨叫声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支援,大概已经赶不上了。 从史莱子身边跑出来的我,彻头彻尾地变成了一个被鱼饵完美钓出安全区的蠢货。 卡拉那狂暴的拳头,正精确无误地朝着我的面门砸下。在慢动作般的视觉中,我的意识清楚地捕捉到了这一幕,然而—— 「——闪电箭。」 从侧面射来的雷电之矢,精准地命中了眼前的卡拉。 「嘎……!?」 发出一声沉闷的惨叫,卡拉应声倒地。 或许是那道电击威力极其惊人,卡拉倒在地上,四肢还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着。我顺着电击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神情冷若冰霜的大小姐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我来迟了,主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卢克蕾齐娅的话语,硬生生被卡拉半途响起的狂吼打断。 她拖着还在不停抽搐的身体强行站了起来,再次向我举起了拳头。 那双眼睛里的战意没有丝毫减弱。 只要视线中还有活物存在,就绝不停止战斗的凶残战士。 那个狂战士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咬紧牙关,死死地瞪着我。 ——那表情彷佛在说:如果不战斗,我就会死。 我清楚地看到,她的眼眶里,闪烁着彷佛泪光般的东西。 「————」 皮肤上感知到远处金发大小姐全身正在急剧汇聚的强大魔力,我撕心裂肺地大喊: 「住手,卢克蕾齐娅!」 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我的脑海中闪过了史莱子在出发前对我说过的话——关于从属魔法的「问题点」。 当使魔判断,听从命令会导致主人的性命受到威胁时,她有可能会无视该命令。 那道始终冷酷无情的目光,在这一瞬间,死死地定格在了我身上。 「雷霆风暴。」 下一个瞬间,在极小范围内生成的狂暴雷暴死死地缠绕住了卡拉的全身,将她彻底、毫无保留地击溃了。 ▽ 3 △ 「您不打算责备我吗?」 「责备什么?」 袭击过后的天亮了。 遭到迎头痛击的哥布林们撤退了,被冻成冰雕的巨魔也就那么扔在那儿。 我们赶紧将受了重伤的卡拉搬回客栈,现在史莱子和希两人正在房间里联手为她持续施加恢复魔法。 我为了换水走出房间,一直站在走廊里的卢克蕾齐娅向我搭了话。 她不悦地皱起形状优美的眉毛, 「当然是指卡拉小姐的事了。」 「我为什么要责备你。」 从她身边走过时,我像吐出什么脏东西一样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你只是保护了我而已。我凭什么要因为这个发你的火。」 「……顶着那副表情和那样的声音,亏您还说得出这种话呢。」 背后传来卢克蕾齐娅那听起来反倒更像是在生气的语调。 我停下脚步, 「哥布林逃跑了。你在巴萨也成功卖了人情。昨晚提议帮忙守夜的是我。把卡拉卷进来的也是我。明明能逃跑却像个傻子一样杵在原地的还是我。难道你要我现在去随便找个人撒气吗?」 「——很好。既然您是这么想的,那我无话可说。」 她紧紧咬着嘴唇,转身离去了。 我目送着这位大小姐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自己也走出了客栈。 「……听说了吗?」 「什么事……」 在去水井的路上,我听到了村里人的窃窃私语。 「广场上那个被冻成冰块的怪物。听说那是卡拉的同伴干的。」 「卡拉?你说的是前阵子在这儿待过的那个夹杂着魔物血脉的家伙?」 「对,动手的就是她的同伴。不过听说卡拉那家伙,这次又差点暴走了。」 「又来?还真是死性不改啊。真希望她赶紧滚蛋……」 我从水井里打上新水,彷佛要甩开那些如同黏稠污泥般附着在心头的恶毒言语一般,快步赶回了房间, 「主人。卡拉小姐醒了。」 「哦哦。」 躺在床上的卡拉,带着茫然的表情看了看我。那原本涣散的焦点终于凝聚起来后, 「——主人。您身上的伤,」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那个。难道是,我干的……?」 「没——刚才摔了一跤。稍微有点睡迷糊了。」 我下意识地想蒙混过关,但卡拉那一双大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卡拉拼命地低下头,一遍又一遍地道着歉。 「不是,我说了不是你啊。」 我向史莱子投去求助的目光,但史莱子只是皱着眉头,缓缓地摇了摇脑袋。 我叹了口气。 放弃了继续编造拙劣的谎言,我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多亏了卡拉,我才得救了。我说真的。」 卡拉那本来就很短的头发,现在好几处都被烧焦、烧坏了。衣服也变得破破烂烂的,全身布满了连恢复魔法都无法彻底治愈的伤痕,上面缠着的绷带看得人触目惊心。 「村里也没有出现任何伤亡。那时候,如果卡拉没有拖住巨魔,绝对会造成惨重伤亡的。」 这不是谎话。只不过,我也没有把全部的实情说出来。 刚才,在卡拉还没醒来的时候,巴萨的村长来了一趟客栈。 他向我们表达了击退哥布林的谢意,但在临走前,他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卡拉,那句小声的嘟囔,至今依然萦绕在我的耳畔。 ——那个混血的怪物。 卡拉只是一个劲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我抬起头,看到史莱子和希也都露出了一副难过的表情。 想必我现在,也是这副表情吧。 卡拉暴走是事实。就算撒谎说她没有暴走,也无济于事。 只把不是谎言的部分挑出来,通过避重就轻来安慰她,这种做法也是有极限的。 那么,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这个女孩振作起来呢?我想破了脑袋——却想不出哪怕一个好主意。 我所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伸手拂去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孩脸颊上的一缕白发,然后对她说, 「——卡拉。我们接下来打算去妖精之泉进行调查。你要一起去吗?」 只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询问。 一直不停地重复着道歉话语的卡拉,听到这句话,猛地屏住了呼吸, 「……我真的,可以和你们一起去吗。」 她战战兢兢地问道。 「那还用说。对吧,史莱子。」 「那是当然——话虽如此,但我其实还是希望能让卡拉小姐多休息一阵子的……。因为用魔法治愈伤口会极大地消耗体力,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她可能连走路都会觉得吃力。」 「那就由我来背。」 我毫不犹豫地宣言道,哦哦,史莱子握紧了拳头。希也在一旁腼腆地鼓起了掌。 「主人,真是太帅了!」 「——太帅了。」 「只要让希给我施加个漂浮魔法就能搞定!」 「真不愧是精打细算的您!」 「……精打细算。」 史莱子和希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冷淡。 「别夸了别夸了。所以,你想怎么选。卡拉,在我们回来之前你一直在这里休息也可以。我发誓一定会来接你。」 卡拉用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眼眸看着我,看了看史莱子和希,然后视线在房间里游移着,像是在寻找着某个人。最后, 「……我也、想去。」 说完,她再次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地掉下泪来。 过了一会儿,我们朝着森林出发了。 当我们准备离开村子时,以村长为首的村民们拉着我们千恩万谢,但背在我背上的卡拉,却被他们用一种简直刻意到了极点的态度彻底无视了。连哪怕一个说一句「你该多休息一下」的人都没有。 隐去身形的史莱子和希、我、还有趴在我背上的卡拉。确认了卢克蕾齐娅和魔像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后面后,我们踏入了森林。 多亏了希给卡拉施加了浮空魔法,我几乎感觉不到什么重量。 尽管如此,背着一个人,双手总归是不太方便的。在地形复杂的森林里走动更是需要加倍小心。正当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迈步时,耳边传来了卡拉微弱的呢喃声。 「真讨厌啊,没用的废物……真让人讨厌啊。」 那细微的声音,肯定不止我听到了,史莱子和希也一定听到了吧。但我们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继续默默地向前走去。 ──────────────────────── 第三章 迷惘之森 ▽ 1 △ 妖精之泉位于森林深处。 这件事虽然在附近居民中广为人知,但它究竟具体在哪里,却无人知晓。 据说那里是众多妖精居住的无争乐园,她们既不会衰老,也不会感到饥饿——甚至还有这样的传闻。 不知是真是假。 但确实有这样的流言蜚语,大概是某些在森林中迷失方向的冒险者偶然瞥见了那样的光景,回去后便在酒馆里得意洋洋地吹嘘出来的吧。 「如果眼前真的出现了那样的乐园,为什么不干脆留在那里呢?」——这固然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但考虑到实际上确实有人在森林中下落不明,这传闻听起来就有点让人细思极恐了。 「希,从这里到泉水大概有多远?」 我向离开村落后便解除了隐身魔法的她询问道, 「不,远。明天就能到。」 「知道了。」 我们正前往据说离巴萨村很近的一处水源地。到了那里之后,只要顺着水流逆流而上,应该就能抵达妖精族群居的泉水了。 耳畔传来卡拉均匀的呼吸声。 为了不吵醒背上轻若无物的少女,我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去。 在那里,一位魔法师和一尊魔像正与我们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主人。」 察觉到我视线的史莱子向我搭话。 「……史莱子。如果刚才你看到蠢到家的我快要被卡拉杀掉的话,你会怎么做?」 「我想我会做出和卢克蕾齐娅小姐一样的举动吧。」 史莱子回答得毫不迟疑。 我瞪了这团不定形生物一眼,沉重地叹了口气。 「真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把自己的肚量撑大一点啊。」 虽说这种事我从以前开始就已经感叹过无数次了。 呵呵~,史莱子微笑着。 「主人的肚量可是很大的哦。」 「谢了啊。」 「真的,世界第一大呢!」 「这绝对是骗人的吧。」 「不,是小人物界的第一名!」 「那是个什么界啊。而且得第一有什么好高兴的啊。」 拌着嘴,我突然觉得为了这种无聊的事赌气简直蠢透了,于是摇了摇头。 「——卢克蕾齐娅。」 我向远处的她喊了一声,金发的大小姐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走了过来。 随行的那尊魔像,刚才明明还抱着那头被冻成冰雕的巨魔,但似乎在路上某个地方处理掉了,现在手里空空如也。 「有什么事吗?」 站在我面前的卢克蕾齐娅,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后悔或类似的情绪。 我早就百分之百清楚她根本不是那种惹人怜爱的类型。她大概认为自己做得一点都没错,而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我跟这个女人真的是八字不合。 这也是事到如今才需要重申的废话了。 「……让魔像走在前面开路。」 「遵命。」 留下简短的答覆后,她便走到前面开始带路。 我、史莱子和希紧随其后。在森林里走了一段路后,不久,我们来到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方。 就是巴萨村长所说的水源地。 阳光透过郁郁葱葱的森林,洒在这片豁然开朗的空地上。与其说它神秘,倒不如说它与周围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 这里不见野兽和魔物的踪影,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没有。 「这就是,第一个人失踪的地方吗。」 「要稍微调查一下吗?」 听到史莱子的提议,我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巴萨的搜查队好像也来过这里,总觉得事到如今也找不到什么线索了,不过姑且还是找找看吧。」 我看向卢克蕾齐娅,她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保持着沉默。 今天早上,自从我宣布接下来要前往妖精之泉后,这位大小姐就一直是这个状态。除了说一句「遵命」之外,就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 ……被她抱怨固然让人头疼,但她这样一言不发,也挺让人难受的。 我们一边休息一边在周围搜寻了一番,果然什么也没发现。或许花更多时间能找到些线索,但在这种地方停留太久也很危险。水源地这种显眼的地方,天知道什么时候会碰上森林里的魔物。 「总之,能多往前走一点是一点。今天要在森林里过夜,天黑前要是找不到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可就有点麻烦了。」 「了解!」 越过水源地,我们继续向森林深处进发。 随着逐渐深入,周围的环境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所有的气息都沉寂了下来。 没有遭到魔物的袭击固然是好事,但这未免也安静得太过头了。虽然我并不清楚这片森林平时的模样,但即使是我,也觉得这里空旷死寂得只剩下强烈的违和感。 「希。」 「在。」 她抬头看向我的宁静眼神,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异常。 「不久前,偶尔还会有妖精跑到我们的洞窟来玩。妖精这种生物,在森林里应该还挺常见的吧?」 希点了点头, 「森林里,夜晚比较危险。……所以白天,大家经常会去泉水外面。」 活泼又喜欢恶作剧的妖精族。 从刚才起连一只妖精的影子都没看到,单凭这一点,这片森林的状态就不正常了。 这也是「分巢」带来的影响吗? 妖精们的缺席影响了森林里的势力平衡?哥布林和巨魔跑到人类村落也是因为这个? ……完全搞不懂。 「——主人。」 耳畔传来一阵彷佛吹着热气般的声音,吓得我险些跳了起来。 「啊,对不起。」 「没事。你感觉怎么样了?」 「已经没事了。那个,我自己能走……」 「你一点都不重,没关系的啦。啊,希,漂浮魔法撑得住吗?」 希连连摇头。 「可是,」 「没关系的哦,卡拉小姐。」 史莱子嫣然一笑。 「主人他呀,只是很享受卡拉小姐胸部和臀部贴上来的触感而已!」 「没错。要不是借着这个机会,我哪能这么光明正大地揩油啊。」 唔唔,史莱子看着我, 「您终于使出了放弃吐槽这招杀手锏了呢。」 「差不多也该让我到达新的境界了吧。」 「把性骚扰当作升级路线,我觉得这也太那啥了吧。」 「那个,」 伴随着困扰的声音,卡拉的全身微妙地僵硬了起来。 我慌忙解释, 「不,开玩笑的啦。不过你还是好好休息吧。今天我们会尽早找个地方过夜,希望你能多恢复点体力。毕竟明天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 「……明白了。」 轻轻点头的卡拉,双臂微微用上了力气。 从紧贴着背部的含蓄触感中,传来了卡拉的心跳与体温。 正如我宣告的那样,我们早早地停止了移动,开始准备露营。 虽然太阳还没下山,但天黑之后才开始找睡觉的地方,那无异于自寻死路。 「这里的话,很安全。」 熟悉森林的希带我们找的落脚点,是一棵不知道有几百年树龄的巨大老树的树洞。 洞口被藤蔓和杂草自然地伪装了起来,顺着半地下的通道往下走,里面是一个非常宽敞的空间。 「这是泉水里的妖精用来留宿的地方。……其他魔物应该也不会靠近这里。的。」 要是有一大群妖精在的话,我们肯定会被当成不速之客赶出去。但不知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出所料,里面空荡荡的,没有半个人影。 不, 「——哎呀。这可真是……」 从深处的黑暗中现身的那个家伙,惊得我差点把背上的卡拉摔到地上。 「居然在这么意想不到的地方碰面了呢。」 站在那里的,是拥有着近似精灵的上半身和蛇的下半身的美女——艾姬多娜。 「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这句话该我问您才对吧。」 那张与深沉黑暗无比契合的美丽脸庞上浮现出一抹苦笑, 「去您那里拜访的时候,我不是跟您说过吗?我打算在这附近逗留一段时间。比起这个——」 那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 「玛吉先生您才是,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呢?」 「这是因为——希的一点私事。我也不是只会成天缩在洞窟里当家里蹲的啊。」 「原来如此。为了身心健康,多出来走走也是好事呢。」 她嫣然一笑,接着话锋一转。 「那位是哪位?前几天拜访时似乎没有见过呢。」 毒蛇般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史莱子的身影。 ……糟了。如果可以的话,我实在想把史莱子的存在当成秘密保守下去啊。 正当我在旁边拼命转动大脑想着怎么蒙混过关时, 「初次见面。我是洞窟前面那座湖的精灵!」 史莱子竟然理直气壮地突然撒了个弥天大谎。 「精灵?……恕我冒昧,请问您是温蒂妮阁下吗?」 「是的。前几天刚从前任那里交接了职务。今后还请多关照哦。」 「交接,是吗。」 就连一向镇定的艾姬多娜,脸上也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作为自然管理者的精灵,也绝非是不死之身。 人们知道他们会死亡或消亡,并且伴随着这些,管理者的职位也会发生更迭,但这一过程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却完全是个谜。 所以,不管这谎言听起来多么离谱,也无法一口咬定是假的。至少在这种场合下,她是无法立刻断言的。 「这真是太失礼了。因为我并未听闻此事……不过话虽如此,您的外貌和前代相比,变化还真是大呢。」 看着除了那头淡蓝色头发还保留着点精灵的影子之外,其他地方几乎与人类无异的史莱子,艾姬多娜毫不掩饰她那充满怀疑的表情。 史莱子悠然自得地向她眨了眨一只眼睛。 「呵呵~。因为我稍微有点,特别嘛。」 「特别。那么,身为负责管理湖泊的您,为何会离开自己管理的领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呢?想必这也是有某种理由的吧?」 嘛,她当然会这么问了。 谎言这种东西,撒得越多,圆谎就越困难。面对蛇人族冷静的追问,史莱子那拙劣的谎言眼看着就要被轻易戳穿了,然而, 「是的!其实我,对这位人类先生一见钟情了!」 史莱子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动摇,反而更加理直气壮地说出了这句台词。 艾姬多娜愣愣地眨了眨眼, 「——呵呵。」 她像是忍不住喷笑出来一般,漏出了一声轻笑。呵呵呵,她耸动着肩膀,笑得毫无防备。露出这种表情时,她瞬间显得像个孩子一样,让我的心脏不禁漏跳了一拍。 「这可真是——该怎么说好呢。是啊,如果是那样的话,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没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请多关照啦!」 「我明白了。」 彷佛为了压抑住笑的冲动,艾姬多娜深吸了一口气,擦了擦眼角。她带着调侃的目光看向我, 「玛吉先生。看来除了前几天听您说过的那些,您身上还有各种各样的奇遇呢。」 「啊,嗯。不好意思。」 史莱子那过于离谱的谎言似乎让她失去了追问的兴致,但我隐瞒了史莱子存在这件事,却是怎么也洗不白的。 就在我因为这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而浑身僵硬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有很多事情想问您,但还是留到下次有机会再说吧。看来还有其他初次见面的朋友在,我改天会再去洞窟拜访您的。详细的情况就留到那时候再说吧。」 「我知道了。」 总之,光是能把眼前的难关糊弄过去,就让我大大地松了口气。 这位学院的视察员,在最后意味深长地瞥了希一眼,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打算做什么,但请尽量不要做出什么乱来的举动。学院可是希望这一带能够保持平稳的哦。」 算是给我敲了个警钟。 「……我会铭记在心的。」 「那就拜托您了。那么再会。——啊,对了,」 艾姬多娜像刚想起来似的,补充了一句。 「这洞穴深处有一具人类的尸体。请不要被吓到哦。那么,再见。」 ◇ ◇ 在柔软的树壁深深的环抱之中,静静地躺着那具尸体。 「……错不了。服装和特征都和之前听说的一致。是弗里奥先生呢。」 卢克蕾齐娅口中说出的名字,正是那个从梅吉哈前往巴萨后就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 「能看出来是什么时候死的吗?」 尸体乍看之下已经脱水,很难做出判断。 面对我的问题,大小姐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能看出来的,也就只有死亡时间还不算太久这一点罢了。死因看来是全身的生气被吸干了……仅凭这一点,很难锁定凶手是谁。」 吸收生气。用这种方式杀人的魔物有不少。 这仅仅是把猎物当成肉类来吃,还是当成蕴含魔素的营养来吸收的区别而已,比如半人半蛇的魔物——拉弥亚,就经常采用后一种方式。 「那,有没有可能是刚才那个艾姬多娜刚杀的?」 「谁知道呢。既然体温已经完全流失,说明死亡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可能只是她杀人之后,在这个地方停留了很久而已。」 卢克蕾齐娅的语气冷酷得令人发指。 虽说镇上的人被杀了,但她却没有丝毫激愤的样子。察觉到我心中的疑虑,大小姐说道: 「请您放心。我并没有打算吵着要给他报仇什么的。只要踏入森林一步,那里就是人类的领域之外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在那里丢了性命,都是自己活该。」 她将尸体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合上那双布满血丝、死不瞑目的双眼,然后继续说道。 「能找到一具完整的全尸,就已经是侥幸了。对遗族来说也是一样吧。」 卢克蕾齐娅曾因狼人袭击小镇而失去了双亲。 道具店的莉莉安婆婆曾经说过,留下的尸体惨不忍睹。想到这里,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总之,今晚就在这里过夜吧。……虽然打扰死者安息有点过意不去。」 「您在说什么蠢话呢。」 卢克蕾齐娅淡淡地笑了笑, 「死者是没有任何烦恼的。让他静静地长眠就可以了。」 她带着冰冷而坚定的表情如此说道。 老树的树洞非常宽敞,不仅足够所有人躺下,甚至还能在中央生火。当然,用火时必须非常小心。 卢克蕾齐娅的魔像实在太大进不来,只好让它在入口处待命,顺便充当守卫和伪装的屏障。 虽说是个赶工造出来、只能维持几天的魔像,但或许是因为施术者的手艺实在太好了,即使经历了昨晚的战斗,它的动作依然游刃有余。 在这个充当临时大门的家伙背上盖满树叶和藤蔓,做好伪装后,我回到了树洞里。 「关门。」 收到卢克蕾齐娅的命令,无言的魔法生物张开双臂和双腿撑住洞口,这样一来从外面就绝对看不到里面了。当然也就没有被入侵的危险了。 「史莱子,刚才那番话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我向正在准备晚餐、拨弄着篝火的她询问道, 「是指艾姬多娜小姐的事吗?」 「啊,没错。什么『我是新的湖之精灵』,这也太离谱了,连我都吓了一跳啊。」 「对不起。不过,我觉得那是个还算不错的借口嘛。在那种情况下,越是离谱的谎话反而越不容易被戳穿吧。」 「那倒也是,可能确实是这样吧。」 实际上,艾姬多娜也是因为听到的话太过匪夷所思,一时间没能找到破绽追问下去。 但作为代价,史莱子这个存在的嫌疑肯定也成倍增加了。虽然在那种鬼地方不期而遇,这种情况也是无可奈何的。 「……你该不会,是真的打算接管那座湖吧?」 史莱子像恶作剧得逞般地笑了笑, 「不行吗?」 「什么叫『不行吗』。那种事真的做得到吗?」 嗯——,她歪着脑袋想了想。 「谁知道呢。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又好像有点难度……」 「到底行不行啊。」 「只是一种直觉。——我觉得能做到。」 史莱子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放在了自己那丰满的胸脯上。 「因为在我的体内,还有那位精灵阁下在呢。」 以前被她捕食吞噬的那个水精灵还留存着? 这句话我可没法当耳旁风听过就算了。看着瞬间变了脸色的我,史莱子温柔地笑了。 「没关系的,主人。不是您想的那样啦。」 「我想的是哪样啊,到底怎么个不一样法啊。」 「我才不会撒谎让主人事后担心呢。而且啊,如果湖的管理者一直空缺的话,学院说不定就会派新的管理者过来了。」 「嗯。确实有这个可能。」 「不仅如此,如果那个艾姬多娜小姐自己当了新的管理者,事情岂不是会变得非常麻烦吗?」 我皱起了眉头。 艾姬多娜是视察员,按常理来想,她不可能成为某个特定地点的管理者。 但是,利用「管理者空缺」这个状态作为增加拜访频率的借口,这确实像是她会干出来的事。那个蛇人族的女人,为了寻找接触斯特罗芙莱的机会,肯定能干出这种事来。 而且那绝对会惹来一身的麻烦。 「……我明白了。不过,千万别勉强自己啊。」 「了解!」 「好」,我点了点头,从史莱子手里抢过了拨火棍。 「啊,真是的。不能玩火哦,主人。」 「当我是三岁小孩吗。行了你赶紧去休息吧。昨天你连发了那么多魔法,不可能不累吧。」 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史莱子却困扰地皱起了眉头, 「我没事的啦。」 「我说了不准勉强自己。你刚才也说不会对我撒谎的吧。」 「……其实,我本来还指望等会儿能从主人那里拿到奖励的呢。」 她用那满是渴求的眼神自下而上地看着我,说出了这种话。 「你让我勉强自己算是怎么回事啊。」 「呵呵~。我会抱抱您的啦!」 「我全力拒绝!」 「呜。那,能让我稍微从希那里补充一点吗?为了明天做准备,以防万一啦。」 按照计划,明天就能抵达妖精之泉了。 虽然我们并不是去主动找妖精族打架的,但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在这种情况下,史莱子的状态如果不是万全的,确实让人感到不安。 一直没有参与对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逐渐变大的火苗的妖精,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转过头来。 环顾了一下这个根本不可能有单间的树洞,她红着脸颊,稍微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对希,也不许乱来啊。」 希也是重要的战斗力,要是把她榨干了也会很麻烦的。 「明白了。呵呵~。希,过来我这边好吗?」 伴随着史莱子妖娆微笑的耳语,希满脸通红,彷佛被迷住了一般缓缓靠近了过去。 ◇ ◇ 不用说也知道,在森林里露营是非常危险的。 虽说这是希带我们来的妖精们的秘密据点,而且大树洞的入口还有魔像做伪装,但天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什么东西袭击。 因此,我们像昨晚一样轮班守夜。 除了必须尽快恢复体力的卡拉之外,剩下的成员组成轮班表依次休息。和昨天一样,我被安排在最后一班。直到轮到我之前都没出什么岔子,我现在正一个人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篝火。 树洞里比想像中要暖和一些,但仅盖着一条薄毛毯睡觉,对身体来说多少还是有些吃不消。我一边借着被刻意调弱的昏暗篝火取暖,一边独自守着火堆,就在这时—— 「——主人。」 就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一声呼唤让我猛地清醒了过来。 我慌忙看去,只见躺在不远处的卡拉,半边脸被篝火照亮,正带着几分恶作剧的笑意看着我。 「您稍微休息一下吧。守夜的工作,我来做就行了。」 「没,不好意思。刚才只是稍微有点走神而已。卡拉你接着睡就行了。」 「今天一整天都被主人背着休息,我已经睡不着了。」 卡拉说道。 「只是放哨的话,我躺着也能做的。」 我一时语塞。 虽说因为不习惯出远门确实很累,但总不能把守夜的任务推给一个伤员吧。 「您就照她说的做吧,主人。」 坐起身的卢克蕾齐娅,明明是刚睡醒,却用一副极其清醒的眼神看着我。 「什么啊。你醒着吗。」 「刚醒而已。」 可能是刚才我和卡拉的对话太吵了吧。我看了看睡在旁边抱成一团的史莱子和希,她们并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希且不说,连不需要睡眠的史莱子都没有察觉,看来昨天那一战的消耗确实相当大。 「要是您因为睡眠不足而摇摇晃晃的,我们也会很困扰的。」 「要说累的话,你不也一样吗。卢克蕾齐娅。」 我反驳道, 「年轻就是资本啊。」 听到她这么说,我根本无从反驳。 「……那就拜托你们了。」 我有些不爽地躺下后,突然意识到,把守夜的任务交给卡拉和卢克蕾齐娅这两个人,这本身不就会引发另外的问题吗。 我背对着她们,悄悄地观察着情况。 「————」 「……」 没有任何交谈,只有冰冷的空气。 裹着毛毯处于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中,困意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还是起来吧。我刚想挺起身,却被本该睡得正香的史莱子的手臂按住了。 她是什么时候醒的。 史莱子看着我的视线彷佛在说:请不要动。 我皱了皱眉。默默地顺从了她。 过了一会儿, 「……卢克蕾齐娅小姐。」 声音打破了沉重的死寂。 「什么事。」 另一个冷淡回应的声音。 「——谢谢你。」 在一阵彷佛感到莫名其妙的沉默之后,那冰冷的声音无情地将其推开。 「我不记得做过什么需要你来感谢的事。」 「我听说,你保护了主人。谢谢。」 「啪」的一声,传来了篝火爆裂的声响。 「……我并不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 那个声音说道。 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话语里的刺似乎少了一些。 「说真的,我真想就那样看着那张发呆的蠢脸去死。明明还特意收到了『住手』这种命令,结果却因为咒印的缘故,身体不听使唤自己动了起来。你要是能亲手解决他,我也就能从这该死的印记中解脱出来,落得个清静了。」 ——完全没有这回事好吗。 话说回来,你居然还巴不得我被卡拉打死吗?什么鬼畜啊你。 扑哧一声轻笑漏了出来。 「嗯。尽管如此,我还是要谢谢你。……非常感谢。」 伴随着一声烦躁的、类似轻啧的声音, 「直到现在,我们在镇上也没怎么说过话呢。」 「嗯。」 沉默。 传来了一声类似叹息的声响。 「我们彼此,都落到了奇妙的境地了呢。」 「……嗯。」 哦哦,我心里暗喜。 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和以前不一样了。 难道说,以此为契机,两人能和好吗——我刚抱起这丝微弱的希望, 「我并不觉得做过什么需要你来感谢的事,对于之前的事情,我也完全没打算道歉。我可没有跟你套近乎的打算。」 那毅然决然的声音说出的,是一句彷佛要将刚才的气氛彻底抹杀的台词, 「……我知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而回应她的声音,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一点。 我忍不住就要叹气了,这时, 「只有一件事,」 她继续说道。 「唯独烧坏了你的头发这件事,我要向你道歉。真是对不起了呢。」 ……这是闹哪出啊。 为什么非要特意为这种事道歉啊,我完全摸不着头脑。而跟我面面相觑的史莱子却捂着嘴无声地笑着,从那两人的对话中,似乎也能听出阵阵轻微的笑意。 「有什么好笑的吗?卡拉小姐。」 「没有。没什么。」 「是吗」,这声音不可思议地听不出多少反感的情绪。 「卡拉小姐。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事?」 「巴萨村失踪的那两位,你认识吗?」 过了好一会儿,回答才传过来。 「……以前,我曾在巴萨待过一小段时间。那时候,他们对我非常好。」 「原来是这样。」 「——我给他们添了天大的麻烦。即便如此,阿尔瓦罗先生和卡米拉小姐还是在村里人面前庇护了我。」 「可是,」她的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却逃跑了。然后来到了梅吉哈。——所以我,再也不想逃跑了。」 「……原来如此。」 「卢克蕾齐娅小姐?」 「没什么。——还有,你直接叫我卢克蕾齐娅就可以了。毕竟现在的我,不过是躺在那里的那个寒酸魔物的仆人罢了。」 我寒酸还真是对不起了啊。 「……那,也请你直接叫我卡拉吧。」 「我明白了。」 谈话似乎就此结束,周围再次恢复了沉默。 剩下的空气也算不上融洽,沉重的气氛和刚才也没什么两样。 等等。那刚才的对话算什么啊。 不是应该成为稍微改善一下那僵硬关系的契机吗? 面对完全无法理解这对话走向的我,史莱子放松了脸颊。 搞什么啊,我向她投去这样的视线,她用眼神回了一句「没什么——」。 ……完全搞不懂。 在思考着两人之间的交流以及史莱子那态度的含义时,困意袭来,不知不觉中我就失去了意识。 ▽ 2 △ 即使迎来了第二天的早晨,森林的状况也依然没有改变。 是清晨下过一阵小雨吗?还是因为靠近水源所以总是这样?雾蒙蒙的幽暗之中,连一声清脆的鸟鸣都听不见,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笼罩着四周。 这绝对不正常。连我都能看得出来。 从魔像挪开的缝隙里确认了一下外面的情况,环顾着沉浸在白雾中的四周,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因为阳光几乎还未照射进来,森林里的空气冷得刺骨。 「没有遭到魔物袭击倒还是其次。昨天夜里,负责守夜的人有听到什么声音,或者声响吗?」 我问了所有人,但没有一个人点头。 「说到夜晚的森林,主角理应是魔物。在我的印象中,应该会更喧闹一些才对。」 卢克蕾齐娅说道。 卡拉彷佛也同意她的观点, 「一直都很安静呢。安静得甚至,有些让人害怕了。」 「是啊。」 我点点头,看向希。 沉默寡言的妖精一言不发。站在满脸愁容的她旁边的史莱子歪了歪头。 「前天晚上,跑到村落里去的那些哥布林先生是从森林里出来的对吧?也就是说,这片森林里毫无疑问是有魔物的,对吧?」 「啊,是这样没错。」 「但是,那样的话就很不可思议了,哥布林先生们最初到底是为什么要跑到人类的村落里去呢?」 面对这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也摸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现在又不是冬天。森林里应该不会缺少猎物。说到底,哥布林本来就是森林里的流浪种族。它们盯上猎物后,分批次进行袭击的情况很少见。正常来说应该是一口气攻下来,然后迅速转移阵地才对。可巴萨却遭到了好几次哥布林的袭击,这就意味着袭击他们的不止一个群体。也就是说,好几个哥布林群体都表现出了异常的举动。」 「也就是说,对于好几个哥布林族群来说,这一带的生存环境已经变得十分恶劣了。是这个意思吧。」 卢克蕾齐娅说道。 而且,还要加上对这一带有很大影响力的妖精们消失不见了这一事实。综合这些来看,正处于「分巢」时期的妖精族的动向,与这次的异变有莫大关联这一点,几乎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 自然而然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希的身上,娇小的妖精将身体缩得更小了。 「不管怎么说,不去看看是不会明白的呢。」 史莱子一边像是在安慰般轻抚着希的头,一边说道。 「啊,说得对。希,带路的事能拜托你吗?」 我这么一问,她抬起头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看向卡拉。她的脸色比昨天好多了。 「没事吧?」 「是的。我没问题!」 「好」,我点了点头, 「出发吧。一口气直奔目的地——妖精之泉。」 ◇ ◇ 吃过简单的早饭后,我们走出了树洞。 宛如声音被全部抽走一般的森林。 地面有些湿润,挂着露珠的树叶在从头顶缝隙中漏下的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在逐渐变亮的视野中,因为不自然到连一点会动的东西都没有,反而让人对一些毫无意义的细节变得过度敏感,我不禁一次又一次地环顾四周。 「总感觉气氛很不可思议呢。像这样走进森林深处,我还是第一次……」 「是啊。」 一边回应着史莱子的喃喃自语,我一边深吸了一口气。 我也从来没有来到过森林的这么深处。与其说是静谧,倒不如说有些不一样。像这样天色亮起来之后,要说它令人毛骨悚然,似乎也有些不对劲。 「……感觉和精灵的管理区很像啊。」 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都平等地保持着和谐的安宁。就是那种感觉。 「说起来,这里也应该有精灵阁下存在吧?」 「那当然。精灵这种存在,基本上哪里都有。」 「可是,好像都没看见呢。」 「嘛,他们本来也就不是那种会随随便便在人前露面的家伙啊。」 虽然被人类一概而论地归为魔物的一种,但精灵在魔物之中也是极其特殊的存在。 据说精灵是充斥于这个世界的魔素的纯粹概念化体现。 而正是精灵创造了这个世界。他们不需要进食,也不存在所谓的欲望。 他们只是将调整自己所在区域的平衡作为使命的自然管理者。 而史莱子竟然把那样的一头精灵,给吞噬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果然太不寻常了。 虽然最近没看出什么异常,但之后还是得继续留意观察才行。 正当我在脑海中重新梳理这些事的时候,史莱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眯起了眼睛。 「怎么了?」 「刚才,好像有什么——」 停下脚步,竖起耳朵仔细听。 「——啊」 听到了一个似乎是嘶哑的声音。 所有人立刻绷紧了神经,谨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虽说是所有人,但卢克蕾齐娅的魔像被留在了老树洞里。 魔像的战斗力固然诱人,但考虑到它走路实在太慢,再加上卢克蕾齐娅主动提出想让它留下来守着那具遗体,所以就这么决定了。 「呜啊——」 那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我一边觉得这声音好像在哪里听过,一边往附近的树荫深处探头望去, 「这是……」 只见一只妖精被困在了那里。 那是一株长得和成年人类差不多高的植物。在植物的正中央,一只体型和希差不多大小、留着长发的妖精,正被从背后死死地抱住。 是藤蔓还是气根?总之,妖精的全身被那种东西紧紧地束缚着,那娇小的身躯被缠绕得毫无缝隙。 那植物的一部分甚至还伸向了可以说是妖精生命所在的羽翼,有几根触手已经残忍地刺穿了那薄薄展开的翅膀。 看着这令人触目惊心的惨状,我不禁皱起了眉头,吐出了一口气。 「食精植物吗。」 彷佛在回应我的话一般,植物动了起来。 类似藤蔓的东西一阵蠕动、抚摸,将羽翼上产生的鳞粉刮落,随后那些鳞粉便掉进了植物的内部。作为魔素结晶的妖精鳞粉,在植物内部绝对能成为极其丰富的营养源。 这只妖精,竟然在活着的状态下,被当成了植物的养料。 「呜——啊呜」 妖精还有气,但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了。 她看起来并不觉得痛苦。不仅如此,表情甚至显得有些恍惚。 为了能长久地获取妖精的鳞粉,采取了这种生不如死的手段。这植物干的事,和史莱子当初对希做的事情差不多。 ……客观来看,这还真是一幅凄惨的光景啊。 「主人,」 「真色情啊。」 「……下流人?」 「开玩笑的啦。去救她吧。」 「好的。」 靠近过去的史莱子,用极其精准的魔法将藤蔓一一斩断。 「揪」,我感觉衣服被谁抓住了,低头一看,是希正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 「怎么了?」 希没有回答,只是那娇小的身体在不断地颤抖。 为了不伤到长发妖精的身体,史莱子小心翼翼地切除着藤蔓,在躲避食精植物反抗的同时,斩断了最后几根刺穿羽翼的触手。卢克蕾齐娅一把火烧掉了愤怒地朝这边伸过来的残藤,卡拉则趁机将妖精从植物的内部拖了出来。 三人的营救工作顺利结束,现场只留下一株被烧焦的食精植物,以及被解救出来的妖精。 「史莱子,快帮她治疗一下。」 「好的,主人。希,你能来帮把手吗?」 听到史莱子的呼唤,点头答应的希已经不仅仅是在发抖了,连脸色都变得一片惨白。 「希,你怎么了?没事吧?」 「我没事,的……」 她带着一副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表情靠近了倒在地上的妖精,然后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希伸出双手,背部的羽翼开始散发出淡淡的光辉,治愈的光芒包裹住了躺在地上的躯体。 我向朝我这边看来的史莱子点了点头,示意希那边交给她,然后转头看向卡拉和卢克蕾齐娅。 「来帮个忙。我想在这附近稍微搜查一下。」 「知道了。」 「遵命。」 分头探索了一番后,并没有发现其他被困的妖精。倒不如说, 「……没有发现其他可疑的东西呢。」 「我这边也是。别说实体了,连生长过的痕迹都没有。」 单说食精植物本身,其实并不算特别罕见。充斥于这个世界的魔素,其影响的对象不仅限于动物,因此被称为魔性植物的类似物种还有很多。 但是,像这样孤零零地只长着一株,通常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的。如果它是自然生长在这一带的话,应该是成片成片地群生才对。 「太可疑了。」 「虽然也有可能是鸟兽将种子带来的……但即便如此,只有一株也实在太奇怪了。」 虽然我对食精植物的生态也没那么了解,但这简直就像是有人故意把它种在这里一样,充满了不自然感。 但如果是故意的,目的又是什么? 带着满腹狐疑,我回到了史莱子她们身边,治疗已经结束了。 接受了治疗的妖精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只是她背后的羽翼,那破损严重的部分实在无法完全修复,看着让人觉得十分心疼。 「希,你认识这个家伙吗?」 我向脸色依然苍白、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睡脸的希问道。希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是女王陛下,」 用颤抖的声音,如此低语道。 ──────────────────────── 第四章 她的归宿 ▽ 1 △ 「错不了。她就是我曾待过的那个族群的……女王陛下。」 「女王?你没看错吧?」 希摇了摇头, 「长头发的妖精,只有女王。而且,我绝对不可能认错女王陛下的。」 她满怀确信地断言道。 我们面面相觑。 在森林深处群居的妖精族。理应位于其顶点的女王,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被食精植物给缠住?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绝对只有不祥的预感。 「主人,」 「等等,你先等一下。」 「主人。」 「所以我说先等一下啊。好歹让我做个心理准备吧。」 我慌忙想要阻止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七嘴八舌的发言。然而,史莱子却彷佛要将我的这份不知所措彻底击碎一般, 「闻到事件的味道了呢!」 她用力握紧拳头,信誓旦旦地断言道。 「森林里的妖精族突发的神秘异变!受伤被捕的女王,向伸出援手的一行人袭来的重重陷阱!还有未知的强敌!真是让人热血沸腾的超展开呢,主人!」 「喂,求你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好热血沸腾的!」 我一把将顺势抱上来的史莱子扒拉开,注意到了正用不安的眼神望着这边的希,于是轻轻地将手放在了她的头上。 「……事到如今,我可不会说什么打道回府之类的话,所以你大可放心。」 「非常,感谢您。」 我揉了揉她那头毛茸茸的银发, 「总之,得先从这家伙嘴里问出点情况来才行。希,从这里到泉水大概还有多远?」 「没多远,了。已经,就在前面不远处了。」 女王被困在离族群这么近的地方,难道其他的妖精都没有察觉吗?还是说,虽然察觉了却无法施救? 又或者。……她们压根就没打算救她? 我环顾四周,理所当然的,没有任何人能回答我心中的这些疑问。 不, ——嘻嘻—— 耳畔突然炸开一阵不知是谁的窃笑声,惊得我差点原地蹦了起来。 「主人。您怎么了吗?」 「刚才,是不是有人——史莱子,你什么都没听到吗?」 「听到什么?」 依然抱着我不放的史莱子,愣愣地眨了眨眼。 幻听吗。还是妖精的恶作剧? 一股难以名状的毛骨悚然感,化作恐惧从喉咙深处涌了上来。我连同唾沫一起将其咽下,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平复下呼吸, 「主人?」 「……在这个孩子醒来之前,我们先稍微休息一下吧。大家千万不要单独行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都小心点。」 从这明明空无一人的四周,我感觉到了一股正被什么人死死盯着的气息。 就彷佛整座森林都拥有了意识、正在凝视着我们一般。这种错觉让我感到一阵恶寒。不知不觉间,我的背后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 发出均匀平稳呼吸声的妖精女王,拥有着极其可爱的容貌。 不愧是寿命远超人类、却能长久保持幼童姿态的妖精族。虽说是女王,但那份孩童般的稚气却和希如出一辙。不过,她看起来甚至比刚完成性别分化没多久的希还要年幼,这大概是表情差异所导致的吧。和气质总带着几分沉静的希不同,眼前这位妖精的睡颜显得极其天真无邪。 那长长的银发看起来十分柔软,整体给人一种宛如沐浴在阳光下的温暖印象。 试着戳了戳她的脸颊,触感就像婴儿一样娇嫩。 她身上那件犹如羽衣般缠绕的衣裳有些凌乱了。我下意识地想要帮她整理一下——突然,我察觉到了某种危险,猛地抬起了头。 然而,预想中那些冰冷的视线并没有如期刺向我。 不仅如此, 「主人……」 史莱子用充满魅惑的声音在我耳边低语。 「这孩子,说不定有利用的价值呢?」 「……利用什么?」 我虽然这么问,但光听她那语气,其实我心里已经猜到大半了。 史莱子露出了一个既纯真又充满邪气的灿烂笑容, 「趁现在把她调教堕落(拿下)怎么样?虽说不知道她的族群里发生了什么,但这可是妖精的女王哦。肯定能在各种方面派上用场的。」 她竟然面不改色地说出了这种骇人听闻的话。 「她叫起来的声音,肯定和希截然不同吧。而且还能弄到很多鳞粉——女王的鳞粉,想必非常特别吧?呵呵~,真是让人期待呢。」 「史莱子。你这家伙,」 我皱起眉头,将视线转向了另外两人。 「主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吧,随您的便。」 卢克蕾齐娅用冷淡的眼神说道。 「我。只要是主人的决定,我什么都愿意听。」 羞红了脸颊的卡拉也这么说道。 这三个人,明明都和往常一样。 无论是史莱子那令人胆寒的腹黑,还是卢克蕾齐娅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亦或是卡拉的顺从坦率。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任何改变。 但是——就是哪里不对劲。 我感到下方传来一道强烈的视线,于是低头看去。 只见希正用极其痛苦的眼神看着我。 ……那是一副拼命想要传达些什么,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开口的、充满苦闷的表情。 「希,你怎么了?」 她像一条缺氧的鱼一样张合着嘴巴,似乎在说着什么,但我却听不到任何声音。 「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 我摸了摸她的头,她却发出一声悲伤的叹息。 就在这时, 「哎呀,来客人了吗。」 听到从背后传来的声音,我回过头去,只见一位穿着朴素的中年男子正站在那里。虽然对我来说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但是—— 「阿尔瓦罗先生!」 「哦,这不是卡拉嘛。」 注意到卡拉惊呼声的男子,脸上绽放出了笑容。他那刻满了岁月与辛劳痕迹的眼角皱纹舒展开来, 「好久不见啊。你这是怎么了?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我听说阿尔瓦罗先生和卡米拉小姐失踪了。所以就——」 「啊,原来是这样啊。」 男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随后温和地笑了笑。 「谢谢你啊。让你担心了。放心吧,如你所见,我现在过得很好哦。我内人也是。」 「原来是这样吗。太好了……」 看着长舒了一口气的卡拉,男子依然保持着和蔼的笑容,然后转向了我们, 「总之,如果不嫌弃的话,就来我家坐坐吧。难得大家跑这一趟。至少让我请各位喝杯茶吧。」 「您家?在这种地方吗?」 「是啊。嘛,虽然稍微有点不太方便就是了。」 不方便。这可不是那种程度的问题吧,我心里正这么想着。 ——才没有那种事哦?—— 也许并没有那么糟糕吧。我突然这么想道。 「森林里的房子。感觉好棒啊!」 史莱子也显得兴致勃勃。 确认了熟人平安无事的卡拉自不用说,卢克蕾齐娅看起来似乎也没有异议。既然如此,去看看也无妨吧?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跟在转过身去带路的男子身后迈开了脚步。 衣服被扯了一下。 转头一看,只见希正用极其拼命的表情在诉求着什么。 「我知道啦。」 我冲她微微一笑, 「把那个女王也一起带上。借他们家的床睡一觉,总比在这荒郊野岭休息得更好吧。」 听到这话,希不知为何,露出了一副悲痛欲绝的表情,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 ◇ 在一片开阔的草地中央,孤零零地矗立着那座房子。 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格。那是一栋用石头和木材搭建起来的屋子,虽然绝对算不上宽敞,但是—— 「哇哦。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房子呢!」 对于一直过着洞窟生活的史莱子来说,这似乎是一栋非常不错的房子,她那淡蓝色的眼眸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主人。我们果然还是在湖畔也建一座这样的房子吧!」 「不是,所以我说——」 正当我准备向极力推荐的她解释为什么不能那么做时——我却突然在心里反问自己:为什么不能那么做呢? 一种如同砂纸般粗糙地擦过意识底层的、极其细微的违和感。 「主人?」 「啊,嗯。没。……没什么。」 怎么回事啊。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吧? 然而,还没等我去深究这个问题,那个疑问就像被一块抹布擦掉了一样,从我的脑海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留下的,只有一种奇妙的空白感。 面对这不可思议的感触,我有些不知所措地停在了原地。 「来,请进。虽然什么都没有招待不周就是了。」 在打开门的男子的催促下,我走了进去。 屋内的陈设,正如从外面看到的那样,是极其平凡的装潢。一张方形的长桌,几把椅子。通向里屋的门打开了, 「哎呀,亲爱的你回来啦。有客人?」 一位面容和善的女性露出了脸。 当她看到我们这边时,惊讶得瞪圆了眼睛。 「卡拉?这不是卡拉吗!」 「卡米拉小姐……!」 卡拉露出了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声音颤抖着。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哎呀,你是担心我们所以特地来找我们的吗。谢谢你啊,让你操心了呢。」 「没有的事。你们两个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短暂的重逢寒暄过后,这对夫妇为我们端上了茶水。 女王被安置在了里屋借来的床上休息。在她恢复意识之前,能有个地方让身体好好放松一下,这真是帮了大忙。 在这期间,我们正好可以向这对夫妇打听一下情况。 ————。 我的大脑里,出现了一瞬间的断片。 ……打听情况。 到底,是要打听关于什么的情况来着? 「请问两位为什么会住在这里呢?」 多亏了史莱子提出的问题,我「啊」了一声,想起来了。对了,就是这件事。 「嗯。怎么说呢。觉得这种生活也挺不错的吧。」 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道。 「这里很安静,是个好地方。因为在之前的村子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嘛。」 听到这话,卡拉的脸色瞬间变了。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给你们添了麻烦——」 「啊,不不不,不是那样的。」 男子慌忙摆手, 「真的,不是因为那个。不,也许多少有那么一点点关系吧。但是卡拉,那并不是你的错。」 「是啊,卡拉。」 带着温柔笑容的女性接过了男子那温和劝导的话茬,继续说道。 「我们现在,真的非常幸福。所以卡拉,你完全不需要把那件事放在心上哦。」 面对这番温和的话语,卡拉的脸完全皱在了一起。 「……嗯!」 她强忍着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硬生生地挤出了回答。 ……卡拉说过,在来梅吉哈之前,她曾待过巴萨村。 从巴萨村民在背后嚼舌根的内容来推测,卡拉在那里肯定闯了什么祸。大概,是和她狼人的血统有关的事。 因为那件事,她被村里人厌恶排挤,但即便如此,眼前的这对夫妇却依然站出来庇护了她。 经历了种种风波后,卡拉离开了巴萨村。 而现在,这对夫妇也离开了村子,搬到了这个地方,过上了新的生活。卡拉的事情在其中到底占了多大的比重,我不得而知。 但是, ——那些事根本无所谓对吧—— 我觉得,那种事根本无所谓了。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啦。卡拉,事到如今再后悔也没用了。」 「就是说呀。根本无所谓嘛。只要待在这里,就没有任何烦恼了呀。」 夫妇俩如是说道。 他们的表情从始至终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那是一种彷佛没有抱持任何一丝不满与不安的、彻底的无忧无虑。 两人的表情,简直如出一辙。 「……你们两位,真的非常幸福呢。」 「嗯,是啊。我们很幸福。」 「嗯,是的。我们很幸福哦。」 「没错」,男子点了点头。 「如果不嫌弃的话,你们也在这里住下怎么样?哎呀,反正地方要多少有多少,建房子我们也会帮忙的。如果卡拉能在附近生活,我们也会很高兴的。」 「哎呀,是呢。我觉得这是个非常棒的主意哦。」 面对双眼闪闪发光的夫妇的提议, 「那真是太棒了!」 眼睛闪得比他们还要亮的史莱子拍了拍手。 「主人,我们就这么办吧!我觉得在这里建个新家真的非常棒!」 「我也赞同。我也挺喜欢这个地方的。」 「那个,我虽然很高兴。但只要主人愿意的话,」 「是啊——」 看着这三个人完全用和平时一样的口吻说着这些话,我也渐渐开始觉得这个提议相当不错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住在洞窟里嘛,感觉也不坏啊。当然,要把史莱姆们也都搬过来,然后——」 就在我说话的同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却并非那个充满湿气的洞窟,也不是在那里涌动着的大批史莱姆们。 而是在我们出发时,站在入口处向我们挥手的那个老骷髅。 一想起他那孤零零的、略显寂寞的身影, 「————!」 「哐当」一声,我猛地站了起来。 「主人,您怎么了?」 ——怎么了呀?——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意识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在脑海中向我搭话的那个诡异声音的存在。 「希……!」 我皱着眉头看向她。 刚才还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的希,猛地回过神来,震动起背后的羽翼, 「抗魔……!」 抵抗魔法的支援光环瞬间包裹了我的身体。 这下我才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脑海中的迷雾瞬间散去。与此同时,我感觉到那原本如附骨之疽般粘在耳畔的声音,也一瞬间退到了九霄云外。 「主人!」 「帮大忙了。……谢谢你,希。」 眼眶里蓄满泪水的希,用力地摇了摇头。 「太好了……」 她像如释重负般,长长地呼出了一口安心的气息。 「主人?」 周围人向我投来了充满疑惑的目光。 史莱子、卡拉、卢克蕾齐娅。还有,那对夫妇。 确认了他们所有人全都深陷在术法之中后,我凑到希旁边,用极低的声音问道。 「希,是什么时候中的招?」 我们,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中这魔法的? 「就在刚才……。是我的,察觉太迟了,所以」 ……妖精族,是一个极其精通魔法的种族。 正如希迄今为止曾多次将我们从危机中拯救出来那样,无论是浮空还是抗魔、催眠还是幻觉,特别是在支援类魔法领域,她们在众多魔物中也是出类拔萃的。 而我们,毫无防备地吃了她们这一套。 恐怕是幻觉魔法。 最可怕的是,我根本无从分辨到底哪里是幻觉,哪里是现实。别说意识到自己中了魔法,我甚至连这魔法是什么时候发动的都不知道。 「希,这两个人……是本物吗?我们现在,还在刚才那个地方吗?还是说,真正的我们现在正像梦游一样在森林里到处乱晃?」 「这栋房子,是真的。那两个人也是。这里就在泉水的,附近。」 这么说来,就是在听到那个诡异笑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中了幻觉魔法了。 「……主人,为什么」 平时情绪几乎没有任何起伏的希,此刻却露出了极其惊讶的表情问道。 「您是怎么察觉到的?一旦中招,连我都束手无策。明明是那么强力的幻觉。」 「不。老实说,我一开始完全没看出来。」 我扯了扯嘴角,苦笑道, 「只是,我突然想起来了而已。」 现在这个时候,骷仔应该正在等着我们回去吧。 从五年前开始就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的骷髅。如果在讨论什么新家、什么搬家的事情时,擅自把骷仔排除在外,那种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反过来说,如果不是因为骷仔的存在,我绝对不可能看破这层幻觉。 「抱歉啊。希其实一直都在拼命想要提醒我对吧。」 她挂着泪珠连连摇头,然后一把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一边轻抚着她的头安慰她,一边将视线重新投向正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们的众人。 好了,现在的状况该怎么收拾呢——。 妖精族的幻觉堪称完美。 我能清醒过来,几乎可以说是纯属偶然。 而且,看希刚才那束手无策的样子,如果不先凭着偶然之类的原因自己清醒过来一次,就无法像刚才的我那样,通过希的支援魔法彻底摆脱幻觉。 既然如此,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史莱子她们恢复原状? ……果然,还是得让罪魁祸首来想办法才是最优解吧。 「那个,我去看看那边的状况。」 我挤出一个敷衍的假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希,你也一起来。」 「好的——」 史莱子她们虽然用充满疑惑的目光看着我,但并没有出声阻拦。 彷佛为了逃避所有人的目光一般,我和希快步走向了里屋的门。 既然事态已经发展成了这样,我们可没有那个闲工夫去等对方自然睡醒了。 我径直走到睡在床上的女王身边,用力摇了摇她那纤弱的肩膀。 「喂,快醒醒——」 在我的呼唤下,她迷迷糊糊地掀起了眼皮。 「——呼呃」 那双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先是看了看我,接着视线落在了躲在我腰后的那个身影上, 「……希?」 希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女王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光彩, 「希。这不是希嘛!」 她猛地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她似乎终于重新意识到了我的存在,这位妖精的女王重重地皱起了眉头。 「希,这家伙是谁?不,比起那个,你的那对翅膀——」 看到希背后那展开的小巧精致的羽翼花纹,女王的眉毛立刻倒竖了起来。 「你选了吗?」 极其低沉的声音。 「……是的。」 希低下了头。 女王猛地转过头,用充满敌意的目光死死地瞪着我, 「是你!对希做了这么过分的事!」 「不是那样的……!」 希用力地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是我拜托他的。——拜托了主人。」 「主人?」 女王愣住了。 「你叫他主人?那你这意思,简直就像是,」 希没有回答。 从这阵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的女王,眼角因愤怒而吊了起来。 「你把羽翼,献给了一个外人吗!」 带着彷佛要将人碎尸万段的唾弃语气, 「不知廉耻!族群的败类!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做这种——」 她破口大骂着希。就在这短短的瞬间,女王的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然后如断了线的珠子般吧嗒吧嗒地滚落下来。 「笨蛋!你这个大笨蛋!蠢货!」 独自承受着这劈头盖脸的责骂,希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展开,我完全不知所措。 「呃,那个,我能不能说句话。」 「不能!」 一句话就被怼了回来。 「你明白妖精献出羽翼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吗?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吧!不懂就给我闭嘴!」 被她边哭边这么一吼,我也只能乖乖闭嘴了。 我当然知道妖精的羽翼对她们来说就如同生命本身一样重要。 只是,看女王这副错乱的模样,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彷佛在说,问题不仅仅出在羽翼上。这让我感到极度的混乱。 我看了看希,这个一向安静的妖精正将视线投向我, 「女王陛下。那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她平静地重复了一遍。 「我管你!你就是个笨蛋,无可救药的大笨蛋!」 「……是的。我知道。比起这个,女王陛下。」 「什么比起这个啊!」 「女王陛下。」 这声加重了语气的呼唤,让女王的肩膀猛地一缩。 看着依然抽抽搭搭哭泣着的女王,希用极其缓慢而冷静的口吻询问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族群呢,新任女王的选拔呢。为什么女王陛下会,」 听到这话,女王彷佛如梦初醒般,「啊」地张开了嘴, 「那帮家伙!居然敢袭击我,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您被袭击,了吗?」 希皱起了眉头。 「是啊。被那群选拔新女王的候选人们。」 「袭击?妖精之间在互相战斗吗?」 妖精的女王转过头来看向我。 「你有什么好惊讶的。同族相残这种事,难道不是你们人类更拿手吗?」 面对这句毫无讽刺意味、仅仅只是在陈述事实的直白话语,我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女王的表情,彷佛在说「你为什么要问这种理所当然的蠢问题」。 对方的表情和语气。明明和身边的人类没什么两样,但我却从中感到了一种无可救药的违和感。 我再次看向希,被她的表情吓了一跳。 