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审判的辩护人 作者:君野新汰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这世界只有看得见的东西才是真实,看不见的东西不存在。」 16世纪的神圣罗马帝国,曾在大学法学院任教的罗森教授,在旅程中行经一个小村庄,恰好撞见了魔女审判的现场。 经人告发,以魔法杀害水车小屋管理者的人就是少女——安。 在同行旅伴——莉莉的推波助澜下,罗森毅然决然插手此事。 作为法学专家,罗森对安进行审问后,相信她是无辜的,因此向领主提出申请,开始对此事件进行调查…… 然而村内弥漫「安就是魔女」的氛围,使得调查与辩护之路满布荆棘。 魔法杀人真的有可能吗?若不存在魔法,凶手是如何行凶的呢? 罗森能成功解救安,为其赢得无罪判决吗? 以「深信世上有魔女」的历史舞台为背景,青年法学家将凭借逻辑思维挑战魔女审判的法庭推理! 第一卷 ──────────────────────── 主要登场人物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罗森 曾于知名的恩斯特大学担任法学院教授 莉莉 跟罗森一起结伴旅行的少女 安 魔女审判的被告,其母亲也以魔女的身份惨遭处刑 兰德森 村庄的领主,爱因斯坦统治者的第二个儿子 阿贝尔 村里新上任的司法官 贝纳德斯 村里的教会神父 柯佩尔 村里的传教士 莫格 村长,身兼魔女委员会代表 黛恩夫人 魔女委员会副代表 札恩 村里的守墓人,过去曾从事挖掘矿石的工作 艾琳娜 罗森的学生,已经去世 艾格哈特 罗森的老师,同时也是恩斯特大学的校长 ──────────────────────── Prologue 魔女指的就是跟恶魔签订契约,或是将自己的灵魂献给恶魔,甘为奴仆的人。在恶魔的帮助下,魔女得以施行魔法、危害世人,是亵渎神之国的敌人。 ────海因里希·克雷默(Heinrich Kramer)《女巫之槌》 恶魔确实对于所有的知识都有深入的了解,任何一位神学家在解读《圣经》方面都无法与恶魔们相提并论;任何一位律师在遗嘱、合约或诉讼方面的知识,也远不及它们;任何一位医生或哲学家,在人体结构、天体星辰、飞鸟游鱼、树木花草、金属宝石的性质等种种知识,也都难以企及恶魔。 ────布丹(Jean Bodin)《恶魔附体的魔女》 欢声如雷。 广场中央燃起赤红火焰,火苗从一堆稻草屑窜向另一堆,眼看火势似乎才正要变弱暂歇,没想到风一吹又猛然喷发,不祥的黑烟冉冉飘向万里无云的晴空。 火焰的中心位置,立着一根长长的木桩,有个女子双手靠后被捆绑于上头,看起来大概三十多岁吧。热风煽动她的发梢、火光映照在瘦削凹陷的双颊上,黑眼眶环绕的双眼茫然失焦,看起来似乎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漠不关心。 是的,确实是漠不关心。 现在的她,心里想着的并非充满痛苦的死亡即将到来,而是对自己所犯下的罪刑感到无限懊悔。 一阵风掠过,黄沙大地扬起尘埃。呼的一声火苗席卷,火星落在女子的身上,火光将女子身上的粗糙麻衣照得清清楚楚,也可以看得到她的手脚满是伤痕,遍布全身的瘀青看了让人生疼。 ────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 女子问自己。 ────为什么要跟恶魔发生关系? 当听到有人指着她说「你是魔女」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以为那只是某种玩笑。 她信仰上帝,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受到恶魔试炼的诱惑;她从不缺席教会的礼拜,平日里也从未忘记祈祷的词句。 当然,她偶尔也会对日常琐事抱怨几句,尽管如此,她从未想过自己会与恶魔有所牵连,这样的情节就连梦中都不曾出现。 然而──── ────啊,太可怕了! 我竟然是个魔女! 被村民辱骂为魔女、遭到司法官日夜逼问要求她自白,种种因素让她逐渐失去了对自己的认知。或许我真的是魔女────这样的念头越来越频繁地掠过脑海,每一次都让她在牢狱中因恐惧而颤抖。 在接受拷问的过程中,回忆突然涌现。 她想起了,恶魔因为自己的应允而来到身边的那个夜晚。 也就是首次参加魔女聚会的那个夜晚。 空气中弥漫着鲜血与野兽内脏一起炖煮的恶臭,她与魔女伙伴们起舞狂欢,喝下那锅令人反胃到想吐的汤汁,并与恶魔一起沉溺于淫荡的欢愉之中。 与恶魔缔下契约后,她们便无所不用其极地作恶。用咒术偷走邻居母牛的牛乳、施展害人罹病的黑魔法,甚至还杀死刚出生的婴儿并将其吞食──── 街巷流传的传闻与神父的教诲,让她了解到上述事件在各地层出不穷。 肆无忌惮的恶魔与魔女,以及毫不留情径行驱逐的神之代理人。那些腥臭、污秽的斗争故事让她颤栗不已,却又如同窥视世间阴暗角落般,带来一种不合道理的快感。鲜血涌动、肉欲横生的世界,虽然跟现实生活大相径庭,但说穿了也只是用来抚慰平凡日常的娱乐罢了。 是啊,不过只是娱乐而已。 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被恶魔唆使,化身为魔女、堕入邪恶深渊。 ────为什么,我会做出那种事呢? 一声尖锐的爆响,风势猛然扬起,火焰也随之应和般越发旺盛,在女子的身体周围卷起巨大的漩涡。 翻腾的黑烟向群众扩散而去,惊呼声顿时此起彼落。那是烧死魔女的黑烟,要是碰到了,势必也会被污染。人墙的一角开始崩散,村民们惊惶失措地逃跑。 女子的嘴角微微扬起。 ────没错,我是不干净的人,我是与神为敌的人,我本来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被某个方向牢牢吸住。 有个少女正静静地望着她。 ────啊。 她忍不住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间反而涌上一阵剧烈的呛咳。太突然了,她猛地吸进大量浓烟,眼眶深处涌出泪水,鼻涕不受控制地流下。烟雾从她身上每一个孔洞钻入体内、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像要将她从内里烧成焦炭。 她的头猛地垂下。意识早已断线,距离死亡也近在咫尺。 四面八方响起歌声。是赞美诗。层层叠叠、兴奋高昂的声音歌颂着主的胜利、邪恶的败亡。人们用手打起拍子,欢笑声越来越明显。 即便恶魔充斥世间 将我们团团包围 我们也毫不畏惧 因为主的庇护坚不可摧 尽管世间的力量开始祟动 并且步步进逼 主的一言一语 也终将战胜邪恶 这是为了恢复神之秩序而举行的仪式,同时也是用来宣泄阴暗、扭曲欲望的狂欢。 在这场混乱喧嚣的骚动中,少女只是静静地凝视着那名女子。 没有人感到奇怪,甚至没有人注意到少女的存在。所有人都沉迷于魔女被火焰吞噬的景象,沉醉于激昂的情绪,沉溺在腐败的喜悦里,浑然忘我。 少女的眼中没有泪水,喉咙也没有因抽噎而颤抖。 她的脸上浮现的,只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扭曲表情。 ──────────────────────── 【0】罗森(1) 黑森林。 位于欧洲大陆中央、神圣罗马帝国南部的一片苍郁大森林,自神话时代就昂然存在,稍加留意还能看见宛如妖精的泉水涌动,以及栖宿着英灵的巨石静静伫立,还有神木支撑着天空。这片森林本身就是一个生命,是所有精灵的故乡,只要触及这深林腹地所孕藏的超凡气息,相信多数人都会在其中见证神圣庄严,进而反省自身的混浊污秽。 「啊!我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毫无敬畏之意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几分撒娇的抱怨,让他循声回头望去,只见莉莉已经坐在路旁的岩石上。 齐肩的黑发、一双圆润的黑眼睛,肤色带着小麦般的健康色泽,一眼就能看出她来自小亚细亚。娇小的身躯裹在束腰长衣里,外头披着一件鲜红的外套,下身则穿着蓬松的裤子。 罗森无奈地叹了口气。 「再翻过这座山口,就到村子了。」 视线重新望向前方,那是一条勉强能让两人错身而过的狭窄山道,蜿蜒向前延伸,两侧的云杉紧密生长,仿佛筑起一道天然屏障。头顶上层层叠叠的枝叶交错,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让人有种被丢进洞窟般的错觉。 一股带着青涩气味、闷热刺鼻的味道钻入鼻腔。这里是帝国西南部的爱因斯坦领地,按理说即便接近夏季,气候也应该是凉爽宜人才对,然而今年似乎完全不照常理走。空气里仍残留着昨夜大雨的湿气,黏腻得就像是缠在身上,就算躲在树荫下也依旧热得冒汗。罗森早已把外套收起,只穿着三角帽与白色长袍这样的轻便装束,但依然无济于事。此刻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能快点抵达目的地,好好地喘口气休息休息。 「说起来,催着我们加速前进的人,不就是你吗?」 他想起前一座城镇的事。当时正逢市集,他们便顺道停留了一会儿,但天色却渐渐变得诡异,他提议等天气好转再出发,结果立刻跳出来催促离开的,毫无疑问就是眼前的少女。 明明之前还说着「我想一直待在这里」,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转眼间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趁下雨前赶快去下一个村子吧!」坚决的气势让人感到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也会直接出发。她就是如此反骨又带点任性的女孩。 结果,他们离开旅店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而昨天的倾盆大雨,就是匆忙上路的代价。幸好他们及时躲进一棵巨木的树洞里避雨,不然两人早就淋成落汤鸡,甚至因此受寒病倒也不奇怪。 莉莉像是把那些前因后果全都抛得一干二净似的,晃着双腿抱怨起来。 「就算那样,罗森你还是走太快了啦!开国罗马皇帝不也说过,『欲速则不达』啊。」 她依旧用那种小大人般的语气说话,让人忍不住想回嘴,但少女已经撇过头去,不愿再理他。 罗森又叹了口气。到了这种地步,她八成是不会再动了。 ────或许,我的确是走得太急了。 快要三十岁的罗森,从早走到现在,也开始觉得腿脚有些紧绷,更何况是少女娇嫩的脚。 他把手中的杖靠在旁边的树上,自己则坐到近处的岩石上。透过衣料传来的冰凉触感让人忍不住松了口气。 「休息一下吧。」 听到这句话,莉莉的脸立刻亮了起来,像只小兔子般从岩石上跳下来。刚才那副快哭出来的模样仿佛完全消失无踪,不过,她这种说变就变的性子,罗森早就见怪不怪了,倘若每次都要计较,恐怕早已吃不消。 「我肚子饿了!」 「我也是。」 罗森从背囊里拿出用布包着的起司。一旁的莉莉已经把葫芦凑到嘴边,小小的喉咙上下滑动,喝得十分痛快。多亏昨天那场大雨,他们的饮用水倒是相当充足。 罗森随手撕下一些面包,和起司一起分给莉莉,她三两口就把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接着用像小羊般的眼神望向他。即使不说出口,那双眼睛也清楚表达「还不够」。 「到了村子,应该能吃到好一点的东西。」 翻过这座山口后,下一个村庄理应就在眼前。虽然山顶还没看到,但以他们走了这么久的感觉来说,应该已经不远了。 「至少再给我一点嘛,就算只有面包也好。」 「暴饮暴食是该戒除的罪行吧?」 「这才不是暴饮暴食,是我正在长大,那点根本不够。」 「你吃的量跟成年男人一样多了,还嫌不够?」 「……强词夺理。」 她还想继续吵闹,但罗森已经不再理会,只是拿起水壶喝了一口。这个用猪胃做成的水壶里装的是葡萄酒,也是他们在旅馆补给的。虽然酸味偏重,但因为带着一丝生姜的香气,入口意外地顺口。这个季节逐渐迈入夏天,能在旅途中买到这些存货已经算是幸运,没想到竟还买到意外的好东西。 「罗森。」 莉莉的声音突然变了。他抬眼一看,少女的表情已与方才截然不同,那是认真、紧绷的神情。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背后。 罗森缓缓回头。一颗青嫩的云杉周围,草丛茂密地生长着,乍看之下毫无异样,但过了片刻,草叶忽然微微晃动。 那是一条蛇。青绿的身躯缓缓抬起,小小的双眼死死盯着他们。 体型不算大,但在斑驳的日光下,那层鳞片浮现出诡异的色泽,毫无疑问是条毒蛇。罗森曾经照顾过被毒蛇咬伤的熟人,当时那人全身浮现紫色斑痕,七窍流血,最后痛苦断气,那副景象至今仍深深烙在他的记忆里。绝不能重蹈覆辙啊。 他悄悄调整呼吸,花了些时间才稳稳握住手杖。如此一来,就算蛇突然扑上来,他也能应对。背脊与腋下渗出的汗水,与刚才的疲惫截然不同,是冰冷而紧绷的。蛇依旧用那双没有情绪的眼睛盯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蛇终于把头一偏,滑入草丛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一切就在瞬息之间结束了。 罗森小心地放松架势。刚想吐出一口气,又硬生生忍住。眼前的危险虽然暂时远去,但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不会再遇上同样的事。 「走吧。」 他背起背囊说道。这一次,莉莉乖乖地照做,他也顺势把领路的位置让给她,算是他能做到的体贴,至少让她以自己的步调前进。 山路的坡度逐渐变得陡峭,起伏也越发明显。头顶层层枝叶虽然替他们挡住了阳光,但闷热的空气依旧挥之不去。 罗森一边喘着气,一边望着走在前头的少女背影。 今年她已经十四岁了,身形却依旧如此矮小,四肢像小鸟般纤细,身体几乎没有起伏。这一路走来,她的体态仿佛完全没有成长过。 两人离开故乡是在前年冬天,也就是一五五五年。就在那之前,奥格斯堡和议达成,使路德派在帝国境内获得承认,天主教与路德派的冲突暂时告一段落。虽然因此旅途的危险降低了些,但火种仍在暗处闷烧,诸侯的动向或国外局势稍有变化,都可能让他们卷入纷争。 幸运的是,他们至今尚未遭遇那类麻烦,尽管如此,旅途本身仍是困难重重,有时得在废墟里露宿,有时为了找到聚落得连续走上好几天,遭逢野兽或盗贼也所在多有。这些艰辛的过程,就算是成年人也可能撑不住,但她从未退缩,直到今天仍陪着他走在这条路上。 ────不对。 罗森微微摇了摇头。 ────应该说,是因为有她在,我才能走到这里。 眼前的少女拥有异常敏锐的直觉。只要对方话里有假,她总能辨别;只要危险逼近,她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刚才那条蛇就是最好的例子,被她救过的次数早已多得数不清。 ────当然,这也不是毫无理由的。 一阵刺痛从脑中深处窜起,他皱起眉。 他知道她的直觉源自何处,但只要一试图深想,脑中便会被那些不愿回想的记忆狠狠勒住。他叹了口气,却被突然响起的欢呼声打断。 「是海、是海!看到村子了!」 他按着太阳穴走到莉莉身旁,视野瞬间豁然开朗。 山口的顶端豁然开朗,形成一片开阔的平地。天空高远,抬头望去,澄澈的蓝色一望无际,连一朵云都没有。远处的群峰朦胧浮现,顺着左侧的山脉一路延伸,最深处的白色薄雾之中,阿尔卑斯山的轮廓清晰可见。若沿着那座山脉转向另一侧前进,便是巴伐利亚领地;再往更远处走,最终就能抵达两人故乡「福尔恩德」的城镇。 他们脚下是典型山地才有的复杂地形,大地起伏如波,有些地方隆起成脊,有些则断裂成层,错综交叠。大部分区域被黑色的树海覆盖,唯有少数地方裸露出灰白的岩壁。 而在其中一面岩壁的庇护下,目的地的村庄静静伫立,前方有一条河流蜿蜒而过,向阿尔卑斯方向延伸,村子正好被河流与岩壁夹在中间,看上去就像漂浮在森林中的一座孤岛。 村落周围立着木栅,三十来户人家以教堂为中心聚集。房舍之间散落着几块小小的农田,村子一角升起炭烧的烟柱;还有一座小水车,旁边并排着几间简陋的小屋。 在村子的深处,一座小城堡像是贴在陡峭的岩壁上般矗立着,石造建筑即使隔着距离,也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粗犷痕迹,不难想像那曾是骑士们的居所。从门前飘扬的旗章来看,那座建筑如今应该是领主的官邸。 稍微欣赏了一会儿自然景色后,两人便沿着山道下行。莉莉的脚步似乎也比先前轻快了些。河上架着一座吊桥,莉莉兴匆匆地跳上去,试图让桥晃动起来,但桥纹丝不动。虽然只是靠滑轮升降的简易构造,却显然十分坚固。桥下的河水湍急而混浊,深度难以看清,若是掉下去恐怕凶多吉少。 顺着道路走到村口,木栅前设有一道格子门,后头站着两名男子,正低声交谈,但神情明显不对劲。两人脸色都很紧绷,看来有些心神不宁。 罗森上前寒暄,问发生了什么事,两人便抢着回答: 「现在正进行魔女审判啊。」 太阳穴又是一阵刺痛。 魔女审判──── 为了找出与恶魔缔结契约的魔女并将其处刑而设立的审判制度。 它的起源其实不算古老,可追溯至十五世纪。 在那之前,「魔女」一词顶多指会施咒或使用魔法的女性,不过不会因此被处死。 到了十二世纪,风向开始改变。 随着异端审问制度化,「与恶魔订立契约的魔女」这个概念逐渐成形。一四三一年巴塞尔大公会议召开后,这种观念迅速扩散,深入民间。 之后,为审判魔女所需的法律逐步完善。一四五○年代连续颁布的教皇敕书,使得「审判魔女」的体制正式完备。尔后,随着魔女审判的增加,审问流程与判例被整理成册,而一四八七年的《女巫之槌》就是最终确认版,罗森出生前便已出版,而等他进入大学时,书中内容早已广为流传。 十五世纪后半至末期,魔女审判达到最猖獗的阶段,据说其间被处刑者多达三千人。 然而之后,魔女审判的数量急速下降,主要原因是马丁·路德提出《九十五条论纲》后所引发的余波,直接冲击了整个审判制度。 天主教会为了压制支持维滕贝格大学神学教授的势力,不得不加大力道。因此,对于不会直接动摇教会根基的「魔女问题」,便被迫延后处理。 ────明明趋势如此,为什么现在却? 罗森仰望天空。 自从他与莉莉踏上旅途后,已不是第一次遇上魔女审判,在沿途的城市与小镇,他们已经亲眼目睹五次魔女审判的现场。 虽然天主教与路德派已达成和议,但重新把矛头指向魔女也不是不可能。然而,那应该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发生,况且也没听说各地的魔女审判又开始活跃的传闻,像这样频繁遭遇,简直犹如天方夜谭。 正困惑得不知所措时,他的袖子被轻轻拉住。是莉莉。不知何时她躲到罗森身后,抬头望着他。 她想说什么,罗森心里非常清楚。 所以,他移开了视线。 但少女的眼神始终紧紧黏着他,没有丝毫动摇。沉默在两人之间拉得很长,直到罗森终于叹了口气。在这种时候想让她改变主意,就算是恶魔也做不到。 他向面露疑惑的守卫们报上名号,并以恭敬的姿态提出自己的建议。 「如果可以的话,能否让我协助这场审判?」 「协助……?」 两名守卫面面相觑,神情满是困惑。这也难怪,眼前这个男人来历不明,让他介入村子的重大事务,实在没有任何理由。 罗森从背囊中取出一张羊皮纸,摊开在他们面前。四角绘着精致的植物纹饰,中央则以优雅的笔迹密密写满文字。 眼前这两人多半不识字,但即便如此,也能看出这是一份相当正式、地位不凡的文件。他们的表情明显紧绷起来。 罗森语气平稳地开口说道: 「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名叫罗森,曾在恩斯特大学的法学部任教,过去也多次参与魔女审判的相关事务。若能帮上忙,我愿尽力协助。」 ──────────────────────── 【1】莉莉(1) 看着那两个紧张得发僵的男人,莉莉反倒觉得有些好玩。只要听到有人曾参与过魔女审判,多数人的反应大抵上都跟他们差不多。 魔女审判总伴随着骇人的传闻。据说审问者会毫不留情地逼问那些违逆教义的魔女,把她们绑起来并进行折磨虐待。一旦逼出自白,便会以铁器撕裂她们的血肉,再以火焰将其烧成灰烬。在那撕心裂肺的哀号中,参与审判的人们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甚至还会带着冷笑、投以冷潮热讽。 市井流传的这些形象,此刻正被眼前的两名守卫投射到这位前大学教授身上。 莉莉悄悄抬头望向罗森。 他留着短短的焦茶色头发,脸型瘦长,眉毛淡薄。那双细长的眼睛像两条线,让人难以从中读出情绪;再加上他身形修长、气质冷静,初次见面的人往往会感到压迫。更有甚者,他在大学执教时养成的说话习惯────成熟、老成,甚至在莉莉看来有些「老人味」的措辞────总之就是相当啰嗦。这样的情况反而助长了难以言喻的诡异效果。 不过莉莉很清楚,他其实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只是这份情绪不容易表现在脸上或语气里。也因此,他常被误认为是个冷血无情的人,这让少女觉得有些好笑。 「……请稍等一下。」 其中一人匆匆往村里深处跑去,不久便带着一位老人回来。 老人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光秃的头顶在阳光下反着光,脸上深深刻着岁月的皱纹;身形比娇小的莉莉还矮,乍看之下就像只是年纪增长了的孩子。 老人自称莫格,是这座村子的村长。他接过羊皮纸,扫视了一遍,便长长吐出一口气。 「没想到,你真的是恩斯特大学的学士大人。」 恩斯特大学────在帝国中以历史悠久与名声卓着闻名,其毕业生活跃于国内外,尤其在法学领域,更与义大利的帕多瓦大学并列为最高权威,而罗森曾在恩斯特大学担任教授,莫格会如此惊叹也就不难理解了。 羊皮纸是由校长署名发出的文书,简洁地请求沿途各地对罗森一行提供协助。 「在这种时候竟能迎来负有盛名的学士大人,真是天大的幸运!那个魔女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老人双手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并深深鞠躬。 「请你务必协助主持魔女的审判。」 虽然无法与大城市相比,但村子里仍充满着活力。 作为一座被森林包围的村落,四处都能见到茂密的树木。树影间隐约可见的房屋多半是木架结构、覆以茅草的屋顶,其中甚至有几栋是两层楼。散落各处的田地正值收获季节,妇女们正把一颗颗高丽菜丢进篮子里;更远处的休耕地上,几头牛正悠闲地躺着休息。 正东张西望时,某个物体突然从阴影里窜了出来,是一只鸡。紧接着,小石子啪的一声在它脚边弹开,循着方向望去,一群孩子从房屋后方冒了出来。 其中一人发出惊呼,看来是因为发现了莉莉一行人。 「别吵。」 走在前头的莫格喝斥了一声,但完全无效。孩子们立刻蜂拥而上,将莉莉和罗森团团围住。你们从哪里来的、来这里做什么────诸多问题像箭矢一般接连射来。 「够了!田里的工作就放着不管了吗?」 「等一下就去啦。」 孩子们毫不在意地顶嘴。老人挥起手杖,他们便笑着四散逃开,毫无悔意,还一边喊着:「啊啊,圣梅尼努姆斯啊,请原谅这个人吧!」等孩子们像小蜘蛛般跑得无影无踪后,莫格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群小鬼,真的是无法无天。」 「圣梅尼努姆斯是指?」 罗森开口询问,村长点头回应。 「是本村的守护圣人。」 多数城市或村镇都会奉某位守护圣人为庇护者,这通常会是与当地渊源深厚的历史人物,有时甚至比上帝或救世主更受民众亲近与敬仰。 「那边那尊,就是圣梅尼努姆斯。」 他指向前方的广场,中央立着一棵瘦长的冷杉树,紧接着是一口井,而雕像就在一旁不远处。 那是一尊木雕像,面容严峻,留着哲学家般的胡须,就这么竖立在木制的台座上,披着外袍,仰望天空。最特别的是雕像的左边肩膀,本该是手臂的位置,却长出一片天使的翅膀。莉莉一路上见过不少守护圣人的雕像,但这样的造型还是头一次看到。 一行人继续往村子的深处走去。眼前是一面笔直陡峭的岩壁,高耸入云。在急峻的山脚下,便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领主的官邸。 建筑呈粗犷的长方形,从窗户的配置来看,大概有三层楼高,右侧耸立着一座尖塔,覆着红色屋顶,墙面由砖瓦砌成,整体显得陈旧黯淡,部分地方甚至已经剥落。若不是门前飘扬的两面旗章,恐怕没人会相信里头还住着人。 村长在门前告辞。为了这次的魔女审判,村里似乎成立了由他主导的「魔女委员会」,他得去向他们说明情况。 罗森等人跟着前来应门的仆人穿过大门,屋内的凉意与外头的日照形成鲜明对比。沿着简朴的走廊前行,转上楼梯后,一贯的朴实景象忽然转变,豪华的空间映入眼帘。 那是个宽广的大厅,挑高的天花板带来开阔的空间感,四面墙壁被壁画覆满,有太阳、月亮、群星,以及各式各样的动物、圣人像等等,题材繁杂交错,构成一个混沌的世界。 墙边摆着几座台架,上头挂着精美的挂毯;地板铺着波斯地毯,四处散落着花瓣。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麝香味。 「哎呀,欢迎各位远道而来。」 出来迎接的是一个外貌奇特的男子。 他比罗森高出整整一个头,是莉莉至今见过最高大的人,从肩膀延伸出的手臂异常修长,不弯腰的情况下,手似乎就能碰到膝盖;身上披着斗篷,上头绣满细致的刺绣,层层褶皱堆叠,显得华丽而繁复,斗篷下的上衣虽然朴素,但丝质的紧身裤却十分醒目,可能是近来的流行吧,花色则是蓝白相间的条纹。 与魁梧的身躯相反,男子的头却小得异常,灰色的头发稀稀落落,头上歪戴着一顶带羽饰的小帽子。双眼分得极开,再加上整张脸缺乏起伏,让人不由得联想到蛇。 男子自称兰德森·格兰·爱因斯坦,是爱因斯坦的领主「吉约姆·格兰·爱因斯坦侯爵」的次子,受命管理这一带的土地。 「哎呀,没想到魔女审判的专家竟然肯亲自前来!」 「我实际参与过的次数也不算多……」 「不不,你带着校长的亲笔书信,想必是位德高望重的学者,请务必多多指教。」 说着,他便对罗森连珠炮似地发问,炙热的情绪甚至不输先前那些孩子,让莉莉看得目瞪口呆。「抱歉。」 趁着话题稍歇,罗森终于插进一句,「我能先问一件事吗?」 「啊,真是失礼了。我这个人一开口就停不下来。」 莉莉悄悄松了口气。若是任由那位领主继续说下去,恐怕一路问到天亮也不奇怪。 「听说魔女出现了?」 罗森终于切入正题,领主的表情瞬间暗了下来。 「没错,真是可怕啊。」 「罪名是?」 「杀人,有三个人被杀死了。」 「……你们认为是魔女做的?」 「看起来是这么回事。」 「你很了解魔女吗?」 「啊,原来如此。」 兰德森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不断点头。 「你是想说,我们这些外行人,很难判断这是不是魔女的所作所为,对吧?」 那人真的是魔女吗? 是否真的施展了魔法? 要真正辨别那些迹象并不容易,需要丰富的经验与庞大的知识,因此在经验不足的审判环节,往往会向学识深厚的法律家寻求协助。 罗森补充道: 「虽然说有三个人死亡,但也可能只是疾病或其他原因。」 一般来说,由魔法造成的死亡与自然死难以区分,毕竟尸体上不会留下外伤或溢血等他杀迹象,死亡的样态也与自然死无异,确实有时会出现各种「魔法的痕迹」,但若没有那些征象,被当成自然死亡也不奇怪。 兰德森夸张地张开双臂。 「我们的确对于这类问题并不熟悉,看来还是交给专家比较妥当。」 他的脸上浮现一丝戏谑的神情。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问问,你要多少酬劳?」 聘请法律家自然需要报酬。通常价格不菲,甚至有人会趁机狮子大开口。 然而,对罗森与莉莉而言,这并不是问题。 「只要在我们停留期间提供餐食与住处,其他随你们决定。」 兰德森眨了眨眼,似乎被这回答吓了一跳,但他很快恢复神色,俐落地转过身去。 「那么,我立刻带各位去见当事人吧,顺便也让我向你学习魔女审判的进行方式。」 *** 与多数的审判一样,魔女审判也分为以下四个阶段: 一、逮捕·拘束 二、预先审问 三、正规审问 四、判决·执行 首先,要从「疑似魔女」案件的告发开始,提告的人可能是官员,也可能是领主,经详细审查告诉内容之后,若嫌疑重大,嫌犯便会直接遭到拘禁。 接着进行的是预先审问,在这个阶段,会听取嫌犯、原告以及证人的陈述,作为正规审问前的初步调查。有时嫌疑会在此阶段获得洗清;倘若仍有疑虑,则进入正规审问阶段,也就是说正式的审讯在此时才会开始。 正规审问的其中一个目的就是获取嫌犯的自白,通常会依照以下三个阶段进行: 首先是一般性询问,会当面质问当事人控诉的内容是否属实。 若能在此阶段取得自白,那就再好不过;但若是花了大把时间询问,对方仍坚决否认,则会进入下一个阶段,也就是加大拷问力道,迫使对方认罪。 过程中也会清楚告知「要是继续坚决否认,我们就会开始用刑」,并且再隔一段时间后重新询问,许多人因畏惧拷问,会在这个阶段选择自白。 但要是做到这地步疑犯仍不认罪,就会进入最后阶段,真正展开严刑逼供。 最常被采用的是「吊挂」之刑,将疑犯的双臂用绳索绑住,并将整个人吊挂在钩子上,光是这样就已经相当痛苦,若再加上剧烈摇晃绳索,则会让痛楚更加剧烈,短时间内造成脱臼的情形所在多有,甚至可能痛到昏过去。 此外,还有另一种方式,就是将脚踝夹在木板之间,再以螺丝逐步收紧,在血液滞留的状态下,脚部被进一步压迫的痛楚,简直就像钉子打入骨髓一般。 拷问的施行原则上最多三次,若能撑过三次仍未认罪,便会被判定为无罪。在此情况下,当事人必须放弃对审判相关人士的报复,同时也不得对外泄漏审判过程,方能获得释放。 然而,真正能在拷问中坚持到最后并自证无辜的人,恐怕千人之中也难有一人,绝大多数的疑犯都会在用刑过程中屈服,并选择说出自白。 一旦自白确定,便会送上庭审。审判通常在法院进行,但若该地没有设置法院,便会在领主的官邸等地举行;此时,会由领主或司法官担任法官,而负责审问的司法官或官吏则作为检察官。不过,由于犯罪自白已经取得,审理往往只是确认罪状走个形式,随即宣告结案。 在审判中撤回自白并非不可能,但几乎不会被采信,往往都会被认定为「因畏惧刑罚而胡言乱语」,结果不是直接维持原判,就是再度施刑。 辩护人基本上也不会列席。如前所述,上了法庭召开基本上已经没有辩护的余地。 判决一经确认,刑罚就会在一、两天内执行。而魔女要面对的极刑甚至比杀人等重大罪行的斩首更加严酷,那就是火刑。 为了警示世人,处刑多半在广场上公开进行。基于人性考量,一般会先以绞杀结束其性命,再施行火刑;但若曾撤回自白,或罪行被认为极其狠毒,便会被活活烧死。 「现在正好是正规审问刚开始的阶段。」 沿着螺旋阶梯往上走时,兰德森一边领路,一边解说。 他带着一行人登上尖塔,被认定为为魔女的被告,就被拘禁在塔顶。 由领主亲自带路本就罕见,而他之所以如此热心,是因为想「亲眼见识真正的魔女审判」。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独自前来,身边还有个独臂的男人陪着他,这个名为特克斯的仆人看来挺年轻的,只不过跟罗森一样面无表情,脸色更是糟得惊人。 不,并非只有他这样。 在被带往塔顶的途中,莉莉等人与三个仆人擦肩而过,每个人的脸色都一样苍白。虽然领主馆内光线昏暗,多少会让人显得脸色不佳,但这些人是真的可以说是血色全无。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全都有某种身体上的残缺。 第一个擦身而过的男人右眼已经失明,左眼则覆着一层白膜;第二个女子一条腿明显短得异常,每走一步,身体便像木偶般晃动;第三个人的脸几乎被烧伤毁去,伤痕一路延伸到颈侧,若衣服底下也覆满疤痕,莉莉也不会感到意外。 这感觉就像正走在贫民窟,身体有残疾的人往往难以找到像样的工作,而无法劳动的他们又常被家人视为累赘而抛弃。失去容身之所后,他们最终会在某个地方齐聚,那便是贫民窟。 「好了,到了。」 在塔顶的尽头,兰德森停下脚步。 「那么,就让各位与魔女见上一面吧。」 他手刚搭上门把,房内便传来尖叫。 「不、不要!别靠近!」 「哎呀,才刚进行到一半呢。」 伴随着压抑的窃笑,门被推开,沉重的木门发出钝响,霉味与屎尿的臭气扑面而来。 房间大约比储物间大一些,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敞开的门缝透进来的光,以及地上放着的一盏灯笼,整体而言比走廊更昏暗;石壁透着冰冷的湿气,地面上积着一滩滩水,想必是昨夜的雨从缝隙渗入。而且明明位在高塔之上,角落却仍躺着一具干瘪的老鼠尸体。 房间被木制的栅栏分成前后两区,后方的牢房也被栅栏分成左右两格,其中左侧的牢房前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人身形瘦长,显得有些单薄,整个人畏畏缩缩的,伸在胸前的手似乎握着一串玫瑰念珠。 「阿贝尔。」 「呀!」 兰德森一喊,年轻人便整个人弹了起来,显然完全没注意到一行人的到来。 他叫阿贝尔,是村子里的司法官,但外表看起来实在是不可靠,不仅颜色淡得近乎透明的双眼满是恐慌,手指还不停颤抖,背脊更像受惊的猫一般弓着,仿佛随时都会向前倒去。 据说他是最近才被派任到此。「他真的能胜任审判恶徒或魔女的职责吗?」明知是多管闲事,但莉莉仍不禁心生疑问。 互相寒暄过后,兰德森带着戏谑的笑意问道: 「话说回来,刚刚到底在吵什么?」 「啊,对了!」 阿贝尔像是触电般回头望向牢房。 「安……我是说那个魔女,刚才做了奇怪的动作!她一定是想施展魔法!」 阿贝尔视线所指的方向是一间阴暗且空无一物的牢房,只有一堆干草作为床铺,角落则有一个简陋的粪坑。 有一名女子站在那里。 很美的女子,年纪大概比莉莉稍长,十七、八岁左右。微弱的光线映照在她白瓷般的肌肤上。栗色长发披散在背后,虽然凌乱,但只要稍加整理,必能呈现出丝绸般的光泽。仔细一看,她右颊上浮着一块青紫的瘀痕,反倒为她增添了一丝妖异的魅惑。粗布衣料包裹着匀称而柔和的身材,端坐在冰冷石地上的姿态,让人不禁联想起威尼斯名匠手下的雕像。 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她的眼睛。 淡红棕色的瞳孔异常坚定,直勾勾地注视着莉莉等人。 罗森向前一步,示意阿贝尔退下,然后在栅栏旁蹲下。 「初次见面。」 女子没有回答。她的眼神像是在探寻,又像是在打量。 「我叫罗森。可以叫你安吗?」 她的唇依旧紧闭,但罗森并未在意,反而微微前倾。 「安,有一件事情想请教,你是魔女吗?」 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大概是没料到会被这样问吧。毕竟,从来没有人会向「已经被认定为魔女的人」提出这种问题。那些人只会指控、审问、定罪,却从不真正进行「审问」。 不过,疑惑只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不是。」 清澈的声音,如同玻璃工艺般透明。 「我不是魔女。」 罗森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会得到如此干脆的否定。 然而…… 安的说法并没有让莉莉的心掀起任何波澜。 她早就知道了。 眼前的这名女子,绝不是该被火刑焚烧的罪人。 没有证据,没有逻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听着她的声音,莉莉便明白了。甚至在听说这片土地抓到魔女的那一刻,她心底就已经有了答案。 罗森轻轻吐出一口气。他的表情透露着紧张的情绪,伸手入怀,他取出了十字架,上头还有神之子的浮雕。 他将十字架从栅栏间递向安。 「你敢对着神发誓吗?」 纤细的手指毫不迟疑地放在十字架上。 「我不是魔女。」 语气坚定、眼神毫无闪躲。在后方观望的兰德森等人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毕竟在十字架前说谎,死后将坠入永劫地狱,然而她却毫不畏惧地宣告自己并非魔女。 罗森盯着那双白皙的指尖,低声道: 「接下来的路,恐怕会布满荆棘喔。」 她毫不迟疑地回应: 「荆棘的冠冕早已戴在我头上,但正如主的受难,这是赋予我的试炼。主不会给我们无法承受的重担,我只需尽我所能,走完我该走的路。」 「即便你是清白的,」罗森迅速插话,「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一个证据都没有;相对来说,徒然接受严刑逼供,最后仍被火刑处死的可能性还更高。」 安轻轻吐了一口气。 「我……」灯笼的火光在她的瞳中微微摇曳。「不是魔女。」 短暂的沉默之后,罗森缓缓摇头,像是甩开心中的某种迟疑,随即站起身。他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直视着她。 「愿神之名使真相得以彰显,我会竭尽所能的。」 「一定会没事的!」 莉莉忍不住脱口而出,还对安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罗森朝她投来一记苦涩的眼神,但她选择装作没看见。 安回望着莉莉,轻轻点了点头。或许是感受到一丝希望,她的唇边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下楼时,众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兰德森的脸上虽然挂着一贯轻浮的笑容,但嘴角似乎有些僵硬;阿贝尔则心不在焉,嘴里喃喃自语。 莉莉抬头看向罗森,依旧是一张难以读懂的脸,但那紧握的拳头清楚透露出他的心情,看来情绪是有些激动。她稍微犹豫了一下,低声说: 「她是个坚强的人呢。」 罗森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被指控为魔女,基本上已经没有生还的机会。 莉莉心想,最大的问题在于犯人的自白会被视为决定性证据,这也是控方会无所不用其极严加拷问的主要原因,而且一旦开始逼供,几乎没人能够撑到最后。在绝望之中,或是在周遭不断的指责之下,只要审问持续几日,多数人都会开始滔滔不绝地承认罪行。 就算是被栽赃的也一样。 这几乎可以说是一种极限状态下的洗脑。每一次的指控,都在无意识中被灌输下「我说不定真的是魔女」的念头。周围的人全都指称「你就是魔女」,那么,错的会不会是自己?若不是魔女,为什么如此虔诚的自己会遭受此般苦难?────思绪在绝望中打转,直到某一刻,突如其来的「领悟」降临:「啊,我果然是魔女。」然后一件又一件自己从不曾做过的罪行,就这么在脑海涌现。 接着,开始说出口,跟恶魔淫乱不堪的过程、用魔法加害他人的行为等等,所有的细节都会以自己对魔女的零碎知识为基底,在层层的诱导下拼凑而成。 当然,世上确实存在真正的魔女,但她们在所有被告之中究竟占了多少比例实在令人怀疑。 过去在魔女审判中被押上法庭的人们,在莉莉脑海中一一浮现,那空洞的视线、无法聚焦且仿佛失去灵魂的眼神。 「意志」早已不存在,思考能力被夺走,只剩下机械般罗列审问者所期待的虚构答案。在那样的状态下做出的自白,又有什么意义可言。 ────然而。 刚才安的眼神,以及清晰无比的说词,蕴含着坚定的意志,不向荒谬的审判屈服,誓要夺回自身清白的意志。 回到大厅后,兰德森重重坐进预备好的椅子;隔着小桌,罗森也在小椅上坐下。由于没有其他座位,莉莉只好跟阿贝尔一起站在旁边。 「那么,各位有什么想法?」 兰德森双手交叠,开口询问。罗森立刻回应: 「能否再详细说明她的罪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杀人!她夺走了三条人命。」 阿贝尔大声打断,兰德森接着说道: 「不过,实际被控诉的罪名,只有杀害最后一位死者加尔加德,也就是那个水车小屋管理者的嫌疑。」 那是发生在五天前的事情。 当天早晨,几名村民前往公共浴场。 水车小屋旁设有共用的烤面包房,以及利用窑炉余热的蒸气浴室,村民习惯在那里烤面包、洗澡。 不过,那天情况有点不一样,窑里没有火,浴场也没有蒸气。觉得奇怪的村民前往管理小屋查看,结果在屋内中央发现加尔加德半裸伏倒在地。旁边翻倒着一个大瓮,溢出的葡萄酒浸湿了他的身体与裤子,地板上也染满大片酒渍。 「我们马上请来本村的祭司贝纳德斯神父,是他确认加尔加德的死亡。」 有人死去时,先通知教区祭司是惯例。 「他身上没有致命外伤,而且我从以前就认识他,只能说他绝不会是突然病倒的男人。」 加尔加德大约四十多岁,长年侍奉爱因斯坦家,曾任士官长,五年前兰德森成为领主后,他自愿前来效力。 「他以前差点因冤案被处刑,是我替他洗清嫌疑。从那之后,他就对我忠心耿耿。」 身为兵长,他的身体如钢铁般锻炼,士兵们甚至戏称他为「海克力斯」。他从未生过大病,虽然喜欢喝酒,不过酒量极好,不会醉倒或失态。 「这样的人却突然死了,不觉得很奇怪吗?」 「所以你认为,是安小姐下的手?」 「我明白你的疑问。」兰德森露出带刺的笑容。「我应该按照顺序详细说明。」 在加尔加德死亡的五天前────也就是十天前,村里的官员夫妇死亡。那是前任领主时代就开始担任司法官的吉尔·马卡姆,及其妻子贝丝。接替吉尔职务的人,就是阿贝尔。 「发现的人就是加尔加德。」 「加尔加德?」 那天傍晚,加尔加德前往夫妻家中共进晚餐。水车管理人与司法官同属领主麾下,自然往来频繁。 席间,夫妻俩突然痛苦倒地,加尔加德急忙向兰德森报告,在他的指示下又去请来贝纳德斯神父,由神父确认两人死亡。 马卡姆夫妻也四十多岁,没有罹患疾病,身上也没有外伤。有位村民觉得可疑,便在他们死后立刻去拜访柯佩尔老爷爷。 这位住在村外的老人是预言家,也就是以接收天启并转达给一般民众的人,村民遇到困难时常向他求助、寻求建议。这种角色在各地村落几乎都有,有的称其为占卜师,或者是巫师,虽然称呼不同,但职能大同小异。 听完村民的请托后,柯佩尔吟诵了一首四行诗。他总是以诗句的形式传达宣托。 待月盈缺走一轮, 可怕的慈悲业力将如期降临, 征兆将在白日之下一览无遗, 一切终将明朗。 兰德森接着解释: 待月盈缺走一轮────在月亮盈缺的一个月之内, 可怕的慈悲业力将如期降临────可怕的「慈悲业力」将被施行,这里指的就是恐怖的魔法。 征兆将在白日之下一览无遗────征兆会在白天众目睽睽之下暴露, 一切终将明朗──── 「也就是说,在这一个月内会施行魔法,而那可怕的『征兆』会显现,结果五天之后,加尔加德就死了,和先前那对夫妇一样,身体健康却突然死亡。」 「那就是『征兆』?」 ────并不是。 莉莉在心中否定。 这四行诗的解释方式,根本多如繁星。 例如「可怕的慈悲业力」,若不事先灌输「魔法」的概念,谁会把这句话理解成魔法?它指的可能是神的作为,也可能象征宽恕仇恨的行为。至于「一切终将明朗」更是再模糊不过的说法。 「就算这样的解释是对的,也不能代表安小姐就是魔女,也可能是别人施了魔法。」 罗森的质疑才刚出口,阿贝尔便压低声音回答: 「安的母亲是魔女。」 半年前,安的母亲因为「诅咒邻家的婴儿」而被处刑。那孩子某天突然发热暴毙,而那正是安的母亲碰触他之后的事。 婴儿的母亲向柯佩尔求助,柯佩尔又吟出四行诗,解读后的意思是: ────婴儿是被魔法杀死的。未来两周,把捣碎的艾草涂在家门口,如此一来,夺走婴儿性命的魔女就会每天上门。 结果,两周内每天上门的,只有安的母亲。 于是她就遭到告发了,审判由领主兰德森担任审判长,司法官吉尔·马卡姆担任检察官,最终判决有罪。 「你应该明白了吧?」兰德森露出一抹冷笑。「她母亲被火刑的那一刻起,村里就开始怀疑安也是魔女。」 民间流传着,魔女的力量会从母亲传给孩子。因此,只要母亲被判为魔女,孩子自然会被怀疑。一旦村里发生灾祸,第一个被指向的,就是她。 安的母亲被火刑后,村里为了该如何处置她争执不休,有人说孩子无罪,有人说不能留下疑似魔女的后代。最后,村长与兰德森裁定将安交给教会照料。 但火种从未熄灭,因此「可怕的慈悲业力」被解释成魔法,加尔加德一死,安便立刻被指控为魔女,并立刻遭到拘禁,速度快到近乎草率。 她早在很久以前,就被逼到死胡同了。 「安憎恨那些把她母亲送上火刑的村民,尤其是当时担任检察官的吉尔·马卡姆,动机相当充分不是吗?」 罗森刚要开口,兰德森便抢先一步,语速加快地说下去。 「再加上现场的情况,那个瓮会倒下,是因为被施了魔法的加尔加德在痛苦中翻滚时撞到的,这样推断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还有许多证词呢。」阿贝尔补充。 据说,马卡姆夫妻死时,安毫无情绪波动。 据说,加尔加德死前几天,安的行为突然变得可疑。 据说,有人听见她在那段期间喃喃自语:「得赶快把事情做完。」 「啊,还有一件事。」 兰德森像是要给最后一击般补上: 「加尔加德的左胸上,浮现了恶魔的脸。」 拳头大小、漆黑的烧伤痕迹,歪曲的Y字形印记,看起来就像山羊的头,那正是众所皆知的恶魔象征。 「想必就是『魔法的痕迹』吧。」 魔法施行时,往往会留下某些迹象,例如异样的臭味、闪瞬即逝的奇怪光芒,或是动物的躁动等,其中也包括受害者身上浮现的图样,透过这些「魔法的痕迹」,人们便能将自然死亡与魔法杀人区分出来。 兰德森探出身子。 「那么,事件的大致情况我已经说明完了,不知道学识渊博的你有什么高见?」 兰德森露出一抹恶意的笑,仿佛在说「看吧,这下你反驳不了吧!」 罗森闭上眼,似乎在慎重思考最恰当的回答。片刻后,他抬起头直视领主。 「刚才,安小姐已在十字架前宣誓,表示自己不是魔女。」 「那当然是谎言!」 阿贝尔尖声喊道。 「她是为了保命才撒谎!那些家伙全都是骗子!」 「然而事实是,她并没有认罪。」罗森停顿一下,语气骤然变得锐利。「那么,为什么要对她施行逼供?」 阿贝尔猛地吸了一口气。 「我没有逼供!」 「你打了她吧,她脸上的瘀痕相当明显。」 「那是……那是因为她做了奇怪的动作,我才会……」 青年还想辩解,但兰德森抬手制止了他,并开口问道: 「你想表达什么?」 「依照《卡罗琳娜刑事法典》,这次的审问是违法的。」 《卡罗琳娜刑事法典》────一五三二年由神圣罗马帝国皇帝查理五世颁布,是一部规范帝国境内所有刑事程序的法典。 这本法典原本是为了抑制高发的冤案而制定,明确禁止虚假证言、恶意告发,也禁止审判官恣意判决,违反者甚至可能被处以死刑。 其中,对于严刑逼供也有详细的规定,如果只有「表征」,也就是只有间接证据,依规定是不能用刑的。 相反地,若嫌疑重大,那么严刑逼供则会被视为可采用的手段,例如已被定罪的犯人若供出共犯,那么对于被点名的人施刑就是合法的行为。 然而,这些规定在地方上几乎从未被遵守。领主往往依照自己的喜好使用拷问。法典中「拷问的次数与程度由审判官裁量」,以及「即使拷问未能逼出自白,审判官也不负责任」,这些条文,更是成为滥用的后盾。 在这次事件中,正规审问才刚开始,甚至连「拷问的威胁」都还没正式提出,根本没有任何正当理由施以拷问,说其违法一点也不为过。 「那不是拷问!」 阿贝尔大吼大叫,但罗森毫不退让。 「至少暴行是事实,因此,我将以法律问题为由,正式提出此次告诉与拘禁无效的申请。」 若对控诉不服,被告可透过代理人,通常是亲属,也可能是顾问辩护人,向上级法院或邻近大学的法学部提出异议,在收到回复前,所有审问与审理都必须暂停,即便是领主也不得违反程序,并且必须遵从裁决。 「这可真有意思!」 啪!兰德森大力拍手。 「太有趣了,实在太有趣了。也就是说,你认为安是无罪的!」 「不,我只想强调,所有事情必须遵循法规去进行。」 「哈哈,真是太好笑了!」 领主的手猛地拍在桌上。 「有这么多证据,你还说她是无辜的!若有一百个人,相信一百个人都会认为安有罪,你有搞清楚状况吗?真是太有趣了!这种有趣的事,可不是常常能遇到的!」 椅子猛地倒在地上,领主兴奋地站起来,眼中闪着近乎疯狂的光芒,嘴角咧得像要裂开。 「不过,这样一来就有个大问题了,为什么那三个人会死?」 「也许只是他们偶然间刚好一起离世。」 这可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任务,像加尔加德就有可能是酒精摄取过量,而马卡姆夫妻则可能是急性食物中毒,这样的推论并非全无道理。 「或者……」兰德森带着揶揄补上一句。「也有可能不是安,而是另一个魔女。」 「也是有可能。」 「很好!」 领主再次拍手。 「异议书就交给我家的仆人送去吧,这附近的话……」 「G大学最近。」 「啊,是、是的,骑马来回大概需要四、五天左右对吧?那么,在收到回应之前,要做些什么?」 「请让我接手调查,我想再用自己的眼睛、自己的耳朵确认一次。」 「这才对、这才对,必须要这么做才对。阿贝尔!」 大声一喝,青年整个人跳了起来。 「去协助这位先生,对你而言会是很好的经验。」 「啊、是、是的。」 被气势压倒,他只能点头。 「你也同意吧?」 罗森看着兰德森并点了点头。 「求之不得。」 「那就这么决定了,先把要送往大学的文件整理好。之后我会正式委托你展开调查。」 就这样,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 【2】罗森(2) 分配到的客房十分简朴,除了木制的大床外,只摆着两个矮矮的收纳箱,没有窗户,但对旅途中的人而言,能遮风避雨、能躺下休息,已经足够奢侈。 「有被子耶!」 莉莉兴奋地叫了起来。 「而且里面不是稻草,是棉花耶!棉花!」 她在绣着花纹的被子上跳来跳去,床架嘎吱作响,阵阵带着灰尘味的气息飘散开来。 她之所以如此亢奋,大概是因为先前一路沉默导致压抑太久。旅途中,她总是如此,只有和罗森两人单独相处时才会多话碎嘴,一旦有第三者在场,就会立刻躲到他身后,像贝壳般紧紧闭上嘴。 以前她可是个能和任何人自然交谈的孩子,虽然不可能回到从前,但若她能稍微与他人说上几句话────虽然心里这么想,但罗森也很清楚,那恐怕是难以实现的愿望。 「那么……」少女缓缓摇了摇头并开口问道:「安小姐是魔女吗?」 「不是。」 毫不犹豫的回应。莉莉停止了嬉闹,直直望向罗森。 「是喔。」 他缓缓点头,在床沿坐下。 他也有同样的感受。 那些证言缺乏逻辑,物证更是寥寥无几,若要就此定罪,未免过于牵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旁听魔女审判时的情景。 物证稀少、证言荒谬,甚至矛盾之处多如牛毛,最让人感到崩溃的是,在同一天、同一时间,被告居然在相隔遥远的两地同时犯案,真是不可思议。除非是双胞胎,不然根本不可能,当然,被告并非双胞胎的其中一个。这种离谱的情况让当时的他头痛不已。 然而,他也明白,目前没有任何确凿证据能证明安的清白。她在十字架前毫不迟疑的宣誓,以及她那坦然相对的眼神,率直的态度绝不是心里有鬼的人装得来的。不过,说到底那也只是刻板印象。 无论安是否为魔女,要证明她有罪或无罪,都缺乏足够的证据,用客观的角度来看就是如此吧。 不管怎么说,她的情势真的相当不利。 就算她是无辜的,只要遭到刑求,她几乎必然会做出虚假的自白;一旦给出犯罪自白,便再无生路。要救她,就必须在那之前证明她的清白,并撤销告诉,这才是最理想的结果。 然而,在魔女审判中,要证明无罪几乎是不可能的。 以本案为例,安被指控以魔法杀人。也就是说,争点在于她是否施展了魔法。 但魔法本身是看不见的。根本无从确认是否真的做了,所谓「魔法的痕迹」虽然被视为证据,但某个痕迹究竟是魔法造成的,或者与魔法毫无关联,这又该如何分辨? 到头来只会沦为「她做了」或「她没做」的争论,双方各说各话、莫衷一是。 最后,控告不会被撤回,严刑逼供也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在逼出的自白之后,她极可能被送上火刑。 「是啊。」 抬起头时,莉莉正以阴郁的神情望着他。一时之间,他以为自己的思绪被看透了,但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应该又把想法说出口了,这是他的习惯。 床铺微微一晃。莉莉在旁边坐了下来。她伸出的手心上放着两颗茶色的糖果。 「谢啦。」 他捏起一颗放入口中。柔和的甜味在口腔散开,草本的香气从鼻间掠过。那是最能让思绪集中的一味良药。莉莉也把剩下那颗含入口中,在嘴里轻轻滚动。 「希望大学能宣告审问无效就好了。」 「嗯,应该很难。」 兰德森的仆人已经带着申诉书出发了,结果应该没什么好期待的,即便对疑犯动手,那也只是单纯的暴行,称不上动刑。别说是撤销告诉,说不定最后只会轻描淡写地训诫几句就翻篇了。 「而且照会状也一起送去了。」 针对罗森的申诉,兰德森也写了照会状寄往大学,里头详述了本次起诉的内容,并询问对安的控诉是否妥当、拘禁是否合法、对否认罪状的被告是否可以用刑等,等于是在寻求整套刑事程序的合法性。更糟的是,安的母亲是魔女这件事还成为参考资料,再加上官员夫妻可能也是她杀的,以及她的怪异行径(来自村民们的感受),种种资料都附上去了。 ────等回复来了,我会照着做的。 兰德森这么说着,脸上带着兴奋的笑容。 「他们应该会拿到用刑的许可。」 考量到围绕安的情势,大学判定她为魔女的可能性极高。那么,作为「重大嫌犯」,动刑的许可想必也会下放。 在大学里做过无数次这类鉴定的罗森,对此再清楚不过。 若是如此,那干脆不要提出申诉不是更好?然而他们没有其他方法了,在这片土地上,他们终究是外人,没有权力中止依照当地惯习进行的审问。更何况安已被拘禁数日,随时可能被动用私刑,必须先阻止这件事发生。 莉莉慌张地叫了起来。 「可是可是,跟之前的审判不一样,那个人还没有承认耶。」 「是啊。」 没错,那是唯一能派上用场的辩白。 在这趟旅途中,他们已经遇上五次魔女审判,罗森每一次都以专家的身份出席,而且也都跟这次一样,是被莉莉半推半拉硬拖来的。 不过前几次他什么也做不了,因为等他介入时,被告都已经交出自白了,用刑也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从法理上看毫无问题。那些眼神空洞的被告被宣判火刑时,他只能沉默地看着。 这次不一样。 还有时间。虽然最短只有四天,短得近乎残酷,但能亲自调查,已经是巨大的差别。 罗森忽然苦笑,他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以「安是无辜的」为前提在思考。 是啊,从第一次见到她的那一刻起,他就相信她是清白的。既然如此,那就顺着这份信念走下去,这样才有奋斗的价值。 情势不佳,但仍有行动的余地,而且该做什么他也很清楚,要让那些把安视为魔女的人,真正相信她的清白,只需要专注于这一点就行了。 他咬碎口中的糖果,站起身。 「看来非做不可了,对吧。」 「对,非做不可!」 莉莉从床上一跃而下,气势十足。但罗森却以平静的声音唤住她。 「莉莉。」 有件事,他必须先说清楚。 「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少女愣了一下,他接着以低沉的语气补充: 「别再轻率行动了,乖乖待着,好吗?」 「什么!」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为什么?」 「我想你应该明白。」 他指的是在牢房里,莉莉对安说的那句「一定会没事的」。 安被怀疑是魔女,在那种情况下去鼓励她,很容易被认为是魔女的同伙。这次兰德森他们没说什么算是幸运,但若再发生几次,问题必然会浮上台面。 「行善避恶啊,鼓励一个弱势的人有什么不对?」 「你别火上浇油了。」 「所以是嫌我碍事吗?」 少女气呼呼地鼓起脸颊,罗森轻轻摇了摇头。 「怎么可能是碍事,莉莉一路以来帮了我很多忙。」 这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在这一年半的旅途中,罗森受到她的帮助多得数不清。若没有她,这趟旅程恐怕早就半途而废。 忽然之间,房内陷入一瞬的沉默。他侧眼望去,只见少女把脸别向一旁。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相信罗森,把事情交给你!」 她大声喊着,还刻意清了清喉咙。即使在昏暗的房间里,他也能看出莉莉的脸颊微微泛红。 ────果然,还是个孩子啊。 「抱歉。」 他忍住想笑的冲动,大幅度地低下头。 阿贝尔正在领主馆的大门口等着。 「那不是逼供啦。」 他一脸不满,看来对被指责「违法用刑」仍耿耿于怀。 罗森耸了耸肩。 「是喔。」 青年愣住了。 「什么?你说什么?刚才你说了什么?」 「我说是喔。