那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般的表情。 「……女王陛下。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大家互相残杀。为了决定新的女王,就非得让同伴之间自相残杀不可吗?」 哪怕明知道自己的话语绝对无法传达给对方,却依然彷佛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发出的声音。 然而,面对这个问题,女王依然用那副「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表情回答道: 「因为啊。这样不是很有趣吗。」 她如此说道。 ◇ ◇ 「谢谢你们救了我。要是就那么放着不管,我估计一直都动弹不得呢。」 女王说道。 「作为谢礼,我就放你们平安离开吧。赶紧滚出这座森林。」 带着女王特有的那种高傲,她最后看向希,痛苦地皱起了眉头。 「希。你已经不再是族群的同伴了。……那就是你选择的道路,对吧。」 「……是的。」 「那你就永远别再回来了。随随便便死在哪个路边算了。」 彷佛要斩断一切留恋般抛下这句狠话,女王扇动着受伤的羽翼,飞出了房间。 被留下的我们在原地呆立了良久,终于,希缓缓地迈开了脚步。 走出里屋,朝着玄关走去。 「希。」 彷佛完全听不到我的声音一般,希步履蹒跚地向前走着。 我冲着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这边的史莱子她们挤出一个含糊的笑容,然后也跟在希的身后追了出去。 希的手放到了门把手上。 ——从门的另一边,隐隐约约传来了某种声音。 那是非常欢乐的声音。 有一瞬间,希回头看了我一眼——随后像下定决心一般,推开了门。 向前迈出一步。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门外根本不是什么草地。 这里是森林的最深处。这栋房子,就建在涌出的泉水旁。 四周充盈着完全不像是森林深处会有的柔和光芒,以及充满欢声笑语的空气。 我微眯着眼睛,沐浴在这足以让人心生暖意的光芒与声音中,想起了那些在森林里迷路的冒险者们口中流传的,妖精们的乐园。 没有衰老,没有饥饿,没有纷争的乐园。 而现在,我正踏入了这个如传闻中一般隐秘的世外桃源。 在那里,无数的妖精们正带着灿烂的笑容奔跑着。 然后,她们就这么面带纯真的笑容,互相残杀着。 ◇ ◇ 其中一个满面笑容的妖精,用手里类似长枪的东西,毫不留情地刺穿了眼前的同胞。 被刺穿的妖精发出一声彷佛在大笑般的惨叫倒了下去,就在那个凶手准备补上致命一击时,另一个妖精从侧面扑了上去。两人在地上滚作一团,最后只有一个站了起来。然后,她又嬉笑着冲向了另一个妖精。 有些地方是一对一单挑,有些地方则是群体对群体的群殴。 还有些地方是一大群人围攻一个人。这异常的光景正在这片乐园中四处上演。 在这森林深处豁然开朗的明媚泉水,以及其周围的广场上。 在这甚至让人感到几分牧歌般宁静的风景中,无数起凶杀案正如融入背景般自然地发生着,这让我彻底失去了言语。 「……妖精,就算死了也会复活的。」 希开口说道。 「只要还有羽翼。只要待在同伴们身边,无论死多少次都能复活。带着以前的记忆,保持着以前的模样。」 没有衰老,没有饥饿。也没有纷争。 听着希的解释,我终于明白,那个原本以为只是无稽之谈的传闻,竟然是真的。 那些互相厮杀的妖精们,脸上全都挂着笑容。 她们根本不是在争斗。 她们只是在互相打闹嬉戏而已。在一边互杀,一边被杀的过程中。 在明白这一点的同时,我也顿悟了。 为什么妖精这种存在,会如此的天真无邪、烂漫纯真。 因为妖精不会死。就算死了也会复活。 所以,她们对死亡没有恐惧。 恐怕对于妖精们来说,「死亡」是一个很难理解的概念。毕竟,反正还能活过来嘛。 这和只有一次生命的人类,在根本上就是不同的。 我曾自以为是地认为妖精是类似于精灵的存在,现在才深刻地意识到,我其实对「妖精」这种生物一无所知。 ……这怎么可能互相理解得了啊。 笑着杀戮,复活,然后再互相厮杀。 既然生命的根基都不一样,那么建立在这基石之上的所有价值观,理所当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等等。 想到这里,我猛地察觉到了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脸颊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复活。 希刚才说,只要待在同伴们身边就能复活。 ……那么,希呢? 希离开了泉水。然后,为了拯救濒临消亡的史莱子,她献出了自己幼体时的羽翼,并在那里完成了性别分化。 那样的希,还能像这些妖精一样复活吗? 『你把羽翼,献给了一个外人吗!』 直到这一刻,我才终于回想起妖精女王的那句台词,同时也明白了为什么女王当时会暴怒到那种地步。 『你明白妖精献出羽翼对我们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吗?』 我惊愕地注视着那个娇弱的背影。 希回过头来。 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似乎从我的眼神中读懂了我的发现,她虚弱地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希,你……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面对因为突如其来的真相而面容扭曲的我,希静静地移开了视线, 「……我,很害怕。」 望着眼前惨绝人寰的光景,希轻声呢喃道。 「大家总是开开心心地活着,然后死去。不管多么残忍的事,多么乱来的事,大家都能毫不犹豫地去做。可是我,对这一切都感到害怕。我没办法像她们那样笑出来。所以,我总是一个人。」 害怕。 恐怕在妖精的社会里,拥有这种感情本身就是一种异端吧。 作为人类的我,对希的感情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能产生共鸣,但在妖精们看来,不正常的反而是希。 「我也知道自己很奇怪。……可是,我还是很害怕。无论是杀人,还是被杀。就算她们告诉我,能做到那些的才是『成熟的大人』,我也不想做那种事。所以,我一直都只能是个『孩子』。我知道这样不行,可是,我真的好害怕。」 ——所以,她逃跑了。 对于没有严格意义上「死亡」的种族。 对她们来说,所谓的「分巢」,以及在仪式上进行的同族相残,恐怕正是为了成为大人的重要仪式吧。 通过这种拟态的厮杀,来多少触碰一下「死亡」的边界。 如果说这就是妖精们成为「大人」的条件的话。 那么一直逃避这一切的希,确实只能算是个「孩子」。 没有一个人能理解她。她从那个没有自己容身之所的地方逃了出来,然后被我们捡到。但在她内心深处,却始终无法彻底忘却自己的族群。 想要改变。 怀揣着这份愿望,她一路走到了这里。 「果然……我,和大家是不一样的。不一样呢。」 面对着自己与同伴之间那道无法填补的鸿沟,希静静地流下了眼泪。 一个正欢快地追逐着同伴的妖精注意到了这边,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哇。是希耶。」 「诶,希?」 「真的吗?真的哎,是希。」 呼啦啦地,一大群妖精瞬间围拢了过来。 「是希哎,是希。」 「好久不见啦——。你跑到哪里去了呀——」 「最近一直都没看到你呢。」 面对同胞们连珠炮般的发问,受到惊吓的希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角。 「你去外面了吗?跟你在一起的这个人类是谁呀——?」 「那个人类,我认识。是住在下面湖边那个奇怪的人类哦!」 「你一直和那个人类在一起吗?」 围住我们的妖精们的脸上,并没有任何恶意的神色。她们甚至还顶着刚才和同伴笑着厮杀时溅上的一身鲜血在问这些话,这幅光景已经超越了惊悚,甚至带着一种超现实的荒诞感。 被无数道缺乏恶意的天真视线盯着,希根本连一句完整的话都答不上来。 她紧紧攥着拳头,低下了头。 「又变成闷葫芦了。」 「希一直都是这样呢。」 「一直都是这样。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哭。」 「叫她一起玩她也不玩。」 「叫她笑她也不笑。」 「根本搞不懂她在想什么嘛。」 那些毫无自觉却尖酸刻薄的言语,让希的脸庞肉眼可见地扭曲了起来。 「啊——,哭了。她哭啦。」 「这也是老样子呢。」 「嗯,总是这样。哭泣,逃跑。躲起来,哭泣,逃跑。就这几招。」 「逃跑了吗?」 「所以她才逃跑的吗?」 「她逃跑了。所以才从我们面前消失了的。」 妖精们叽叽喳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为了替她挡下那些如同钢针般刺人的言语,我将希护在了身后。 「躲起来了。」 「逃跑了。」 「躲起来逃跑了,又逃跑啦!」 「……吵死了。」 周围这群如飞虫振翅般烦人的言语苍蝇,让我忍不住代替希狠狠地啐了一口。 「逃跑有错吗?哭泣有错吗!」 对着一群看起来就像小孩——实际年龄我才不管——的家伙发火,我也觉得自己挺幼稚的,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和你们不一样就有那么十恶不赦吗?难道非得和你们有一样的感受才算正常吗?别仗着人多势众就在这里欺负希啊!」 希是妖精中的异端。 无法融入同伴的圈子,被孤立在外。 我绝对没有要把这和我在学院时代的遭遇相提并论、然后在这里大放厥词的打算。 但是。 面对这种毫无自觉、仗着人多势众就咄咄逼人地指责别人的家伙,我就是打心底里感到火大,怎么也压不住这股无名火。 「希是我的同伴。谁敢欺负她,我就来做他的对手。听懂了吗,你们这群没心没肺的臭妖精!」 我既没气势也没实力,所以至少得在表情上装得凶狠一点,我呲牙咧嘴地大声宣告道。 听到我的话,妖精们愣愣地眨了眨眼, 「——你在说什么呀?」 她们一齐歪了歪脑袋。 「没有人欺负她哦?」 「才没有欺负她呢。我们是叫她一起来玩呀。」 「对呀对呀。一起来玩吧。」 啊啊。那无数张长相各异的面孔上,浮现出了完全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容。 「那个人类肯定也想一起玩吧。」 我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所以他才来玩的吗?」 「就像那对人类夫妇一样?」 「肯定是的。我们陪他一起玩吧。」 被这股令人作呕的纯真所震慑,我忍不住向后退去。 背后,「啪」地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触感。 「……史莱子?」 不知何时,史莱子她们也已经来到了外面。然而,她的眼神却没有看我。 她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 不止是史莱子。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也同样迈出了脚步。 三人的表情都一片茫然。 面对着这三个宛如在梦游般步伐踉跄的人, 「一起来玩吧。」 「这里可是个好地方哦。」 「一直一起玩吧。」 妖精们如同引诱般地轻声呢喃着。 没有任何华丽的光影效果,却反而让人察觉不到丝毫违和感的、极其强大的「幻觉」。 这恐怕就是妖精诱拐人类传闻的真正原因吧。看着中了招的三人渐渐离我远去, 「史莱子。」 我轻声呼唤了她的名字。 史莱子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好的,主人。——水压冲击!」 紧随回答之后的是魔法的咒语。 下一个瞬间,以史莱子的脚下为中心,狂暴的水流喷涌而出,瞬间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呜哇——」 「哇哇哇!」 「呀——」 事发突然,聚拢过来的妖精们毫无招架之力,瞬间被水流冲飞。 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也被卷入其中。水流退去后,两人和一大群妖精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早就预料到这一出的我,死死地稳住底盘总算没有被冲走。我把体重较轻的希紧紧搂在怀里以防她被冲走,这时,转过头来的史莱子朝我嫣然一笑, 「呵呵~」 她紧紧地贴了上来,开心地用脸颊蹭着我。 看到这一幕,妖精们顿时炸开了锅。 「为什么?」 「我们的魔法明明已经生效了呀……」 「明明生效了啊。如果不成为我们的同伴就太奇怪了。」 爬起来的妖精们满脸难以置信地嘟囔着。 史莱子像恶作剧成功般眯起了眼睛, 「哎呀,因为你们的魔法,是会让人看到最称心如意的幻觉的东西,对吧?」 她紧紧地抱住了我。 「对我来说,只要有主人在,就是我的『全部』了呀。能听到主人的声音,能全心全意地侍奉主人,这就是我唯一的理想。」 不管被塞入什么样的幻觉,对史莱子来说都毫无意义。 只要我在。仅仅这样,她的一切就已经得到了满足。 这台词虽然让我听得相当头疼,但多亏了她这份执念,我们才逃过一劫也是事实。 任由一脸幸福地蹭着我脸颊的史莱子抱着我,我看向倒在稍远处的金发大小姐, 「卢克蕾齐娅,给我清醒过来。」 我对着她胸口的咒印下达了命令。 「啊——」 大小姐的瞳孔中瞬间恢复了理智的光芒。 她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警惕地环顾四周。 「需要说明情况吗?」 「没那个必要。」 她满脸嫌恶地摇了摇头。 「我的意识一直都很清醒。只是,刚才觉得那么做是理所当然的罢了。……妖精的诱拐,还真是不可小觑呢。」 卢克蕾齐娅的胸口刻有使魔的诅咒。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东西,它会将服从主人的优先级强制凌驾于她本人的所有意志之上。所以,通过咒印下达命令,就能强行将她从幻觉中拉回现实。 然而。 现在留在原地的,还有一个人。 「……卡拉。」 穿着男孩般打扮的魔物少女,正用失去焦距的眼神茫然地望着这边。 「——我,」 那双大眼睛被某种混沌的感情所蒙蔽。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一大群妖精围在她的周围, 「可以的哦。」 「一直留在这里吧。」 「这里才没有会说你坏话的家伙呢。大家一直都在一起哦。」 她们不断地向她抛出甜言蜜语。 「不会,再被赶出去了吗?不会再被讨厌,……不会再被当成没用的废物了吗?」 「那还用说。这里才没有那种过分的家伙呢。」 「你看,所以我们一起来玩吧。」 「一直一起玩吧,永远在一起哦。在一起。」 「在一起。永远,在一起——」 那些声音如同诅咒一般,死死地缠绕在卡拉的身上。那诅咒简直就像有了实体一样清晰可见,气得我直咬牙。 「……卡拉。你的容身之所才不是这种地方啊!」 因为继承了狼人的血统,在镇上一直遭受白眼和排挤的卡拉。 对于那样的卡拉来说,妖精们的话语听起来会是何等的甜美。 没有衰老,没有饥饿,也没有纷争。 但这其实并不是卡拉真正追求的东西。 她只想要一个允许她存在、接纳她的地方。就像刚才我们在那对夫妇家体验到的那种,随处可见的、极其平凡的日常,那才是她的愿望。 那是多么渺小、多么微不足道的一个心愿。然而,哪怕是如此卑微的愿望,卡拉至今也未能如愿以偿。 我也没资格在这里大言不惭。 ——让卡拉遭受那种痛苦的,可不仅仅是镇上的人类。 「我不是说过了吗。你的容身之所,是那个洞窟。卡拉,你大可以留在我们的身边啊。」 我自以为已经倾注了全部诚意说出的话, 「您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丑呢,主人。」 却换来了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的嘲讽。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在那里犬吠,又能传达给女人什么东西呢。」 「啰嗦。我知道。」 我看向身旁的希, 「希。你想怎么做?」 是希说想来这里的。所以我首先要问她的意见。 「要回去吗?——还是说。……就算你逃跑也没关系的。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我们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要是你想逃,我就陪你一直逃下去。至少这种事我还是做得到的。」 希微微一笑,然后咬了咬嘴唇, 「我有话,想对女王陛下说。」 她带着几分犹豫,却又坚定地说道。 「我明白了。那我们走吧。」 我瞪向离这里有一段距离的泉水边。那里的妖精女王正被几个妖精簇拥着,满脸不悦地看着这边。 「史莱子。掩护我。我和希找那边的女王有点事。」 「了解,主人。」 史莱子开心地挡在了我们面前。 「卢克蕾齐娅。」 「在。」 那挑衅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我毫不退缩地迎上她的视线, 「去拦住卡拉。」 「您的命令就只有这些吗?」 面对她确认般的反问,我平静地回答道。 「……就这些。我跟希有约在先。等办完那边的事,我还有话必须亲口对卡拉说。所以,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她给我拦下来。」 「遵命。」 她嘲讽地勾起嘴角,带着令人作呕的礼貌深深地弯下腰。 「来玩吗?」 「来玩吗?要和我们一起玩吗?」 「可是人类不是很快就会动不了了吗?」 「没办法呀,谁叫人家想玩嘛。」 「来,大姐姐也一起来玩吧。」 「来玩——一起。永远,在一起。」 彷佛被妖精们的呼唤声所引诱,卡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紧握的拳头,对准了我们。 「永远在一起。在这里的话,我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可恶。 听着卡拉那彷佛在拼命催眠自己般的话语,我打心底里感到无比的愤怒,向前迈出了一步。 眼前,是以一当百的卡拉拦住去路,周围还有数不清的妖精在毛骨悚然地包围着我们。 毋庸置疑,她们中的任何一个,都拥有比我强大得多的魔力。 但即便如此。只要此刻依然有那只紧紧攥着我衣服的小手存在,我就绝对不可能从这里逃走。 战斗开始了。 ◇ ◇ 「空气爆破!」 史莱子举过头顶的双手卷起了一阵狂风。 妖精族虽然拥有极高的魔法力,是极其难缠的对手,但她们也有弱点。 那就是连人类孩童都不如的娇小身躯。极轻的体重让她们完全不适合肉搏战,即使是一阵稍微强烈的阵风,也能轻而易举地将她们吹飞。 「哇——」 伴随着听起来有些滑稽——或者说极其开心的惨叫声,妖精们被吹得七零八落。 「走吧,希。」 希紧紧握住我伸出的手,带着决意的神情点了点头。 「……好。」 我们迈开脚步。 在重整态势的妖精们再次扑上来之前, 「空气爆破!」 史莱子的魔法再次发动。 「哇——哇——」 在地上像滚地葫芦一样被吹飞的妖精们,脸上依然挂着笑嘻嘻的表情。 妖精们并没有杀意。 ——她们没有恶意。 真的,就像她们发自内心说出的那样,妖精们只是想和我们「玩」而已。 在她们的脑海里,恐怕根本连「战斗」这个概念都不存在。 但是,死了也能复活的妖精,和死了一次就彻底完蛋的我们,对于「玩耍」的定义显然有着天壤之别。 就算她们只是打算闹着玩,但要是我们不小心被弄死了,那可不是一句开玩笑就能揭过去的事。 我牵着希的手,沿着史莱子用魔法开辟出的道路,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 「好大的风!风好大呀!」 「可恶——挺能干的嘛!」 「我们才不会输呢——」 带着宛如孩童般闪闪发亮的纯真表情,妖精们在远处伸出了手。 「让你脑子变得乱七八糟!」 从她们那娇小的手掌中,释放出了连我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庞大的魔力。 妖精族最擅长的就是间接支援系的魔法。 对于几乎没有魔法抵抗力的我,甚至对于可以说是这方面极其弱势的史莱子而言,这简直是致命的。战斗,并非只有让对手流血才算数。 但是, 「——不行。」 走在旁边的希,用充满力量的声音低语道。 薄薄的羽翼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为我和史莱子施加了抗魔的庇护。 妖精们释放的魔力波动穿透了我的身体。有一瞬间,我感到脚下猛地一晃——但就在快要跌倒的千钧一发之际,我稳住了身形,用力摇了摇头,彷佛要甩掉缠在身上的蛛网。 「史莱子,没事吧?」 「我没事!」 她一边释放追击的魔法,一边回过头来瞥了我一眼。看到我紧紧牵着希的手,她一脸羡慕地说, 「如果主人也能牵着我的手,我就更没事了。」 我脑补了一下我和希、史莱子三个人手牵手的画面。 「……那画面看起来也太蠢了吧。」 简直就像去郊游一样。 史莱子不满地撅起了嘴。 「切——」 「忍着点。下次,大家一起找个时间正儿八经地去郊游吧。牵手的事,到时候再说。」 「哇,这主意真不错呢。」 不知是不是受了妖精们态度的影响,史莱子毫无紧张感地双手合十, 「我、主人、希。还有卢克蕾齐娅小姐,当然卡拉小姐和骷仔先生也要一起来哦!」 那句话,以及她眼神中蕴含的深意。 我完全明白她的意思,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是当然的。大家,一个都不能少。」 呵呵~,史莱子笑了。 「笑什么啊。」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哦,主人。」 看着她那满脸笑容、心情大好的样子, 「……魔力还撑得住吗?」 连续使用魔法会消耗巨大的魔力。 「完全没问题!昨天,我可是从希那里拿到了足够的补充——呀!」 第三次狂风。面对接连不断砸过去的魔力强风,妖精们根本无法靠近半步。 被吹得在地上滚来滚去,幻觉和催眠魔法又被希的抗魔结界挡下的妖精们,接下来采取的手段是: 「全体,突击准备——!」 给她们自己施加了防御魔法后的集团冲锋。 「空气爆破!」 暴风再次袭来,但和刚才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一个妖精被吹飞。 「好——勒。大家,上啊——」 「妖精大军,冲锋——!」 「把他们包围起来——!」 顶着在魔力庇护下变得微弱的强风,妖精们一点点地收紧了包围圈。 「呵呵,真可爱呢——」 面对天真烂漫的妖精们,史莱子也以极其无害的纯真表情作出了回应。 只不过,这边的「纯真」——稍微让人有点背脊发凉。 「来吧,过来吧。大姐姐来陪你们好好玩玩哦。」 那张晶莹剔透的美丽脸庞上,浮现出了一抹妖异的微笑。 ◇ ◇ ——把对付妖精的任务全权交给了史莱子,我一边往前走,一边越过肩膀回头看去。 在那里,外貌和立场截然不同的两人正在对峙着。 「卢克蕾……齐娅。」 「在。什么事,卡拉。」 面对被妖精的幻觉操控的卡拉,她冷淡地回应道。 「让开——。不要……碍我的事……」 「碍事?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我只是奉了我那任性又蛮横的主人的命令,站在这里而已。真是的,为了留住自己的女人,居然把我当枪使。这简直是极大的侮辱。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在这里。在这里的话,」 「我管你啊。」 面对彷佛在给自己催眠般喃喃自语的卡拉,卢克蕾齐娅投去的视线冷酷到了极点。 「你的那些破事跟我半点关系都没有。我会遵循那个任性、蛮横又下流的主人的命令,用武力把你拦下来。如果你不爽,大可以反抗啊。——毕竟你,拥有那份自由嘛。」 「我,」 「还是说,」 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卡拉的话,继续说道。 「如果你的人生方式就是一味地将自己的境遇当成悲剧,只会摇尾乞怜的话。那我跟这种废物连半句话都欠奉。你就尽情地像条丧家犬一样狺狺狂吠吧。」 面对这极具挑衅性的言辞,卡拉的双眸剧烈地动摇了。彷佛从漫长的迟疑中终于找到了一丝突破口一般,她的眼中点燃了愤怒的火焰。她紧紧握住的双拳上,隐隐浮现出了魔素的光辉。 「——我才……不是那种废物!」 「嘴上说说谁都会啊。」 彷佛在回应她一般,卢克蕾齐娅解下腰间的系带缠在手上,宣告了那决定性的一句话。 「放马过来吧,小狗狗。事到如今我也就不瞒你了,我从以前开始,就非常讨厌你啊。」 「卢克蕾齐娅——!」 卡拉猛冲了出去。 即便没有处于暴走状态,卡拉的战斗风格也没有改变。 她的武器是自己的拳头。为了击中目标,她必须拉近距离。 而她的对手卢克蕾齐娅,则是一名标准的魔法师。 近战型与远程型之间的战斗,正如以前史莱子和卡拉所展现的那样,往往会演变成一场距离的博弈。 想要靠近的一方,与拼命阻止对方靠近的一方。 「闪电箭!」 当做打招呼般射出的雷电之矢被卡拉侧身躲过,她正准备一口气拉近距离, 「大地摇撼!」 紧随其后释放的魔法,硬生生地打断了她继续靠近的念头。 魔法的效果范围分为点、线、面等多种形式。对于像卡拉这样动态视力极好的对手,单纯使用点或线的攻击很难直接命中。 史莱子曾用大面积的水流来对抗卡拉。 同样地,卢克蕾齐娅现在使用的是土属性的大范围魔法。 一定范围内的地面剧烈隆起并翻滚搅动。只要人类还是双脚踩在大地上行动的生物,这招就是避无可避的。 卡拉在极小规模的地震中失去了平衡,双手撑地试图稳住身形,就在这时, 「——雷霆风暴。」 召唤出的落雷毫不费力地直接命中了卡拉,将她击倒在地。 这一连串行云流水般的配合,彷佛瞬间就给这场战斗画上了句号,但卢克蕾齐娅却满脸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你们这群家伙。」 她发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声音。 倒在地上的卡拉身上闪烁着淡淡的光芒。那些给卡拉施加了抗魔庇护的妖精们,被卢克蕾齐娅凌厉的目光一瞪,吓得浑身发抖。 「随便插手女人之间的斗争,可是会引火烧身的哦。」 毫无起伏、平铺直叙的语调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卢克蕾齐娅将视线投向了另一边——史莱子,以及正在和史莱子嬉闹的妖精们, 「这可不是在陪你们玩过家家。……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去那边乖乖玩泥巴去。」 这群天真烂漫又肆意妄为的妖精们,被她的气势所慑,面面相觑, 「撤退——!」 然后脚底抹油,一溜烟地全跑了。 仅仅一个眼神,就赶跑了本应毫无死亡恐惧的妖精们。卢克蕾齐娅重新将视线收了回来。 在她的视线前方,受了伤的卡拉正缓缓地爬起身来。 「呜呜……!呜呜呜呜!」 她的表情上,已经浮现出了即将狂暴化的前兆。 「又来这套吗。还是一如既往的难看呢。而且,让人火大。」 柳眉倒竖。 这是卢克蕾齐娅第一次在话语中带上毫不掩饰的怒意,她厉声喝道: 「既然你挺起胸膛自诩为人类!那就别总是被那种东西摆布啊!」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那是一声犹如哭泣般的嘶吼,卡拉发出了野兽般的咆哮。 将身心全部委身于战斗冲动的少女,猛地发起了冲锋。 ◇ ◇ 「上啊——」 随着其中一个妖精的暗号,妖精们一齐扑了上来。 四面八方。 面对如此数量的敌人同时发动的围攻,体格上的些许差距当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但是, 「呵呵~」 瞬间拉长的手臂在空中猛地一挥。 史莱子那如同鞭子般柔韧的手臂将妖精们一网打尽。但她并没有将她们抽飞,而是温柔地将她们包裹了起来。 「看招——抓到你们啰——」 「被抓住啦——」 看起来还挺开心的嘛,你们这帮家伙。 「啊啊,帕拉被抓住了——」 「大家快去救她呀!」 「可是那个看起来好像很好玩哎……」 看着被史莱子伸长的手臂甩在半空中、正发出「咯咯咯」欢快笑声的同伴,其他妖精们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 紧接着的下一个瞬间, 「——我也要玩!」 「我也要,我也要!」 「我先来的——!」 这帮家伙带着截然不同的目的,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呵呵。可以哦——。不过要排队哦——」 史莱子伸长了双臂,妖精们争先恐后地挂了上去。 「看——,和自己飞在空中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吧?」 「嗯!完全不一样——!」 「再快点——!」 「换人!快点换我玩啦——!」 「好啦好啦,不许打架哦——。玩游戏,大家要和和气气的才行哦——」 不知不觉中,妖精们已经完全把我和希忘到了九霄云外,全都围在了史莱子一个人身边。 「好——。想玩『旋转史莱子大转盘』的小朋友,请乖乖排好队哦——。大姐姐可不陪没规矩的坏孩子玩哦——」 「好——的!」 史莱子一边行云流水地应付着挂在左右手上的妖精们,一边悄悄地朝我使了个眼色。 看着她这熟练到让人瞠目结舌的应对手段,我在感到一阵无语的同时,也心领神会地继续迈开了脚步。 ……她到底为什么能把那群无法无天的恶作剧大王治得服服帖帖的啊。 回想起我以前在洞窟里被这帮家伙折腾得死去活来的种种惨状,一股极其不服气的情绪在我的心底咕噜咕噜地冒着泡,但在这种节骨眼上,我也只能强行把这口槽咽了回去。 抬起头,妖精之泉就在眼前了。而在那里,那满脸不爽地伫立着的女王的身影已经清晰可见。 与此同时,在我们的身后,另一场战斗也即将落下帷幕。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驰骋在地面的卡拉,双拳上溢满了强烈的魔素光辉。 那可是连那头巨魔都能给予致命一击的拳头,要是普通人类挨上一下会落得什么下场,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面对这个绝对不能让其靠近的对手,卢克蕾齐娅寸步不让地伸出了右手。缠绕在她手上的紫色装饰物诡异地闪烁了一下,就在这一瞬间, 「——!」 一道看不见的强力力场将卡拉的身体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简直就像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飞了一样,但卡拉一落地便立刻爬了起来,再次发起了冲锋。 看穿了卡拉这次没有直线冲锋、而是打算迂回绕行的意图,卢克蕾齐娅微微皱起了眉头。 她轻轻啧了一声,瞄准了目标。 卡拉就像一颗围绕着卢克蕾齐娅旋转的卫星,在奔跑的过程中,她的身体重心越来越低。与此同时,她奔跑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在不断飙升。 就在她以一种几乎要将头贴在地面的、宛如野兽般的姿态疾驰,让人以为卢克蕾齐娅的眼睛已经适应了这种动作的那个瞬间。卡拉突然「反弹」了。 她猛蹬地面,以几乎直角的轨迹瞬间改变方向,一口气朝着卢克蕾齐娅扑了过去。 「——!」 卢克蕾齐娅立刻将魔力注入装饰绳中。 力场再次将卡拉掀飞。 在地上滚了几圈后,卡拉马上又站了起来,再次开始绕着卢克蕾齐娅狂奔。 「……真是头难缠的野兽。」 卢克蕾齐娅的声音里,终于混入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焦躁。 卡拉的目的很明确。 卢克蕾齐娅手里的装饰绳,是一件能产生强力力场的极其强悍的魔法道具。只要挨上那一击,不管多壮悍的猛汉都会瞬间被吹飞。而这,正好能为魔法师提供至关重要的安全距离。 但是,这绝不意味着卢克蕾齐娅就是无敌的。 在之前的战斗中,史莱子就曾通过使用抗魔魔法在一瞬间将力场无效化,成功近了卢克蕾齐娅的身。 卡拉做不到同样的事。 因为卡拉不是魔法师。 所以,卡拉打算做的事情,更加简单粗暴——但也更加疯狂。 绕着她跑,然后伺机扑上去。 从刚才开始,卡拉就一直在一次又一次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这看似有勇无谋,但绝不是无用功。 「咕……」 卢克蕾齐娅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卡拉弹开。 卡拉重整态势,马上又重新开始绕圈——正当卢克蕾齐娅这么以为的时候,卡拉这次却直接径直撞了过来。 「!」 被虚晃一枪的卢克蕾齐娅反应慢了半拍。 她慌忙伸出装饰绳, 「————」 被瞬间爆发的力场缠住,卡拉只有右臂被狠狠地弹向了空中。整个人被这股拉力扯得飞了出去,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卡拉猛地爬了起来。——她的嘴角,浮现出了一抹桀骜不驯的冷笑。 ……卢克蕾齐娅的装饰绳,也绝不是完美无缺的。 如果那种强力力场能够全方位、无间断地持续发生的话,卢克蕾齐娅早就把卡拉彻底封死了。 但她并没有这么做。 这就意味着,那个力场不仅具有指向性,而且存在发动的时机限制。或者是需要集中精神,或者是需要注入一定量的魔力。 至少,它绝对不可能是「无限制」使用的。 卡拉正是通过不断重复看似无谋的突击,来摸清那个力场的生效范围和规律。 就像她第一次和史莱子交手时那样,通过记住史莱子使用的魔法和战斗习惯,逐渐夺取了战斗的主导权。 而现在,卡拉已经清清楚楚地理解了。她看穿了卢克蕾齐娅手中那件护身法宝的「极限」。 ——在战斗中学习,在战斗中进化。天生的战斗机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咆哮着。彷佛已经确信了胜利一般。 然后,她发起了冲锋。 卢克蕾齐娅毫不迟疑地举起装饰绳。然而,对于从中瞬间迸发而出的无形力场, 「——!」 卡拉却彷佛能未卜先知般,轻而易举地「躲开」了那本应肉眼无法捕捉的攻击。 卢克蕾齐娅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卡拉进一步逼近。 「烈焰之——」 卢克蕾齐娅刚准备吟唱迎击的魔法,但——太慢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高举的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砸了下来。 魔法的吟唱已经赶不上了。明白这一点的卢克蕾齐娅,只能将缠着装饰绳的右手护在身前,硬接了这一击。 ———! 一声超越了人类听觉极限的刺耳锐响炸裂开来。 在千钧一发之际爆发的力场,将卡拉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卢克蕾齐娅安然无恙。 只不过, 「……真有你的啊。」 缠绕在右手的装饰绳上,那颗镶嵌在中央的巨大宝石「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紧接着便碎成了无数粉末,簌簌地洒落一地。 ……卡拉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卢克蕾齐娅手里的这张「底牌」。 爬起来的卡拉发出了低沉而狂暴的低吼。 听到这声音,卢克蕾齐娅满脸不悦地说道: 「你以为这样你就赢定了吗?」 作为回答,卡拉直接扑了上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彷佛要一口气咬断失去了强力武器的猎物的喉咙一般,她伴随着战吼猛扑而至。 卢克蕾齐娅立刻向后退去,同时吟唱道: 「烈焰长鞭!」 这一次,她有了充足的余裕凝聚出了一条由火焰构成的长鞭,狠狠地抽向了逼近的卡拉。 然而,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卡拉用那只灌注了魔素力量的拳头,轻而易举地接下了火焰长鞭。紧接着,她凭借着一身蛮力猛地一拽,轻而易举地将长鞭从卢克蕾齐娅的手中扯碎。 卡拉瞬间逼近了失去平衡的大小姐的面前。 那致命的拳头即将砸下,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我以前说过的吧。区区野兽,是赢不了我的。」 大小姐如同耳语般,冷冷地宣告道。 卡拉的拳头重重地挥下。 然而,这充满破坏力的一击却并没有落在卢克蕾齐娅的脸上,而是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挥了个空。 「———?」 低头一看,只见卡拉的脚下隆起了坚硬的土块,死死地卡住了她的动作。 土属性魔法?不对,刚才完全没有那种魔力波动的迹象。 像创造魔像那样的炼成魔法?但是,那种魔法必须要有核心物质才行啊。 ——不,有核心。 刚才被卡拉砸碎的魔法道具的碎片。卢克蕾齐娅以那些蕴含着魔力残余的碎片为核心,瞬间构筑了坚如磐石的束缚陷阱。她嘲弄般地勾起了唇角。 「只要稍微装出一点劣势,你就像头没脑子的野猪一样不顾一切地撞上来。需要我再把那句话说一遍吗?——真是愚不可及。」 在卡拉砸碎脚下的障碍物之前,大小姐已经高高地举起了手。 然后, ——啪!的一声脆响,她狠狠地扇了眼前这脸颊一记响亮的耳光。 对着被扇懵了的卡拉, 「……你给我适可而止吧。」 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地啐道。 「这个世界上可没有那么合你心意的现实。不管是什么样的苦衷、什么样的境遇,你都只能靠自己去将其按倒、将其粉碎。既然生来就拥有了不期望的力量,那就去把那股力量变成你自己的东西。如果没有力量,那就去掌握能够将其化为可能的实力。别再拿『我做不到』这种借口来撒娇了!」 严厉的斥责,让卡拉的肩膀猛地一缩。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然后, 「……对不起。」 恢复了理智的卡拉,用彷佛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卢克蕾齐娅。我——」 「我不需要你的借口。我只不过是受了主人的委托罢了。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等会儿自己去跟主人说去。」 「可是。我——」 卡拉的声音里透着无尽的茫然失措。 连暴走状态都被硬生生打断的少女,彷佛在强忍着什么一般仰望着天空。随后,她颓然地跌坐在地,脸颊开始了微微的抽搐。 在那之后,卡拉一直强忍着呜咽。 而在这期间,卢克蕾齐娅一言不发。她皱着眉头,带着一种既不悦又有些于心不忍的复杂神情,一直静静地站在卡拉的身边。 ◇ ◇ 我和希,来到了妖精女王的面前。 刚才还簇拥在她身边的那些妖精们,已经被远处史莱子她们欢乐的喧闹声吸引了过去,现在周围空无一人。 一直板着脸的女王开口了。 「我不是叫你滚了吗。」 「是。」 希点了点头。 「你已经,不再是我们的同伴了。」 「是。」 「没有将羽翼归还给泉水的妖精,是无法复活的。希,你已经无法再复活了。你会死的。」 「……是。」 「你是个笨蛋。是个无可救药的蠢货。虽然以前就知道你是个怪胎,但这简直是怪出了天际。真是难以置信,大笨蛋。」 女王一边骂着,眼眶里却闪烁着透明的水光。 那是对不知死亡恐惧为何物的妖精们而言,对终将到来的「终结」所产生的情感吗?还是对这位注定要在将来某一天迎来死亡的同胞所感到的悲悯呢。 「是,女王陛下。」 「别老是一个劲地说是是是!」 面对怒吼的女王,希依然保持着平静的眼神, 「女王陛下。」 「……干嘛。」 「非常感谢您。」 希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您都那么担心我。照顾我这个和谁都合不来的家伙。想方设法地让我融入大家的圈子。多亏了女王陛下,我才一直觉得……自己必须努力才行。」 可是,她悲伤地继续说道。 「——对不起。」 希的脸庞因为痛苦而扭曲了。 「我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我太害怕了。我没办法变得和大家一样。……所以我逃跑了。对不起。我果然,还是无法成为像大家一样的人。」 「怎么会……!」 女王刚想开口,希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的。」 希说道。用一种彷佛斩断了所有留恋般的声音, 「而且,……没问题的。错的人是我,没用的人也是我。但是,即便是这样的我,现在也拥有了重要的人们。我,有家人了。」 「……家人?」 「是的。——虽然说出来,稍微有点害羞。」 希的脸上染上了一抹红晕。 「虽然也对我做过很过分的事。但是,那些人,有时候很温柔,有时候又很没出息。就跟我一样。所以,我也想在那里,和那些人一起,改变自己。」 「就是那个男人吗。那就是你的家人吗。」 一道锐利的目光狠狠地剜向了我。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在了解到妖精的生死观,以及希对史莱子所做行为的真正含义后,我内心的动摇至今仍未平息。 ——说实话,我甚至羞愧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根本没有对希做过任何温柔的事。 我尽对她做些过分的事了。 毕竟,我只是一个为了给史莱子补充魔力,而打算利用希的自私男人而已。 就连希把羽翼献给史莱子这件事,我当时甚至连那意味着什么都不知道。 希之所以能改变,全是因为她自己的力量。如今却被女王这么说—— 就算是我这种人,也是有羞耻心的。 但是。如果我现在表现出一副窝囊退缩的样子,那简直就是在玷污希刚才所说的那番话。 如果我在这里认怂了,只会让希跟着一起蒙羞。 所以。 我拼尽全力挤出一个坚毅的表情,硬撑着面子,毫不退缩地回敬了女王的视线。 「……真是张怪脸。」 喂。别把心里话说出来啊。 「这就是你的Master吗。这就是你舍弃了妖精的永远,也要献上一切的对象吗?」 面对女王充满怀疑的质问, 「是的。我要和这些人,一起活下去。」 希骄傲地回答道。 女王死死地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蠢透了。随你的便吧。」 「是。」 「行了。互相残杀的游戏我也玩腻了。差不多该结束『分巢』了。」 「是。」 「你们也赶紧回去吧。这里可不是同伴以外的人该来的地方。」 「是。那个,女王陛下。」 「干嘛。」 看着女王那张佯装生气的脸,希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您。」 「……嗯。要保重啊,希。」 「……嗯。」 抬起头,那张带着几分感伤却又释然微笑的脸庞,看起来显得无比成熟。 ——啊啊,不是那样的。 我想,此刻的希,一定是终于在真正意义上,成为了一个「大人」吧。 至此。 希的「战斗」,终于落下了帷幕。 ◇ ◇ 妖精族以十几年的时间为单位,建立新的族群。 据说,那些能够自由决定自己性别的幼年妖精们,会在这段时间里决定自己的性别,从而成为「大人」,这是她们的习俗。 她们会迎来性别分化,长出新的羽翼。 而旧的羽翼则会被原封不动地归还给她们诞生的泉水。 作为魔力结晶的羽翼在泉水中层层堆积,成为妖精们再次诞生的温床。同时,归还了羽翼的妖精,也因此获得了复活的承诺。 以泉水为中心循环不息的,妖精的生与死。以及,新生。 在决定出新的女王、族群一分为二之前,她们之所以会互相残杀,或许也是为了庆祝她们那永恒的生命吧。 在找到新的住所之前,离开原本家园的这部分族群将会面临无数的苦难。 因为她们必须在抵御魔物、人类等众多外敌的同时,找到新的泉水,并在那里安顿下来。 怀着对或许再也无法相见的同伴的不舍,她们带着笑容互相厮杀、互相复活。——不过,我总觉得她们其实只是在单纯地享受这场难得的祭典罢了。 最近这片森林的状况之所以如此古怪,正是因为在这片森林中占据庞大势力的妖精族内,这项至关重要的仪式拉开了帷幕。 而附近的村落中,有两个人彷佛被卷入其中一般,消失了踪影。 那对从巴萨村失踪的夫妇,正被妖精们簇拥着,生活在妖精之泉里。 当我们把那位为了寻找他们而从梅吉哈赶来、最终却在森林里变成一具冰冷尸体的熟人的消息告诉他们时,他们感到非常悲痛,但即便如此,他们也依然不打算回到原来的村子。 他们并非是被妖精们蛊惑了。 在得到女王的许可、解除了他们身上的幻觉魔法后,他们清清楚楚地凭着自己的意志,表达了想要留在这口泉水旁的愿望。 「这里待着非常舒服。没有任何辛酸和痛苦的事情。再也不用从早到晚拼死拼活地干活了。也不用再让我妻子挨饿了。」 曾在村里做猎人的男人说道。 「我是在森林里遇见失踪的丈夫后,被带到这个地方来的,一开始确实吓了一跳。但是,我真的非常开心。我们俩一直都没有孩子。可是,这里却有这么多可爱的孩子。」 他的妻子说道。 在她的腰间,好几个妖精正像粘着母亲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她。 两人同时说道: 『我们,很幸福。』 ……被称为理想乡的妖精之泉。 抛弃村落,抛弃熟人,选择留在那里,这个决定究竟是对是错,我无从评判。 如果考虑到那个特意出来寻找他们、最终却因此丧命的男人的遗憾,他们的决定或许是一种背叛。或许是一种逃避。 但是,我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去定他们的罪,我也完全没有那个打算。 作为他们熟人的卡拉,看着这样的夫妇,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是在离别时,痛苦地留下了一句「再见」。 接受公会委托从梅吉哈远道而来的卢克蕾齐娅也没有责备他们,而是向他们要了一些随身物品作为证明。 只要带上这些权当遗物的物品,以及那具在森林里由魔像看守的遗体,卢克蕾齐娅的使命就算是完成了。 那些声称已经玩腻了互相残杀游戏的妖精们结束了「分巢」,一切恢复原状后,森林的状况应该也会平息下来吧。 至于要怎么向巴萨的村长和梅吉哈的公会汇报,那就是卢克蕾齐娅自己去编造一套说辞的事了。 我们这一行人的初次远行,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 2△ 带着遗体,等卢克蕾齐娅把哥布林糟蹋的农田和援助等事宜处理完毕后,我们全员踏上了归途。 走在沿着森林边缘的小路上,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沉重的气。 总觉得累得要命。 一方面是因为我不习惯长时间出远门。 但让我感到如此疲惫的更主要原因,是这次的远行并没有留下什么好的回味。 希能够与过去的自己诀别,这毫无疑问是件好事。 卢克蕾齐娅也完成了公会调查异变的委托,最重要的是,她成功地在巴萨村卖了人情、混了脸熟,对她来说这应该是令人满意的结果。 至于那个村子里的那对夫妇,说实话怎样都好。那是他们的选择,他们的自由。 史莱子也没什么问题。 唯独卡拉的事情,让我一直放心不下。 在这次的远行中,卡拉可以说是倒霉透顶了。 与巨魔搏斗、狂暴化、遍体鳞伤,还被妖精们用幻觉蛊惑。 ——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被幻觉蛊惑的卡拉喃喃自语的这句话,至今仍萦绕在我的耳畔。 出发前,卡拉看着史莱姆们时也说过。 她说她很不安。问我她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 继承了人类与魔物的血脉,从一个见习冒险者变成了魔物的立场。 卡拉曾向我倾诉过她那份不安的心情。 求救信号其实早就发出来了。 而那个恬不知耻地将其看漏——不,是明明察觉到了却无动于衷的人,到底是谁? ……可恶。 苦涩的唾液在口腔里分泌,我没有吐出来,而是将其咽了下去。 自从昨天开始,我就没怎么和一直低着头走在旁边的卡拉说过话了。气氛变得莫名地尴尬。 看着她那肉眼可见的消沉模样,我正下定决心准备开口搭话, 「——主人。」 史莱子叫住了我。 回过头,只见人型的史莱姆正用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怎么了?」 「有件事我稍微有点在意。……说到底,杀害从梅吉哈失踪的那位人类先生的凶手究竟是谁,我们到现在还是不知道呢。」 「啊,确实如此。」 杀死梅吉哈镇民弗里奥的魔物真面目,目前依然不明。 不是妖精们干的。这点已经向她们本人确认过了。 既然杀死闯入森林的人类对她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禁忌,她们也没必要特意撒谎。 恐怕,是其他魔物干的。 估计他是倒霉,碰上了那种不直接吃肉,而是靠吸取精气来杀人的魔物吧。 当然,也有可能是我们在那棵老树洞里遇见的艾姬多娜干的,不过, 「问题就在那位艾姬多娜小姐身上。」 史莱子说道。 「艾姬多娜小姐,之前说是在调查这附近的什么事情对吧。我们本以为她调查的是妖精们的事情……」 「难道不是吗?」 「女王陛下说过。艾姬多娜小姐曾经去过泉水。这就意味着,她应该早就知道妖精族之间正在进行『分巢』的事情了。」 「嘛,确实如此。」 困住妖精女王的食精植物。 孤零零地长在那种根本不符合它生长环境的地方,把它带过去的正是艾姬多娜。据说那是作为对新族群诞生以及庆祝仪式的贺礼。 虽说是魔物,但这品味也实在让人不敢恭维,不过对妖精们来说似乎是个稀罕的玩具,刚好在她们拿出来用的时候,被我们撞见了。 「……艾姬多娜小姐来洞窟拜访时,希也在场。但是,艾姬多娜小姐却什么都没说。」 「没说妖精族的事吗?嘛,毕竟我只是个底层跑腿的。她可不是那种会把什么底细都和盘托出的热心肠啊。」 「正因如此,才显得奇怪呀。既然如此,我们在森林里遇到的艾姬多娜小姐,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史莱子这句话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艾姬多娜的目的,或许根本不是妖精族?」 「或者说,她的目标并非妖精们本身。也有这种可能哦。」 我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 「这次的『分巢』之所以拖了这么久,我想是因为女王陛下被食精植物困住了的缘故。由于统筹全局、负责镇压局面的角色不在了,仪式才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无休止地持续了下去。她们仪式的延长影响了栖息在森林里的其他魔物,甚至导致了哥布林群体袭击人类村落的事态。」 「你是说这一切都是艾姬多娜的阴谋?为了这个,她特意送了食精植物,并怂恿妖精去对付女王?」 我刚想说这也想得太多了吧, 「这并非是不可能的事。」 卢克蕾齐娅在一旁小声表示了赞同。 「那位蛇人既然是在视察这一带魔物们的动向。那么,她确实有理由布下这样的局。」 「什么理由?」 「妖精族在这一带拥有极其强大的影响力对吧。假设她试图削弱这种影响力,哪怕只是暂时性的,从而在这一带制造出一个权力真空的状态。」 「空出来的地方,自然就会有其他人趁虚而入呢。」 听到史莱子的话,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没错。趁着妖精族内部产生纠纷的期间,让其他魔物趁势崛起。其结果就是妖精族的影响力被削弱。如果那个崛起的魔物是与她更亲近的对象,那这就等同于增强了她自己的影响力。」 「给我等一下。」 我慌忙插嘴道。 「你们真的认为艾姬多娜在盘算这种事吗?如果是说可能性的话,确实要多少有多少。……但如果她真的这么干了,那也太阴险了吧!」 「但是,主人。她可是为了往上爬可以不择手段的,是那样的人,对吧?」 被史莱子冷静地一反问,我顿时愁眉苦脸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 「确实,目前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证据。」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不过,我认为她绝对是个值得警惕的对手。」 「是呢。我也是这么想的。」 「……明白了。」 既然脑子比我好使无数倍的两人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不可能不引起重视。 「她之前也说过过阵子会来洞窟露个脸。到时候我试着探探她的口风吧。」 就算我问了,我也不觉得她会老老实实地回答,但对方肯定也有想向我们打听的事情。根据引导话题的技巧,说不定能套出点情报来。 当时的我就是这么想的。但在事后回想起来,我才立刻深刻地体会到,这种想法是多么的乐观,同时也是多么的偏离靶心。 ◇ ◇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我们终于抵达了洞窟所在的湖畔。 明明才出门了短短几天,但看到洞窟的入口,却让我感到无比的怀念。 我不禁深切地感慨自己骨子里果然还是个彻头彻尾的家里蹲体质,同时为了以防万一,我警惕着是否有冒险者入侵,小心翼翼地往里走去。 并没有察觉到什么违和感。 这是个只有史莱姆和蝙蝠等低级魔物蠢动的地下城。 我用照明魔法照亮了充满湿气的黑暗,一路走到连接着深处大厅的暗门,然后走了进去。 就在那里,一堆白色的物体腐朽地散落着。 「哎?」 一瞬间,我的大脑拒绝理解眼前的事实。 散落在地板上层层叠叠的,毫无疑问是我无比熟悉的骨头。 但在我的记忆中,它本该是带着魔力维持着人形的,绝不应该像这样掉在地上。可现在,它却像被剪断了提线的木偶一样,崩塌散落了一地。 「喂,不是吧……」 那个不会说话的骷髅,化作了一具冰冷的残骸,就那样散落在那里。 「……骷仔。」 我无法相信。 骷仔的运行寿命确实快到极限了。 但是,这也太突然了。 甚至连最后一刻,我都没能陪在他身边—— 自从来到这个洞窟后,就一直陪伴着我的老伙计突然离去,我几乎是茫然若失地低头看着那堆残骸。 「主人……」 我已经没有余力去回应史莱子那充满关切的呼唤了。 一种近乎虚无的情感填满了我的胸腔,心脏如同心律不齐般狂乱地跳动着,我的视线死死地钉在滚落于眼前的头骨上。 ……等等。 如针扎般刺痛胸口的,是悔恨和遗憾。 但除此之外,还有某种别的东西在我的胸中翻腾着,我拼命地去思考那到底是什么。 然后,我注意到了。 如果骷仔是因为寿命耗尽而散架的,为什么头骨上会有这种东西? 在我的视野中,那个头骨的侧头部,被开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当我们出发时,挥手送别我们的骷仔头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为了以防万一,我拼命地回想。 果然没有。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那这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 这是,外伤。 「哎呀,欢迎回来。」 听到这个声音,看到对方身影的瞬间,我的大脑「轰」地一声燃烧了起来。 从洞窟深处走出来的,是那个拥有宛如从黑暗中剥离出的美貌的上半身,以及蛇之尾的魔物。 看着这个擅闯别人家里还一副若无其事模样的家伙,在我开口质问之前,沸腾的感情已经抢先一步爆发了, 「史莱子!」 仅仅是这简短的一声呼唤,瞬间理解了其中含义的史莱子,如离弦之箭般飞跃而出。 「水之爪——!」 缠绕在五指上的水流利爪凶狠地向对方袭去。 几乎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艾姬多娜,就在眼看要被史莱子的利爪无情撕裂的前一瞬, 「……!」 那长长的蛇尾末端如长鞭般猛地一甩,狠狠地抽开了史莱子的手腕。 面对失去平衡的史莱子,她更是乘胜追击。为了躲避那比鞭子更粗、更沉重的一击,史莱子不得不拉开距离。 「——突然就动手,还真是粗暴呢。」 皱起美丽面庞的学院视察员,露出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说道。 「趁着主人不在家擅自进来,确实是我失礼了。但也不至于一上来就痛下杀手吧?」 「是你把骷仔给……」 我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她却缓慢地眨了眨眼。 「骷仔先生?啊啊,不是我干的哦。我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是那个状态了。」 公事公办的微笑。 看着她这完全不痛不痒的态度,我感到一阵反胃,恶心得想吐。 「鬼才会信你这种话!」 我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艾姬多娜耸了耸肩, 「您不相信,那真是太遗憾了。」 「少在那装蒜。你在别人家里干什么!」 「我估摸着您差不多该回来了,所以特地来打个招呼。看来,我来的时机稍微有点不凑巧呢。」 「趁着主人不在家,跑来翻箱倒柜吗?」 她皱起那修长精致的眉毛,叹了口气。 「您如果非要用这么大的恶意去曲解,那我也很困扰呢。还请您冷静一下,玛吉先生,您误会了。」 ——误会。 我微微垂下视线,看到了崩塌散落在那里的骷仔,心中的怒火烧得更旺了。 「对一个闯空门的小偷,还有什么好误会的。我也没有任何理由对你客气。」 「您说话还真是强硬呢。」 艾姬多娜扭曲了嘴角。 「稍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是因为同伴增加了,所以胆子也变大了吗?但是,您确定要这么做吗?加害于我,就等同于对学院举起反旗哦。」 「……吵死了。」 在她那充满揶揄的声音让我的意识冷却下来之前, 「主人。请下令。」 史莱子的声音在引诱着我。 那分辨不出是愤怒还是愉悦的娇艳嗓音,在这一瞬间,成了推波助澜的最后一把火, 「动手!」 我放弃了思考。 「遵命,主人。」 史莱子欣喜若狂地跳了起来。 她的右手上,依然维持着魔法水之爪的形态。 「哎呀哎呀——」 叹了口气的艾姬多娜甩动了蛇尾。 对于拉弥亚族来说,蛇的身体不仅是移动手段,更是攻击和防御的武器。 她利用长满鳞片的蛇腹与地面的摩擦力拉开距离,同时蛇尾的尖端如同毒蛇出洞般,迎击着飞扑而来的史莱子。 「快躲开!」 面对近在咫尺的尾击,史莱子大吼一声。 她自己并没有躲闪,而是硬生生地站在原地接下了对方的攻击。这种单纯的物理打击并不能对她造成有效的伤害,但她特意这么做的理由,很快就明朗了。 抽打在史莱子双臂上的蛇尾,其尖端顺势进一步弯曲。 还没等我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击做出反应, 「……主人!」 从侧面扑过来的卡拉将我扑倒在地。 「呜呃。」 似乎是擦伤了背部,卡拉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倒在地上,视线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战斗的走向。我甚至忘了向救了我的卡拉道谢。 「呀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惨叫。 史莱子的右手深深地刺穿了眼前的蛇尾。 「——冰枪术!」 紧接着释放的冰枪毫不留情地将其钉死在了原地。趁着对方发出惨叫、上半身痛苦扭动之际,史莱子迅速逼近, 「水之、爪……!」 蕴含着魔力的右臂,狠狠地刺入了对方心脏附近。 「……呃!」 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艾姬多娜的惨叫声戛然而止,就那样倒伏在地,一动不动了。 「主人,您没事吧。」 史莱子回过头来。她的右臂染满了鲜血。 理解了眼前的战斗已经结束,我刚想松一口气。胸口传来的压迫感让我猛地想起还覆在我身上的卡拉。 「啊……卡拉,你没事吧?」 「嗯。我没事。」 卡拉忍着痛,皱着眉头回答道。 「是吗。……抱歉,多亏有你。希,快帮卡拉治疗一下。」 「好的。」 将卡拉交给走过来的希后,我站起身。 我没有走向那个因为一时冲动而杀死的学院视察员的尸体,而是朝着房间角落里那堆骨头的残骸走去。 「——啊啊,可恶。」 我抱住头,颓然地瘫坐在地。 在我的眼前,白骨散落一地,散发着一种彷佛它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死寂的无机质感。 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充实感,心中涌动的只有无尽的空虚、后悔,以及对自己的愤怒。 那是陪伴了我这么久的伙伴啊。 虽然我们无法用言语交流。我也不打算大言不惭地说我们心意相通,但他是我重要的家人。 竟然,如此轻易地就—— 各种情绪在体内狂暴地翻滚,焦躁感彷佛从皮肤内侧刺出无数根毒刺,扎得神经阵阵作痛。 史莱子静静地站到了我身旁。 「主人。」 那是带着安慰口吻的轻声呢喃。 见我抱着头不作回应,她的声音继续传来。 「主人。没事的。」 那声音中充满了某种异样的自信,让我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史莱子那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温柔的微笑,然后, 「——唔」 她突然将嘴唇印了上来。 短暂的混乱过后,猛烈的怒火涌上心头,我粗暴地一把推开了她。 「住手!现在哪有心情搞这个——」 「请告诉我,主人。」 史莱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什么?」 「请告诉我,关于骷仔先生的一切。」 我皱起眉头,思考着这句话的意思,突然注意到史莱子正把散落在地上的骷仔的骨头捡起来。 史莱子将它们,塞入了自己的体内。 「你,」 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住手!……你是打算把骷仔吃掉吗!」 我慌忙想要阻止她,史莱子却温柔地推开了我的手。 「塑造骷仔先生的魔力,还没有完全消散。虽然提线断了,但它还在那里。所以主人。请告诉我。」 我完全听不懂史莱子在说什么。 「到底,要干什么啊。」 「请告诉我,关于骷仔先生的一切。」 嘴唇再次被堵住。 这完全无法理解的言行让我的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但我依然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史莱子体内正在发生的变化。 构成骷仔身体的骨头,不知何时已经被全部吸入了史莱子的体内。 本应是残骸的骨头,在史莱子的体内并没有被消化,反而动了起来。 它们缓缓地流淌着,以一种不规则的状态渐渐勾勒出某种动作——最终,蜷缩成了一个团。 骸骨胎儿。 除了这个词,我想不到别的形容。看着眼前的景象,我彻底无法理解正在发生的现象,就在这时, 「……呃」 突然,我的意识几近陷入黑暗。 吸精。 不,不对。 这和我之前经历过几次的、史莱子的那种行为有着明显的不同。简直就像是,连我自己都要被彻底吸干了一样的感觉。 一阵恶寒窜过脊背,我不由自主地想从眼前的人身边逃开, 「对不起。主人。」 史莱子说道。 「稍微,有些勉强了呢。」 紧紧闭着双眼的史莱子,全身开始散发光芒, 「——啊」 伴随着一声充满诱惑的吐息,奇迹发生了。 彷佛从怀抱着骨骼胎儿的史莱子体内降生一般,「那个存在」分离了出来。 在半透明的胶状物质中,骷仔的骨头一点点融化,失去了原有的形状。 简直就像是骨头的颜色溶出来了一样,原本属于史莱子身体一部分的物质变成了白色。 在连声音甚至呼吸都忘了发出、只能死死盯着的我的眼前,那个原本是史莱子一部分的东西,慢慢地改变了颜色,改变了形状。 经历了漫长的时间,所有的变化终于结束了。 在那里,躺着一个白发的女孩。 看着躺在眼前的女孩,我有一种强烈的既视感。 但是,那怎么可能呢。 因为,那只是一场梦而已啊。所以现实中根本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我虽然这么想着, 「……骷仔。」 呼唤并没有得到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像是在睡梦中翻身般的「唔嗯」的轻哼声。 ——她还活着。 「史莱子,你这家伙……」 我的声音在颤抖。 这太荒唐了。面对这只能被称为异常的现状,我转头看向史莱子,寻求一个解释。 「————」 史莱子的身体突然晃了一下。 朝着我倒了过来。我慌忙伸手去接,然而,落在我手中的史莱子的身体,却如同烂泥一般瘫软了下去。 「……希!」 这一次,我是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扯着嗓子大喊起来。 「希,快过来!」 刚才在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到底是什么原理,我一无所知。我不懂,但我却在一瞬间把握住了史莱子现在的状态。 史莱子,正处于快要失去自我的边缘。 「希,希!」 我几乎陷入了恐慌状态,拼命地呼喊着希。 慌忙赶来的妖精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背后的羽翼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彷佛在嘲笑我们的惊慌失措一般,一阵刺耳的狂笑声在洞窟内回荡。 那是艾姬多娜的声音。 我看向本该躺着尸体的地方,那里却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从那里消失的艾姬多娜,隐藏着身形向我们搭话。 「真是让我看到了不得了的东西呢。那位,根本不是什么精灵吧?」 我当然没有义务回答她。 但声音完全不在乎我的沉默,继续说道。 「真是有趣至极。我非常希望能听您详细讲讲……啊,看您现在似乎正忙得不可开交,那就留到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闭嘴!」 「呵呵,这次的事情也留到下次一并清算吧。今天我就先告辞了。啊,对了,」 带着戏谑的口吻,毒蛇留下了最后的结语。 「这个洞窟深处的竖坑。请多加小心那里哦。正如我之前所说,学院希望这一带能够保持平稳——所以,作为管理者,还请您务必进行妥善的管理哦。那么,后会有期。」 声音消散,气息也彻底隐去。 被对方就这样在眼皮子底下溜走,我气得直咬牙,但马上又想起现在根本不是管那个女人的时候,连忙低头看向史莱子。 不定形的生物,正逐渐失去全身的轮廓。 简直就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块一样。 为了阻止这种崩溃,希拼命地释放着羽翼的光辉。从希伸出的手掌中释放出的魔力,正竭尽全力试图阻止这致命的瓦解。 「喂,史莱子!史莱子!」 彷佛只有这么做才能唤醒她对自我的认知一般,我对着史莱子,一遍又一遍地不停呼唤着她的名字。 ▽ 3△ 「我稍微,努力过头了点呢。」 就在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冲我抛了个媚眼的瞬间,我脑子里的血管「啪」地一下断了。 「你是白痴吗!」 被我怒吼的史莱子不满地鼓起脸颊, 「我不是事先说过,会稍微勉强一下的嘛。」 「少开玩笑了!你管那叫稍微吗!」 自那之后,已经过去了一整天。 多亏了希拼命地持续为她进行治疗和魔力补充,史莱子的状况就在刚才总算稳定了下来。 接到消息后我立刻跑来看她,结果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这让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你到底明不明白自己当时是什么状况!你差点就死了啊!你的自我意识都快要完全消散了。要不是希守了你一整夜,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知道。我已经向希道过谢了。等会儿我会再正式跟她道谢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眼角泛着泪光,狠狠地瞪着眼前这个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家伙, 「你差点就没命了啊!我可是在为你担心啊,大笨蛋!」 呵呵,史莱子笑了。 「谢谢您。我很开心。」 那笑容看起来实在太过幸福,让我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怒气瞬间泄了个精光。 我颓然地垂下肩膀,在史莱子躺着的床边坐了下来。 「呵呵~」 史莱子一把抱住了我。 「真是的,饶了我吧。我的心脏可受不了这个……」 「对不起。主人。」 史莱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温顺起来。 「……要是连你也死了,我该怎么办。」 「没事的!我绝对不会丢下主人先死的。」 被她用这毫无根据的台词如此斩钉截铁地断言,我连叹气的心情都没有了。 「主人。骷仔先生怎么样了?」 「啊啊,还在睡。还没醒过来。……话说,那真的是骷仔吗?」 「是的。是骷仔先生哦。」 得到她如此干脆的肯定,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你居然说得这么轻松。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啊。」 史莱子让骷仔复活了。 准确地说,那甚至不能叫复活。 以骷髅自身的骨头为核心,以史莱子自身的一部分为血肉。然后,提取了从我这里获得的知识——不,是记忆作为基底,让骷仔作为全新的生命获得了肉身。 想都不用想,这绝对是不正常的。 再生也好,复活也罢。 我确实听说过存在那样的魔法,也知道如果是高阶的施术者,甚至能够让死者苏生。 但是,那和史莱子这次做的事情,性质绝对截然不同。 史莱子是以骷仔的骨头为媒介,创造出了一个迥然不同的生命。作为一种全新的生物。 ——那种事情,我简直闻所未闻。 是将史莱姆的不定形性质进行了固化? 还是说,是因为上次骚动时从希那里获得的羽翼的力量? 联想到在妖精之泉里不断重复着生与死的妖精们,我绞尽脑汁,却依然毫无头绪,最后心中只剩下一个感想:这简直不可理喻。 「我只是隐隐约约觉得,好像能做到。」 史莱子说道。 「隐隐约约就能做到啊。」 「因为这次,主人您表现得非常努力嘛。所以我想,那我也稍微努力一下吧。」 她接着说道。 「而且。要是骷仔先生不在了。那不是太寂寞了吗。」 那是理所当然的。 骷仔能复活,我也很高兴。 但是,比起这个—— 「……啊啊,是啊。」 我将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死死地压在心底。 没有和骷仔天人永隔,这确实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 但是,比起这些。 我对史莱子做出的举动,感到深深的恐惧。 创造生命。确实有这种技术。 即便是用骨头组装起来的骷仔,也是用邮购的手工套件那样制作出来的存在。 此外还有魔像等被称为魔法生物的存在,原本是史莱姆的史莱子应该也被归入这一类。 但是,史莱子这次做的事情,与那些为人熟知的技术完全不同。 那根本不是技术之流的东西。 是魔法吗?不,那是更纯粹的——「力量」。 我有一种确信:这件事,触及到了某种极其根源的东西,与史莱子存在的本质息息相关。 最近一段时间未曾想起的那个疑问,再次在我的脑海中抬起了头。 ——我创造出来的「史莱子」这个存在,到底是什么? 「呵呵~」 彷佛完全没有察觉到我内心的波澜,史莱子更加黏人地贴了上来, 「没关系的,主人。」 她在我耳边轻声呢喃。 「只要有主人在,我什么都做得到。」 和我的疑问一样,史莱子的声音里也充满了某种确信。 这句话她以前已经说过无数次了,但不知为何,此刻听来却显得无比骇人,为了不让史莱子察觉到我的恐惧,我耸了耸肩。 「明明刚才还差点死掉。」 「呵呵~。所以才说,稍微勉强了一下嘛。」 ……算了。 虽然还有很多必须思考的事情,但不是现在。 当然,这绝对不是可以一直拖延下去的问题,但是, 「总之,你先好好休息。这段时间你被禁止活动了。」 「诶——」 我狠狠地瞪了一眼满脸不满的她, 「这是命令。给我老实待着。」 「知道啦。」 史莱子垂头丧气地应了一声,但立刻又向上瞥了我一眼, 「主人。」 「干嘛。」 「我有一个请求。」 我故意夸张地皱起眉头, 「我不是说了禁止活动吗。」 「不是那个。虽说我确实很想被您狠狠疼爱一番啦。不过我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史莱子摇了摇头,说出了她请求的内容。 ──────────────────────── 终章 「冲啊——!」 清晨的睡梦,被一阵嘈杂的呼喊声一脚踹破。 「起床啦——!」 「把他叫醒——!」 「压上去——!」 「你们有完没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被卷入了一群向床铺发起冲锋的蹂躏者大军中,一边被揉搓得东歪西倒,一边扯着嗓子大吼。 「他醒啦——!」 「让他睡——!」 「让他永远地睡过去吧——!」 「你们是想杀了我吗!」 我把死死抱住我双臂的妖精们一个个揪下来扔出去,揪下来扔出去,拼死抵抗着。 然而,这帮家伙就像无穷无尽的潮水一样,前仆后继地扑上来。 「压上去——!」 「压住啦——!」 「大家快上啊——!」 啊,要死了。真的要死了。 被成群结队蜂拥而上的家伙们毫不留情地乱踩乱踹,就在我快要被这股重压挤得失去意识的时候, 「不要把主人弄死了……」 一个安静的声音响了起来。 「啊,是希——」 「早啊早啊——」 「希,早安!」 「早安。……主人,快死了。」 「这么说来他好像不动了耶。」 「真是一碰就碎的弱鸡啊。」 「就这点能耐还想睡女人吗——?」 喂,最后那个家伙。你刚才说了什么虎狼之词。 我终于从无法呼吸的状态中被解放出来,眼前出现的是希那张缺乏感情起伏的脸。 「早上好,主人。」 「……早啊。希。」 面对这句一如往常的问候,我总算挤出了一句回答。 「大家,去那边吧——」 「去史莱姆房间——」 「把它们都冻起来吧——」 「喂,你们这帮家伙!要是敢对我们家的史莱姆恶作剧,我绝对饶不了你们!听见没,你们这群小鬼!求求你们了,别欺负它们啊!」 这群小小的侵略者似乎完全没听到我的恳求,嬉皮笑脸地跑出了房间。 留下的,是一片狼借的房间,以及我和希。 还有另外一个人, 「……你不走吗?」 我叹了口气,转过头去。长发妖精傲娇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我没理由听你的指手画脚!」 「哦,是吗。」 「你可别误会了。我只是作为负责人,来带领其他家伙而已。我才一点都不想看到你这张脸呢!」 「是是是。但你其实是想看看希的脸吧。」 虽然态度嚣张得让人火大,但和卢克蕾齐娅比起来,这家伙还是挺可爱的。 听到我的话,妖精女王那稚嫩的脸庞顿时涨得通红, 「那、……那是当然的!有什么不好的!希虽然已经不是同伴了,但至少还算是熟人!熟人来看熟人的脸,有什么不对吗!」 谁也没说有什么不对,而且听她这口气,简直就等同于主动招供了自己就是想见希,不过,这茬就先放一边吧。 「你是白痴吗。」 我顶着刚睡醒的鸡窝头打了个哈欠,说道。 「区区人类,少把我看扁了!」 「管你是人类还是妖精,白痴就是白痴。」 我耸了耸肩。 「既不是同伴,也不是家人。但就是想来见一面。那种关系,可不叫什么『熟人』。」 我看着狠瞪着我的妖精女王,以及一脸担忧地注视着我们对话的希,对着她们俩郑重其事地教导道。 「那种关系啊,就叫作『朋友』哦。」 走出房间去吃早饭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状。 到处都是乱飞的妖精,洞窟深处的生活空间几乎被她们完全占领了。 在餐桌前,史莱子和卡拉,以及已经醒过来的骷仔一起,一边熟练地安抚着妖精们,一边让她们排成了一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哎呀。这不是挺好的嘛。」 卢克蕾齐娅端坐在桌旁,优雅地品着红茶,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说道。 话说回来,这个女人为什么一大清早就能这么理所当然地坐在我们家的餐桌旁啊。 「虽然确实稍微吵闹了些。但她们每次过来,都能给我们留下鳞粉,不是吗。」 正如卢克蕾齐娅所言,排在史莱子面前的妖精们,正按照史莱子的指示,扑腾着背后的翅膀,将鳞粉抖落下来。 卢克蕾齐娅带来的干布上,已经积攒了相当可观的鳞粉。 「有了这个数量,应该能解一段时间的燃眉之急了。为了防止劣化,合适的保管方法我也已经想好了,请您放心。」 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语气平淡的大小姐, 「你这家伙,该不会真的打算实行你以前大放厥词的那一套吧?」 在胸口被刻下隶属咒印之前,卢克蕾齐娅就曾提出过利用妖精鳞粉来发展梅吉哈镇产业的构想。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既然不是强迫,而是妖精族自愿无偿提供的,那我认为没有理由不加以利用。」 她接着说道。 「与妖精族建立友好关系,其意义远不止于此。对于主人您今后在这一带扩张势力,也将会极其有用。」 「谁什么时候说过想要扩张势力了!」 对我来说,只要这个洞窟和周边能够保持安稳,那就足够了。或者说,我就喜欢那样。 「您的眼界为何如此狭隘。」 冰冷的目光锁定了我。 「既然您是我的主人,那就请拿出点与一国为敌的气概来吧。」 「鬼才知道啊。我可不记得签过这种契约。」 「哎呀。难道主人您,如果没有一纸契约,就没法拥抱女人了吗?」 「……刚才的话题到底是怎么拐到这上面来的?」 「没什么。只是打个比方而已。」 卢克蕾齐娅冷笑了一声。 「总之。请您务必多加小心。那个什么学院的动向,似乎也暗藏着诸多可疑之处。」 「我知道了。」 面对她的进言,我叹了口气。 因为史莱子的事情引发了一连串骚乱,结果让艾姬多娜给逃了,那家伙到底打算在这一带搞什么鬼,至今依然是个谜。 「……她好像说过,竖坑什么的。」 洞窟的大厅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的深坑。 即便是长年居住在洞窟里的我,也从未涉足过那里。 「您有什么头绪吗?」 「谁知道呢。那个深处我也没去过。」 恐怕那里也存在着魔素的汇聚地,栖息在黑暗中的魔物和野兽在那里建立起了生态的食物链吧。 但是,直到现在为止,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强大的魔物从那里跑出来的情况。 之所以一直没有去碰那个地方,也是因为我几乎把洞窟的主导权都让给人类了。 而那些人类也没有对竖坑采取任何措施,这说明他们也判断那个竖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危险。 既然如此,艾姬多娜的话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或许有必要去调查一下呢。」 「是啊。」 虽然我实在提不起什么干劲。 也许有必要去向这个洞窟那懒散的管理者——土精灵诺米迪斯打听一下情况了。 「无论如何,自卫是必须的。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我试探地问道。卢克蕾齐娅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请别在意。只是一般论罢了。现在这样就可以了。」 虽然这说法听起来让人莫名在意,但我也不打算强行追问。 「就这么办吧。」 「那就拜托您了。」 面对我漫不经心的回答,大小姐接着说道, 「关于那位,您是不是也差不多该想想办法了?」 我将视线投向她,试图确认她的真意。 卢克蕾齐娅依然板着那张冷漠的脸,说道。 「这地方本来就够阴暗潮湿的了。要是再让她这么散发阴气,看着真是让人心烦意乱。」 我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观察着这番对话所指的那个人的状况。 在收集妖精鳞粉的史莱子身旁,卡拉正在帮忙。 她的表情至今依然被某种沉重的心事所笼罩,显得黯淡无光。 ◇ ◇ 那天晚上。我把卡拉叫到了自己的房间。 「……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走进来的卡拉表情僵硬,声音也很低沉。 自从上次远行回来后,卡拉就一直是这副状态。 她似乎在刻意回避与我的视线交汇,一直低着头。我默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然后开口道: 「我说啊,希她,」 满脸不解的卡拉抬起了头。 「希酱她,怎么了吗?」 「嗯。……希她,很成熟呢。」 看着皱起眉头的她,我继续说道。 「虽然外表看起来那样。实际年龄也比我大得多。妖精一直都是像小孩子一样的感觉,虽然现在我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但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觉得,希是个大人。」 我回忆着那双宁静的眼眸, 「我啊,曾经被希教训过呢。她说,不思改变,是一种卑怯的行为。希一直对从同伴那里逃跑的自己感到后悔,一直想要改变那样的自己。而最后,她真的成功改变了。我觉得,她很了不起。」 卡拉静静地听着我的话。 「我原本觉得。如果希觉得痛苦的话,逃跑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希没有逃。所以……希是个大人。至少,比我这个窝囊废强多了。」 「没那回事,」 我摇了摇头, 「我并不是在自怨自艾。——只是。正因为如此,我也觉得必须以希为榜样,好好努力才行。我是这么想的。」 「……努力?」 「嗯。」 我点了点头。 「别看我这样,以前我也是和普通人一样,有过梦想和希望的。虽然从很久以前我就清楚,自己根本没有任何才能。」 我耸了耸肩, 「但是在不知不觉中,我连想都不愿去想了。我逃避了一切。就这样,把自己关在了这个洞窟里。我决定,不再做那种事了。我也要,再努力一次看看。再确立一个目标。」 卡拉露出痛苦的表情, 「您要以什么为目标呢?」 「——成为『邪恶的魔法师』。」 我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我是魔物。以前我总是偷偷摸摸地躲在洞窟深处,但从今往后,我打算更加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做一个出色的『魔物』。我要像希那样,不输给她。不逃避真实的自己,脚踏实地地活下去。」 卡拉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我明知道这句话会深深地刺痛卡拉,但还是狠下心继续说道: 「所以,卡拉。你也一样。——我们彼此,都不要再从自己身边逃跑了。」 嘶——地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卡拉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语却卡在了喉咙里,只漏出了一丝叹息。 我看着眼前少女扭曲的眼神,彷佛看到了映在其中的自己, 「……魔物,是一种生存方式。并没有哪条规矩规定魔物就不能当冒险者。我的目标是成为『邪恶的魔法师』。卡拉,你只要以成为『魔物冒险者』为目标不就好了吗。」 「可是。我,」 卡拉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 「——我,完全派不上用场。净给你们添麻烦。」 「说的也是。」 听到这句无情的肯定,卡拉的脸痛苦地皱在了一起。 「所以。我,觉得自己是不是根本就不该留在这里。所以……!」 「那种屁话,是谁说的?」 卡拉死死地咬着嘴唇,低下了头。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没人这么说。但是,」 她再次陷入了沉默。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 「要说派不上用场,我也是半斤八两。一个人什么都做不到,连一丁点才能都没有。即便如此我还是下定了决心。就算是个小人物,那也有小人物的活法。我要依靠周围的人,死皮赖脸地依赖大家。不管多么丢人现眼,我都要再试一次,以成为邪恶的魔法师为目标。所以,」 接下来的话,确实需要一点勇气。 我强忍着羞耻, 「——接下来,我要抱你。」 卡拉愣愣地看着我。 「诶?」 「因为,我是邪恶的魔法师啊。不对,是邪恶的魔法师见习生。我会随心所欲,我会卑鄙无耻,而且我还任性妄为。因为我可是邪恶的魔法师啊。所谓的反派,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那个,这」 没等困惑的卡拉反应过来,我像连珠炮一样把话全抛了出去。 「我才不管对方怎么想呢。卡拉,不管你在为什么事烦恼,我都毫不在乎,接下来我要占有你。然后,让你永远侍奉在我身边。你该不该留在这里,那种事关我屁事。是我,要让你留下的。」 卡拉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紧紧咬住的嘴唇在微微颤抖。蓄满泪水的视线,充满困惑地游移着。 ——我并没有那种能用博大的胸襟包容眼前这个女孩子的器量。 话虽如此,我似乎也没法做到直截了当地去回应对方的心意。 像我这种小人物能做到的,充其量也就是用这种恶劣的借口耍耍嘴皮子了。 根本不顾及卡拉的感受。 如果她是在为容身之所这种东西烦恼的话,那我就强行捏造一个塞给她。 就算这样。 比起让眼前的女孩说出「我真的可以留在这里吗」这种悲伤的话,这样蛮横的做法还是要好上一万倍。 「可是,」 听到那细若蚊呐的呢喃,我的身体条件反射般地动了。 一把抓住眼前那纤细的手臂,将她猛地拉入怀中。顺势,强吻了上去。 「——唔」 屏住呼吸的卡拉,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惊恐地看着我,——然后,轻轻地闭上了眼睛。覆在眼眶上的泪水化作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过了一会儿,我静静地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我的手依然抓着她的手臂。卡拉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我的手,然后用满是泪水的眼眸看向我。带着困扰的表情, 「……我是,主人的东西吗?」 「没错。」 「我留在这里,真的可以吗?明明一点忙都帮不上。」 「嫌弃的话就滚出去。留下来的话,就别再说什么丧气话了。我会对你做下流的事,让你永远侍奉在我身边。我既然决定了,就不会改了。」 看着我这副故意装出生气的样子,卡拉闭上了眼睛。 又有一行清泪滑落脸颊。 卡拉睁开眼睛, 「这种做派,一点都不适合您呢。主人。」 她扑哧一声笑了。 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毕竟还是个见习生嘛。过阵子就会变得适合了。……大概,一定会的。」 「说的也是呢。」 看着我在最后偷偷加上了真心话的窝囊样,卡拉露出一抹淡淡的苦笑,叹了口气。 「我能,问个问题吗。」 「什么?」 「……是史莱子小姐吗?还是,卢克蕾齐娅她」 虽然话只说到一半,但我准确地领会了她的意思。 确实,是那两个人向我提及了关于卡拉的事情。 卢克蕾齐娅是在今天早上。而史莱子,则是在她造出骷仔倒下之后,向我提出的那个「请求」里。 ——请让她安心下来。 毫无疑问,这也是促使我采取行动的契机之一。 正因如此。 我在这时,理直气壮地撒了个谎。 「不。不是她们。」 这谎言肯定一眼就被看穿了吧。 卡拉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我明白了。」 她吐出一口气。 「——请,抱我吧。」 带着破釜沉舟般觉悟的表情,她轻声呢喃,脸颊染上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她害羞地低下头, 「……那个。不过我,这种事还是第一次。」 「嗯。」 面对卡拉这极其纯情的反应,我内心其实也慌得一批。 虽然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摆着一副完全不适合我的反派嘴脸。 但我自己,其实也完全没什么像样的经验啊。虽说曾经被某个刚出生的不定形生物袭击过,但那种破事我巴不得永远别想起来。 表面的强势,不过是纸糊的老虎罢了。 总觉得我自己也跟着紧张起来了, 「呃,那个,是啊。」 我重新凝视着眼前的少女,呼吸几乎都要停止了。 卡拉因为过度紧张,双眼水气氤氲,正带着不安的眼神自下而上地望着我。 那宛如小动物般的神情实在是太惹人怜爱了。不仅激起了我的保护欲,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想要将她彻底弄坏的狂暴冲动—— 明显是受了史莱子的影响而被唤醒的黑暗面,在我的心中悄然萌芽。 「那。脱吧。」 「……好。」 我故意用粗暴的语气命令道,卡拉的语尾颤抖着,试图顺从我的指示。 她缓缓地脱下外套。犹豫了一下,然后手伸向了下半身。 察觉到我的视线,她害羞地低头看向自己。只剩下贴身衣物的卡拉,手刚碰到衣服边缘,动作就突然僵住了。 她一直低着头,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啊。不妙,我做得太过火了吗? 「卡拉?」 「……呜呜」 哭了!? 「喂,喂。卡拉——」 我慌忙从下面探过头去想看看她的脸,结果,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似曾相识的咆哮在眼前炸裂,吓得我发出了打心底里的惨叫。 「呜——!呜呜呜呜!」 卡拉的脸涨得通红,简直像煮熟的螃蟹一样。 原本就轮廓分明的眉毛倒竖起来,那眼神,赫然是那个我已经见过无数次的野兽之瞳。 「呜——嘎——!」 被逼入绝境、陷入狂战士状态的卡拉,猛地扑了上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毫无招架之力地被推倒在地,身上的衣服被撕得粉碎。 「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 「主人,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惨叫赶来的骷仔刚出现在门口, 「哎呀呀。还真是打得火热呢。」 她那慵懒的眼角眯成了一条缝,坏笑着捂住了嘴。 「别光看着,救、救命啊!骷仔!」 「您在说什么呢。」 骷仔依然挂着那副看好戏的坏笑, 「男女相爱这种美事,咱怎么能随便插手打扰呢。」 「不对吧!怎么看都不对劲吧!这简直就像是呜唔——!?」 嘴唇被强硬地夺走了。 毫无情调可言,如野兽般粗暴的亲吻,搅乱了我的意识。 「喔哦,真热情呢。主人,咱也等着有机会能得到您的疼爱哦~」 「救、救……!」 我为了呼吸新鲜空气拼命地喘息着,但卡拉根本不给我任何机会。 一边被化身为野兽的卡拉疯狂袭击,我一边在地板上拼命攀爬,绝望地向那扇敞开的房门伸出手去, 「主人。您就拿出点男子汉气概,让她痛快地饱餐一顿吧。」 伴随着骷仔丢下的最后这句话,房门被无情地「啪嗒」一声关上了。 「骷仔你这家伙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被封死的房间里,尖锐凄厉的惨叫声,久久地回荡在整个洞窟之中。 那一天,我暗自发誓,一定要成为一名出色的「邪恶的魔法师」。 只是出师未捷身先死,我的心里,又被狠狠地刻下了一道巨大的心理阴影。 ──────────────────────── 新写番外 蒙眼与史莱姆式Play 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玛吉正犹如一滩烂泥般瘫倒着。 就在刚才,房间里还如同狂风骤雨般肆虐着一场热烈的行为,伴随着那毁灭性的快感过去——被留下的玛吉,拖着残破不堪的身体和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像是在收集被撕裂得惨不忍睹的衣服碎片一样,将它们悄悄地拉到自己手边。 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他用双手捂住了脸。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潸然泪下。 「这下嫁不出去了……」 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绝不是什么游刃有余的表现,反而是他已经精神错乱的证明。 为了找回内心的平静,他本想去爱抚一下自己饲养的史莱姆们,但全身的倦怠感让他连动弹一下都觉得嫌麻烦。为了忘却一切,他闭上了眼睛。 总之先睡一觉吧,他试图让意识沉睡过去,却未能如愿。耳畔似乎还残留着不久前那野兽般的咆哮声。就在他冒着冷汗、露出一副苦闷的表情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他吓得一哆嗦,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下意识地在房间里四处张望寻找逃跑的路线,但理所当然的,根本没有那种东西。玛吉只能将脸转向那唯一的一扇门。 「……请、请进。」 难道说,她还没满足吗——他一边战栗着,一边眼含泪水,声音发抖地应道。 「——主人?」 听到传回来的声音,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什么嘛。原来是史莱子啊。」 「是的。」 伴随着「喀哒」一声,门被推开,一位淡蓝色的女性探出了头。不定形的美女史莱子,满脸担忧地走进了房间。 「主人,您没事吧?」 「嗯?什么没事。我好得很呢,完全没事。」 为了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眼角带泪,玛吉绷着脸回答道。虽说是个胆小怕事的小人物,但他也是有尊严的。 「比起我,你那边没问题吗?」 看着皱起眉头的玛吉出声询问,史莱子嫣然一笑。 「是的,我已经好多了。……主人,您真的没事吗?」 「都说没事了。行了,你先让我一个人静静吧。」 玛吉拉起毛毯,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团。呵呵~,史莱子隔着毛毯摸了摸他的头。 「住手,别把我当小孩子哄。」 「呵呵~」 他扭动着脑袋试图躲开对方的手,但史莱子却觉得很有趣,反而变本加厉地抚摸起来。玛吉放弃了抵抗, 「骷仔现在怎么样了?」 「骷仔先生吗?她现在在外面呢。」 「外面?嘛,也行。你能帮我把她叫过来一下吗?」 觉得一个人在这里闹别扭也挺蠢的,玛吉打算直接向当事人确认一下心里在意的事情,结果史莱子「嗯——」地发出了思索般的声音。 「怎么了?现在叫她不方便吗?」 「不,倒也不是不方便……」 面对从毛毯里探出头来询问的玛吉,这位不定形的美女「啪」地一拍手, 「——主人,我们要不要去外面走走?」 「外面?」 「是的。比起把骷仔先生叫过来,去外面或许更好呢。」 玛吉皱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嘛,我是无所谓啦。」 虽说体力消耗巨大,但既然史莱子特意这么提议,肯定是有什么原因的吧。看着强忍着疲劳准备起身的玛吉, 「啊,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史莱子吧嗒吧嗒地跑出了房间,正如她所说,很快就回来了。 「给,主人。请用这个?」 「……这啥玩意儿?」 看着递到手里的东西,玛吉狐疑地问道。 淡蓝色的不定形美女没有回答,只是「呵呵~」地露出了一个妖异的微笑。 「露天浴池?」 「是的!」 面对这个没怎么听过的词汇,玛吉皱着眉头,旁边传来了史莱子的声音。 「虽然洞窟里的浴室也很舒服。但也想偶尔在外面悠闲地泡一泡嘛。听说温泉就有这种形式的呢。」 「啊,原来如此。所以,这个露天浴池怎么了?」 「是的!所以我就在想,能不能在外面那个湖里也搞个类似露天浴池的东西呢!」 玛吉「嗯?」地歪了歪脑袋, 「那跟普通的戏水有什么区别吗?」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啦!」 「细节吗……?不,嘛,这倒是无所谓,」 比起那个,他问出了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为什么要把我蒙上眼睛啊?」 呵呵~,身旁传来了笑声。 在一片漆黑的视野中,那带着湿意的笑声听起来比想像中还要近,这让玛吉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这是因为呢——大家现在,都是光着身子的哦。」 他吓得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为什么是光着身子啊!」 「因为是在泡澡呀。」 「……那倒也是。——不对,既然这样那就没必要强行把我拉过来吧!你们自己开开心心地玩不就好了吗!找骷仔的事我晚点再说就行了!」 「啊,主人。乱动的话很危险哦,会摔倒的。」 「行了行了,我要回去了——」 他连方向都搞不清楚就想转身开溜,这时,一只手被某种软乎乎的东西抓住了。 「主人好色哦。」 「色个鬼啊!我什么都看不见,这能怪我吗!」 听到那句甜腻腻的娇嗔,玛吉发出了近乎悲鸣的声音。 「好啦好啦。来都来了,主人您也好好放松一下吧。」 「这状况我能放松得下来才见鬼了!」 他大声抗议着,但由于视野受限,这反抗几乎毫无意义。他刚想去扯眼罩,手就被死死抓住,就这样被一路拉了过去,突然,玛吉的脚下传来了一阵冰凉的触感。 「哇。这是什么!?史莱子!喂!」 「没事的。从这里开始就是水面了,我们慢慢进去吧。」 耳边传来吃吃的窃笑声,玛吉羞得满脸通红。 他重新,小心翼翼地探出脚。 在封闭的视野中,脚尖触碰到的湖水,似乎连触感都和平时不一样了。一种如针扎般的刺激感瞬间窜上脊背,紧接着,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包裹了全身。连到底是冷是热都分辨不清了,玛吉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呵呵~。主人,这边哦。大家都在这边呢——」 「所以我说我什么都看不见,你跟我说这边我也不知道是哪边啊……」 他一边抱怨着,一边感到一种奇妙的异样感。 是因为声音离得太近了吗?还是因为那声音中带着湿润的回响?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彷佛自己触碰到的不是水,而是声音的主人。那种将目标包裹起来的不定形态。以前曾体验过的记忆鲜明地复苏,玛吉慌忙摇了摇头,试图将这念头甩出去。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战战兢兢地小声问道: 「卡拉也,在吗?」 「不在哦。虽然我去叫过她了,但卡拉小姐好像在自己房间里休息呢。没有回音。」 「是吗。」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经历了那种事之后,马上就和卡拉打照面实在是太尴尬了。不,虽然现在眼睛被蒙上了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玛吉的手被松开了。 「可以了吗?」 「是的,已经没事了。各位,我把主人带过来了哦!」 「您辛苦了。主人也来了啊。主人还真是喜欢这种调调呢。」 伴随着清脆的笑声传来。那声音虽然听着还有点不太习惯,但毫无疑问是骷仔的。 「……是的。」 用极小的声音像耳语般回应的,是希。 「就只有你们三个吗?卢克蕾齐娅她……嘛,她肯定不会来吧。」 「是的。我想特意把她从镇上叫过来也不太好。」 「肯定会被她骂『我可没闲工夫陪你们玩这种无聊的游戏』吧。」 「哎呀哎呀,主人。难道光有咱几个您还不满足吗?」 「我可没这么说吧。」 玛吉刚想反驳,「哗啦」一声,水花溅了他一脸。甚至有几滴还溅进了嘴里, 「……喂。你干嘛,骷仔。」 「可不是咱泼的哦。」 一个若无其事的声音回答道。 「是希小姐哦。」 「骗人!希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哎呀,希小姐对主人肯定也有各种各样的怨气吧。」 「喂,别乱说。——没这回事吧,希?」 迟迟没有得到回应,玛吉愕然地问道, 「希……?」 「呵呵~。希现在露出了很困扰的表情呢,主人您就别问这种奇怪的问题啦。」 「这能怪我吗!?……算了。我就待在这里不动了,你们自己玩得开心点吧。」 「好——的」,三个人的声音齐刷刷地回答。 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玛吉就那么静静地待在原地。 时间大约是正午时分。头顶上倾注着灿烂强烈的阳光,大腿周围荡漾的水波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希,羽翼碰到水没关系吗?」 「没关系,的。……很舒服。」 「嗯——。虽说史莱姐的身材好得没话说,但希小姐的身体也非常漂亮呢——」 「哎呀,骷仔先生的身体也是白皙透亮的,非常漂亮哦!」 「哪里哪里,咱这副骨架子寒酸得很呢。」 听着周围传来的欢声笑语,以及她们聊天的内容,玛吉不知不觉地在水里坐了下来。——我到底在这里干什么啊,正当他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时, 「主人?」 耳边突然传来轻轻吹气的声音,惊得玛吉猛地跳了起来。 「干嘛啊。别突然吓人好不好。」 「我看主人好像很寂寞的样子嘛!我们一起来玩吧?」 「你这家伙啊。我现在这副德行,你要我怎么玩啊。」 呵呵~,带着恶作剧意味的笑声响起, 「——有些游戏,正是要这种状态下才能玩哦?」 有什么东西碰了过来。 那柔软的触感让玛吉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拼命掩饰着内心的动摇, 「……你想干嘛,史莱子。」 「我,在这边哦?」 声音从比想像中还要远的地方传来,哎?他歪了歪脑袋。重新试着去触碰那个近在咫尺的柔软物体, 「……好色。」 毫无起伏的平淡声音。 「呜哇,是希吗?抱歉,我搞错了。不,我不是搞错了,是那个……」 没等手忙脚乱的玛吉解释完, 「那么,游戏现在开始!」 一个干劲十足的声音大声宣告道。 「游戏的名字就叫,『手感好色哦,肌肤相亲猜猜猜游戏!』」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光是听到这个名字,玛吉就产生了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不禁发出一声呻吟。 「耶——!」 「……耶——」 伴随着情绪截然不同的两声应和。 不定形的声音继续解说道。 「游戏规则非常简单!接下来,我们将让蒙着眼睛的主人触摸我们的肌肤,主人只要猜出摸到的是谁的皮肤就可以了!然而,这也是一场将考验主人作为男人的气量、胆识,以及其他种种方面的极其凶险的残酷游戏!」 「谁要玩这种鬼游戏啊!」 玛吉大喊一声,慌忙想要从原地逃跑。 脚下一滑,险些溺水。 他慌乱地在水里扑腾着手脚。为了找个支撑点,他伸出的手,摸到了什么东西。他刚想用力抓住——那极其生动真实的柔软触感,让玛吉的身体在一瞬间冻结了。 「呵呵~。主人,来猜猜看——这是『谁』呢?」 极其妖艳的声音,带着魅惑的口吻询问道。 他咽了一口唾沫。 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上。带着水气的、光滑细腻的触感。在那种彷佛要融化般的娇嫩之中,又伴随着确实的手感,彰显著它的存在感。稍微一用力,指尖便陷入其中,与此同时,一声略带羞涩的微弱娇喘拂过了玛吉的耳垂。 ……是谁?不,——到底是哪里? 因为视野被剥夺,他无可奈何地将所有的神经都集中在了指尖上。从手掌传来的触感被无限放大,在脑海中勾勒出了极其放肆的妄想。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袋一阵晕眩,抓着那团柔软的手不由自主地加重了力道。 「这、这是,」 「这是?」 「这」 「这……?」 「——这种东西鬼才猜得出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声大吼,玛吉借着这股气势一把扯下了自己的眼罩。 然后,他僵住了。 眼前是希。 她正用双手把一只史莱姆抱在胸前。 而玛吉紧紧抓住的,正是那个软弹饱满的小型不定形生物。那猥琐的抓握姿势,客观来看不仅极其生动形象,而且滑稽到了极点。 妖精静静地注视着这边。 那是一种无波无澜、极度平静的眼神。怎么说呢,简直就像是在看垃圾一样的怜悯。 他僵硬地转过头。 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史莱子和骷仔正憋着坏笑,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玛吉失去了所有的表情,面无表情地仰望了一下天空。 下一个瞬间。他整张脸涨得通红,一边嚎啕大哭一边从现场落荒而逃。 ──────────────────────── 后记 好久不见。或者说,初次见面。我是再藤。 平时,我过着与社交网络(SNS)绝缘的生活。 和朋友的联系至今依然主要靠电子邮件,对关系亲近的人,甚至连邮件都懒得发,经常是直接一通电话搞定。我也不怎么拍照。如果和别人去喝酒,我总是静静地等着对方把那些珍馐美味和名酒的牌子拍完照。 虽然心里也觉得给那些费心的亲朋好友添了麻烦挺过意不去的,但我以前也从来没有反省过自己。直到不久前,发生了一件事,让我深切地体会到「要是养成哪怕只是一点拍照的习惯就好了」。 那是梅雨季节前的一天。 深夜,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在洗手间洗脸时,转头一看,那里竟然有一只松鼠。 如果是我养的松鼠从笼子里跑出来了,那也就罢了,但我根本没养松鼠。以前也从来没养过。我早就决定了,如果非要养宠物,那一定要养猫。 就在我目瞪口呆的时候,松鼠飒爽地跳了起来。那一瞬间,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僵尸电影里僵尸化的动物扑向人类的画面。当然,实际上那只松鼠并没有扑向我,而是直接从洗手间穿过走廊跑掉了。 我顿时慌了神。要是就这么让那只僵尸松鼠(暂定名)跑丢了,那可就麻烦大了。要是它在家里安了窝我会很头疼的,话说回来,松鼠身上该不会带着什么可怕的传染病吧——。 死斗开始了。 我用纸箱筑起街垒,手里拿着便利店的塑料袋作为武器,在被它那出人意料的动作耍得团团转的同时,一点点将它逼入绝境。最终,我成功捕获猎物,那已经是三十分钟以后的事了。 我把塑料袋里的松鼠放生到了外面,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给朋友发了封邮件:『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居然有只松鼠。』 朋友马上回了信:『我祈祷那不是你的幻觉……』 从那天起,我就受到了朋友的不公正待遇。 不,其实我也懂。换做是我,要是突然被人告知『我家出现了松鼠』,我估计也会重新考虑一下今后跟他的交往方式吧。正常情况下,遭遇松鼠这种事我应该默默地把它烂在肚子里才对。但是,抓到它时的那种奇妙的成就感,让我无论如何都想找个人倾诉。 「大概是野生的松鼠吧。我当时开着窗户呢。」 「不可能,千叶县根本没有野生松鼠……。如果不是你的幻觉,那肯定是只大老鼠。」 「就是松鼠啦!尾巴超级蓬松的!」 「照片呢?」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像那一刻那样,如此后悔自己没有拍照的习惯。 但是,我当时可是处于恐慌状态啊,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在明知自己处于劣势的情况下,几天后,我和朋友一边喝酒,一边展开了一场毫无建设性的激烈辩论。 就在这时,一直在一旁听着我们争论的、住在东京都内的另一个朋友,突然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说起来,我见过野生的果子狸哦。」 都怪这个朋友抛出了这么个棘手的话题,导致我们的辩论朝着更加离谱的方向白热化了。 在店员那冷冰冰的注视下,这场蠢到家的辩论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千叶有松鼠是『可能』的。东京都内有果子狸是『不可能』的。」 带着这份微小的成就感回到家后,我心血来潮地上网查了一下,结果发现,从几年前开始,东京都内就频繁出现野生果子狸的目击情报,以及它们造成的破坏。——至于千叶县关于野生松鼠的目击情报,至今依然没有找到。 就是这样一个我,没想到居然能有幸出版到第3卷。 每一次都为本作绘制了精美插画,以及极其可爱的迷你插图的椎名老师;将彩色和黑白页面都设计得无比出色的内田老师;因为我身体抱恙而给您添了许多麻烦的编辑稻垣先生;一如既往地给出细致指导和建议的校对——鸥来堂的各位负责人;参与到成书过程中的所有工作人员;以及在书籍摆上书架前所有提供过帮助的人们。 还有「成为小说家吧」的相关工作人员。对于Web版的《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能够以一个完整告一段落的形式完结,我心中除了感激,还是感激。对于一直陪伴本作走到最后的读者朋友们,我也要致以最深切的谢意。 最后。致此刻正将这本书捧在手中的您。 真的,非常感谢。 ──────────────────────── 插图 ──────────────────────── 第四卷 暴虐的黄金龙 ──────────────────────── 前情提要 网译版 转自 真白萌 翻译:W是包子N不理 吊车尾的魔法师玛吉。他隐居在远离城镇的洞窟深处,终日对冒险者的身影提心吊胆,过着孤独的生活。 然而,经过长年的研究,他创造出了人型史莱姆「史莱子」,他的生活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深爱着玛吉的史莱子。继她之后,妖精希成为了同伴,支配着城镇的绝世美女卢克蕾齐娅也被收入麾下,继承了狼人血统的少女卡拉也加入了他们。 闭门不出地躲在地下城里,独自一人研究史莱姆的玛吉。他所在的地下城,不知不觉间变得热闹了起来。 就在某一天,附近的森林里发生了连续失踪事件。 位于人类领域之外的「森林」。 在那里发生的,是作为森林一大势力的妖精们的「分巢」,以及「死不了的互相残杀」。 与妖精女王相遇的玛吉等人,得知了那个秘密。 没有将羽翼归还给泉水的希,以及,女王。 她们之间开始了新的羁绊,玛吉也因此与使用强大魔法的妖精们结下了交情。 但是,在他管理的地下城上方那高耸的山顶上,还居住着那位黄金龙少女。 玛吉迎来平静生活的日子,究竟会不会到来呢…… ──────────────────────── 序章 「嗯,」 昏暗的房间里。眼前,一条纤细的手臂在幽暗中泛着淡淡的光泽。那白皙光洁的细腕,即便在黑暗中也能让人一眼看出其丝滑的触感。 指尖轻轻划过那连一丝汗毛都找不到的肌肤表面,对方立刻敏感地「颤」了一下。 「唔——」 手指一停下,对方就漏出了一声仿佛松了一口气般的娇喘。 我静静地等待对方的反应平息,小心翼翼地确认了一下她的呼吸。然后,再次将手覆上眼前的肌肤, 「嗯呜,……啊!」 「你从刚才起就吵死了啊!」 面对这做作的娇喘声,终于忍无可忍的我,一把将抓着的手臂甩向了不知哪个角落。 从刚才起就一直用夸张的动作疯狂扭动着身体的家伙——由骷髅变成的女孩子「骷仔」,眯起那双显得有些慵懒的眼睛,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真过分啊,主人。这可是所谓的『意念训练』呀。」 「这是哪门子的训练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为了以后被叫去侍寝的时候,不至于出洋相嘛!要是面对您生涩的动作不能做出完美的反应,那岂不是会伤了主人您那颗脆弱的玻璃心吗?」 「既然这样,那就别把这种台词毫不留情地当面说出来啊。我现在就已经被深深地伤害了!」 「没事的没事的。遇到这种事,自己把气氛搞起来也是很重要的嘛。反过来想想,前几天主人您和卡拉小姐在那事儿上到底是怎么搞砸的呢——」 「喂,快住口。」 旧伤还没痊愈的心理阴影被当面揭开,我不由得脸颊抽搐。 「反省可是很重要的哟,主人。」 骷仔贼兮兮地笑了。 「卡拉小姐之所以会暴走,主人您的言行举止难道就没有一点推波助澜的嫌疑吗?在进入正戏之前,您有好好地把气氛烘托到位吗?是不是瞎着急,结果反而把对方给吓到了?没错,肯定是这样,咱敢打包票就是这么回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上拼命掩饰着动摇,强行转移了话题。 「这怎么搞得跟深夜情感咨询电台一样。我可没拜托你干这个。」 「还不是因为主人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死活不肯出来嘛。史莱姐和希小姐也都很担心您哦?」 「这全都要怪你们吧!连希都跟着你们一起捉弄我!」 「如果您说的是前几天洗水浴那件事的话,擅自把史莱姆的触感往那方面想入非非的,不正是主人您自己吗。哎呀呀,当时主人您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啊。也不知道您到底是把那个当成了谁的胸部呢~」 听着对方发出「咯咯咯」极其愉悦的回忆笑声,我刚想反驳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像离开水的鱼一样虚张着嘴巴,最后无力地垂下了肩膀。 史莱子也是,骷仔也是。这帮家伙的性格怎么都这么恶劣啊。 ……难道是我?是我不好吗? 「毫无疑问就是主人您的错呀。」 骷仔斩钉截铁地点了点头。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苗条的身体, 「咱现在的这副模样,可是用原本的骨架,配上史莱姐的血肉。然后再揉进主人您的『记忆』才塑造出来的呢。倒不如说,从咱还只是一具接骨骷髅的时候起,您竟然就对咱抱有这种下流的幻想,主人您这深不见底的妄想力,真是让咱不寒而栗啊!」 「吵死了。关于那个,其实是……对,正好我刚做过那种梦而已!」 「哦吼。也就是说,您在梦里已经把咱给办了咯。哎呀呀,怪让人害羞的呢!」 「才没有!行了你快给我闭嘴吧。」 一阵强烈的疲惫感袭来,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骷仔的性格总觉得和史莱子有几分相似,这难道是我多心了吗?还是说——因为骷仔的「材料」里混入了史莱子的一部分,所以受了影响? 我沉默着,再次拉起了眼前骷仔的手臂。 那白皙透亮、宛如高级瓷器般的质感,在昏暗的洞窟中散发着一种奇妙的、白得发亮的存在感。 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肌肤。 虽然和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卢克蕾齐娅的肌肤有些相似,但比那还要白,白得几乎带上了一种病态感。然而,看着却完全没有不健康的感觉,这大概是因为眼前这家伙的表情、动作,以及全身散发出的那种活力吧。 ……骷髅的骨架,与史莱姆的材质融合后创造出的质感。 试着摸了摸,那毫无疑问就是真正的人类肌肤的触感。 不同于史莱子那种湿润吸附般的表面,也不同于希柔软的肌肤,亦或是卡拉那种充满弹性的肉体。只有那种冰凉的触感,或许和史莱子有些接近。 但至少,那绝对不是史莱姆的手感。骷仔的肌肤,她的肉体,已经明确地从原本的史莱姆材质发生了「变质」。 ——变质,并且定型了。 「……已经没法变形了对吧。像史莱子那样,把身体拉长,或者改变形状之类的。」 「是啊。咱连到底该怎么做那种事都毫无头绪呢。」 史莱子拥有「不定形性状」这种史莱姆的特性。 那不是一种技能,而是一种生态。并不是那种通过学习就能掌握的玩意儿。就像没有哪种生物是需要刻意去学习如何呼吸一样,那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而骷仔并不具备这种作为史莱姆的先天特性。 这也就是说,骷仔的身体已经不再是史莱姆了吗?这是因为与作为她自身重要「核心」的原始骨架融合后产生的影响,还是说—— 我脑海中思绪翻涌,随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嘛,怎么说呢。没有多余的魔力消耗,从效率上来说也挺好的。反正和史莱子一样,都算是魔法生物嘛。」 「这就叫环保吧?虽然咱也觉得要是能像史莱姐那样会各种把戏,应该能更好地帮上忙,稍微有点遗憾就是了。」 「你在说什么呢。那种事怎样都好。」 「嗯——。是这样吗?」 「那还用说。只要你能活蹦乱跳地待在这里就足够了。像这样,我们还能一起聊天了呢。」 以前那种没有语言交流的互动,虽然也有它独特的韵味。但能够如此清晰地确认眼前同伴的意志,果然还是让人非常高兴。 听到我发自肺腑的感慨,骷仔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嗯哼。」 「干嘛?」 「没啥,咱就在想,是不是因为有了这副身体的缘故呢。总觉得,主人的脸看起来感觉和以前不一样了。」 「哼哼哼。是不是觉得我变帅了?」 「那倒没有,还是一如既往的挫。」 「这不完全没变嘛……」 骷仔清脆地笑了起来, 「好啦好啦。比以前顺眼多了,这可是大实话哦。」 然后,她用极其真挚的口吻补充道: 「——这全都是托了史莱姐的福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 骷仔说出的话,也正是我的心声。 自从史莱子诞生以来的这一个月里,我的生活环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夺回了过去一直被冒险者随意进出的洞窟的主导权,结识了希和卡拉这些同伴。城镇那边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给卢克蕾齐娅,通过希也和附近的妖精族建立了交流。因为那帮家伙频繁跑来玩,洞窟的人口密度变得非常惊人,但是——每次妖精们从羽翼上掉落的「鳞粉」,却成为了我们今后生活的重要经济来源。 根本不需要去一一列举,这和不久之前那个对冒险者的身影提心吊胆、忍饥挨饿地闭门不出的生活相比,简直有着天壤之别。虽说盘踞在山顶上那位唯我独尊的黄金龙,依然完全不在乎我们这些下界蝼蚁的死活,什么都没改变就是了。 而引发这一系列变化的人是谁,我当然一清二楚。是史莱子。 如果没有史莱子,我就不会遇见希,卡拉也不可能会住进这里。我大概只会像以前一样,悄悄地躲在洞窟深处屏息凝神,甚至有可能,早就被金发大小姐率领的那群冒险者轻易地发现住处,然后被赶出洞窟了。 ——而且。 如果没有史莱子,我也就不可能像这样和骷仔聊天了。 所以,我非常感谢史莱子。 如果没有她,我现在说不定早就横死街头了。 我同意骷仔的话是理所当然的,但是,这并不是全部。 有一丝没有说出口的芥蒂。那微微渗出心头的并非是不满,而是一抹不安。 ……关于骷仔,目前看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虽然整体肤色稍微白得有些过分,但外表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最让人感激的是魔力消耗很低。像史莱子那种,能力和特性简直如同开挂一般无所不能,但作为代价,无论做什么都会剧烈地消耗魔力。 我感到不安的,是关于史莱子的事情。 「骷仔。你,还保留着以前的记忆对吧。也就是说,在我创造史莱子之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的事情。」 「那是当然,从主人您用笨拙的手法熬夜把咱拼装起来那时候起,咱就记得一清二楚哦。」 「那。被困在洞窟里那次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我试探性地一问,骷仔那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 「那次可真是太惨了啊……」 「嗯,我知道了。不用说了。是我不好。」 骷仔的话绝对没有撒谎,光看她的表情我就已经完全明白了。为了不继续揭开对方的心理阴影,我制止了她,然后陷入了沉思。 她知道史莱子本不应该知道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眼前的这个人,毫无疑问是从很久以前就一直陪伴着我的那个骷仔。史莱子确实是创造出了那个从以前开始就一直和我生活在这个洞窟里的「骷仔」。 ——「创造出了」。 我自己这句无心的低语,让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个时候,骷仔确实已经坏掉了。 只剩下单纯作为残骸的「骨头」,以及或许还残留在上面的一丁点微弱的魔素残渣。然后,是从我的记忆中提取的资料? 回想起当时她呢喃着「请告诉我」,然后贴上来的那种生动鲜明的触感,一阵恶寒顺着我的脊背爬了上来。 现在骷仔的这副外貌,确实是我见过的。 是我,在我的梦里见过的模样。 既然如此,史莱子就是读取了我的记忆。然后,完全按照她从我这里读取到的信息,创造出了骷仔。 而且,这还不是普通的「创造」。 因为现在的骷仔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般的魔法生物。简直和人类一模一样——简直就像是,一种全新的生命体。 这根本不是什么史莱姆怎样怎样的层级能解释的问题。 不仅改变了骷仔肉体的材质,这种事情甚至已经超出了魔法的领域。 究竟要多么赫赫有名的魔法师,才能做到和史莱子一样的事情?至少,这和现有的魔法生物相关技术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制作骷髅和魔像,在魔法领域算是相当普及的技术。 魔法生物这个课题甚至可以说是一个被研究烂了的领域,正因如此,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大家都心知肚明。说得难听点,就是没什么发展潜力了。 但是,用骷髅的骨头和史莱姆创造出全新的生命体。这种天方夜谭,我简直闻所未闻。 我曾经所属的魔物学院,是一个魔物聚集的共同体,那里怪人云集,对研究也非常狂热。 本来,比起人类,魔物对魔法的亲和力就高得多,也更擅长。 而且,既然隶属于学院的魔物们是「效仿人类」来进行研究的,那么作为系统性的学术研究场所,那里绝对是最尖端的前沿。连在那种地方都没听说过的事,理所当然可以认为在其他地方也是天方夜谭。 除此以外,若要说还有什么种族精通名为「魔法」的法则,那就是被认为是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九种精灵。以及,自称是精灵使徒的贤人族——精灵了,但那帮家伙根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对他们来说,生命是精灵创造的赐物。像自己去创造「全新生命」这种禁忌的行为,他们连想都不会去想。 ……剩下的,大概就只有龙了吧? 龙族,被认为是比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还要拥有压倒性力量的,极其离谱的生物。 如果是那帮家伙,说不定真的能创造出脱离世界常理的生命。毕竟,它们可是在一百多年前,差一点就把这个世界本身给毁掉的荒唐存在啊。 但是,就算想到这个可能性,也完全无法给我带来任何安慰。 确实,如果是龙的话或许有可能做到。 也就是说,史莱子做到了和那个龙族同等的事情吗? ——别开玩笑了。 而且,史莱子竟然若无其事地,用一句「隐隐约约觉得能做到」就轻描淡写地办到了。然后,她差点死了。大概是力量透支了吧,她的身体崩溃到了甚至无法维持自身存在的地步。 在我的怀里,像融化的雪一样即将消散的,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虚幻感依然历历在目,我用力地摇了摇头,试图将那记忆甩出去。 「主人?怎么了?」 「……没,没什么。」 我中断了思考,闭上了眼睛。 关于史莱子这个存在,我不能逃避去思考。 因为,创造了史莱子的,是我。 但是,一个人钻牛角尖的话,总觉得会得出什么极其可怕的结论,所以我想要一个能陪我一起烦恼的商量对象。 「我说啊,骷仔。你对史莱子怎么看?」 我试着向眼前的家伙询问道。骷仔甩了甩那过长的刘海,歪了歪头, 「史莱姐吗?那还用说,对咱来说,她可是赐予咱这副身体的恩人。与其说是恩人,不如说感觉更像是母亲一样的存在吧。不过这个先放一边——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嘛。」 「哪个?」 「单从对主人的喜爱程度来说,她绝对是在场所有人里断层式的第一名啊!」 「……嘛,毕竟是我创造了她嘛。」 「哎呀呀——」 骷仔摆了摆手, 「对造物主的忠诚和个人的喜好可是两码事哦。被创造出来的存在,可不会盲目地去爱自己的主人。」 「是这样吗?」 这么说起来,我也确实没怎么听说过关于被创造者内心想法的讨论。 「是啊。当然,就算讨厌也不至于会背叛啦。这方面肯定有创造誓约之类的东西在约束着。但是,既然拥有个人的意志,那么存在喜好不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吗?」 「那倒也是。」 一边说着,我的脑海中突然灵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但还没等那个念头成型,我的注意力就被骷仔那贼兮兮的笑容给吸走了。 「请您放一百个心。咱可是从很久以前开始,就非常非常喜欢主人的哦?」 「……你要是能稍微注意一下表情管理,说不定我还会有点心动呢。」 「您是喜欢那种眼角含泪、楚楚可怜地往上看的眼神吗?既然如此,下次咱一定会好好飙一下演技的!」 「都自己爆料说是演技了,那还有什么用啊!」 骷仔嘎嘎地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不过,史莱姐对主人的那份感情强烈得确实有点不正常呢。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把您当成了她自己的一部分一样。」 我叹了口气。 我想,骷仔现在的这句话,恐怕正是一语道破了事物的本质。 她自己。也就是说,就是这么回事。 对于史莱子来说,「我」这个存在,就等同于她自己。 那已经超越了所谓的喜欢或是讨厌的范畴了。 「不管怎么说,主人您真是个有福之人啊。能被那样的人全心全意地奉献出一切呢。」 关于这一点,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否定的理由。 我非常感谢史莱子,也把她看得极其重要。 但是——不安,也是有的。 倒不如说,那份不安永无止境。这恐怕是因为,我始终无法抹去对「史莱子」这种存在方式所抱有的某种不稳定性吧。 为了强行将内心的阴霾排出体外,我再次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笃笃」两声拘谨的敲门声。接着,传来了史莱子的声音。 「午饭做好啦——」 「收到啦——」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站起来的骷仔,瞥了我一眼, 「那么,主人您还打算继续窝在房间里当缩头乌龟吗?」 面对这充满戏谑的挑衅,我紧紧地皱起了整张脸,然后,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 第一章 妖精的伤药与大小姐的野心 ▽ 1 △ 我们家的餐桌现在可谓是个人丁兴旺的大家庭了。 我、史莱子、希。卡拉和骷仔。再加上卢克蕾齐娅。 不仅如此,附近森林里的妖精们还经常成群结队地跑来凑热闹,每当那种时候,别说餐桌了,整个洞窟都会变得吵闹至极,不过这事先按下不表。 「卢克蕾齐娅,今天怎么过来了?」 附近城镇——梅吉哈的掌权者孙女,这位拥有绝世美貌的女性,平时都在镇上生活,只有在有事的时候才会露面。 我以为她有什么要紧事才这么问,结果卢克蕾齐娅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庞却露出了极其不悦的神情,用冰冷的目光狠狠地刺向了我。 「关于从妖精族各位那里收到的大量鳞粉,以及试作的伤药的处理问题,难道我们不需要商量一下吗?」 「啊,对。是该商量一下。」 确实有必要就这些事好好谈谈了。 这几天,因为受了点「心理创伤」而一直闭门不出的我,必定让这位美貌的大小姐感到十分焦躁吧。卢克蕾齐娅之所以狠狠地瞪了史莱子一眼,说不定是因为她之前忍无可忍想把我从房间里揪出来时,被史莱子给拦住了。 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的关系很微妙,但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之间也有着不浅的渊源。 大小姐看向史莱子的目光简直比极寒还要冰冷,但面对这视线,史莱子却像没事人一样,表现得泰然自若。 嗯——。真可怕。 「抱歉啦。不过,总之先吃完饭再说也没关系吧。」 「请您自便。」 带着一副清高的表情,卢克蕾齐娅端起了自己面前的茶杯。 伴随着叽叽喳喳的闲聊,午餐开始了。 在我们的餐桌上,最常开口的是史莱子、卡拉和骷仔这三个人。 特别是卡拉,最近明显变得开朗了许多,也常常能看到她的笑容了。看来她已经从不久前那段消沉的时期里彻底恢复过来了,这真是太好了。只是,偶尔和我视线交汇时,她就会满脸通红地移开目光,这点稍微……不,是相当让人在意就是了。 希则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只有在别人把话题抛给她时才会偶尔附和两句,但从她背后那平稳摇曳的羽翼动作就能看出,她绝对没有感到不开心。前不久刚迎来性别分化的妖精,现在把史莱子的膝盖当成了固定座位,这并不是史莱子强迫的,似乎那里成了希最中意的位置。 在这样融洽的氛围中,唯一一个敢于贯彻自己意志的,就只有卢克蕾齐娅了。她仿佛置身于一堵无形的墙壁之后,一言不发地默默进食。除了被问到时会简单回答外,她根本没有主动开口的打算。那种超然物外的态度,甚至让人忍不住想向她致敬。 要说不太参与话题这一点,我其实和希、卢克蕾齐娅是同一个阵营的。 原因无他,单看性别比例,一比五可不仅仅是压倒性的劣势那么简单。那快要溢出来的女子力,让我跟不上的话题实在太多了。就算被问到关于烹饪或香料的意见,我也只能像希那样随声附和几句罢了。 即便如此,光是看着身边的同伴们开心地聊天,我自己也觉得很开心。 就在不久之前,我还是在一个不会说话的骷髅的注视下,孤零零地一个人吃饭呢。要是现在还为了这点吵闹而抱怨,那可是要遭天谴的。 热闹的午餐结束后,我喝了一口骷仔泡的花草茶润了润嗓子,然后—— 「好了。那么,关于刚才的话题。」 我对着在座的五个人开了口。 「正如大家所知,经过这段时间的临床试验以及后续的观察,伤药的试作品终于完成了。」 『万岁——!』 史莱子和骷仔兴奋地举起双手。 卡拉也开心地微笑着,和希一起在旁边轻轻地鼓掌。 「嘛,虽说终究只是试作品。但已经确认了具备一定的疗效,似乎也没有严重的副作用。现在的问题在于,这东西能不能作为商品出售——卢克蕾齐娅。」 「在,主人。」 接过话题的卢克蕾齐娅,摇曳着那头奢华的金发点了点头。 「关于各位这次调配的『妖精的伤药』,我认为它完全具备充分的商品价值。所用材料与市面上常见的并无太大差异,制作工艺也只是简单地在此基础上添加了妖精的鳞粉。但是,鳞粉——也就是魔素的结晶粉,极大地增幅了恢复作用,使其展现出了远超一般同类产品的卓越疗效。原料来源于野生草药、希小姐,以及经常来此拜访的妖精族各位。实质上几乎不需要任何成本。虽然在鳞粉的保管、添加以及使用方法上需要稍微注意,但总体而言,绝对称得上是一件极其优秀的商品。」 「也就是说,能拿去卖咯。」 「关于这一点,毋庸置疑。」 卢克蕾齐娅斩钉截铁地说道。 「身处这样的乱世。医药品的需求是要多少有多少的。倒不如说,我认为我们不应仅仅局限于梅吉哈,而是应该将其推向更大的市场去销售。」 我歪了歪头, 「更大的市场?是指吉兹城吗?」 「是的。人口的数量,就直接等同于需求量。」 「啊,这我明白。」 就算只是单纯地出售妖精的鳞粉,去吉兹城肯定也比在梅吉哈能卖出更高的价钱,而且那边的需求量绝对不是一个量级的。 以前我也曾考虑过在吉兹城进行交易。甚至连道具店的莉莉安婆婆也曾毫不掩饰地建议我这么做。 但是, 「大市场也就意味着,交易本身的规模也会变得庞大吧?如果做不到那种规模,去那里就毫无意义了。」 「是的。」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 「……卢克蕾齐娅。难道说,你打算把这东西作为梅吉哈的特产来推销吗?」 以前,在和卢克蕾齐娅变成敌对关系之前,我曾被邀请去过镇上的宅邸。在那里,我听到了她想凭借自己的力量发展梅吉哈的野心。 梅吉哈虽然不算是个小镇,但终究只是个边境的乡下地方。主要产业不过是些农业,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特产。 想要发展一个普通的乡下小镇,就需要某种「特别的依靠」。这位聪慧的大小姐,难道是打算把『妖精的伤药』作为核心商品吗? 「如果能做到那一步,自然是最理想的。」 镇长的孙女干脆利落地承认了。 「这种草药的疗效固然毋庸置疑,但要让它真正为人所知并赢得口碑,必定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如果它只是一件来路不明的个人商品,那就更难了。