总之先向你道歉,给你添了不必要的麻烦,抱歉。」 「呃、呃?」 「接下来还要麻烦你,我对这个村子不熟,你能告诉我详细情况的话会很有帮助。」 「啊,好的。」 话才刚说出口,青年立刻慌张地挥手。 「不、不过,我其实对村子也不是很了解。」 他支支吾吾地解释,说自己是八天前才刚到任。 「所以我根本就还没跟村民说过话。」 「但是我看你对于村里的内幕还挺熟的。」 「那是因为我做了预先审问!」 据他所说,直到五天前安被告发之际,他都还不知道安的母亲被处以火刑,也不知道安一直被怀疑。前任司法官夫妻突然死亡、而且被怀疑是魔女所为,这些是他到任之后,从兰德森那里听来的,但他完全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种地步。 「所以我真的忙得团团转,审问得从头开始做起啊。」 罗森一时语塞,完全是晴天霹雳。 调查需要一个熟悉村子的人带路,具有司法官的身份,且又负责这次案件的调查,阿贝尔理所当然是最理想的人选。没想到…… 「啊……」 应该是吓了一大跳吧,莉莉罕见地发出失望的声音。罗森也轻轻叹了口气。察觉到气氛的微妙,青年露出一脸尴尬。 「也、也不用这么失望吧。」 「抱歉。」 罗森调整心情后给出回应。现在没空抱怨,必须赶快从能做的事情开始处理。 「那么,要从哪里开始?」 阿贝尔脸上还带着些许不满开口问道。 「先把那些提出告诉的人叫来问话吧。」 「有调查报告啊,需要的话我就去拿过来。」 「我想直接听他们说。」 他向露出疑惑的青年解释,他想亲自见见村民,感受他们对这件事的热度,他们是否笃信安有罪?还是仍停留在怀疑?又或者只是被周围的气氛带着走?只要知道这些,接下来的方针就能稍微有个方向。 「呃……」 青年露出似懂非懂的表情。情况不妙啊,罗森再次叹了口气。 走出大门,强烈的阳光扑面而来,被晒得滚烫的地面升起热浪,没有风,草木却仿佛在晃动。 领主馆前的广场上,不知何时聚集了十来个人,连莫格也在,看来这些就是魔女委员会的成员。每张脸都紧绷僵硬,空气沉重而尴尬。 「这位是魔女委员会的副代表,黛恩夫人。」 那是个年约三十多、体态丰满的女性。她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步,带着狡黠的神情开口: 「安自白了吗?」 罗森眉头紧皱。自白了吗?会这么问就表示她心中的结论早已定下。 「还没有。」 周围立刻响起失望的叹息。听起来像是在责怪他。 他清了清喉咙,试图换换气氛。 「接下来由我负责调查,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重新听听各位的说法。」 「喔,那真是太好了。」 莫格的脸一下亮了起来。罗森以为是因为「曾担任大学教授」的头衔让他安心,结果莫格接着说: 「因为照现在这样下去,实在让人不放心嘛。」 说着,他瞥了阿贝尔一眼。委员会的其他人也纷纷点头。看来觉得阿贝尔靠不住的,不只有罗森他们。阿贝尔本人则尴尬地移开视线。 一行人移动到村子中央的酒馆。除了领主馆和教会,只有这里能容纳这么多人。 刚坐定,以黛恩夫人为首,对安的指控便如潮水般涌出。 「那孩子是魔女」、「已经死了三个人了」、「我早就觉得她很可疑」、「她母亲也是魔女。」 每个人都带着笃定的神情,平静地陈述。他们不需要提高音量,那种股坚信不移的态度本身就足以显示众人对安的怀疑有多深。 接着,话题转向安平日的行为。 从小就沉默寡言,常常发呆。 有喃喃自语的习惯。 常看到鸟和动物靠近她──── 确实,这些都被视为魔女的特征,但就算集满这些,也无法证明安有罪。那无非只是把安的特色条列出来而已。 然而,就像堆石头能堆成一座城堡,当奇怪的点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凝成一个具体的「形象」。例如────魔女的形象。一旦城堡建成,要拆毁它就极为困难;同样地,一旦某个形象在心中成形,要抹去它,也绝不是容易的事。 最麻烦的是,他们深信自己的行动是在「正义」的旗帜下进行。 正义是极其棘手的东西,它就像一张免死金牌,既然自己举着正确的旗帜,那自己的行为必然正确;自己不可能犯错,这样的错觉会不断强化他们心中塑造出的那个形象,使之益发坚固。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讲再多道理,他们也听不进去,因为他们是正义的一方,而安则代表着邪恶。若仍试图说服他们,罗森也可能被视为敌人。最糟的情况,甚至可能被逐出村子。 他偷偷瞥向坐在身旁的莉莉,只见她焦躁地晃动着身体。她大概已经忍不住想反驳村民了。 罗森能够理解,因为他自己也有同样的冲动,但那是下下策,现在只能沉默地聆听。 随着气氛逐渐升温,众人的情绪开始失控,声音也变得粗暴起来。 「那女人是魔女,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一名用手巾束着头发的中年妇女激动地喊道。 「我们家老太太闪到腰也是她害的!」 「对啊对啊,」黛恩夫人也附和道。「我也被那个淫妇害得脚动不了,还得去教会祈祷才总算能走路。」 「没错!」一个瘦高的男人喊道。「她还从我家偷了肉干,我一直觉得怎么越来越少。」 各种问题全都被归结到安身上。腰痛也好,肉干变少也好,可能只是巧合,或是单纯的误会。但就算这么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听得进去。 罗森咬紧嘴唇。他深刻感受到这份工作有多困难,不禁打了个寒颤。 「这就是全部了。」 黛恩夫人如此总结,挺起胸膛。她的眼神笔直,对自己的想法没有任何怀疑,眼里的笃定,跟当时牢里的安是一样的。 「实际听完之后,你觉得怎么样?」 阿贝尔开口问道。魔女委员会的人已经离开,酒馆里只剩三人。先前的喧闹仿佛从未存在过,空气静得令人不安。 罗森没有看他,只淡淡地回应: 「你觉得呢?」 「觉得什么?有那么多证词,八九不离十肯定是魔女了吧。」 听到这样的回答,罗森轻轻叹了口气。会这样想也无可厚非,但如果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那该有多好。 「总之,」他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挤出声音。「我还想再听两个人的说法,你能带我去吗?」 「咦?谁?」 阿贝尔一脸茫然,罗森忍不住露出苦笑。 「其中一个是柯佩尔先生吧。」 莉莉忍不住插嘴,语气里带着无奈。大概是因为阿贝尔实在太不敏锐,让她忍不住说出口。 「柯佩尔老先生,以及,贝纳德斯神父。」 罗森先对少女点头,接着补充说明。阿贝尔露出古怪的表情。虽然事不关己,但罗森还是忍不住担忧起这位年轻司法官的未来。 ──────────────────────── 【3】黛恩夫人 安是魔女────黛恩夫人之所以如此大声主张,是有她自己的理由的。 她早就觉得安很可疑,那样一个美得不寻常的女孩,怎么会出生在这种地方?如今更是成了所有男人目光的焦点。 说起来,从婴儿时期开始就不对劲。她几乎不哭闹,就算母亲不在身边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哪有这种婴儿?而且长大后也一样,几乎不在众人面前说话,旁人完全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安的母亲是药师,安从小就勤快地帮忙,但只要一有空,她就会发呆,问她怎么了,她都会说「在跟朋友聊天」。周围明明一个孩子都没有,她却说有朋友。 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这孩子的眼里,难道看得见这世上不存在的东西吗────看着她独自笑、独自喃喃自语,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 十四岁起,村里的年轻男人们纷纷向安求婚,但她全部拒绝,连理由都不说,这更是加深了怀疑。是不是因为她已经与恶魔缔结契约,所以拒绝凡人的求婚? 十七岁时,安的母亲被指控为魔女。「果然如此。」这是黛恩夫人最直接的感想。那女人身为药师,熟悉药草与咒语,那些肯定是恶魔的技艺。安的美貌也是恶魔赐予的,她一定用魔法诱惑村里的男人。 母亲遭受火刑时,安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只是直直盯着被火焰吞噬的身影。那张失去表情的脸。怎么可能在目睹母亲死亡时还能如此无动于衷?简直就是「没有人心」的铁证。 几天后,黛恩夫人正在挤牛奶,安从旁边走过。她刻意不与安对视,但安却停下脚步,盯着她看。 下一瞬间,可怕的事发生了。她的脚动不了了!仿佛生了根一般!安看完后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等她的身影消失,脚又能动了,但动作僵硬,之后好一段时间生活都很不便。 她的脚被施了「有害的魔法」────这样的怀疑在礼拜时变成了确信。她一心祈祷脚能痊愈,结果就在当场,症状完全消失了。 神的力量战胜了恶魔的力量。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 马卡姆夫妻死去时,黛恩夫人立刻想到:肯定是那个女人干的。于是她立刻去找柯佩尔老爷子。 结果果然如她所想,两人的死是魔法造成的。更可怕的是,柯佩尔还说,一个月内会出现证明此事的「征兆」。 然后,加尔加德死了。 黛恩夫人立刻行动,向领主兰德森控诉安用魔法杀了加尔加德。 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意见。在她之后,关于安的陈情接连不断,村里所有人都深信那是安的所作所为。 领主立刻采取行动。 在村民的注视下,安被押走。 她那怨恨的眼神紧紧盯住黛恩夫人。 但黛恩夫人的脚再也没有发软。 她朝安的背影吐出诅咒。 ────荒淫的魔女,给我烧死吧。 ──────────────────────── 【4】莉莉(2) 教堂面向村子的中央广场而建,小巧的加洛林式正立面,左侧附着一座简易的钟楼,朴素姿态让人莫名感到一丝怀念。 罗森站在饰有柱头的入口处仰望建筑,结果带着三叶草样式的门就突然打开了。走出来的是个抱着木桶的小个子男人。他注意到三人,微微点头,匆匆想从旁边绕过去。但他的左肩撞上了罗森,整个人跌坐在地,木桶咕噜噜滚了出去。 看起来三十多岁吧,头发稀薄,眼睛细小,脸上覆着乱糟糟的胡碴,仔细一看,脸上还有好几处瘀青。他缩着背,用上挑的眼神偷偷观察这边,活像一只受惊的小老鼠。 「对、对不起。」 男人连连低头,慌张地四处张望。他似乎在找木桶,但却因为太过慌乱,导致木桶明明就在旁边却完全没注意到。 阿贝尔把木桶捡起来递给他,他连连道谢,从三人身边缩着身子溜走。罗森下意识地用目光追着他,只见他走到路口时又撞上了一名妇人────那是黛恩夫人────于是他再次不停地鞠躬道歉。 咔噔。 背后传来一声干脆的响动。 门内站着一名男子,看起来约莫五十岁。丰厚的灰发、修整得体的胡须,柔和之中带着锐利的水蓝色眼眸,嘴角浮着慈爱的微笑。身穿司祭服的他,整个人宛如教会画像中走出的圣职者。 他望着那个小个子男人离去的背影,开口道: 「真是抱歉,那个人叫札恩,他有些状况。」 话说到一半,他转向罗森。 「首先,很高兴认识你,我叫贝纳德斯,是这座教会的司祭。你是罗森先生吧?村长已经跟我提过,请先进来吧。」 教堂内弥漫着庄严的气息。明明只隔着一堵墙,里外的空气却仿佛完全不同。 然而,这份神圣却被眼前的神父彻底破坏了,因为他每走一步,身体就会「咔噔」一声。 「抱歉,这声音有些刺耳,是关节的声音,我从小就会这样响个不停。」 「是生病了吗?」 「不知道,试过各种治疗,都没用。」 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关节声,三人被带到二楼的接待室,房间摆设简朴,中央只有一张小桌与两张椅子,但因为有一扇细长的窗户,光线充足,比领主馆的客房还显得宽敞。 「所以,那个男子是有什么状况?」 罗森坐在对面问道。贝纳德斯点了点头,脖子关节清脆地响了一下。 「你是说札恩吧,他原本从事矿石开采的工作,但大约一年前,他满头是血地回来。据他本人说,是脚滑从斜坡滚下来。从那之后,他就变得不对劲了。」 以前他是个一丝不苟的人,但事发之后,他的胡子和头发就变得邋邋遢遢,对采矿的态度也十分敷衍。 于是,他被调去做村里的杂务,但让他搬运货物,他做到一半就突然消失;让他挖墓穴,他挖出的洞连遗体都放不进去,工作品质糟糕透顶;更麻烦的是,一旦责备他,他还会坚称自己做得很好。 「而且,他还会三不五时故意去撞人。本人虽一概否认,但我看多半是故意的。」 莉莉脑中浮现了教堂前发生的一切。无论是罗森还是黛恩夫人,与那个男人之间其实都有足够的距离。她也觉得若非故意为之,根本不可能撞上去。 「在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本人说只是摔了一跤,但村里有人说,他是被山里的恶魔蛊惑了。」 于是,照例又去找了柯佩尔老爷子咨询。 从斜坡摔下时头部破裂,体液流失过多,导致体内平衡被打乱,这是老爷子的判断。 古典医书认为,人类体内有四种体液,血液、黄胆汁、黑胆汁及黏液。人的体质与性格就是由这些体液的多寡来决定,例如多血质的人开朗善交际,黑胆汁质的人沉默而神经质。 札恩因为血液、黑胆汁、黏液都流失了,只剩下掌管攻击性的黄胆汁相对过剩,因此才会变得如此暴躁。针对这点,他们试过放血、给他圣梅尼努姆斯的符文等各种治疗,但至今仍未见任何改善。 「现在他担任墓地的守墓人,住在村口附近的小屋。他来教会是为了奉献服务,大家认为,只要在教会累积善行,症状总有一天会改善。今天他也在帮忙清扫教堂、打水等等。」 「村民竟然愿意接受他啊。」 无法工作、或被视为不道德的人,通常会被排挤,为了维持整体运作,这在任何地方都是理所当然的事,小小的村落更是理当如此。 「多亏了圣梅尼努姆斯吧。你听过这个村子的由来吗?」 罗森摇头,神父便开始解说。 圣梅尼努姆斯,八百年前在这片森林中过着修道生活的圣人,关于他的杂谈轶事有很多,其中与圣母玛利亚相关的传说,被称为「圣梅尼努姆斯的悔改与皈依」,是村里人人皆知的故事。 圣梅尼努姆斯原本是异教徒。某天夜里,一名少女出现在他的梦中。她面容憔悴,恳求他救救自己,因为正遭恶魔袭击。他答应了,与恶魔战斗并将其击退,但代价是失去了左臂。 就在那时,被救的少女身上绽放光芒,化为神圣的姿态。她就是圣母玛利亚。为了感谢他的救助,她在他的左肩上赐予天使的翅膀。深受感动的他因此悔改皈依,成为虔诚的信徒,并以此度过余生。 「据说那对翅膀具有治愈的力量。能让失去的手脚恢复如初,让盲者重见光明,驱散肺病。后来,许多人为了治疗而前来找他,于是这个村子便在那之后形成。因此,这个村子有重视伤病者的传统。」 水车小屋旁的蒸气浴室,原本也是为伤病者设置的。 「而体液过剩也是一种疾病,所以他才没有被赶出去。」 神父清了清喉咙。 「哎呀,说了些无关的话,真是抱歉。你们是为了安的事而来的吧。那么,我该说些什么呢?」 「你知道的全部。」 神父所说的内容与兰德森告诉罗森的差不多。首先是官吏夫妻的死亡,接着是加尔加德。 「听说胸口有烧伤痕迹,真的看起来像恶魔的脸吗?」 「至少村里的人全都这么说。」 「原本就有烧伤的可能呢?」 「据说和他一起去过浴场的人表示,他死前两天还没有那个痕迹。」 看来烧伤痕迹是新出现的,这点应该没错。 话题接着转向最先死亡的马卡姆夫妻,他们是在离教堂不远的自宅中去世的。 「和加尔加德一样,没有外伤,也毫无征兆。」 「是在吃晚餐时突然痛苦起来的吧?没有可能是疾病吗?」 「两人都非常健康。他们唯一的烦恼,大概就是没有孩子吧,这件事还常被拿出来开玩笑。」 「被下毒的可能呢?」 「我不这么认为。吉尔虽然是从中央派来的外地人,但村民对他非常信任。」 吉尔·马卡姆原本来自法国东部,从G大学毕业之后被派来担任司法官,是个典型的法国人式的现实派,擅长调解村里的纷争;其妻贝丝也是个爽朗直率的人,两人都不可能树敌。 「顺带一提,食物中毒也不可能。我为了加以确认,也吃了现场留下的食物,如你所见,我人还好好的。」 这句话让罗森惊叫出声。 「你吃了?那可能就是害死他们的原因耶!」 「是的。」神父微笑着说。「留下的水和葡萄酒我也喝了。就算因此死了,那也是神的旨意。」 莉莉瞪大眼看着神父。她完全无法理解,怎么有人能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罗森愣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整理思绪继续问: 「夫妻的胸口有烧伤痕迹吗?」 「啊,那倒没有,如果有的话,安早就被直接定罪了。」 「既然加尔加德胸口有,为什么两人的尸体上没有?」 「你是想说,那烧伤是偶然形成的?」 「或者,是某人故意造成的。」 神父立刻沉默地凝视罗森片刻,嘴角浮现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原来如此,看来你认为安是无辜的吧。」 面对罗森明显绷紧的身体,神父以平静的语调继续说: 「有什么好惊讶的?听到你刚才问的那些问题,谁都会这么想。」 「……这样你就不能帮忙了吗?」 「不不,」神父耸了耸肩,关节又「咔噔」一声。「我只是神的仆人,怎么可能去干涉他人的行动呢。」 「那就好。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认为安小姐是魔女吗?」 「她是不是魔女,我不知道。她被教会收留后,非常勤劳,每天祈祷不曾间断,生活也相当朴实。母亲遭受火刑,她却仍能保持那样的态度,实在令人敬佩。」 说到这里,神父摇了摇头。 「然而,这并不能证明她不是魔女。我所能做的,就是把一切交给神,神会引导我们,我只需遵从。」 「……即使那个结果是错的?」 神父发出一声干笑。 「大学教育真是害人不浅,让人想法过度膨胀,试图用思考而不是信仰去理解一切。所谓的正确或错误,只有神能决定。我们只是他的造物,没有资格多嘴。」 「我现在不是在讨论神。我是在说,面对实际事件,我们必须用逻辑思考。」 「那是同一回事。」神父斩钉截铁地说。「这个世界存在,是为了彰显神的威光,而不是让人炫耀逻辑。逻辑是恶魔的技艺,它试图在无视神的前提下解释世界,这是傲慢。更何况,逻辑根本无法解释世界的一切。」 「即便如此,我们仍必须在许多场合做出判断。不理性、不逻辑地思考,怎么做出判断?」 「但是,」贝纳德斯的眼中闪过一道锐光。「在我看来,你并不是依靠理性,而是被情绪牵着走。」 罗森像被钉住般僵住。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你主张安无罪并非出于逻辑,而是情绪。你的情绪被某些东西或某些经验掀动了。」 神父语气温和,但其中蕴含着多年听告解者特有的冷峻与洞察。 咯吱一声,罗森咬紧牙关。神父仿佛得到答案般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你大概遭遇过极不公平的事吧。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至今仍在你心里留下阴影。可是,只要人活在世上,只要人是不完美的,那些痛苦永远不会消失。」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问你一件事,你所珍视的『理性』与『逻辑』,有解决过那些痛苦吗?」 沉默降临。神父微微一笑。 「没有吧?逻辑是无法救人的。遗憾的是,在『逻辑』这个壶里并没有『希望』。那么,这世界没有救赎吗?有的。那就是神的慈悲。正因为神始终与我们同在,心中才会点亮希望。正因为信仰,我们才能活下去。」 莉莉猛地抓住罗森的肩,他刚刚几乎要站起来了。虽然他的脸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他已经焦躁到极点。 「冷静一点。」 莉莉在他耳边轻声提醒,罗森像是这才突然察觉到她的存在,猛地吸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他的身体重新沉回椅子。 「……抱歉。」 「你还好吗?」 神父问道,那双眼里满是慈爱。罗森却像是无处可逃般,带着难堪的神情问: 「请你告诉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大家相信安小姐是无辜的?」 「没有人需要被说服,只要顺从神的裁决就好────本来我想这么说,但你想要的答案不是这个吧?」 罗森点点头。 「那么,」神父接着说。「就让神来审判吧。」 让神来审判,也就是神审,那是被告用以证明自身清白的最后手段。例如,把手伸进沸腾的热水里;或是徒手抓起烧得通红的铁棒。若仍然没有烧伤,就会被视为无罪,因为那代表神的奇迹拯救了无辜之人。 「这座教会有圣遗物,包裹圣梅尼努姆斯遗骸的布,在守护圣人的遗物前进行神审,村民应该会相信。」 莉莉偷偷看了罗森一眼。 宗教人士与学者中,有不少人对神审抱持怀疑,罗森也是其中之一。他曾说过,公判记录里有许多神审成功的案例,但他本人从未亲眼见过任何一次。 「也就是说,让神来证明一切?」 「这不是最简单的方法吗?」 「确实,若是神迹出现,再顽固的人也不得不改变态度,但神不一定会施展奇迹。」 「即便如此,」神父微笑,颚骨又发出干脆的声响。「那也是神的旨意。」 走出教堂时,四周已被夕阳染成一片赤红,天空正被夜色吞没,山头上出现了第一颗星星。 黛恩夫人站在教堂门前,全身被汗水浸透。她一直在烈日下等着他们从教堂出来。 「我刚才忘了说一件事。」 莉莉原本以为她是来补充安的罪状,罗森也同样露出疲惫的神情,但黛恩夫人说出的却是意料之外的话。 「是关于加尔加德被杀的理由。」 「什么?」 阿贝尔瞪大了眼。 「什么意思?我完全没听说过!」 「哼,那当然!跟你说也没用啊,臭小鬼。」 黛恩夫人尖声打断,无视阿贝尔的错愕,转向罗森。 「加尔加德没有画驱魔的符文。」 在这个恶鬼魍魉横行的世界,驱魔的咒法十分常见,方法多得数不清,莉莉一路上也见过无数种。 而这个村子使用的是葡萄酒的符文。 做法很简单────在家门的内侧,先以跨步的姿势用葡萄酒划出十字,然后在十字的交叉点外围添上一个圆形,这样就完成了。 葡萄酒象征主耶稣的血,而「红色」被认为能抵御一切邪恶,因此常用于咒法。十字加圆的组合虽少见,据说是模仿圣梅尼努姆斯使用的圣具。 自从「征兆将会出现」的预言传出后,家家户户的门上都画了红色的圆形十字架,至今仍未擦掉,因为安还没被处刑,由此可见村民对她的怀疑有多深。 「但加尔加德没有这么做,他说自己不怕魔女,要来就来。大家都以为他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然是认真的。」 「为什么?」 「大概以为自己能打赢吧。他个子大,力气也大。」 「那倒是真的。」这次开口的是送他们出门的贝纳德斯。「我确认遗体时看过,他家门内侧没有圆形十字架,最先发现尸体的村民也说没有。」 「会不会只是没注意到?」 「你觉得有人会看不见葡萄酒画的圆形十字架吗?现场没有任何咒法的痕迹,目击者也都这么说。」 「……除了加尔加德,还有人没画符文吗?」 黛恩夫人耸起肩。 「怎么可能,村里有魔女,谁会做那种蠢事。」 「教会可没有做。」 贝纳德斯微笑着补充。确实,他们刚才经过的教堂门上没有任何符文。 「一切都是神的安排。有没有符文,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啊,是喔。」黛恩夫人不肯退让。「你们运气真好,魔女选了加尔加德下手。」 她啪地拍了一下手。 「明白了吧?加尔加德没有符文,而他被杀了,这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个淫荡魔女干的!」 黛恩夫人还想再继续往下说,但三人赶紧打断道别、快步离开。 太阳已落到山后,只剩微弱的余晖。原本还想去找柯佩尔谈谈,但时间已经不够了。 「那个……」 阿贝尔小心翼翼地开口。 「刚才神父说的……你以前参与过的魔女审判,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青年话到一半便闭上嘴,大概看出罗森不愿回答。他们与几名男子擦肩而过。那些男人身材结实,衣服沾满泥土,手里抱着大篮子或袋子,里面塞满了大小不一的矿石,看来他们一直工作到现在。 三人微微点头致意后继续前行。突然,脚边的砂石炸开,一颗石头从背后飞来。三人同时回头。 那些男人的身影已经远去,染成赤色的小巷里没有投掷者的影子,只有黑夜在悄悄扩散。 ──────────────────────── 【5】安(1) 没有人记得自己出生那天的事。安也一样,但她知道自己出生时没有哭出声,因为母亲跟她说了无数次。 她的父母原本住在翻过一座山的城镇,两人都是药师。安出生后不久,父亲便罹患肺病,且病情恶化得极快,很快就到了束手无策的地步。就在这时,他们听说了有位守护圣人能够治愈疾病,于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决定搬到这个村子。 然而,抵达村子后不久,父亲便去世了。他虚弱的身体已经没有足够的力气承受翻山越岭的旅程。 另一方面,母亲也在艰难的山路上伤了脚,从此行走不便。因此,母女俩也只能就此在村子落脚。 父亲死后,母亲为了维持生计,继续做药师的工作,但村民们的反应并不是太好,多数人都说,这村子有圣梅尼努姆斯的庇护,不需要什么药。 因此,安和母亲在村里一直是格格不入的存在。村里的孩子们也与她保持距离,安大多时候都是一个人。 她并不觉得寂寞,毕竟原本就是内向的性格,让她反而觉得一个人比较自在。她每天独自到森林里采花摘草,捡些稀奇的小石头回家收藏。 某一天,一名少年出现在她眼前,栗色的头发,红棕色的眼睛。肌肤洁白得仿佛能透光,笑容像阳光般明亮。她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少年。他没有告诉她名字,所以她便擅自称他为「祖夏」。 他总是在她身边。无论她在家、在村里走动,或进入森林,他都会跟着。两人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有时大笑,有时追逐嬉闹。与其他孩子不同,他对她自然、亲切,让她不会感到拘束。 后来她发现,其他孩子似乎看不见他。但她并未因此怀疑他的存在。对她而言,他是挚友────仅此而已,不需要更多解释。 她开始正式帮母亲做事,是在七岁那年。 药材种类繁多,必须进山、入林,采集各式野草与矿石,有些材料采起来十分费力,尤其是墓地里生长的紫色花朵,对幼小的她而言,那地方总让人不安。 材料收集完,就要进行精制,用石臼捣碎、浸水搅拌、用秤仔细量重。制作过程中要注意颜色与气味,确认没有混入杂质,最后还要用舌头试味,才能装瓶。 虽然步骤繁多,她却不觉得辛苦。从小看着母亲工作,又熟悉草木,这些事仿佛天生就适合她。不知不觉间,她深深投入了药师的工作。 她们的主要客户是领主与其家仆,像马卡姆夫妻就是常客,两人身体相当健康,但却迟迟未能怀孕,所以请母亲调配有助受孕的药。 相反地,村民几乎不会来找她们。他们宁愿依靠圣梅尼努姆斯的庇护,在门上画圆形十字架,或是请柯佩尔老爷子写符文,即使服了药后症状改善,也会说那是圣人的恩典。 即便如此,母亲从未抱怨,始终保持微笑。安虽然替母亲感到不平,但看到母亲脸上的笑容,她便相信总有一天,母亲会得到应有的回报。 某天早晨,她突然意识到。 那名少年,不知从何时起,再也没有出现。 她向母亲告了假,那天从日出待到日落都在外头。天气晴朗,风也很温柔。她想,少年一定也在外面。抱着这样的念头,她走遍整个村子,甚至走进森林深处。 少年却杳无音讯。 隔天,她又像往常一样回到工作中。 说不寂寞是骗人的,但她也隐约觉得,这或许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她和少年只是到了该分别的时候罢了。 ──────────────────────── 【6】罗森(3) 「哇,累死了。」 莉莉一说完便倒在床上,整个人翻身仰躺,嘴里喃喃说道: 「阿贝尔先生没事吧。」 