然而,梅吉哈这个城镇。如果能以它的名字和组织为媒介,多少获得一些信誉的话——那么在短期内取得商业成功的可能性就会大幅增加。商品想要大卖,除了本身必须是好东西之外,销售手段也至关重要。梅吉哈虽然没有极高的知名度,也没有强大的背景,但依然拥有着迄今为止与邻近城镇和村落建立起来的联系。如果能利用这一点,我们没有理由白白放过。」 紧接着,她又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当然,我也不会否认,梅吉哈能从中获取利益这一点。」 卢克蕾齐娅的意思我能理解。 由个人来保证品质,和由城镇这个组织来保证品质,意义截然不同。 更何况,如果是一个完全名不见经传的个人跑去推销「秘藏草药」,搞不好根本没人愿意搭理。无论它真正的疗效有多神奇,就算有机会被人认可,要通过口口相传扩散开来直到被大众认知,也绝对需要极其漫长的时间。 考虑到这一点,利用「梅吉哈」这块招牌确实有着巨大的优势。以吉兹城为首,邻近的城镇和村落都知道梅吉哈的名字。单凭这一点,就能为草药的来源赋予一定的可信度。 通过草药的交易打响梅吉哈的名号,考虑到将来卢克蕾齐娅会继承镇长之位,这对她来说也是一大好处。 梅吉哈镇变得富裕,对我们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是—— 我瞥了一眼身旁,那位不定形的美女只是静静地微笑着保持沉默。从她的表情中,我读出了「一切由您做主」的全盘信任,于是我闭上了眼睛。 再次睁开眼,我直视着眼前的大小姐。 「卢克蕾齐娅,我能问个问题吗?」 「请问。」 迎着她那犹如要发起挑战般的目光,我问道: 「如果要把这种伤药拿去卖,你打算起个什么名字?」 「名字?」 卢克蕾齐娅原本微蹙的眉头立刻舒展开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主人的担忧是,在销售时是否要使用『妖精』这个名称,对吧?」 「……没错。」 『妖精的伤药』。 这件商品的核心简单明了,就是里面添加的「妖精的鳞粉」。除此之外,并没有使用什么特别的原料,制作工艺上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创新。 它仅仅是利用了妖精鳞粉这种天然魔素结晶粉所带来的活性化作用。 因为原理极其简单,想模仿的话谁都能做到。——前提是,只要手里有妖精的鳞粉。 「假设这款商品一经推出便大获成功,吸引了人们的关注。那么接下来,必然会出现企图制造仿冒品的家伙。您是在担心这一点,对吗?」 「啊,没错。」 我满脸苦涩地点了点头, 「制作这种伤药需要妖精的鳞粉,如果我们获取鳞粉的途径被别人知道了——退一步讲,就算只是让人产生了『里面是不是加了鳞粉』的疑心,就可能会引来一些企图打妖精族主意的家伙吧。这附近的森林里栖息着妖精族,这可是很有名的传闻。」 就连我们之前去过的巴萨村,都有着会被妖精拐走的传说。就算有人联想到妖精的鳞粉也毫不奇怪,如果商品名里还明晃晃地带着『妖精的~』字眼,那简直就是不打自招。 「确实,您的担忧不无道理。」 卢克蕾齐娅点头赞同。 「考虑到这种潜在的危险性,我们确实应该考虑排除商品名中任何会让人联想到「妖精」的元素。在制作工艺上也必须严格保密。然而,无论我们怎么隐藏,可能还是会有些嗅觉灵敏的家伙找上门来。毕竟,对金钱气味敏感的人类要多少有多少。」 「就是说啊。如果利用城镇的名义去大肆推销,就会伴随着这种风险。虽然我能理解大规模销售带来的好处,但这绝对不能说全都是好事吧。」 既然如此,哪怕在信誉和销量上差一点,以「来路可疑的个人名义」细水长流地慢慢卖,或许反而更安全。当然,梅吉哈能消化掉的数量是有限的,但只要洞窟周边的情况稳定下来,我们也是可以去吉兹城兜售的。 听到我这么说,这位镇上的大小姐摇了摇她那头奢华的金发。 「不,主人。还有更有效的手段。」 「更有效的手段?」 「是的。直接取缔就行了。」 卢克蕾齐娅面不改色地说道。 「取缔?你是指?」 「是的。将销售妖精伤药所获得的利润,以投资镇上公会的形式,雇佣冒险者。然后,以公会委托的名义,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全部抓起来不就行了。冒险者的工作内容,可不仅仅只有讨伐魔物。为了维持周边治安而采取的必要行动,也完全包含在他们的职权范围之内。如果有不法之徒企图肆意刺激森林里的魔物,从而存在危害周边村落治安的风险,以此为由进行取缔——在逻辑上是绝对站得住脚的。」 ……原来如此。 「冒险者这行,最初的起源本来就是为了充当村落的自卫力量嘛。如果以为了维护周边治安而进行积极警戒活动为名目,在逻辑上确实说得通。」 「是的。而且,这还能带来另一个好处。」 「什么好处?」 「将大量的冒险者吸引到梅吉哈,能够进一步带动经济的活性化。正如我刚才所说,人口的增加就意味着需求的增加和消费的增长。吃、喝。消费会带动物流,促进商业繁荣。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会繁荣,这是自古以来的真理。」 「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我在对卢克蕾齐娅的见解感到钦佩的同时,也看透了她的心思。 卢克蕾齐娅,说到底依然是将妖精以及从她们那里获得的「鳞粉」视为资源。 有益且有用的资源。 保护这些资源——说得更露骨一点,就是想把它们作为自己独占的利益。就算我向她质问这个本心,眼前的这位大小姐恐怕连掩饰都不屑于掩饰吧。 她绝对会堂堂正正地挺起胸膛,根本不打算对自己的野心有任何隐瞒。 「……对妖精的、「保护」吗。」 听到我像是在自言自语般的呢喃,卢克蕾齐娅仿佛在挑衅般地扭曲了嘴角。 「主人,您觉得不合心意吗?」 「确实,有些地方让人觉得不太痛快。」 卢克蕾齐娅的主张是典型的人类本位思想。也就是说,是人类至上主义。 「简而言之,就是打算把妖精们卷进梅吉哈的商业——怎么说来着?经济活动中去,对吧?」 「是的,没错。」 「我明白梅吉哈能从中获得什么好处。也承认这比我们个人去细水长流地卖要好得多。那么,卢克蕾齐娅。这对妖精们来说又算什么呢?」 大小姐默不作声,示意我继续说下去。我接着说道: 「就现状而言,妖精们来洞窟玩的时候顺便留下鳞粉,纯粹是出于她们的好意。这并没有给她们带去任何利益。」 「确实如此呢。」 「擅自利用这一点来做生意。嘛,如果只是利用白拿来的东西,那确实是我们的自由。但是,万一妖精鳞粉的事情被其他人知道了,导致大批冲着这个目的来的人涌入森林,对妖精们来说,把鳞粉给我们简直就是有百害而无一利。『闯入森林的家伙,我们会负责取缔』——这种说辞,说到底只是在讨论『如何减少负面影响』罢了。这对她们来说并不是什么正收益。难道不是吗?」 「您说得完全正确。」 卢克蕾齐娅平静地表示了肯定,然后接上了话茬。 「理所当然的,关于给予妖精族各位的好处以及利益的分配,自然也在我们的考虑范围之内。」 「是啊。不对,等一下。不对吧。」 我摇了摇头, 「这不是利益分配的问题。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妖精们对这件事的认知,根本就不在这个层面上。这才是让我觉得违和的地方。」 「确实。关于这方面,我们必须和妖精族的各位好好谈一谈才行呢。」 「是啊。」 「或许,有必要签订正式的契约呢。」 这一次我没有随声附和,而是死死地盯住了眼前的对象。 我突然意识到,从刚才起,卢克蕾齐娅的措辞就一直在刻意地拐弯抹角。我向她投去了充满疑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依然面不改色的大小姐过了一会儿, 「……你刚才,说什么?卢克蕾齐娅。」 针对那个我差点就听漏过去的词语,我开口质问道。大小姐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又似乎没有,她并没有回答。 而且,她的眼睛里完全没有一丝笑意。 代替沉默的卢克蕾齐娅开口的,是史莱子。 她让希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将下巴轻轻搁在希那毛茸茸的银发上,带着温柔的表情说道: 「和妖精们的『契约』吗?听起来好像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呢。」 被有着一头淡蓝色长发的不定形美女抱在怀里,希抬起头注视着我。虽然我也看不见映照在她瞳孔中的自己的模样。 我终于理解了卢克蕾齐娅的意图,发出了一声低吟。 「原来是这么回事。」 「您是指什么呢?」 看着从容不迫地微微偏过头的大小姐,我苦涩地摇了摇头。 「……妖精是一群反复无常的家伙。现在虽然和我们关系不错,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失去兴趣了。退一万步讲,要是希出了什么事,那一切就全完了。真变成那样的话,理所当然的,我们就再也拿不到鳞粉了。」 我们和妖精族之间的联系极其脆弱。 那仅仅是建立在希这个个体媒介之上的、极其私人的关系罢了。 在那种状态下,根本不可能维持稳定的『伤药』生意。一旦断了鳞粉的来源,这门生意马上就会走进死胡同。 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难道要用暴力把妖精们抓起来,强行夺取鳞粉吗?虽然这也是一种极有可能发生的展开,但这位金发大小姐想到的,是一种更加稳妥、同时也更具价值的手段。 那就是,契约。 简而言之,就是不再局限于「希与妖精们」这种私人理由,而是建立在双方损益与精打细算基础上的,公开的合作关系。 「人类与魔物的『正式契约』。这才是你的真正目的吧,卢克蕾齐娅。」 听到我近乎耳语般的低声质问,对方终于满意地扬起了唇角。那是一个充满野心的、令人胆寒的微笑, 「是的,正是如此。」 「亏你想得出来……」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人类与魔物。 事到如今已经无需多言,这两者是截然不同的生物。 「魔物」代表的是一种生存方式。 凡是从人类的视角来看,过着无法相容的生活方式的个体、种族,将它们的价值观连同其存在一并统称的词汇,就是「魔物」。和这样的一群家伙,人类之间怎么可能缔结得了正常的契约。 当然,也有例外。 如果仅仅是个人层面的交流,即便是我这种勉强标榜为一介魔物的家伙,至今为止也已经无数次让梅吉哈镇那个脾气古怪的婆婆帮忙收购草药和鳞粉了。像那样的物品买卖,也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契约』。 但是,一旦上升到种族层面的合作,这种事几乎闻所未闻。 在遥远的古代,在人类与精灵——也就是贤人族还没有反目成仇之前,或许还有过这种先例吧。 「据我所知,至少在商业领域,我还从未听说过有缔结这种契约关系的前例。如果要找个相近的例子,大概也就是那些阔步于大陆山脉中的矮人们了吧,但那也是矮人们自发的行为。并非是基于契约的行动。」 「那是当然了。这种事,我在学院的时候也从来没听说过。」 在这个世界上,精通精灵语的魔物其实相当多,所以人类与魔物之间的交流本身并非不可能。 但是,至今为止都没有实际的成功案例,这就足以证明这件事有多么困难了。 人类与魔物之间,横亘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无论是在文化上,还是在更根本的东西上。 如果梅吉哈和妖精族之间真的缔结了什么『正式契约』,那绝对是一件划时代的大事。 毕竟魔物可是分布在世界各地的。 在这片大陆上,人类的生存区域甚至还不到四分之一。剩下的广袤大陆上,栖息着无数的魔物。与妖精族缔结『契约』,就意味着向世人展示了一种可能性:与这众多其他魔物之间,同样也有成立契约关系的机会。 ——野心。 如字面意思,这简直是一项只能用「野心」来形容的、异想天开的宏大计划。 面对如此突兀抛出的庞大构想,我除了感叹还是感叹。 卢克蕾齐娅·伊米特泽尔。 曾在王都求学,又回到了这偏远乡下小镇的才女。因为纯粹的不幸,被迫沦为我这种魔物的奴隶的这位金发大小姐,确实有着非同常人的一面。 我瞥了一眼希,看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脸上浮现出些许不安的神色,然后开了口。 「所以呢?」 「什么所以?」 「连人类与魔物的商业契约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你脑子里盘算的肯定不仅仅是『妖精的伤药』吧。不用说,你肯定还有别的计划。不是吗?」 听到我的话,卢克蕾齐娅微微眯起眼睛,注视着我。 在短暂地仿佛陷入沉思的沉默之后,她将手伸向了腰间。缠在那里的装饰品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被解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 那是一眼就能看出价值连城的物件,上面镶嵌着许多类似将红色和蓝色融为一体的宝石状装饰。在它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那块大宝石之所以已经严重破损,是因为在不久前的那场战斗中受了伤。 她向我充满疑问的目光点了点头, 「主人,请问您知道魔素玻璃这种东西吗?」 「魔素玻璃?不,不知道。是指这个东西吗?」 我知道摆在眼前的这条豪华的装饰绳是所谓的魔法道具,也是卢克蕾齐娅的『底牌』,但我并不知道它的具体底细。 「用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它就是魔法玻璃。这是一种在玻璃中溶入宝石或天然石的特殊工艺制成的物品,极其昂贵。」 「嘛,魔道具这玩意儿总体来说确实都是贵得离谱的。」 「是的。我持有的这件主要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自卫而设计的。但是,根据种类的不同,它也可以用于攻击或辅助。甚至除了战斗之外,在辅助仪式等方面也具有极高的通用性。」 「哦。」 我没怎么搞懂这番说明和刚才的话题有什么联系,只是随口敷衍地点了点头。 呼——,传来一声叹息。 卢克蕾齐娅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我, 「您还没明白吗?」 「明白什么?」 「……该说您是敏锐呢,还是迟钝呢。所以说,就是这个啊。」 这个? 卢克蕾齐娅重重地点了点头, 「『伤药』终究只是个敲门砖罢了。我是想用这个来振兴梅吉哈镇。」 「妖精的鳞粉,也就是魔素的结晶粉。如果将它用于草药,就能增强其疗效,但它当然也能用于其他用途。我相信,它在制作魔素玻璃方面,也必将大有作为。」 就算你跟我说大有作为…… 我满脸困惑地低头看着眼前的装饰绳。 「鳞粉和、玻璃?用那个来制作魔法玻璃?你知道制作方法吗?制造玻璃这种事,可不是外行人想做就能做的吧。」 「这是当然的。」 卢克蕾齐娅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关于魔素玻璃,这是我在学士院时个人研究的课题。探索将其与无机魔法生物相结合的广泛应用手段,正是我的研究主题。」 「啊啊,难怪你造起魔像来那么得心应手啊。」 既然是研究者,每个人都会有属于自己的目标和研究主题。 对我来说,那就是不定形性状生物,也就是让史莱姆呈现人型——创造史莱子,而卢克蕾齐娅似乎怀揣着更加具有通用性的研究抱负。 「当然,如果不是在个人工坊,而是要将其作为一项事业来推进,就需要相应的设备。虽说是魔素玻璃,但在基础部分上与普通玻璃的制作工艺并无二致。玻璃制造是工匠的领域,因此招募相关的人手也是必不可少的。」 原来如此。 举全镇之力制造玻璃。然后打造魔素玻璃吗。 「玻璃制造,啊。」 我双手抱胸, 「那玩意儿,比『伤药』好在哪儿?既然你打算将来把它作为主打商品,肯定是因为它有什么明显的优势吧?」 「简而言之,首先是单价不同。」 卢克蕾齐娅说道。 「玻璃这东西比草药要昂贵得多,因此,单品的利润也更为可观。单品利润高,就意味着不需要追求庞大的销量。」 「原来如此。」 草药是日用品。能卖多少钱一眼就望到底了。 就算使用了『妖精的鳞粉』增强了疗效,想把价格炒上天也是有极限的。总的来说,它必定属于薄利多销的范畴。 虽然不需要什么成本,但使用珍贵的『妖精的鳞粉』去大量生产并销售,是否真的效率最高,这就很难说了。如果有其他利润更丰厚的商品,那当然是转向那边更好。 因此,就轮到了『魔素玻璃』出场。 也就是说,从『妖精的伤药』转向『魔素玻璃』,这意味着商业方向的彻底转变。 但是,想突然搞起这么大的事业是不现实的。必须从外部引进制造玻璃的设备,以及掌握这门手艺的工匠。这都需要钱。所以,这终究是将来的计划,是在用『妖精的伤药』将梅吉哈镇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的故事。 城镇的规模和经济实力。初始资金以及其他各种因素都考虑在内的长期视野。 在对她能深谋远虑到这种地步感到钦佩的同时,我突然察觉到了一个疑问,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制造玻璃的话,我记得。应该是需要一个巨大的熔炉之类的吧?」 「是的。」 看着对方若无其事地点头,我的表情变得苦涩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才需要和妖精族签订『契约』啊。」 「这是什么意思?」 我看向满脸不解、歪着脑袋的史莱子,耸了耸肩。 「是燃料啊。如果想在梅吉哈制造玻璃,使用熔炉必定需要大量的木柴。」 使用魔法生火很容易,但要长时间维持高温却极其困难。到头来,还是需要熔炉和燃烧用的材料。 「靠魔法是无法获得稳定的炉温的。那么,作为燃料的木柴要从哪里弄来,这就成了问题。」 「主人的判断完全正确。」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在制造玻璃时,最成问题的就是这一点。为了避免这类问题,以玻璃制造为生的工匠集团,通常会每隔几年就辗转迁移一次据点。」 「是因为附近能用来做木柴的树木被砍光了吗?」 「是的。如果过度砍伐,自然环境本身就会遭到破坏。因此,他们只在某地停留一段时间,然后迁移到其他地方,等待环境恢复。」 「同样的事情,也可能会在这附近的森林里发生,对吧。」 梅吉哈的周边,有许多未经人类染指的森林。 比如一出这个洞窟,外面就有一片广袤的森林,而那里正是希的同伴——妖精们的领地。 我摇了摇头。 「越来越搞不懂了。明知道自己的森林可能会被破坏,你觉得妖精们会愿意签订契约吗?」 「妖精族各位的好处也是存在的。正如我刚才所说,梅吉哈在经济上变得宽裕之后,就可以加强警戒,防范那些企图破坏森林的家伙。」 「所以我说,那种问题本来就是因为把妖精们卷进来才会发生的吧。」 「哎呀。难道您觉得,如果没有伤药的买卖,森林就能永远保持安宁吗?」 「我可没这么说。但即便如此,拿这个当理由也根本说不通吧。」 「什么说通说不通的。」 这位美丽的千金大小姐露出了轻蔑的笑容, 「魔物不正是以弱肉强食为宗旨的吗?而且,这也绝非仅仅适用于魔物的法则。」 我们一言不发,与眼前的对象交换着严厉的目光。 沉闷的空气笼罩着四周, 「……总之,」 我压低声音,开口说道。 「这件事不能这么草率地下结论。不管是鳞粉,还是木柴的事,全都是牵涉到妖精族的问题。特别是在森林里砍伐木柴这种事,单是这一点就极有可能惹怒他们。这不是仅凭我们自己就能拍板决定的。」 「嗯,您说得对。」 「不管怎样,妖精族的合作都是必不可少的,关于这件事,必须和他们好好谈谈。虽说最后到底会不会变成『人类与魔物的商业契约』这种夸张的形式还未可知就是了。」 「我也同意您的看法。」 「那么,刚才的话题就先保留。听懂了吗。」 「遵命。」 虽然回答的语气很平静,但大小姐的眼中却流露出了一丝失望之色。 「那么,关于『伤药』的销售,我们将同时考量个人买卖与组织销售两条路线来制定计划,这样可以吗?」 「啊,就这么办吧。」 「好的。那么我就先告辞了。」 「等一下。」 我叫住了正要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装饰绳准备离开的她。 「还有什么吩咐吗?」 她回过头,我用目光指了指她右手拿着的魔素玻璃装饰绳, 「……那个,坏了吧。」 卢克蕾齐娅瞥了一眼卡拉,然后说道, 「虽然稍微受了点损伤,但并非无法修复。没有问题。」 「如果有妖精的鳞粉,会比较好修吗?」 「……是的呢。如果能得到一些的话,或许能帮上大忙。」 「知道了。那你拿走一些也没关系。」 听到我这么说,大小姐有些意外地挑起了眉毛。 「可以吗?」 「啊。」 她似乎想从我的表情里读出点什么,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转过身来, 「这道裂痕是不久前因主人的命令而产生的——既然如此,为了修复它而使用鳞粉,在情理上是说得通的。基于这个逻辑,我试着制作『使用了鳞粉的魔素玻璃』的试作品也是可以的。——您是这个意思吧。」 面对她这番做作的说辞,我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既然你心里清楚,就没必要特意说出来了吧。」 「这种程度的挖苦,难道不应该被允许吗。——不过,我还是要向您道谢。多谢您的关照。」 卢克蕾齐娅以极其优雅的姿态低下了头。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张完美得无可挑剔的绝美脸庞上,理所当然地没有一丝笑容。 我不禁在心里暗想,偶尔发自内心地笑一笑不好吗。 ◇ ◇ 卢克蕾齐娅回到镇上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立刻倒在了床上。 「啊啊,累死了……」 明明才刚过中午,全身却涌起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这全怪刚才的那场谈话。那种极其消耗脑神经的交谈,对我这种前任家里蹲来说实在太毒了。 倒不如说,光是被卢克蕾齐娅瞪着就已经够让人心力交瘁了。 我就这么趴在床上,突然,有个柔软的东西从上面压了过来。 「呵呵~」 耳畔传来了仿佛带着水汽般湿润的声音。 「您辛苦了,主人。」 「啊。话说,好重啊。干嘛啊。」 「我想着给疲惫的主人按摩一下嘛!」 我任由兴致勃勃的史莱子在我的背上又按又捏、拉拉扯扯,不经意间转头一看,发现希正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视线交汇。 我自以为猜到了这位沉默寡言的同伴想说什么,于是对她点了点头。 「没事的。……我保证,绝对不会给森林添麻烦的。」 希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伸出手,抚摸着默默走近的希那柔软蓬松的银发,闭上了眼睛。一边享受着按摩带来的舒适刺激,一边回想着刚才的谈话。 使用妖精的鳞粉制作魔法道具。 真没想到卢克蕾齐娅脑子里盘算的竟然是那种东西。 想让梅吉哈发展壮大这个想法,我以前就听她说过,我也猜到她对这方面肯定有什么长远的规划。 玻璃。然后是,魔素玻璃。 不仅仅局限于『创伤药』这种日常医药品,而是打算通过涉足更高级的工艺品来推动城镇的产业化。 而为了实现这一目标,与妖精族的合作是必不可少的。 人类与魔物的商业契约—— ……那种东西,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伴随着无尽的麻烦和失败。 和那群简直就是把「反复无常」穿在身上的妖精们签订契约? 那种玩意儿,要么是被她们装傻充愣糊弄过去,要么就是明知故犯地直接赖账。不管哪种情况,都不可能会有什么好结果。 像我这种凡人,自然会这么想。 如果这只是事不关己的旁观者,我大可以赞叹一句了事,但既然自己也要被卷进去,那就不能光说风凉话了。 正如我对卢克蕾齐娅所说,这不是仅凭我们几个就能拍板决定的事。 说到底,妖精们愿不愿意承认与人类的『合作关系』,这就已经非常值得怀疑了。妖精们的好处在哪里?如果不把双方的利弊都摆在台面上说清楚,那种合作不是诈骗就是画大饼。此举会对周围产生什么影响?负面影响肯定也是有的吧。学院那边又会作何反应?需要考虑的事情简直要多少有多少。 把这些事情一件件地拿出来深思熟虑, 「——觉得很麻烦吗?」 简直就像是读懂了我的内心一般,耳畔突然传来的低语让我猛地吓了一跳。 呵呵~,伴随着史莱子的笑声, 「如果主人觉得麻烦,我觉得这种事,根本没必要去做哦。」 她用温柔的语气对我宣告。 「如果是钱的问题,我会想办法解决的。主人只要在洞窟里舒舒服服地待着就行了哦?」 不知不觉间,史莱子的按摩已经结束了。 现在,那具微凉的躯体正紧紧地贴着我,依偎在我的身上。 背部被那种交织着冰凉与温暖的柔软触感所覆盖,那不可思议的舒适感让我几乎要失去意识。 我微微睁开眼皮,视线中隐约映出了希那模糊的身影。 我的焦点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背后的那个东西上——一瞬间,我的意识彻底清醒了。 希那小巧精致的羽翼。 那可是她们哪怕死了也能借此重生的、极其重要的羽翼。希不惜献出它也要为我们做出的牺牲,以及其带来的结果,根本不需要我再去多想, 「……怎么能那样做啊。」 我翻了个身,坐了起来。 一直黏在我身上的史莱子,就这么保持着半倚半靠的姿势,探头看向我。 「是吗?」 「那是当然的。」 我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 对希也是,对森林里的妖精族们也是。 对骷仔,对卡拉,对卢克蕾齐娅也是。当然,对史莱子也是。 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还像以前那样,只要闭门不出就能心安理得地蒙混过关。 「是吗。」 史莱子莞尔一笑。 大概,史莱子是故意说了那些并非出自本心的话吧。 为了让我振作起来。 虽然我是这么想的,但是, 「——不过,还是觉得稍微有点遗憾呢。」 史莱子刚才说出的那句台词里,说不定意外地包含了她的几分真心——我突然间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哦,怎么啦。要卿卿我的话也算咱一个嘛。」 端着泡好的茶走进来的骷仔,一进门就撅着嘴说道。 在我们家,泡茶这项工作从以前起就是骷仔负责的,即使骷仔变成了现在这副身体,这一点也没有改变。 还是骨头的时候,她泡茶的手艺就不怎么高明,不知是手法的习惯使然,还是性格使然,她现在的手艺也还是没多大长进。 如果是史莱子来泡,味道肯定会更好,但我从未对此抱怨过半句。史莱子也从来没有提出过要自己来泡茶。 「大白天的在这儿卿卿我我的想干嘛。」 「呵呵~。我倒是无所谓哦。您还有什么其他事要做吗?」 「要是诺米迪斯能醒着就好了。我还想向他打听一下竖坑的事呢。」 「啊,那件事确实得去调查一下呢。」 前几天,疑似为了翻箱倒柜而潜入这里的艾姬多娜,在离开时留下了那句奇怪的话。 虽然那可能只是她随口胡诌的谎言,但艾姬多娜为了某种目的,甚至还插手了妖精族之间发生的「分巢」事件。考虑到这一点,我也不能对那句话置之不理。 「难道就没有从我们这边叫醒他的方法吗?」 「就算叫他,估计他也不会察觉的吧。那家伙,永远都在睡觉。」 据说创造了这个世界的九种精灵。 其中之一,司掌土之精灵的诺米迪斯,往好了说叫性格随和,往坏了说就是个懒散的家伙。 精灵驻守在其土地上,负责管理那里的魔素平衡——这是众所周知的常识。但是,和不久前还在管理洞窟前那座湖泊的水精灵温蒂妮不同,诺米迪斯的管理方式基本上属于放任自流。 与其说是放任自流,倒不如说根本就是撒手不管,任其自然发展。 虽说每个精灵的个性与其所代表的属性密切相关,但就算这样,这差别未免也太大了点吧。 「嘛,姑且还是试着叫叫看吧。」 反正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我便暂时离开了深处的生活空间,走向洞窟的大厅。 大概是闲得慌吧。史莱子她们也跟在后面。 「喂——,诺米迪斯——」 最近在这片大厅里接连上演了好几次激斗,如今除了到处零星地自然生成了一些史莱姆之外,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我试着向这昏暗的空洞里呼喊,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即便我又重复呼唤了两三次,结果依然如故。 「看来还在休息呢——」 「是啊。嘛,晚点再叫叫看吧。」 「真遗憾。其实,我也有件事想向他请教一下呢。」 「请教事情?」 「是的。关于洞窟前面那座湖泊的管理问题,稍微有点事。」 啊,是那件事啊。 之前,史莱子曾对艾姬多娜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是那座湖的新管理者。那本应只是用来蒙混过关的谎言,但在那之后,史莱子却表示她想试试看自己是否真的能担起管理那座湖的责任。 「……嘛,那件事也等下次再说吧。要是湖里真的发生了什么肉眼可见的异常状况,那可就麻烦了。」 将水精灵吞噬进体内的史莱子,究竟能不能代替精灵进行场地管理姑且不论。就在不久之前,史莱子才刚因为『创造』骷仔而差点丢了性命。 所以,对于让现在的史莱子去干任何需要耗费魔力的事情,我都持非常谨慎的态度。 「说得也是。那就这么办吧。」 「这么说来,咱们现在还是很闲咯?」 正和希一起戳着脚边凑过来的史莱姆玩的骷仔抬起了头。 「嘛,算是吧。」 「既然如此,要不咱们去给卡拉小姐帮帮忙?啊,不过我们还没问她今天接的是什么工作呢。」 作为见习魔物住在这里的卡拉,现在不在洞窟里。 因为卢克蕾齐娅回梅吉哈的时候,她也跟着一起去镇上了。 最近,卡拉正式向梅吉哈的冒险者公会提交了注册申请,并被受理了。 也就是说,她现在既是见习魔物,又是新人冒险者。原本对于在选择了「魔物」这种生存方式的同时又要作为「冒险者」活动而感到苦恼的卡拉,之所以会做出这样的决断,想必是因为她的心境发生了某种变化吧。 我觉得,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情。 ……顺带一提,前往镇上的卡拉和卢克蕾齐娅,绝对没有表现出那种「两人并肩同行关系融洽」的氛围就是了。 作为刚注册的新人,卡拉应该接不到什么油水丰厚的好差事。虽说现在掌握公会实权的是卢克蕾齐娅,但卡拉的性格也绝不是那种会拜托卢克蕾齐娅给自己走后门安排轻松工作的人。 当然了,我也觉得卢克蕾齐娅不可能会去暗中给她行这种方便。毕竟,那两个人之间就是那种水火不容的关系嘛。 她一个人肯定会遇到不少困难,所以我想着如果咱们去帮帮她或许也不错—— 「……不,还是别去了吧。」 回想起卡拉出门时的表情,我摇了摇头。 「我也会,好好努力的。」 她笑盈盈地对我说道。只不过,她的视线微妙地避开了我,脸颊也羞得通红。 「她本人都说会努力了。要是没被拜托就跑去帮忙,那简直就像是不信任卡拉一样。偶尔在背后默默注视着她也是很重要的吧。」 听我这么一说,史莱子和骷仔「哦哦」了一声,面面相觑。 「平时总是很不成熟的主人,居然说出了这么成熟的话!您怎么啦,难道是发烧了吗!」 「不不不,史莱姐,表面上说得冠冕堂皇,其实说不定只是因为不好意思和卡拉小姐碰面而已哦!毕竟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后,人家到现在都不肯好好看着他的眼睛说话,咱们这位玻璃心弱鸡主人可是结结实实地受了伤呢!」 「喂,别贴过来!别抱我的头,别往胸上蹭!」 我正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从两侧夹击而来的两人时,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抚摸着我的头,我不禁颓然地垂下了肩膀。 「……总之,在诺米迪斯醒来之前,我们就先悠闲地打发时间吧。」 「了解!」 「Aye Aye Sir~」 我们四人正准备走回深处的生活空间时,史莱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开了口。 「说起来,斯特罗芙莱小姐是不是已经回家了呢?」 「应该已经回去了吧?以龙的翅膀,无论去世界哪个角落都是转瞬即至的事。估计已经在哪里吃饱喝足,然后打道回府了吧。」 紧接着,我慌忙环顾四周,压低了声音。 「……小心点哦。俗话说,一提到龙的传闻就会引发地震呢。」 史莱子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种事放在她身上居然觉得极其合理,这才是最可怕的呢。」 「甚至还有引发风暴,或者把月亮打碎之类的传闻呢。」 「那简直就是为所欲为了嘛。」 「听说她还曾随便伸个手,把碎掉的月亮又给拼回去了呢。」 「这已经让人完全无法理解了。」 我们一边扯着这些无聊的闲篇,一边将手放到了通往洞窟深处的暗门上,就在这个瞬间。 「铁——处——女─────!」 伴随着足以让周边一带发生震动的响亮声音。 绝对强者的声音,在洞窟中轰然回响。 那没心没肺的咆哮震动鼓膜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做出了条件反射般的行动。 「龙好可怕龙好可怕龙好可怕……」 「啊啊!?主人,您又来这出!请振作一点啊。怎么连骷仔先生也这样!」 我正试图在洞窟的角落里与岩石同化,却被史莱子一把强行剥了下来。听到她对另一人的吐槽,我顺着视线望去, 「咱只是骨头,只是一堆骨头,就算跟咱搭话咱也不会有任何反应,咱只是一具腐朽的尸骸罢了……」 只见骷仔以一种宛如一根木棍般笔直的姿势直挺挺地趴在地上,嘴里正神神叨叨地念叨着什么。 「你这不是回应得清清楚楚吗!装死根本就是一种迷信!哪有那么不自然的死后僵硬啊。要是被斯特罗芙莱小姐一脚踩扁我可不管哦!」 「咱是肉。咱是土。心静自然凉,只要真正与自然同化,就算被龙踩到也不会觉得痛——」 「不,绝对会痛的吧。」 怎么说呢,站在第三者的立场来看,这幅滑稽的模样真是一目了然。 既然我已经下意识地吐槽了骷仔,现在也不好再缩回角落里继续逃避现实了,我叹了口气。把手放在希的头上, 「总之,我先去看看情况吧。你们先——」 「那个,」 「嗯,怎么了?希。」 希用困扰的眼神向上瞥了一眼,视线微微飘向某个方向, 「……她已经,在那里了。」 「呀吼,小玛吉~」 顺着视线看去,只见那位龙族正心情极佳地做着张手握拳的动作向我打招呼。 『呀——!』 我和骷仔的惨叫声在洞窟里回荡。 「斯、斯斯斯斯特罗芙莱小姐……!呀、呀吼——的说。」 「嗯嗯。你过得还好吗——?」 看着保持着往常那副类精灵形态、笑眯眯的对方,至少看起来不像处于空腹状态,这让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看起来心情并不坏。应该不会突然就被她秒杀。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来着——。一年应该没有吧。两个月前左右?」 「不,大概是半个月前吧……」 虽然她说了些奇奇怪怪的话,但这并不是因为她老年痴呆了。 对于寿命长得令人绝望、且力量极其强大的龙族来说,她们对所有感官的认知都十分大条。 虽说也可以称之为迟钝,但要是让这帮家伙变得敏感起来,反而会引发各种棘手的事态。 无论是食欲还是占有欲。无论是什么东西,如果这帮家伙非要追求那些与她们身份相符的、「理所应当」的待遇的话,全世界都会天下大乱的。倒不如说,世界大概率会直接毁灭。 「那个,所以。您今天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嗯?因为我稍微出了一趟远门,刚回来嘛。所以就想来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新鲜事,顺便探望一下咯。哎呀,人又变多了?等等,这不是小骷仔嘛。」 被斯特罗芙莱发现的骷仔,早就停止了装死。她像个被冻僵的冰雕一样,用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恭敬态度,僵硬地点着头。 「好、好久不见的说……!」 那声音颤抖得让人心生怜悯。 在这个洞窟里,和我相处时间最长的就是骷仔了。对于斯特罗芙莱的恐怖,她可谓是字面意义上的「刻骨铭心」。 「这不是骨头架子嘛!哈哈——,原来是小史莱子的杰作啊。」 对于骷仔这与以前截然不同的变化原因,斯特罗芙莱甚至都不需要问,一瞬间就看穿了真相。 「发生了一点,各种各样的事情啦。」 史莱子有些害羞地说道,看到她这副模样,斯特罗芙莱微微眯起了眼睛。 「哼嗯。嘛,别玩得太过火了哦——」 「……我会注意的。」 点头答应的史莱子虽然脸上挂着笑容,但表情却比平时稍微僵硬了一些。 我内心也松了一口气。 关于史莱子吞噬了水精灵,以及『创造』了骷仔这件事,我不知道斯特罗芙莱在这一瞬间到底看穿了多少,但只要没惹她不高兴,那就谢天谢地了。 「总、总之,斯特罗芙莱小姐,请进!我马上去给您泡茶的说!」 「是吗?那我就稍微进去坐坐吧。」 在僵成一块石头的骷仔的带领下,我们朝里面走去。 「来,请进请进。」 「谢啦——」 被让座的斯特罗芙莱轻快地应了一声,然后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在坐下之前,用手轻轻碰了一下椅子, 「嗯——」 她做了一个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动作,稍微用力按了按椅子。 只见她的手「唰」地闪过一道光芒, 「嗯,这样就行了。」 她轻飘飘地,以一种仿佛毫无重量的动作坐了下来。 我似乎听到椅子发出了「嘎吱」一声倾斜的响动,但就算察觉到了那种事,如果不知死活地说出来,那纯粹是自寻死路。当然,我可没那么干。 「啊,小骷仔。茶能帮我泡得热——热的吗?」 「遵命!」 骷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然后像逃难一样冲出了房间。……这家伙,对我和对她的态度也差太多了吧。 「啊——!」 斯特罗芙莱突然大叫起来。她伸出食指,指着说道, 「小希的胸部稍微变大了一点呢!」 被她眼尖发现的希,脸瞬间羞得通红。 唰地一下,斯特罗芙莱的手指这次指向了我。 「变态!」 「不不不。」 「竟然对这么小的孩子下手,绝对是变态吧——!」 「不不,哈哈哈。」 谁来救救我啊。 「……那个。这是,我主动。拜托他的。」 也许是看不下去我被逼入绝境了吧,希向我伸出了援手。她一脸害羞,却拼命地试图解释。 唔,黄金龙皱起眉头, 「不是被强迫的吗?」 希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 万一惹得这头龙不高兴,下一秒就算被杀掉也没处说理去。 能在这种场合保住一条小命,我长舒了一口气,同时背后已经冷汗狂流。 「还增加了其他同伴呢。小玛吉,和以前孤零零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嘛。」 「托、托您的福……」 「太好了呢。我也很高兴哦——」 笑眯眯的、毫无恶意的笑容。她是真的单纯在为我感到高兴。 骷仔泡好茶回来了。 斯特罗芙莱接过杯子,连吹都没吹一下,直接将滚烫的茶水一饮而尽, 「那么,最近过得怎么样?发生什么新鲜事了吗?」 「这个嘛。确实发生了很多很多事……」 这一个月来发生的事情,要是真说起来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才好,正想着,我突然想起了那件让我在意的事, 「说起来,有件事稍微让人有点在意。」 「在意的事?」 「就是这附近可能发生了什么变故。有个学院的人告诉我,要小心这个洞窟里的竖坑什么的。」 「学院?难道是,那个蛇女?小玛吉。」 「是艾姬多娜。」 「哼嗯,」斯特罗芙莱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瞬间冰冷的光芒。 「又在这附近瞎转悠啊。下次再让我看到她,就把她宰了吧。」 若无其事地说出了极其危险的话之后, 「竖坑啊。就是那个对吧?来这里的路上,那个大厅里的。」 「是的。虽然目前为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魔物从那里爬上来……但我姑且还是打算去调查一下。」 「嗯——。其实不用管也没事吧?要是真有什么异常,我肯定会察觉到的。」 天生拥有绝大魔力的龙族,其力量甚至强大到据说连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看了都要光脚逃跑。如果这一带发生了什么异变,栖息在山顶的斯特罗芙莱不可能察觉不到。 但是,龙这种生物性格也是相当大条的,对于一些微小的异变,就算察觉到了也大多懒得搭理。 最关键的问题是,从龙的视角来看,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仅仅停留在「微小」的认知层面上。 「你说去调查一下,是打算亲自下去看看吗?」 「我是这么打算的。」 「哼嗯。听起来好像有点意思呢。」 斯特罗芙莱的眼睛「叮」地亮了起来。 「我也去!」 『不不不不不!』 毫不犹豫地使出浑身解数拒绝的,是两位资历深厚的龙族小弟。 「这种小事,怎么能劳烦斯特罗芙莱大人您亲自出马呢!」 「没、没错没错!这里就交给咱们去办就行了的说!」 我和骷仔拼死拼活地试图让她打消这个念头。 万一斯特罗芙莱真的跟我们一起去,那在另一种意义上就太危险了。 不管她打算怎么手下留情,在洞窟里使用龙的力量,绝对会导致塌方。绝对会被活埋。被土埋一下对龙来说或许不痛不痒,但周围的我们绝对会被压死。说不定当场就去世了。 我和骷仔的反对是理所当然的,但是, 「唉——」 斯特罗芙莱的心情瞬间多云转阴。 「总觉得好像我跟着去是在添麻烦一样。」 「绝无此事!我们只是作为小弟,觉得这种事没必要劳烦老大您亲自出马——」 「就是这么回事!连这种小事都要麻烦老大,简直是做手下的失职!」 我们两人拼命地试图说服她,但斯特罗芙莱一旦开口,那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要。我要去。我已经决定了嘛——」 她像个闹别扭的小孩一样鼓起了脸颊。 「不不!对了,根本没必要特意跑下去嘛,直接把它填平算了吧!只要把坑堵死,问题就解决了!一切OK,斯特罗芙莱大人!」 「主人,Good Idea!就这么办吧!」 「不要。」 黄金龙少女的拒绝冷酷无情。 「那样做多无聊啊——!」 说得太有道理了。 然而,我们也深知如果顺着这「有道理」的路线发展下去,等待我们的绝对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们用尽各种手段继续劝说,却全被驳回,眼看斯特罗芙莱同行调查这件事就要板上钉钉的时候, 「————————!」 声音。与其说是声音,不如说是纯粹的音波本身,以极大的音量轰然响起。 那熟悉的动静绝对是龙的咆哮没错。但是,斯特罗芙莱明明就在这里啊? 斯特罗芙莱皱起眉头,透过天花板往外瞥了一眼, 「那只杂鱼。刚才真该把他宰了的。」 宰、宰了? 「那个。发、发生什么事了……?」 「嗯。没什么啦——。就是来这儿之前,有个不长眼的蠢货来找我茬。被我反杀了一通,看来是带了同伙来寻仇了吧。」 「寻仇,难道是……」 龙?带着同伙来了? 在理解了这句话含义的瞬间,我感觉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仅仅一头就能轻易毁灭一个国家,这就是龙。 甚至还有一头就能差点把整个世界都毁掉的龙存在。要是这种龙还拉帮结派,天知道会引发什么样的灾难。 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呆立当场,眼前的龙族少女却微笑着对我说, 「没事的啦——。我怎么可能会输给那种杂鱼嘛!」 她自信满满地说着,站起了身。 「那么,我稍微去处理一下哦——。谢谢你的茶!很好喝!这次我绝对不让他们跑了,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们干掉,所以可能有一阵子不回来了哦——」 走向出口时,她「啊」了一声,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小玛吉,这个送你——」 她把手伸到自己脖子后面,收回来时,指尖正捏着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散发着淡淡硬质光泽、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物件, 「这是我的迷你鳞片。你们不是要去探险吗?要是赶得及我也想去,但现在得先去教教上面那帮家伙怎么做人嘛——。所以,拿着这个!应该能当个护身符!」 递过来的金黄色鳞片闪闪发光,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任何重量,但同时,却又内蕴着某种压倒性的气息。 龙的鳞片。 ……这玩意儿安全吗。该不会突然爆炸什么的吧。 「要好好珍惜哦——。我把鳞片送人可是超级罕见的哦!那么,小史莱子,小希,小骷仔。下次见啦!」 斯特罗芙莱轻松地挥了挥手,走出了房间。 被留下的我们呆立了片刻, 「——————————!」 伴随着黄金龙充满怒意的咆哮声响起,所有人都吓得浑身一哆嗦。 「主人,我们该怎么办……?」 史莱子满脸困惑地问道。 我大概也用完全相同的表情看着史莱子,摇了摇头。彻底束手无策了。 「你问我怎么办,我也……」 插手龙与龙之间的争斗,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这已经不是什么有勇无谋、乱来的问题了,而是根本不可能。 「除了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还能怎么办。……虽然整座山都有可能被吹飞,但真到那时候也只能认命了。」 到那时候,就只能自认倒霉了。 「可是,就算斯特罗芙莱小姐再强,也是寡不敌众吧……」 「话虽如此,我们去了又能干什么?你能想到什么对龙有效的攻击手段吗?连辅助都算不上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 顺着史莱子那欲言又止的视线,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斯特罗芙莱递给我的那枚小小的鳞片。 死死盯着它,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个不祥的念头:难道说…… ……这不会是遗物吧?别闹了,太不吉利了。 「——史莱子,跟我来。」 「主人!」 「别误会了。我们插不上手的。只是去看看情况而已。」 我好歹也是那头黄金龙的小弟。在一旁见证她的战斗,这点事还是可以做的。 「希,骷仔。你们两个留在这里。要是山被炸平了那大家一块完蛋,但待在这里总比外面安全点。」 「明白了。」 留下她们两人,我急忙向外面跑去。 可能是战斗已经打响了吧,从刚才开始,轰鸣声和震动感就一直连绵不绝。 搞不好这个洞窟也会塌掉。一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走出洞窟,仰望天空。 甚至不需要特意在开阔的视野中寻找,一头黄金龙和两头黑龙的身影立刻映入眼帘。 在湛蓝天空的背景下,三头龙正在空中飞舞。 它们到底在多高的地方,我完全没有概念。它们飞翔的身姿看起来并不庞大。或者在这种情况下,我更应该为它们看起来竟然还不算太小而感到惊叹才对。 无法判断距离,不仅仅是因为体型大小的问题。 ——周围的景象,实在太异常了。 天空,是黑色的。 雷云在空中翻滚漩涡,然而却没有落下哪怕一滴雨。 连续不断、宛如闪电般的强光,甚至分不清它是由那漆黑的云层孕育而出,还是由某头龙召唤而来的。 就像是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上滴下了一滴墨水,然后被狠狠地搅动、晕染开来一般,形成了一片漆黑的天空。 那反差极大的天空分界线异常清晰,而且看起来还扭曲得十分诡异。简直就像是,连空间本身都被龙的力量所扭曲了一样。 在那里,正在上演着字面意义上的、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战斗。 光与音。 白昼的天空被闪光染得更加惨白,随后,在经过了一段不自然的时间延迟后,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接连不断地响起。 我捂着耳朵,顶着那仿佛要将人敲碎般的爆音仰望天空。头顶上展开的这场激战虽然极其恐怖,但同时又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不真实感。 神话级别的战斗。 这种东西现在竟然就发生在自己的眼前,我的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个现实。 当然,这绝不是什么梦。 上空那激烈的攻防战,哪怕只有一击打偏落到地面上,这一带就彻底完蛋了。 龙的一击,足以碎山裂海。 大概并不是因为我脑子里闪过了这种念头的缘故, 「啊——」 我的嘴里漏出了呆滞的声音。 与黄金龙对峙的两头黑龙。其中一头的嘴里,向四面八方喷吐出了类似高热射线束一样的东西。 细如丝线般无数乱舞放射的激光束,在广袤的天空中纵横交错地延伸——而其中一道,似乎正朝着我们这边射来,我凭着理智之外的某种直觉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也瞬间明白,哪怕只是那细如丝线的一道光,也足以将这一带彻底夷为平地。 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的缘故,那道光正以极其缓慢的动作朝我们逼近。 当它抵达地面之时,我们就会死。不止是我们,周围的一切肯定都会灰飞烟灭。梅吉哈镇也好,附近森林深处的妖精族也好。面对这绝望的预感,我甚至来不及做好觉悟,只是单纯地以一种认命的心态打算接受这个现实,就在这时—— 「——————!」 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咆哮,所有激光束竟然不可思议地扭曲了。 那看似无数的射线在这一瞬间,仿佛拥有了意志一般,急剧向上爬升。以一种仿佛被强行硬拽着捆成一束的不自然举动,那束光芒朝着一个点疯狂涌去。 然后,就这么直直地刺穿了喷吐出这道光的原主。 「——————————!」 一声仿佛世界本身在痛苦摩擦时发出的尖锐悲鸣,在空间中扩散开来。 黑龙在一瞬间燃起熊熊大火,然后——坠落。在坠落的过程中,它那四分五裂、化为灰烬的模样,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是被烧焦了,还是被撕裂了。 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头正在坠落的家伙,生命早已走到了尽头。 击落一头后,黄金龙和黑龙变成了同等数量。 那头找斯特罗芙莱麻烦的黑龙之所以不单枪匹马、而是带着同伙一起来,恐怕就是因为它有自知之明,知道一对一绝对打不过吧。 因此,它随后的行动异常果断。 黑龙头也不回地逃跑了。 「哈哈……」 仰望着这一幕,我不由得发出一阵干笑。 被誉为世界上最强大的存在——龙族。 我是真没想到,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龙夹着尾巴逃跑的画面。 紧接着,黄金龙——斯特罗芙莱如影随形般地展翅追向那头全速逃窜的猎物。 一时间,一黑一黄两道身影在天空中疾驰穿梭,最终双双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呆呆地目送着它们离去,我突然发现天空已经放晴,与此同时,那股一直笼罩着我们周围的某种气息也消失了。 或许,是斯特罗芙莱在暗中保护了我们吧。 「……赢了呢,斯特罗芙莱小姐。」 史莱子小声嘟囔道。 「是啊。赢了呢。」 回答完之后,我瞬间觉得自己的担心简直蠢透了。 什么遗物啊。 就算我只是在下面张大嘴巴看着,也能看得明明白白。明明是一对二的劣势对局,结果却是那头乐天派的流氓黄金龙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原来龙之间也有强弱之分呢——」 「应该有吧。虽然这跟我们半点关系都没有就是了。」 作为生物的维度相差得实在太远了,连叹气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要是敢反抗她,绝对会被杀掉的呢。」 「……是啊。以后小心点吧。」 怀着一种莫名的空虚感,我和史莱子回到了洞窟。 回到房间,只见希和骷仔正围着斯特罗芙莱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面色凝重地看着它。 「啊,主人。战况如何?」 「宰了一头,然后追着剩下的一头跑了。真不是开玩笑的。看来咱们认的这个老大,在龙族里也是个相当逆天的怪物啊。」 「真的假的。不愧是斯特罗芙莱小姐,简直吊炸天啊。」 「真得不能再真了。话说回来,你们在这儿干嘛呢?」 「哎呀,其实这边也发生了一件真不是开玩笑的、或者说简直就像个玩笑一样的事儿。」 骷仔仿佛不知该如何是好地挠了挠头,指着那把椅子说道, 「这是斯特罗芙莱大姐头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 「啊啊。」 「史莱姐,能麻烦你用攻击魔法把这家伙砸个粉碎吗?」 面对这个奇怪的请求,史莱子看向我,似乎在征求我的同意。 虽然不太明白怎么回事,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么,——冰枪术!」 发射出的冰枪正中目标,那把廉价的木制椅子瞬间四分五裂、——才怪。它完好无损。 「哎?」 我以为是史莱子手下留情了,但并非如此。 史莱子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骗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近椅子,战战兢兢地摸了摸。眼睛瞪得更大了。 「……被固定住了?怎么可能,」 「就是这么回事。」 骷仔一反常态,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是希小姐发现的。虽然咱看不见,但上面好像被施加了那种力量。」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定睛看了看,但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看起来什么都没变啊?」 「是的,主人。重点就在于『不会变』。」 史莱子说道。 她的表情是我前所未见地惨白。 「不会变?」 「是的。这把椅子,谁也破坏不了……」 「你说什么?」 破坏不了? 这把要是坐上两个成年人估计就会被压垮的廉价椅子? 「我想,应该是斯特罗芙莱小姐对它进行了那样的处理。为了保证自己坐上去不会坏掉。……这把椅子,从今往后应该会一直保持这个状态。除非有拥有与龙同等力量的人去破坏它。至于这种状态能维持几十年,还是永远,我就不知道了。」 「……这就是龙的魔法吗。」 「到底是怎么办到这种事的。我不知道。完全无法理解。这根本不是什么强化加固之类的级别,简直就像是在自然而然地强制改变这把椅子本身的概念……」 能看到史莱子惊得说不出话来,这还真是稀罕事。 我转头看向希,就连在众多魔物中以精通魔法着称的妖精,此刻也面如土色。 这便是被称为最强的龙族力量的冰山一角。 在见识到这种力量后,我们默默无语地盯着眼前的椅子看了好一阵子。 那一天,我们获得了一生都未必能碰上一次的宝贵经历。 目睹了龙与龙之间的战斗,并且还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甚至,作为对斯特罗芙莱来说或许等同于儿戏般举动的结果,我们得到了一把世界上最坚硬的椅子。 「……把这玩意儿卖了,咱们是不是能赚一大笔钱啊?」 「比起拿去卖,我觉得直接把它当成装备穿在身上,绝对是地表最强哦,主人。」 ◇ ◇ 我还想再对这把椅子的耐久度做些实验。 带着这个想法,我走向洞窟的大厅,却在那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啊——。早上好哦——」 站在那里的,是土精灵诺米迪斯。 从那长长的土色头发中露出的表情带着几分茫然,让人搞不清她到底是醒着还是在梦游。 这倒也罢了,但她头顶上竟然发芽长出了一片不知道什么植物的叶子,这算怎么回事啊。你什么时候变成木精灵多特莉了?作为司掌土之精灵的威严和骄傲都去哪儿了? 眼前这只精灵到底是个什么性格,只要看看她头顶那副德行就一目了然了。 看着她用充满睡意的眼神、拖着长长的尾音向我搭话, 「啊,你醒了啊。」 「嗯——。感觉刚才,涌过了一股好强烈的魔力哦——。发生什么事了呀——?」 「是龙啦。山顶上有龙在打架。」 「诶——」 她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才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哇哦。」诺米迪斯装出一副很惊讶的样子。 话虽如此,实际上她也只是把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稍微睁大了一丁点而已, 「原来是这样哦——。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调皮呢——」 「不过已经打完了就是了。」 「那就好哦——。大家都吓了一跳,我也被吓到了呢——」 「那再见啦——」说着,诺米迪斯摇摇晃晃地就打算往别处走,我赶紧从后面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干嘛呀——」 「正好。我有事想问你。」 「我好困哦,下次再说吧——」 「你哪天不困啊。稍微给我忍一下。」 要是在这里把她放跑了,天知道下次什么时候才能见到她。我硬拽着满脸不情愿、身子摇摇晃晃的土精灵,顺着洞窟大厅延伸出的一条小道往前走去。 走了一小会儿,便来到了尽头。 我们来到了那个脚下深不见底、一片漆黑的竖坑前, 「要跳下去吗——?」 「谁要跳啊。会死人的好吗。……我说,这下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这个诺米迪斯是管理着这座洞窟的,所谓的天然管理者。 不仅仅是我们生活的地上空间,就连我从未涉足过的这坑底的情况,她也应该了如指掌才对。 「什么情况哦——。……普普通通——?」 当然了,她了如指掌是一回事,能不能把情况准确地传达给别人就是另一回事了。 「很宽敞吗?下面有谁在吗?」 「当然很宽敞啦,也有人在的哦——」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魔物从这个坑里爬上来过吧。下面待着的都是那种老实的家伙吗?」 「嗯,都是些喜欢黑暗的孩子啦——。以后,应该也是这样的吧——」 那些生活在光线难以照射到的地下空间的生物,有时会被称为洞窟生物。 在那种环境下,生物的进化自然会呈现出独特性,而这种影响,同样也波及到了那些以魔素为食、从魔素汇聚地诞生的魔物们身上。 不渴求光芒,生存在黑暗中的魔物们。 既然生存空间不同,彼此保持适当的距离就好了。 至今为止都没有魔物从下面爬上来,这就意味着它们一直做到了这一点吧,但是—— 「……最近,下面有没有发生什么异常情况?」 「异常情况是指,什么呀——」 「就是因为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嗯——,谁知道呢——」 诺米迪斯带着一脸茫然的表情,脑袋先向右摇了摇,接着又向左摇了摇,最后换上了一副只有她自己才懂的恍然大悟的表情点了点头。 「嘛,管他呢,无所谓啦——」 「喂。」 不行了这家伙,太随便了。 虽说正因为这个洞窟的天然管理者是这种性格,我之前才得以省去了很多麻烦,但这次可不能就这么糊弄过去了。我板起了脸。 「别生气嘛——。这世上啊,稍微随便一点反而能过得更顺心哦——」 「你那纯粹只是怕麻烦吧。」 「诶——。才没有那种事呢——」 「而且呀——,」土精灵用慵懒的声音接着说道。 「想打听情况的话,你去问温蒂妮不就好了嘛——」 「温蒂妮?这地下也有温蒂妮吗?」 「不是啦——。我是说洞窟前面的,那个湖里的啦——」 啊啊,是说那家伙啊。 管理着洞窟前那片广阔湖泊的——不对,是曾经管理过那里的,水之精灵。 「那个温蒂妮怎么了?」 「所以我说呀,你去问那个孩子不就好了嘛——」 「……温蒂妮管理的是湖泊吧?水属性。怎么会和地下扯上关系呢?」 「你在说什么呀——。这地下,也是有湖的嘛——。那里的管理也是那个孩子的工作哦~」 「地下湖?竟然有那种东西吗?」 而且,管理那里的竟然也是那个温蒂妮,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话说回来,两个地方?同时管理多个区域是可以的吗?还是说上下两边被算作同一个整体?说起来,精灵的管辖区域到底是怎么划分的啊?」 「谁知道呢。……大概是,随便分的吧——?」 因为听起来真的很随便,这就很让人头疼了。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这个世界的创造者们。 「算了不管了。不对,等等,这么说来,那个位于地下的湖,也已经有一段时间无人管理了?」 啊啊,诺米迪斯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点了点头。 「说起来呀——,最近,都没看到那个孩子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呀——」 我和史莱子悄悄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水精灵温蒂妮已经不在了。 那个被史莱子吞噬吸收的家伙,如果说她不仅管理着洞窟前的湖泊,连这个竖坑底部的地下湖也一并管理着的话——假设现在地下真的发生了什么异常,那么将问题产生的原因与水精灵的缺席联系起来,并不是什么难事。这绝不是什么异想天开的推测。 「看来,无论如何都得下去看看了。」 「……是的。」 或许是觉得这可能是自己的错吧,史莱子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我耸了耸肩, 「这不是你的错。……总之,先去看看情况吧。如果下面的环境还算稳定,从外面贸然插手似乎也不太好。我们会注意这一点的,明天就出发去看看吧。」 「明白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加油哦——」 面对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态度的诺米迪斯,我半眯着眼瞪了她一下。 「你在说什么啊。你也要一起来。」 「诶——」 「除了你,还有谁能给这坑底带路啊。你可是管理者吧。」 「诶——诶——」 诺米迪斯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没干劲,只是扑腾扑腾地晃动着身体,这大概是她仅能表达的不满了。 「偶尔也干点活吧。要是真出了什么大事,你这边也会有麻烦的吧。」 「可是,人家好困嘛——」 「完事了再睡。」 「知道了。那——,我去拜托温蒂妮给你们带路吧——」 「很遗憾,那家伙出门旅行去了。」 「诶——。那种事,我没听说过啊——」 「呜——」,她发出了一声毫无气势的抱怨。 她思索了一会儿, 「……知道啦——。那,我明天再来找你们哦——」 我怎么可能让你如愿。 明显看穿了她想随便敷衍几句然后开溜的小心思,我对着站在附近的骷仔喊道。 「动手。」 「得令。」 心领神会的骷仔立刻从后面一把将诺米迪斯架住。 「啊,真是的,干嘛啦——」 「你绝对打算明天放鸽子对吧。今天你就睡我们这边了。」 「我、我会准时来的啦——」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眼神却心虚地四处乱飘,看来是被我猜中了。 「不行。你要是敢跑,从明天开始我就在这个洞窟里没完没了地唱歌。扯着嗓子,一直唱。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睡个安稳觉了。」 「呜呜,那也太残忍了吧——。这是妨碍安眠哦——」 「太阴险了呢——」 「不愧是主人,绝了!」 我无视了不知为何站到对方阵营里说风凉话的史莱子她们,冷酷地宣告道。 「带走。扣留到明天。」 「Aye Aye Sir~」 「不要啊——。救、命、啊——」 伴随着拉长音的悲鸣,诺米迪斯就这样被我们强行押走了。 ◇ ◇ 「主人!」 卡拉神色慌张地跑回洞窟时,还不到傍晚时分。我刚把强行带来的诺米迪斯塞进史莱姆饲养室,并任命骷仔当监工观察了一会儿情况,就听见「砰」地一声,门被猛地推开,这位男孩子气打扮的少女慌慌张张地出现了。 今天的委托任务是干土活还是怎么的,她的脸上和手臂上都弄脏了。大概是跑得很急,她气喘吁吁地说道: 「您没事吧!?刚才,我看到天上有很多龙……!感觉它们打得超级激烈——」 「啊啊,欢迎回来。嗯。嘛,都没事啦。」 我一边说着,一边递过史莱子拿来的湿毛巾。卡拉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随后仿佛猛地回过神来一般,迅速和我拉开了距离。 「卡拉?」 「啊,对、对不起。我、我连脸都没洗。真是抱歉!」 她满脸通红地低下了头。 我笑了笑, 「没关系啦。你这么担心我,谢谢你啊。」 听到这话,她的脸更红了。 我向她解释了为什么自家上空会发生龙族空战的缘由,卡拉似乎一时半会儿还消化不了这庞大的信息量,惊讶得直翻白眼。这也难怪。 「三头龙……。而且,以一敌二还打赢了。住在山顶的那位黄金龙小姐,还真是强得离谱啊。」 看着双手捧着骷仔泡的茶,发出这般感叹的魔物见习生少女,我顺便把通往地下的竖坑的事情也告诉了她,卡拉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明天我们要去地下对吧。」 「嗯。卡拉,你明天有什么公会委托的安排吗?如果公会那边有工作的话,我们这次也只是打算先去探探虚实,你不勉强参加也没关系的。」 「啊,我没问题的!可以去。我明天没有别的安排。」 真的吗。 以卡拉的性格,就算有什么安排,也很可能会因为顾虑我们而隐瞒不说。 我为了看穿她是否在撒谎而紧紧盯着她,结果卡拉却满脸通红地移开了视线。 「真的,是真的啦。——那个,那,我去洗个澡。今天我就早点回房休息了!」 她迈着僵硬的步伐,像逃跑一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啊,嗯。那你好好休息。」 「好的!那就先——」 ……果然,好尴尬啊。 总觉得自从前几天那件事之后,我和卡拉之间的关系就变得不太对劲。 关于那时发生的事,如果可以的话我自己也是极力不想去回想的,但面对卡拉本人,就容不得我逃避了。 ——话说回来,卡拉还记得当时的事情吗? 以前她狂暴化和史莱子战斗的时候,卡拉好像说过她自己没有那时的记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可能也不记得前几天的事了。但如果真是那样,卡拉现在这种态度的含义就成了问题。 要是她还记得的话,那就更让人害臊了。 正当我在心里郁闷地纠结这些事时,去梅吉哈镇帮我跑腿的希回来了。 隐去身形替我传话的希,吧嗒吧嗒地迈着小碎步走近,直直地抬头看着我。我摸了摸她的头,她便开心地露出了些许羞涩的笑容。 「怎么样?卢克蕾齐娅没生气吧?」 希收起了一丝笑容,用宁静的目光仿佛在回忆什么似的,然后, 「……她非常、非常生气。」 她浑身发抖地点了点头。 果然如此。 卢克蕾齐娅那凌厉的眼神,可是让人刻骨铭心的。我真后悔让在妖精族中都罕见地极其内向的希去当这个传声筒。 果然还是应该拜托史莱子去吗?不,但如果让史莱子去,她们俩肯定会把气氛搞得剑拔弩张的啊。 「所以,她怎么说?说『随你们的便,自己去吧』吗?」 希连连摇头, 「她说,『我会同行的』。」 哎,她要来吗? 卢克蕾齐娅在镇上有很多事情要忙,所以我觉得她不参加也没关系。我也吩咐了希把这层意思传达给她,但是,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嗯?」 「……她才非常、非常生气的。」 唔,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看着希,但她似乎没有进一步解释的打算,这位沉默寡言的妖精只是静静地摇曳着背后的羽翼。 到底怎么回事啊。 那个卢克蕾齐娅,总不可能是在介意自己被排挤在同伴之外这种小事吧。 嘛,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实力毋庸置疑,脑子也聪明,能加入调查队伍对我来说确实帮了大忙。 竖坑底部肯定成了某种魔物的巢穴。 在不知道对方是友善还是好战的情况下,以防万一的战斗力是非常重要的。 「那,明天我们就能全员出动了。我本来只打算稍微去探个路就回来,这下可能显得有点兴师动众了。」 「是呢。有诺米迪斯大人同行的话危险性应该会小很多……不过,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说的也是。」 我正和史莱子这么聊着,骷仔回来了。 「哟——。诺米迪斯大人好像没啥问题。」 「看着不像会逃跑的样子吧?」 「是啊。被史莱姆们包围着睡觉似乎很合她的胃口呢。看那样子,估计能一口气睡到明天吧。」 「这样啊。以防万一,你去给史莱姆们多扔点岩苔吧。虽说应该不至于,但万一诺米迪斯被它们给吃了就麻烦了。」 虽然我们家的史莱姆都被训练好了,但还是得防患于未然。 「了解。咱这就去给她堆得满满当当的——」 骷仔走出房间后,史莱子开口了。 「不过,还是很让人在意呢。」 「怎么了?是指温蒂妮的事吗?」 史莱子苦笑着摇了摇头, 「如果那位水精灵小姐不在了是导致地下发生异变的原因,那不就全怪我了嘛。」 「嘛,可能确实是这样吧。」 但是,事到如今再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 「说到底,温蒂妮和诺米迪斯不同,是个会把领地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类型。她一不在,之前压抑的反作用力一下子爆发出来,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是的。」 「如果这就是原因的话,那我们才更要去查探情况,有必要的话还得想办法应对。这难道不是我们两人共同的责任吗?」 我特意强调了「两人共同」这个词。原本看起来有些垂头丧气的史莱子抬起头, 「呵呵~」 她一把抱住了我。 「干嘛啊。」 「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负起责任的!」 「噢,那就拜托你了。」 「总觉得突然充满干劲了呢!总之我先去做今天的晚饭。希也来帮我吧?」 希用力地点了点头。 目送着意气风发地走向厨房洗碗槽的两人,我耸了耸肩。 ▽ 2 △ 第二天清晨。 来到洞窟的卢克蕾齐娅,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透着不悦。 倒不如说,最近我已经开始觉得这种表情才是她平时的基本形态了。要是跟她说「老绷着脸会长皱纹的哦」,她会生气吗?虽然未必会大发雷霆,但作为代价绝对会被她那仿佛能冻死人的目光狠狠刺穿,所以我还是坚决闭嘴为妙。 卢克蕾齐娅依然披着那件平时穿的高级法袍,但在前几天的战斗中受损的装饰绳并没有戴在腰间。取而代之的,是手腕上缠着一条类似手链的较短饰品。上面镶嵌着类似的装饰石,看来这也是那个什么「魔素玻璃」做的玩意儿吧。 这次她没有带上那个笨重的魔像,而是肩上挎着一个大大的旅行包。 「早上好,卢克蕾齐娅小姐。」 「早啊,卢克蕾齐娅。」 「……早上好。」 「早上好呀——」 「哈……啊。嗯——,早——上——好——」 在史莱子、卡拉、希和骷仔例行的问候之后,似乎还在梦游般晃着脑袋的诺米迪斯拖着长音接了一句。 卢克蕾齐娅和最后这位土精灵应该是初次见面,但这该说是她神经大条呢,还是胆色过人呢?这位美貌的大小姐似乎理所当然地选择了无视特意跟她打招呼的精灵的存在。 「早上好。」 对着全员回了一句毫无温度的问候后,她那锐利的目光犹如利剑般刺向了我。 「请问您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你长眼睛不会自己看啊。」 我不甘示弱地用同样不爽的语气顶了回去。 「这是椅子啊。椅子。」 我现在正靠着的东西,是一把外表看起来极其廉价的木制四脚椅。 「我当然看出来那是把椅子了。我问的是,明明马上就要去地下了,为什么主人您还要特意搬出这种东西来。我听说我们是去调查洞窟里竖坑的,还是说您误以为我们是去郊游呢。」 「就算是去郊游,谁会带这种椅子去啊!」 「我想如果是主人的话,干出这种疯癫事也不足为奇。」 你这家伙,我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好啦好啦。」 史莱子像打圆场一样插了进来。 「卢克蕾齐娅小姐。这把椅子,可不是普通的椅子哦。上面可是被施加了龙族大人的魔法呢。」 「龙?」 卢克蕾齐娅眉毛一挑,微微眯起眼睛,随后瞬间睁大了。 「……确实,上面似乎附着着某种极其离谱的力量呢。」 「没错。一般的武器或魔法连道划痕都留不下。这可是名副其实的最强之椅哦!」 为什么你看起来这么得意啊。 「您让主人拿着它,是打算把它当成盾牌来用吗?」 「正是如此。」 史莱子莞尔一笑。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障主人的生命安全。有了那把椅子,只要能稳稳地挡住,任何攻击都不会奏效的!」 关于这一点,我们昨天已经反反复复地试验过了。 不管是火烧、冰冻还是重压。 无论使用什么方法,都无法破坏这把椅子。别说破坏了,连哪怕一丝擦伤都留不下。 当然了,能够完全免疫攻击的,仅仅是作为「盾牌」的椅子本身而已。这玩意儿说到底只是几根木头拼起来的、连面积都少得可怜的东西,并不能防住冲击力或爆炸的冲击波。 所以,这把椅子能否成为最强的防御手段,前提是使用者必须能够熟练地驾驭它。 史莱子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极力建议我带上这把椅子。 「嘛,就算把它当成武器用来砸人,我觉得杀伤力也是很惊人的。」 「……咱以前听说过一个传闻。」 骷仔故意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缓缓地点了点头。 「在遥远东方的彼岸。在跨越了汪洋大海的一个岛国上,存在着一种名为『一子单传之椅子真拳』的暗杀武术——」 「哪有那种玩意儿啊!」 看着我们在那里满嘴跑火车,卢克蕾齐娅一脸无语地摇了摇头。 「我明白了。毕竟要是您因为笨手笨脚或犯蠢而随随便便死掉的话,对我来说也是极其困扰的。」 「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是这么回事啊!」 虽然她说的确实是事实,我也知道她这是在变相地为我着想,但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表示赞同算怎么回事啊。 再说,就算这椅子再怎么牛逼,就我一个人死抱着一把破椅子,这画面怎么看都太掉价了吧。 ……算了,忍忍吧。毕竟面子不能当饭吃,命才是最重要的。 「话说回来。昨天,当上空同时出现多头龙的时候,我还以为世界末日要到了。看您这副有恃无恐的反应,那件事果然也和主人您脱不了干系呢。」 「别把我跟那种怪物扯上关系。只是山顶的黄金龙被外来找茬的家伙缠上了而已。」 「山顶的黄金龙,是吗。」 卢克蕾齐娅用混合着叹息与敬畏的语气喃喃自语。 「虽然我是第一次亲眼目睹龙族之间的战斗,但那场面,确实让人吓破了胆。」 那是自然。 不管胆子多大的人,看到那种东西不可能不感到恐惧。要是不怕,那绝对是脑子有坑。 「梅吉哈的人最好也小心点,千万别惹怒了她。据说她在龙族里面,也是个极其不正常的异类呢。」 「我倒是听说过黄金龙在龙族中也属于极其强大的种类……。但她以一敌二对付两头黑龙,简直就像在戏弄小孩子一样。其中一头,似乎还被烧成灰烬坠落到了什么地方。」 她耸了耸肩, 「我原本还在想,如果能找到那头龙的尸骸,说不定能极大地充实城镇的财政。但一想到这需要耗费多么巨大的人力物力,我也只能放弃了。」 「是啊。光是确定它坠落的具体地点就很难如登天了吧。」 虽然大概知道黑龙坠落的方向,但实际的距离根本无法估算。 斯特罗芙莱它们之前交战的位置极高,如果在没有进行任何精确测量的情况下去盲目搜寻,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测量不仅需要人手,还需要大笔资金。而且一路上肯定还有数不清的魔物在虎视眈眈。 「如果是举国之力组建的调查团也就罢了,我们镇上可没有那种闲钱和余力。」 「你直接在公会发布个委托不就行了?梦想着一夜暴富的冒险者要多少有多少吧。」 「龙坠落的地方似乎比妖精之泉还要深入森林腹地。换言之,那里是魔物的巢穴。梅吉哈可没有能派往那种地方的熟练冒险者。——当然,也不是完全没有合适的人选就是了。」 面对她意味深长的视线,我耸了耸肩回敬道: 「别开玩笑了。」 就算真的有赚取巨额财富的可能,我才绝对不要特意跑到那种危险至极的森林深处去送死呢。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 卢克蕾齐娅露出一副「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你」的表情。对于她这种态度,我现在甚至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我们出发吧。」 我们一行人迈开脚步,向洞窟走去。 ──────────────────────── 第二章 地下的异变 ▽ 1 △ 潮湿的洞窟里已经很久没有入侵者涉足了,内部死一般的寂静。 在这个洞窟还是新手冒险者们的修炼场时,削下大厅里放置的白石矿并带回去,就是交给他们的任务。在如今依然被闲置、已经有些崩塌的矿石前方,一条没有尽头的小路尽头,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正张着血盆大口。 这是一个大约需要四五个成年人才能勉强围住的竖坑。 探头望去,里面弥漫着比洞窟内部还要浓重的黑暗。散发着一种仿佛要把人硬生生拖进去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息。 坑洞里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风。 也感觉不到有什么生物在里面蠕动的气息,但是—— 「……诺米迪斯。从这里掉下去,到能落脚的地方大概有多深?」 「嗯——。如果是人类的话,可能在掉下去的半空中就会失去意识了哦——」 「真的假的,这也太深了吧。」 我试着捡起掉在旁边的一块小石头扔了进去,结果完全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就在我等得不耐烦,心想「还没到底吗,还没到底吗」的时候,才隐约听到「咔哒」一声微弱的响动。或者说,感觉像是听到了。 我站起身,「嗯」地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回过头看向身后的同伴们, 「……果然还是算了吧。」 「为什么呀。」 被半眯着眼的史莱子吐槽了。 「开玩笑的啦。卢克蕾齐娅,你能用浮空魔法吗?」 「可以。」 「那,你负责辅助希。史莱子,你负责警戒四周。以防万一,大家先把手牵起来吧。」 所有人手牵着手。 围成了一个圈的形状。我用剩下的一只手,死死地抓紧了手里拿着的那把椅子。 这把椅子对魔法的重力控制免疫,这点我们已经试验过了。要是一不小心从手里滑落,它就会直接掉下去。虽说不管从多高的地方摔下去它肯定都不会坏,但要是卡在什么奇怪的地方,或者找不到了,那可就麻烦了。 『浮空』 希和卢克蕾齐娅的声音同时响起。 身体失去了重量,胃部产生了一种微微上浮的感觉。……虽然每次都这样,但这魔法刚生效时的感觉真是让人恶心。 我们并排站着,向深坑迈出了一步。以一种仿佛踩在空气上的平缓速度,开始下降。 「照明。」 史莱子制造出的魔法光源照亮了四周。 竖坑笔直地向深处、更深处延伸着。 中途虽然也有横向的洞穴,但基本上都是一通到底的竖井。这到底是经过了多么漫长的岁月,才被自然侵蚀成这副模样的,简直无法想象。 突然,伴随着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什么群体剧烈地搅动了空气。 是一大群蝙蝠。 栖息在黑暗中成群结队的家伙们,仿佛在抗议异物入侵一般,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这数量还真是多啊。」 「气味也相当难闻呢。想必是堆积了大量的粪便和尸骸吧。」 蝙蝠也是会在洞窟外生活的生物。 白天躲在洞窟里,晚上飞到外面活动的它们,可以说是连接着洞窟内外环境的存在。 也就是说,这里应该也已经形成了一个以粪便和尸骸为基础的生态系统了吧。 「看来也会涌现出很多史莱姆呢,主人!」 「啊,是啊。史莱姆可是生态系统的中介者啊。」 「中介者,是吗?」 我对着满脸疑惑的卡拉点了点头, 「史莱姆是那种哪里都有的类型。虽然它们特别喜欢潮湿阴暗的地方。然后,它们什么都吃。同时,也会被吃掉。史莱姆吃东西、然后被吃掉的这个行为,成为了其他生物之间巨大的桥梁。所以,有史莱姆存在的地方,就很容易形成某种食物网。而且基本上不会出现只有史莱姆单方面泛滥成灾的情况。它们有点像个调停者。……干嘛啊,卢克蕾齐娅。」 我注意到金发大小姐正用怀疑的眼光看着我,于是出声问道,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没什么。只是对您意外地博学感到有些惊讶罢了。」 「……你这家伙,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啊?」 我好歹也是在学院待过的人啊——还没等我把这句话说出口,大小姐就回答道: 「喜欢史莱姆的阴沉死宅家里蹲啊。」 「是喜欢史莱姆的阴沉死宅家里蹲呢——」 「就是喜欢史莱姆的阴沉死宅家里蹲嘛。」 「吵死了!我又没问你们俩!」 「……喜欢史莱姆的……」 「希!?」 我惊愕地看过去,只见希依然保持着那副安静的表情仰望着我,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背后的羽翼得意地摇曳着。 「呵呵~。希也学会怎么捉弄主人了呢!」 「保持这个势头哦,希小姐!」 「住手!你们几个,别教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啊!」 就在这样的插科打诨中,不知过了多久。 我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阵异样,低头一看,带着水汽的地面正反射着灯光。希和卢克蕾齐娅解除了魔法,鞋底重新传来了踏实的重量感。 「到了呢。」 抬头仰望我们下来的方向,连那个洞口都已经看不见了。 「啊——」 试着出声喊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从远处传来了回音。 看样子这是一个相当宽敞的空间。空气潮湿而温暖。总之,还能呼吸。 「首先,要做个记号呢。」 「好的,主人。」 要是弄丢了通往地上的竖坑位置,搞不好我们就出不去了。作为临时据点,也必须留下显眼的记号。 卡拉和骷仔已经开始埋设反应石、插上火把,着手搭建临时据点了。我正打算走过去帮忙, 「主人?」 看向这边的史莱子皱起了眉头。 「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确实有一个不是史莱子制造出的魔法灯光的光源。 「这啥玩意儿?」 拿出来一看,发光的竟然是装着斯特罗芙莱给我的鳞片的袋子。姑且当作护身符挂在胸前的东西。 它正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我还是头一次知道。龙的鳞片居然会发光吗。 「挺方便的嘛。」 「不,我觉得它应该不是用来当手电筒的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龙的鳞片作为素材也是最顶级的,既然是龙身体的一部分,里面蕴含着魔力也不足为奇。倒不如说是理所当然的, 「嘛,算了。那么,诺米迪斯。」 我决定先不管它,对着在附近摇摇晃晃的家伙喊道。 「干嘛呀——」 「我还没问你呢。这一带的优势物种是什么?」 土精灵歪了歪脑袋。 「优势物种是指——?」 「食物链的上层。数量很多的家伙。在这一带横行霸道的势力。」 「啊啊,那样的话——。大概是蜥蜴孩子们吧——」 「蜥蜴?……蜥蜴人吗。」 地底。潮湿。而且温暖。 确实是一个极其适合这种环境的种族。 「主人。蜥蜴人是指什么样的人啊?」 被骷仔一问,我双手抱胸,在脑海中搜寻起早已落满灰尘的学院时代的记忆。 「我也不是特别了解啦。印象中应该是一群挺温和的家伙。群居,过着社会生活……。中等身材。外表嘛,就是那种完全直立行走的蜥蜴,没有『精灵的祝福』。说的是蜥蜴语。通常应该栖息在地面上的水边,不过如果地下有湖的话,生活在这里也不奇怪。虽说如此,地下毕竟没有阳光,资源应该也很匮乏。估计他们的生活文明比地上要受限得多吧。」 「哦吼。也就是说,大概就是那种感觉?」 我顺着骷仔指的方向看去, 「对对对,就是那种感觉。」 借着史莱子高高抛起的魔法灯光,一个娇小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爬行动物的脸庞,有些驼背的前倾姿势。 胸部和肩膀上穿着类似防具的东西,这是他们能够熟练使用工具的证据。而且,手里还拖着一把明显十分笨重的大剑。 天生怪力的蜥蜴人们的武装通常是剑或长枪。 而且,在这种地下环境里是搞不到木材的,所以不仅是剑刃和枪尖,连剑柄都是用石头直接削出来的,他们手里正握着这种看起来就死沉死沉、粗糙笨重的玩意儿。 要是被那种东西砸一下,我肯定当场就得交代了啊,我脑子里正转着这种念头。 「哎?」 我发出了呆滞的声音。 仿佛是在回应我一般, 「啾啦!」 突然,蜥蜴人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叫声。 是威吓还是警戒。不仅如此,它就那么保持着极低的姿势朝我们冲了过来。 「主人,请退后!」 史莱子大喊道,但对方的动作非常敏捷。 但是,我不慌不忙, 「不。——交给我!」 我堂堂正正地宣告道。 面对挥舞着石制大剑冲过来的对手,我向前迈出一步,「嘿呀」一声推出了双臂。 「椅子防御!」 「嘎吱」一声,沉重的冲击传来。 「嘎!?」 「呜哇!?」 握着椅子的双臂被震开,身体也跟着往后滑退。与此同时也传来了蜥蜴人的惨叫。 承受了如此凶恶的一击,然而椅子却毫发无损。 攻击被弹开的蜥蜴人露出了惊讶的神情,但它并没有愣住,而是立刻发起了追击。 「夏乌啦!」 「休想得逞……!」 这次面对从正上方挥剑劈下的对手,我死死地固定住椅子摆好架势。 ——冷静点。关键在于角度问题。 这把椅子的坚固程度可是有保证的。既然如此,剩下的就只是如何化解冲击力的问题了。 刚才我是硬生生地用身体扛下了冲击,但这次不一样了。 如同在地面上生了根一样稳稳放置的椅背上,直接承受了蜥蜴人劈下的一击。 那毫无疑问是极具分量的一击,但在龙之加护下的椅子依然毫发无损。 因此,蜥蜴人这一击的冲击力原封不动地反弹回了它自己身上——倾注了全力的一击被反弹,强大的反作用力让对手的手臂高高弹起,暴露出毫无防备的下巴。 就是现在! 吃我这招,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说我在战斗中是个累赘! 我倾注了浑身的力气,抡起手里的椅子朝着它的下巴砸去——然后,完美地挥了个空。 「……哎?」 我垂下视线。 在我的一击命中之前,蜥蜴人就已经因为失去平衡,直挺挺地仰面摔倒在地了。 是承受不住大剑的重量了吗? 倒在地上的蜥蜴人根本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倒不如说,它看起来好像已经瘫软了。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气喘吁吁。 怎么看都是一副濒死的状态。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突然恍然大悟,颤抖着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怎么会……。难道说,不知不觉间,我已经领悟了椅子真拳的奥义了吗……!?」 「根本没那种东西好吗。」 骷仔无情地吐槽道。 我知道啦,我正准备回过头,却突然愣住了。 离我稍微有点距离的女性阵营正在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语。 「刚才那个,很明显一开始就很虚弱了吧。」 「把虚弱的对手糊弄过去就沾沾自喜。真是个心胸狭隘的男人。」 「那是属于欺负了小熊就自称屠熊勇士的类型呢。」 「啊哈哈。是有这种人哦——」 「……好可怜。」 「大、大家,还是别说这种话了吧。」 我默默地举起了椅子。 「好啦好啦。开玩笑的啦,主人。」 「吵死了。我才不管你们。」 我扭过头去。 差点就要掉眼泪了。 史莱子瞥了一眼在一旁生闷气的我,毫不放松警惕地靠近了倒地的蜥蜴人,探头看了看它的脸色,皱起了眉头。 「这位蜥蜴人先生,看起来身体好像不太舒服呢。」 「看来是啊。」 在身体不适的情况下还挥舞这么沉重的武器,那当然会累趴下啊。 「是生病了还是怎么的?」 「这很难说。不过,它已经非常虚弱了。」 「希,你能治好它吗?」 听到呼唤的希,默默地将双手贴在蜥蜴人的身上。 背后的羽翼散发出淡淡的光芒——过了一会儿,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行吗。」 「对不起。因为找不到原因……」 魔法的治疗也是有极限的。 在我们之中,最擅长这类魔法的毫无疑问是希。如果连希都束手无策,那我们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 「嗯——,这就难办了啊。如果附近有村落的话,倒是想把它送回去。」 虽说我们没有义务去救一个突然袭击我们的人,但如果是把倒在路边的同伴送回去,或许就能让其他的蜥蜴人欠我们一个人情。 我们本来就是来收集情报的,如果能向生活在这一带的种族打听一下情况,那是再好不过了。 这个时候,关于如何与使用蜥蜴语的对象进行沟通这个问题,完全没有在我的脑海里出现。 隶属于学院的我虽然见过许多魔物,但和那些家伙交流时,大多使用的是精灵语。如果对方会精灵语,那交流起来就毫无障碍,但如果对方不会,交涉就会瞬间变得极其困难。 但是,那时的我被更早一步的问题分散了注意力。 倒在地上的蜥蜴人显然已经没法开口说话了,所以必须得找其他蜥蜴人才行。既然蜥蜴人不可能单独行动,那附近应该就有村落吧…… 初来乍到的地下,根本谈不上什么熟门熟路。回到地上治疗濒死的蜥蜴人也是个办法。或者干脆拜托诺米迪斯带路吧——正当我思考着这些问题时,瞥见金发大小姐的表情显得有些严峻。 「怎么了吗?」 大小姐仔细地观察着蜥蜴人的状况,说道, 「没什么。只是觉得,如果那位蜥蜴人患有某种疾病的话,我们也必须多加小心才行。」 啊,确实如此。 「毕竟也有传染病这种东西嘛。」 话刚出口,我突然对现在吸入的空气感到在意起来。 「……不会通过空气传染吧。」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如果真是那样,考虑到地上并没有受到影响——不,还是应该先确认一下状况。目前还不能断定是否具有传染性。但是,请务必不要掉以轻心。尽量避免接触它的体液。」 「了解。话虽如此,看它这样子也根本问不出什么情况啊。」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来了。 说到底,我根本就不懂蜥蜴语啊。 「有谁,懂蜥蜴语吗?」 我环顾了一下同伴,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看向卢克蕾齐娅,但即便是博学的大小姐,这次也没能对我点头。 这下麻烦了。 这样一来,就算找到了健康的蜥蜴人,恐怕也收集不到什么情报。 眼看洞窟地下的调查刚开始就要触礁,发出救援之声的却是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我,听得懂哦——」 诺米迪斯轻轻举起手,晃晃悠悠地摇晃着手臂说道。 「哦哦。得救了。那,你能听懂这家伙在说什么吗?」 躺在地上的蜥蜴人,一边不停地吐着细长的舌头,一边从刚才开始就发出一些类似呻吟的声音。 那漏风般沙哑发音的含义,我完全无法理解,但, 「嗯——。好像是在说难受啦,救命啦。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听着把耳朵凑到对方嘴边的土精灵的翻译,我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生病了吗?如果可以的话,确实想帮帮它啊。」 在不了解情况的前提下,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话说回来,要是想求救的话,希望它别一上来就发动攻击啊。是把我们错认成谁了吗? 总之先带这只蜥蜴人回地上吧——正当我准备做出这个决定时, 「——主人。」 史莱子出声提醒道。 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也慢半拍地摆好了架势。三个人,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投去了锐利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我也察觉到了。 「……」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被周围大量的气息包围了。 从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深处,那些身影缓缓地浮现出来。 包围我们的,是一大群蜥蜴人。 绝对不止十个二十个。更多的蜥蜴人迈着如同幽灵般的步伐,正在慢慢缩小包围圈。 咕噜,不知是谁咽口水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怎么办?」 「逃跑。」 面对这近乎耳语般的询问,我果断做出了决定。 本来就是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面对这种数量的敌人,根本没法打。 就在我们聚拢到一起,打算找准时机让希和卢克蕾齐娅使用浮空魔法逃回地面时,周围的蜥蜴人有了动作。 从正前方,一名蜥蜴人走了出来。 那名蜥蜴人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任何蜥蜴人都要高大。或许要大上整整两圈。它身上的鳞片到处都是伤痕,全身散发着一种彰显着它经历了漫长岁月的威严风范。 它是这个群体的首领之类的吗? 我一边在心里暗自揣测,一边警惕着对方的举动,只见那名高大的蜥蜴人动作缓慢地张开了嘴。 「啾啦,啾噜哇啦咻啦。」 「它在问你们是什么人哦——」 「麻烦你直接帮我翻译解释一下。那个,我们就说,我们是从地上——也就是上面那个竖坑下来的。是住在上面的「邻居」。别忘了告诉它们,我们没有要伤害它们的打算。」 我指了指就躺在旁边的那个蜥蜴人, 「对这个蜥蜴人,我们也没做什么。是它自己突然倒下的,我们只是在查看情况而已。」 诺米迪斯将我们的话传达过去后,高大蜥蜴人眯起了那双爬行动物的眼睛, 「咻苏啦,啾索。」 「它说好言相劝,让你们赶紧回去哦——」 虽然这个提议很令人感激,但好不容易才找到个能说得上话的对象,我们可不能就这么打退堂鼓。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们或许能帮上忙,希望能把情况告诉我们。」 蜥蜴人的眼珠骨碌转了一下。 ……因为搞不懂它的表情,所以也读不懂对方的反应。 我一边心惊胆战地提防着对方随时可能发怒扑上来,一边等待着诺米迪斯的翻译。 「啾噜嘶,啾啾咻噜。咻噜伊啦咻塞咻,由由咻卡。」 「它说多管闲事哦——。它说你们没有义务帮助我们,我们也没有接受帮助的义务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看来这位威风凛凛的蜥蜴人,性格相当死板呢。但换个角度想,正因为是这样的对手,只要能让它心服口服,应该就能建立起一定程度的合作关系。 那么,该怎么说服它呢。 我下意识地想挠挠脸颊,结果看到我这个动作,蜥蜴人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武器,吓得我慌忙把双手举过头顶。 「哎哟,那个啥。你这么跟它说。不是因为义务。也并不是特意为了你们好。」 我一边高举双手表示没有敌意,一边说道, 「如果地下发生了什么事,并且会波及到地上的话,我们也会很困扰。我们只是为了我们自己,想了解一下情况而已。」 诺米迪斯把这话传达过去后,高大蜥蜴人迅速地吐了一下舌尖。它像是在审视一般死死地盯着我,然后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说起来,我才意识到,这还是眼前这只蜥蜴人第一次眨眼。 它发出「嘶嘶嘶」摩擦空气般的声音,似乎宣布了什么。 「它说好吧——。它说带你们去村落,跟它走吧——」 高大蜥蜴人迈开脚步,周围包围着我们的其他蜥蜴人也紧随其后。有几个人走到我们身边,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躺在地上的娇小蜥蜴人带走了。 我越过肩膀回头看去,迎上了同伴们的视线。 「怎么办?」 「别忘了有可能是陷阱。」 稍微犹豫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跟过去看看吧。如果能在那里打听到情况,那是再快不过了。不过大家要保持警惕,尽量记住路线。卢克蕾齐娅,万钧一发的时候你能造出魔像吗?」 「几尊的话还是可以的。不过,很难像以前那样进行精细的操控。」 「明白了。以防万一你先准备好。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史莱子和希就用魔法掩护。卡拉和骷仔跟我一起负责拖延时间。」 我们一边设想着被袭击时的对策并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一边默默地跟在那些离去的蜥蜴人身后。 地下地形极其错综复杂。 上坡、下坡,纵横交错的地下洞穴网。走在第一次踏足的路上,想要记住走过的路线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我们之中可没有精通绘制地图的人。 虽说我也会用名为「印记」的魔法,但那玩意儿会留下非常明显的魔力痕迹。既然是这种魔法那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也就意味着存在被别人察觉到的风险。 蜥蜴人这个种族虽然在魔法素养方面应该很匮乏,但保不齐这地下还有除了蜥蜴人以外的其他魔物。这种容易打草惊蛇的举动还是尽量避免为妙。 幸运的是,我们一到地下就埋下了作为目的地信标的反应石,所以至少不用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尽管如此,起初我还是尽量试图去记路,但当需要记住的转弯顺序超过十个时,我就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之后又走了很久,就在我们不仅搞不清自己身在何处,甚至连东南西北都完全分不清的时候。 眼前,出现了我们自己带来的灯光以外的光源。 不知道是不是用了兽脂之类的东西,那是一处点着零星橙色篝火的岩窟居所。 巨大的空间里开凿着许多横向的洞穴,那大概就是蜥蜴人们各自的巢穴吧。 这里就是他们的村落吗。 两个像哨兵一样站岗的蜥蜴人,正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们。虽然看不出表情,但能感觉到他们显得异常暴躁。似乎在警戒着什么。 警戒什么?敌袭?难道有和蜥蜴人敌对的种族吗? 说起来,在来这里的路上,随行的蜥蜴人们也表现出了对周围极其警惕的样子。与其说是警惕,不如说,更像是在极度恐惧着什么—— 「啾啦。」 听到这一声命令,大群的蜥蜴人稀稀拉拉地散开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高大蜥蜴人回过头来, 「啾噜啦。」 意思是跟它走吧。 我们跟在它大步流星走着的背后,我用余光打量着村落的情况。 村落的状况似乎相当糟糕。到处都躺着看起来身体抱恙的蜥蜴人,那些没躺下的也大多无精打采地瘫坐在各处。 当我们刚下来时遇到的那个娇小蜥蜴人被抬到那里时,周围有几个蜥蜴人满脸担忧地围了上去。 果然是传染病吗?看着也不像是受了伤的样子。 「……卢克蕾齐娅,关于疾病或者传染病之类的,你了解多少?」 「只是作为一般常识了解一些,仅此而已。」 曾在王都的学士院求学的卢克蕾齐娅,是我们之中最博学的人。 我好歹也待过学院,自认为多少也懂点这方面的知识, 「明白了。那就麻烦你多留意一下这方面的情况了。希、史莱子,你们如果察觉到什么不对劲的气息,也立刻告诉我。」 「遵命。」 「了解!」 「……好的。」 高大蜥蜴人把我们领到的地方,看来应该是它自己的巢穴。 走进比周围都要宽敞的横洞里,一只身形纤细的蜥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虽然我几乎分辨不出蜥蜴人个体之间的差异,但总觉得这应该是它老婆吧。 「啾咻,啾咻啦啦。」 「啾。」 简短地交谈了两句后,那只纤细的蜥蜴人便神色慌张地跑了出去。 一把重重地坐下来的高大蜥蜴人说道, 「啾啦。」 「它说坐下哦——」 环顾四周,并没有看到类似椅子的东西。 我们各自在地上坐了下来。就在我正准备坐下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自己手里还拿着一把椅子。 紧接着,我注意到了周围的视线。 仿佛在询问,又仿佛在期待。那是某种试探的目光。 在这无言的注视下,如果我能有那种厚着脸皮堂而皇之地唯独自己坐在椅子上的粗线条,或许我的人生轨迹会和现在大不相同吧。 但理所当然的,我根本没有那种厚脸皮。 我默默地在椅子旁边席地而坐。呜呜,屁股湿乎乎的感觉真恶心。 「啾塞哟,咻啦咻。」 「所以,你们想知道什么呀——?」 「你们村落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是生病了吗?还是说食物短缺之类的?」 对于我的提问,高大蜥蜴人发出「嘶嘶嘶」的声音立刻做出了回答,诺米迪斯为我翻译道。 「可能是流行病。但是,他们也搞不清楚哦——」 「这种情况大概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死者吗?查明原因了吗?」 「嗯——,大概发生有十天左右了吧——。因为这种类似疾病的原因死掉的孩子目前好像还没有。症状主要就是倦怠之类的——,总之就是感觉不会立刻危及生命的样子哦——」 「那太好了。」 不对,其实也并不好。 「还有呀——。关于原因……好像还是搞不清楚呢——」 「就没有什么头绪吗?」 我的问题被翻译过去后,高大蜥蜴人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它像是在评估着什么一样,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陷入了沉默。 被爬行动物的目光盯着,稍微有点让人害怕。因为看不出表情,所以显得更加恐怖。 过了一会儿,高大蜥蜴人终于开口了,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头绪的样子哦——」 但是,诺米迪斯接着说道, 「它说不能把情况告诉你们这些来历不明的家伙哦——」 嗯——。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看来还没有得到他们的信任啊。 「这就难办了。要是能让他们明白我们没有敌意就好了。」 「既然他们愿意和我们交谈,说明并没有完全把我们当成敌人来戒备……但确实挺棘手的呢。」 「从上面运些食物下来给他们怎么样?大家身体都不舒服的话,食物可能也挺紧缺的吧。」 「当作友好的证明吗?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但是,问题在于……蜥蜴人到底吃什么啊。 默默看着我们商量的蜥蜴人,突然指着我, 「啊——。它问那个是什么呀——」 「那个?啊,是指这个吗?」 蜥蜴人指着的,是我那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胸口。 「呃,怎么说呢。算是个护身符之类的东西吧。真不是什么可疑的物品,你看。」 心想这说不定能成为解开他们戒备的契机,我从挂在胸前的袋子里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给对方看。 看到滚落在我手心里的那个东西,蜥蜴人的瞳孔瞬间瞪得老大。 「修啦!」 「哎?」 蜥蜴人的反应反而让我吓了一跳。 它庞大的身躯微微发抖,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个不停。怎么说呢,感觉它受到了极大的动摇。 「那个是——,……龙的鳞片吗——?」 「啊,嗯。」 听到这带着几分敬畏、声音有些沙哑的询问,我点了点头,蜥蜴人发出了「修哦哦」仿佛叹息般的长叹。它痴迷地眯起眼睛,看着那发光的鳞片。 当它终于抬起头来看向这边时,蜥蜴人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虽然依然看不出表情,但总觉得它散发出来的气息和刚才不一样了。 「那么,各位莫非是龙的使者大人吗,它这么问哦——。……是这样的吗——?」 「龙的使者?」 什么情况? 我不禁歪了歪脑袋。确实,这片鳞片是从斯特罗芙莱那里拿到的没错,但, 「我记得……要说到蜥蜴人一族,他们似乎是信奉龙神的,不是吗?」 听到卢克蕾齐娅的话,我「啊」地一声恍然大悟。 在这个世界上,被当作神明般对待的存在主要有两个。 一个是,据说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 另一个则是「龙」。 精灵教与龙信仰。 其中,对于人类种族,以及据说曾担任过人类导师角色的贤人族来说,最感亲切的绝对是精灵教。特别是精灵族,他们自诩为精灵的使徒,向许多种族传授和宣扬其教义。 如今,精灵教甚至衍生出了各种各样的宗派。它们经过各种体系化发展,演变至今,目前最具影响力的是被称为光教的一派,顾名思义,就是指特别信仰光之精灵的那帮人。 另一方面,龙信仰则怎么说呢,更加简单粗暴。 龙是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将作为最强生物的龙奉若神明并加以崇拜,这就是龙信仰,这种信仰在那些将弱肉强食视为绝对真理的魔物之中尤为普遍。 提到蜥蜴人,他们确实是以笃信龙信仰而闻名的种族之一。 据说,那些上了年纪的伟大蜥蜴人,有朝一日会蜕变成龙。我曾听说过他们对此深信不疑。 「呃,这个嘛。其实我们也不是奉了斯特罗芙莱的命令才来的。不过要说是不是相关人员,勉强也算是吧。」 「毕竟是她的小弟嘛。」 「毕竟是她的小弟啊。」 「说的也是呢。」 虽然无关紧要,但你们几个从刚才起就像亲姐妹一样默契十足啊。 「……诺米迪斯,你就照着那个意思帮忙翻译一下吧。尽量说得冠冕堂皇一点。」 「好——的——」 也不知道诺米迪斯实际是怎么翻译的,听到她的话,蜥蜴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它说会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全告诉我们哦——」 哦哦,相信我们了。 真没想到斯特罗芙莱给的鳞片竟然会在这里派上用场。难道说斯特罗芙莱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了吗?……不可能吧。 总之,似乎已经承认我们是龙的相关人员的蜥蜴人,再次发出「嘶嘶嘶」的声音开始讲述起什么来。 「它说什么?」 「那个呀——,它说从不久前开始,地下湖的情况就有点奇怪哦——。它说搞不好那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果然是那里吗。」 我瞥了史莱子一眼,她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 洞窟前湖泊的水精灵温蒂妮,同样也管理着这个地下湖。如果那个湖与这次的异变有关,那解决这个问题的责任自然就落在了我们肩上。 「我明白了。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们那个湖在哪里?我想去看看情况。」 通过诺米迪斯提出请求后,高大蜥蜴人微微眯起眼睛, 「看来它愿意告诉我们呢——。……啊,等一下。它好像还有话要说哦——」 听着它继续发出「嘶嘶嘶」的声音,诺米迪斯频频点头,然后用漫不经心的语气嘟囔了一句「哎呀哎呀」。 「怎么了?」 「嗯,那个呀——」 诺米迪斯竖起食指, 「问题是,那里有「敌人」在哦——」 ◇ ◇ 「史莱姆?」 听到关于敌人真面目的回答,我皱起了眉头。 「不,这……既然地上会涌现出史莱姆,这下面冒出史莱姆倒也不奇怪。」 我歪着脑袋想了想。 史莱姆是「敌人」? 「……这说得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史莱姆是广为人知的魔物。 它们特别喜欢栖息在潮湿的地方,而且什么东西都会吞进去吃掉。虽然这种特性绝对不容小觑,但其本身的危险性通常被认为是很低的。 因为,一般的史莱姆被认为是没有智力的。行动也很迟缓。虽然食欲旺盛,但并不好战。 说白了,只要稍微注意点就能轻易避开它们。 对于这种存在,一般人是不会觉得可怕的。 如果这些蜥蜴人长年生活在地下,那他们理应早就掌握了对付史莱姆的方法才对,但是, 「那个呀——。好像不是普通的史莱姆哦——」 「不是普通的史莱姆?什么意思?」 难道说,我脑海中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该不会是那种会『呵呵~』地发出可疑笑声,然后一有机会就扑上来抱人的史莱姆吧?」 「您在说什么呢!」 那头淡蓝色长发的主人,也就是史莱子,毫不留情地吐槽了我。 「嗯——。总之就是……黑色的?好像是这样哦——。而且,非常狂暴哦——」 「黑色的史莱姆?狂暴?我可没听说过这种品种啊。」 虽然不想自吹自擂,但说到史莱姆,我可是相当有研究的。 在学院的时候,我就天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沉浸在史莱姆的研究——或者说是饲养中自得其乐。所以,单论对史莱姆生态和种类的了解,我自信绝对不输给任何人,但我却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黑色的史莱姆。 「卢克蕾齐娅,你知道吗?」 「不,我并不知晓。但是,史莱姆总体来说不就是适应性极强的生物吗?就算突然诞生出变异种,似乎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这倒也是。 看着就站在我旁边笑盈盈的史莱子,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然后重新转向高大蜥蜴人。 「明白了。那就包括那些黑色史莱姆在内,我们去湖边看看情况吧。」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找个人带路啊——我正想这么说,横洞的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身影。 「啾啦!」 「啾莉虾,啾吉咻啦……」 那是一只正用蜥蜴语激烈争论着什么的、体格娇小的蜥蜴人,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啊,好像是刚才那个孩子呢。就是咱们最开始遇到的那个哦——」 「啊,果然是它吗。它在说什么?」 「嗯,它好像在说,如果要去找湖的话,它可以带咱们去哦——」 「它能带路固然是帮大忙了,但它的身体吃得消吗?」 要是像刚才那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估计连带路都成问题。 我心中的担忧,眼前的高大蜥蜴人显然也想到了。两只蜥蜴人互相用「嘶嘶嘶,嘶嘶嘶」这种极其尖锐的发音激烈地交谈了一会儿后,最终,高大蜥蜴人像是放弃了似的闭上眼睛,摇了摇头。 「看来决定让那个孩子来带路了哦——」 「这样啊。那就拜托它了。那个……它叫什么名字?」 「蜥蜴孩子们,应该没有名字这种东西吧——」 「啊,是这样吗。」 不同种族识别个体的方法也不尽相同。 蜥蜴人们恐怕是用只有他们自己才懂的方法来区分个体的吧,但这显然不是我们能理解的范畴。 「话虽如此,没有名字的话我们叫起来也不方便。你问问它,能不能让我们给它起个类似绰号之类的称呼?」 「啾啦。」 「它说随你们的便哦——」 我双手抱胸,陷入了沉思。 「……既然是蜥蜴人。那就叫『里扎顿』吧。不对,『多玛』?还是说……」 「顺带一提,人家是个女孩子哦——」 「那就叫,丽莎吧。」 「主人……」 史莱子投来的那仿佛有话要说的视线刺得我有些生疼,但蜥蜴人并没有表示反对。或者说,她根本就不在乎吧。看来这是位非常酷的蜥蜴人先生。不对,是蜥蜴人小姐。 「那就这么定了,丽莎。事不宜迟,希望你能带我们去那里。」 「啾啦。」 冷淡地点了点头后,蜥蜴人丽莎迈开了脚步。 「好。出发!」 「了解!」 点头应声后,史莱子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歪了歪头。 「总觉得主人您,干劲异常的足呢?」 「那还用说!」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那可是黑色的史莱姆啊!万一是新物种怎么办!哪怕只抓一只也好,我也要把它带回地上!这样我的史莱姆收藏库又能扩充了!这是迈向史莱姆后宫的伟大第一步啊!」 「我就猜到您会这么说。」 半眯着眼的史莱子发出了极其冷静的吐槽。 我们遭遇「那个」,是在离开村落没多久之后的事。 向着距离村落稍微有些距离的地下湖前进,手里举着火把走在前面为我们带路的丽莎突然停下了脚步。她将火把扔到一边,双手握紧了那把拖在地上的石制大剑。 丽莎面向的前方,是一片深邃的黑暗。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有某种气息。 在光明的边缘,我们眯起眼睛凝视着那片黑暗严阵以待。随后,那个在黑暗中蠕动的存在,缓缓地现出了身形。 那毫无疑问,是史莱姆。 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形态不定。果冻状的集合体,正贴着地面缓慢地向我们爬来。 它的整个身体都被一层浓重的墨色所包裹,即便是被火光照亮,那颜色也丝毫没有改变。简直就像是,直接从背后的黑暗中剥离出来的一样。 「……好黑啊。」 「真的很黑呢。」 真的是彻头彻尾的,黑色的史莱姆。 「是所谓的突变体吗?不对,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黑色的史莱姆并不只有一只。 接二连三地,无数黑色的同类仿佛从黑暗中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来。 如果只有一只,那或许还能解释为突变体,但如果全都是这副模样,那就不能这么简单地盖棺定论了。这必须被视为是由某种特定的因素导致了这种变异的固化。 「动作迟缓这点倒是和普通的史莱姆一样,吗?不过,如果数量达到这种程度,那也是相当大的威胁了。话说回来,这数量是怎么回事?——而且这帮家伙,居然带有『指向性』!」 按理说,史莱姆这种生物在指向性上应该是极其匮乏的。 虽然有着强烈的「想吃东西」的食欲,但在此之前还附带着「什么都吃」这个前提,所以它们绝不会对猎物挑三拣四。只要是附近能吃的东西,哪怕是苔藓,它们也会心满意足地吞下去。 通过设定相关条件,可以赋予史莱姆某种特定的指向性,比如「趋光性」。我饲养的那些史莱姆就是这种类型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些黑色的史莱姆究竟带有什么样的「指向性」。 这群黑色史莱姆,简直就像是已经把我们锁定为猎物一般,径直朝我们逼近。 「从洞窟生物的角度来考虑,具有趋光性这在逻辑上是非常奇怪的。如果是为了避光而逃离那还说得过去,怎么会主动靠近光源呢?……嗯——,真让人好奇。好想带一只回去啊。」 「您的史莱姆狂热症我们已经充分了解了,所以请把这种事留到以后再说好吗。」 对于一想到可能是新物种就兴奋得按捺不住的我,卢克蕾齐娅毫不留情地泼了一盆冷水。 「确实,在光源匮乏的地下,拥有趋光性这种指向性确实显得很诡异。但也正因为如此,这也成了一种可能性。它们可能是被火把的光吸引过来的。」 「说的也是。那我们就把火把灭了试试。史莱子,麻烦你用『照明』。把它扔到史莱姆群的后方去。」 「了解。」 丽莎放在地上的火把被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史莱子制造出的魔法光源。 正如我所指示的那样,那团散发着白光的光球越过了史莱姆群,在它们身后、与我们相对的方向亮了起来。 史莱姆原本就是一种缺乏指向性的生物,如果硬要挑出一个,那就是「趋魔性」。也就是说,它们有一种试图吞噬含有魔素的物体的习性。 然而,魔素这种东西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万事万物之中。所以,其结果就是史莱姆会试图吞噬一切。 一般而言,『照明』这种魔法,其释放出的魔素量其实是微乎其微的。对于普通的史莱姆来说,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是,这些史莱姆之所以会笔直地朝我们冲过来,或许可以解释为因为周围没有其他可以作为它们饵食的魔素了。魔素虽然无处不在,但其浓度在不同地方也是有强弱之分的。那些浓度高的地方,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魔素汇聚地」—— 如果这些黑色史莱姆是依靠趋魔性在行动的话,那么它们应该会转向魔素浓度更高的、史莱子制造出的那个魔法光源才对。然而, 「……原来如此。这帮家伙,确实够狂暴的。」 我强压下内心的动摇,发出一声呻吟。 即使史莱子抛出了魔法光源作为诱饵,黑色史莱姆们的动作也丝毫没有改变。 它们完全无视了那团散发着惨白光芒的光球,依然贴着地面,缓慢却坚定地向我们逼近。 这明显是把我们当成了目标的举动。 它们心无旁骛地爬向这边的身影,着实让人感到有些毛骨悚然。正因为是前所未见的景象,这种违和感才显得尤为强烈。 「比起魔素更喜欢吃肉吗?这口味还真够重的。」 「主人,该怎么办?」 「不,等等。」 我拦住了正准备上前一步的卡拉。 对于以肉搏战为主的卡拉来说,史莱姆这种存在简直就像是天敌。虽然在狂暴化的状态下,她能凭着一双拳头将成群的史莱姆粉碎,但在正常状态下显然不能这么干。 「史莱子。」 「在,主人。」 心领神会的史莱子,「唰」地举起了右手。 「冰枪术!」 从中生成的冰枪径直刺向离我们最近的一只黑色史莱姆。眨眼之间,它的整个身体就被冻结成了冰块。 「总之,要是调查被阻挠了也会很麻烦。在不勉强自己的前提下先清理掉一部分,然后再向湖那边前进吧。」 「了解。顺便,我多冻住几只吧。这样也能成为拖延时间的障碍物——嗯?」 话说到一半的史莱子突然停住了。 我也立刻察觉到了异样,惊讶得合不拢嘴。 在史莱姆群的最前方。其他史莱姆正蜂拥向那只被史莱子用魔法冻住的史莱姆。 它们并不是想踩过挡路的同伴继续向我们逼近。完全不是,那些黑色史莱姆显然是冲着那只被冻成冰块的史莱姆去的,而且, 「它们在吃……?」 那些家伙,正在啃食冻住同伴的冰块。连同同伴一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果然还是具有趋魔性吗。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刚才对魔法光源毫无反应就说不通了。 而且,同类相食? 难道是根据所含魔素的强弱,反应也会有所不同吗? ……或许有可能。 『照明』是放射魔力极少的魔法。对周围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正因如此,即使是像人类这种不擅长长时间释放魔力的种族,也能长时间维持这种魔法的效果。 但是,现在黑色史莱姆们在我们眼前展现出的行动,似乎是某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那简直就像是, 「这群家伙,似乎是在对我们的敌意做出反应……!」 『对敌意产生反应,并形成指向性』。 ——这种行为,简直就等同于在宣告它们拥有智力一样。 一般的史莱姆被认为是没有智力的。 而这也理应是不容置疑的常识。 究竟要如何定义『智力』,这种复杂深奥的话题暂且不提。就我所知,拥有所谓智力的史莱姆,应该只有史莱子一个才对。 但是,眼前的这个情况—— 「主人,请退后。」 卢克蕾齐娅语速极快地低声说道,同时站到了史莱子的身旁。 「你打算怎么做?」 「全部烧掉。」 面对大小姐冷冰冰的回答,我吓了一跳, 「喂,等等,在这种地方!」 「怎么了。您该不会要说『我想带回去所以不准杀』这种蠢话吧?」 「不是!不对,虽然我确实非常想带一只回去,但问题不在这里。不是这个问题——这里,可是洞窟地下啊!」 「我当然清楚。史莱子小姐,能麻烦您配合一下吗?」 「呵呵~,了解。随时可以开始哦。」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烈焰之枪。」 一道极其纤细的光芒闪过。那柄刻意调整了威力、被极度限制了范围的火焰之枪笔直地刺向史莱姆群,然后。 「!」 被击中的史莱姆瞬间剧烈地燃烧了起来。 这并不是魔法本身的效果。 证据就是,火焰不仅吞噬了被魔法直接击中的史莱姆,甚至还迅速蔓延到了它周围的其他史莱姆身上。 史莱姆怕火和魔法,这是众所周知的弱点,但这燃烧的势头未免也太夸张了。 不对,这就糟糕了啊。 在洞窟里,而且还是在这么深的地底,要是引发了火灾,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我正慌得不知所措,紧接着响起的一个冷静的声音立刻平息了事态。 「水瀑。」 在燃烧的史莱姆群头顶上具象化的巨大水块,在重力的作用下轰然砸落。将大群史莱姆卷入其中、正欲呈燎原之势的火焰,在宛如瀑布般的洪流冲击下,瞬间就被扑灭了。 原地只留下了一堆甚至连尸骸都算不上的、燃烧殆尽的史莱姆残渣。 不管怎样,逼近到眼前的这批史莱姆算是被清剿干净了。 但是, 「喂喂,不是吧。」 新的史莱姆群立刻又从黑暗中涌现了出来。 ……这帮家伙,该不会是无限刷新的吧。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小声嘟囔了一句后,卢克蕾齐娅回过头来。 「主人。我建议这里先暂时撤退。这样下去没完没了的。」 「要把这些家伙就这么放着不管吗?」 「不。所以,我们这样做吧。」 卢克蕾齐娅举起手,咏唱出充满力量的咒语。 「土之壁!」 一堵土墙拔地而起,将我们和史莱姆群隔绝开来。 「有了这个,应该能撑上一段时间。不过,这也取决于它们到底只是把这当成一堵『墙』,还是把它当成『敌人』来看待。」 如果它们以为没路了而绕道走那当然最好,但要是像刚才那样连土都开始啃的话,那这墙连拖延时间的作用都起不到。 「好。总之先撤!」 如果不先想出对策,继续深入实在太危险了。 我们退回了蜥蜴人的村落。 「那到底是什么鬼东西?那种史莱姆,我还是第一次见。」 总算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村落,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回到那个高大蜥蜴人——看来它果然是蜥蜴人的首领——的巢穴后,我不定向地开口问道。回答我的是蜥蜴人首领, 「它说不知道哦——。它们对那种史莱姆也感到很棘手呢。它说那些家伙不仅狂暴,最重要的是数量太多了——」 「是啊,那数量明显不正常。就算这环境再怎么适合它们生长,也得有个限度吧。像那样,肯定会对周围的生态系统造成影响的。而且它们的动作也很古怪。那到底是什么样的指向性啊。」 一开始听说可能有新种史莱姆,我还多少有些兴奋,但亲眼看到实物后,我根本兴奋不起来。 那些史莱姆的涌现方式绝对不正常。 作为生态系统中的一种生命,史莱姆绝不会对生态系统本身构成威胁。倒不如说,它们本应是连接其他生命的桥梁般的存在,但刚才的那些史莱姆却完全不同。 那些家伙根本不在乎周围的环境,那架势简直就像是要把眼前的一切都吞噬殆尽一样。 作为史莱姆的存在方式,这显然是异常的。 而且,刚才它们好像还燃烧得很剧烈——我刚想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 「卢克蕾齐娅。你刚才是不是说了句『原来如此』?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我已经知晓了它们的真面目。」 美貌的大小姐面不改色地宣告道。 「哎,真的吗?」 「是的。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一下蜥蜴人首领。诺米迪斯大人,能麻烦您翻译一下吗?」 「好呀——」 「那么,有劳了。请问问他们,他们使用的火把上,究竟燃烧的是什么东西。」 「好——的——。……嗯,那个呀,说是『燃烧的泥巴』哦——」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像是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后,卢克蕾齐娅将视线转回我们这边,再次开口。 「那是沥青。」 「沥青?那是什么?」 「是一种积聚在地下的天然资源。常见的形态是液体或半固体的泥状物。它的特征是,具有可燃性。」 「可燃性。——啊啊,难怪那些史莱姆,刚才会烧得那么猛。」 火势蔓延的速度简直不正常。 「是的。也就是说,刚才那些东西,要么是身上沾满了沥青,要么就是它们本身的成分中就含有大量沥青的史莱姆。或许可以称之为,沥青史莱姆吧。」 「沥青史莱姆。果然没听说过这种名字啊。」 「我也未曾听闻。不过名称本身并没有太大意义。就算把沾满泥巴的史莱姆命名为『泥巴史莱姆』,那也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那倒也是。」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问题可不仅仅出在名字上。 「那些史莱姆,动作明显很古怪啊。」 「问题就在这里呢。」 卢克蕾齐娅点了点头, 「虽然我们知道了那种史莱姆的真面目,但这并不代表我们就弄清楚了它们产生异常的原因。正如主人您所言,刚才它们的动作确实非常诡异。」 「完全就是把我们当成了目标的动作呢。稍微,有点可怕。」 卡拉像是在回忆般搓了搓手臂。 「嗯嗯」,骷仔也跟着点头, 「再加上那恐怖的数量。确实很有压迫感呢。」 史莱姆之所以很少因为它们与生俱来的特性而让人感到恐惧,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它们不具备凶暴性。 它们只会试图吞噬靠近自己的东西,只要不主动靠近,就不会受到伤害。如果必须靠近,只要做好充分的准备就行了,就算想逃,因为它们动作迟缓,也能轻易逃脱。 除了防备被暗算之外,只要稍微注意点,就很少会被它们逼入绝境。 但是,那群黑色的史莱姆——沥青史莱姆,简直就像是在积极主动地想要袭击我们一样。如果那帮家伙抱有明确的恶意,那危险程度绝对不是一般史莱姆能相提并论的。最重要的是,那个数量。 如果是那么一大群狂暴的史莱姆,转眼间毁灭一两个洞窟绝对不在话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沥青里面,含有那种成分吗?」 能让史莱姆变得不正常,或者变得狂暴的成分。 「谁知道呢。我还从未听说过沥青有这种作用。」 「说到底,」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沥青和史莱姆这种组合,应该不是现在才刚刚出现的。这个洞窟里从以前就有史莱姆涌现,住在这附近的蜥蜴人一族看来也早就知道沥青的存在,并且一直把它当作光源来使用。如果沥青史莱姆这种存在本身就是有害的,那问题早就应该爆发了才对。」 「啊,确实。蜥蜴人们是不是说过,麻烦是大约十天前才开始的?也就是说,存在着某种导致这些沥青史莱姆狂暴化的因素,是这样吗。」 「恐怕是的。」 「……问题不在于那些沥青史莱姆。至少,问题不完全出在那些史莱姆本身身上。」 「是的。必定存在着某种对那些沥青史莱姆产生了影响的『东西』。」 说完,卢克蕾齐娅再次向蜥蜴人提出了问题,通过诺米迪斯,得到了回答。 卢克蕾齐娅问的是,沥青是在哪里采集的。 而对此的回答,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意料之中。 「……地下湖。果然,是那里吗。」 「沥青的产地。然后,诞生于那里的特殊史莱姆们,因为某种原因发生了变异——蜥蜴人一族所说的『敌人』,应该就是指这个吧。」 哎,骷仔歪了歪脑袋。 「话说回来,蜥蜴人一族身体抱恙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啊?听刚才的话,好像也不是那些沥青史莱姆造成的吧?」 「应该不是。倒不如说,是那个对沥青史莱姆产生了影响的因素,同样也导致了蜥蜴人们的身体状况恶化。这么想在逻辑上更加自然。」 「想要弄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看来只能去湖边看看了。」 这时,我注意到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沉默不语的两人。 「史莱子,希。刚才我们稍微靠近湖边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察觉到什么奇怪的气息?」 心想精通魔法的两人或许感觉到了什么,我便开口询问道,结果两人却回以一阵微妙的沉默。 「有什么发现吗?」 「……只有一点点而已。」 史莱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感觉并不是很清晰。总觉得有一种心绪不宁的、不祥的预感。」 「不祥的预感?」 史莱子也是史莱姆。 如果沥青史莱姆是受到了某种因素的影响,那么同为史莱姆的史莱子也有可能受到同样的影响。 如果真是那样,那这可能是一个危险的征兆。 我将目光转向剩下的那个人, 「希,你感觉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我没事」,希摇了摇头,然后说道, 「可能,不能在那里待太久……」 「你的意思是,导致蜥蜴人身体抱恙的负面影响,也可能会出现在我们身上对吧。」 「是的。」 「那到底是什么,你有头绪吗?」 听到我的问题,希再次陷入了沉默。 「……感觉,很糟糕。」 她似乎在犹豫着什么,然后如耳语般低声宣告。 「那个,大概——是瘴气。」 瘴气。 据说那是,魔素的最终形态。 作为万象之源、充斥着这个世界的魔素。 魔法,正是操纵这种魔素的技术。 不仅限于魔法,魔素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万事万物之中。说到底,这个世界本身就是由魔素创造而成的,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魔素能变化成各种形态,创造出各种事物。 虽然魔素的应用似乎拥有无限的可能,但正如魔法并非万能一样,魔素也并非毫无缺陷。 其中之一,就是瘴气。 瘴气是伴随着魔法行为而产生的,类似于副产品一样的东西。 而它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它绝对不会再发生任何变化。 瘴气,是不会消失的。 据说就连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们,也对瘴气束手无策。因为,精灵同样也是从魔素中诞生的存在。 而且,还有一点。 瘴气对绝大多数生物来说,都是具有极强毒害性的。 这片大陆北部的现状就证明了这一点。 在一百多年前,曾发生过一场极其惨烈的战争。 一场赌上了这个世界本身存亡的战争。 导致了世界上半数以上的生物灭绝,并将曾存在的数块大陆悉数毁灭的『魔王』。 据说,那头被称为狂龙、仅凭一己之力的黄金龙,最终在精灵以及其他龙族等全世界生物的联手讨伐下被击败,但其留下的创伤,也深深地刻在了这片大陆上。 在与魔王龙的激烈交战中,大陆北部至今仍弥漫着浓重的瘴气,那里已经化为了一片生物无法生存的不毛之地。 大陆北部的情况,当然算是个极端的例外。 或多或少地,瘴气这种存在对我们来说其实很近。因为只要使用魔素,这就是一种绝对无法切割的附带品。 但是,大家都知道,如果瘴气高度浓缩聚集,绝对不会发生什么好事,而希的话语,足以唤醒我们对这一点的认知。 「原来如此。是瘴气吗。」 如果瘴气是这次骚动的原因,那蜥蜴人们身体抱恙也就说得通了。这或许也是沥青史莱姆变得狂暴的理由。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会产生那么浓重的瘴气』了。」 