他们刚才在走廊与那位司法官青年分开。虽然村里有为他准备的住处,但自从这次魔女审判开始,他就一直住在这栋建筑里。 临别时,他用没什么精神的声音询问: ────我真的那么靠不住吗? 今天他确实倒楣透顶,要不就是因为不熟悉村子的内情被嫌弃、要不就是被黛恩夫人轻易打发,这些事都让他深受打击。 他说自己其实知道「加尔加德宣称不做符文」这件事,是在预审时从别人的证言里听到的,但后来忙着处理骚动,竟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长长叹了口气。 ────如此看来,无法获得信任也无可厚非。 罗森既没有否定,也没有附和,只是拍拍他的肩。 ────明天也拜托你了。 这句话似乎让他稍微振作些,但离开时的脚步仍然沉重。 罗森坐到衣柜前的椅子上,看向莉莉。 「真难得啊,莉莉竟然会担心别人。」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既然担心,就去跟他说几句吧。」 「……我考虑考虑。」 「不过,这场审判顺利的话,他应该就能恢复精神了。现在先整理一下情报吧。」 十天前傍晚,村里的司法官马卡姆与妻子死亡,当时他们正在与水车小屋的管理人加尔加德共进晚餐。据加尔加德所述,两人是在吃到一半时突然痛苦万分,虽然可能是中毒或食物问题,但贝纳德斯说饮食并没有异状。 五天前,加尔加德也死了。这次没有目击者,推测是夜里断气。他的胸口出现了Y 字形的烧伤痕迹,看起来像山羊的头,这个痕迹在两天前还不存在。 三人死前都毫无异状,都是突然死亡。因此确实可能是魔法杀人,但若说是自然死接连发生,也不是不可能。 死亡本来就充斥在日常中,不用举黑死病之类的重大案件,基本上这个年代十个婴儿出生就有八个可能会死,城市里每天都有突发死亡,所以三人接连死去并不罕见,只是这里是小村子,所以格外引人注目。 然而,让这个解释降低可信度的,就是加尔加德胸口的烧伤痕迹。 若说是某种意外造成的烧伤,也不是不可能,大家都说那看起来像恶魔的脸,但那也许只是因为对安的怀疑太深,让人把不存在的形象投射上去。 另一方面,当然也不能排除「魔法的痕迹」。若真是如此,那出现恶魔的脸也就理所当然。 然而,疑问仍在。如果这一连串的死亡都是魔法造成的,那么在他之前死去的两人身上,也应该留下类似的痕迹才对,但却什么都没有。难道烧伤痕迹真的只是偶然的事件? 「如果能确认那个痕迹到底长什么样,问题应该就能解决了。」 「你的根据是?」 「直觉。」 她的直觉向来可靠,不过即使想确认也没用,尸体早已埋入土中。 「挖出来就好了呀。」 莉莉轻描淡写地说,罗森只能苦笑。要是能那么做,他早就去做了。 「再怎么说,也不能去挖坟。」 「就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一下下也不行,挖坟就是挖坟,那会害我们被赶出村子的。」 「唔,可惜。」 「除此之外,还有能当作突破口的地方吧?比如说,为什么加尔加德先生没有画符文。」 在魔女骚动正盛之时,加尔加德宣称自己不画驱魔符文,而且事实上,他住的管理小屋里确实没有任何咒法痕迹。 其实,从这一点出发,罗森已经推得出一种可能性。虽然只是众多可能性之一,也只是从情况推论出的假设,但他觉得这条线索是说得通的。 然而,要让村民接受这种推论,恐怕极难。 他们深信安就是魔女。从酒馆里那场「魔女委员会」的态度就能看得一清二楚,其他村民虽然不确定,但大概也差不了多少。这样的人,要他们听进罗森的主张,几乎不可能。 他忽然察觉房间里安静得异常。 「莉莉?」 「……怎么了?」 少女的声音拖得长长的。 他看向床上,莉莉正半睁着眼,眼神迷蒙。烛台的火光微弱,只勉强照亮彼此的脸,不过还是看得出来她快睡着了。 「困了吗?」 「一点也不。」 话是这么说,但她的眼皮却像挂了铅锤般,一寸寸往下掉。 ────这几天一路赶路。 再加上昨天的大雨,还有今天的魔女事件,她的体力想必早就到了极限。 「睡吧。」 「我没事。挖坟我也可以喔……」 她的双眼已完全闭上,小小的肩膀缓慢起伏。不久,规律的呼吸声传来。 罗森站起身,轻轻抚过少女的黑发。 「嗯……」 她缩成更小的一团,纤细的肩与颈、细瘦的手臂,在微弱的光影中显得几乎不属于现实,仿佛只要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罗森凝视着熟睡的少女一会儿,然后从她腰间的小袋子里偷走一颗糖果,放进嘴里。 要说服村民,难如登天。 但还有其他办法。 背后传来清脆的敲门声,同时通知他晚餐已经准备好了。他回了句「我马上到」,送走来人后回头看向房内。 「莉莉。」 他还是喊了一声。她对食物的执念很可怕,等她醒来要是闹起脾气就麻烦了。 他摇了她几下,但少女完全没醒。 「我会帮你留一点。」 他像是在替自己辩解般低声说着,提起灯笼走出房间。沿着被微光照亮的走廊前行,他轻轻吐了口气。 「好了,接下来是大工程了。」 大厅里准备的料理十分丰盛。 身处森林中的村子,主菜自然是野味。烤鹿肉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雉鸡肉派色泽金亮,令人食指大动。满满蔬菜的热汤冒着白烟,炸得焦黄的面包看起来酥脆可口;此外还有沙拉、炒菜、炖煮料理,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 他向主祈祷后喝了一口葡萄酒。酒色微浊,木桶味浓醇,但胡椒的香气刺激鼻腔,意外地好喝。 兰德森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自己的事。 从小他就「相当聪明」(自己说的),甚至有人传言他会取代长男成为下一任领主。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走上了全然不同的道路。不是因为生病、酗酒或女色,而是因为沉迷于一场「学问」的游戏。他四处游历,只为向各地名师求学,如此浪荡的生活持续了十年。最终,连他的父亲也受不了,为了至少让他别再到处乱跑,索性将他封为这片土地的领主。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其实对我来说简直求之不得,这里没有政治纷争,研究素材也唾手可得。」 除了能采到优质矿石之外,借由贩售药物与加工品的原料,也让他获得稳定收入。此外,村民上缴一定量的矿石后,其他税负也能减轻。只要交石头就能减税,因此领地的人们对他的评价也不差。 「那座水车小屋,比起脱谷或鞣皮,更多时候是用来粉碎石头的。」 他会用上缴的部分矿石研究石材,因此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馆内的研究室,很少露面。 「所以大家叫我石领主,因为我让人上缴石头,自己又像石头一样待在屋里不动。我们家族爱因斯坦(注1)也有一块石头的涵义,还真是贴切。」 注1:Einstein德语念起来跟一颗石头相近。 他停下话头,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撕下一块面包。自从晚餐开始,他几乎只动嘴说话,完全没吃东西,一旁头形尖尖的那位服务人员也默不作声,看来是早已见怪不怪。 话题转向罗森。兰德森对大学、法律界、魔女审判连珠炮似地提问,从神学、法学到占星学、恶魔学,他的知识量深不可测,罗森也时常被问得语塞。 终于告一段落后,领主切入正题。 「那么,阿贝尔有帮上忙吗?」 「嗯,各方面都帮了不少忙。」 兰德森低低笑了两声。 「虽然他对村子的情况不太熟,但毕竟是司法官,至少能在村民之间起到桥梁作用。」 「不过村民似乎挺看不起他的。」 「他在上任第一天就闹了个大笑话。」 原来,阿贝尔刚抵达村子那天,差点被养蜂用的蜜蜂叮到,结果当场腿软跌坐在地。 「他当时都快口吐白沫、昏过去了,大家理所当然就认为他是胆小鬼。」 「原来如此。」 看来无法获得信任也是其来有自,一般人也就算了,但他可是村里的司法官。村民大概会想,这样的胆小鬼能主持审判吗? 「当然啦,还有其他一些事,但为了他的名誉,我就不多说了。不过,他的工作能力是确实的,在前一个城镇也当得很好,而且也有魔女审判的经验。」 「确实,前一任,也就是马卡姆夫妻死了之后,两天内他就到任了吧,能这么快赴任也不容易。」 「时机刚好。」 阿贝尔原本住在离这里步行约两周的城镇。三个月前,他卷入城里的纠纷,被迫辞去司法官职务,兰德森得知后便邀请他来村里工作,他接受邀请离开城镇,踏上前往村子的旅程,就在这段期间,马卡姆夫妻去世,而阿贝尔则在两天后抵达,于是造就了这次异常迅速的上任。 「那么,」领主喝了一口汤后问道:「调查有进展吗?」 罗森将今日的成果简要说明。兰德森叉起一块鹌鹑肉,咧嘴一笑。 「看来没什么大进展呢。」 「也不尽然。」 「喔?」 领主的眼睛微微眯起。 「难道,你找到无罪的证据了?」 「我想,我能提出一个合乎逻辑的可能性。」 「真是有趣。」 罗森正要开始说明,却被兰德森抬手制止。 「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把恶魔与魔法究竟是什么搞清楚,借以建立共识,否则再精彩的推论,也会沦为纸上谈兵。」 关于恶魔、魔女、魔法的传承与故事浩如烟海,因人而异、因地而异,差异极大,若要建立逻辑推论,确实需要一个共同的基础。 不等罗森回答,兰德森便像吟诵诗句般说了起来: 在世界各处流窜的无数恶魔,拥有人类远不能及的万象知识,能理解动物的语言,能看穿黑夜的深渊;然而,在这光明普照的世界里,它们只能屏息匍匐,连发声、甚至显形都做不到。但务必小心,一旦它们嗅到你心中的黑暗面,便会展现真正的可怖本领。它们将会化作你亲近之人的模样现身,用巧言诱你踏上破戒之途,诱惑你咬下智慧之果。无法抵抗的人,便以灵魂为代价,成为魔女。那些呆呆望着半空、或常常自言自语的人,务必小心。我们看不见、听不见,但他们或许正与恶魔进行着不堪入耳的密谈。 这段话罗森也听过,确实是那位那不勒斯修道院长所写的《恶魔备忘录》中的一节,恶魔平时既无形也无声,但只要人心布满黑暗,它们便立刻现身,诱人步上破戒之路。那篇文稿对恶魔的描述,可说是必要且充分。 若说有什么要补充的,大概就剩「神与恶魔的差异」了吧。 神能看见终末之日,但恶魔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取而代之的是,它们能驱使动物彼此传递消息,并借由搜集世间的知识,借以做出极为精密的推测。 接着,是关于魔女与恶魔。 魔女指的是与恶魔缔结契约的人类,因此无论男女,只要与恶魔订立契约,都被称为「魔女」。虽然听起来很奇怪,但这称呼早已成为惯例。 恶魔无法直接对现世施加力量,即使现形后也差不多,几乎没有力量可言,除了与魔女交欢之外,最多只能做些像孩子恶作剧般的小事,藏东西、丢东西、偷吃食物等等。 因此,它们必须透过魔女来干扰这个世界。它们将恶知与害人的魔法教给魔女,再由魔女付诸实行,让灾祸散布人间。 由此可知,魔女本身并没有特别的能力,她们只是从恶魔那里学到各种知识的存在。至于能与动物交谈、使役动物的说法,一般也被认为是透过恶魔的力量。 最后,领主也同样从那份备忘录中,背诵起关于「魔法」的部分。 魔法,是一种透过「照应」来解释世界的技艺,或是对世界施加作用的手段。 例如出生于水星之下的人,被认为具有亦正亦邪的特质,因为水星本身就兼具男女两性的特色,也就是具有双重性。又如头痛的时候,吃点核桃会有所助益,因为胡桃与大脑的形状相似。 万物之间皆存在照应关系。 照应也可以换成「影响」。除了天上的存在之外,世间万物都会受到他物的影响,就像星辰的运行会影响人的性质,冷夏会影响秋天的收成。而形状或性质相似的事物,也会内含相近的「影响力」,只要加以利用,就能引发各种效果。 用这个村子的驱魔咒法为例来加以说明,应该就很好理解了。 用葡萄酒在家门上画圆形十字架,而圆形十字架对应圣梅尼努姆斯,葡萄酒则对应耶稣的圣血。因此使用这两者,就能赋予大门神圣的能量,进而成为能隔挡恶魔的防护罩。 魔法也是同样的原理。 例如杀人魔法。其中一种方法是取得对方的血液,然后喂给一只青蛙喝,再把那只青蛙放进沸水里煮死。 喝下对方血液的青蛙,会与本人缔结对应关系,以残酷方式杀死青蛙,就会对本人造成不良的影响,理论上是如此。 「我的理解大概就是这样,你觉得如何?」 兰德森说完,罗森点头。没有异议。对他而言,魔法的定义并不是重点。 「我想请教一点,如你所说,魔法依靠对应关系发挥力量,也就是说,那是看不见的。因此,除非亲眼目击仪式,否则几乎无法证明魔法是否被施行。对于那些不必诉诸魔法也能解释的现象,我们是否应该优先采用『非魔法』来解释?」 在魔女审判中,争论魔法是否存在毫无意义。如同他刚才所说,那是原理上几乎无法确定的事。 那该怎么做呢? 首先,证明「不依靠魔法」也能提出合乎逻辑的解释;接着,再找出符合该解释的证据并提交。 也就是说,无须正面讨论魔法的存在与否,而是提出另一套说法,让双方辩论「哪一个解释更为合理」。如此一来,至少能避免落入无止尽的口水战。 然而,这方法也有缺点。对于已经深信被告有罪的人,这一套完全行不通。在那种情况下,魔法与逻辑哪个会胜出,答案不言自明。 因此,必须看清对手。 兰德森轻轻一笑。 「这样的说法还真是对你有利,但问题是村民们能否接受?」 「然而,做出判决的人是你。」 没错,说服村民很难。 但眼前这个男人,把魔女审判当成娱乐般欣赏的男人,或许还有机会钻进他的心缝。 「只要说服我,就能赢下这场审判,是吗?」 「你不想看看如此糟糕到不行的局面被一举翻转的瞬间吗?」 「你真的能证明她无罪?」 「听完之后,你就会明白。」 兰德森像在衡量猎物般盯着罗森,片刻后,他啪地拍了一下手。 「很好,先前的条件,我接受。」 罗森悄悄吐出一口气。老实说,他估计对方愿意接受提案的机率只有一半。如今终于跨过这道门槛,可以正式开始「论战」了。 他收敛心神,直视领主。 「加尔加德之死,有两个可疑之处,其一,为什么他没有画驱魔符文?村民认为他因此被盯上,但他为何会做出那种行为,理由并不明确。我想确认一点,作为外来的人,加尔加德是否可能根本不相信村里的咒法,所以才没做?」 领主思索后回答: 「包括他在内,我的仆人都是从外地带来的。确实就像你讲的,他们对这个村子的咒法或柯佩尔的预言,并不怎么相信。当时馆里的门上也画了圆形十字架,但那只是入境随俗。要与领民相处融洽,不能一开始就否定他们的风俗。」 他顿了顿。 「但加尔加德不同。说好听点,他是个谨慎的人,说难听点就是胆小怕事。也正因如此,他才能以兵长的身份在战场上活下来。所以,如果村里真的有魔女,他反而更可能会在自己小屋上画圆形十字架,不论他信不信。」 他说自己曾问过加尔加德为何不画符文,但对方没有给出像样的回答。 「所以我至今都觉得奇怪,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听到这里,罗森确信自己的推论方向没有错。 「我的想法是,他表面上逞强,但实际上是画了符文的,只是为了面子说了大话,这种虚荣心作祟的胆小鬼到处都有。」 「我并不觉得他是懦弱的男人,但作为推论,确实说得通。不过,这样一来就会出现另一个问题。」 「为什么尸体被发现时,符文已经消失?」 「葡萄酒画的圆形十字架不可能自然消失。」 「没错,也就表示,有人在夜里把它擦掉了。」 「那样做,加尔加德不会醒来吗?」 「说得对。」 要在不发出声响的情况下擦掉葡萄酒痕迹是不可能的,而且需要时间,即使加尔加德睡得再沉,也不可能完全察觉不到。 「而一旦他醒来,肯定会反击,毕竟他是兵长。因此,我们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当那个第三者抵达时,加尔加德已经死了,于是那人便顺势把符文抹去。」 「那胸口的烧伤怎么解释?」 「是那个第三者烙上的。」 「不是『魔法的痕迹』?」 「加尔加德先生并不是被魔法杀死的。只要假设『第三者』确实存在,就能加以证明。」 罗森以葡萄酒润了润喉。接下来才是正题。 「我刚才说过,第三者擦掉了符文,而加尔加德先生是在那之前就已经死亡。也就是说,加尔加德死亡的那一刻,符文仍然有效。因此,他不可能被魔法杀死。」 「太精彩了。」 兰德森愉快地笑出声。罗森继续说: 「既然不是魔法致死,那胸口的烧伤就不是『魔法的痕迹』,而是第三者刻意烙上的,这样的推论相当合理。」 「但还有一个大问题,第三者为什么要擦掉符文,并且烙上恶魔的脸?」 「目的非常明确,为了把安小姐塑造成魔女。」 「只要在柯佩尔老爷爷的预言期限内出现『征兆』,本就备受怀疑的安小姐就会被推向绝境;再加上没有画符文的家里死人了,更能让人觉得是魔女下的手。」 这点从目前村子的氛围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些都是第三者的布局。现场的小屋里有灶台,只要把火钩之类的东西烧红,要烙出烧伤并不难。至于符文,旁边就是河,取水洗掉也不费事。」 罗森深吸一口气,给出结论: 「安小姐是被陷害的。」 「好厉害啊!」 掌声响起,烛火摇曳。 「哎呀,你说的故事真的太有趣了,让我感觉自己好像成了柏拉图对话录里的卡利克勒斯了。」 兰德森语气赞赏,但眼神却毫无笑意,甚至带着一丝危险的光。 「不过,我有几个问题。首先,加尔加德是怎么死的?还有,为什么第三者要在夜里去找他?」 「既然没有外伤,那应该是自然死亡;至于第三者为什么去找他……可能刚好有事吧。」 「那为什么要嫁祸给安?」 「这部分我只能先做一点推测,也许第三者无法忍受身边可能有魔女,迫切希望尽快抓到人,而加尔加德的死正好成了绝佳契机,只要将其伪装成魔女所为,魔女就会立刻被捕。第三者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或者,也可能是这样吧……」 兰德森身子前倾。 「第三者杀了加尔加德,然后为了自保,把现场伪造成魔女所为。」 「但是,尸体并没有外伤。」 「可能是用下毒的方式。」 「原来如此,这确实更加合理。」 兰德森用桌巾擦了擦嘴,直视罗森。 「那么,你希望我怎么做?」 他的眼神仿佛能看穿罗森的企图。罗森迎上视线,毫不退缩。 「请撤销对安小姐的指控。」 烛火轻轻晃动。短暂的沉默后,兰德森摇头。 「不行。」 「为什么?」 「两个理由。」 「……什么?」 「你的推论有两个致命缺陷。」 兰德森靠向椅背,双手交握。 「第一,你假设加尔加德真的画了圆形十字架,但这不可能,管理小屋和其他房子一样是木造,门也是木头。葡萄酒画的圆形十字架不可能在木门上被洗得一点痕迹都不剩,这在物理上做不到。」 罗森语塞。兰德森毫不留情地继续: 「第二,你当时不在村里,所以不了解当时的氛围。那时村里所有人都已经认定『安是魔女』,不论胸口有没有烧伤,只要一发生事情,大家都会认为是安干的。村民如此,我以及我的仆人也都是如此。更何况,加尔加德没有画符文,无论是自然死还是他杀,根本不需要特地烙上恶魔的脸。」 罗森仰望天花板。其实早在听闻这个事件之时,他就心知肚明,只要一发生任何事件,安都会被视为魔女。 但他仍不死心。 「也许第三者只是做事格外谨慎小心。」 「不需要,加尔加德的死亡本身就是『征兆』;再说,要烙出那种像恶魔脸的烧伤,得先生火,谁会花那种工夫?」 「那么,烧伤怎么来的?加尔加德为什么不画符文?」 「这不就是安的罪证吗?」 兰德森的嘴角浮现残酷的笑意。 「有符文在,就无法用魔法杀人。所以安用了能『穿透符文』的魔法杀了加尔加德,魔法使符文痕迹完全消失,并在加尔加德胸口留下了『魔法痕迹』────恶魔的脸。这么一想,符文痕迹消失反而成了她有罪的证据,不是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罗森忍不住质问。这男人一会儿提出合理的第三者动机,下一刻又把火伤的推论整个推翻。他究竟是想救安,还是想把她送上刑场? 「防备心别那么重,我并不是你的敌人。真要说起来,我也只是对于你会如何突破这个局面感兴趣而已。现在安的处境,堪比海克力斯的十二试炼,或奥德修斯十年的漂泊。如果你能翻转局面,我倒是真的很想亲眼见证。」 他眼中燃起近乎情欲般的火焰,嘴角扬起,肩膀微耸。在烛光下,他的身影简直像恶魔。 ────啊,我知道这种人。 罗森的老师就是如此。无论是自由七艺(注2),还是神学论战,这些人都是伊比鸠鲁式的享乐主义者,把学问当成满足私欲的玩具。他们追求的不是真理,而是用逻辑来抚慰自己无聊的日常,或为了自己的仕途玩弄论证。 注2:柏拉图所提出的博雅教育七门课程。 这类人最麻烦的是,他们在大多数论战中都能展现出压倒性的强势态度。事实上,罗森的老师正是凭借着牙尖嘴利,同时担任大学校长与修道院长,在帝国的地位不亚于眼前的领主。 「也就是说,你只是隔山观虎斗?」 「哎呀,这可真是太教人伤心了。」 他夸张地张开双臂。 「我的态度应该算是上光明磊落吧,毕竟我没有照着村民的想法立刻处决安,也愿意配合你对审理提出的质疑,我可没有做错什么。」 他说得没错。然而,他之所以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想追求公正,更不是为了追求真相。他只是单纯在享受这场游戏。 不过,现在追究这点没有任何好处,罗森直视领主。 「那么,请你坚持正大光明的态度直到最后。」 重点是,他如今的态度能否继续下去,要是半途感到厌倦,心血来潮直接结束审判,那就麻烦了,必须先把退路封死。 「当然!」 啪的一声,他拍了拍手,身子前倾。 「只要你能像刚才那样,讲出有趣的故事,就像夜夜编织故事的雪赫拉莎德一样。」 「真的?」 「谨慎和多疑是两回事。」 罗森沉默不语,兰德森叹了口气。 「好吧,看来得给你点能让你安心的建议。比方说天主教会,曾经,人们深信教会绝对正确,但信仰的根基却被维滕贝格大学的神学教授动摇了。」 当然,在那之前对教会的批判从未停止过,不过如此大规模的运动,还是头一遭。 主张回到圣经的路德,坚称教义绝对的天主教会。奉同一位神,却永不相交,最终甚至牵动诸侯,爆发冲突。 「这件事告诉我们,世上没有任何一件事情是理所当然的。」 「把木柴放进灶里就会燃烧,鸡蛋掉到地上就会破,这不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兰德森立刻摇头。 「天地照应────地上的一切都受天象影响,同样的药物,星辰些微变化就会影响效果;月亮的运行也会左右服药时间,这是药学常识。同样的道理,有些日子木柴可能点不着,魔法作用下鸡蛋也可能不会破。」 「这么说下去就没法讨论了。」 「犯错是人之常情,没有人是完美的,既然不是神,就不可能看透一切,所以辩论本来就不可能真正成立。」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需要逻辑思维。」 「同样的道理,」兰德森冷冷地说。「完美的逻辑理论并不存在,因为人本身就不完美,但世上充满逻辑与辩论,而且看起来都能成立。为什么?是什么让它们成立?」 兰德森对哑口无言的罗森投以微笑。 「因为不管完不完美,辩论的前提是,双方要建立起某些显而易见的共识,换句话说,就是站上同一个舞台,没有这个基础,任何辩论都无法成立。」 比方说有四颗苹果、两只鸡,若问加起来会是多少,多数人会回答六,但也有人会持反对意见,例如「苹果与鸡是完全不同的东西,怎么能加在一起」之类的。 「这问题看似简单,却难以反驳,因为回答六的人有一个共识,就是将『数字』的概念从『物品』中独立出来;反对方的考量则是『数字』只能依附于『物品』。」 相信数字的人应该会这么说吧。 人类习惯透过命名来区分事物,既然有「六」这个词,它就独立存在。翻开书看看就知道了,里头的「六」与苹果或鸡无关。 批判者则会说,存在本身就该有实体,也就是在现实世界中看得见摸得着,但有谁见过「六」的实体吗? 「连最简单的计算都如此,更别说魔女审判了,所以辩论的关键重点在于,能建立起多少共识。」 他先前确认恶魔与魔法的共识,就是为了这个。 「在此基础上,双方亮出手牌,进行博弈。辩论本质上是谈判,而逻辑只是谈判的工具之一。」 好比说对方是理性的人,说道理讲逻辑应该就能行得通;然而,面对精于计算利益的人,就需要好好打打算盘;至于碰到信仰虔诚的人,引用圣人传记的内容往往就能博取好感。 「古希腊的辩士深知这点。他们提出突兀的悖论,不是因为真的相信,而是为了摧毁对方所认定的共识,让交涉更有利于己方。」 「够了吧。」 罗森终于打断叨叨絮絮的领主。 「你说的话确实饶有深意,但我并不认同。人们动用逻辑互相辩论,为的就是追求真相。」 「如果你这么想,我也不会阻止。」兰德森咧嘴一笑。「但至少让我说一句,若想辩论,首先要彻底了解自己与对手。你现在一定觉得村民根本不可能被说服,但那只是因为你认为双方没有共识罢了,反过来说,只要建立起共识,他们就会愿意坐上谈判桌。」 罗森被这话刺得一怔,但很快就在心中否定。 与魔女委员会成员们的对话在脑中浮现,那些人深信安是魔女,以至于双方之间存在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我不认为双方有共识。」 「是吗?那可不一定。」 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话,领主举杯饮下葡萄酒。话题就此结束。 ──────────────────────── 【7】安(2) 少女长成了美丽的姑娘。 十四岁时,那些过去避着她的村中男子们纷纷上门求婚。这种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态度实在可笑,但也足以证明她的美貌。 然而,安从未点头。她对村里的男人们已经失去了信任。 一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成了决定性因素。 那天,她在森林里遭到袭击。 她照常采集野草,察觉背后的气息时已经太迟,回头的一瞬间,她便被压倒在地。乱糟糟的黑发、方正的脸、粗犷的胡子、扁平的鼻子、右脸的瘀痕,那是她认识的村人。 起初她以为对方是在开玩笑,虽然两人平时不算亲近,但在路上会互相打招呼,他也曾数次分享自己采到的矿石。更何况,他是个已婚的男人,实在没有理由袭击她。 直到看见他的眼睛,她瞬间明白,那双瞳孔被情欲占据,张开的嘴唇闪着油亮的光。 她想叫喊,却被嘴唇堵住,腥臭味冲入鼻腔。她拼命挣扎,但体格差距太大,男人丝毫不受影响。 好险,她的抵抗终于奏效。她的膝盖撞上了他的要害。男人翻了翻白眼之后倒下,她立刻从他的身体下方爬出来,接着拔腿狂奔,完全不敢回头。 这件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因为害怕说出去会引来更可怕的事。那一夜,她颤抖着无法入睡。 隔天。 那个袭击她的男人若无其事地打了招呼。 他怎么能如此平静?比起袭击本身,这种坦荡荡的态度更令她感到恐惧。 从那之后,她开始害怕周围的视线。男人们看她的眼神似乎都带着某种暗示。的确,也有人怀着邪念盯着她。在这样的环境下,她无法想像与任何男人结婚。 母亲对她拒绝婚事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更加严格地教她药师的知识。 世界由火、风、水、土等四大元素构成,与人体的四种体液相对应,各式各样的病症就来自于元素的多寡,配药时必须留意星辰与月相。 最令她印象深刻的一句话是,「毒与药,本是一体两面。」 剧烈的症状要使用带毒性的东西治疗;相反地,药物若持续累积,也会转化为毒。 毒与药本质相同,会随时机相互转化。 ────这个世界也一样。 母亲这么说着,抚摸她的头。 少女当时不太懂,却觉得那句话触动了心底某根琴弦,像是听到了极为重要的事。 不久之后,她便亲身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那是冬日里难得的晴天。 聚集在广场上的人们眼眶湿润。老的、少的、男人、女人……每个人的眼神都与那些眼馋的男人们一样。 在熊熊烈火前,少女僵立不动。 为村子调配药物的母亲,竟如此轻易地被视为「村子的毒瘤」,只因她碰过一个死去的婴儿,甚至在婴儿死后,她拖着不便的脚每天去探望那家人,原意是为了安慰失去孩子的父母,未料却成为自己是魔女的证据。 ────这个世界也一样。 忽然,火焰的另一侧,母亲抬起了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母亲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浓烟呛得剧烈咳嗽。她的头垂落下去。 有人唱起了歌,是赞美诗。歌声逐渐扩散,最终化为刺耳的合唱。 少女没有落下一滴泪。 奇怪的是,她没有任何情绪。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当下的表情是什么。 火焰熊熊燃烧,不断扩散的烟雾将母亲吞没。眼前的场景,她只能呆呆地站着看。 ──────────────────────── Interlude 「简直像魔法一样。」 艾琳娜说道。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充分透露出惊叹。她身穿优雅的深红色长衣,举手投足都像名副其实的大家闺秀。 「那罗森一定是魔女啦。」 莉莉接话。她在沙发上挨着艾琳娜坐下,晃着双腿,用一如既往略带挑衅的眼神看向罗森,身上也穿着同款的红色上衣,但与其说是穿着,不如说是被衣服包住的感觉。 这里是帝国南部、巴伐利亚领东侧的自由都市,迪克尔家商馆的私宅接待室。罗森刚结束艾琳娜的私人授课,照例与她闲聊。稍早,听到声音的莉莉跑了过来,立刻想抢下主角的位置。 罗森笑着靠向椅背。 「如果我是魔女,那莉莉肯定就是恶魔。」 他半开玩笑地说。莉莉立刻鼓起脸颊,艾琳娜则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他们三人聚在一起时的固定模式,通常是莉莉先找罗森麻烦,然后被反击得鼓起脸,最后由艾琳娜的笑声收场。这样的幸福三重奏,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 「不过,」艾琳娜替他说话了。「罗森老师刚才确实用了魔法,被认为是魔女也理所当然吧?」 莉莉疯狂点头附和,就是这么孩子气。罗森苦笑着说: 「那不是魔法,是逻辑。」 平常闲聊时,他会教两人一些逻辑的入门,例如阿基里斯能追上乌龟、三角形内角和必定相等,又或者是针尖上能容纳一百万个天使、五种正立体支撑着天球等等。而刚才,他则引用了圣安瑟伦的论证,向她们展示了「神存在的证明」,这才引出艾琳娜的赞叹。 「话说回来,」罗森瞥了莉莉一眼。「我们三个里最像魔女的,不就是莉莉吗?」 少女眨了眨眼。 「你总是说些坏心眼的话,又只会对仆人耍任性,不觉得你才像魔女吗?」 「我才不是魔女,明明罗森才是。」 完全无视他的话,莉莉插嘴道。大概是眼前的反差感太好笑,艾琳娜又忍不住笑出声,眼角甚至泛起了泪光。 罗森一边听着莉莉没完没了的小抱怨,一边看向艾琳娜。 滑顺的金发、澄蓝的大眼、柔软的唇。虽然称不上完美的五官,但却有着让人不由自主爱上的亲切感。而且,长衣下那丰润的身形,更是显而易见。 他轻轻触碰她的手臂。 肌肤滑嫩得仿佛会黏住指尖,然而下一瞬间,他碰到的地方像被撕裂般剥落。 底下露出的,是焦黑溃烂的肌肉,还冒着丝丝白烟。 罗森呆住。艾琳娜的身体突然整个塌陷,像是脱下一件连身裙般,从头到脚的皮肤整片滑落。 露出一具焦黑的残骸,眼球似乎也随皮肤掉落了,因为眼窝里只剩漆黑空洞。呼,焦肉的味道扑鼻而来。 「罗森,你有在听吗?」 是莉莉的声音。他僵硬地转头。 那里也站着一个焦黑的东西,与莉莉差不多的身形,双眼同样是漆黑的空洞。下方裂开的孔洞像是嘴,从中断断续续地漏出嘶哑的气声。 尖叫声从胸腔炸裂开来。 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被什么猛兽撕扯;四肢冰冷,全身被冷汗浸透。 深夜时分。 两个焦黑的残影逐渐失去形状,像融化般消散,只剩无边无际、无法捉摸的黑暗。 他试着调整呼吸,结果发现喉咙干得刺痛,咳得眼眶泛泪。想撑起身体,四肢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是在作梦吗? 在逐渐恢复现实感的空气里,罗森长长吐了一口气。最近他已经很久没有做梦了,莫非是梦魔的恶作剧。 「艾琳娜……」 沙哑的声音从他的喉间挤出来。 罗森出生于乡间,是地方小领主家的第三个孩子。基本上生活并不匮乏,但在十五岁时,他就离开了家。因为家产基本只由长子继承,次子以下要么成为长子的部属,要么自己闯出一条路,这是既定的惯例。罗森选择了后者。 他从未怀疑自己的能力,对未来也没有丝毫不安。概括而言,就像大多数年轻人一样,他满怀青涩而盲目的自信。 进入艾伦斯特大学后,罗森迅速崭露头角。他天性认真、擅长踏实努力,追求学问对他而言几乎是天职。后来他取得法学博士学位,并且受到师长赏识,开始以教授身份授课。同时,也越来越常受邀提供审判的意见。 与艾琳娜的私人授课,正是在这段顺风顺水的日子里开始的。 契机是她那个热心于教育的父亲。罗森因为大学课务繁忙原本拒绝,但在商人特有的软硬兼施下,最终以「每周一次」为条件答应了。 事后证明,这对罗森而言是个好选择,毕竟酬劳优渥,更重要的是,他得以和两位优秀的学生愉快相处。 艾琳娜与莉莉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两人相差五岁,可能正是年龄的差距,让她们的性格截然相反,姐姐端庄内敛,妹妹则天真烂漫,乍看之下天南地北、不太和睦,实则感情深厚。姐姐真心疼爱妹妹,妹妹也由衷仰慕姐姐。 另一方面,她们也有共同点,两人的聪慧程度可说是不相上下。 在商业都市长大的两人,自幼便掌握三国语言,家里又堆满父亲花重金买来的书籍,这些环境因素塑造了她们的才能。事实上,艾琳娜总能紧跟罗森的课程,莉莉则能轻松理解复杂的内容。 与两人的短暂相处,逐渐成为罗森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至少,比起在大学里训斥懒散的学生、或调停居民间无聊的纠纷,这样的时光有意义得多。 后来,他与艾琳娜发展出亲密关系。那年艾琳娜十七岁、罗森二十七岁。他在授课之外也频繁造访她的房间,两人在有限的时间里确认彼此的一切。 幻灭来得毫无预兆。 艾琳娜被指控为魔女。罪名是以肉体诱惑男人,并施术让他们成为失去行为能力的废人。 罗森当然知道艾琳娜是被冤枉的,为了将爱人从不堪的窘境拯救出来,他在第一时间自愿担任辩护人。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魔女审判。虽然大学里常收到相关咨询,并且他也写过无数书面意见,但真正站上审判现场却是第一次。 在预审中,他竭尽全力为她辩护,指出控诉与证词中的矛盾,揭露证人对她的嫉妒,动摇其可信度,甚至请来能为她提供正面证词的人。 然而,他无法说服司法官。 不只魔女审判,哪怕是一般的审判,真正决定胜负的是证人的人数。若多数人都能证明被告有罪,那就有罪;若多数人能证明无罪,那就无罪。物证固然重要,但大多时候,胜负取决于证人多寡。 指控艾琳娜有罪的人,多不可数。 后来他才听说,这一切的背后,是与迪克尔家对立的城中权势人物在暗中操纵。这个案子就是为了摧毁迪克尔家的计谋,因而准备了大量的「证人」。 正规审问开始之后,罗森就被排除在外了。司法当局大概也承受了不小的压力。即便如此,他仍四处奔走,试图争取参与,可惜无论向谁申诉都石沉大海。 他甚至请求身为大学校长的老师帮忙,却遭到拒绝。「替魔女辩护能有什么好处?」老师带着浅浅微笑所说出来的那句话,至今仍深深烙在他的脑海。看到那张笑脸,罗森终于明白,这个男人根本不值得尊敬,甚至比魔女更令人唾弃。 不久后,他放弃控诉,彻底心灰意冷,作为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只能向神祈求奇迹,希望神能怜悯无辜的人。 祈祷并没有得到回应。 艾琳娜被处刑前后的记忆,他几乎想不起来。 回过神时,他已经站上城郊的悬崖。 俯身向下望,眼前枝叶错综,接着便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跌下去必死无疑。不知不觉,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正要往前踏出那一步时,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见一个熟悉的少女。 那个褐色肌肤、一头黑发,与他特别亲近的少女。总爱跑来艾琳娜的课堂,揶揄他与艾琳娜的关系。她就是艾琳娜的妹妹。 ────莉莉。 他早已听说她的遭遇。 迪克尔家的宅邸与商馆被煽动的市民焚毁,一家人像夜逃般逃离,四散各地。 莉莉向呆立的罗森伸出手。 她的手心放着一颗糖果。 罗森盯着那颗糖看了片刻,然后拿起来放入嘴里。香气、甜味,还有一丝苦味在舌尖扩散。 少女什么也没说。他也没有问。 隔天,他向大学递交辞呈。他只想离开这座城市,好好调整自己的情绪。 身为校长的老师答应了,甚至给了他一些盘缠,并附上一封方便通关的信。显然,他的处分早已决定。对大学而言,替魔女辩护的他是个麻烦人物。 当天,他便与莉莉踏上旅途。 原以为这段旅程能让他忘记魔女审判与恋人,但那是不可能的。时间越多,思绪越会倒退回去。 为什么半途而废? 难道没有更多能做的事? 后悔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折磨着他。 最终,这些情绪转化为对神的愤怒。 为什么不救艾琳娜? 为什么不回应祈祷? 他知道这只是迁怒,但不这么做,他就无法维持自己。 某天,他得出一个结论。 这世界,只有看得见的东西才是真实。 看不见的东西,不存在。 当然,他不能否定神的存在,那是世界的基本原理;但同样地,他也无法证明神的存在。他曾向艾琳娜姐妹展示的「神的存在证明」,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并未真正证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要如何证明? 看不见的东西,无法证明存在,当然更不该把希望寄托在上面。相反地,一切都应该要从「看得见的地方」开始。 他仿佛被启蒙。 他重新检视自己过去接触过的魔女审判,那些案件根本不需要以「看不见的魔法」为前提,完全可以不用魔女的存在就解释,甚至不假设魔女,反而更合乎逻辑。 那时,要救艾琳娜该怎么做?他找到了答案。 讨论的焦点不该是「是否施行魔法」,而是「不依靠魔法,也能提出合理解释」,然后让司法官判断哪个说法更有说服力。 用这种方法,也许能争取到无罪。至少,比起争论魔法是否存在更能说服司法官与证人。 然而,今天…… 他能想到的所有推论,都被兰德森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而且是以那种条理分明、无懈可击的方式。 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真的能证明安是无罪的吗? 在晚宴上,他深刻体会到这件事的困难,就如同想用双手抓住掠过的风,无论怎么伸手,风都会从指缝间悄然溜走。 恐怕必须想出另一种方法,一种能彻底翻转现状的策略,但该怎么做?脑中浮现的念头像残光般摇曳,没有一个能成形。 然而…… 「只能坚持到底了吧。」 脑海浮现牢狱中盘腿而坐的安,年纪大概与当年的艾琳娜相仿。 当然,她们是不同的人,安不是艾琳娜的替身,这只是自己的感伤,对她们两人都都失礼。他明白。 即便如此…… ────这次也要加油。 他要证明她的清白。 不再向神祈求,而是用自己的双手。 从安开口诉说无辜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在他心中成了既定事实。 他苦笑了一下。 ────还真是多亏了莉莉。 包括这次在内,两人在旅途中已经六次遭遇魔女审判,但每一次他都对于是否参与审问犹豫再三。那座城市的记忆让他畏缩。 每次拉着他的袖子、把他硬生生拖进审判现场的,都是莉莉。让他放下逃避的想法,亲自出席审判,感觉就像是为了艾琳娜在赎罪。 多亏如此,他才能为安而战。 他下意识地伸手往睡在身旁的女孩探去,自从艾琳娜出事之后,只愿对他敞开心胸的女孩。 「莉莉……?」 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被褥,没有预期中的少女该有的温度。 他一瞬间慌了,仿佛她也被黑暗吞没,但立刻摇头,把念头甩开。 ────又来了。 罗森早就注意到,在这趟旅途中,莉莉经常半夜起身。 是睡不着?还是被恶梦惊醒? 他曾想问,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他自己也常被恶梦惊醒,所以不想提出会让她的笑容变得黯淡的问题。 他摸索着桌上,碰到硬物。是灯笼。旁边放着的食物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看来不用担心。 他重新躺下,刚吐出一口气,耳膜便捕捉到微弱的震动。 叩嗡嗡嗡嗡嗡嗡嗡。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像地鸣,也像野兽的低吼,重低音的震动。 他凝视黑暗深处,但夜色深得像无底的海,仿佛要吞没一切。 *** 是啊,要是一切都被黑暗吞没,那就好了。被太阳照得一清二楚的世界,实在让人难以呼吸。 呼,吐出一口气,莉莉再次踏上石质地板。 黑暗深得没有边际。窗外洒进的月光几乎起不了作用,只勉强勾勒出窗框的轮廓。地板与天花板都被黑暗覆盖,她的身影大概也早已融入其中。 莉莉轻轻揉了揉上臂,与白天的闷热不同,夜里的空气冷得刺肤。眼前是无尽的漆黑走廊。但世上没有永恒。只要走下去,总会抵达终点,也许比想像中更更快。 就像人的一生。 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撞到了墙。 ────哇,已经走到尽头了。 她慢慢转身。 ────差不多该回去了,罗森可能会担心。 她想起那张细眼、总是板着脸的表情,忍不住轻笑。 「眼睛所见就是全部。」罗森曾这么说。 魔法也好、恶魔也好、神也好,看不见的东西根本没必要相信。 ────那么,现在的我算什么呢? 藏身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是否就等同于「不存在」? ────也许是的。 毕竟在阳光底下,罗森也从未真正看见她。 罗森还以为莉莉不再说话的理由,是因为艾琳娜的离世。他以为她逼他参与审判,是为了让他赎罪。 错得一塌糊涂。 事实上,艾琳娜被火刑时,她没有流泪。商馆与宅邸失火烧毁时,她也没有哭喊、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 呼地吐了口气。 ────可怜的罗森。 这个无法面对现实的可怜人。 真正的理由,他其实心里很清楚。明明知道,但却刻意避开,否认自己的过错,逃避与莉莉正面相对。 ────真爱装模作样。 罗森不愿面对莉莉,而莉莉也允许他这么做,两人的关系,不过是一场闹剧。 ────不,错了。 魔女审判也是。 与罗森的旅途也是。 甚至,这个世界本身也是。 「这个世界,全都是闹剧。」 她低声呢喃,但没有得到任何回应。黑暗只是沉默,耳边只有的寂静。 ──────────────────────── 【8】罗森(4) 第二天的早晨。 淡灰色的朝雾笼罩着山脊,朦胧的阳光从雾后渗出,四处传来公鸡的啼声,宣告新的一天开始。 村子早已动了起来,家家户户升起炊烟,男人们手持农具或凿具,分别前往自己的工作地点。 在村子的一角,六个人影聚在一户人家前,全都盯着同一个地方。 那里放着一个神秘的东西。 在门旁、木造外墙前,堆着一小丘灰烬。形状不是正圆,左侧被不自然地削去,呈现一个缺口的半圆,右侧却保持着完整的弧形,显然不是被风吹散;仔细看,灰里混着炭屑与稻草的焦渣,大概是从炉灶里取出的。 「这是什么啊?」 阿贝尔发出惊讶的声音,刚才还睡眼惺忪的眼睛此刻睁得大大的,莉莉则在他旁边好奇地探头张望。 「是『灰隐』。」 贝纳德斯回应。 「一种用来掩盖罪行的咒法。」 只要在自己犯下罪行的地方堆上灰,就真的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 根据圣梅尼努姆斯的传说,焚烧他遗体后留下的灰具有净化之力,能驱散一切污秽,后来便衍生出这种「灰隐」咒法。 据说效果相当惊人,能净化并隐藏所有罪行。 「但缺点是,它无法防止含冤入狱,因为冤案源自人为的错误判断。」 「另外九间房也都有吗?」 罗森问道,黛恩夫人点头。她刚到领主馆报告这件诡异的事情。截至昨天为止,所有房子都很正常,但今天早上,已有十间房的门前出现这种咒法。 「为什么是这种形状?中断了吗?」 阿贝尔问。如果灰烬象征净化,那半圆形又代表什么? 「这正是奇怪的地方。」贝纳德斯歪着头说。「本来应该堆成正圆才对,这样的形状根本算不上咒法。」 「一定是安干的。」 黛恩夫人说道。在她身旁拄着杖的莫格也跟着点头。 「除了魔女,谁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那个贱女人想掩盖自己的罪行。」 「……可是,安现在正被关在牢里啊。」 阿贝尔小心翼翼反驳。 尽管魔女能够使用魔法,但并不是随时随地都能施展。 施术需要仪式,不论是魔法阵、曼德拉草的根,或其他道具,都必须按照固定顺序操作,本质上与一般的咒法无异。 因此,只要被关在空无一物的房间里,魔女就会立刻失去力量。被怀疑是魔女的人,通常被拘留在高处,不只是为了防止逃跑,更是为了避免外界把物品送进去。 「所以又怎样?难不成你觉得还有别人会做这种事吗?」 夫人的声音虽然这么说,但已经没有先前那股气势。她自己心里也明白。 罗森环视众人,开口说道: 「总之,先调查这个咒法的目的吧。」 只要弄清楚目的,接下来的对策自然会浮现。 在黛恩夫人的带领下,他们走访剩下的九户人家。 这些「受害」的房子分散在村中各处,建筑结构都差不多,与没有被施咒的房子也没什么差别。但共通点很快就浮现了。 询问住户后得知,这些人全都在预审时主张安偷了他们的东西。 最早的案子是半年前,最近的则是两周前。有人发现储存的肉干或面包减少,但多半认为是自己记错而以,并未放在心上。 直到这次魔女骚动爆发,大家才「想起」那些曾经,进而纷纷提出指控。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共通点,因此可以确定,这些「灰隐」与窃盗指控有关。 罗森思索着。 有一点是确定的────这不是安做的。 人被关在牢里,足以证明犯人不是她。 而且,如果真是她的所为,有一个明显不合理的地方。刚才的访查让这点更加确定。 真正的小偷另有其人。而那个人────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行为动用了「灰隐」。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是最合理的推论。 然而,这样一来又产生两个疑问。 第一:为什么灰是半圆形? 照贝纳德斯的说法,那样根本无法达到隐蔽效果。既然如此,犯人为何要弄成半圆? 第二:为什么犯人要在这个时机掩盖偷窃? 在安被拘禁的情况下施行「灰隐」,等于是在宣告「犯人不是安」。只要放着不管,罪名就会确实落在安身上,犯人为什么要放弃这个绝佳的代罪羔羊?为什么要在此刻动手? 「爷爷。」 稚嫩的声音传入耳中,把罗森从思考中拉回现实。 他抬头,看见一个男孩站在莫格面前。那张脸他有印象,刚到村子时,他曾撞见几个孩子追着鸡跑,男孩就是其中之一。 「妈妈叫你回去。」 「是喔。」 少年忽然与罗森对上视线。 罗森愣住了,因为那双眼里充斥着赤裸裸的憎恨。 他想叫住少年,但对方已经转身离去,只能带着一股悬在半空的违和感目送两人离开。 黛恩夫人凑上前来。 「快点让那个淫妇开口吧,身为大学的学士,这点小事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吧?拜托你了。」 说完,她也匆匆离去。罗森还来不及整理心绪,贝纳德斯又开口了。 「啊,对了,那十户人家还有一个共通点。」 罗森看向神父,对方苦笑着抓了抓头。 「虽然跟这次的事应该没关系……但那十户家里都有孩子。」 「这咒法真奇怪,我从没听过。」 「确实如此。」 对于阿贝尔的说法,罗森点头表示同意。他对咒法也算有些了解,但「灰隐」这个名字他也是第一次听到。莉莉也一样,不断点头。 不过,这也无可厚非,毕竟咒法往往反映地方风俗与传承,各地都有自己的变体。光是「隐蔽」的咒法就有无数种,没有人能全部掌握。 「在这村子里可是很常见的。」 插话的是札恩。 在调查完马卡姆夫妇的家(可惜毫无收获)后,他主动提出要带他们去加尔加德的小屋。阿贝尔说自己知道路,本想拒绝,但札恩异常积极,最后还是被他硬生生加入了。 「喏,就是那里。」 札恩指向前方,一间小屋映入眼帘。 那里位于村子的边缘,离领主馆与其他房屋都有一段距离,比想像中花了更多时间才抵达。 札恩加快脚步,却被石头绊倒。这一路上他已经摔了不只一次,未免太过心不在焉,但他本人却只是一路傻笑,毫不在意。 太阳高挂,毫不留情地洒落四周,幸好小屋旁有条河,稍微凉爽些。 河边有水车小屋,旁边是烤面包的小屋与公共浴场。加尔加德死后,由兰德森的仆人轮流管理。 札恩爬起来后又冲向小屋,结果直接撞上门边的墙,他痛到直接蹲下,罗森伸手想扶,但他回绝了,揉着撞伤的左眼靠在墙上。 「我就在这里休息。」 一路摔得满身伤,确实不宜再动。罗森向他道谢后,转身看向小屋。 看起来大致的构造与村里其他房子没有什么不同,毕竟加尔加德一直在这里生活,倒也没什么好感到意外的。 「没有『灰隐』的痕迹。」 门前没有半圆形的灰。 他推开门,光线照入,尘埃在空中闪动。 房间大小与外观一致,木墙因为结构不良,有些缝隙透出光线。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铺满地板的黑色大污渍,大概是葡萄酒洒出来的痕迹,边缘自然扩散,没有擦拭的痕迹,甚至还一路延伸到墙边与门口,从缝隙流到屋外。 视线上移,墙边放着一个同样染黑的陶瓮,高度到罗森膝盖附近,打开盖子,里面也满是酒渍,显然就是倒下的那个瓮。 从地板的痕迹看来,瓮里原本装得满满的。据兰德森说,加尔加德嗜酒,报酬多以葡萄酒支付。因为酒品很容易坏,他每周从领主馆的酒桶分装,慢慢享用。 罗森站在墙边,再次环视室内。中央是一张木桌。右侧有个小灶台,周围整齐排列着瓮与罐,显示主人性格严谨。但奇怪的是,没有任何餐具或炊具。 左侧是铺着稻草的床,旁边有个箱子。里面整齐折着衣物与布料。 「……这是什么?」 床中央,深深地插着一个圆形十字架。 由雕刻木材组成,高度到罗森膝盖,四端尖锐,不小心碰到应该会受伤。 他想问阿贝尔,却在回头时愣住。只见青年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肩膀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恐惧。 「怎么了?」 罗森环顾四周,房内没有任何可怕的东西。 「对、对不起!」 阿贝尔说完便冲出小屋,靠着外墙坐下。 「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避开众人的视线。过了一会儿,呼吸才逐渐变得平稳,他勉强挤出细微的声音: 「有点……头晕。」 明显是谎话。刚才的反应绝非头晕。他一定看到了什么足以让他脸色发白的东西。罗森追问,但青年闭上眼拒绝回答。莉莉蹲在他旁边,满脸担心,札恩则慌张地在一旁看着。 罗森转身回到小屋。 阿贝尔在隐瞒什么,这点毋庸置疑。但从他紧闭的眼睛看来,他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现在只能暂时放下。 他再次进入小屋检查现场,却没有任何新的发现。 门很普通,理所当然没有上锁。为求保险他仔细检查了内侧,结果真的如同兰德森所说的,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确定的是,墙上没有画过圆形十字架符文。 他昨天建立的推论,至此完全崩溃。以为解开的谜团又重新浮现。 ────为什么加尔加德没有画符文? 他缓缓摇头。 徒劳感如潮水般涌上。 走出小屋时,阳光越发强烈,阿贝尔靠着墙站着,虽然脸色仍未恢复血色,但似乎已从先前的恐慌中缓了过来。 罗森先询问小屋的状况,除了把倒下的瓮移到墙边之外,现场与发现尸体时并无差异。 至于餐具,阿贝尔说小屋里本来就没有。 「加尔加德很久以前就失去了妻子和女儿,成了孤身一人,就算有食材也只会放到坏掉,所以他都在马卡姆夫妇家或村里的酒馆用餐。」 据说他在小屋里喝的只有水和葡萄酒。 罗森回望小屋。他开始能想像加尔加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门后的房间整理得很干净,看来即使整天喝酒,房间的主人仍然把清洁工作做得很好,没有一丝怠惰。失去妻女的痛苦或许一直存在,但他仍努力过着每一天。 阿贝尔继续说道: 「马卡姆夫妇死后,他就只去村里的酒馆了。发现尸体的前一天,他也和几个村人一起吃了晚饭。」 「也就是说,最后见到他的是那些村人?」 「不,是其他人。」 晚餐后,有村人目击他回到管理小屋。 「那时他刚把挖出的矿石搬到水车小屋,看起来没有异状。」 接下来没有更多线索,于是他们确认尸体发现时的情况。 「尸体是半裸的?」 「是,只要不是寒冷的冬天,他都习惯只穿裤子睡觉。」 「那倒下的葡萄酒瓮呢?」 「兰德森伯爵不是说了吗?跟马卡姆夫妇一样,临死前痛苦挣扎,所以把瓮给打翻了。」 村人的证词显示,加尔加德白天把瓮放在桌边,但睡前一定会把它搬到屋外,因为他睡相差,常常从床上滚下来,怕半夜把瓮撞倒。 「也就是说,他脱了上衣准备睡觉,正要把瓮搬出去时死了,大概是这样吧。」 至于床上那个圆形十字架,札恩给了答案。 「那是驱邪用的,加尔加德是被魔法杀死的,所以柯佩尔老爷子立了十字架来净化。」 「马卡姆夫妇家里没有。」 「啊,那是因为一周后就会拔掉烧掉,那样才算完成驱邪。」 「可我从没听说过。」 阿贝尔插嘴抱怨,札恩咧嘴笑道: 「这是连村子里的婴儿都知道的事,所以觉得没必要特别说明吧。」 他掀起上衣下摆。 「这个你也不知道吧?」 衣服虽然有些破损,但上面确实缝了一个圆形十字架,据说所有日用品都要刻上圆形十字架是村里的习俗。 「这样就能一直得到圣梅尼努姆斯的庇护。」 罗森再看向小屋,果然瓮与箱子上也刻着小小的圆形十字架。 「啊,那些都是加尔加德来之前就有的,外地人不会特地刻这些。」 阿贝尔目瞪口呆,罗森则感到一阵寒意沿着脊背向上窜升。 对于守护圣人抱持着虔诚的信仰并不罕见,但连日用品都刻满圣徽,这已经不是信仰,而是一种狂热。 「比起这个,我有件更重要的事想说。」札恩压低声音。「其实我以前常常看到安,就在墓园。」 这个不祥的字眼让罗森一惊,莉莉也瞪大了眼。 「我是守墓人……也就是每天早晚会去巡视一下,巡视的时候就很常看到她。」 公共墓园在河的另一侧,村人平时不会去。 「有一次还发生了盗墓,就在我看到安的隔天早上。」 被盗的墓里埋的是几天前因年老体衰而去世的老人,他无亲无故的,生前是兰德森的仆人。 「不是野狗干的吗?」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墓园远离聚落,野狗挖坟在乡间是家常便饭,不值得大惊小怪。 「问题就在这里,确实有野狗咬过的痕迹,但不只那些,死者的头发和指甲有一部分被剥走了。」 罗森倒抽一口气。 如果这是真的,就不能用「野狗」来敷衍了事,剥发、取指甲这种细致的动作,野生动物根本做不到。一定是有人挖开坟墓,进行了这些操作,咬痕只是事后野狗群聚的结果。 「肯定是安干的,她一定是在收集什么咒法、魔女秘药的材料。」 在咒法中使用人体部位确实时有所闻,尤其是死后仍会生长的指甲与头发,被视为生命的象征,是极佳的药材。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安的妈妈遭受审判之前。」 「村民们知道这件事吗?」 「不,这个……谁都不知道。」 札恩垂着头,一副沮丧的模样。他说,发现尸体后便立刻重新埋好,直到现在都没有向任何人提起过。 