难道说,我陷入了沉思。 被史莱子吞噬的水精灵。那个温蒂妮的存在,或许本来就是为了抑制瘴气的产生。 「我说啊,诺米迪斯。像你们这样的精灵负责管理各种地方,莫非是为了抑制瘴气的产生吗?」 我向同行的土精灵询问道, 「嗯——,不是那样的哦——」 得到了这样的回答,看来是我多虑了。 「抑制瘴气什么的,我们也做不到呀——。啊,不过结果上来说,可能确实起到了这种作用呢——。毕竟我们做的事,归根结底就是维持魔素的平衡嘛——」 「那如果现在这里的平衡被打破了,你能不能想想办法?」 「嗯嗯,……这个嘛,有点难说哦——」 诺米迪斯皱起了眉头, 「稍微,有点困难呢——。现在看来,原因好像出在地下湖那边对吧——?那这就不是我的管辖范围了呀——」 水归水,土归土,是这个意思吗。 话说回来,仔细想想这划分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就算属性不同,水也肯定会对土产生影响,反之亦然才对吧,我把这话说出口后,土精灵露出了一副困扰的微笑,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哦——。可是你看,精灵之间也是有各种各样的情况的嘛——」 这解释还真是微妙。 怎么回事啊。难道精灵之间,也有各种各样的羁绊和人情世故吗? 「那,在新的水精灵到来之前,就只能一直这样放着不管了吗?」 「啊——。水属性的那孩子,是去旅行了对吧——。嗯——,可能确实只能这样了呢——」 「没关系啦——」,诺米迪斯摆了摆手, 「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其他的同伴也会出手的——。总会有办法的啦——」 那肯定会有办法的啊。 毕竟精灵也是这个世界的管理者。 如果发生了什么世界性的灾难,她们为了阻止灾难肯定会采取行动。就比如,打倒刚才提到的那头被称为狂龙的巨龙那样。 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迟早精灵也会采取行动。 但是,直到那个时候到来之前,并不能保证栖息在地下的蜥蜴人,以及我们,还能不能活着。 或者说,来不及的可能性更高吧。因为所谓的世界性灾难,往往都是在事情闹到那种无法收拾的地步之后,才第一次被如此认知的。 ……既然指望不上精灵,那也没办法了。果然还是得靠我们自己来解决。 「我明白了。——我们先梳理一下目前的状况。」 我环顾了一下同伴们, 「首先,我们刚才遭遇的,是混入了地下一种叫做沥青的资源的新种史莱姆。狂暴化的原因不明。导致蜥蜴人们身体抱恙的原因,也不清楚。但从时间点上来看,认为这两者之间存在联系是合情合理的。」 「而且,导致这一切的根本原因,可能就是瘴气,或者类似瘴气的东西,对吧。」 「没错。至少,是某种像瘴气一样,会对周围产生恶劣影响的东西。而且可以肯定,那东西就在地下湖里。虽然不知道它为什么现在突然变得活跃起来了。但是,我觉得,这可能和温蒂妮的消失有关。我们没有余地去等新的水精灵过来,也没有时间等其他精灵出手相助了。所以,只能靠我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挠了挠头。 「虽然说了『靠我们自己』,但我并没有打算强迫你们卷进来。地下湖的水精灵之所以消失——详细情况我就省去了,但归根结底是我和史莱子的责任。所以,我和史莱子会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去想办法解决。但是,卡拉和卢克蕾齐娅,你们不用勉强自己来帮忙。」 「您这话说得,还真是太晚了点呢。」 金发大小姐冷笑了一声。 「我可是隶属于主人的身家。请别提什么自由意志,您直接下令便是。」 她接着说道。带着一副像是在盘算着什么的表情, 「难得发现了沥青这种珍贵的资源。我们可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而且,无论如何,我们也必须让蜥蜴人一族欠我们一个人情才行。」 「随你的便。」 我耸了耸肩,看向卡拉。 「卡拉打算怎么做?」 「我帮忙。」 魔物见习生女孩嫣然一笑,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如果主人要努力的话,我也想和您一起努力。」 「……明白了。」 我看向希和骷仔,看两人的样子,根本不需要再去确认她们的答案了。 「那还用说,咱当然奉陪到底啦。」 「……我也有,责任。在的。」 当时在场目睹了史莱子吞噬水精灵的希,用坚定的眼神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 「好。那么,我们再次前往地下湖。不管是瘴气,还是别的什么。我们要找出这场骚动的源头,然后,靠我们自己的双手来解决它。」 ▽2△ 作战会议结束后,我们稍微休息了一下,便立刻离开了村落。 急着出发是有原因的。 前往地下湖的途中,最大的障碍就是那群沥青史莱姆。不仅狂暴化了,数量也是个大问题。 据说自从十天前发现异常以来,那些沥青史莱姆的数量就在逐渐增加。 时间拖得越久,数量可能就会越多。既然如此,越早行动,需要对付的敌人数量应该就越少。 实际上,如果单纯只考虑战斗的话,沥青史莱姆并没有那么可怕。 因为那种黑色史莱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那就是可燃性。 蜥蜴人们甚至拿来当火把用的沥青,只要一点火就会剧烈燃烧。本来史莱姆就是怕火的生物,这个弱点对它们来说简直是致命的。 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我们这次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利用这一点。 这里可是地下。 在洞窟里面,就算什么都不做,稍不注意都会有窒息的危险。在这样的环境下,如果仅仅因为是弱点就对着沥青史莱姆狂放火,后果可想而知。 把沥青史莱姆全军覆没倒是不错,但如果我们和蜥蜴人的村落一起,被卷入火海或者被浓烟熏死,那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所以,我们必须极力避免使用火。 那么,要怎么突破在通往地下湖途中蠕动的史莱姆群呢? 大家想了各种办法,最终得出的结论是:似乎只能强行突破了。 ……那些沥青史莱姆存在着一种奇妙的指向性。 这恐怕是受到了瘴气、或是类似瘴气的某种东西影响的结果。如果能对这种特性进行调查,说不定就能利用它来温和地将它们引开。 但是,那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 考虑到在这期间会不断增加的史莱姆数量,以及蜥蜴人们的身体状况,我们根本没有那种悠闲的余裕。 我们能做的,只有向蜥蜴人们打听前往地下湖的路线,以及确认发现沥青史莱姆的地点。将这些信息综合起来,规划出到达目的地的最短距离,然后将其死死地印在脑子里,仅此而已。 顺带一提,蜥蜴人丽莎并没有同行。 虽然她本人似乎很想跟着来,但她怎么看都是一副身体欠佳的样子,所以我们还是婉拒了她。 「来了!」 在前往地下湖的途中,果不其然,沥青史莱姆群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们了。 我一边确认着根据蜥蜴人们提供的情报绘制的手绘地图,一边喊道: 「前面一点右转!左边的路可以堵死。卢克蕾齐娅!」 「遵命——」 高举右臂注入魔力的大小姐, 「土之壁!」 被激发出的魔素化作土墙,将史莱姆群围了起来。 确认切断了它们与后续部队的联系后,史莱子紧接着咏唱道。 「爆裂火球!」 具象化的火球直接命中。瞬间将沾满可燃物质的史莱姆们烧成灰烬。 刚才还在大言不惭地说什么「应该极力避免使用火」,现在却做出这种打脸的举动,但这其实是我们深思熟虑后的结果。 在对付沥青史莱姆使用火时,最需要注意的是它会无休止地蔓延。一个接一个地烧到旁边的史莱姆身上,最终变得无法控制,这才是最可怕的。 另一个问题是燃烧时间。沥青这种东西似乎在燃烧时会产生大量的浓烟,燃烧的时间越长,我们窒息的可能性就越高。 反过来说,只要注意这两点就行了。 预先用土墙将史莱姆群分割开来,消除它们无休止燃烧的隐患,然后用短时间的火焰一口气将少数的史莱姆烧尽。必要时再用水魔法灭火。 这样就能在最大限度抑制危险性的同时,高效地扫荡碍事的史莱姆了。 在无法确认沥青史莱姆总数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时间。 在最短的时间内,一口气突入地下湖。 以此来查明对沥青史莱姆和蜥蜴人们造成恶劣影响的真面目。如果能在现场解决那是最好,如果不行就暂时撤退。 总之,这次行动的目的就是为了查清问题原因而进行的火力侦察。 在那之后,我们一边将遭遇的史莱姆冻住,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火烧掉一部分,不断向着湖边推进。 不久, 「快到了。前面就是,」 我一边说着,一边跃入眼前的空间。 回声传得很远。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邃、极其深邃的巨大黑暗。 那是一个广阔到光靠我和史莱子制造出的魔法光源根本无法照亮全貌的巨大空间。 在那个空间的下方,横亘着某种黑色的液状物。 「……这还真是,出乎意料呢。」 耳边传来了卢克蕾齐娅的喃喃自语。 地下的湖泊。 那是一座完全由沥青构成的、天然的巨大资源库。 一股异味刺鼻而来。 在确认了这味道还不至于妨碍呼吸后,我死死地盯着这片占据了整个视野的湖泊。 湖里不断传出「咕噜咕噜」的微弱声响。 湖面上泛起无数的气泡,仿佛从其中分离出来一般,半固体的肿块滑溜溜地爬了出来。——从漆黑的湖中诞生的、同样漆黑的不定形生物。 那景象简直就像是,湖泊本身正在源源不断地孕育出沥青史莱姆一样。 「……难怪。我就说这数量也太多了吧。」 面对眼前的光景,我几乎是无语地嘟囔道。 史莱姆是从魔素中诞生的。 单凭普通的沥青是不可能生出史莱姆的。 也就是说,那个像无底洞一样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它们的『东西』,就存在于这个湖底。 「主人,怎么办?」 史莱子凑近低声问道。 「你问我怎么办。……我哪知道啊。」 虽说我本来想着先突击进来,要是能查明原因就万事大吉了。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地下湖本身竟然在源源不断地生产史莱姆。 「干脆,直接在湖里放把火,说不定能解决问题?」 「我并不推荐这种做法。」 卢克蕾齐娅耸了耸肩。 「且不说这会导致沥青这种宝贵资源的白白流失……。确实,如果把整个湖烧得一干二净,或许能暂时抑制史莱姆的繁殖。但是,这也未必就能把导致问题的根本原因一并消除。」 「也是。就算要这么做,也只能当成最后手段了。」 要是真放火烧湖,蜥蜴人们肯定也难逃一劫。至少也得在把他们疏散到地上之后,才能实施这个方案。 「既然如此,就只能想办法调查这个地下湖了。可是,这满是沥青的湖里,到底该怎么调查啊。」 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周围的沥青史莱姆已经开始一点点聚集过来了。 「情况不太妙啊。主人,要逃吗?」 虽然我们是拼尽全力才来到这里的,但当然没有要玉碎的打算。 真到了危急关头,我本来就打算果断撤退的,但即使那样,我也打算尽量撑到最后一刻,至少收集到一些情报再跑。 在这里提到的情报,当然包括关于地下湖的,以及史莱姆那种特殊指向性的线索。如果能直接查明事态的原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但非要强求这一点,可能就显得有些异想天开了。 「总之,先确保退路。在这种地方绝对不能用火啊!」 如果像刚才在通道里那样,还能用魔法土墙进行隔离,但在这种地方如果弥漫着火星,天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整个湖给点着了。 要是这么大面积的沥青烧起来,我可不觉得凭我们的力量能扑灭。 顺带一提,我能用来攻击的魔法只有「烈焰」而已。 也就是说——此时此刻,一个货真价实、彻头彻尾的废物诞生了。 「主人,请退后!」 「吵、吵死了。我手里还有这把椅子呢!」 大声逞强的我,突然被一种违和感所包围。 周围已经迅速展开了战斗。 考虑到被孤立的危险性,我们决定尽量聚在一起迎击史莱姆。 主战力是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希负责辅助。只能进行肉搏战的我、卡拉,还有骷仔根本无事可做,只能尽量待着别碍史莱子她们的事。 但是,面对我们的攻击,史莱姆们的动作却十分诡异。 即使被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的魔法冻住,它们也完全没有向那两人发起攻击的打算。也不像之前那样,连同同伴的冰块一起啃食了。 它们竟然跨过被冻住的同伴,径直朝我们这边涌来。 这绝对能看出某种指向性。或者是某种意志。或者是类似的东西。 而且, 「从刚才开始,这帮家伙,是不是光盯着我一个人啊!?」 没错。 很明显,史莱姆们正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逼近。 不对,等等,也许是我的错觉,我试着远离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结果这群家伙看都不看她们俩一眼,直接改变路线朝我这边追了过来。看着这群黑色史莱姆以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向我爬来,我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 「主人,您真是大受欢迎呢!」 「吵死了!这种受欢迎我一点都不想要!」 作为史莱姆爱好者,这本该是死而无憾的至高荣誉,但一码归一码,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 「我这人吃起来一点都不好吃的!魔力也是少得可怜!」 史莱姆们当然听不进我的抱怨,依然步步紧逼。 难道我就要坐以待毙被它们吃掉吗,我双手举起椅子摆好架势。啊,在远处看到这一幕的史莱子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 「主人,难道说,被它们盯上的是那把椅子吗?」 哦哦,原来如此! 虽说是把廉价破旧的木头椅子,但上面可是被注入了斯特罗芙莱的力量啊。单论蕴含的魔力强度,绝对不是一个量级的,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好,我明白了。骷仔!」 「咋啦?」 刚才还在远处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看着我惊慌失措的骷仔,愣了一下。 「接球!」 说时迟那时快,我「哒哒哒」地冲到骷仔面前,把椅子硬塞进了她手里。 「啊,好脏!正常人会在这个时候把锅甩给别人吗!?」 「少废话,这是实验!这绝对不是为了我自己逃命,而是为了探明这帮家伙的指向性,才刻意做出的尝试而已!」 「您这一边把东西塞给咱一边撒腿就跑的样子,说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啊,你这个废柴主人——!」 我把骷仔的抗议当耳旁风,偷偷回头瞥了一眼。 刚才还疯狂涌向我的史莱姆群,果然大半都是被那把椅子吸引的,现在正朝着落跑的骷仔的方向蠕动。 但是,那仅仅是一半而已。 剩下的一半, 「这不还是冲着我来了吗!?」 看着依然死死盯着我、步步逼近的史莱姆群,我简直欲哭无泪。 「主人,请冷静!您身上还有一样东西呢!」 还有一样? 那是什么——我刚想大喊回去,突然恍然大悟,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散发着淡淡光芒的袋子里的东西。 黄金龙斯特罗芙莱的「鳞片」。 在意识到它存在的瞬间,我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深刻的疑问。 斯特罗芙莱的鳞片。 还有,那把被斯特罗芙莱注入了力量的椅子。 为什么这些沥青史莱姆会对这种东西产生反应? 这绝对不仅仅是因为魔素的多少。 刚才史莱子射出的魔法光源,它们可是毫无反应的。另一方面,当史莱子冻住其中一只史莱姆时,它们却像同类相食一般试图吃掉它。 然而,现在无论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怎么冻住它们的同伴,它们都完全视而不见,依然执着地盯着我和骷仔。 这种行为诡异得毫无连贯性可言。 也就是说,存在某种优先级吧。 但奇怪的是,作为优先度评判标准的依据显得十分模糊。 如果不因魔素的大小而产生反应,而是对敌意产生反应的话,那现在它们也应该率先把史莱子和卢克蕾齐娅作为目标才对,可事实并非如此。 现在,沥青史莱姆们被吸引的对象,很明显是我和骷仔。确切地说,是龙的鳞片,以及被龙像开玩笑一样注入了力量的旧木椅。 如果说,这其中存在着某种吸引史莱姆们的理由,并且那不仅仅是单纯因为魔素强弱的话——那就意味着,存在着比趋魔性或趋光性更高级的判断标准。是因为龙残留下来的力量吗。还是说,是因为龙本身? 沥青史莱姆。 或者是,对它们产生了影响的「某种东西」。 ……那家伙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面对那个对「龙」表现出异常反应的存在,我产生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仿佛就是在等着我产生这种恶寒一般,事态急转直下。 咕嘟,一声。 原本除了细微起泡声外一片死寂的湖面上,一个巨大的气泡破裂了。 过了一小会儿,又是「咕嘟」一声,气泡浮出水面,再次破裂。 伴随着一定的间隔从湖中浮起、破裂的声音——听起来,莫名地像是在跳动。 或者是呼吸声。 那是某种活物的证明。 那个间隔在逐渐缩短。 就像从冬眠中苏醒的生物,心跳逐渐加快。 就像刚出生的婴儿,呼吸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不知不觉间,除了我之外的所有人也都停止了战斗,死死地盯着湖面。 刚才还疯了一样涌向我和骷仔的沥青史莱姆们,动作也发生了变化。 它们停止了向我们逼近,如同退潮一般,齐刷刷地退回了湖里。 「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骷仔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但在场的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所有人心中大概都共享着同一种预感。 也就是说——有大麻烦要来了。 地面震动了起来。 是震动。 不是因为用力踩踏地面,而是某种极其巨大的东西在移动时,将气息传递到了空气中。 那股气息,毫无疑问是从正前方的湖泊里散发出来的。 紧接着—— 伴随着「哗啦」一声沉重的闷响,粘稠的液体剧烈翻滚,一个巨大的物体从里面冒了出来。 从泥泞的湖面涌起、重重地拍打在岸边的那个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手」。 而且,像是某种极其巨大的生物的——前肢之类的东西。 「什、」 在以我为首的在场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紧随着那只「前肢」,湖泊中央有什么东西隆了起来。 一团漆黑的、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巨大肿块升出水面,随着多余的粘稠物如瀑布般滑落,它的具体轮廓逐渐显露出来。 ……是头部。 并且,那个完全不亚于「前肢」尺寸的巨大「头部」的形状,我曾经见过。 那是传说。 作为活着的的神话君临这个世界,独揽最强之名的绝对超越种。 即是,龙。 毫无疑问,从沥青湖里出现的,是一头「龙」。 简直就像是从那里诞生出来的一样。又或者,像是从沉睡中苏醒过来一般。 ——真要说的话,或许更接近后者。 我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眼前这个巨大的存在,是由沥青或者是史莱姆,总之是由那些混合在一起的黑色泥状物塑造而成的。 从头部到脖子。从肩膀到手臂,所有暴露在外的部分全都被沥青或史莱姆覆盖着。 ……不对。那不是覆盖在表面。 看着那巨大的左前肢「哧溜」一下像滑落般崩塌的模样,我明白了这一点。 那头「龙」,并没有实体。 不——沥青和史莱姆,就是构成它全身的血肉。 不是龙。 充其量只是模仿了龙的形态的「某种东西」。 从左肢崩塌的样子来看,它似乎处于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刚才那一下,简直就像是腐烂崩塌了一样。既然它本来就是由沥青构成的,那自然也就无所谓腐烂不腐烂了——但不管怎样,它的整体形象给人留下了极其强烈的冲击。 那是一副与其说是生不如说是死,与其说是光不如说是暗,让人产生强烈联想的、令人毛骨悚然、无比祸祟的姿态。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啊。 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一头龙——不,是一个模仿了龙的形态的「某物」。 仰望着出现在湖面上的巨大存在,我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的是「拟态」这个词。 个体或群体为了应对外敌,将自己的身姿伪装成其他事物的行为。我本以为眼前这东西也是拟态的一种,但我立刻就知道我猜错了。 因为,将前肢搭在岸上、从湖面探出头来的那个东西,张开了血盆大口。 「────────!」 无声的咆哮。 撕裂般的冲击让耳朵深处传来一阵剧痛。 我还以为耳膜要破了。 在那阵剧痛的刺激下,我终于猛地回过神来,朝着还在发呆的周围众人扯着嗓子大喊。 该说的话早就决定好了。 我的决断没有一丝犹豫。 我的果断程度,简直和昨天那个陷入与斯特罗芙莱一对一局面的黑龙有得一拼。 而那句话的内容也完全一样。 也就是说, 「快逃!」 我们立刻开始了撤退。 ◇ ◇ 「卢克蕾齐娅、希!赶紧去蜥蜴人的村落,让他们去地上避难!卡拉和骷仔也去帮忙!十万火急!」 「主人,您打算怎么办!?」 卡拉脸色苍白地问道。 我扭曲着估计和她一样惨白的脸庞,硬生生地挤出了声音。 「……我来拖延时间!」 沥青史莱姆对斯特罗芙莱的椅子和鳞片表现出了明确的指向性,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如果操纵沥青史莱姆的,就是那头「龙」——管它是沥青还是史莱姆,总之就是那个龙形的「某物」的话,那么对它来说,斯特罗芙莱的椅子和鳞片也同样应该能成为诱饵。 「怎么会!太危险了!」 「我知道!所以我叫你们快点去组织避难啊!」 卡拉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我的表情后,硬生生地把话咽了回去。 我向卡拉点了点头,快步跑到骷仔身边。 伸出手, 「骷仔,把椅子——」 「不要。」 然而,纯白的元骷髅却「嗖」地一下把椅子拿远了。 「喂。」 「因为这玩意儿刚才既然交到了咱手上,那它现在就是咱的东西了。」 「我说你啊。」 「好啦好啦,主人。这种时候不是常说嘛,」 骷仔贼兮兮地笑了笑, 「——诱饵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呀。」 「……有这种说法吗?」 我歪了歪脑袋。 「再说,这种事不是一个人比两个人更好吗?」 「不要在意那些细节啦。咱也来陪您走一遭吧。」 看着闭上一只眼睛斩钉截铁地宣告的她,我愁眉苦脸起来。找不到能说服她的词汇。也没有那个时间了。……没办法了。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好,希、卡拉、卢克蕾齐娅。蜥蜴人们的避难就交给你们三个了。我和骷仔在那之前负责拖延时间。史莱子留下来掩护我们。听懂了吗?」 「了解!」 史莱子秒答。 被强行塞了避难引导任务的三人,脸上都写满了千言万语,但我已经没有时间去听了。 「有怨言等之后再说!总之先把他们引导到地上,然后卢克蕾齐娅联系梅吉哈镇,希去联系森林里的妖精族。……最坏的情况,整座山可能都会完蛋。」 如果那个真的是「龙」的话,造成那种程度的破坏也毫不奇怪。 「遵命。」 不愧是卢克蕾齐娅,决断就是快。 「我保证会尽可能迅速地完成避难引导,好让主人们能早一秒逃脱。那么,先走一步。」 「主人,那个——千万小心!」 「请一定要保重……」 紧跟在立刻转身冲出地下湖的大小姐身后,希和卡拉满脸担忧地一步三回头地跑远了。 我看了看还在旁边发呆的土精灵, 「诺米迪斯。你也去帮帮她们吧。」 卢克蕾齐娅她们都不懂蜥蜴语。语言不通的话,根本没法引导避难吧。 「嗯嗯,那倒是没问题啦……。不过你们这边真的没关系吗——?」 「等那边避难完毕,我们马上就逃。为了这个,他们就拜托你了。」 土精灵诺米迪斯困扰地皱起了眉头,然后瞥了一眼那个龙形的「某物」,叹了口气。 「知道啦——。就算留在这里,我觉得我也打不过那个家伙,那我就先走一步咯——」 「嗯,待会儿见。」 诺米迪斯没有追着卢克蕾齐娅她们跑,而是「扑通」一下,仿佛沉入地面般,整个身体潜了进去。 原来还能这么移动啊,我稍微佩服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她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还真是让人毛骨悚然。 ……连我也打不过它? 连精灵都打不过吗。——饶了我吧。 好了,我把视线转向了留下的两人。 「史莱子,骷仔。抱歉,要拉你们下水了。」 「呵呵~。这是理所当然的啦,主人。」 「嘛,这种时候留下来断后,本来就是咱们这些老资历的职责嘛。」 「真是帮大忙了。」 我耸了耸肩,继续说道。 「……我姑且问一句。你们觉得我们有胜算吗?」 我们三人,一起仰望着眼前那尊高耸入云的庞然大物。 那个龙形的「某物」,现在已经不仅仅是露出前肢和头部那么简单了。 从中间崩塌的左前肢。以及它那几乎已经完全显露出来的上半身。 看起来简直就像刚洗完澡出来一样啊,这种感想突然浮现在脑海中,都到了这种生死关头我居然还在想这种无聊的事情,连我自己都对自己感到无语了。 恐惧感大概是已经麻痹了吧。 如果是那样的话,可不是什么好事。 抱歉啊,我可没那种因为被无谋的冲动驱使,就能轻易把命丢掉的坏习惯。 龙形的「某物」以上半身立起的姿态,死死地盯着我们。 看什么?它在看什么。 过了一小会儿,我终于明白了。 这头由沥青构成的龙,注意力并没有集中在我们身上,而是集中在我们持有的东西上。 骷仔握着的椅子。 以及,我挂在胸前的那枚小小的鳞片。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个怪物为什么会沉睡在这种地方。不对,它之前真的是在沉睡吗? 它对斯特罗芙莱注入力量的椅子和鳞片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兴趣,原因究竟是什么。 说到底,这家伙真的是龙吗? 还是说,它模仿出龙的姿态,也是因为那种「兴趣」的缘故? 我完全搞不明白,也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但是,有一件事是明确无误的。 至少,在蜥蜴人们安全撤离到地面之前,我们必须在这里拖住它。 无论眼前的这个庞然大物究竟是何方神圣,我们都绝不能退缩半步。 ──────────────────────── 第三章 沥青龙和不定形 ▽ 1 △ 「——————!」 沥青龙咆哮着。 以此为信号,我如弹簧般猛地飞奔而出。 巨大的沥青龙盘踞在中央湖面上的广阔地下空间。 我一边沿着湖泊的外围狂奔,一边向两人下达指示。 「骷仔,你去反方向!别让它集中目标。我们要扰乱它!史莱子,你负责掩护被盯上的一方!」 「得令!」 「了解!」 奔跑中,我确信了一件事。 眼前的这头「龙」,并非真正的龙。 龙,是具有压倒性力量的存在。 比如说,仅仅是斯特罗芙莱随手注入了一点力量的破旧木椅,就变成了无论我们怎么折腾都留不下一丝划痕的最强之椅。 龙族所操纵的魔法,与我们所认知的魔法完全不在一个次元。 如果它使用了那种东西,我们肯定在一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但是,盘踞在眼前的「龙」却没有采取那种手段的打算。 究竟是这家伙根本不会用魔法,还是仅仅只是懒得对我们用,我不得而知,但在现实中,只要它不使用魔法,光是这个事实就足够了。至于理由什么的,等活下来之后再慢慢想也不迟。 就算对方只是在小看我们也没关系。 现在需要的,是为卢克蕾齐娅她们将附近的蜥蜴人们带到地面争取时间。 为此,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无论什么我都干。 「————!」 不断发出无声咆哮的沥青龙,缓缓地抬起了右前肢。 以符合其庞大身躯的迟缓动作,龙将前肢高高举起——然后就这么直接朝这边狠狠砸了下来! 「冰枪术!」 史莱子的掩护魔法立刻从侧面刺了过去。 直接命中的冰枪虽然冻住了沥青龙的右肢,但那点波及范围与龙的庞大身躯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沥青龙仿佛连自己受到了攻击都没察觉到,就那样将右肢砸落下来。 连发出惨叫的空闲都没有。 我慌忙朝着正前方、几乎是用飞扑的姿势滚了出去。 「……好险!」 千钧一发之际,我成功躲开了前肢的踩踏。 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我立刻爬起来继续狂奔。 「主人,您没事吧!」 远处传来骷仔的声音。 也许是被声音吸引了注意力,沥青龙的视线从我这边移开,转向了反方向。 「笨蛋!骷仔,它朝你那边去了!」 「Aye Aye Sir~。交给我……哎呀不行果然还是扛不住啊,Help!」 沥青龙的右肢砸了下去。 伴随着「轰」的一声连同地面一起剧烈摇晃的震动,我差点失去平衡。不仅如此,那一瞬间我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悬空的错觉,吓出了一身冷汗。 「……骷仔,你没事吧!?」 「勉、勉强没死!」 目前两人都还活着,但这种状况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 话虽如此,我们这边也无法转守为攻。 就算拿椅子去砸那个庞然大物,估计也造不成什么实质性的伤害,而且刚才史莱子的攻击魔法打上去,感觉就像被蚊子叮了一口似的。 限制也非常大。 因为是在洞窟里,史莱子不能不顾后果地乱放魔法,而且依然不能使用火系魔法。 既然那头「龙」是由沥青构成的,那么将周围化作一片火海多少应该会有些效果——但如果那样做,搞不好连我们也会被卷进去,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就算真要这么干,也得等蜥蜴人们避难完毕之后。 他们避难需要多少时间呢。 虽然无法准确估计,但不管行动多利索,也不可能瞬间完成。保守估计,我们至少还需要拖延几个小时的时间。 脑海中一浮现出这个具体的目标,我就感到一阵心累。 ……干脆,直接从这个地下湖逃走算了? 凭它那庞大的身躯,沥青龙应该没法追我们追到通道深处去。 只要在逃跑时小心不让它的注意力转移到正在避难的卢克蕾齐娅她们身上——正好,我手里有根据蜥蜴人们的情报绘制的地图,至少不用担心迷路。 但是,我很快就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猎物逃进自己进不去的狭窄通道,沥青龙能知难而退那当然最好;但如果它硬是用那庞大的身躯挤进通道试图追击,结果导致整个地下塌方的话,那就本末倒置了。 等所有人都平安逃到地面后,在考虑如何收拾这头沥青龙的阶段,这或许能成为一张「底牌」—— 脑子里一边飞速运转,我一边拼命躲避着沥青龙那缓慢抬起、然后狠狠砸下的攻击。 「……龙卷风!」 在我和骷仔像被追赶的苍蝇一样拼命逃窜的时候,史莱子一直在旁边拼命地进行掩护。 但是,她的攻击看起来完全没有发挥作用。 毕竟质量相差太悬殊了。 就算史莱子体内吸收了精灵的力量,但对手可是「龙」啊。 面对史莱子连绵不绝狂轰滥炸的魔法雨,对方似乎连被针扎了一下的感觉都没有。证据就是,它从刚才起就完全没有把视线投向史莱子那边。彻底的无视。 「啧。」 面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痒的对手,史莱子罕见地露出了焦躁的神色。 感觉到她那淡蓝色的全身正散发出强大的魔素气息,我猜到了史莱子打算使用什么魔法。 「等等,史莱子!」 「——暴风雪!」 根本来不及阻止。 伴随着充满力量的咒语,巨大的魔力化作实质向四周释放。 纯白的冰雪瞬间填满了整个视野。 盘旋呼啸的暴风雪以史莱子为中心,仿佛要将整个空间冻结成白色一般,轰鸣着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冰雪系,大规模歼灭魔法。 这是史莱子第二次使用这个魔法。 第一次,是在初次遭遇卡拉的时候。 暴走失去理智的史莱子,在半处于温蒂妮状态下使用的,正是这个魔法。 能够冻结一切的极寒冷气。那种无情地停止生命活动的压制力,曾将狂暴化后展现出异常战斗力的卡拉彻底封杀。 确实,如果是这个魔法的话,即使是对付「龙」也应该有效才对。 或者说——如果这招都不管用,我们就毫无希望可言了。 大规模歼灭魔法「暴风雪」,应该是史莱子能施展的攻击魔法中威力最高的一招了。 无论是范围还是威力,这显然都不是用来对人的魔法,所以平时根本连使用的机会都没有。如果吃了这招攻击魔法还能毫发无伤,那我们就彻底束手无策了。 身体被无情卷来的极寒余波冻得直发抖,我宛如祈祷般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被困在冷气牢笼中的沥青龙,过了一会儿,它的动作开始逐渐变得迟缓。 原本就迟缓的动作变得更加迟缓,甚至到了断断续续的地步。 「起作用了吗……?」 咔嚓,一声巨大的结冰声响起。 眯起眼睛仔细看去,沥青龙那被介于液体与固体之间的泥状物覆盖的表面,不知何时已经结满了一层厚厚的冰霜。 毫无疑问,「龙」正在被冻结。 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动作越来越少……最终,完全静止不动了。 暴风雪逐渐平息。 确认染白了视野的冰雪已经散去,周围恢复了原本的黑暗,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眼前消散。牙齿不由自主地打着冷战,我意识到自己也快被冻僵了。 周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白雪,与坚冰。 在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般寂静的中央,化作巨大冰雕的沥青龙被死死地冻在了原地。 「史莱子!」 听到我的呼唤,平复了魔力的史莱子瞥了我一眼,露出一个让我安心的微笑,但立刻又将视线转回了「龙」身上。 我刚想迈出一步,却发现鞋底被冻在地面上了。搞不好,脚趾尖都已经有些冻伤了。 我一边抱着冻得甚至失去了痛觉的双手,一边硬生生地把鞋底从地面上拔起来,想要靠近史莱子。 咔嚓。 就在这时,从上方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异响。 我回过头去。 那声音,是从化作巨大冰雕的「龙」身上传来的。 而且不止一次。 咔嚓,咔嚓,龟裂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意味着什么,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尽管如此,我心里还是难免感到一阵失落,忍不住发出一声厌烦的呻吟。 「开玩笑的吧。」 「————————!」 伴随着一声凶暴的咆哮,冰层碎裂了。 它仿佛蜕下一层薄皮一般,粗暴地撕裂了覆盖全身的坚冰,沥青龙再次恢复了那威风凛凛的姿态和行动能力。 碎裂的冰块化作细小的颗粒,在空气中散落开来。 沐浴着从天花板洒落的白色魔法光芒,那些闪烁着点点星光的冰晶甚至让人感受到了一丝唯美,然而,屹立在正中央那黑压压的巨大存在感,却将这种美好的印象彻底反转了。 ——不行。 我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对这头「龙」发动攻击根本毫无意义。 想要在面对它的情况下拖延时间,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拼命躲避它的攻击。 沥青龙本身的动作非常迟缓,如果它只会用这种单调的砸落攻击的话,那回避起来并不算困难。但即便如此,想要永远躲下去也是不可能的。 人类是有体力极限的,一直剧烈运动就会疲劳。 更何况,我以前可是个死宅家里蹲啊。怎么可能对体力有自信。 只能在体力耗尽之前在这里继续吸引它的注意力,真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就只能逃进通道里了。之后就只能祈祷不要发生塌方,拼死逃命直到卢克蕾齐娅她们完成避难引导。 我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这些,一边盯着再次开始活动的沥青龙,突然,我察觉到了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 ——好快。 是不是变快了?错觉吗。……不,不是错觉。 绝对没错,它的动作明显比遭受暴风雪攻击前变得更加敏捷了! 以一种和之前那乌龟爬般的动作完全无法相提并论的流畅度,沥青龙高高地扬起了头颅。而它的视线所锁定的,既不是我,也不是另一边的骷仔。 由泥泞般的沥青和史莱姆塑造而成的双眸,死死地盯住了眼下方那个不定形的身影。 「快逃!」 「龙」张开了下颚。 它的口腔张大到仿佛要裂开一般,紧接着,一道极其猛烈的纯白色吐息从里面喷射而出。 那道简直如同光束般的吐息带有极强的指向性,因此被卷入的区域还算相对较小。但即便如此,其余波还是波及到了我这边,那强烈的冲击力险些将我掀飞。我慌忙俯下身子试图躲避,但一瞬间传遍全身的那种仿佛被撕裂般的剧痛,让我痛苦地扭曲了表情。 好痛!不对,是好冷! 「冰之吐息吗……!」 这种攻击和史莱子使用的大规模歼灭魔法「暴风雪」非常相似,但不同的是它的威力。字面意义上,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 连躲在远处仅仅是被余波扫到的我都产生了这种感觉。 正面硬扛了这带有指向性的一击的史莱子,情况肯定要糟糕得多。一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发出了近似悲鸣的大喊。 「史莱子!」 终于,那道长得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的吐息停息了,被击中的那片空间已经完全变得白茫茫一片。连大气本身都仿佛沉淀凝固了。 如同泼洒了牛奶般浓稠的白雾逐渐变薄,从中隐约显现出了一个人的身影。 「史莱子,你没事吧!?」 史莱子平安无事——这种话,我实在说不出口。 全身承受了那极其强烈的极寒吐息的史莱子,看起来几乎已经濒临死亡。她的全身都被冻结了,身体各处都布满了裂痕。 史莱子的头部摇晃了一下。伴随着这个动作,她那被冻住的右臂从中间折断,碎落一地。 「史莱子……!」 「我没事的,主人……」 回应的声音虚弱到了极点。 虽然怎么看都不像没事的样子,但能捡回一条命或许就已经是万幸了。 面对沥青龙的吐息,我不认为史莱子会毫无防备地硬接。她肯定张开了魔力屏障。 在避开了直接命中之后,依然受了那么严重的伤。 如果那种攻击是指向我和骷仔的,我们当场就灰飞烟灭了。 说到底,既没有椅子也没有鳞片的史莱子,原本应该不在沥青龙的攻击目标范围内才对。当这个前提被打破时,我们的计划也就彻底破产了。 无论是动作突然变得敏捷,还是攻击目标的变化,「龙」的身上显然发生了某种转变。 我清楚地意识到,为了拖延时间而临时制定的计划第一阶段,在这一刻已经宣告破产,于是我立刻做出了决断。 「骷仔,撤退了!」 将大脑切换到计划第二阶段:逃入通道作战。 虽然很害怕它强行追进来会导致塌方,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到时候再说吧! 「得令!」 听到骷仔在这种时候依然干劲十足的回答,我飞奔向史莱子。 「史莱子,快逃!把手——,呃」 靠近之后看清她的模样,我惊得说不出话来。 维持着人型的不定形身躯,此时几乎全身上下都布满了裂痕。 除了从手肘处折断的右臂之外,她身上还有多处看似致命伤的裂口。我产生了一种预感:只要稍微碰她一下,史莱子就会在瞬间碎成一地残渣,这让我迟迟不敢伸手去触碰她。 「没事的,主人。」 史莱子微笑着说道。 就连那个笑容都显得无比虚弱,但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手环过她的腰间。小心翼翼地抱住她的身体,将她拉近。 「走吧。」 「呃,好的……」 我抱着仿佛随时都会碎裂的史莱子,一口气狂奔而出。 「主人,这边!」 在通道的前方,骷仔正在为我们确保退路。 不知为何,她的样子也显得破破烂烂的。搞不好刚才那记砸落攻击,她根本就是硬生生抗下来的。不过看她那副精神十足的样子,倒也不像受了致命伤。 我越过肩膀往后看去,只见沥青龙正死死地盯着打算逃跑的我们,不知为何陷入了沉默。 由沥青和史莱姆塑造而成的眼眸。 在那双眼睛里,我看不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情感。 那种感觉,简直就像是在观察虫子一样,不过站在对方的立场上,我们这种人可能真的就和虫子没什么区别。至少,对龙来说肯定是这样。 我把这奇妙的停顿视为一种幸运,拼命狂奔。 周围没有沥青史莱姆的身影。赶在不知道从哪里又冒出新敌人之前,我一口气冲到了地下湖的出口处。 「骷仔,这边!」 「Aye Aye Sir~!」 和骷仔汇合。就这样逃进通道里之后,我喘得快断气了。停下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总、总算是逃出来了吧……」 「啊。多亏了它刚才突然停下来——」 我刚想说「得救了」,但就在回头的瞬间,我全身都僵住了。 「龙」的双眼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沥青龙从地底湖那边俯下身子,伸长脖子,正往通道里面窥视着我们。 泥状物塑造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光彩,但也并非完全空洞的虚无。那双透着某种无机质感蔓延的眼眸注视着我们,沥青龙的下颚再次缓缓张开——这显然是释放吐息的前兆。 糟了! 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被喷吐息,根本无处可逃! 「快逃!」 「Aye Aye Sir~!」 我和骷仔吓得脸色煞白拔腿就跑,但已经太迟了。 那头沥青龙喷出的吐息,一旦被直接命中,虚弱的史莱子自不必说,我和骷仔也绝对会当场暴毙。但是,既然那吐息带有极端的指向性,只要附近能找到藏身之处,说不定就能躲过直接命中。 然而,附近根本没有能藏身的地方。 这条通道是一条长长的一本道,距离岔路还有很远。 面对恐将在几秒后释放的吐息,我们逃跑的时间绝对不够。 即使深知这一点,我也不能停下脚步。只能拼尽全力,死命狂奔,狂奔。 背后传来了攻击即将降临的气息。 ——不行了吗。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 「土之、壁……!」 倚靠在我身上的史莱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挤出了声音。 背后生成的土墙厚厚地拔地而起,将我们和沥青龙之间的空间彻底切断。 紧接着,从墙的另一边,伴随着「轰」的一声猛烈撞击,强烈的震动传了过来。但是,也许是因为她建起的土墙足够厚,墙体本身并没有被破坏。 「史莱子,抱歉。得救了!」 「没什么……」 摇了摇头的史莱子,全身无力地瘫软下来。 感觉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的史莱子,会不会像不久前那样崩溃消散呢?出于这种恐惧,我一把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主人,怎么办啊!」 抱着椅子的骷仔焦急地问道。 「……到蜥蜴人们避难结束,时间应该还不够。我们必须再单独拖延一会儿。」 不能再让史莱子继续战斗了。 仅凭我和骷仔两个人去对付那头沥青龙,这已经不是乱来,而是彻头彻尾的无谋了,但现在抱怨也没用。 「嘛,也是呢。」 骷仔苦笑着, 「那就咱们俩来一场浪漫的私奔大逃亡吧!」 「搞什么鬼啊。……要是能找个地方让史莱子休息一下就好了。」 但是,天知道这个洞窟哪里还藏着沥青史莱姆。 地下湖所在空洞里的史莱姆们,虽然在沥青龙出现的前一刻,像是被拉回去一样退回了湖里,但这一带可能还有残留的。 平时的史莱子暂且不提,绝不能把现在这种状态的她丢在某个地方。最坏的情况下,甚至要考虑到这个地下洞窟发生塌方的可能性。 「要是希她们能回来一趟,倒是可以把史莱子托付给她们。不过那边肯定也忙得不可开交,这要求太强人所难了吧。」 「虽然对不住史莱姐,但也只能让她先忍耐一下了。——哎呀,说来就来啊。」 骷仔举起了椅子。 在史莱子封死通道的另一侧。也就是我们接下来要前进的路线深处,伴随着黑暗,无数的气息正向我们逼近。 我射出照明魔法,在惨白的光芒下,一群浑浊漆黑的史莱姆显现出了身形。 「……咱来负责前卫。主人就负责保护史莱姐和指路吧。」 骷仔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低声说道。 我们的目的是拖延时间。 在卡拉和卢克蕾齐娅她们完成蜥蜴人的避难引导之前,必须争取时间。绝不能往村落的方向逃跑。 我用右臂抱住史莱子,左手紧紧攥着手绘地图, 「啊啊,拜托你了。」 向前迈出一步、走在我前面的骷仔,肩膀突然微微颤抖着轻笑了一声。 「怎么了?」 「哎呀,果然还是得好好感谢史莱姐呢。要是原来那副骨头架子,在这种时候,咱可绝对派不上用场啊。」 骷仔越过肩膀回过头来,开心地笑着。 我耸了耸肩, 「那就等挺过这一关,之后你自己去向她道谢吧。」 「嗯。请务必让咱那么做。」 元骷髅的少女眯起那双略显慵懒的眼睛,神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请您放一百个心。主人和史莱姐,咱绝对会保护好的。——虽然咱不才,但就让咱化作您身前的坚盾,挡下一切吧!」 骷仔双手高举着黄金龙的椅子,就这么直接冲进了沥青史莱姆的群落中。 骷仔抱着的椅子上,蕴含着斯特罗芙莱的力量。 那些沥青史莱姆和「龙」的指向性,确实是针对这把椅子和斯特罗芙莱给的鳞片的,但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不得而知。 但是,暂且不管原因如何,获得了「绝对不会坏」这一特性的破旧木椅,即使作为武器来使用,也绝对是绰绰有余的。 「乌拉——!」 骷仔挥舞着手里的椅子,一通乱砸。 史莱姆具有吞噬一切的特性,所以与近战武器的相性极差。 用刀剑或长枪去刺,不仅造不成什么实质性伤害,反而还有武器被卷进去直接被吃掉的风险。 但是,注入了黄金龙斯特罗芙莱力量的这把椅子,是绝对「不会坏」的。 也就是说,史莱姆们也吃不掉它。 当然,用椅子去砸史莱姆也不会对它们造成什么伤害,但我们根本没必要打倒它们。只要能把它们从前进的路线上扫开就足够了。 「可恶,早知道就带点盐来了!或者是干燥的沙子!」 只要有这两样东西里的随便哪一样,想击退史莱姆简直易如反掌。 「可是!主人,对那些史莱姆撒盐真的有效吗!总觉得它们的表面跟普通的史莱姆不太一样啊?」 「我哪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 我们一边进行着这种没营养的对话,一边在地下洞窟的通道里狂奔。 不出所料,洞窟的各个角落里还残留着沥青史莱姆,它们一发现我们的身影就蜂拥而至。但是,像这样吸引史莱姆们的注意力,在这种情况下至关重要。 这些沥青史莱姆,是从沥青构成的地下湖中源源不断地诞生出来的。 而且,那头沥青龙也是从地下湖里出现的。 按常理来想,这两者之间必定存在某种联系。两者都对斯特罗芙莱的椅子和鳞片感兴趣,说明它们的指向性也很接近。倒不如说,我甚至怀疑,那个模仿了龙的形态的「龙」,其本身就是由沥青史莱姆们构成的。 证据就是,在龙出现的前一刻,地下湖空洞里的沥青史莱姆们就像被召唤回去一样,退回了湖里。 「龙」的身体毫无疑问是由沥青和史莱姆物质构成的。它的部分甚至全部都是由沥青史莱姆组成,这完全不奇怪。也就是说——在这个地下涌现出的沥青史莱姆,很可能就像是那头沥青龙的碎片。 既然如此,沥青龙和沥青史莱姆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至少可以肯定,那头沥青龙在操纵沥青史莱姆的行动,或者说是操纵了它们的指向性。既然如此,我们吸引了沥青史莱姆的关注,就等同于把沥青龙的注意力也吸引到了我们这边。 虽说我对自己这种推测也觉得相当勉强,但事到如今,除了坚信这一点之外,我们根本别无他法。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细想了。 此刻正身处沥青湖的「龙」要是暴走起来,整个地下洞窟延伸出的这片空洞随时可能塌方。虽说目前它似乎还算老实——但这份好运究竟能持续到什么时候,根本没人知道。 尽管如此,想要拖延时间,我也只能想出这种笨办法了。 「前方发现岔路!主人,接下来走哪条道!」 「不知道!我们早跑出地图画的范围了!」 「废物主人!」 「吵死了!你个死骷髅路痴!」 ……我们一边强行突破仿佛源源不断涌现出来的沥青史莱姆群,一边在这连当前位置都搞不清的地下洞穴里继续狂奔。 当然,人是不可能一直跑下去的。在前进了一段距离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周围没有史莱姆涌出的小空间,决定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 我轻轻地将史莱子的身体平放下来。 淡蓝色的不定形生物仿佛在做噩梦般痛苦地扭曲着脸,但她的全身并没有进一步崩溃的迹象。只是,冻结的全身依然如故。那些裂开、破碎的地方也没有得到修复。 「话又说回来,」 骷仔一边平复着气喘吁吁的粗重呼吸,一边嘟囔道。 「那位「龙」先生,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主人您觉得呢?」 抱着史莱子跑了一路的我也同样疲惫不堪。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答道: 「谁知道呢。我也不清楚。」 要说搞不懂的,那些混着沥青的史莱姆也是一样。 积聚在地下沥青湖。那里之所以会诞生大量史莱姆,原因只有一个。 「既然会诞生史莱姆,也就是说那个地下湖底,存在着魔涡——魔素的汇聚地对吧?」 「啊,应该是吧。」 许多魔物都是从魔涡中诞生的。 也就是充斥这个世界的魔素汇聚的地方。这东西存在于地下湖底这件事本身,其实并不奇怪,但, 「让人搞不懂的是,在史莱姆诞生的地方,怎么会跑出来一头「龙」这玩意儿。总感觉它好像是以那些黑史莱姆为基础构成的。反过来说,这附近涌现的史莱姆,或许就是那头「龙」的一部分。」 「以史莱姆为基础……也就是说,在那个庞然大物的体内,有着某种类似核心的东西对吧。」 「啊,没错。」 说到这里,气氛突然陷入了沉默。 这恐怕是因为,我和骷仔在同一时间想到了同一件事。 骷仔皱起眉头, 「主人。那岂不就是——」 看着犹豫着欲言又止的骷仔,我点了点头。 「啊。简直就像是,魔法生物啊。以某种东西为核心,周围被史莱姆物质包裹而成的「龙」吗。」 史莱姆构成的魔法生物。 这种存在我是知道的。不就是现在躺在旁边的这位,人型不定形生物——史莱子嘛。 「这就是说,它是被某人创造出来的咯?如果真是这样,那施术者搞不好就在这附近啊。」 「这不好说吧。居然试图制造「龙」这种怪物,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狠角色。」 但是,在过去确实存在这样的先例。 学院的文献中记载着这样一个故事:在瘴气弥漫的大陆北方附近的一个小国里,一位误入歧途化为「魔物」的伟大魔法师,利用大型仪式和祭品,以龙的尸骸为材料,创造出了一只魔法生物。 利用龙的尸骸创造的魔法生物——也就是所谓的,「生尸龙」。 我们刚才在地下湖看到的那玩意儿,或许和那个很像。但似是而非。构成那头「龙」的,是地下湖里的沥青,以及在那里涌现的史莱姆。并不是龙的尸骨或腐肉。 顺带一提,那个在北方小国诞生的生尸龙,在诞生后立刻脱离了施术者的控制,开始大肆破坏。结果波及周边国家,导致好几个国家仅仅因为这一头怪物而惨遭覆灭,留下了一个极其惨烈的结局。如今那个国家所在的地区也积聚了从北方飘来的瘴气,导致这片大陆上生物可生存的范围进一步缩小,这可真是一点都不好笑的故事。 龙这种拥有压倒性力量的生命体,即便是死后,也绝不是能被他人随意操控的存在。 虽说不太可能有人会在别人家的地下干出这种破事——但我之所以会感到一阵反胃,是因为我想起了不久前听过的那位蛇人族美女说的话。 难不成,艾姬多娜早就知道这件事? 她知道地下会出现类似生尸龙的怪物?还是说,艾姬多娜本人就参与了创造那个怪物的过程。 ——不,怎么可能。 我立刻否定了自己的突发奇想。 就算艾姬多娜再怎么野心勃勃,也不至于这么不知死活。只要和那位黄金龙斯特罗芙莱接触过哪怕一次,就应该打心底里明白,在试图与龙扯上关系时,必须要慎之又慎。 ……啊,对了。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那个斯特罗芙莱,怎么可能没察觉到有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搞这种小动作,她也不可能坐视不管啊。 不对,等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有什么地方说不通。 我正绞尽脑汁地思考自己究竟在对什么感到违和,突然察觉到背后有动静,慌忙回过头去。 人型的不定形生物站了起来。 摇摇晃晃起身的史莱子,表情依然痛苦地扭曲着。 「史莱姐?」 「喂,史莱子。别勉强啊。」 「好像……」 她似乎根本没听见我和骷仔的话,小声嘟囔着。 「我和那个家伙,很像……。——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史莱子?」 我不安地问了一句,史莱子这才如梦初醒般地看向这边,嫣然一笑。 「啊,对不起,主人。」 「没事。……身体要紧吗?」 「嗯。已经舒服多了。」 我默默地看着史莱子的身体。全身到处都是裂痕,从中间折断的右臂看起来触目惊心。 「啊。请稍等一下。」 苦笑的史莱子闭上了眼睛。不定形的身体微微一晃,全身的损伤瞬间开始修复。 「那位「龙」先生,不愧是披着龙的姿态,威力真是惊人呢。」 「啊,是啊。」 看到史莱子的身体总算恢复原状,我心里悬着的石头落地,长长地松了口气。 「刚才的战斗你也消耗了不少吧。接下来的拖延时间就交给我和骷仔,你也去跟卢克蕾齐娅她们汇合吧。」 「不,主人。没有那个必要了。」 史莱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没有必要?」 「我已经明白了。」 我皱起眉头。 「明白了?关于那头「龙」,你知道了什么吗?」 「是的。多亏了主人。」 史莱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 我看向骷仔。 纯白的元骷髅也回以困惑的视线。 难不成,史莱子是被刚才的攻击打得意识错乱了? 看着想要确认她状况而死死盯着我的我,史莱子微微一笑,然后将视线移开。在黑暗的角落里,一只沥青史莱姆出现了。 「……可恶。这么快就追上来了吗。史莱子,你能跑吗?」 跑不动的话我来抱你,我刚想接着这么说,史莱子却摇了摇头。 「没关系。」 「没关系个鬼啊。所以我说你从刚才起到底在说什么啊。」 史莱子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径直走向了那只沥青史莱姆。 「喂,史莱子!」 「不要紧的,主人。……请稍微,等我一下。」 平静地说完这句话后,史莱子的全身融化了。 还没等我和骷仔惊讶出声,变回不定形姿态的史莱子就猛地扑向了附近的沥青史莱姆,将其覆盖。那幅光景,我以前曾经见过。 「史莱子!」 两团不定形生物蠕动着,开始互相融合。在这个过程中,仿佛为了争夺主导权一般,双方激烈地蠕动着、改变着形状——最终,融为一体的不定形生物逐渐成型。 恢复成平时人型的史莱子回过头,嫣然一笑。 「让您久等了,主人。」 「久等个鬼啊。我说你啊。」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 史莱子「吃掉」了沥青史莱姆。就像以前吞噬湖里的水精灵那样。 「我不是说过让你别突然乱来吗!」 当初捕食水精灵的时候,史莱子的身体就出现了异常。 本来就已经是濒死状态了,居然还敢去捕食沥青史莱姆,这简直是乱来中的乱来。搞不好,反而有被对方「反杀」吃掉的危险。 「对不起。」 史莱子满脸歉意地鞠了一躬,但是,她接着说道。 「多亏了这样,我终于确信了。」 「确信?什么确信啊。」 「就是刚才,主人您说的话。」 史莱子点了点头, 「就是那些史莱姆,可能是那头「龙」的一部分的推测。您刚才说过的吧。」 「啊,不,不过那只是随便猜猜的,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啦。」 「是的。所以我亲自吃了一口试试看。」 我叹了口气。 「……结果怎么样?和我猜的一样吗?」 「是的。」 史莱子点了点头。 「确实,这些沥青史莱姆和那头「龙」——也就是那个模仿龙的姿态的东西,是紧密相连的。「龙」的核心之物。由它源源不断制造出来的这些史莱姆,可以说就是那头「龙」的一部分。」 「那个,作为「龙」的核心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你也搞清楚了吗?」 「虽然不能说是十分清楚,但是……」 史莱子轻轻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着残留在体内的感觉般,低声呢喃道。 「——执念。」 执念? 「是的。非常强烈的,思念。——啊啊,原来如此。所以……我和那头「龙」,很像。」 「史莱子?」 睁开眼皮的史莱子,用宁静的目光注视着我。 扑哧一声笑了。 那是一个让人心脏狂跳的表情。 「……我觉得,那头「龙」,就像是影子一样的东西。」 「影子?」 「是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个地方死去的龙。那头龙留下的,类似残留思念一样的东西。那好像就是那头「龙」的核心。」 「残留思念。这么说,那头「龙」之所以模仿龙的姿态,是因为……」 「是的。那个姿态,应该就是留下这股残留思念的龙生前的模样吧。就像是它的影子一样。而且,那头「龙」之所以会对斯特罗芙莱小姐的鳞片,还有注入了她一点力量的椅子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执念,也是因为——」 「因为同为龙族。……被自己熟悉的余香所吸引了吗。」 「是的,恐怕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我长叹了一口气。 龙留下的残留思念。 怀揣着强烈思念死去的龙,即使死后也带着执念化作形体,开始活动——如果了解龙这个种族的荒谬程度,这种程度的事情完全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死后依然活动,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确实和生尸龙很相似。毕竟在过去,生尸龙可是轻而易举就灭掉了一个国家。 想到这里,我又产生了一丝奇妙的违和感。 为了不让刚才那种未能抓住实体的暧昧感觉再次溜走,我拼命在脑海中将其具象化、语言化。 「——不对劲。等等。这么说,这地下一直沉睡着那个什么龙的残留思念咯?然后,因为某种契机复苏,变成了那头「龙」?」 「是的。应该就是这样。」 面对静静表示同意的史莱子,我摇了摇头, 「这太奇怪了吧。这种事情,那个斯特罗芙莱不可能察觉不到啊。」 那条目中无人的年轻黄金龙,早在五年前就在这座山顶安家了。 拥有着能同时对付多头同族并完胜的压倒性力量,斯特罗芙莱难道会没有察觉到自己居住的地下存在着即将复苏的龙之残留思念吗。 还是说,斯特罗芙莱是明知道这一切却故意置之不理的?如果是那样,这到底意味着什么。难道在她看来,就算复苏了一两头龙,也根本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吗? 「……确实,要说斯特罗芙莱小姐不知道这件事,那也太奇怪了。这也是为什么刚才主人说要来地下时,她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我们的原因吧。也许单纯只是因为,这对斯特罗芙莱小姐来说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嘛,如果是斯特罗芙莱的话,确实有这种可能。」 但是,对斯特罗芙莱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对我们来说可是天大的麻烦。 那头「龙」——沥青龙,如果真的是因为某种残留思念而复苏的存在,那么它肯定会顺着那份执念采取行动。根据那份执念的内容,这一带搞不好会遭受灭顶之灾。 「从残留思念中诞生的龙。那么,想要对付那头『龙』,最好的办法就是解决它的那份执念吗?」 「是呢。只要化解了执念,它倒是有可能会平静下来……」 「话虽如此,看刚才那架势,它也不像是还保留着理智的样子啊。」 如果只剩下了强烈的执念,这或许反而是理所当然的。 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我不禁皱起了眉头。 「……万一是斯特罗芙莱以前打倒的龙,那就麻烦了。说不定它是想找斯特罗芙莱复仇呢。」 「那样的话,这一带肯定会被卷进去,事情可就闹大了呢。」 光是想想都觉得可怕。 看着我不寒而栗的样子,不知为何,史莱子却满怀自信地注视着我。 「没问题的,主人。」 「你有对策吗?」 「是的。这也是刚才亲自尝了一口之后才明白的,」 呵呵~,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因为,我和那位『龙』先生,很像呢。」 她如此宣告道。 ◇ ◇ 以史莱姆为核心的魔法生物——史莱子。 以龙的残留思念为核心,由沥青和史莱姆构成——沥青龙。 两者的构成元素中,史莱姆这种存在都占据了极大的比重。 「你和『龙』很像,那又怎么样?你要怎么解决那头『龙』?」 「很简单。主人,只要我把那位『龙』先生打倒就行了。」 面对这满不在乎的回答,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家伙,叹了口气。 「喂喂。要是能那么轻易打倒,我们早就干了。你该不会忘了刚才挨了一发吐息就差点死掉的事吧。」 「当然,我记得很清楚。」 史莱子苦笑了一下, 「确实,那位『龙』先生非常强。以现在的我,根本无法与它抗衡。」 但是,不定形生物继续说道。 「只要我,不再是现在的『我』,就行了。」 「……你说什么?」 「那些沥青史莱姆,是『龙』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把它们吃掉,就等同于吃掉了那位『龙』先生的一部分。」 「喂,」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我刚想打断史莱子的话。 但史莱子抢先一步,斩钉截铁地宣告了她的计划。 「只要吸收了作为『龙』一部分的史莱姆们,我就能变得更强。然后,用那份力量去打倒那位『龙』先生。」 「你这——」 面对史莱子的提案,我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甚至忘了呼吸,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直到感到胸闷气短才猛地反应过来,慌忙大口地吸进新鲜空气,然后重重地吐了出来。 「我说你啊。」 我发出一声恨不得抱住头的呻吟。 「史莱子。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的。我很清楚。」 「你以前可是因为吸收了水精灵,差点就失去了自我啊。别说你忘了。」 「是的。」 「就在最近,你也因为乱来差点把命丢了。这也就是几天前的事吧。」 「是的。」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总是要干这种乱来的事啊!」 面对暴跳如雷的我,史莱子只是温和地摇了摇头, 「我不会乱来的。而且,我也没打算把那位『龙』先生全部吃掉。我会控制在不勉强自己的范围内。」 就算她这么说,但回顾过去,史莱子已经有过好几次乱来的前科了。我实在没法轻易相信她。 「真的啦。您看。我现在不是已经活蹦乱跳了吗!那是因为刚才,我吸收了那只沥青史莱姆哦!」 确实如此。 不久前还被我抱在怀里奄奄一息的史莱子,现在连一丝虚弱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仅仅一只刚才那种沥青史莱姆,就能让你吸收那么多魔力吗?那种沥青史莱姆体内,竟然蕴含着那么强大的魔力?」 「那个,不仅是纯粹的魔力总量的关系。该怎么说好呢。」 史莱子「嗯——」地抱起双臂, 「稍微,有点能理解龙先生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理解了,龙? 我皱起眉头,仔细思考着这句话的含义。当理解的那一瞬间,我感到全身的血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喂。你该不会是想说,你吸收了『龙的力量』吧。」 「呃。我想,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看着苦恼地皱着眉头的史莱子,我哑然失语。 「捕食」是史莱子的一个重大特性。 就像吞噬水精灵从而获得其魔法力量一样,通过吸收「龙」的一部分,将那份力量化为己有,这在逻辑上是完全有可能的。 但是——即便是龙这种在这个世界上几乎无人能敌的强大存在,她竟然也能将其吸收入体内。