「我是守墓人啊,要是坟墓被人动过的事情传出去,我肯定又会挨骂。虽然我平常就老是被骂,但实在不想再被念一次。更何况,根据现场情况,我也不认为会是村里的人干的。」 札恩结结巴巴地解释。 要进出这座村子,只有一条路,也就是罗森等人走过的那座吊桥。河面宽阔、河床深沉,水流又急,根本不可能游过去;前方是河,后方是峭壁,这座村子就像被困在孤岛上,只靠那一座桥与外界相连。 「而且,桥在日落前就会被拉起来。」 也就是说,夜里若想去墓地,必须先把桥放下来,但那是需要好几个人一起动手的大工程,还会发出不小的声响,很难不被村民察觉。 「前一天傍晚巡过墓园时还好好的,我一回村子,桥就被拉起来了;隔天桥一放下,我就立刻去巡逻了,所以村里的人根本不可能去搞破坏啊。」 札恩接着说道。躲在河对岸的某个角落,等到半夜再过来把坟墓挖开,等天亮桥放下后再悄悄回村,这种做法并非完全不可能。不过,那就等于得要冒着被野狗攻击的危险。事实上,尸体上确实留下了大量咬痕,想要毫发无伤地盗走尸体,根本不可能。 基于这些理由,他才会认定这是某个不要命的外来者干的,于是至今守口如瓶,只有默默把坟墓重新埋好。 「那时候安的母亲还没被告发,我根本没联想到魔女,可现在不一样了,安肯定是骑着扫帚或是公山羊,飞到那边去的。魔女能操纵动物,才能躲过野狗的袭击。」 「对嘛!我就说吧!安就是魔女啊!」阿贝尔激动地附和,然而,罗森却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怪异感觉。 他认为「安不是魔女」,所以从他的立场来看,这起盗墓事件更合理的解释,仍然是札恩先前所说的,是外来者所为。为了巫术材料、或为了解剖而盗取尸体的人确实存在,但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深山村落来盗墓吗?这点让他无法释怀。 「……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要是企图隐瞒魔女的所作所为,应该会被当成同伙吧?所以我……」 一般来说,凡是协助魔女的人,也会被视为恶魔的走狗,札恩的行为是否构成「协助」,甚至这起盗墓事件是否真的是魔女所为,都还无从判断,但对他而言,这已经是攸关性命的大事。 罗森轻轻吐了口气,语气也轻柔了许多。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札恩。我想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咦、什么事?」 「这件事,不要告诉村里的人。」 札恩瞪大了眼睛,阿贝尔也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一点是确定的,只要这件事传进村民耳里,他们一定会立刻把矛头指向安。到时候对她的逼迫只会更加强烈,这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让大家知道了,你先前隐瞒盗墓之事也会曝光吧?那你肯定会被狠狠骂上一顿。」 「这、这倒是……能不被知道当然最好……」 「你把我们一路带到村外偏僻的地方,不也是希望保持低调吗?」 罗森的话让札恩露出狐疑的眼神。相对有利的提议,反倒让他警觉起来。 罗森没有再多说,只是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札恩终于点了点头。 ──────────────────────── 【9】安(3) 母亲去世后,经过几番争论,最后安还是被送到教会寄住。 她在那里,只是日复一日地活着。 清晨起床,去井边打水,打扫教会、洗衣、备料、协助礼拜的布置,并照着贝纳德斯的吩咐处理各种杂务。 自从被教会收留后,她几乎不再踏出门外,最多也只是到教堂前的井边取水而已。 到了夜里,她房门外还会被闩上门闩。在魔女嫌疑洗清之前,不能让她自由走动,这是村民们开会后做出的决定。 每天都有许多人来教会,但没有一个人会对她说话。要不就是像躲避瘟疫一样绕开她,要不就干脆当她不存在。只有贝纳德斯例外,他始终没有改变态度,总是看着她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与她说话。 有时,她会感到困惑。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在没有母亲的世界里,为什么只有自己还活着?但没有人能回答她,而她也没有力气去寻找答案。 某天傍晚,加尔加德匆匆跑进教会,向贝纳德斯通报那对官吏夫妇的死讯。当时她正煮着晚餐要吃的扁豆。 宣判母亲有罪的司法官死了,然而,即便听到这件事,她的内心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并没有感到幸灾乐祸,也不会觉得理所当然。胸口依旧空空如也。 她知道柯佩尔老爷爷的预言,是隔天晚餐时的事。贝纳德斯跟她说的。 她明白了。 ────自己一定会落得跟母亲一样的下场。 她立刻决定要离开村子。 被诬陷、然后被杀,这种事她绝不能接受。在那之前,必须逃离这个地方。 不过,她心里还是涌现出一丝迟疑。 为什么要由她离开?明明不是魔女,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反而要逃? 对,她不是魔女。 既然如此,「印记」怎么可能出现在自己身上? 隔天早晨,她到井边打水时,立刻察觉到异样,落在她身上的一道道目光,带着明显的敌意,感觉只要稍微露出破绽,就会有人扑上来揍她。甚至不只是揍她,还可能会直接杀了她。 以前她也曾被冷眼对待过,但从未被这样赤裸裸的恶意包围过。她强迫自己抬起僵住的脚步,走向井边。颤抖的手把水舀进桶里,然后转身。 教会就在眼前,那段距离却像永无止境的长路。刺痛的视线、咂嘴声、低语,毫不留情地折磨着她,就像是一刀一刀切割着她的心。 她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般低声呢喃: 「得赶快把工作做完才行。」 打扫圣堂、整理司祭的房间,接着是准备晚餐。然后还有……还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 回过神时,她已经在哭了。就连母亲被火焰吞噬时,她都没有流下一滴眼泪,如今泪水却沿着脸颊不断滑落。 她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而哭,只知道完全停不下来,一滴接着一滴涌出来。 三天后,加尔加德的尸体被发现。 指控迅速提出,她也随即被捕。 ──────────────────────── 【10】莉莉(3) 「这下不就确定了吗?安果然是魔女啊。」 阿贝尔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脱口而出。他们正从小屋返回,准备去听柯佩尔的说法。 莉莉悄悄瞥了青年一眼。 他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身体看起来也没有问题,甚至话多得有些过头。是为了不让周围的人担心而硬撑着,还是因为心里藏着什么,所以反而变得话多? 大概是后者。 从初次见面开始,她就察觉他有所隐瞒,刚才在管理小屋里那失控的反应,更是明显源自那份隐情。 她看向罗森。想必罗森也察觉到了,但目前并没有追问的意思,大概是看出青年口风很紧,打算先放着不管。 就在这时,罗森停下脚步。 「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一缕烟直直升上天空,似乎是从村中央的广场冒出的。 「啊,正好。」 札恩说。 「应该是柯佩尔老爷爷来了。」 教会前的广场上,稻草与木柴堆成一座小丘,中央立着一座巨大的木制圆形十字架。风虽然静止,但火焰却猛烈燃烧,浓黑的烟不断往上翻腾。 十多名村民远远围着火堆,其中也有黛恩夫人与莫格的身影。仔细一看,几乎都是魔女委员会的成员,他们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一名老人身上。 满脸皱纹,长长的白胡子,垂落的白眉下是一双深陷的眼睛,身形比莉莉稍高一些,披着宽松的外衣。 身后传来「咔噔」一声干脆的响动,是贝纳德斯。他的脸上依旧带着温和微笑的一号表情。 「在教会前施行咒术,真是让人头疼。」 「那位老人就是柯佩尔老爷子吗?」 「是的,今早发生『灰隐』事件之后,有几个人去找他商量。」 「不会过去你那边对吧。」 「很遗憾,这大概也是神的旨意吧。」 在众人的注视下,柯佩尔站在火焰前,低声念着什么,听起来像是引用了诗篇的内容。 忽然,他的声音变了,一种清亮而庄严的声调响彻整个广场。 一对沉睡者 虽得安宁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剑 若灼热的血潮 化作雨落 便将在盛夏之阳下 干涸成尘 自东方而来 贤者之眼 半月悬于檐下 寻求着答案 夜里自墓中传来 怨恨与哀号 众者齐集 为俘囚之辱而怒吼 以净化之炎 将胜利握于掌中 圣母玛利亚 圣母玛利亚 复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这首诗没有押韵,看起来像是自由诗。吟诵完毕后,柯佩尔把手伸进袖子里,取出一个大大的筒子,抵在嘴边,用力吹气。 呼,火焰猛地窜高,火星四散,稻草与灰烬被卷上半空。老人绕着火堆缓缓行走,不断送风。刺鼻的烟雾飘向周围的人,但没有人试图避开,反而主动迎向烟雾。 等他绕完一圈后,被撒落的灰与稻草屑在火堆周围形成了一个歪斜的圆。他环视众人,轻轻点头,那似乎是结束的信号。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的村民们走上前,用准备好的水桶往火上泼水。全程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 「你是柯佩尔老爷子吧?」 罗森开口,老人看了他们一行人一眼,点了点头。 「你的事我从村长那里听说了,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站着说话也不是办法,到我家坐坐吧。」 柯佩尔的住处在村子深处,沿着峭壁往上走一小段。路途坡度不小,但老人走得极为稳健,脚步毫不迟疑。稍微慢一点就会被甩开,害得莉莉不得不一再加快脚步。 在广场时就先请札恩离开了,他已经带路去过管理小屋,再加上他连在平地都常常跌倒,要爬这种坡实在太辛苦。 不久,路的尽头出现一块小小的平地,上面耸立着一栋房子。原以为「传教士」的住处会很奇特,但这房子和村里其他木造建筑并没有什么两样,只是因为建在悬崖边,像鸟巢般俯瞰整个村子,视野极佳。 屋内堆满了杂物,大概都是用于咒术的道具吧,包含动物的角与骨头、野草、装着干燥昆虫的瓶子、色彩各异的矿石、各种秤、研钵、星图、短刀……全都随意地摆在墙边的架子与小桌上。仔细一看,每件物品上都刻着小小的圆形十字架。 炉边有扇通往内室的门,里面应该是卧房,这里看不到任何书籍,或许都放在里面。 房间中央铺着破旧的草席,草席中央堆着几座草堆。柯佩尔绕过那些草堆,砰地坐下,三人也跟着在对面坐下。 「再次欢迎你们。」 老人笑了,像老树皮般的脸皱成一团,看起来像个和蔼的老爷爷,但眼神却锐利得让人不敢掉以轻心。 「那么,你们想问什么?」 「刚才那是什么仪式?」 「啊,那只是个小小的咒术。」 受到村民的请托,所以施行了「净化咒」,方法很简单,只要点燃象征圣梅尼努姆斯的圆形十字架,然后把灰烬广撒出去,借此净化周遭环境。原来如此,确实与他们刚才看到的景象完全一致。 「因为突然出现了『灰隐』,所以大家都很不安,才来请我帮忙驱邪。」 「加尔加德房里的圆形十字架也是?」 「是我做的,同样来自于村民的请托。」 罗森询问他对今早出现的「灰隐」有什么看法。 「我也不知道。」 说着,他抓起草席上的一把草,凑到鼻前深深吸气,像是在享受草香。 「贝纳德斯神父说,半个圆的『灰隐』是无效的。」 听到这话,柯佩尔大力点头。 「没错!咒术,或者说魔法仪式,最重要的就是不能有任何缺漏,只要步骤错了,一切都会化为乌有。不按照顺序但却还能显现,只有神迹能做到。」 柯佩尔继续说下去。 世上的一切事物都存在着某种照应关系,而利用这种照应来施加影响的技术,就是魔法。也正因如此,为了避免外来的杂质混入,仪式的顺序必须严谨无比。 这就像盖房子一样,在立起柱子之前,不可能先把屋顶架上去,一旦没按照既定的步骤进行,魔法就永远无法完成。 「原来如此,『灰隐』的部分我大致上了解了。那么,把它做成半圆的理由,你有什么头绪吗?」 「有是有。」 他咧嘴一笑,接着开始滔滔不绝吟诵起诗句,正是广场上听到的那首。 「你们应该已经听过圣梅尼努姆斯的传承了吧?据说这首诗,就是这位伟大的圣人拯救圣母玛利亚于危难时所留下的,只要是村民,人人都能背。」 「所以呢?」 「你们还没察觉吗?诗里明明白白写着弦月,也就是半月。」 啊,惊讶声传来。 确实,诗中出现了「弦月」,而「挂在屋檐」这句,若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也能与屋前堆起的灰烬相互呼应。 「你的意思是两者有关联性?」 「嗯,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 短暂的问答结束之后,罗森进入下一个问题。 「村里的人都说是安小姐做的,你觉得呢?」 「她现在被关着,怎么可能是她。」 罗森微微皱眉。 「那你不向村民解释一下吗?」 「大家心里都明白,只是现在情绪还很高涨罢了。」 「如果你出面说明,多少能让他们冷静一些吧?」 「说了又有什么用?除了魔女,现在连盗贼都出现了,只会让情势更加混乱;再说,就算真的有盗贼,那丫头是魔女这件事也不会改变,魔女的罪,比盗贼可严重得多,既然如此,与其浪费时间去宣扬盗贼的存在,不如把时间用在魔女的审问上,这不是更有意义吗?」 阿贝尔拼命点头。罗森冷冷瞥了他一眼,换了个问题。 「关于那个魔女,我想多问一点,你曾说过『印记』会显现之类的预言对吧?」 「没错,而且事实上,加尔加德真的死了。」 「所谓的『印记』究竟是指什么?是加尔加德的离世?还是他胸口的烧伤痕迹?」 「我不知道。不过,不管是哪个,都一样吧?」 「预言不是出自于你吗?」 「听着,小伙子!」充满说教意味的语气。「预言,是从天上领受的话语,不是我自己说的话。」 柯佩尔抓起草席上的一把草。 「这些草能打开通往天上的道路,可以说是灵药,我在预言时,会依照日子吸入这些草,进入冥想,如此一来,我就会彻底放空,而天上的话语便会落下,我只是把那些话传达出来而已。至于怎么解读,端看听到的人怎么想。」 「所以,也有可能『印记』指的不是加尔加德死亡,而是别的东西?」 「预言一下来,加尔加德就死了,那不是『印记』,还能是什么?」 「你的预言,真的在说真相吗?」 听到这句话,莉莉忍不住看向罗森,这明显比之前的问答更直接、更尖锐。 柯佩尔毫不动摇地回答: 「当然。因为那是从天上降下的话语。」 「天上的话语,是吗?」 「你怀疑吗?」 「或许那不是来自天上的声音,可能是恶魔的低语也说不定。」 直到这时,莉莉才明白,罗森现在并不是在搜集情报,而是在试图让柯佩尔撤回『印记』的预言。 安之所以被视为魔女,正是因为柯佩尔的预言,即使没有预言,她大概也会被控告,但预言无疑成了决定性的导火线。如果能让他收回预言,也许能稍微扭转局势。 事实上,预言的可信度本就值得怀疑。他口中的「灵药」,多半是某种麻醉性药物;所谓的预言,很可能只是吸入后产生的幻听幻觉。 柯佩尔冷哼一声。 「将话语赐予我的,是圣梅尼努姆斯。」 他的眼中浮现恍惚的光。 「圣梅尼努姆斯会降临在我面前,在我冥想之时,他的身影光芒四射,高贵得令人落泪。你若亲身体验便会明白,他的话语不可能有错。」 他沙哑的声音滔滔不绝。 据他所说,圣梅尼努姆斯是能带来治愈的伟大圣人,不仅是村民,连听闻名声而来的病患与伤者,也曾被他拯救。 只要向圣梅尼努姆斯的像祈祷,再以这片土地的水反复沐浴,便能获得治愈的恩典──── 听着老人的话,莉莉终于明白。 为什么这个村子对圣梅尼努姆斯的信仰如此绝对。 因为这种信仰,是在漫长的岁月中被一点一点强化起来的。 起初,大概只是普通的守护圣人信仰,但后来,听闻传言而来的病患之中,有些人确实康复了,风向便开始改变。 其中有多少是真正的「圣人恩典」,谁也说不准,自然痊愈的例子肯定不少,毕竟在这个村子,病人与伤者从不会被冷落,相对优质的环境本就有助于康复,每天都能洗澡也是同样的道理。 反过来说,完全没有得到恩惠的人也一定不少。再怎么祈祷,治不好就是治不好,这本来就是无可奈何的事。 但是,人总是只看见自己想看的。 治愈的例子被视为奇迹,没有任何效果的例子则被当成例外,或被冠上「信仰心不足」之类的理由而被排除。就这样,圣梅尼努姆斯的威望越发强盛。 ────这是连村子里的婴儿都知道的事。 札恩在管理小屋说的话,某种意义上确实是事实。 村里的孩子应该从小开始就被圆形十字架包围,并且不时听着守护圣人赐予恩典的种种事迹吧。长此以往,守护圣人的地位不容质疑的观念就在无意识之间植入脑海,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长期的洗脑。 强化信仰的力量,让圣梅尼努姆斯如同神一般,高高凌驾在村民之上。 莉莉带着近乎放弃的心情,轻轻摇了摇头。 ────就算信仰神,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罗森清了清喉咙。 「既然这位守护圣人守护着这个村子,那为什么魔女会出现?」 老人的眉毛微微一挑。 「守护圣人没有保护你们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出现在你面前的,真的就是这个村子的守护圣人吗?恶魔也会借用圣人的姿态现身。」 「荒唐。」 柯佩尔的脸因厌恶而扭曲,语气像是吐出脏东西一般。 「你之所以能说这种话,是因为你没有体验过。至高、至福、法喜────再怎么用言语修饰,都无法完整描述那种感受,那绝对是圣梅尼努姆斯的力量。」 「你能证明吗?」 柯佩尔急躁地抓起草席上的草,一把按到鼻前,接着眼球猛地上翻,粗重的呼吸声在室内回荡。 突然,他站了起来。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他走到墙边的架子前,挑了几样物品,然后随手把其中一件丢到三人面前。 那是一个用稻草编成的圆形十字架,做工粗糙,松散的毛边随处可见。 柯佩尔重新坐下,猛地挥起右臂。他手里握着一把用黑曜石削成的锋利小刀。 「呃!」 哀号声响起,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是阿贝尔。等莉莉他们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不见了,只剩敞开的门在风中微微晃动。 「比传闻中还胆小啊。」 老人干笑着,把小刀插进草堆,一部分的草被利刃整齐划开,淡淡的甜香飘散出来。他抓起其中一束,再次放到鼻前。 瞬间,他的肩膀开始颤抖,眼球翻白。颤抖越来越剧烈,几乎像癫痫发作般,仿佛下一秒就要倒地打滚。 然后,他猛地张开嘴,口水四溅,发出低沉粗犷的声音。 被蒙蔽双眼的愚者 终有一日会明白自己的罪过 退散吧退散吧恶魔 快快退去 无论哭喊还是嘶叫 都为时已晚 颤抖忽然停下,老人的双手无力垂下,嘴半张着不动,眼球已经回到原位,不过依旧失焦,涣散的视线移往面前的两人。 从那半开的嘴里,低低渗出一声像是呻吟般的话语: 「回去吧,我已经没什么话好说了。」 回到村里时,那名独臂的仆人────好像叫特克斯吧────已经在等着了。他说主人要见他们。 「喔,听说村子里发生了有趣的事啊。」 一抵达宅邸,早已等候的兰德森便愉快地挥手迎接。今天他穿着蓝色长外套,配上一条宽松的长裤。 「其实我这边也发现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东西。」 那东西就在宅邸侧边,外墙的一角被人堆起一小座三角形的石堆,中央插着一根细枝,仿佛要挽回先前的失态似的,阿贝尔抢先开口: 「这是『驱人』的咒术吧。」 只要把这种物件放在某户人家门前,就表示希望那家的人「消失」。这是非常简单基本的咒术,任何人都知道。 据说是在罗森他们外出后不久,被其中一名仆人发现的,虽然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但至少昨天中午还没有。目标想必是安,可能是因为审问迟迟没有进展,也可能是有人无法忍受魔女与自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动机多得很。 「呵呵,看来我们得加快解决的速度了呢。」兰德森说。 「咦?为什么?」阿贝尔歪着头。 领主便开始解释。 魔女审判曾经是由教皇厅积极推动的,但随着时代推移,「魔女」的概念在民间深深扎根,人们开始主动参与其中。 一旦有人被指控为魔女,村里便会成立魔女委员会,负责搜集证言、协商审判费用,甚至会自行调查村里是否还有其他魔女。有时行动过度激烈,甚至需要领主出面制止。 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也很少真正收手;相反地,若领主不愿听取他们的意见,民众甚至会因不满而引发暴动。 「人总是急着想得到结论,现在还只是『驱人』这种程度,不过谁知道什么时候会演变成暴动────总之就是这样吧。」 说完,领主露出愉快得近乎轻率的笑容,亮出一口白牙。 午餐后一回到房间,莉莉便一句话也没说,整个人倒在床上。「呃!」她发出连自己都不认得的声音。坐在衣柜前的罗森也同样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这也难怪,昨天还在摸索,今天却一下子涌来太多资讯,脑子根本来不及整理。 然而,没有时间喊累,两人开始回顾目前掌握的情报。 首先是昨晚,十户人家被施了「灰隐」的咒术,大概是为了掩盖某种窃盗行为。然而不知为何,灰被堆成半圆形,导致咒术本来的效果完全无法发挥。 同一时间,领主宅邸也被放上了「驱人」的咒术,目标多半是安。至于这两种咒术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目前仍无法判断。 接着是加尔加德猝死现场────管理小屋的检查结果,小屋的门上没有任何驱邪咒术的痕迹,证实加尔加德根本没有画过符文。 最后是札恩的证词,他在墓园看到安的那晚,村子的公共墓园有一座坟被人挖开,尸体的指甲与头发被部分剥取,显然是人为所为。考量到通往墓园的唯一道路是吊桥,且当时的桥梁状况使得村民根本不可能前往。那么,究竟是谁动了坟墓? 两人一度怀疑札恩是否在编故事,以他平时的行径,要捉弄罗森他们也不是不可能,不过他们都认为可能性极低。 札恩说过,「我是因为不想挨骂所以才隐瞒的。」若是编故事骗人,完全没必要把对自己不利的细节加进去;若只是想恶作剧,则大可以编个更简单的版本。 莉莉叹了口气。 「资讯太多了。」 很难相信这些都是半天内凑齐的。 「是啊。」 罗森也无奈地点头。 「想一次解决所有问题,只会越想越乱,我们得先挑出真正有用的线索。」 说着,他把注意力放在「灰隐」上。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施展『灰隐』咒法的人就是窃贼。只要抓到那家伙,就能证明安小姐在窃盗事件方面是无辜的。」 「可是,这真的能帮到安吗?」 安被指控的是「用魔法杀害加尔加德」,就算在枝微末节上证明她无罪,如果无法反驳核心指控,那又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罗森点点头。「就算只是小地方,只要能在那里证明她无罪,也会多少影响审判的走向。况且,这里面有些点,可能会成为突破口。」 他提出两个疑问: 为什么灰烬被堆成半圆? 为什么犯人要冒着风险施行「灰隐」? 「第二个问题,至少还能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因为,这个村子对圣梅尼努姆斯有着绝对的信任。 在这里,圣梅尼努姆斯是绝对的信仰中心,日用品上刻圆形十字架,心里不安时就用烧过的灰来净身,没有人质疑,反而人人主动求取庇护。 正因如此,即便自己的行踪可能暴露,只要依靠守护圣人的庇护就没问题了,窃贼恐怕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会施行「灰隐」。 推论本身相当合理,却也仅止于合理。在这个前提下两人反复讨论,却始终没有新的突破,时间只是空虚地流逝。 「我在想,」莉莉撑起身子。「果然还是该重新调查加尔加德先生的坟墓吧。我对他胸口的烧伤还是很在意。」 安不是魔女,这是两人的共识。 那么,加尔加德胸口的烧痕自然成了关键。如果那不是偶然造成的,就一定是某个人刻意留下的。 那么,他(或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杀了加尔加德之后,想把现场伪装成魔女干的,这是最合理的推论。 若真是如此,那么加尔加德身上应该会留下他杀的痕迹。 不是「魔法的痕迹」,而是实际动手所造成的伤痕。兰德森等人说没有外伤,但是,他们究竟检查得多仔细?头发底下的瘀伤、折断的颈骨,还有毒杀。将痕迹隐藏起来的方法多得是。 只要找到这些痕迹,就能证明杀人案与魔女无关──── 然而,听完莉莉的假设,罗森摇了摇头。她的想法,其实早已遭到兰德森的否定。 「可、可是,也许能找到别的线索啊。」 「我也想过很多遍了,所以才知道就算真的找到他杀痕迹,也无法证明安小姐无罪。」 「为什么?」 「因为他杀的痕迹,只能证明加尔加德不是被魔法杀死的,但只要他们说『安小姐是亲自动手杀了他,而非使用魔法』,事情就结束了。魔女确实会魔法,不过没有人规定杀人时一定要用魔法。」 莉莉仰起头。 看来事情比她想得更加糟糕。 她努力思考对策,却怎么也想不出替代方案。 ────肯定会没事的! 她想起昨天自己对安说的话,当时她是真心这么相信的,相信自己一定能救她,如今看来只是天真的乐观。她开始厌恶自己的幼稚。 回过神时,她已经把满腔的愤怒砸向罗森。 「这么说来,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证明她无罪啊。」 连自己都吓一跳的尖锐语气。 「想救安小姐,根本就是痴心妄想吧。」 「对不起。」 与莉莉的激动情绪完全相反,罗森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平淡。 「我也想做点什么,不过很遗憾,现在完全是五里雾中。想救却救不了的无力感,真的让人难受。」 听到这句话,莉莉终于回过神。她意识到自己像个闹脾气的小孩,羞愧得低下头。 沉默降临,罗森一改常态,完全不再开口,气氛尴尬得让人坐立难安,莉莉只好小声说: 「那个……对不起。我刚才是在迁怒。明明不是你的错。」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椅子被猛然推开的声音。罗森突然站了起来。 「你、你怎么了?」 莉莉瞪大眼问道,但他似乎完全没听见。他一边低声自语,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接着猛地仰起头。 「『只要祈求,便会赐予』,对吗?」 莉莉从床上跳了起来。 「你想到什么了?」 罗森迎向她充满期待的视线,重重地点了点头。 ──────────────────────── 【11】贝纳德斯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关节第一次发出声响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或许早在母亲的腹中时,他就已经在发出那种干而脆的声音也说不定。 自从有记忆以来,贝纳德斯一直与关节声为伴。 他的父亲是职业工会的老大,家里多少算得上宽裕,因此贝纳德斯能时常接受名医或咒术师的治疗。 然而结果并不理想,无论尝试哪种疗法,都无法改善他的症状。父亲认为只能依靠神了,于是把他送进修道院。 可惜的是,到了那里也没有任何改善的迹象。所幸,症状也没有恶化。究竟是因为进了修道院才稳定下来,还是病势本就趋于平缓,已不得而知。无论如何,贝纳德斯暗暗松了一口气。 十年后,他成为同一座城市里一间小教堂的神父。在礼拜期间发出关节声的他,信徒们有的憋笑,有的投来冷淡的目光。 某天,他第一次被安排参加守灵。 他满心不安。一个动不动就发出关节声的人,真的能站在如此庄严的葬礼场上吗?会不会妨碍亡者的最后旅程?这些念头在脑中盘旋,他甚至在抵达目的地前迷路了三次。 当他到达时,遗体已经入殓。通常这是家属的工作,神父很少会在场。他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就在众多遗族的注视下打开圣经。 奇妙的是,在朗诵圣经的期间,他的关节一次也没有发出声响,或许是因为不需要太多动作吧。不知不觉间,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任务之中。 就在祈祷即将结束之际,事情发生了。 咔噔。 在啜泣声与抽噎声中,关节的响动格外刺耳。 他的声音不禁卡住,在这里停止祈祷可不行啊,他再次张口,咔噔!关节又响了一声。 之后只要他一开口,关节声就会干扰他,越是心急,声音就越响亮,仿佛有一支小小的鼓笛队混进来一样。 周围传来压抑不住的窃笑,原本庄严肃穆的气氛瞬间瓦解,守灵变成了一场滑稽的闹剧。 在羞耻灼烧胸口的同时,他忽然明白了。 自己对任务所做的努力,只要一声关节声响就能轻易崩塌。所以,他的价值甚至比关节声响还不如,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存在。 不,这不只限于他一个人,所有人类都是如此。与神的伟大相比,人类连一声关节声响的价值都没有。 如此平凡的人类想活下去,就只能盲目地依附于神。就像房屋能挡住强风一样,那些一吹就会倒的小小之物,唯有在伟大者的臂弯中才能吐出安心的气息。 之后不久,他被派往现在的这座村子。 尽管他每走一步就发出关节声响,村民却温暖地接纳了他。没有白眼,也没有嘲笑,单纯把他当成村里的自己人来对待。这大概多亏了圣梅尼努姆斯的传承吧。 对于这些村民,他本来应该心怀感激才对。然而,他的情感却丝毫没有受到撼动。 对身处神的伟大臂弯中的人而言,他人给予的恩惠与温柔都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会因那种事情而心动,反而才奇怪,他是这么想的。 就在那一瞬间,他明白了。 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信仰。 ──────────────────────── 【12】罗森(5) 夜空中的月亮是一轮美丽的弦月。 教堂前的广场上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中央的冷杉树下放着一座简易祭坛,周围排着好几座篝火。在被火光染成赤红的黑暗中,人们屏住呼吸,紧盯着祭坛。每一张脸都被映得通红,仿佛涂上了血一般。 兰德森在祭坛前站着。他身穿红底金绣的威严祭服,面带不悦地扫视着群众。在他身旁候立的是罗森与莉莉,而在他们身后,阿贝尔正紧张地动着手指。 兰德森忽然举起手中的杖,然后随意地往广场中央一掷。清脆的声音在地面上响起。 那是审判开始的信号。 「审判官由我担任,检察官则由罗森担任。」 篝火的火焰在村民的眼中摇曳,反射出诡异的光芒,在这股异样的气氛中,领主低沉的声音回荡开来。 「被告安的罪名是『以魔法杀害加尔加德』,除此之外,她还被怀疑犯下窃盗、施行恶性魔法等行为,这次将审理窃盗案。」 听众一阵骚动。怎么回事?为什么要审理窃盗案?不,等等,被告在哪里?该接受审判的安根本不在现场。篝火照亮的人影焦躁地摇动着。 「安静。」 兰德森一声喝斥,广场立刻陷入寂静。罗森向前一步。 「为什么要审理窃盗案?因为我们已经查明,窃盗案并非安小姐所为,嫌犯另有其人。」 更大一阵骚动掀起,有个男人的表情上明白写着「说什么蠢话」;有个女人困惑地四处张望;孩子们则因意外的发展而欢呼。罗森用手势压住这些反应,接着说下去。 「当然,魔女必须受到惩罚,但用莫须有的罪名来制裁,那就不对了。」 「是啊。」插话的是兰德森,他的语气相当不悦。「然而,这真的是莫须有吗?」 在开庭前,他已经被告知整个推论的全貌,也知道罗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起初,兰德森对此坚决反对,不过最后仍被迫妥协、同意开庭,这也是他现在看起来心不甘情不愿的主要原因。即便如此,他还是努力履行审判官的职责,这份度量倒也令人佩服。 「当然是。」 罗森坚定地点头,开始陈述。 「今天早上发生了一点状况,遭窃的几间民宅屋檐下,出现了『灰隐』咒术,奇怪的是,那些灰烬不知为何被堆成半圆形。」 看大家都在点头,似乎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大概是魔女委员会已经挨家挨户通知过了。 「为什么灰烬会被堆成半圆形?这一点我之后会说明,所以先搁在一边。那么,施行『灰隐』咒术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我认为它是用来掩盖窃盗行为的;至于灰烬变成半圆形,我想是连犯人自己都意料之外的事情。」 他环视众人的脸,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那么,究竟是谁干的呢?有人说是安小姐,但正如我刚才所说,那是不可能的事。」 最先有反应的是黛恩夫人,她站在罗森正前方、人群最前排。 「『灰隐』施行那一晚,她被拘禁在领主馆里,就算是魔女,没有道具也无法施展魔法。」 这是魔法的基本原则,村民们自然也明白,黛恩夫人没有提出反驳。 倒是兰德森提出质疑。 「会不会召唤了动物帮忙?比方说命令山猫或老鼠去堆砌灰烬,畜生终究是畜生,误解了命令,才弄成半圆形,这不就能解释一切了吗?」 魔女被认为能透过恶魔与动物交谈并召唤它们。 「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即便如此,仍然存在一个重大问题────动机。如果真的是安小姐做的,那她为什么要掩盖窃盗行为呢?」 听众的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兰德森替他们发声。 「罪人想掩盖自己的罪行,有什么好奇怪的?」 「一般来说,这确实是合理的推论,然而在这次事件中却说不通。因为安小姐是以『使用魔法杀害加尔加德先生』的罪名遭控的,如果她真的想掩盖自己的罪行,那她的首要之务应该不是窃盗,而是加尔加德先生的离世。」 就算窃盗的罪名成功掩盖,只要没能摆脱「杀害加尔加德」的嫌疑,她仍然逃不过火刑。 「然而,『灰隐』只出现在遭窃的民宅,加尔加德先生的管理小屋却没有。」 如果是安所为,那里才应该是她施展「灰隐」的首选之地。 「由此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施行『灰隐』的不是安小姐,真正的窃贼另有其人。」 他先暂时停下话语,缓缓环视整个广场。村民们人人都露出像被狐狸迷惑般的表情。 「原来如此,确实有道理。」兰德森说道。「不过,仍缺乏具体证据。没有证据证明窃贼不是安吧?」 「确实没有直接证据,但我认为,只要指出真正的窃贼,就能弥补这一点。」 这一次,广场上没有再掀起骚动,取而代之的是,人们悄悄互相观察彼此的脸色。 ────好现象。 胸口微微涌起一丝悸动,罗森仍努力保持冷静,继续说道。 「那么,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假设这名窃贼是『他』,那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施行『灰隐』?他之前从未做过这种事。他一定认为自己的行为不会暴露。然而,他却突然开始堆砌灰烬,究竟是什么让他改变了心意?」 罗森停顿了一下,然后宣告: 「在『灰隐』带来骚动这段期间,村里唯一的变化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参与魔女审判的人物,也就是我,来到了这个村子。正是我的到来,使他动摇了。」 有几个人露出疑惑的神情,微微歪着头。 「看来已经有人察觉到问题所在了。没错,我刚才的推论中有一个奇怪的地方。就算我来到这个村子,本来也不应该让犯人产生心境上的动摇。」 他开始按顺序解释。 当他踏入这座村子时,身为村长的莫格对他说了这么一番话: ────在这种时候竟能迎来负有盛名的学士大人,真是天大的幸运! ────那个魔女也算是走到尽头了。 ────请你务必协助主持魔女的审判。 从这些言行中,可以清楚感受到他们对罗森的期待。村民们大概把世人对「魔女审判」的印象────彻底逼迫魔女、拷问至血干────投射到罗森身上。 而从莫格那里听说此事的魔女委员会成员们,想必也抱持着同样的想像,从他们的反应就能看出端倪。这些印象自然也会透过魔女委员会传达给村民,当然也包括施展「灰隐」的犯人。 如此一来,犯人应该会这么想: 反正放着不管,安一定会被判定为魔女。如此一来,自己的罪行就会全部推到她身上,所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默默等待。 「然而,身为窃贼的『他』却没有这么做。不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还试图掩盖自己的罪行,似乎就是在提防我,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 他停下话语,再次整理思绪。 为什么犯人要掩盖自己的罪?因为他知道,罗森认为安是无辜的。 如果以「安是无罪的」为前提展开调查,原本的嫌疑就可能被推翻。一旦如此,窃盗案势必会重启调查。 因此,犯人才会急着施行「灰隐」咒术。即使安真的被判无罪,也要确保自己的罪不会暴露。 罗森轻轻吐了一口气,含糊地说道: 「犯人,无法真正信任我。」 至于他相信安无罪这件事,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机。若现在说出口,必然引起反弹,也会让这场陈述无法继续。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呢?」 在「灰隐」出现之前,就知道罗森想法的人,只有少数几位。 他开始一个个点名。 兰德森自然知道,阿贝尔也知道;此外,贝纳德斯也从与罗森的对话中察觉到了。 还有札恩。当罗森在教会里询问贝纳德斯时,他就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着打水、清扫等杂务,偷听到对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至少,这四个人都有嫌疑。 他们之中也许有人无意间把消息透露给别人;或者领主馆内的仆人刚好听到了什么。如果要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进去,那就没完没了。最重要的是,罗森确信犯人就在这四人之中,因为…… 「在这四个人里,有一个人不得不把『灰隐』堆成半圆形。」 他把视线投向人群边缘的一个矮小男子。 「札恩,上前来。」 那人的肩膀猛地一抖,他的表情明显陷入恐慌,战战兢兢地走到广场中央时,罗森递给他一根树枝。 「看那边。」 他指向教会的方向。在多座篝火的照映下,教会在黑暗中鲜红地浮现。 「请你在地上画出那座教会。」 札恩盯着树枝,呆立在原地,仿佛不知所措。他的呼吸急促,在火光照耀下,脸色苍白得像病人一样。 「怎么了?快画啊。」 罗森以平淡的语气催促,札恩才下定决心蹲了下去。一片寂静之中,沙子被刮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地响着。不久,声音停了下来,最前排的听众立刻骚动起来。 札恩画出了教会,但只有右半边,而且完美无缺。 从右侧延伸出的线条在中央处无力地断开,其后是一片空白,连本该矗立的尖塔也消失无踪,仿佛教会的左半边被黑夜吞噬了一般。 「没想到,真的会有这种事啊!」 在逐渐扩散的骚乱声中,兰德森第一次发出了愉快的声音。另一方面,罗森则因自己的推论被证实而悄悄松了口气。 为什么「灰隐」会呈现半圆形? 灵光是在某个瞬间突然降临的。 ────想救却救不了。 那句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在脑中短暂停留后,下一瞬便化作一个启示。 想做却做不到。 或许,窃贼并不是「想把灰堆成半圆」,而是「想堆成一个圆」,却因某种原因只能做到半圆。 也就是说,他有某种「无法在左侧堆灰」的理由。 想到这里,罗森脑中浮现了札恩自从山上坠落后的种种异样行为。 他对发掘工作的态度变得敷衍。 胡子与头发等仪容变得凌乱不堪。 搬运物品时做到一半人就不见了。 挖墓穴时挖出一个连尸体都放不进去的洞就草草了事。 走路时还频繁撞到人,简直像是故意的一样…… 还有这几天的情况。 第一次在教会碰到时,他撞到的是左肩。 前往加尔加德的管理小屋途中,他异常频繁地绊倒。 然后,他的左眼还撞到过小屋的墙…… 人们以为他是因为山中坠落而性情大变,但那并不能解释他为什么老是在路上绊倒,就算性格改变,也不会因此变得容易摔跤。 ────会不会是,他的视野中,「左侧的世界消失了」? 这就是罗森得出的结论。 如此一来,一切都能解释了。 看不见左侧,穿衣服自然会变得困难;被交付的工作也只能做到一半;看不见左边的障碍物,当然会不断撞到、跌倒,甚至因此被人误会成故意捣乱。 当他想把灰烬堆成一个圆时,左侧看不见,自然只能堆成半圆形,就像他只能画出教会的右半边一样。 罗森直视着札恩。 「窃贼就是你,札恩。」 「我、我什么都没……」 惊慌失措的小个子男人四处乱转着视线,几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将他团团包围。 那是兰德森从领主馆带来的人,他们都是身体有残缺的仆役,负责执行刑罚、拷问、催缴税金,或与其他聚落交涉等粗暴任务。 「札恩。」兰德森锐声说道。「很遗憾,我的推理没有任何破绽,证据就刻在你面前的地上。」 札恩的目光停在群众中的某个人身上,发出悲痛的叫喊。 「神父大人,我什么都没做啊!」 贝纳德斯微微一笑。 「一切,皆依神的旨意。」 紧接着,兰德森宣告: 「依照惯例,窃盗之罪处以鞭刑一百下。」 札恩从膝盖软倒在地,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过度慌乱的模样让人不由得想移开视线,罗森咬紧牙关。 ────不能移开视线。 跳过预审、本审,直接执行刑罚,提出这个要求的人正是罗森。这一切都是为了执行他所设计的计划。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是「牺牲」了札恩。 所以,他不能移开视线。 札恩与他四目相接。 那双眼中摇曳着难以分辨是憎恨还是怨嗟的光。 第一百下鞭子划破空气,刑罚终于结束。 札恩没有发出声音,他已经没有力气叫喊了。只能伏在地上,断断续续地发出呻吟。 在执行过程中,他昏过去五次,每次都被泼水唤醒,因此全身已经湿透。他的背皮开肉绽,无数鞭痕鲜明可见。渗出的血在火光中闪着黯红,仿佛他的身体正在融化。 当仆役们把这个小个子男人从广场抬走后,场上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有人长长吐气,有人茫然地四处张望。没有人有看完「表演」后的兴奋,所有人都被眼前残酷的刑罚震撼得心神不宁。 「那么……」 罗森开口,村民的视线立刻集中到他身上。 「事情还没有结束。」 他吞了口唾沫,再次确认接下来的流程,做好心理准备。到目前为止都只是前菜,真正的关键现在才登场。 「犯下窃盗案的是札恩,不是安。」 他特意强调「安」这个名字。 「安小姐是被冤枉的。然而,许多人却武断地认定她是窃贼。」 空气紧绷起来,但他毫不犹豫地继续。 「同样地,如果加诸在安小姐身上的其他罪名也是冤枉的,那就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因为那代表有人做出了诬告与虚假证词。若是如此────」 后果不言而喻。即使罪名不同,也会像札恩一样受到严惩。 村民们的脸色骤变。 「当然,我并没有认定大家说谎,但我认为,大家的证词应该重新检视。安小姐真的杀了加尔加德先生吗?她真的是魔女吗?既然已经发生了冤情,我们就必须从头开始思考。」 他原以为会有人怒吼,然而意外地,全场一片寂静。大概是刚才的鞭刑让所有人心生畏惧。 啪,他清脆地拍了一下手。黛恩夫人的肩膀猛地一抖。 「或许,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魔女。」 他静静地环视众人,没有人开口。 「请大家好好想想,控告安小姐是否真的正确。如果你们心中哪怕只有一丝丝动摇……」 请撤回控诉────罗森的声音在寂静中缓缓地渗透开来。 「我希望你们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在宛如葬礼般的气氛中,审判宣告闭庭。消失在黑暗中的村民们背影微微佝偻,看起来就像是躲避他人目光的窃贼。 罗森终于松了一口气。到目前为止,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透过证明一件冤案,暗示其他罪名也可能同样是冤枉的,再加上提醒他们,虚假的控诉会受到刑罚,在这样的基础上提出建议,「或许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魔女。」 他们会动摇。安应该是魔女,他们一直这么相信,但眼前这个男人却说她可能是冤枉的。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判她无罪,那么自己就会因为诬告而受罚──── 他们想告发,却又不愿让刑罚落到自己身上。 想做却做不到。 无论如何,他们必须做出选择,要继续坚持控诉,还是选择撤回? 罗森正是把赌注押在这里。 然而,这也是双面刃,因为罗森站在安那一边的事,已经被村民们察觉了。今后,他再也无法期待他们的合作,甚至有可能会因此而被逐出村子。 即便如此,他也只能这么做。 因为或许,他能让那些不可能被理性说服的人,撤回他们的控诉,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不能放过。 莉莉在他身旁低声呢喃: 「这样真的好吗?」 「我不知道,」罗森凝视着前方的黑暗处。「无论如何,骰子已经投出。」 ──────────────────────── 【13】莉莉(4) 第三天早晨醒来,感觉实在不怎么样。 她偷偷瞥了罗森一眼,他从刚才起就一直坐在矮柜上,沉默地陷入思考。偶尔漏出的自言自语清楚显示,他仍深陷迷惘之中。 从今天一早开始,两人一步都没有踏出房门。 虽然身在领主馆内,但他们不想在外头走动,免得刺激村民,避免形成撤销告诉的压力,若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对方狗急跳墙。现在只能等待。 为了不打扰罗森,莉莉悄悄走出房间。 在前往目的地的途中,她与几名仆役擦肩而过。晨光从窗边洒入,他们却依旧像幽灵般面无血色。 她准备前往尖塔。昨天忙着搜集证言与准备审判,没能来探望,今天无论如何都得露个面。 安对于突如其来的拜访显得有些困惑。 「那个……」 「啊,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莉莉。」 她向安说明自己与罗森的身份,接着也坦白告知目前的情况。他们正努力要求村民做出选择,希望他们能撤回告诉。 安是个非常好的谈话对象,思考敏捷,聊到罗森对于「灰隐」的推论时,她只听一次就完全理解了。 知道札恩是窃贼时,她则皱起眉头。 「他偷东西?我觉得他不像会做这种事的人。」 「好像是为了复仇。」 札恩最终招认了。 他脸上浮现的那些瘀青,有些确实是跌倒造成的,但也有一些,是被孩子们丢石头砸出来的。他做不好工作,走路又老是撞到人,引来皱眉与嫌恶。这样的落后者,孩子们怎么可能放过?他们像追赶鸡一样追着他跑,朝他投掷石块。 没有人会去帮他。虽然没有人说出口,但所有人都把他当成累赘、麻烦人物。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缺陷,外表看起来也很健康,这反而更难引来同情,若不是因为圣梅尼努姆斯的传承与柯佩尔的话语,他早就被赶出村子了。 即便受到这样的对待,札恩也没有「离开村子」这个选项。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第二个地方愿意接纳一个症状怪异、麻烦又无法自立的人。 在这种封闭的绝境中,他开始了小小的复仇,从那些曾向他丢石头的孩子家里偷取食物。借此小小地慰借他那支离破碎的自尊心。 「复仇吗……」 安的脸上浮现一抹带着自嘲的微笑。 「我能理解,我也失去了母亲,所以我也怨恨村里的人。正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人们才会把我抓起来吧。」 莉莉从牢房的栏杆缝间伸出手,覆在安的手上。 「一定,会没事的。」 之后她们又聊了一会儿,莉莉便离开尖塔。窗外今日依旧是暴烈的阳光,将世界清晰地切割成光与影。 就在这时,她看见几个人影从大门走出去,是熟悉的魔女委员会成员们。每个人的眼神都一如既往地冰冷。 ────啊。 她明白了。 赌局的胜负,已经揭晓。 「我希望你们离开这片土地。」 兰德森说道。 此时的大厅。昨日还被华丽装饰得富丽堂皇,如今却空荡得像是另一个世界。贴墙搭建的台子已经撤走,地板上也不见花瓣,高高的天花板只剩下冷意,墙上描绘的动物们也显得疏离。 桌子对面站着两人,领主靠在椅背上,脸上写满了无聊与不耐。 「村民们来控诉你了,说你是帮助魔女的堕落学士。」 莉莉忍不住叹了口气。村民们选择了坚持告到底,且为了做到这点,他们正试图把碍事的人赶走。 「可以吧?」 兰德森以事务性的语气确认,看来他对这件事已经完全失去兴趣。 罗森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听见这句话,他才睁开眼。 「调查还没结束。」 「我们会接手的。啊,当然,一切都要等大学的回复之后。」 「你认为村民的说法是正确的吗?」 罗森紧追不放。领主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是你自己选择的结果吧,得不到想要的结果就闹脾气,你觉得这是正确的态度吗?」 一句话原封不动奉送回来,罗森咬紧了嘴唇。 确实,这个结果是他们自己行动造成的。应该要受到责备的是选择赌上一切的莉莉与罗森。 「确实如此,但是……」 「你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领主重新坐正,直视着罗森。 「直到现在你都还以为自己能帮到安,真的是想太多了,无论赌局输赢如何,昨晚审判结束的那一刻起,拯救安的道路就已经彻底断绝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像鸟一样,用鸟瞰的视角看整个局势。」 他的语气像是在把道理一口一口塞进对方嘴里。 「就算你的推理成功、就算控告真的被撤回了,那然后呢?你以为安就能完全无罪释放吗?」 罗森心一惊,眉毛微微抽动。 「当然不可能。相反地,她会变成大家的眼中钉,村民一定会指称魔女唆使学士,骗取了无罪判决;接着,她会立刻因为别的理由再次被控告。」 「在那之前,只要她离开村子……」 「能去哪里?她可是被怀疑为魔女的人啊,根本没有容身之所,无论走到哪里,都只会遭受同样的对待。」 「其他城镇的人并不认识她。」 「你在说什么?为了送出审问无效的申请书,你不是派了我家的仆人去G大学吗?他在路上肯定把安的事添油加醋地到处宣扬了,毕竟流言一传十、十传百,她的风声早就传遍了。」 罗森的肩膀微微颤抖。 「在你寄出申请书的那一刻,你的选项就只剩下一个,要把安救出来,唯一的方法就是让村民们心服口服地相信她无罪。哈哈,这简直堪比海克力斯的壮举,不是吗?」 兰德森故意大大地叹了口气。 「我原本还相当期待你的表现呢。如此一面倒的审判,你竟然还敢提出异议,真的只有天才、狂人,或是恶魔才做得出来。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正常人的思维。所以我以为你会让我见识到有趣的过程。哈哈,看来是我高估你了,连这种程度的事都看不透。」 「……那么,你认为我到底该怎么做?」 「我不是给过你建议了吗?认清自己,也认清对方。只要建立共识,村民们自然会愿意坐上谈判桌。」 「所以我才试着谈判啊!」 罗森提高了声音。 「让村民从告到底或是撤销之中选一个……」 「谈判?那是恐吓吧。你让他们看了札恩被鞭打的样子,然后暗示下一个就是他们,那是下下策!你攻击别人,别人自然会反击。一切的结果,全都是你自己招来的。」 「既然你早就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接受我的提案?」 「到底是谁不管三七二十一硬要这么做的?」 兰德森啪地拍了拍手。 「好了,够了吧。」 「再给我一天。」 「嗯?」 「今天一天,让我留在这里。」 兰德森像是在看某种稀奇动物般盯着罗森,并摸了摸下巴。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以为能赢得无罪?」 「正因为是这种情况,才更有可能。」 罗森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向前倾去。 「在这样被逼到绝境的局面里,我将完美证明安小姐的清白,你不想看看吗?」 很明显这是在虚张声势,就连莉莉也看得出来,在村民完全不可能合作的情况下,要在一天之内扭转局势,简直荒唐到让人不禁发笑。 但是…… 她偷偷望向罗森的表情,脸上写满坚决。 他是认真的,不像艾琳娜受审的时候选择半途而废,这一次,他打算抗争到最后一刻。 「哼,我可不认为真的做得到。」 「如果那么简单,又有什么好看的?」 领主深深叹了口气。 「……好吧,我允许你们再留一晚,期限是明天正午。在那之前,证明安的清白。」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一次,我可是真的非常期待喔。」 罗森默默转身离去,莉莉则静静凝视着他的背影。 ──────────────────────── 【14】罗森(6) 他立刻回到房间开始准备,现在已经顾不了形象或方法,只能立刻行动。 但在那之前。 「莉莉。」 他唤了少女一声,语气似乎有些僵硬,少女困惑地回望他。 「对不起。」 少女眨了眨眼。 ────后面的事交给我。 在这次魔女审判开始时,他曾这么对她说过,要她不要轻举妄动,乖乖待着。 而她也说过,会完全信任罗森。 结果却变成这样。 他没能扭转局势,反而把自己逼到走投无路,至今仍找不出拯救安的方法,明天就可能被逐出村子。 他辜负了少女的信任。苦涩涌上喉头,再多的言语也都于事无补,不过他还是希望能想把歉意传达出去。 莉莉移开视线,右脚轻轻在地板上点了一下。 「罗森,你真的很爱道歉呢。」 这次轮到他眨眼,视线再次与少女对上。她咧嘴一笑。 「这次一定要成功喔。」 他凝视着那双黑色的瞳孔片刻,然后轻轻点头。 「对不……谢谢。」 「交给你了。」 说完,莉莉用拳头轻轻捶了捶他的腹部。 这种情况还真不晓得谁才是年长的那一方,他不由得露出苦笑。不过多亏如此,他也成功调整了心情。 准备完毕后,他前往阿贝尔的房间。 站在门前时,里头传来喃喃自语。 莉莉与他互望一眼。敲门后,声音立刻停止,过了一会儿,走出来的青年脸上写满深深的焦躁。 