当初她试图吞噬水精灵并最终成功时,就已经让我震惊不已了,但现在史莱子的发言,其震撼程度甚至远超当初。 ——无尽的,不定性。 每当史莱子干出点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时,我内心深处就会涌起一股不安。我感到背脊发凉,某种不吉的预感油然而生,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对象。 「……真的没有危险吗?」 嘴上说着不会乱来,但真到了节骨眼上随时都会乱来的,正是史莱子。 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她所做的这一切,全都是为了我,所以我不得不更加慎重。 「确实,刚才你是有惊无险地吸收了沥青史莱姆。但是,一旦数量增多,你的身体负担也会加重吧。既然史莱姆是「龙」的碎片,那么塑造它的「核心」必定也会对你产生不小的影响。那东西难道不会对你造成恶劣的影响吗?」 希曾经说过,与这次骚动有关的东西,似乎是类似于瘴气一样的存在。 如果那头沥青龙的核心——龙的残留思念,是类似于瘴气的东西,我不觉得史莱子吸收那种玩意儿会对身体有好处。 「没问题的。我也绝对不想让主人担心呀。而且——我和那位『龙』先生,真的很像。因为相性非常好,所以我想比起上次,负担绝对会小得多。」 「因为大家都是史莱姆吗。」 「是的。不过,不仅仅是因为这个。」 「不仅如此?」 我皱起了眉头,但史莱子只是浮现出一抹暧昧的微笑,并没有要补充说明的意思。 我凝视着史莱子那淡蓝色的眼眸。 「……答应我。这次,唯独这次,绝对不能乱来。要是你乱来,我绝对不原谅你。」 「我知道了。我向您保证。主人。」 史莱子莞尔一笑。 看着那张灿烂的笑脸,我紧紧地握紧了拳头。 结果到头来,我还是只能依靠史莱子。这种无力感,让我对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 决定采用史莱子计划的我们,从四处逃窜转为了直接向沥青龙进发。 因为中途没有地图到处乱跑,导致我们在这广阔的地下空间里甚至搞不清自己现在的具体位置,但如果仅仅只是把目标定为前往沥青龙那里,那倒非常简单。 既然那些沥青史莱姆是从地下湖诞生的,只要顺着它们的方向找过去就行了。在前往沥青龙所在地的途中,史莱子一边走,一边将沿途遇到的沥青史莱姆全部吸入体内。 虽然我非常担心「捕食」是否真的不会对史莱子造成负担,但史莱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倒不如说,她越是吸收,生命力就显得越发充沛,这反而让我感到一丝不安。 终于,在吸收了十几只沥青史莱姆后,史莱子就不再试图吸收看到的史莱姆了。 「已经够了吗?」 「是的,我觉得这些就足够了。」 她笑靥如花。 「……从外观上看,好像没什么变化啊。」 要是仅仅因为吸收了龙的一部分,就突然头上长角、背上长翅膀的话,我也会很困扰的。 「呵呵~。但是,我已经获得了大幅的强化哦!」 「……真的没问题吗。」 我心里还是有些七上八下。 就在我们一边聊着这些一边前进的时候,来到了一条隐约有些眼熟的通道。 「呼。应该已经很近了吧?」 「是的,马上就到地下湖了。那位『龙』先生,似乎也在那里呢。」 为什么连这都能感觉到?我不禁想,大概这也是不断吸收沥青史莱姆的结果吧。 好,我点了点头, 「蜥蜴人们的避难应该也差不多结束了。听好了,史莱子。就按你的计划来,但如果感觉不行就立刻撤退。」 最坏的情况下,对付那头沥青龙大不了就在湖里放把火,或者干脆把整个洞窟给弄塌了也行。 如果真的演变成那样,从今往后我们可能就再也无法在地上生活了,但对手毕竟是类似于生尸龙那样的怪物。如果放任不管,甚至有可能毁灭一个国家,为了解决它,给周边的环境造成一些附带破坏也是没办法的事。 就算做到那一步,究竟能不能打倒那头沥青龙还是个未知数,但既然它的身体构成中含有大量的沥青,总不至于完全没有效果。 「我明白了。不过,我想事情应该不会发展到那一步的。」 史莱子脸上洋溢着确信的表情, 「在来到这里的路上,我已经吸收了足够的魔力。现在的我,就算是那位『龙』先生,也绝对不会输的。」 她如此斩钉截铁地宣告道。 ▽ 2 △ 「—————!」 踏入地下湖空间的瞬间。 仿佛早就在等待我们一般,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咆哮迎接了我们。 由沥青和史莱姆构成的巨大「龙」,依然保持着和我们逃跑前一样,半个身子浸泡在湖面里的姿态,毫无变化。 「主人,请您和骷仔先生退后。」 听到史莱子的话,沥青龙对着走上前的史莱子张开了下颚。 没有丝毫停顿,极寒的吐息喷射而出。 「呃……」 面对不久前还差点要了她命的一击,史莱子却面不改色地举起右手迎了上去。 极限零度的冷气狠狠地砸了下来。 乳白色的风雪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狂暴的风化作肉眼可见的洪流,在空中肆虐乱舞。我和骷仔慌忙躲到障碍物后面,被余波传来的冷气冻得瑟瑟发抖。 吐息停止了,染白了空间的浓雾顺着平缓的气流逐渐散去。 当雾气散尽,出现在那里的——是毫发无损、傲然挺立的史莱子的身影。 面对刚才那造成了致命伤的攻击,她竟然从正面将其完美地防了下来。 对于不断吸收沥青史莱姆所带来的成果,就连史莱子自己也似乎感到有些惊讶,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然后,她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沥青龙。 「——我要上了哦?」 史莱子的全身,「扑通」一下,消失在了地面中。 这是诺米迪斯曾展示过的那种移动方式。但是,这应该是史莱子第一次使用这种招式。 史莱子去哪儿了——正当我的视线在四处搜寻时,在沥青龙的头顶上方,我找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到底是,什么时候过去的。 史莱子的右手中,汇聚起了极其浓烈的魔素反应。 「『冻结吧』」 那甚至算不上是魔法的名字,仅仅是一个再简短不过的词语。 下一个瞬间,以史莱子伸出的右手为起点,巨大的冰块具象化了。 那是一块足以将沥青龙巨大的身躯整个封冻在内的、极其厚重的坚冰。一瞬间被冰封的沥青龙,只能凭借勉强露在冰层外面的下颚,发出极其愤怒的咆哮。 「——!!」 与之前的咆哮不同,那是一声仿佛惨叫般的悲鸣。它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从冰块中挣脱,但之前那层像薄膜一样被轻易震碎的冰之咒缚,此刻却仿佛变成了某种完全不同次元的东西,死死地锁住了沥青龙,任凭它怎么挣扎也纹丝不动。 仅仅一击,史莱子就彻底剥夺了沥青龙的行动自由。 「——————!」 沥青龙那只还完好的左前肢猛地挥舞起来。面对企图将头顶上的自己拍落的攻击,史莱子踩着轻盈的步伐轻松躲过,然后微微吸了一口气, 「——『冻结吧』!」 比刚才更加强烈的语气。 喀啦啦! 伴随着仿佛连空间本身都被冻结的声音,沥青龙的动作彻底凝固了。 死寂降临。 ……结束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也太轻而易举了——别说是什么高潮迭起了,这简直就像是戏剧刚开场就被强行拉下了帷幕一样突兀,我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同时,我也感到一阵愕然。 刚才,史莱子的两次攻击。 太异常了。 那种异常,并不是指有没有念出魔法名字这种表层的东西。 所谓的魔法名字,并不是说不念出来魔法就不会发动。魔法名说到底,不过是施术者为了集中精神,或者是为了向自己以及同伴传达「接下来要使用什么魔法」的信号而已。 只要经过一定程度的训练,完全可以做到无咏唱发动魔法。 所以,刚才史莱子的攻击之所以异常,并不在这里。真正奇怪的,是威力——不,是那个现象本身。 魔法,是利用充斥这个世界的魔素的技法。 通过操纵魔素,魔法师能够引发各种各样的现象。比如——制造出冰块,将目标冻结。就像这样。 但是,刚才史莱子的攻击却不是这样。 史莱子的一击。特别是第二次那一击,简直就像是将施展一般魔法所需的必要过程全部省略了一样。 跳过了制造『冰』的过程,直接得出了『被冻结』的结果。 跳过过程,只留下结果。 在看到那个现象时,我想起了斯特罗芙莱。 ——没错。 刚才史莱子所做的事,在我看来,和斯特罗芙莱当初的举动有着极其惊人的相似之处。 就像当初降临洞窟的斯特罗芙莱,仅仅是对着一把破旧的木椅下达了『变成那样』的命令,便赋予了它异常的不变性一样—— 那是近似于龙所行使的,绝大的『力量』。 「呵呵——」 传来了史莱子的笑声。 在被彻底冻结的沥青龙上方,淡蓝色的不定形生物正在微笑着。笑得非常开心。 「史莱姐……?」 站在我旁边的骷仔发出了一声低吟。 我清楚地听出了那声呢喃中蕴含着的恐惧,忍不住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 「——史莱子。」 听到我的呼唤,史莱子收起了笑容,莞尔一笑,从冻结的沥青龙头上跳了下来。「哒」的一声轻盈落地, 「我在,主人。」 看着挂着一如既往柔和微笑的史莱子,我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干得像要冒烟一样,慌忙清了清嗓子。重新向她搭话。 「打倒它,了吗?」 「是的——」 刚要回答的史莱子,似乎突然察觉到了什么,闭上了嘴。 「不,主人。好像还没有。」 顺着史莱子仰望背后的视线望去,化作巨大冰雕的沥青龙映入了我的眼帘。 沥青龙一动不动。 即便侧耳倾听,也听不到像刚才那样,冰层被挤压碎裂的微弱声响。 不。 虽然外表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我能感觉得到。 是预感。或者说,更像是一种确信。 仿佛贴着冰冷地面爬行而来、悄然逼近的极其不吉的感触,一路窜上喉咙,让我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感,就在这时—— 「——————————!」 就像是内部压力达到极限后炸裂开来一般,沥青龙的身体猛地膨胀了。 「主人,快退后!」 向着四面八方炸裂开来的冰块碎片,瞬间化作无数的冰雹如狂风骤雨般袭来。 我慌忙一把抓住旁边骷仔的手臂,飞扑到了史莱子的背后。 「——呃」 冰雹连弹狠狠地砸在史莱子张开的魔法障壁上,发出剧烈的碰撞声。那仿佛要将岩山削平般的破坏音,光是听着就让人毫不怀疑,如果被直接命中,人类的肉体绝对会瞬间变成一滩肉泥。 「龙的力量,只要是同样的龙就能互相抵消——就是这么回事呢。」 史莱子一边若无其事地挡下冰弹的连环轰炸,一边用像是在确认事实般的低语呢喃道。 「————!」 事已至此,沥青龙似乎终于明确地将史莱子认定为敌人了。 至今为止一直有些茫然和无机质的眼神中,寄宿了敌意。 确认了无差别散射的冰弹连射停歇后,史莱子立刻朝着沥青龙飞奔而去。 「『贯穿吧』——」 在史莱子高高举起的右手中,一块冰块具象化了。 那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巨大,并且伴随着仿佛将冰极度压缩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的前端变得尖锐无比。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冰枪了,宛如一座冰山般巨大的冰柱,朝着目标投掷了出去。 「——!」 沥青龙张开了下颚。 它企图用吐息来迎击,但史莱子投出的冰柱却如同要将其从正面劈开一般笔直地穿透了吐息,就这样从正面直接刺穿了「龙」那张大到极限的血盆大口。 「——————!?」 这一次,清晰无比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地下空洞。 被质量惊人的巨大冰柱贯穿头部的沥青龙,脑袋猛地向后一晃,整个身体向后仰去。 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姿态,沥青龙轰然倒入了地下湖中。 粘稠的湖面剧烈地炸开,在空中画出一个漆黑的巨大王冠。我慌忙躲避着雨点般砸落的黑色沥青,刚想张口问「这次总该干掉它了吧」——「嗡」的一声,一股沉重的压力犹如千钧重担般袭遍全身。 「怎么……」 就像全身的重量被突然放大了数倍一样,我被狠狠地压向地面。体内的空气被挤出肺部,根本无法呼吸。 我拼命转头看向旁边,只见骷仔也痛苦地扭曲着脸庞。 那是一种仿佛从头顶上方被硬生生按倒在地的、无形的重压。 不仅如此。 就像是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捏碎一般。 就像是指甲缝里被人生生扎进钢针一样。 就像是在脑子里用力敲响了铜锣一样。 就像是直接暴露在外的神经被人肆意搅动一样。 就仿佛这世上存在的所有痛苦手挽着手一齐袭来般,这极其猛烈的刺激让人痛不欲生。 无形的攻击。……冲击波? 不。 此刻袭击我身体的,绝不是那种物理层面的东西。 那是仿佛要削去精神一般的、纯粹的恶意。 愤怒。嫉妒。悲叹。失望。以及其他各种各样所有情感的,「最终形态」。 ——瘴气。 伴随着物理作用的无形气息团,让我的脑袋一阵猛烈的眩晕。 庞大的情感被一股脑地强行塞入,再加上大脑仿佛被疯狂搅动般的极度不适感,让我的精神几近发狂。我险些失去意识,多亏旁边的骷仔慌忙扶住了我。 「主人。这玩意儿,稍微有点……呃」 元骷髅的表情,已经超越了平时的苍白,变得几乎有些凄厉了。 我拼命地对她点了点头, 「逃、快逃……!」 这绝对不行。 这种东西,根本不是活物能承受的。 这里,已经不是活物该待的地方了。 必须带上史莱子,赶紧逃离这里——再待下去,我们的精神会先承受不住崩溃的! 我转过头,正打算把这句话告诉眼前的史莱子,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史莱子竟然若无其事。 在这浓郁的负面感情漩涡中心,淡蓝色的不定形生物仿佛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般,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在背对着我、映入眼帘的那头淡蓝色长发上,我感觉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一抹黑色的什么东西。 「史莱子——」 突然,史莱子回过头来。 她猛地睁大眼睛, 「主人!」 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您没事吧!?」 在被史莱子伸出的手触碰到的瞬间,原本仿佛要将全身啃噬殆尽般肆虐的极度不适感,倏地远去了。 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的同时,呼吸也恢复了自由,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得救了。 史莱子将手伸向骷仔,骷仔似乎也从痛苦中解脱了出来。她瘫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剧烈喘息着。 「对不起。我马上把它解决掉。」 听到这句话,我难以置信地看着史莱子。 「笨蛋!——比起那个,赶紧从这里、逃……」 「没问题的。我完全没有在勉强自己。真的哦。」 人型的不定形生物嫣然一笑。 在那双淡蓝色的眼眸中,似乎又有一抹黑色的东西闪过,我不禁皱起了眉头。从刚才起,那到底是什么? 「史莱子。你——」 面对我伸出的手,史莱子用双手将其包裹住轻轻握了握, 「主人,请您待在这里。」 然后便跑了出去。 「笨蛋……!啊啊,可恶。」 伸出的手在空中抓了个空。我刚想站起来追上去,身体却不听使唤。就像做了剧烈运动之后一样,全身瞬间沉重得像灌了铅。 「竟敢,对我的主人——」 声音中夹杂着阴沉怒火的史莱子,朝着沥青龙飞奔而去。 「————!」 准备迎击的沥青龙喷出了吐息, 「这种东西!」 史莱子右臂猛地一挥。 呼啸而来的极寒吐息,仅仅因为这一挥便轻而易举地烟消云散。趁着吐息结束、沥青龙的下颚依然大张的瞬间,史莱子一口气拉近了距离, 「『贯穿吧』!」 巨大的冰柱,从头顶正上方将沥青龙贯穿。 史莱子的攻击并没有就此结束。 「『贯穿吧』!『贯穿吧』!『贯穿吧』!」 每当史莱子吐出那充满力量的话语,虚空中生成的冰柱便会刺入沥青龙的体内。不,与其说是刺入,不如说是砸碎。 那些冰柱,每一根的体积都毫不逊色于沥青龙庞大的身躯。每被贯穿一次,沥青龙的身体便向湖面下沉一分。 「『贯穿吧』!」 终于,在史莱子连续进行了十几次单方面的狂轰滥炸之后,攻击停止了。 湖面上已经完全看不到沥青龙的身影了,那庞大的身躯深深地沉入了湖底,湖面上只留下一座体积恐怕是沥青龙好几倍的巨大冰山。 「……太乱来了。」 那架势简直就像是要用冰块的厚度和重量将沥青龙彻底压碎,然后就这么直接将其封印在湖底一样。 承受了如此高密度的连续攻击。 那头沥青龙就算再怎么强,也不可能安然无恙吧——总之,趁着它哪怕只是暂时停止活动的空当,赶紧离开这里吧。 我强忍着依然迟钝的身体,正准备站起来时,一直在天花板上闪耀的魔法照明突然「啪」地一下熄灭了。 黑暗降临。 还没等我打出新的光源,视野的边缘突然亮起了什么。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史莱子使用了『照明』魔法,但并非如此。 那光芒不是白色的。 那不是不需要燃烧物体、同时也不会散发热量的、惨白的魔法之光。 而是通过燃烧某种物质所产生的,赤红的火焰。 那火焰并没有停留在一点,而是从那里一口气向平面蔓延开来——火势正在迅速扩散。 在黑暗中,火焰呈圆环状不断扩大的光景如梦似幻,我不禁有些看呆了。 脑海中客观的自己正在思考眼前现象的含义。火。起火了。正在燃烧。什么在燃烧?——这里,本来有什么来着? 正在燃烧的,是沥青。 那么,点燃它的,到底是谁——? 这时我才终于如梦初醒,慌忙打出了一发『照明』的光源。 白色的光芒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煌煌闪耀,照亮了这片广阔的空洞。 展现在眼前的景象和黑暗降临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湖面上燃起的火焰,正以一种势如破竹的猛烈势头,企图将火势蔓延至整个湖泊。 在即将化作火海的湖泊中央,矗立着犹如沉入湖底的沥青龙的墓碑般巨大的冰山。 那座冰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下沉。 还是说,那是在融化……? 凝视着在熊熊燃烧的沥青湖中发出「咕嘟咕嘟」声逐渐被吞没的冰山,史莱子纹丝不动。简直就像是,早就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一样。 原本高耸至接近天花板的冰山融化、或是下沉,高度逐渐降低,就在其顶端也即将被湖水吞没之际,湖面一口气猛地隆了起来。 从熊熊燃烧的沥青中现身的,是沥青龙。 只不过,它的姿态已经截然不同了。 巨大的身躯依然如故,但缠绕在全身的、或者说构成其身体本身的沥青上,正燃烧着熊熊的烈焰。 化作一团巨大火球的沥青龙,朝着史莱子发出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 「……真是惊人的执念。」 史莱子低声呢喃道。 「居然有着如此深的眷恋呢。非常强烈的、思念。——真的。我觉得,我和你非常像呢。」 但是,她继续说道。 「正因如此——我绝对不会输给你。唯独这一点,我绝对不能输。」 「————!」 仿佛在回应一般,沥青龙——沥青炎龙发出了咆哮。 张开的下颚喷射出吐息。从中喷涌而出的,不再是刚才那惨白的光芒,而是漆黑的火焰吐息。 攻击手段改变了。 是意识到冰之吐息对史莱子无效了吗?它还残存着足以判断攻击是否有效的智力吗?不,与其说是这样—— 「『贯穿吧』!」 史莱子投掷出巨大的冰柱。 面对这一击, 「————!」 沥青炎龙并没有使用吐息,而是吐出一团火球进行了迎击。 冰柱与火球在空中激烈碰撞,属性相克的两道攻击各自发出刺耳的声响蒸发殆尽。留下如同爆炸般的冲击波后消散于无形。 ——果然没错。 那头沥青龙,攻击模式明显变多了。 一开始只有用前肢砸落这一种攻击。 但紧接着,就是冰之吐息。然后是炎之吐息,以及吐息之外的迎击手段,它的攻击方式正在变得越来越多样化,越来越懂得灵活应变。 起初那极其迟钝的动作,现在也变得足以对史莱子的行动做出即时反应般敏捷了。 简直就像是,每和史莱子交手一次,它就会变得更强一样。 或者是——它正在回想起自己曾经的强大? 「……糟了。」 史莱子正在通过战斗,让那头沥青龙变得越来越强。 史莱子说过,那头沥青龙是以死去的龙的残留思念之类的东西为核心的。 对某种事物的眷恋或执着。 这份执念即使死后依然残存,化作模仿生前姿态而行动的妄念聚合体。 里面理应是不存在什么智力的。 和野兽没什么两样。 它只是「龙」的形体,而非真正的龙。 因为,那头沥青龙在至今为止与史莱子的战斗中,一次都没有使用过「龙的魔法」。 像斯特罗芙莱开玩笑般对我家的椅子施加的那种超常魔法,它连尝试使用的迹象都没有表现出来。 它的攻击仅仅是简单的前肢拍击和吐息而已。相对地,史莱子则是通过将作为沥青龙一部分的沥青史莱姆吸入体内,利用获得的「龙之力量」,在至今为止的战斗中占据了上风。 但是,如果史莱子的这种行为,导致沥青龙「回想起了龙之力量的使用方法」的话——战况很可能会在一瞬间被彻底逆转。 「史莱——」 我刚想大声呼喊,提醒她这么做的危险性,却突然猛地反应了过来。 「呵呵。」 史莱子在笑。 一边和沥青龙战斗,史莱子确实在笑。 简直就像是,通过以不断变强的敌人为对手,试图让自己也变得更加强大一样。 ——无穷无尽,没有极限。 这一次,我是打心底里感到了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全身瞬间僵硬了。 绝对没错。 史莱子企图超越龙。 在这种情况下,这个词所指的「龙」的含义,并非此刻正在眼前与史莱子展开激斗的沥青龙,或是生尸龙之流。 而是这个世界上被公认为最强的,真正的龙。 比如说,她甚至是不是打算超越君临这座山顶的斯特罗芙莱—— 『……怜、——』 脑海中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我心头一震。 我慌忙环顾四周,却看不到任何人影。 「骷仔,你刚才说什么了吗?」 「哈?没啊,咱啥也没说啊。」 我移开看着满脸疑惑的骷仔的视线,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刚才确实,听到了谁的声音。 这种地下不可能还有其他人在。实际上也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在这片空洞里,附近只有我和骷仔。还有史莱子,以及浑身缠绕着火焰的沥青龙。 我还以为是卢克蕾齐娅她们完成了蜥蜴人的避难引导回来了,但似乎也并非如此。 错觉吗? 『……可、……啊』 ——果然听到了。 我心生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看向了正在展开激斗的史莱子。准确地说,是看向了与史莱子交战的沥青龙。 「————!」 沥青龙咆哮着。 那咆哮声充满了野兽的狂暴,感觉不到丝毫的理智。 缠绕着火焰的双眸中透露出的神色,也是同样如此。 不,真的如此吗? 被火焰和浓烟包裹的深处,那双眼睛,真的属于野兽吗? 那里面,会不会在不知不觉间,已经寄宿了龙族本该拥有的理智? 正当我眯起眼睛,试图在激斗中更仔细地确认沥青龙的状态时, 『——真可怜啊——』 这一次,我听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 原本看似势均力敌地进行着战斗的史莱子,突然像受到了无形的冲击一般,被狠狠地弹飞了出去。 她以惊人的速度被横向击飞,重重地砸在了墙壁上。 「咳——」 漫天的尘土飞扬而起,掩盖了史莱子的身体。 「史莱子!」 我慌忙想跑过去查看情况,却突然察觉到一道从高处俯视着我的视线,全身瞬间僵硬了。 浑身缠绕着火焰的沥青龙,正从遥远的高处俯视着这边。那双眼眸中闪烁着的,毫无疑问——是理智的光芒。 我重重地咽了一口唾沫,战战兢兢地开口问道。 「……你会、说话吗?」 沥青龙没有反应。 只是从熊熊燃烧的火焰深处,用仿佛透着彻骨寒意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绝对没错。 这是,龙。 不是什么生尸龙、残留思念那种半吊子的冒牌货。 而是完全复苏的,真正意义上的「龙」。 ……赢不了的。 被那双充满了绝对王者风范的眼眸俯视着,我的内心却奇妙地平静了下来。连哭喊、或是想要逃跑的念头都没有涌现出来。 ——面对龙,无论思考什么、感受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无论对方施加怎样的暴虐,除了乖乖承受之外别无他法。 怀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心态,我仰望着眼前的沥青龙。 沉默了片刻的燃烧着的沥青龙,缓缓张开了下颚。 究竟是从那里喷吐而出的吐息会将我瞬间秒杀,还是它会开玩笑般地向我抛下几句话语呢。我永远没机会知道答案了。 因为,更加超乎想象的事态降临了。 我真的是有了痛彻心扉的体会。 对于龙的所作所为,去思考、去感受都是徒劳的。 无论发生什么,都只能照单全收。 将这句警言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突发事态,完全从我的意识盲区之外, 「我是——冠——军(I am Champion)——!」 伴随着High到不能再High的破音大喊,骤然降临在了这个战场。 ──────────────────────── 第四章 暴虐的黄金龙 金黄色的光辉刺破了地下空洞。 伴随着几乎要刺瞎双眼的压倒性光量,以及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我们承受了如同爆炸气浪般的冲击,连同周围的一切被一起掀飞了出去。 「哇啊啊!」 我和骷仔滚作一团在地上翻滚,最后卡在了某个凹坑里。 「呜呃。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一边捂着刚才在翻滚时不知道撞到了哪里的脑袋,一边眼含泪水地抬起头。 漫天的尘土散去后,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少女。 「啊,找到了找到了——。呀吼——,小玛吉」 傲然现身的黄金龙少女,保持着我所熟悉的人型——也就是类精灵的形态,完全不在乎我们这边目瞪口呆的气氛,开心地朝我挥着手。 「斯、斯特罗芙莱……小姐?」 「对呀——。是我哦——。怎么啦,干嘛一副吓破胆的表情」 「不是,这能不吓人吗——你突然就冒出来了,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啊」 「嗯?我不是把鳞片给你了嘛」 听到这话,我低头看向胸前发光的袋子。 「只要有那个,我马上就能知道小玛吉在哪里啦——。我本来就打算待会儿来找你们汇合的嘛」 简而言之,她似乎是探测到了自己鳞片散发的魔力之类的东西才找过来的。 暂且不管这个—— 我呆呆地仰望着斯特罗芙莱「降落」的天花板。 那里正倾泻着光芒。 那带着暖意的光,并非魔法的照明。 那是来自地上的、和煦的阳光,也就是说,现在外面是白天。 看来,眼前这位黄金龙,是一口气从地面直接贯穿到了这极深的地下。字面意义上的「贯穿」。 嘛,毕竟是龙,无论干出什么事可能都会被原谅吧。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说。 ——这也太乱来了吧。 「哎呀,情况好像变得挺有趣的呢——」 直到这时才仿佛终于注意到了周围的情况,斯特罗芙莱转过头环顾四周。抬头看向熊熊燃烧的沥青龙,黄金龙少女「哼」地用鼻子嗤笑了一声。 「——啊啊。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啊」 看到沥青龙,她竟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 这就意味着,斯特罗芙莱果然早就知道这地下有龙——有龙的残留思念存在吗。 顺着斯特罗芙莱的视线仰望沥青龙,我突然皱起了眉头。 沥青龙的眼神中,浮现出了一种奇妙的动摇。 怎么回事?……它在困惑? 「事到如今居然还复苏了呢——。你到底想干嘛?难不成,是回来发牢骚的吗?」 斯特罗芙莱向沥青龙搭话的态度,显得极其随便且自来熟。 看到这一幕,我心想这头沥青龙该不会是斯特罗芙莱的熟人吧。 如果是这样,那斯特罗芙莱明知道它的存在却放任不管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毕竟这位君临山顶的斯特罗芙莱虽然性格反复无常,但对「自己人」还是挺宽容的。 既然连我这种人都能被允许住在山脚的洞窟里,那熟人的龙以残留思念的形式留在地下,她大概也会默许吧。 面对斯特罗芙莱的搭话,沥青龙没有回应。 果然还是不会说话吗? 但是,刚才它明明确实—— 「干嘛不说话呀?」 斯特罗芙莱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险恶的意味。 对此,一直保持沉默的沥青龙似乎打算回应些什么。就在这时, 「——请不要、来碍事。」 声音,从即将散去的尘土中传了出来。 「碍事?」 斯特罗芙莱微微歪了歪脑袋。 顺着她瞥去的视线,显现出身影的是——淡蓝色的人型不定形生物。 承受了沥青龙的攻击被击飞的史莱子,正用凌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斯特罗芙莱。 「碍事是指什么呀?小史莱子。」 斯特罗芙莱满脸不解地问道。 史莱子仿佛低吼般说道: 「那个家伙。现在是我的对手。」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斯特罗芙莱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轻快地摆了摆手。 「既然这样,那已经可以了哦。小史莱子。」 史莱子皱起了眉头。 「已经可以了……?」 「嗯。接下来的对手换我来当就行了——。对小史莱子来说,这家伙还是稍微有点勉强了吧?」 斯特罗芙莱能主动把这活儿揽过去,让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她可是同时对付两头黑龙都能轻松完胜的斯特罗芙莱啊。不管她和眼前的沥青龙是什么关系,至少我不认为她会输。 这种时候还是老老实实地交给斯特罗芙莱比较好。 这样一来,史莱子也就没必要再继续勉强自己了—— 但是, 「不需要。」 从史莱子口中说出的,是毫不含糊的拒绝之辞。 「这个家伙,由我来打倒。请不要多管闲事。」 「哎呀,这样啊。」 哈哈哈,斯特罗芙莱笑了起来。 她的双眸,倏地眯了起来。 ……糟了! 「——你在跟谁说话呢?」 炸裂了。 完全没有任何前兆,史莱子的身体猛地弹飞了出去。 以一种仿佛连空间都要一并炸碎的威势,她被猛烈地击飞,重重地撞在墙上。足以引发塌方的剧烈震动让地面摇晃不已,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尘土飞扬。 我脸色惨白地看向斯特罗芙莱。 黄金龙少女依然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唯一不同的,只是她微微抬起指尖,做了一个仿佛弹脑崩儿一样的动作。 不——实际上,斯特罗芙莱恐怕真的只做了这么多。 仅仅是轻轻弹了一下手指。 仅仅是这样的动作,就把史莱子给弹飞了。 把那个面对沥青龙一步不退、甚至一度将对方完全压制的史莱子,给弹飞了。 「小史莱子呀——,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斯特罗芙莱朝着尘土飞扬的方向说道。 「我不是说过嘛。别玩得太过火了哦——。既然如此,你可得好好注意分寸才行啊。」 她莞尔一笑,用完全没有改变的轻快语调说道: 「不然的话,我可是会杀了你哦?」 我感到背脊一阵发凉。 虽然是开玩笑般的口吻,但如果是斯特罗芙莱,她绝对有可能真的杀了史莱子。 栖息在这座山顶的斯特罗芙莱之所以留着我和史莱子的性命,纯粹只是出于一时兴起。 作为这个世界的超越种。而在其中似乎也拥有着极其离谱力量的这位龙族少女,只要她愿意,别说是我了,就连史莱子也会在眨眼间被她灰飞烟灭。 反抗斯特罗芙莱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不,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但是, 「——我才没有……玩过火。」 从渐渐散去的尘土深处,史莱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尽管步履蹒跚,史莱子依然直直地瞪着斯特罗芙莱, 「我——必须打倒那个家伙。绝对,不能输。」 「哼——嗯,这样啊。」 漫不经心地应和了一句的斯特罗芙莱,用若无其事的口吻继续说道。 「但你做不到吧。」 「什么、做不到……」 「嗯。因为。小史莱子你,很弱嘛。」 史莱子猛地睁大了眼睛。 嘴唇颤抖着,她刚想开口反驳些什么。还没等话语从她口中吐出,又一次冲击将史莱子狠狠地击飞了。 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在空中飞行的史莱子,身体重重地砸进了洞窟的墙壁中。墙壁龟裂、崩塌,史莱子的全身被彻底埋没在了土石之中。 「史莱子!」 「没事没事。没杀了她,你大可放心啦,小玛吉。」 斯特罗芙莱摆了摆手,然后「那么」,把手叉在了腰上。 「接下来,就剩这边了。」 冰冷的一瞥,锁定了熊熊燃烧的沥青龙。 承受了这仿佛居高临下般的视线,沥青龙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简直就像是,感到害怕了一样。 「——————!」 沥青龙咆哮着。 它拍打着背后的双翼。将覆盖全身的沥青连同缠绕其上的火焰一起向四周泼洒,沥青炎龙用力地扇动翅膀,将其庞大的身躯轻飘飘地托到了半空中。 飞起来了? 就算飞起来,这里可是地下啊。 确实,天花板上有一个斯特罗芙莱「降落」时开出的洞,但那个洞的大小是按照她类精灵形态的体型来的,根本不够巨龙那庞大的身躯通过。 它总不可能打算从那里钻出去吧,我正这么想着, 「————!」 沥青龙张开的下颚中,释放出了一束光芒。 既不是吐息,也不是火球,那道厚重的光束笔直地射出,将斯特罗芙莱开出的那个小洞进行了「扩建」。 这次,足以震塌洞窟的冲击力让地面剧烈地摇晃起来。 「开玩笑的吧……!?」 沥青龙用力扇动翅膀,朝着比原来大了好几倍的洞口飞去。面对拼命想要逃脱的对手, 「——你打算往哪跑呀?」 斯特罗芙莱保持着类精灵的形态,轻飘飘地浮到了半空中。 她回过头来看向我, 「那么,小玛吉。我稍微去把那个东西搞坏掉哦——。拜拜啦。」 看着似乎打算就这么飞走的她,我呆呆地目送着,但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回过神来。 「等、等一下!」 我在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抱住了斯特罗芙莱的腿。 「嗯,干嘛呀?怎么啦,小玛吉。」 「不是,你光说一句拜拜啦,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至少,再多给我解释一下情况啊——!」 「诶——」 斯特罗芙莱虽然满脸嫌麻烦地抱怨着,但上升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慢。 视野在转眼间不断拔高,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吓得面无血色。就在我犹豫着要不要松手的时候,身体已经被带到了如果直接掉下去绝对无法平安着陆的高度,彻底错失了松手的机会。 「主人!」 听到来自地面的声音,我回头看向从遥远的下方仰望着这边的骷仔, 「史莱子就拜托你了!还有,赶紧去和卢克蕾齐娅她们汇合!」 我扯着嗓子大喊道。 骷仔似乎对此回应了些什么,但我已经听不见了。上升的速度逐渐加快,视野中蓝天所占的比例也在迅速扩大。 「你让我解释情况啊——。我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听着那没心没肺的声音,我脸色惨白,心想至少在到达地面之前绝对不能被甩下去,于是抱紧黄金龙大腿的双手更加用力了。 我们和飞在前面的沥青龙之间,已经拉开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从刚才起就不停地有黑色的东西从我左右两边掉落,那是从上方飞翔的龙身上滴落的沥青。 对方的速度似乎相当快,缠绕在它身上的火焰已经快要熄灭了。不仅如此,表面流淌的沥青也在不断地脱落飞散,露出了隐藏在内部的东西。 ……内部? 那头沥青龙,身体应该全都是由沥青构成的才对。沥青和,史莱姆物质。 但是,此刻,在远处我视野中飞翔的龙的躯体上,明显能看到既非泥状的黑色,亦非熊熊燃烧的火焰的东西。 就在我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到底是什么的时候,对方从那个大洞飞了出去。 在那一瞬间,我感觉对方的身体被一种极其耀眼的光辉包裹住了。 那绝不是反射阳光所产生的光辉。 那种光辉,是翱翔天际的龙所原本拥有的东西。 那是一种,金黄色的光辉。 「嘛,简单来说就是。那个啊,是我母亲哦。」 穿过笔直贯穿的大洞,来到了外面。 在灿烂倾注的刺眼阳光下,看着那头雄伟飞翔的黄金龙的身姿,我不禁眯起了眼睛,而对于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宣告的这句话的含义,我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哈?」 「所以我说,是我母亲啦。」 斯特罗芙莱的母亲? 这个有些陌生的词汇猛地撞击了我的胸口,在我的脑海里不断回响。 ……是啊,斯特罗芙莱也是有父母的啊。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龙是一种充满谜团的生物。 从它们的生态、文化,到家族形式和社群结构,这一切都无人知晓。 这倒并不是因为龙族刻意保密。 仅仅是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能够与它们站在同一高度,去调查龙族详细情报的存在罢了。 所以,结果就是龙的生态几乎完全被包裹在谜团之中。 龙到底是群居的,还是独居的,甚至连这种基本的信息都没人知道。 从斯特罗芙莱盘踞在我们洞窟所在那座山的山顶上这一点可以看出,似乎确实有独居的情况——但所有的龙都是这样的吗?这就不得而知了。 活着的传说,真实存在的神话。 它们绝非虚幻,但因为与我们所处的次元相差实在太远,几乎可以说是等同于虚幻的存在。 这就是龙。 正因如此,哪怕只是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语,传到我耳朵里时也伴随着一种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实在无法想象斯特罗芙莱和父亲、母亲围坐在餐桌旁,其乐融融地谈笑风生的画面。 「您的母亲,是吗。」 「嗯。虽然很久以前就已经死掉了啦。」 「死掉了——?等一下。那刚才那个是……」 「嗯。毕竟就算死了一下,也是死不掉的嘛——。我们这种存在。」 ……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逻辑。 明明死掉了,却死不掉? 如果没死,那不就等于从一开始就没死吗?刚想到这里,连我自己都被绕晕了,于是我决定不再深究,就当它是这么一回事好了。 ——面对龙,无论思考什么、感受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只要乖乖接受现实就行了。 「嘛,毕竟已经死过一次了,所以也算不上是真正意义上的母亲啦。大概就像是影子一样的东西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那个。可是,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种地方?难道说,您的母亲,是在这里过世的吗?」 斯特罗芙莱虽然说「很久以前」,但寿命本来就极其漫长的龙,和我这种人类的时间观念简直天差地别。 别说是我来这个洞窟之前了,就算是在我出生之前发生的事情也毫不奇怪。 「才不是那种原因啦。这里也不是她死掉的地方之类的。」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洞窟的地下呢?」 「谁知道呢,我不清楚。」 斯特罗芙莱兴致缺缺地耸了耸肩。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所以,那个东西就由我来毁掉吧。」 「不。可是,」 对于她那过于平静的口吻,我感到十分困惑。 「干嘛?小玛吉,你有什么不满吗?」 「不!不是不满啦!但是。……那是您的母亲吧?」 「是呀?」 宣告要亲手毁掉——杀死自己的母亲,却能表现得如此若无其事。 是因为已经死过一次了吗?还是说,龙这种生物本来就持有这种死生观?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我和斯特罗芙莱之间,存在着一道清晰的、无法填补的意识上的「鸿沟」,我们将彼此隔绝在了不同的世界。 想到这里的我,不禁对自己的想法哑然失笑。 鸿沟?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斯特罗芙莱是龙。而我只是个人类的、弱不禁风的魔法师。 我们之间存在「鸿沟」这件事,本来就是天经地义的。 但是—— 「说起来呀——,小玛吉。」 我正觉得心里有些莫名的郁闷挥之不去,斯特罗芙莱突然向我搭话。 「啊,在。」 「从刚才起,你是不是有点太自来熟了呀。」 「哈?」 紧紧抱住她双腿的双手,被无情地甩开了。 在那之前,我正死死地抱着斯特罗芙莱在天上飞。 在那种高度被甩开手,下场会是什么样。 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在我的大脑理解这个结果之前,身体就已经以猛烈的势头开始了急速下坠。 「哇啊啊啊啊!」 周围只剩下一片无垠的蔚蓝。 这证明我已经来到了相当高的高空,从这种高度掉下去,毫无疑问会摔得粉身碎骨。 作为吊车尾的我,别说是飞行魔法了,就连惯性缓冲之类的魔法都一窍不通。 就在我连做觉悟的时间都没有,只能绝望地尖叫着迎接几秒后到来的死期时, 「浮空!」 千钧一发之际,一股轻柔的力量包裹了我的全身。 原本极速下坠的势头骤然一变,化作了宛如坠入云端般平缓的飘落。地面已经近在咫尺,那片熟悉的森林和湖泊的景象就在眼前。 「——您这是在发什么疯呢。」 伴随着一声无奈的叹息,我低头看去,只见金发大小姐卢克蕾齐娅正仰头看着这边。 我正琢磨着该怎么回应她那冰冷的目光,身体已经落到了地面上。脚踏实地的触感让我打心底里松了一口气。 「……得、得救了。」 「我都不知道您竟然有喜欢自由落体这种特殊的癖好。您的品味还真独特呢。」 面对她一如既往的挖苦,唯独这次我生不出一丝顶嘴的念头。总算找回了活着的感觉后,我向她确认情况。 「避难工作怎么样了?」 「已经完成了。带着蜥蜴人们刚撤到地表层的时候,地下传来了好几次剧烈的震动,我判断继续待在里面会有危险,于是带领大家撤到了外面。目前,蜥蜴人们正在往这边转移。希小姐去联系妖精族了。卡拉则被派去梅吉哈镇传达消息了。」 我原本还担心斯特罗芙莱和她那位据说是她母亲的黄金龙在地下开出个大洞,会不会造成什么人员伤亡,看来运气不错,并没有发生那种惨剧。 环顾四周,到处都躺着从地下被带上来的蜥蜴人们。 他们无一例外都面露疲色,虽然看出了些许如释重负的模样,但每个人的表情都依然充满了不安。他们带着恐惧和敬畏的视线,全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遥远的高空。 「……那么,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卢克蕾齐娅和蜥蜴人们望着同一个方向,压低声音问道。她的语气中,也隐隐透着一丝对未知的敬畏。 我默默地抬起头。 两头黄金龙正在辽阔的天空中盘旋穿梭。 其中一头,毋庸置疑是斯特罗芙莱。 而另一头,则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死去了,又复苏的她的母亲。 「……是斯特罗芙莱哦。」 「其中一头是她,这我当然看得出来。但另一头呢?难道像昨天一样,又是从哪里跑来找茬的别的龙吗?」 「不,不是的。那是——」 我刚想向卢克蕾齐娅简要说明一下情况, 「主人!」 听到背后的声音,我回过头去。 纯白的元骷髅扛着史莱子,从洞窟的入口处跑了出来。她看到我后,如释重负地朝这边奔来。 「骷仔!史莱子她,」 被骷仔扛在肩上的史莱子软绵绵的,但似乎只是失去了意识,并没有性命之忧。 「骷仔,你留在史莱子身边照看她。卢克蕾齐娅,把蜥蜴人们疏散到森林里去。天上那场战斗会演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万一被卷进去,瞬间就会灰飞烟灭的。」 「关于疏散这一点,我当然没有异议,但是,」 卢克蕾齐娅困惑地甩了甩那头奢华的金发。 「您的意思是,现在在上空与斯特罗芙莱大人交战的另一头黄金龙,也拥有与斯特罗芙莱大人同等的力量。您是这么认为的吗?」 「……啊,没错。」 我收回视线,沉声说道。 「听说那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据说只剩下残留在地下的思念,然后复苏了。……她拥有和斯特罗芙莱一样强大的力量,这种可能性是极高的。」 听到这话,在场所有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原来如此。」 就连卢克蕾齐娅也险些说不出话来, 「面对多头黑龙也能若无其事地取得完胜的黄金龙。即使在本身就极其强大的龙族之中,这也是两头顶尖强者的母女吵架吗。……那样的话,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了呢。」 「是啊。虽然稍微跑远一点可能也无济于事,但总比坐以待毙强。……梅吉哈镇那边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拜托卡拉去公会传达指令,并引导镇上的居民全部前往长官宅邸避难了。正如您所说,面对龙与龙之间的争斗,拉开点距离恐怕也无济于事。事到如今,只能为了避免无谓的混乱和暴动而努力维持秩序,并祈祷大家能平安度过这场风暴了。」 「说得也是。你是不是也回镇上比较好?」 卡拉拥有魔物的血统。在梅吉哈镇一直备受冷眼,如果只有卡拉去指挥,镇上的居民可能未必会乖乖听话。 话虽如此,天空中那么明显地有两头黄金龙在打架,就算卡拉呼吁大家警戒避难,估计也不会有人蠢到跳出来唱反调吧。 但即便如此,暴动之类的事件依然有可能发生,万一真的出现那种情况,比起让卡拉一个人应付,卢克蕾齐娅也在场肯定会更好。 大小姐稍微思考了一下, 「说的也是。那么我就恭敬不如从命,立刻前往梅吉哈镇了。——那么主人您呢,您打算怎么做?」 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看了看被骷仔扛着、失去意识的史莱子,看了看周围满脸不安仰望天空的蜥蜴人们,最后,仰望向高空中激烈交锋的两头黄金龙。 「……我,还有点事要做。」 「我是在问您,您打算去做什么。」 卢克蕾齐娅用近似质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 我皱起眉头, 「去阻止斯特罗芙莱。」 ◇ ◇ 「……您在说什么疯话呢。」 短暂的沉默之后,抛向我的是一句充满无语与嘲讽的评价。 「您是说您打算介入龙与龙之间的战斗吗?恕我直言,主人。您是不是在哪儿把脑子给撞坏了?」 面对这尖酸刻薄的毒舌,我只能报以苦笑。 「这么说来,刚才滚下来的时候好像确实撞了几下。不过,我的脑子还没坏。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既然如此,那看来是您的认知能力和判断力出现了严重的损伤。我只能这么认为了。还是说,难道您怀揣着名为英雄愿望的破灭愿望吗?区区人类,居然妄想去干涉龙族之间的争斗。这简直是丧心病狂的找死行为。您难道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吗?」 ——太荒谬了。金发大小姐毫不留情地啐道。 「主人,您并不是什么英雄。英雄那种东西,只存在于疯子或者诗人的幻想创作之中。」 「我当然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当英雄的那块料。」 「既然知道,那就请不要再说这种无聊的疯话了。」 她斩钉截铁地斥责道。 我摇了摇头, 「其实也无所谓吧。卢克蕾齐娅,如果我死了,你不也就自由了吗。」 我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开个轻浮的玩笑。但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卢克蕾齐娅的眉毛以一个极其危险的角度挑了起来。 ——啪,脸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请不要太小看我了。」 双眸中燃烧着冰冷怒火的大小姐,死死地瞪着我。 「虽说我沦为了隶属之身,但在您看来,我像是那种会让自己的主人白白送死还暗自窃喜的女人吗?与其让您死得那么窝囊可笑,我宁愿亲手杀了您。在那之前,我是不是该先把您那双有眼无珠的眼珠子给挖出来?」 「不,」 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怒气让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卢克蕾齐娅的胸口,刻有隶属的诅咒印记。 只要有那个印记在,卢克蕾齐娅就无法做出任何加害于我的行为——如果我现在敢在这个场合把这种话实诚地说出来,那我可能真的活不到明天了。 我老老实实地低下了头。 「……抱歉。刚才那句话,就算是当成玩笑也太恶劣了。」 「今后,还请您自觉一点,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开玩笑的幽默感。」 「我会的。但是,不好意思,我刚才说的打算去阻止她,是认真的。……我打算去阻止斯特罗芙莱。」 大小姐的眉毛眼看又要倒竖起来。 「不是破灭愿望。我想,也不是什么英雄愿望。」 「那是什么?难道说,您掌握了什么能够阻止那两头龙争斗的秘策吗?」 「怎么可能。哪有那种东西。」 「也就是说只是出于冲动的匹夫之勇吧。那不叫勇气。那纯粹是无谋。」 「也许吧。」 「什么叫也许吧,既然如此——」 就在怒不可遏的卢克蕾齐娅还打算继续斥责些什么的时候。 天空放晴了。 在阳光明媚的白昼里,一道几乎要将一切化作纯白的刺眼强光,瞬间涂满了整个天空。 光芒持续了很久,闪烁了几次后——直到光芒终于渐渐平息,远处才传来了一声如同惊雷炸裂般的巨响。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一时间全都失去了言语。 遥远彼方的天空,燃烧着熊熊的赤红烈焰。 仰望天空。 两头黄金龙正在激烈地缠斗,在极近的距离向对方喷吐光线。光束碰撞、扭曲、扩散,其中一道流弹划破天际坠落而下,将遥远的方向染成了血红色。在经过了一段不自然的延迟后,剧烈的轰鸣声才终于传来。 「……光是流弹,就感觉能把世界给毁灭了啊。」 刚才那一击究竟落在了哪里,无人知晓。 是大陆的某个角落?还是说飞到了外海?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无论那流弹落在了哪里,那片区域绝对已经被彻底夷为平地了。 卢克蕾齐娅冷冷地瞪着我。 「您该不会是想说,『反正要是被流弹砸中也是死路一条,所以就算把命豁出去也无所谓』这种蠢话吧。」 「怎么可能。我还没蠢到那种地步。只是,」 我刚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什么?」 我摇了摇头,看了一眼被骷仔扛在肩上的史莱子。 「我大概,什么都不是。这种事我很有自知之明。这也是为什么史莱子现在会在这里的原因啊。」 卢克蕾齐娅皱起了眉头。 估计她没听懂我想表达什么。 其实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尽管如此, 「……但是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是不行的。我觉得不行。」 「是为了史莱子小姐吗?」 卢克蕾齐娅用仿佛是在声讨一般的语气问道。 我耸了耸肩。 「是为了我自己。」 「撒谎的技术真差劲呢。」 大小姐用鼻子冷笑了一声。她满脸不悦地甩了甩金发,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我不会再阻止您了。请您随自己的便吧。」 「谢了。」 「我可没做什么值得您道谢的事。」 美貌的大小姐满脸不爽地啐了一口。 「我不接受,也无法理解。只是,我不想成为那种去妨碍第一次想要拼尽全力去完成某件事的男人的,那种不解风情的女人。仅此而已。」 ◇ ◇ 两头黄金龙的战斗,依然在连详情都无法看清的遥远高空中持续着。 我不会飞行魔法。 就算会,我也不认为自己能飞到触及那两头黄金龙的高度,但光站在地上仰望,显然是无法阻止它们的。 就算一直等下去,那两头龙也未必会降落到地面上来。 但是,我当然也没打算就这么束手待毙。 我深深地吸了一大口气, 「快停下——!」 用尽浑身的力气,扯着嗓子大吼道。 两头黄金龙争斗的地方在遥远的高空。 从那里俯视地面,我大概连个豆子都算不上吧。 从这种地方不管怎么声嘶力竭地喊叫,按理说是绝对无法传达给翱翔天际的对方的。但是—— 两头龙的举动发生了变化。 只见其中一头突然拉近了距离,几乎与另一头重叠在一起,开始在空中疯狂地旋转起来。两头龙纠缠在一起,身姿在我们眼中变得越来越大。 ——正在坠落。而且,是朝着我们这边。 之前在洞窟前休息的蜥蜴人们,已经全部安全撤离到了森林深处。我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坠落下来的巨大物体千万别砸进森林或者梅吉哈镇。 像钻头一样纠缠着螺旋坠落的两头黄金龙。 就在其中一头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它猛地一振双翼。瞬间调整了姿态,完成了一次急刹车,稳稳地停在了半空中。 而另一头,已经来不及了。 「————!!」 轰鸣巨响。 巨大的质量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如同爆炸一般将泥土和沙石掀飞到了半空中。我慌忙趴在地上,举起手里那把破旧的椅子当盾牌,躲避着铺天盖地砸来的土石。 顶着仿佛要将人吹飞的风压,我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眼前,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陨石坑。 在它的正中央。在地面凹陷得最深的坠落点,横卧着一头黄金龙的身影。 「扑啦」一声扇动翅膀的声音传来,我抬起下巴,只见华丽地避开了坠落的另一头黄金龙,正悠然地漂浮在半空中。 ……两头黄金龙的状况可谓是天壤之别。 坠入陨石坑中央的黄金龙,全身沾满了泥土,遍体鳞伤,翅膀也到处都是破洞。那副简直可以说是满身疮痍的惨状,绝对不仅仅是刚才坠落时造成的。 而另一头,用力扇动着翅膀漂浮在半空的黄金龙,其优美的身躯上找不到哪怕一丝伤痕。别说是伤痕了,甚至连一星半点的污渍都没有。 从地上看,它们似乎是在势均力敌地缠斗,但实际的战况显然有着天壤之别。 身负重伤的黄金龙,和毫发无损的黄金龙。 究竟哪一头是斯特罗芙莱,哪一头是她母亲——在巨龙原本的形态下我根本分不出来,但答案立刻就揭晓了。 漂浮在半空中的那头黄金龙全身光芒一闪,化作了类精灵的形态。 变回我所熟悉模样的龙族少女,俯视着在坑底挣扎的母亲,重重地叹了口气。 「真无聊啊。」 她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满, 「我还以为能稍微有点骨气呢。就这,也太菜了吧。」 「————!」 受伤的黄金龙抬起头,用狂怒的咆哮回应着什么。 斯特罗芙莱冷冷地看着她, 「生气了?那就,再让我多享受一下啊。母亲大人,你不是最强的吗?」 她轻飘飘地从半空中降落。 面对仿佛在挑衅般降落在自己眼前的斯特罗芙莱,伤痕累累的黄金龙高高地举起了右前肢。 面对顺势狠狠砸下的一击,斯特罗芙莱甚至连躲的打算都没有。 「——!」 用漫不经心伸出的一只手,轻描淡写地接住了砸下的前肢,斯特罗芙莱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啊啊。真让人失望。」 说着,她拉扯着抓在手里的右肢。 在旁人看来,那动作似乎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被抓住的前肢似乎承受了难以想象的负荷。黄金龙的身体被硬生生拖拽,整个身躯的重量都挂在了被向上拉扯的右肢上,承受了过度的负担——最终,被硬生生地扯断了。 「——————!!」 黄金龙发出了一声宛如惨叫般的悲鸣。 鲜血喷涌而出,转眼间便将周围的地面染成了鲜红。 斯特罗芙莱满脸无趣地抬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扯断的右肢,然后随手一扔,像丢垃圾一样把它扔到了一边。她耸了耸肩。 「真脆弱啊。就这,以前还是最强的?还是说,生前的母亲要更强一些呢。要是那样的话倒还好。嘛,反正都已经死了,怎样都无所谓啦。」 她一边用毫无波澜的目光看着痛苦挣扎的黄金龙,一边如此嘟囔着。 那压倒性的实力差距,以及即使亲手重创亲生母亲也依然古井无波的斯特罗芙莱的态度,让我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可怕。 我本以为自己早就清楚斯特罗芙莱有多么可怕了。但现在的斯特罗芙莱,才是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 此刻,我所感受到的,并不是对「龙」的恐惧。 而是对一个连同族都能轻易碾压、即便在龙族之中也属于异类巅峰存在的,纯粹的恐惧。 突然,斯特罗芙莱的视线转向了我, 「你在那种地方干什么呀——,小玛吉」 随和的、本该听惯了的声音。 明明和平时的语气毫无二致,但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就让我浑身发抖。 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是超越了一切的生物。 被认为比创造了这个世界的精灵还要强大得多,被讴歌为世界最强的龙族。而且还是其中更是出类拔萃的、年轻的黄金龙。 和她比起来,我简直就像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 如果充分认知到这一点,哪怕只是产生想要对眼前之人开口搭话的念头,都绝对是傲慢至极的。 但是, 「……已经、」 我咽了一口唾沫,强压下颤抖的身体, 「已经。足够了吧。」 我,对着眼前的人说道。 死寂。 「嗯?什么意思?」 黄金龙少女,可爱地歪了歪脑袋。 「……我看不下去了。」 「看不下去了?看不下去什么?」 斯特罗芙莱满脸不解。 她的语气自始至终都平淡无波,没有丝毫在逞强、或是在掩饰真心的迹象。 我不管不顾地继续说道。 「那是您的母亲吧?哪怕她以前已经死过一次了。但再杀她一次,我觉得,这种事果然还是不应该的。」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漫长。 过了一会儿, 「我说啊,小玛吉。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啊?」 斯特罗芙莱用一种极其扫兴的声音说道。 「你觉得我,很不情愿吗?觉得我很抗拒亲手对自己的母亲痛下杀手,你是这么想的吗?」 「……难道不是吗?」 「怎么可能!」 伴随着「啊哈哈」的笑声。 仿佛听到了什么绝妙的笑话一般,她耸着肩膀笑了起来, 「那种无聊的事情,我怎么可能会去想嘛。——我说啊,小玛吉。我来告诉你吧」 回过头来的龙族少女, 「我们啊,比小玛吉你想象的,还要,远远地,『不同』哦。我并不是在炫耀什么。只是,真的不同。不同到了完全不是一个次元的地步。」 她用缓慢而像是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 「并不是因为语言相通就觉得很近,也不是因为生活在同一个世界就觉得很近,根本不是那种维度的事情。我们,一切都不一样。和小玛吉,以及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其他任何生物,都已经不同到了极点,不同到了极点,不同到了远远超出极限的地步——正是因为差异大到了极点,反而看起来好像很近一样。所以,想用小玛吉你们的价值观来理解我们,是不可能的哦。因为,我们就是截然不同的嘛。」 「可是,那——」 我刚想反驳,却被她静静的一瞥给压制住了。 能像这样听她解释,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其特别的优待了,我伴随着背后的冷汗,重新想起了这个事实。 「我们能够回到过去。也能够预知未来。大概,我们对时间本身的感知就不一样吧。因为,对小玛吉你们来说,时间是流逝的东西对吧?我们可不同。对我们来说,时间是靠自己去拨动的东西哦。所以,你看。」 斯特罗芙莱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将视线投向了我的手边。 我的右手,正紧紧抓着刚才从去引导蜥蜴人避难的骷仔那里接过的椅子。那是斯特罗芙莱造访我家时,在自己坐下之前开玩笑般注入了力量的、『不变』的椅子。 「只要稍微改变一下干涉时间的方式,就会变成那种效果啦。这样你多少能明白一点了吧?我们啊,是生活在不同次元的生物哦。」 看着陨石坑中央依然无法起身、在痛苦中挣扎的『母亲』, 「话虽如此,但也并不是说我们就是不朽的。龙也是会死的。但是,龙这种生物啊,就像我刚才说的,只要想复活,无论多少次都能复活。只要想复活的话。所以,对我们来说的『死亡』就是这么一回事。就是觉得『已经够了』——这样想的时候。满足了,就结束了。」 不过嘛,她轻轻耸了耸肩。 「就算本人觉得自己已经满足了,但有时候还是会搞错,一不小心就复苏了呢。但是,那对我们来说,并不能算是『复活』。因为,关于那个对象已经死掉这件事,我早就已经感到满足了呀。之后就算不小心像那样复苏了,那也只像是『影子』一样的东西。所以,那虽然是母亲,但又不是母亲。」 斯特罗芙莱的声音非常平淡。 既不冷酷,也不温暖。就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样。 「——可是。如果,那是因为本人并没有感到满足的话,那又该怎么办呢。」 「满足了哦。母亲已经满足了这件事,我是知道的。既然我已经知道了,那对我来说母亲就已经死了。」 斯特罗芙莱断言道。 并不是关于自己的事,连他人的意志也以自己的认知作为绝对的标准,就这样断定下来。 那是如同神明一般傲慢的话语。 实际上——或许正因为是神明,才会如此吧。 龙这种存在,这种比精灵还要强大的超越性生物,已经远远凌驾于其他所有生物之上,被这样形容也是无可奈何的。 「所以,小玛吉你的那种心情啊。只是纯粹的没有搞清楚状况哦。我亲手毁掉那个东西,心里可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呀。」 被她笑眯眯地这么一说,我顿时无言以对。 站在我眼前的这个存在,虽然外表看起来和人类——和被认为是人类及精灵姿态原型的精灵的拟态相差无几,但此刻却感觉瞬间离我远去了。 不是距离。也不是高度。 那是更加遥不可及、无可奈何的。字面意义上的——次元的差距。 「明白的话,那就听话。这里很危险,你还是退后比较好哦。要是被卷进去了,会死掉的哦?」 转过身背对我的斯特罗芙莱,大步流星地朝着浑身是血的黄金龙走去。 是要给那头痛苦挣扎的巨大生物赐予慈悲的一击吗——不,借用斯特罗芙莱的话来说,那里根本不存在那种感情。 说到底,去揣测龙到底怀有怎样的感伤,这种想法本身就是大错特错的。 面对龙,无论思考什么、感受什么都是毫无意义的。 唯有一心一意地,默默接受现实—— 像我这种人,什么也做不到。 我, ——您什么都不用做,也没关系的哦? 就在这时。从不知何处的黑暗中,响起了声音。 那仿佛被水浸湿般的声音,并没有发出声音的身影。伴随着令人融化般的甜美,从我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回响而起。 ——主人,您什么都不用做。我来做。 平静地包裹着我,无比温柔的声音。 那充满慈爱的嗓音,让我觉得就算我就这样颓然地低着头,她也一定不会责备我,会原谅我的一切。 会包容我的一切。 会无限地娇纵我。 但是, 「可是,」 倏地一下。 化作类精灵形态的黄金龙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地越过肩膀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变化,但确实因为不悦而扭曲了。 「我说啊,小玛吉」 「可是,您不是说了吗。——很无聊。」 我打断了满脸烦躁正准备开口的对方,把话吐了出来。 要是惹怒了斯特罗芙莱,我小命就不保了。 像我这种人,她弹个脑崩儿就能让我灰飞烟灭。必须在那之前一口气把话说完,我连呼吸都顾不上,语速飞快地继续说道。 「您不是说很无聊。很让人失望吗。既然是不觉得开心的事情,那不去做不就好了。根本没有必要去做那种事吧。」 斯特罗芙莱停下了正要说话的嘴唇,像是在稍微思考了一下之后。轻轻耸了耸肩。 「嘛,确实不怎么开心呢。」 她很干脆地承认了。 「我还以为能稍微好玩一点呢,结果完全是个大扫兴。真要说的话,也就是觉得挺麻烦的而已。」 不过嘛,龙族少女歪了歪脑袋。 嘴角虽然挂着笑意,但那眼神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话虽如此。一旦我决定要去做的事情,为什么我要停下来呢?到底是哪里的谁,凭着什么样的理由,敢来对我指手画脚的呀?」 仅仅是听到那绝不算强硬的语气,我的心就几乎要死掉了。 膝盖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眩晕伴随着反胃感。被那言语中蕴含的力量所慑,恶寒贯穿了全身,整个人被绝望的情绪所支配。 会被杀。绝对会被杀。 这个未来在此时此刻已经成了定局,剩下的区别不过是它会在一秒后还是几秒后到来而已。 既然如此,那至少要把想说的话说完。 「我来,」 「你来?」 斯特罗芙莱甚至用一种极其温柔的语气反问。 那感觉就像是在说,至少让你把遗言说完吧。 「我来——做。」 「做什么?」 「我来……让您开心。」 「让我开心?」 斯特罗芙莱皱了皱鼻子,露出了一副嫌弃的表情。 面对像是闻到了什么可疑气味般表情的对方,我依然面色惨白地重重点了点头, 「是的。我会让您开心的。我保证。」 「哦吼。」 露出恶劣表情的龙族少女,嘴角勾起了一抹坏笑。 「说得还挺有意思的嘛。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开心呀?要给我表演个一发技(搞笑段子)吗?」 「不,」 我摇了摇头。 「现在稍微有点,还没准备好。而且我实力也还差得很远。」 我有些语塞了。 在最关键的地方接不上话,我急得满头大汗。有没有什么合适的措辞,我在脑海中那存放着贫乏词汇量的架子上翻箱倒柜地搜寻着, 「——就当是,您先欠我一次人情好了。……等我出人头地了再还。」 愣住。 斯特罗芙莱眨巴着大眼睛。 令人窒息的,深沉而沉重的沉默。 然后, 「——啊哈哈。」 毫无阴霾的笑声打破了这阵沉默。 「啊哈哈,啊哈。什么鬼啊。太好笑了!」 斯特罗芙莱笑得前仰后合,放声大笑起来。 「欠人情。人类,让龙欠人情?而且还要等出人头地了再还。明明你们比我们死得早多了!啊哈哈!」 她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就这样狂笑了一阵之后,终于忍住了笑意,黄金龙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嗯。嘛,刚才那个,确实有点好笑呢。」 她擦了擦眼角, 「可以哦。看在小玛吉刚才那个浑身解数的搞笑段子的份上,我就原谅你啦。老实说,我也不太明白,小玛吉为什么要为了那种家伙那么拼命就是了。」 耸了耸肩的斯特罗芙莱,「咚」地一下点了一下地面。以一种仿佛毫无体重的动作飘浮到半空中,瞬间光芒闪烁,她的身姿在一瞬间就化作了巨大的黄金龙。 「感觉没什么兴致了,剩下的随你的便吧。那就这样啦——」 她用力扇动着巨大的双翼,一口气飞向高空。 在离去之际,我感觉龙的视线似乎往趴在地上的黄金龙那边瞥了一眼——大概,只是我一厢情愿的感伤罢了。 喜怒无常的黄金龙少女离开了,原地只剩下了我和受伤的黄金龙。 不对,——还有一个人。 「……在吗?史莱子。」 我出声呼唤,旁边的地面立刻「咕噜」一下隆起,不定形生物化作了人的姿态。 「主人。」 「我不是叫你和骷仔她们一起走吗。」 我带着责备的语气说道,史莱子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怎么可能,把主人一个人留下来呢。」 她反而用责备的目光回敬了我。 被斯特罗芙莱击飞的史莱子,看起来似乎并没有留下什么严重的伤害。至少,不像连站着都很吃力的样子。 「————!」 从极近距离倾泻而来的龙之咆哮,震得鼓膜嗡嗡作响。 被斯特罗芙莱彻底痛揍了一顿的黄金龙,一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一边用充满憎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这边。 史莱子瞥了一眼那边, 「主人。请退后。」 面对为了保护我而想要站到前面的不定形生物,我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你退下吧。」 「主人!我没问题的!刚才是我大意了,但这次就算是斯特罗芙莱小姐——!」 「史莱子。我有事想问你。」 我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 「你,在地下的时候说过吧。自己和,这头龙很像。不仅仅是因为身体都是由史莱姆构成的。那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 史莱子皱起眉头,移开了视线。 「……没什么,什么都不是。」 「别管那么多了,告诉我吧。……这头黄金龙,好像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说是早就死掉了,只是那残留的思念擅自复苏了而已。听斯特罗芙莱的口气,这种事好像也不算什么稀罕事。真是的,龙这种生物还真是给人添麻烦啊。」 然后,我叹了口气。 「那个斯特罗芙莱的母亲,和史莱子。你和她到底哪里,很像了?」 我直直地盯着她问道。 面对不肯回答的对方,我默默地催促着,史莱子咬了咬嘴唇, 「——是执念。」 她说道。 「执念?」 「……是的。斯特罗芙莱小姐的母亲,和我。都将同样的东西,作为了『核心』。所以才会觉得像。」 ……啊啊,原来如此。 伴随在深深的叹息中混入的豁然开朗的理解,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史莱子是史莱姆。 不定形性状这种存在方式。 这本来,是无法作为魔法生物的『核心』而成立的。 让魔法生物得以成立的东西是核心。核心必须是确切实在的物体。比如石头或者符咒。然后,一旦那个核心丢失,魔法生物就会失去其存在。 但是,史莱子是由史莱姆构成的。 所谓的不定形,虽然可以千变万化,但作为代价,它是一种模糊暧昧的存在。所以,为了让史莱子依然是史莱子,就需要一个能让史莱姆这种不定形生物持续保持那个状态的理由。 那就是——『执念』。 将对我的感情作为自身的核心,史莱子才得以存在。 反过来说,如果不倾慕我,史莱子就无法存在。倾慕我,对史莱子来说是维系其存在必不可少的条件。 为了让自我存在得以成立的,前提事项。 ——那种东西,真的能够被称之为爱情吗。 不是别人,正是将史莱子以『保持那种状态』创造出来的我,把那种东西,把那种东西当成对方对我的爱情来全盘接受,这种事,真的被允许吗。 「主人。主人请退后。这个人由我来打倒。唯独对这个人,我绝对不能输。」 史莱子用近乎恳求的语气说出这番话的理由,我也已经明白了。 ……史莱子,是靠着强迫性的观念来维持自我的。 正因如此,史莱子才会对沥青龙——由斯特罗芙莱的母亲留下的残留思念所孕育出的对手,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对抗心理。 正因为彼此都是以『执念』为核心的存在,所以史莱子才绝对不能输。因为在作为核心的『执念』上输掉,就等同于否定了自身的存在。 「……」 我咬紧牙关,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史莱子没有错。 史莱子只是,顺应着她被创造出来时的本性而生罢了。 所以——错的,是我。 是把史莱子创造成这副模样的,我。 所以, 「——史莱子。没关系的。你没有输。」 我轻轻将手放在了不定形生物的肩膀上,注入了力量。 「主人?」 面对不安地抬头看着我的史莱子,我掷地有声地宣告。 「你才没有,输呢。所以——我也一样。我也绝对不能输。」 我一直都有这种感觉。 史莱子总是动不动就乱来。……为了我,不管多少次都会奋不顾身。 那是因为,史莱子在『倾慕着』我。 如果不对我抱有执念就无法存在,对于这样的史莱子,要我开口对她说「别为了我乱来」,或许是不可能的。因为史莱子,生来就是这样的存在。 既然如此,要怎么做才能不让史莱子陷入危险之中? ——答案再明显不过了。 只要我,变强就好了。 只要我变得不再那么窝囊,强到史莱子不需要再乱来,强到不需要史莱子来保护我就好。 我必须这么做。 否则的话,总有一天史莱子还会为了我乱来,一直乱来下去——直到有一天,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所以,我。 我这个前任家里蹲,没有一丝一毫才能的窝囊废——在明明对此一清二楚的情况下。 向前,迈出了一步。 朝着被扯断了右前肢、像是在自己制造出的大量血泊中蜷缩着的黄金龙,迈出了脚步。 「主人!」 我无视了背后呼唤我的声音,再向前迈出了一步。 「————————!」 黄金龙的咆哮。 宛如威吓般的声音,然而其中却并未伴随着物理层面的冲击。 也没有喷吐息。 面对只要她想、瞬间就能让我灰飞烟灭的我,受伤的黄金龙却没有发起攻击的打算。 我又迈出一步。一边拉近与对方的距离,一边思考着。 就像史莱子一样,这头黄金龙是以『执念』为核心复苏的。 强烈的感情。执着——又或者是,留恋。 ——那到底是对什么的感情?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 在地下,沥青史莱姆们对我挂着的斯特罗芙莱的鳞片,以及斯特罗芙莱注入了力量的椅子表现出强烈兴趣的理由。 那绝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同为龙族的力量这种宽泛的理由。 正因为是与斯特罗芙莱——而非其他任何人——息息相关的东西,所以它才表现出了强烈的执着。正因为这里是斯特罗芙莱所在的地方,所以它才在这里复苏了。 而那个斯特罗芙莱,却说不知道自己母亲复苏的理由。对这种事情似乎完全不感兴趣。 我突然感到一阵火大。 已经不仅仅是无语了,我甚至想指着她骂一句「你是白痴吗」。 母亲出现在自己女儿面前的理由? 所谓的龙,连这种事都不懂吗。 还是说,就连骨肉亲情这种东西,对龙这种超越种来说,也不过是微不足道的琐事? 既然如此——别开玩笑了,我在心里暗骂。 关于龙的绝对训诫。 不要思考。不要感受。只能默默接受现实? ……别开玩笑了。 我偏要去思考关于龙的事,偏要去感受,我才不要全盘接受。 觉得奇怪的事情我就会说奇怪,即使是对龙来说根本不放在心上的琐事,只要我觉得重要,我就会大声地把它说出来。 哪怕对方是那个斯特罗芙莱,哪怕在说完的一瞬间,我就会挨个脑崩儿被弹飞到世界的尽头。 「——你,还有什么留恋的吧。」 我站在受伤的黄金龙面前,从下方狠狠地瞪着那个即使蜷缩着身子也必须仰望的巨大身躯。 我开口说道。 「你是来见斯特罗芙莱的吧。你很担心女儿对吧。有什么话想对她说吧。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说出来?你应该能说话的吧。」 在地下空洞里,我确实听到了这头龙的声音。 「为什么不说。因为是龙吗?这就是龙族的亲子关系吗?简直让人完全搞不懂。虽然搞不懂,但如果这就是你们的作风,那确实也没我插嘴的份。毕竟这可能也就是所谓的家庭内部问题吧。」 但是,我狠狠地啐了一口。 「如果你有什么话想对自己的女儿说——但是,又不能对斯特罗芙莱本人说的话。那就说给我听吧。我来代替斯特罗芙莱,倾听你的留恋……!」 我双手紧紧握住一路拖到这里的椅子。 将它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力,朝着眼前的黄金龙狠狠地砸了下去。 砸下的椅子触碰到了黄金龙的身体。 就在那个瞬间。 如同怒涛般的情感洪流瞬间迸发,通过那把破旧的木椅,疯狂地涌入了我的体内。 仿佛被烈火灼烧般的刺激贯穿了全身。 化作剧痛涌入体内的,是压倒性的感情漩涡。 悲叹。失望。嫉妒。疑虑。困惑。各种各样的一切混杂在一起的,情感的最终形态。 甚至近似于瘴气。 但那毫无疑问,是思念着自己孩子的——一位母亲的执念。 ◇ ◇ 『真可怜啊』 不知是谁的声音。 被太过纷繁复杂的情感所卷入,我的意识变得模糊不清。在宛如深渊般黑暗的意识之底,我感觉到近在咫尺的地方有某种气息。 一道白色的、模糊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那是被勾勒出淡淡轮廓的,人的身姿。不,——是类精灵形态。 虚幻飘渺的美貌。长长的金发如丝绸般顺滑,微微向内卷曲着垂落。光是看到那头金发,我就能猜到对方是谁了。 化作精灵模样的黄金龙,缓缓地向我搭话。 『真可怜啊。那个孩子,太强了』 那位女性仿佛充满慈爱地,轻声呢喃着。 『那个孩子没有敌人。那个孩子没有可以并肩的存在。那个孩子无法慰借自己。那个孩子,不拥有名为『弱小』的强大。谁也无法理解那个孩子。那个孩子永远,永远都只有孤身一人。永远,都只能是孤零零的。……太可怜了』 「才没有。那种事吧……」 说出口后,我才对自己竟然真的能发出声音感到惊讶。我还以为这是在梦里还是怎么的。还是说,正因为是在潜意识里,所以才能说话吗。 金色的女性,忽然陷入了沉默。 随后她微微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你,懂什么』 『你,能做什么』 『你以为,你能理解那个孩子吗』 『就凭无力的你』 「这个嘛,我确实很无力啦。」 我苦笑着摇了摇头。 「总之,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她一个人的。我好歹也是您女儿的小弟嘛。虽然可能因为惹她生气,哪天就轻易被她干掉了。——但在那之前。我,是不会让您女儿孤身一人的。」 听到这话,女性皱起了眉头。 『那种事是不可能的』 『你太弱了』 『你太虚幻了』 『与龙相比,你实在太过于弱小了』 『在我们眨眼之间就会消亡。除了可怜,什么都不是』 「跟你们比起来,我当然又弱小,又虚幻了。」 我有些闷闷不乐地摇了摇头。 「但就算这样。也不代表我就什么都做不到吧……!」 『既然如此,那就现在证明给我看吧』 突然。 眼前出现了一头巨大的黄金龙。 如山般巨大的身躯,从遥远的高处带着压倒性的威严俯视着我。 它张开巨大的下颚, 「──────!」 仅仅是沐浴在那迸发而出的咆哮声中,我感觉连灵魂都要被吹飞了。 意识几乎要被撕裂。 面对那种仿佛自己会就此支离破碎、连存在本身都会被彻底抹除的根源性恐惧,我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了某个人的身影。 那个某人,曾说过让我呼唤她。曾大喊着让我依赖她。 我咬紧牙关。 强忍着束缚全身的恐惧,我睁开了眼睛。 从眼前的黄金龙身上传来的重压,越来越强。 与自己相比过于庞大的存在。 一切都相差太远,一切都遥不可及。 字面意义上的,完全不在一个次元的生物。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根本不是这种对手的敌手。 我也知道,像我这种人,只要站在它面前,瞬间就会被灰飞烟灭。 尽管如此。 脑海中,从刚才起就一直有个人在拼命地想要向我传达些什么。 正因为有那个人的存在——我紧紧握起拳头,将它用尽全力挥了起来。 黄金龙再次发出咆哮。 面对那如同光芒般的冲击,这次我的意识真的被吹飞了,但即便如此,唯有拳头上的触感我绝不放手。为了绝对不放开握在其中的那份渺小的思念,我死死地、用力地握紧拳头——朝着眼前的黄金龙,狠狠地砸了下去。 「……哪怕只有一瞬也好,哪怕如幻影般虚无也罢。——我要做给你看!」 『你要做什么』 「如果斯特罗芙莱——只有孤身一人的话。我就去那里。和她并肩而立。站上龙的顶点,与她站在同样的视线上,堂堂正正地告诉她。……你才不是孤身一人!」 在被那头压倒性的黄金龙消灭之前,我要把这句话说完再去死。 如果能做到这一点——就算被杀了,也是我赢。 黄金龙的身影变得模糊,随后那位虚幻的女性再次现出了身形。 『是吗』 那位女性微微地,虽然只有极其细微的幅度,但看起来像是在微笑。 她闭上眼睛——当再次抬起眼睑时,瞳孔中又浮现出了悲伤的光芒。 『……真可怜啊』 「不,所以我说……」 『你很可怜。与你同在的存在很可怜』 ……说什么? 「我,可怜?与我同在的人很可怜,这是什么意思啊」 听到这不可理喻的话语我不由得反问,但金色的女性依然用充满悲哀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可怜啊。真可怜啊。前方等待着你们的唯有毁灭,你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喂,等一下。你听到了吗?从刚才起,你到底在——」 但是对方并没有在听。 『弱小的存在。越是挣扎,就越是会陷入不幸泥沼的存在啊。我就见证一下可怜的你吧。吾名为格薇莉恩。妄图与可怜的女儿并肩的,可怜的生物。背负着唯有毁灭的命运,就尽可能地去挣扎吧——』 「喂!所以我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不对,你刚才说什么?你的名字,叫什么!?」 面对这太过不详的话语,我忍不住大声质问,但金发的女性却没有再说什么的打算,她的轮廓如水墨般渐渐渗开、消融。 「等一下!格薇——什么来着!?喂,我猜该不会,你……!」 意识,中断了。 「主人!」 猛地睁开眼睛,视野里填满了史莱子的脸。 那双淡蓝色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正拼命地低头看着我。我呆呆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 「哇!?史莱子!那头黄金龙呢——?」 像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来,视野中映出了黄金龙的身躯。 全身遍体鳞伤的黄金龙,并没有像刚才那样发出咆哮——而是将原本昂起的头颅贴在地面上,静静地趴在那里。 那双眼眸,正用宁静的目光注视着这边。 「喂,你」 我向她搭话,但她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她的全身,正在慢慢地融化。 金黄色的表皮崩塌,泥状物滑落而下。宛如小山般的巨大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溃着。 最终,在我和史莱子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复苏的黄金龙彻底消失了。 原地别说是骨头了,连一丝云霞都没有留下。 只有, 『真可怜、啊——』 乘着一阵不期而至的微风,那句充满了哀惜的轻语,久久地回荡在耳畔。 ──────────────────────── 终章 格薇莉恩。 ——魔王,格薇莉恩。 那是被称为魔王龙,又或者是狂龙的,在这个世界上作为最大最恶的魔王而臭名昭著的黄金龙的名字。 那头龙在一百多年前,差点把这个世界给毁灭了。 那是在所有的传说中距离现在最近的一段神话。 在这个世界上流传的无数英雄谭与魔王传说中,最有名、也被认为是最强大的,传说中的龙。那头龙,就是名为格薇莉恩的黄金龙。 而——那位金发的女性,报出的正是格薇莉恩这个名字。为了理解这个名字背后的含义,我足足花了一天以上的时间。 倒不如说,为了接受这个我根本不想承认的现实,我耗费了那么长的时间。 ……格薇莉恩,那头传说中的魔王龙,竟然是斯特罗芙莱的母亲? 也就是说,我一直以来,居然都在给魔王龙的女儿当小弟。 这算什么事啊。 不对——比这更可怕的是,那个复苏的格薇莉恩,竟然被我的顶头上司、栖息在山顶的黄金龙——那个旁若无人的斯特罗芙莱,像拧断婴儿手臂一样单方面地碾压了,这才是最让人细思极恐的事实。 斯特罗芙莱,难道比那个格薇莉恩还要强吗? 比那个在转眼间覆灭了数块大陆、差点将整个世界连根拔起、仅凭一己之力单挑全世界并肆意蹂躏的魔王龙,还要强? 那个外表清纯的金色女性竟然是恶名昭彰的「狂龙」,这件事固然让人震惊,但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含义实在太过强烈,给我的精神造成了几乎可以说是致命的打击。 「……难以置信。如果这是一场梦的话,求求让我赶紧醒过来吧。」 在勉强恢复了平静的洞窟深处。在作为隐藏生活区一角的自己房间里,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我早就知道斯特罗芙莱非同寻常,但我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是传说中那个魔王的家属。鬼才会想到啊。 而且这次,我竟然还当着那头魔王龙格薇莉恩的面,大放了一番厥词。 面对一头差点毁灭世界的龙,我到底在拽些什么啊——虽说当时我并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但一想到自己到底干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就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呜呜,受不了了。好想把这一切全都当成没发生过啊。」 「事到如今您再说这种话也无济于事了吧。」 冷冷地甩出这句话的,是拥有着冰山美貌的大小姐卢克蕾齐娅。 「能够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神话的机会,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您倒不如把这当成一种幸运来高兴一下如何?」 「这怎么高兴得起来啊!」 我发出了一声惨叫。 「那可是魔王龙啊!狂龙格薇莉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魔王龙的女儿当了部下,甚至还遭遇了魔王龙的复苏现场!不仅如此,我竟然还对格薇莉恩说了什么『您女儿的事就包在我身上了』这种话!这算什么啊!去老丈人家见家长打招呼吗!」 「对方不是她的父亲,您难道不该感到庆幸吗?」 「这是那个的问题吗!?」 「好啦好啦,主人。」 骷仔在一旁像是在安抚我一样插了进来。 「虽然确实有各种各样令人震惊的事实,但总之最后大家都平安无事地收场了,这不挺好吗?要是稍微出点差错,咱们搞不好就连同世界一起被毁灭了呢,不是吗?」 「……嘛,那倒也是。」 如果在洞窟地下复苏的斯特罗芙莱的母亲,真的是那个格薇莉恩——那也就是说,在这次的事件中,曾经差点毁灭世界的魔王龙确确实实地复苏了。 要是她老人家趁着这个机会,把一百年前没干完的事情接着干完的话,绝对会引发一场空前的灾难。不过现在看来,斯特罗芙莱的母亲似乎并没有那个打算…… 「嘛,怎么说呢。斯特罗芙莱的母亲留下的残留思念,似乎纯粹只是出于对斯特罗芙莱的情感。既然如此,事到如今她自然也不会再去想着毁灭世界什么的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原来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仅仅是因为有留恋就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复苏,还真是让人感叹呢。」 「毕竟是龙嘛。」 「毕竟是龙啊。」 除了这句话,根本找不到其他的解释了。 「不过,真是太好了。主人,还有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听到卡拉如释重负的话语,我也打心底里表示赞同,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啊,真的是太好了。对了,话说回来,卡拉、骷仔。地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咱们拜托诺米迪斯大人去地下看过了,沥青史莱姆们的涌现似乎已经停止了。但是,地下湖的火还没熄灭,而且还有浓烟的问题。估计要恢复到原来的状态,还需要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呢。」 「还有斯特罗芙莱她们开的那个大洞。那个也得想办法处理一下才行。」 在这次的骚动中,奇迹般地几乎没有造成什么人员(也包括非人类)伤亡,但接下来必须处理的烂摊子却堆积如山。 比如说, 「啾。」 「啾啾啾。」 就在我们商量的旁边,那群正在用蜥蜴语叽里咕噜交流的家伙们。 我皱起眉头, 「……我说,喂。为什么你们连我的房间都进来了?这可是我的私人卧室啊。」 「那也没办法啊。」 骷仔耸了耸肩, 「蜥蜴人们现在还不能回地下嘛。既然一直都是在地下生活的,突然让他们在外面露宿显然也很困难。让大家暂时在这个洞窟里避难的提议,主人您不也是同意了的吗?」 「那我是知道的。我问的是,为什么他们要跑到我的卧室里来啊!」 「因为外面太挤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嘛。」 「我的隐私呢!?」 「那种东西,根本不存在的啦。」 被她这么干脆利落地一句话怼回来,我顿时哑口无言。 「嘛,如果主人您非要赶他们出去,咱也不是不能想办法……但那样的话,就只能把主人您养的那些史莱姆赶到外面去了哦?毕竟这里实在是没有多余的空间了。」 「开什么玩笑!把我的小宝贝史莱姆们赶出去这种事,我绝对不允许!」 「既然这样,那就请您忍耐一下吧。」 「咕……!」 我咬牙切齿,突然瞥见了一个家伙,于是决定把这股郁闷发泄在她身上。 我对着那个在附近毫无形象地瘫躺着的精灵吼道: 「诺米迪斯!你在这里磨蹭什么呢!还不赶紧去把地下的状况给平息下来!」 「诶——。可是,下面感觉好呛人哦——」 「你不是精灵吗!不是管理者吗!?偶尔也稍微干点活好不好,给我去干活啊!」 「亏您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呢。」 面对这声冷冰冰的吐槽,我顿时语塞。 我狠狠地瞪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的大小姐, 「……卢克蕾齐娅,为什么你能这么淡定啊。这事儿跟你也脱不了干系吧。」 蜥蜴人们虽然绝大部分都被勉强安置在了洞窟的地表层,但并不能容纳下所有人。其中一部分,在洞窟外面扎了营,或者被暂时安排去森林里避难了。虽然这件事也拜托了妖精族协助,但如果蜥蜴人们突然在城镇附近抛头露面,在梅吉哈也绝对会引起问题的。 「这当然与我并非毫无瓜葛,但目前为止,并没有出现任何关于目击到蜥蜴人的报告。各位都是非常温和的人,我想引发那种骚乱的可能性应该很低。更何况,在这次的事件中,我们可是获得了极其丰硕的成果呢。」 看着浮现出一抹淡淡微笑的大小姐,我皱起了眉头。 「是指沥青吗?」 「是的。」 卢克蕾齐娅满意地点了点头, 「积聚在地下深处的沥青湖。那是非常有用的天然资源。虽然我也不是很了解,但它或许能成为解决一直以来悬而未决的燃料问题的手段。除此之外,它应该还能用于各种各样的用途。」 卢克蕾齐娅计划将来在梅吉哈镇兴办的玻璃制造业,以及期望通过利用「妖精的鳞粉」来实现的魔素玻璃的制作。如果燃烧熔炉所需的燃料问题能通过利用沥青得到解决,这对卢克蕾齐娅来说确实是百利而无一害。 但是, 「那玩意儿现在正在地下绝赞炎上中哦。」 「虽说是可燃物,但也不可能在地下无休止地燃烧下去。我不认为那片广阔湖泊中的所有沥青都会被烧尽。应该很快就能看到火势平息的希望了。当然,如果能有人尽早把火扑灭,那就再好不过了。」 「……我先声明啊。关于魔素玻璃的事,我还没答应你呢。我只是说让你先做个试作品看看而已。和妖精们的交涉也还没开始呢。」 「我当然明白,主人。」 金发的大小姐带着充满霸气的表情向我微笑着。 「关于这次的骚动,能够通过对蜥蜴人各位的援助,进一步加深与妖精族各位的友谊,我感到非常高兴。什么时候会再发生像这次一样严重的事态,谁也说不准,这一点想必主人您也已经深有体会了吧。在紧急情况下的相互合作。为此而进行的日常交流,以及相互理解的必要性,我想您现在应该也能赞同了吧。」 看着把头扭到一边的我,卢克蕾齐娅继续说道。 「这可不是事不关己的事情哦,主人。而且,我也并不是在讽刺您。我是认为这的确是大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才向您进言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别的意思。」 看着我皱着眉头的样子,她摇了摇那头奢华的金发, 「这次的事件,实在太引人注目了。梅吉哈附近栖息着黄金龙的传闻,虽然至今为止也并未刻意隐瞒……但与两头黑龙的争斗。那倒也罢了,前几天的黄金龙之间的战斗,恐怕已经在大陆的某个角落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这肯定会引起外界的关注。」 「关注?斯特罗芙莱吗?……难道说,你觉得会有将斯特罗芙莱视为危险的家伙,跑来组团讨伐她吗?」 「我并不认为这世上会有那么多蠢货敢去招惹龙。然而,实际上确实留存着许多那样的传说。比如在一百多年前,不就曾有一头黄金龙以全世界为敌,肆意施展着暴虐吗?」 ——魔王龙格薇莉恩。 「我不知道百年前那头黄金龙究竟是出于什么理由,才做出了那种几乎要毁灭世界的举动。但是,仅仅因为那一头黄金龙,数块大陆、无数的国家,以及数不清的生命确实因此消亡了。而栖息在这座山顶上的那位大人,正是那位黄金龙的血亲,不是吗?」 「你是想说,斯特罗芙莱也会像她母亲一样,企图毁灭世界吗?」 「这种事情我无从知晓。但是,我们不能否定外面可能存在有这种想法的人。即便不知道她们与魔王龙的血缘关系,单凭同为「黄金龙」这一点,就足以让某些人产生不祥的联想了。」 「这——。……也是啊。确实,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 对于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来说,龙是令人敬畏的对象。 因为对那种存在的极度恐惧,从而引发过度的防卫反应,这是完全可以预见的情况。 更何况——斯特罗芙莱,确实拥有着能够轻易毁灭世界的力量。只要黄金龙的一时兴起,因为风向稍微吹错了一点点方向,这个世界就有可能轻易地迎来最坏的结局。 作为栖息着黄金龙的山脚下的手下,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这种危险情况的发生。 「是的。我认为我们必须密切关注周边的动向。无论是人类还是魔物,只要是牵涉到龙的骚动,总体而言都将是毁灭性的,而且其受害范围也会变得极其广阔。」 「真是的,让人头疼啊。」 「确实。所以,为了应对这种紧急事态,我认为与周边势力建立起合作关系是必不可少的,您意下如何?」 我注视着眼前的大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了啦。」 「哎呀,您知道什么了?」 「和妖精们建立合作关系确实很重要。关于交涉,我会尽快行动的。蜥蜴人们的事情也是。——这样总行了吧。」 「看来您似乎已经理解了,我感到非常高兴。」 卢克蕾齐娅一如既往地没有露出一丝笑容——不,在她那冰冷的嘴角,我感觉似乎有一瞬间闪过了一抹微笑。 我忍不住定睛看去,但大小姐已经重新披上了平时那层冷若冰霜的伪装。 「怎么了吗?」 「……没什么。」 我摇了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次我们之所以决定去地下调查,起因是前几天学院的调查员艾姬多娜在离去时留下的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实际上,地下确实发生了一场不得了的大事,艾姬多娜当时的发言难道是预见到了这次的骚动吗。至少,在地下并没有感觉到艾姬多娜存在的影子,但……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我看到希正用担忧的眼神望着这边。 对着这位背后摇曳着小羽翼的沉默妖精,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手放在她那毛茸茸的银发上,轻轻抚摸。 「嘛,总之就是那么回事。一件一件地,把该做的事情做完吧。」 ——因为,我可是有责任在身的。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本该在这个场合的某个人的身影竟然不见了。 「哎?说起来,史莱子去哪儿了?」 被我问到的希歪了歪头,然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史莱子在外面。 在森林间那片开阔的湖泊上,倾注着柔和的月光。 之所以会注意到夜空中那轮近乎圆满的明月,是因为站在湖前的那个身影,也正同样仰望着天空。 「——史莱子。」 我出声呼唤,她回过头来。 「主人。」 她冲我嫣然一笑。 以洒满月光的湖面为背景,淡蓝色的不定形生物。那身姿简直就像要融入其中一般。 「怎么了,我找你半天了。」 「对不起。稍微,思考了点事情。」 「思考事情?」 「是的。」 她含糊地点了点头,然后「啊」地一声拍了下手。 「您来得正好。主人,能稍微请您看一下吗?」 走向湖边的史莱子,全身浮现出淡淡的光芒。 仿佛收集并过滤了周围月光般的微弱光辉,逐渐变得浓烈,与此同时,变得通体透明、散发出苍蓝的光彩。 仿佛在呼应一般,湖泊也开始发光。 整个湖泊升腾起苍蓝的魔力光芒,向着史莱子的方向汇聚而去。 「这是——」 我正不知所措地在一旁看着,回过头来的史莱子冲我露出了微笑。她的全身依然包裹着那层宛如苍蓝薄膜般的光芒。 「已经掌控完毕了。这样一来,这座湖也就是主人您的了。」 我思索着史莱子这句话的含义,平静地问道。 「……你觉得你能管理得好吗?」 「是的。」 她干脆地点了点头。 史莱子缓缓地朝我走来。她的身体周围漂浮着淡淡的苍蓝磷光,那是一种极其梦幻的姿态。 精灵对场地的管理。 吞噬了水精灵的史莱子,现在通过做到这一点,证明了自己已经成为了与精灵同等的存在。不——虽说只是一部分,但通过沥青史莱姆摄取了龙之力量的史莱子,或许已经可以称之为超越精灵的存在了。 吸收了魔王龙格薇莉恩力量的,不定形生物。 看着满脸高兴走近的她,我在那双眼睛里似乎又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主人?」 我一言不发地靠近史莱子,死死地盯着她的脸。 「主人,您怎么了?」 「没,」 面对不解地眨着眼睛的史莱子,我含糊地摇了摇头。 错觉吗? 不——在地下的时候也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绝不是,错觉。 「……史莱子。」 「在?」 我,必须对眼前的这个对象说点什么。 有必须传达给她的事情。 感受着「呵呵~」地依偎过来的史莱子那柔软的触感,我闭上了眼睛。说道: 「史莱子。我,会努力的。」 ——为了不让你再勉强自己, 为了让你不再需要为了确认自己的存在,而去干那些乱来的事情。 变强。 我必须让自己变强。 我必须承担起,创造了史莱子的责任。 下定决心,我睁开了眼睛。 史莱子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凝视着我。 「干、干嘛啊。」 史莱子直勾勾地端详着我,然后, 「呵呵~」 一把抱住了我。 面对这习以为常的举动和压在身上的重量,我叹了口气。 「主人。」 开心地蹭着我脸颊的史莱子,在我的耳边低语道。 「我也会,更加努力的哦!」 「不,你没必要……」 「目标是成为龙!」 史莱子用力握紧拳头,大声宣告。 我吓得猛地从她身边弹开, 「你搞什么鬼啊!」 看着我的史莱子嫣然一笑, 「这是我的目标呀!」 「根本不需要那种目标好吗!」 「是吗?可是,人家都说既然有了梦想,那就把目标定得远大一点嘛……」 史莱子将食指抵在唇边思考了一下,然后「唰」地一下,将手臂直指着漫天的璀璨星空, 「打倒斯特罗芙莱小姐!」 「算我求你了,唯独那个千万别啊啊啊啊!」 面对这何止是危险、简直是要命的宣言,我发出了发自灵魂深处的凄厉惨叫。 ──────────────────────── 新写番外 不定形核心的思念 大陆的边境,高耸于乡下小镇梅吉哈附近的群山。在年轻黄金龙君临的山脚下,那座洞口大敞、面向湖泊的洞窟,正被一时的和平所笼罩。 这座不断涌现出无数史莱姆的潮湿洞窟,直到不久前,除了蝙蝠频繁进出之外,也就只有见习冒险者会来光顾一下了。实际上,那里栖息着一只将其作为巢穴的魔物——一个人类族的魔法师,但作为洞窟之主的他,因为害怕冒险者而一直闭门不出地缩在洞窟最深处,所以他的存在根本无人知晓。 而那些冒险者,从不久前开始也停止了对洞窟的造访。这是因为梅吉哈镇取消了将其作为见习生考核目的的运作——这原本是作为村落自卫力量的「冒险者」进行锻炼、以及管理他们的公会办理手续的一环。至于这背后的隐情,镇上的人几乎都不知晓。基本上,冒险者这帮家伙对镇上的居民来说就是一类麻烦的存在,根本没有谁会想要去深入了解其中的细节。 总而言之,静静伫立在湖畔的洞窟恢复了和平。虽然要说是平稳的话,这份和平稍微显得有些过于吵闹了。 茂密的森林将洞窟及其前方广阔的湖泊团团包围。从那郁郁葱葱的深绿之中,探出了许多一晃一晃的小脑袋。 出现的,全都是长着孩童般面庞的家伙。她们咧嘴一笑,以一个留着银色长发的人为首,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跑了出来。一口气猛冲过去的她们背后,全都摇曳着小巧的羽翼。在她们的身后,洒落的鳞粉闪烁着光芒,留下了一条条轨迹。 「希,我们来玩啦——!」 『来啦——!』 她们的身影如雪崩一般消失在洞窟中。 过了一会儿,从洞窟深处传来了凄厉的惨叫声。 「都给我回去!你们这群家伙!」 「啊,是软乎乎的家伙——」 「有个黑色的家伙在哎——」 「把它冻起来吧——」 「住手!快放过它啊——」 如果仅仅是这样,那也不过是最近已经司空见惯的日常互动罢了。但在那一天,遭了这群喜欢恶作剧的小小蹂躏者毒手的,可不仅仅是它们。 「哎呀,有个奇怪的家伙。」 「啾!?」 「是蜥蜴!」 「有好多只!」 「把它们冻起来吧!」 「你们这帮家伙别一看到什么就想冻起来啊!迟早会引发战争的啊!?」 「啾、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以此为契机,一场大骚动开始了。 如果有人恰好路过洞窟附近,听到这动静绝对不仅是觉得可疑,搞不好会吓得脸色苍白跑回镇上报信。伴随着这般巨大的噪音,一个魔物摇摇晃晃地从入口处走了出来。 暴露在午后阳光下的,是一个高个子的蜥蜴人。 从那充满光泽的鳞片皮肤来看,这个体型的蜥蜴人应该还处于年轻的阶段。它瞥了一眼背后仍在持续喧闹的洞窟,随后轻轻耸了耸肩,迈步向外走去。它的走姿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明明应该在洞窟地下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对,但它对刺眼的阳光却连眼睛都没眯一下,而是以极其自然的动作,「沙沙」地钻进了附近的灌木丛中。 从穿在胸甲内的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将那块小巧的石头碎片举到耳边,年轻的蜥蜴人——或者说,看起来像年轻蜥蜴人的那个男人,开了口。 「听得见吗?」 从嘴唇间低语出的声音,极其清晰。那并非蜥蜴人发出的那种独特的沙哑促音。所用的语言也不是蜥蜴语。 过了一会儿,小石头传来了回应。 『——嗯,听得很清楚。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借用了年轻蜥蜴人身姿的某个存在,在警惕地瞥了一眼周围之后,开始向石头那头的对象进行汇报。他将在蜥蜴人村落里潜伏时所见所闻的一切,尽可能详细地传达了过去。 『是吗。』 冗长的汇报结束后,石头沉默了片刻,接着,传来了强忍着的吃吃笑声。 『地下产生了瘴气。然后,那里竟然有龙复苏了。这可真是变得相当有趣了呢。』 「看来水精灵温蒂妮的缺席,确实对周边环境造成了巨大的影响啊。真没想到竟然会有龙复苏。老实说,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您是早就知道会变成这样,才把我派到这个地方来的吗?」 『怎么会呢。』 石头那头干脆利落地否定了男人的推测。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那种事。前几天我趁玛吉先生不在家去洞窟打探时,感觉到的只有奇妙的魔素扭曲而已。我也不确定那是因为精灵不在导致的「场」的紊乱,还是其他什么东西造成的。正因如此,我才会去挑拨玛吉先生的呀。』 「此话怎讲?」 『被人告知「好像有什么不对劲」,任谁都会在意的吧?』 含笑的声音说道。 稍作思考,男人便理解了对方的意图。通过抛下意味深长的台词,促使在这座洞窟赴任的学院管理者主动采取行动,这样自己这边就不需要费尽心思去调查了。只要跟在后面就足够了。实际上,男人也只需要混在蜥蜴人中间就行了。 「……原来如此。」 『话虽如此,龙的出现也确实出乎意料呢。真没想到那座洞窟的地下,竟然沉睡着那种东西。』 「或许是因为直到不久前还在管理这个洞窟的水精灵,一直压制着它吧。」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这么说?」 『龙那种超越性的存在,可不是区区精灵就能压制得住的哦。虽然我不会否定管理者的缺席在间接上成为了一种契机的可能性。但比起那个,前一天附近不是发生了龙族之间的战斗吗?作为契机而言,那场战斗带来的影响或许更大呢。能对龙产生影响的,只有龙。或者是,像龙一样的存在。』 「原来如此。」 虽然男人心里并非没有异议,但他并没有说出口。他联系对方是为了汇报情况,而不是为了争论。 接着,石头那头的声音——女性的声音继续说道。 『那么那头复苏的龙,也是被斯特罗芙莱大人打倒的吗?既然她同时对付两头同族都毫发无伤,区区一头,想必对她来说根本不费吹灰之力吧。』 「不,其实……」 披着蜥蜴人皮囊的男人,略显迟疑地回答道。 「确实,战斗是单方面的碾压。复苏的黄金龙被狠狠地砸在地上,我本以为她马上就会被终结,但是……」 『并没有那样发展,对吧?』 「是的。有人妨碍了她。」 『妨碍?在龙与龙之间争斗的时候,居然有人敢插手?』 「是的。」 石头那头传来了一声仿佛无语的叹息。 『那还真是出了个不要命的家伙呢。……啊啊,我明白了。那个人,是不是长着一头淡蓝色的头发?』 「不,不是的。是个人类。就是学院派来负责管理这个洞窟的,好像叫玛吉还是什么来着。是那个男人。」 『——玛吉先生吗?』 一瞬间,石头那头的反应中断了。 正当男人感到疑惑准备开口时,声音再次响起。 『这样啊。……真让人意外呢。您确定没有看错吗?』 面对那带着怀疑的语气,男人感到一丝不悦,回答道。 「确定。来到地上的蜥蜴人全都跑到森林里避难去了。我偷偷溜出去观察简直轻而易举。为了以防万一我拉开了距离,所以他们具体交谈了些什么我无法确认,但是,」 『……在那附近,有那个淡蓝色头发的人物的身影吗?』 「有。她是后来才出现的。」 『后来?也就是说,那个淡蓝色头发的人物并没有介入龙族之间的战斗吗。真的吗?』 「嗯,看起来是这样。话虽如此,我看到的也只是龙出现在地上之后的事情,在地下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锋我并不清楚。那个淡蓝色头发的家伙回到地上时是被人扛着的,按常理来想,在地下应该发生过战斗,或者是类似的情况吧。」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呢。……不过,这样啊。玛吉先生竟然。能请您把详细的情况告诉我吗?』 「没问题。那个叫玛吉的人类,对着黄金龙——就是那头毫发无伤的黄金龙,似乎在说些什么。被搭话的黄金龙好像也做出了回应,但具体内容我不清楚。然后,那头龙就飞到不知哪里去了。淡蓝色头发的人物,我记得就是在那之后马上出现的。」 『……请继续。斯特罗芙莱大人离开后,复苏的黄金龙,——黄金龙?复苏的那头龙,是黄金龙吗?』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请继续。那么,是那个淡蓝色的家伙给剩下的黄金龙补了致命一击吗?还是说,还没等她动手,那头龙就自己死掉了?』 「不,都不是。给予致命一击的——虽然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致命一击,但给倒地的黄金龙送终的,是那个叫玛吉的人类。」 怎么可能,石头那头啐了一句。 『那个玛吉先生,给龙补了致命一击?别开玩笑了。玛吉先生应该完全没有任何战斗相关的技能才对。还是说,那头龙已经奄奄一息到了只要吹口气就会倒下的地步了?』 「也许吧。那个叫玛吉的人类,高高举起了一把椅子——」 『……椅子?』 「是椅子。我看着是那样的。四条腿的椅子。他把椅子狠狠砸下——我刚看到闪了一瞬间的光,那头黄金龙的身体就化作泥潭般崩塌了。然后,就结束了。后来我去了现场,连骨头都没留下。」 男人的汇报结束后,石头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在不断堆积的沉默中,男人正准备开口。 「是我的汇报有什么问题吗?还是哪里有所遗漏?」 『啊啊,抱歉。我并非对您的汇报有何不满。只是其中有些地方实在太过匪夷所思,我需要花点时间消化一下。』 「哈啊。」 『既然不清楚实际的交谈内容,解释起来肯定也是有极限的呢——。但是,这真的非常令人感兴趣。这样啊。那个玛吉先生,竟然把龙给……』 仿佛按捺不住一般,石头里漏出了笑声。那深不见底、充满着愉悦情绪的笑声,听起来实在不怎么让人觉得舒服。 「……这是什么意思?老实说,连我自己也不觉得那个男人是『打倒了龙』。我认为他只不过是在那头龙奄奄一息的时候,给了它最后一击罢了。」 『啊啊。我说的不是那个。实际上,那头黄金龙肯定受了极重的伤吧?说不定只是因为被斯特罗芙莱大人造成了致命伤而已呢。我说的令人感兴趣的,是另一头哦。』 「另一头。」 『没错。斯特罗芙莱大人没有给予致命一击就回去了。那也是玛吉先生促使她这么做的吧?也就是说,玛吉先生改变了她的行动。』 「看起来是这样的……。但是,那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重要。无与伦比的重要。』 压抑着静静的兴奋,石头那头的人物回答道。 『能够同时对付多头同族巨龙并轻而易举取得胜利的黄金龙。即使在龙族之中,也算得上是极其强大的个体,竟然有人敢对那样的对手提出意见?不仅如此,甚至还让对方改变了主意?究竟有谁能做到这种事。喜怒无常的暴君。绝对的破坏者。能够对「龙」的行为产生影响的存在,根本是不存在的。就在一百年前,这个世界为了做到这一点,可是付出了近乎将整个世界都搭进去的惨痛代价哦?』 「这……」 男人无言以对。 「确实——这么一想的话,」 他欲言又止。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人类男人的身影。 要让他去重视玛吉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类族魔法师,这实在是一项极其困难的任务。在充满魔物与阴谋的学院里也是个吊车尾。被委任管理一处只能用偏僻来形容的魔素汇聚地,一个谁也不曾对他抱有期望的男人。 即使在接到那片管理区栖息了巨龙的报告后,学院也没有采取任何应对措施。理由有两个。一是对于龙这种堪比天灾本身的存在,学院采取了不干涉的立场。另一个则是,他们根本没有把那个男人和他管理的地点当回事。 但是,基于刚才的这番话,那个前提将发生巨大的改变。 学院之所以对龙采取不干涉的姿态,是出于对遭受损失的恐惧。就算试图对龙施加什么影响,对方会听从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虽然偶尔会被它们一时兴起地赐予些什么,但这同时也意味着要承担被它们一时兴起地碾碎的风险。 如果真的存在「能够让龙改变主意的存在」,那其价值将不可估量。如果对方还是龙族中极其强大的个体,那就更是如此了。 『是的。他,很有利用价值呢。虽说这次的行为,也有可能只是龙一如既往的心血来潮罢了——倒不如说,十有八九就是那样。但是,我们也可以认为,玛吉先生身上拥有着某种足以诱发那种心血来潮的因素。无论是他有意为之,还是无意识的。总之,有必要对他进行观察。』 「需要我继续潜伏在蜥蜴人群体中观察情况吗?」 『说的也是……。那就拜托您了。「这层皮」还能维持多久?』 「一个月左右的话。不过到了那个时候,到处都会开始腐烂破损,肯定就瞒不住了。毕竟洞窟里湿气很重。虽然周围要多少新的「皮」有多少,但要是换得太频繁,肯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的。」 『那么,就以一个月为限吧。在那之后的事情,我会再联系您。您那边也请不要忘了定期进行汇报。』 「明白了。」 『啊,还有一件事——』 对正准备结束通话的男人,石头那头的话语仍在继续。 『关于玛吉先生身边,那个淡蓝色头发的人物。关于她,也请您按照之前的嘱托进行观察。另外,请保持十二分的警惕。根据情况,要把她当成和斯特罗芙莱大人同等级别的危险存在,千万要小心,绝不能掉以轻心。』 像警惕龙一样去警惕她。 面对这似乎有些夸大其词的忠告,男人在用于拟态的蜥蜴皮囊之下,默默地挑了挑眉。外表上应该没有任何变化才对,但石头那头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般低声警告道。 『听好了。请务必谨慎行事,绝对不能让对方察觉到您的存在。对方应该也预料到我们这边会有所行动。正因如此,我才特意拜托在潜入技术上学院无人能出其右的您前往那里。因为大意或自负而露出马脚,这种结果我们既不期望,也绝不容许。』 「我明白。我会确保万无一失的。」 『嗯,请务必做到。联络结束。』 等待石头那头的气息消失后,汇报者无奈地摇了摇头。他没有出声抱怨,只是在心里暗自腹诽了对方几句,便准备转身离开。 「话,已经说完了吗?」 有声音传来。 披着蜥蜴人皮囊的男人,慌忙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一位留着淡蓝色长发的女性站在了那里。头发透着一种奇妙的质感。嘴角挂着柔和的微笑。整体给人一种难以捉摸的印象。 呵呵~,就在那个笑着的人物准备开口说些什么之前, 「——!」 男人拔出暗藏的短剑,连半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便将其掷出。脱手而出、笔直飞出的凶器,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命中了额头。对方的头部猛地向后一仰, 「突然就做出这么过分的事呢……」 晃动戛然而止。从一个极不自然的角度,带着笑意的一瞥投向了他。 「!?」 作为魔物的警戒本能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告。 在意识认知到这一点的瞬间,男人已经开始了逃跑。 作为隶属于学院的一员,凭借种族天赋在潜入和潜伏方面拥有专业特长的男人,早已养成了与生俱来技能相匹配的心理素质。绝对不勉强行事。对失败的判断既快又准。只要有一丝不对劲,哪怕仅仅因为这个也会毫不犹豫地推迟行动。 说到底,对男人来说,自己被绕到背后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非同寻常的异常事态了。在众多魔物中,男人绝不擅长战斗。尽管如此,他能活到现在,正是他将与生俱来的才能加上不断努力钻研的结果。而这样的自己,却在最引以为傲的潜入·潜伏技术上被人占了上风。在那个时间点,除了逃跑之外别无选择。 而且,在判断需要撤退时那逃跑的速度,也是他拥有的罕见才能之一。他一头扎进附近的灌木丛中,以几乎贴着地面的低姿势全神贯注地狂奔。途中,他剥下身上穿着的皮囊,那张皮简直就像活物一般,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跑去。 失去内在的蜥蜴皮囊作为诱饵,发出沙沙的声响消失在远处后,男人才小心翼翼地探查周围的动静。漂浮在大气中的魔素。他时刻注意着魔素的状态,在慎之又慎地确认了除了自己之外,附近绝对没有其他存在,甚至连小动物都没有之后,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呵呵—— 仿佛在嘲笑他的那份安心一般,笑声响起了。 男人猛地抬起头。那里并没有任何人的身影。他慌忙向左右张望,但也未能找到追踪者的踪迹。 呵呵,呵呵。呵呵~—— 不知从何处,只传来阵阵微弱的笑声。 一种从脚底窜上来的毛骨悚然感让男人的表情变得僵硬,随后他做出了决断。他慢吞吞地从原地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我认栽了。我投降。」 戛然而止。笑声停止了。 男人眼前的地面隆起,慢慢地化作了类精灵的形态。有着淡蓝色头发的女性满脸不可思议地眨了眨大眼睛。 「不逃了吗?」 「看来是绝对逃不掉了。我这人放弃得比较快。」 「这样啊。」 她似乎很失望地耸了耸肩,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吗?你的真实身份,还有在我们家门前干什么?」 那么,该怎么办呢。男人一边高举双手向对方表示没有敌意,一边在脑海中冷静地盘算着。 无法逃脱这种事态,在以前并非没有发生过。在与形形色色的魔物对峙时,连逃跑的余地都不给的情况也并不罕见。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光是语言相通这一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他有自信,凭借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通过谈判从眼前这个来历不明的对手手中脱身。 「……是学院。你知道的吧。」 「嗯,我知道。那,你是奉了学院的命令来的吗?」 「啊,没错。奉学院的命令,监视你们。」 「是谁的命令?果然是,艾姬多娜小姐吗?」 「——没错。」 他一边点头,一边在内心暗自窃喜。因为他发现对方并不习惯审问。 明明必须从对方口中套出情报,却自己把答案说出来,这简直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外行。虽然也有可能是个圈套,但他绝不可能中这种程度的陷阱。 「就是那个讨人厌的拉弥亚(蛇人族)女人。这一带是她负责的嘛。」 「艾姬多娜小姐,为什么要让你来监视我们呢?」 「谁知道呢。你们不是好像跟那个女人起了冲突吗。难道不是因为那个吗?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清楚详情。」 「这种事情很常见吗?」 「嘛,可能不算少吧。虽说顶着学院、监察的名头,但说到底不过是一群魔物的集合体。怎么可能会有协调性。没有麻烦才奇怪呢。」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 对学院这个组织的内情也不了解。这样的话想怎么忽悠都行——男人并没有把内心的把握表现出来,而是点了点头。 「被人偷窥生活肯定不会觉得愉快,但这也是我的工作。如果可以的话,希望你们能别介意,那样帮大忙了。」 「嗯——。话虽如此,但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呀。」 女性似乎很为难地皱起了眉头。淡蓝色的长发仿佛代表着主人的迷茫一般,缓慢地左右摇曳着。 男人谨慎地观察着对方微妙的表情变化, 「那,不如这样吧。——就这一次,只要你放我一马就行。监视暴露了,我这份工作肯定也会被撤下来。估计会派其他什么人来接替,至于你们怎么对付接替的人,我管不着。」 「意思是你要出卖同伴吗?」 「我说过了吧,魔物说到底就是魔物。而我,就是那种魔物。」 「原来如此。可是,那样的话就没有放过你的理由了呀。」 「不——」 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如果你肯放我走。作为交换,我会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关于学院的事。还有,那个叫艾姬多娜的蛇女的事之类的。只要了解了对方是群什么家伙,是个什么样的对手,你们今后应对起来也应该会容易得多吧。」 「原来如此。就是说,还会告诉我光靠打倒你无法获得的情报。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觉得这笔交易不赖吧?」 「是呢……」 女性像是在思考一般用手托着下巴。眼前的对手拥有会感到迷茫的智力,这让男人在内心里大呼痛快。只要产生过一次迷茫,脑海中就会出现如同雾霭般的破绽。接下来只要将那个破绽扩大,或者添把火让其燃烧起来就行了。能够做到这一点的手腕,他可是拥有得绰绰有余。 确信交涉对自己有利的男人,并没有立刻明白接下来听到的话语的含义。 「——主人他,非常地努力了哦。」 呵呵~,淡蓝色的女性天真无邪地微笑着,继续说道。 「这一次呢,主人非常努力了。而且,他还说,以后会更加努力。他甚至对我说了那样的话哦。我呢,觉得非常高兴。但是,正因如此,我也必须更加努力才行。更加,更加——努力到甚至不需要主人做任何事的地步才行。」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啊,对不起。也就是说呢,我不能答应你的请求。」 「这样啊。」 虽然感到意外,但男人还是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 还没等男人把话说完,那个东西就出现在了女性的背后。 男人用于潜入的蜥蜴人皮囊。刚才作为诱饵逃向远方的那张本该空无一物的皮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女性的背后, 「——」 就像把水果的表皮剥得干干净净一样,以胸部为基点「啪」地向四面八方裂开,就那样仿佛要将其覆盖一般向对方袭去。 连发出声音的时间都没有,女性的全身在一瞬间就被皮囊包裹住了。 「既然如此,那交涉就破裂了。……可别怪我啊。就像我说过很多次的那样,我可是魔物。偷袭或者暗算之类的,只能怪中招的人太蠢了。」 被吞噬的女性在里面挣扎,蜥蜴人的「皮袋」不断地蠕动着,男人冷冷地俯视着它,冷酷地宣告。在男人的注视下,内部的动静眼看着变得安静下来,最终一动不动了。 尽管如此,男人还是等待了觉得绰绰有余的时间后,才慢慢地走向蜥蜴人的皮囊。他伸出手想要回收自己的吃饭家伙, ——呵呵 听到背后传来的笑声,男人毛骨悚然地回过头。 空无一人。 他慌忙将视线转回来。作为伪装道具、同时也是关键时刻底牌的蜥蜴生皮,依然原封不动。太平整了。刚才明明还把猎物装在里面,现在却瘪了下去。里面的内容物不见了。 难以名状的恶寒让男人背脊发凉,他立刻就想从原地逃走。留下作为证据的皮囊无疑是愚蠢之举,但他已经没有余裕去顾及这些了。甚至连去碰它一下都不妙。这种确信刺痛了他的胸膛,他只想争分夺秒,拼命地拉开与这个地方的距离,拔腿就跑, 「呃——」 刚迈出一步,脖子就从后面被抓住了。 伴随着毛骨悚然的恐惧,他不管不顾地向背后猛击手肘。却挥了个空。 强烈的违和感袭向男人。束缚他的力量大得惊人,无论怎么挣扎都纹丝不动。就算用手肘击打,甚至感觉不到对方有躲闪的迹象。——既然如此,在自己背后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形状,又是怎么束缚住自己的呢。 「你呀——」 连让男人回头的机会都不给,声音响起了。 「你以为我,是刚才才注意到你的吗?你以为那位斯特罗芙莱小姐,会没有注意到吗?怎么可能。那个人,可是一直都注意到了哦。只是觉得无所谓就放任不管了而已。如果是艾姬多娜小姐本人来的话,她可能毫不犹豫就杀了……。艾姬多娜小姐大概也是明白这一点,所以才派你来的吧。」 带着艳丽湿润感,无比平静的语气。 但这同时也是令人感到极度毛骨悚然的声音。深不见底的不安。绝对的忌避。诸如此类的感觉。 「对斯特罗芙莱小姐来说,可能无所谓吧。但对我来说可不行。企图对我的主人不利的人,我绝对不原谅。」 嘎吱,颈部受到非比寻常的力量压迫,男人发出了无声的惨叫。面对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剧痛,他甚至连满地打滚都做不到。男人的身体微微悬空。 男人的身体被猛地翻转过来。淡蓝色的女性,保持着类精灵形态。但是,男人现在无法相信眼前的东西,就是他所看到的那个样子。 「什、什么……!你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脑海中,回响起了刚才的忠告。——将她当成和龙同等级别的危险存在来警惕。 仿佛无视了他的疑问,女性莞尔一笑。 「这次,多亏了对龙先生有了一点了解,感觉自己稍微变强了一点呢。……可是这样,还是不行啊。完全不够。这样的话,是够不到那个人的。所以,我必须变得更强才行。」 所以,她继续说道。 「请把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企图与我的主人为敌的人们。那些人正在图谋的事情。除此之外的所有一切,全部。否则——我连你,也一起吃掉哦?」 『吃掉』 那句若无其事的台词中包含的无与伦比的恐怖,让男人打心底里感到了恐惧。全身被位于生物根源的情感所束缚,他不顾羞耻和面子,大声嚎叫起来。 「明白了!我说!我全都说,求求你!饶了我吧!」 「呵呵~。这次,请不要再逃跑了哦?」 卡在脖子上的力道消失了,他从束缚中解脱出来。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调整呼吸,男人眼含泪水地抬头看向对方。带着柔和微笑的对手正俯视着他。 「那么,能请你告诉我吗?关于学院的事。」 「啊啊。我知道了——」 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剩下任何试图算计对方的力气了。 在对方的催促下,男人正打算开口交代自己所知的一切, 咔哒—— 犹如齿轮咬合般细小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男人的身体爆炸了。 面对一瞬间膨胀的压力,她反射性地在眼前张开了魔力障壁。轰鸣与冲击。燃烧着猩红火舌向八方蔓延,企图将一切埋葬在红莲火海之中。 局部的巨大破坏在一瞬间消失,随后留下了巨大的痕迹。 森林中出现了一大片空虚的开阔地。地面被深深剜去一块,周围的树木上还闪烁着飞溅过去的星星点点的红色火光。 确认眼前肆虐的破坏漩涡完全平息后,她从原地站了起来。 「灭口吗。某种条件触发。还是说,一直在远距离监视……?」 环顾四周,至少在能够确认的范围内,周围并不存在任何可疑的气息。 重新将视线投向爆炸的中心。 男人的肉体连一丝残渣都没留下。突然,她发现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什么东西,便走了过去。将其捡起。 那是男人用来作为联络手段的小石头。凑近耳边,却没有任何气息。她对着石头, 「——听得见吗?」 她说道。 没有回应。 「干得真绝呢。明明好不容易能让他告诉我许多事情的……。不过算了。虽然算不上是交换,但请你记住。」 果然还是没有任何回答,但她毫不在意地继续说道。 「如果想对我的主人不利,那就请做好觉悟吧。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企图对主人做坏事的家伙,全部,都由我来做你们的对手。」 静静地宣告完毕后,她就那样一把捏碎了手中的小石头。 「不管是谁来,都一样。我绝不让任何人打扰主人。不管是谁,不管是什么——绝对。……主人,必须由我来保护。」 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一般地低语后,她转过身。 那头丰盈的长发,闪过一抹黯黑的光辉——随后又恢复了原本的苍蓝色。 将坚定的思念深藏于心。不定形的她,踏上了归途,向着她所思念之人等待着的洞窟走去。 ──────────────────────── 后记 最近,我经常骑自行车。 虽说如此,但并不是被称为公路车的那种专业自行车,而是那种由英国顽固大叔工匠们板着脸组装出来的(完全只是我的想象)、性能相当不错的折叠自行车,我只是骑着它悠闲地四处闲逛而已。每天早上早起骑到附近的海边再回来,或者休息日骑去稍微远一点的大公园。 从那个大公园开始,沿着河边有一条著名的自行车道,在上面飞驰感觉非常惬意。到了休息日,河滩上会举办很多少年棒球比赛。还能看到猫。盛夏时节,甚至还会出现只穿一条平角内裤骑自行车的大叔。 长时间待在房间里写作,总会想要散散心,这种时候我就会把平板电脑和单反相机塞进包里,随便骑着自行车四处转悠。很遗憾,我至今还没能鼓起只穿一条平角内裤骑车的勇气。 当我告诉把骑自行车当成爱好的熟人我买了一辆折叠小轮车时,他们总是会露出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但这其实是有原因的。 途中利用铁路等公共交通工具,从而省去一部分骑行路程的做法,叫做「轮行」。如果考虑到必须骑完往返的全部路程,去太远的地方就比较困难了,但如果采用轮行,抱着「回去时坐电车就行了」的心态,自由度就会大幅提升。 而且,返程选择坐电车还能带来另一个好处…… 没错,那就是可以喝酒! 自行车也是正儿八经的车辆,酒后驾驶绝对是不可饶恕的。今年还实施了修订后的道路交通法,在使用自行车时必须多加小心。关于前面提到的轮行,各家铁路公司在利用时也有各种各样的注意事项。 但是,只要好好遵守规定,就可以骑着自行车大汗淋漓地奔向远方的名胜,在那里一边享受美食一边小酌几杯,然后带着微醺的醉意坐电车回家——这种事也是可以做到的。 因此,我有时会骑去江之岛吃魩仔鱼盖饭,有时会去川越泡温泉,然后不知为何吃顿牛舌再回家。虽说事先消耗了相当多的卡路里,但总觉得自己摄入的热量远超消耗的错觉,恐怕绝对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吧。 今年的年末,我打算回老家的时候把它也托运上飞机带回去。想着是不是干脆骑着它绕樱岛一圈之类的。 可以收纳进车站前的大型投币储物柜等等,它还有很多其他的优点。折叠小轮车,强烈推荐! 在封面评论中我也曾提到,《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第1卷发售至今,马上就要满一年了。如果从去年夏天收到书籍化邀请时算起,已经过去了一年多的时间。 在此期间,我真的经历了很多事情,也有幸获得了许多学习的机会。 借此机会,我想再次向所有参与这部作品的人们表达我的谢意。 感谢椎名老师在百忙之中,为斯特罗芙莱、玛吉、史莱子等登场人物绘制了如此精彩迷人的插画。感谢编辑稻垣先生,我因为企图大幅改稿而陷入僵局,在日程安排等方面给您添了不少麻烦。感谢鸥来堂的负责人,尽管交稿延误,您依然结合已出版的内容,为我提供了细致入微的校对指正和建议。感谢参与了从排版、设计到装订所有环节的各位。以及感谢从那之后直到书籍实际摆上书店货架为止,参与了所有环节的各位。 感谢「成为小说家吧」的相关人员。Web版的《在史莱姆地下城里夺取天下》暂告一段落,目前正在更新几篇后日谈,不过我也打算继续连载作为续篇的故事。如果各位读者愿意赏光阅读,我将不胜荣幸。在这期间,虽然曾遭遇电脑故障等原因导致无法更新,但我依然能够将这部作品坚持写下去,全靠各位发来的温暖感想和指正。在此向各位致以特别的感谢。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献给现在正把这本书捧在手中的您。 真的,非常感谢。 再藤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