他先简单说明目前的情况。 「我们必须立刻展开调查,希望你能帮忙。」 青年斩钉截铁地摇头。 「抱歉,我拒绝。」 「为什么?」 「我不想再看到村民们的白眼了。」 「如果他们觉得你靠不住,那就用成果让他们刮目相看。」 「话虽这么说,但其实连你也瞧不起我吧?」 他的眼神阴暗。阿贝尔靠着门,低着头,语气沉重地开口。 「在来这里之前,我曾被诬陷为魔女的同伙。」 当时有一个自称是魔女的女人,指着他说「这家伙也是魔女」。于是他立刻遭到拘捕。 幸运的是有朋友替他喊冤,他才得以被释放,不过在那之后的日子才真是惨到极点。 「大家开始疏远我,最后甚至不得不辞掉工作。他们说,不能让一个被怀疑为魔女的人担任司法官。」 时间一久,连当初替他作证的朋友们也一个接一个离开。 「在我失去所有立足之地时,是兰德森伯爵收留了我,他知道全部的事,却仍愿意雇用我。除了这里,我再也没有其他容身之处。」 青年抬起头。 「村里的人也听过我的传闻,在流言蜚语散播的过程中,大概被添油加醋了不少,总之我变成了『被魔女迷惑的愚蠢男人』,可以说,打从一开始他们就看不起我。」 ────还有其他一些事,但为了他的名誉,我就不多说了。 兰德森的话在罗森脑中浮现,原来指的是这件事啊。 「不过,这样反而算是幸运,如果他们知道我曾被怀疑为魔女,我早就被赶出去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所以,我不能再帮你们了。如果我继续跟你这个替魔女辩护的人待在一起,他们又会说我也是魔女。」 阿贝尔的手握上门把。 「接下来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吧。」 话音刚落下,门就毫不留情地关上。看来没法指望他的帮助了,不过罗森可不想就这样空手而回。 他对着门问道: 「我只问你一件事,在管理小屋里,你到底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失态?」 原本不抱期待,然而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都是魔女害的。她……对我下了诅咒。」 之后,青年再也没有出声。 「我们分头行动吧。」 这是莉莉的提议。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分工合作确实更有效率。 「……你该不会是想去挖坟吧。」 「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只是要去找安小姐问话而已。」 她想从安的视角,了解加尔加德离世前后的真实情况。 「也许能发现新的线索。」 听她说今早也去见过安,这女孩竟会跟他以外的人交谈,罗森一方面感到惊讶,但却又觉得理所当然,毕竟想帮助安的不只有他一个人,莉莉也是。 现在,他们确实需要任何可能的线索。 「好,交给你了,我去见魔女委员会的人。」 他打算说服他们撤回放逐的决定。 走出馆外,他立刻察觉到与昨日不同的气氛,空气紧绷得像要裂开,路过的村民要不就是视若无睹,要不就是眼神锐利地瞪着他。 走着走着,他又注意到另一件事,每家屋檐下都出现了圆形。 他一瞬间以为又出现了像札恩那样的人,但很快就明白了原因。 在昨晚的审判中他曾说过,提供伪证及诬告会受到惩罚,所以村民们心里肯定想着「我并没有打算要做伪证,而且提告也是对的事」,不过若只是看错或记错,可能也会受罚,那还是先做个『灰隐』打个保险吧。」 这里对圣梅尼努姆斯的信仰之深,已经不是「信仰」而是「盲从」。他自以为已经非常了解,却没想到竟盲从到这种地步。 头有些发晕,罗森加快脚步。 出乎意料地,魔女委员会愿意见他。 来到酒馆的是莫格与黛恩夫人,他们已经知道兰德森的决定。 罗森才刚隔着桌子坐下,结果…… 「我们真是瞎了眼才会相信你。」 这是莫格的第一句话。 「我还以为你能比那个不中用的小鬼────啊,失礼了阿贝尔────以为你能比他更快把审判给搞定。」 「没想到你竟然被魔女迷惑了。」黛恩夫人晃着身体说,「你跟那小鬼根本就是半斤八两,你真的当过大学教授吗?」 不留情面的语气,与昨日完全不同。罗森深吸一口气,压住怒火。 「我确实是法学部教授,也参与过多场魔女审判,所以拜托你们,让我把这场审判处理完。」 夫人冷笑。 「处理完?你指的是帮魔女逃脱吗?」 「不,我要把审判进行到底。」 「少骗人了,你根本就是被安迷住了,这种人怎么可能做出公正的审判?」 罗森一时语塞,夫人趁势咄咄逼人。 「你是那女人的俘虏吧?真恶心。还敢说『进行到底』,你只是舍不得离开那个淫妇罢了。干脆坦承吧,然后赶快滚出村子。」 「……请不要随便栽赃。」 「不是吗?」莫格冷嘲热讽地说,「不然你为什么要替魔女说话?」 夫人抢着回答: 「还能为什么?当然是被安勾引了。你以前审判的那些魔女,肯定也跟你搞过吧?你满脑子都是女人的事。」 罗森胸口深处,有一股黑色的情绪慢慢升起。 她刚才说的话,在罗森心中已经完全越线,那不只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艾琳娜的中伤,不可饶恕! 话语不受控制地从他的嘴里冲了出去。 「黛恩夫人,满脑子都是女人的,不正是你吗?你为什么要指控安小姐是魔女?」 「你在胡说什么!」夫人尖声叫道。「魔女是这世界最大的敌人!所以我才告发她,这还用说吗!」 罗森向前倾身,已经无法再压抑自己。 「真的只有这个理由吗?还是说,其实你嫉妒安小姐?」 这是他自从第一次见到夫人以来,时不时就会浮现的奇怪感觉。 每当她提到安时,几乎都不会用「魔女」这个词,取而代之的是「淫妇」、「贱货」、「婊子」之类的字眼,就好像安真的干了什么放荡的行为似的。 「该不会,你的丈夫对安小姐动过什么心思吧?就是因为被你发现了,所以才嫉妒得快要发狂,当那对官吏夫妇死后,去找柯佩尔老爷子商量的人,不就是你吗?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安一旦被确认为魔女,你的丈夫就会清醒过来。」 「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夫人的脸已经涨得通红,像恶鬼般扭曲着大吼。 「我从来没有想过如此邪恶的事!」 「那你能以圣梅尼努姆斯之名起誓吗?」 夫人的嘴像被拉上岸的鱼一样不停张合着,血色瞬间从脸上褪去,呼吸变得异常急促。 罗森正要进一步追击,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请你适可而止。」 是莫格。虽然身形只有夫人的一半,但他挺直身躯时,身上确实散发出村长的威严,不容忽视。 「拿圣梅尼努姆斯当挡箭牌,简直岂有此理,真是大不敬。」 他的眼中燃着怒火。 ────啊。 罗森这才意识到,他又失败了。被怒火冲昏头,把谈判彻底毁掉。 莫格抓起手杖,杖尖直指向罗森。 「今晚吊桥会放下,不用等到明天中午,你想走,随时都可以滚。」 离开酒馆后,罗森漫无目的地走着。 他只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情绪焦躁不安,思绪也完全无法集中。 周围的视线依旧如故,像看着污秽之物般冰冷。此时此刻,他已无暇在意周遭一切。该怎么办?还有没有任何方法?越是挣扎,答案却是越离越远。 喉咙干得发烫,他这才注意到,炙热刺眼的太阳早已升到高空,全身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必须先让身体休息。 脚步自然地朝教会走去。 他摇摇晃晃地踏入门内,凉意包裹住他的身体。 圣堂里空无一人,他靠着长椅闭上眼睛,木制的椅面意外地冰凉,仿佛能把体内的热气一点点吸走。 不知过了多久。 咔噔,伴随清脆的声响,一道影子落在他头上。 他睁开眼,贝纳德斯站在眼前,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你还好吗?」 听到这句话,他撑起身子。看来他刚才睡着了,身体各处都有些酸痛,所幸头脑倒是清醒了不少。 「啊,没关系不用起来。」 神父阻止他起身,并把视线移向旁边,罗森顺着看去,发现不远处站着一名少年。 「这孩子有话想对你说。」 神父招手示意少年过来,不过少年似乎仍带着戒心,迟迟不肯靠近。 「没关系的,我已经在圣堂入口栓上门,这里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人听到。」 听到这句话,少年才终于走到罗森面前。 看来大约十岁上下吧,身高和莉莉差不多,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短短的栗色头发、圆圆的眼睛带着几分可爱。 罗森对这张脸有印象。 在调查「灰隐」时,是这个少年跑去叫莫格的,当时他用满是憎恶的眼神瞪着罗森,而现在却显得乖顺许多。 少年自称泰格,是莫格的孙子。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姐姐……安姐姐,会得救吗?」 罗森吃了一惊。泰格一点一点慢慢往下说。 在安母女还以药师身份工作的时候,村里有些受伤的孩子会背着父母偷偷去找她们。 不是为了治疗,而是为了见安。 她平时虽然话不多,却绝对不是难以亲近的人,孩子们向她道谢时,她也会微笑回应,那个笑容吸引了许多孩子,让他们对她产生依恋。 泰格也是其中之一。 有一次他被蜜蜂螫到,手臂肿起,是安温柔地替他处理伤口。虽然没说几句话,对他而言却是相当特别的回忆。 半年后,安的母亲被处刑,安也被怀疑是魔女,其他孩子纷纷翻脸不认人,只有他始终相信安是无辜的。 「我爷爷也说,那不可能是真的。」 村里也有部分男人抱持怀疑,母亲是魔女,这点从柯佩尔的预言来看大概没错,不过就这样认定女儿也必然是魔女,那就太过牵强了。 「……因为姐姐很受欢迎。」 最终,因为兰德森与莫格的裁定,对于安的处置暂放一旁。 之后,安与村民之间的交流完全中断,怀疑她的人自然不会主动接触,而那些曾替她辩护的人,也怕被牵连而不敢靠近。安自己也几乎不再离开教会,仿佛刻意避免与外界接触。 然后,就是发生了这次一连串的事件。 「以前那些认为姐姐遭到冤枉的人,现在全都转为说她是魔女,而且那些人比别人骂得更难听……连我爷爷也是。」 少年咬着嘴唇,满是懊恼。 罗森大概明白莫格等人为何会突然转变态度。 当安是魔女的风声越传越离谱,他们的心情也一定越来越慌,毕竟他们曾经替安说过话,如果再继续替她辩护,就会被认定为魔女的同伙。 所以他们只能大声谴责安,向周遭的人证明自己「站在魔女的对立面」。在不断谴责的过程中,他们也逐渐相信那就是事实。 「现在,只要提到姐姐的事就会被骂。说不能讲魔女的事……可是……」 少年语塞。罗森温柔地接住他的话。 「可是,你仍然相信安小姐是无辜的。」 少年几乎要哭出来似地点头。 「为什么要告诉我?」 「因为学士大人是姐姐的盟友对吧?从昨天的审判中我能看得出来。」 忽然,罗森想到一件事。 「难道,施行『驱人』咒语,还有从教会回来时丢石头的人,都是你?」 「对不起!」 少年深深低下头。 听说有位熟悉魔女审判的学士来到村里,他便心想既然这人参与过魔女审判,一定就是安姐姐的敌人。于是他透过丢石头、施咒等方式想把罗森赶走。 「不,你不需要道歉,那是很勇敢的行为。」 在没有任何奥援的情况下,他一个人努力想保护安。 当然,丢石头或施咒并不能洗清安的嫌疑。即便如此,他仍然无法袖手旁观。 罗森看着少年瞪大的眼睛,温和地问道: 「你知道什么能帮助安小姐的线索吗?」 「嗯,她很温柔、很漂亮,每天都会祈祷……」 少年脸红了。罗森也忍不住微微一笑,肩上的压力放松不少。 「不一定要是安小姐的事,比如加尔加德先生或马卡姆夫妇,有没有什么值得参考的?」 「啊!」 少年眼睛一亮。 「加尔加德先生一直说姐姐是无辜的!」 「一直?」 「对!我常常帮忙搬石头到加尔加德先生家,他到死前一天都还在说『安不是魔女』。姐姐怎么可能会杀加尔加德先生!」 看着眼前兴奋得快跳起来的少年,罗森却陷入困惑。 加尔加德在临死前都相信安是无辜的,在所有人都翻脸的情况下,在全村都认定她是魔女的前提下,他仍然坚持己见。 ────为什么? 罗森陷入思索时,少年带着祈求般的表情问道: 「安姐姐能得救吗?」 看着那双满是不安的眼睛,罗森坚定地点头。 「我会救她的。」 送走少年后,罗森向神父询问: 「你应该不会去告发那个孩子吧?」 「一切都依照神的旨意而行,所以我没有打算告发,完全没有必要。我相信孩子也知道这一点,才会选择在这里把真话说出来。」 「没想到你还挺受信任的。」 「我可是连关节声响都比不上的人啊,大家认为无论对我说什么都不用担心。」 罗森不太懂「连关节声响都比不上的人」是什么意思,但至少可以确定,这位神父在村里其实颇受信赖。 「神父,你觉得为什么?」 为什么加尔加德能如此确定安是无辜的呢? 「不是确定,是他真的知道。」 「什么意思?」 「和神一样,我们不是相信神,而是知道神真的存在,两者看似相近,却有天壤之别;相信,是发自于内心,难免有武断的成分,然而知道,则是完全独立于自身思考与判断之外的事实。例如,我们会说『我知道蝴蝶』,但不会说『我相信蝴蝶』,因为蝴蝶作为一个独立存在,你能清楚感受到它的存在,这就是『知道』的本质。」 「神父,说教就先免了吧,告诉我,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加尔加德不是凭主观臆测认定安无罪,而是他掌握了确实的证据。」 那句话像火花一样在罗森心中炸开。他过去所见所闻的碎片开始连结,逐渐凝成一个完整的形象。所有线索都回到该在的位置,一幅和谐的全貌终于浮现。 罗森已经站起来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因兴奋而发热。他深深向神父鞠躬。 「谢谢你,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把安小姐救出来了。」 「我想,这就是神的旨意。」 「真的帮了大忙!」 抛下这句话之后,罗森便像狡兔般冲出教会。 在领主馆与莉莉会合时,莉莉被罗森那股冲劲吓了一跳,不过还是先把从安那里听来的内容一一告诉他。 被接到教会后,她的生活只是在井与教会之间往返。 夜里,门从外面被闩上,她被锁在房间里。 马卡姆夫妇死后,村民看她的眼神开始带着明显的敌意。 听完少女的报告,罗森不禁赞叹,因为这些资讯正好补足他在推理过程中的空缺。先前的停滞仿佛一场幻觉,一切开始顺利运转。 「莉莉,做得好。」 少女腼腆地笑了笑。罗森也差点被影响,但他立刻收敛心神。 他们已经站在悬崖边上,再也承受不起任何失误。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着手准备。 ──────────────────────── 【15】阿贝尔 那一天,阿贝尔在广场上,准备观看公开处刑。 一位年老的寡妇经确认正是魔女,现在等着接受火刑处死,她被指控吃了婴儿,并用婴儿的肠子制作恶魔的软膏。从预审到正规审,都是由阿贝尔负责,昨天才刚确定将处以极刑。 在神父与官员的押送下,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女人出现了,承受着众人的目光,缓缓走向刑场。 她在阿贝尔面前停下,举起如同枯枝般的手指,直直指向他的鼻尖。 「这家伙也是魔女。」 显然是打算来个玉石俱焚吧,看到把自己送上火刑的司法官,便想着要拉着一起下地狱。 在那个当下,阿贝尔完全没法冷静下来好好思考对策,因为女人的手指都快戳进他眼里了,且她高声喊出「魔女」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他。要他冷静根本不可能。 老妇很快被役人拉走。看着她被火焰吞噬,恐惧一点一滴在青年心中蔓延开来。 ────难道,我也会遭受同样的对待吗? 未料不安的想法很快成为现实,因为被怀疑是魔女,他遭到了拘捕,在狭窄的牢房里待了五天。 幸运的是,他的父亲是城里的参事会成员,人脉很广,再加上朋友们的大力帮忙,让他才得以脱离险境。 但代价是,他失去了工作,也失去了在城里的立足之地。 更糟的是,那个魔女对他下了诅咒,他是在被释放后过了一段时间才察觉的,当时诅咒已经逐渐侵蚀他的生活。老妇伸出的那根手指不时在脑海中浮现,每一次都让他的心被恐惧染满。 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 明明他没有任何过失。 面对如此荒谬的命运,他只能茫然不知所措。 起初,家人还会鼓励他、照顾他。随着时间过去,家人与他的对话变得越来越少。虽然没有明显的冷淡或排斥,叹息声却明显变多了。 就在这时,兰德森的使者来了。在明知他曾被指控为魔女同伙的情况下,仍愿意雇用他。 起初,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那只是恶劣的玩笑。 毕竟他与兰德森毫无交情,甚至之前连名字都没听过。这样的人,为什么要收留他? 疑问多得数不清。 所幸父亲推了他一把。 ────这是重新开始的好机会。 看着父亲那张不容反驳的冷漠脸孔,他明白了,自己已经被放弃了。于是他像逃离般离开故乡。 踏进兰德森的领主馆时,他大吃一惊,馆里的仆人几乎全都是身体残缺的人。 大多是在战争或事故中受伤,因为身体不便而找不到工作,甚至被家人抛弃,在困窘的人生低谷被兰德森收留。 虽是新来的菜鸟,但阿贝尔却被他们热情接纳。 大概是因为他们把自己的遭遇投射到阿贝尔身上吧,明明没做错什么,却被周围排斥,甚至被家人放弃。他们把阿贝尔视为同样历经地狱的伙伴。 此外,关于他的资讯也都是正确的版本,不是被魔女迷惑,而是无辜被牵连。这在仆人之间已经普遍传开,源头就来自于兰德森的刻意告知。据说村民也聆听过同样的说明,可惜完全没有作用。 第一次谒见领主时,他问道: 「为什么要雇用我?」 「你不是魔女吧?司法也确认了这一点,所以你才会获得释放。既然如此,与其排斥你,不如给你机会,让你为这个世界尽一份心力,这才是正确的做法。」 说明虽然简洁有力,但并不会有任何冷酷的感受。 阿贝尔的眼角泛起泪光。 他能重新开始人生了,胸口涌现满满的希望。 同一时间,想到那个毁掉他人生的魔女,心中又是剧烈翻腾的愤怒。 被指为魔女时的恐惧仍未消失,一旦回想起那一刻,全身依然会瑟瑟发抖。 如果一直屈服于恐惧,就无法重新站起来。 所以当他听说村里出现疑似魔女的案件时,他在领主与仆人们面前郑重宣示,「如果找到魔女,我一定会把她送上刑场。」 ──────────────────────── 【16】告发 那是一间几乎跟大厅一样宽敞的房间。 天花板高得像礼拜堂,地板铺满白色的瓷砖,多张长桌散落其间,上面杂乱地放着烧瓶、玻璃瓶、天秤,以及塞得满满的布袋。 四周的岩壁裸露,靠墙立着高大的架子,上面陈列着各式各样的物品。柯佩尔的住处也有类似的摆设,但这里的规模完全不是同一个等级。就算拿去和贵族的博物陈列室相比也丝毫不逊色。 从入口看去左侧是一整面书架,塞满了皮革封面的书籍。 正面则是一座巨大的熔炉,看来不亚于大城市职业工会所管理的规模。 ────轰嗡嗡嗡嗡嗡。 白色的火焰发出沉重的低鸣,耀眼地燃烧着。那股热度让整个房间宛如沐浴在盛夏的烈日下灼热万分。空气中飘着霉味与灰尘味,还混杂着腐败般的恶臭,味道刺得鼻腔发痛。 兰德森眯起眼,凝视着熔炉。 这是利用天然风洞与河水流速组合而成的特殊熔炉,所以才会产生白色的火焰。以极致的高温改变矿石性质的火焰,如同神的光芒。他似乎对火势很满意,嘴角浮现淡淡的笑意。 忽然,身后传来敲门声。是仆人特克斯。 「夜里打扰了,有人来访。」 他恭敬地低头,在他身后站着一名熟悉的白袍男子。 「哎呀,竟然特地到研究室来。」 兰德森轻飘飘地说,他全身穿着沾满污渍的黑色长袍,与罗森形成鲜明对比。 罗森无视领主的寒暄,向前踏了一步。每一次呼吸,浓烈的恶臭都薰得他头晕目眩。 「不习惯的人会觉得难受,你还好吗?」 「没问题。」 当然不可能「没问题」,但他不能就这样退缩。吞下涌上来的唾液,勉强挤出声音: 「没想到竟然是这么了不起的地方。」 「哈哈,很壮观吧。」 沿着兰德森私室内的阶梯往下走,穿过宛如坑道般的通道,便能抵达这座巨大的研究室。 「这里原本是紧急避难用的密室,我把它改造成研究室,不管变得多热多臭都不要紧,所以是提升熔炉的火力绝佳地点。」 领主像在炫耀般张开双臂。在熔炉火光的照映下,他的影子拉长到天花板。 「有什么事吗?总不会是来参观研究室的吧?」 「我是来结束这场闹剧的。」 熔炉里的火焰剧烈摇曳,两人的影子相互交错像是翩翩起舞。 「也就是说,你已经能证明安的清白?」 「是的。」他斩钉截铁地回答。「安小姐是无辜的,我现在就能证明,可以吗?」 「当然!你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想必一定很有把握吧。」 他清了清喉咙。不知不觉间,那股恶臭已经不再那么刺鼻,大概是身体习惯了。他心中暗自感谢,然后开口说道: 「突破口是一个证词,加尔加德先生在临死前,依然相信安小姐无罪,哪怕全村都深陷在魔女所带来的恐惧里。」 「嗯,确实挺耐人寻味的。」 「没错,更重要的是,因为这份证词,另一个问题也迎刃而解,加尔加德为什么没有画『驱魔』的符文,因为他相信安不是魔女,所以没必要做。」 「真有趣。」兰德森的嘴角扬起。「但这不是重点吧?单单如此,他根本没必要到处宣称『我不需要驱魔仪式』,那样只会被村民嘲笑,事实上也确实受到讥讽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为了证明安小姐的清白。」 对那些深信安是魔女的村民而言,再怎么否认都没有用。这点罗森早已深刻体会。那么该怎么做? 「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唯一没做驱魔仪式的人家,什么事都没发生,那就能证明村里根本没有魔女。」 黛恩夫人曾说过,加尔加德之所以被杀,是因为他没做驱魔仪式。 反过来说,如果他没画驱魔符文却依然平安无事,就能证明村里没有魔女。至少加尔加德是这么认为的。 「此外,村子因为柯佩尔老爷爷的预言陷入恐慌,谁也不知道魔法什么时候会落到自己头上。在那种情况下,村民随时可能暴走,把安小姐吊起来处刑。加尔加德不做驱魔仪式,也是为了让自己变成一个安全阀。」 ────即使真的发生魔法,村民也会认为「肯定先落在没画驱魔符文的人家」,只要让村民这么想,至少就能避免最糟的情况发生。 柯佩尔预言「印记会出现」的期间是一个月,在那段时间里,加尔加德打算充当代罪羔羊。 「加尔加德先生就是如此确信安小姐不是魔女。那么,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啪吱,熔炉里的火焰爆开。 「首先,村子里的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致认定安小姐是魔女的?大概就是从村里的司法官马卡姆夫妇死后开始的吧。」 在那之前,虽然「安是魔女」的主张占上风,但仍有少数否定派存在;司法官夫妇死亡,再加上柯佩尔提出预言,让村民瞬间全面倒向肯定派。 「那么,请回想一下,马卡姆夫妇临死前,是谁在现场?」 ────没错,是加尔加德。 「于是我推断,加尔加德在马卡姆夫妇临终时,看到某些东西,让他得以确信安小姐是清白的;更进一步说,他知道那对夫妇的离世并不是魔法造成的。」 「所以是自然死亡吗?」 「不是。」 他立刻加以否定。 「自然死亡该如何判断?只要没有『魔法痕迹』,自然死亡与魔法致死是无法区分的。就算真的是自然死亡,加尔加德也不可能判断得出来。马卡姆夫妇既不是被魔法杀害,也不是自然死亡,真正的死因是中毒身亡。」 兰德森冷哼一声。 「也就是说,加尔加德杀了马卡姆夫妇?很有趣的说法,但绝对不可能,他和夫妇俩是非常要好的朋友,那天还一起吃晚餐,绝不可能动手杀他们。」 「我可没说是加尔加德杀的。」 「喔?」 「要解释这点,需要稍微绕一下远路。」 他开始讲述从札恩那里听来的「盗墓事件」。 从墓里被挖出的尸体,指甲与头发都被剥走了,犯案时间应该是深夜,但那时吊桥已经拉起,村民根本不可能从村子到墓地。 就算白天先躲到对岸,也很难一整夜都躲过野狗的袭击。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不是村民干的。那么,会有人特地跑到这种深山里来盗墓吗?」 兰德森露出一抹冷笑。 「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魔女干的。魔女,也就是安,飞到墓地把尸体挖出来,对吧?」 「不,还有另一种方法。」 他语气平静,却像锐利的刀子般划开空气。 「只要在埋葬之前,趁人不注意把指甲和头发剥走就行了,如此一来完全不需要假设魔女存在。」 葬礼时,将遗体放入棺木是家属的工作,神父通常不会在场。只要在那个时候动手,除了家属之外不会被任何人发现。 至于尸体被挖出来,那应该真的是野狗做的好事。 「札恩说,坟墓里埋葬的是一个无亲无故的男人。那么,是谁替他入殓的呢?兰德森伯爵,他是你的仆人吧?入殓工作应该也是由你手底下的人负责对吧?而且,你也在场。」 ────轰。 火焰在熔炉里发出低沉的声响。 「你就是在那时候,把他的头发和指甲剥走的吧?」 「我为什么要那种东西?」 「全都是为了研究,你研究的是神的饮品『涅克特尔』,用现代的说法,就是万能药贤者之石,对吧?」 兰德森一动不动,火光让他的表情不断变化,眼神依旧沉静无波。 「指甲和头发,是你研究万能药的材料。当然,这片土地的矿石、野草、动物,还有那些身体残缺的仆人们……没错,这里的仆人全都是你的实验材料。你把研究成果用在他们身上做实验。」 身体的缺损不可能痊愈,所以如果能够治好,就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万能药。仆人们每一个看来都脸色苍白,想必也是兰德森实验的副作用。 「这里收集研究材料可不费事。」 他在晚餐时说过的那句话,在「研究材料」之中,当然也包括了这些仆人。 身为爱因斯坦领的领主家族,他要收集领内的情报一点都不难,想找到符合条件的伤病者更是轻而易举。 「而马卡姆夫妇,也是你的实验材料。」 他们一直为无法得子而苦恼,根据莉莉从安那边问到的资讯,他们曾请安的母亲调制药物。安的母亲死后,兰德森便趁机接近,并将自己的研究成果分享给他们。 「跟他们亲近的加尔加德先生,应该就是负责送药的人。悲剧就这么发生了,夫妇最后喝下的那瓶药,是一种极强的毒药,他们服下后痛苦挣扎,最后迎向死亡。加尔加德先生发现之后慌忙跑去向你报告。」 他吐出一口气。 「我一直觉得奇怪,若有人死去,第一时间应该要先通知祭司才对,而且马卡姆夫妇的家就在教会旁边啊,可是加尔加德先生却立刻跑去找你。」 ────他别无选择,因为夫妇俩是死于领主的药。 「听到报告后,你决定把两人的死当作自然死亡处理,你就是这时候才去请贝纳德斯神父来的。幸运的是,来到现场的神父并没有察觉他们是被毒死的。」 剩下的食物与酒水他都试喝过,身体没有任何异状。在那种情况下,做出错误判断也不奇怪。 「这时候,村民们群情激愤,把矛头纷纷指向安小姐,黛恩夫人借此机会跑去找征询柯佩尔老爷爷的意见。」 如她所愿,柯佩尔给出了「看似合理」的预言。 「当加尔加德先生听到预言时,一定焦急万分。照这样下去,安小姐必定会被当成魔女。他自己也曾经差点因冤案被处刑,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更何况,他失去了妻子与女儿,也许他在安的身上看到了亡女的影子。 「他也不能把马卡姆夫妇的死因说出来,那等于背叛你这个大恩人。在恩情与无辜女子之间被夹得进退两难,他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不去做驱魔仪式。」 甚至他还可能打算之后邀请村民到家里,让大家亲眼确认他真的没有画符文。可惜,在那之前他就死了。 「看到加尔加德的行动,你立刻明白了他的真正意图,于是你想说,如果安小姐被指控为魔女,加尔加德一定会为了救她而说出真相,所以必须在那之前让他闭嘴。」 「你命令忠心的仆人,让他们找机会把毒药放进葡萄酒里。没错,加尔加德先生就是被你毒杀的。」 他停下话语,凝视对方。兰德森依旧毫无表情,只是茫然望着远处的架子。 「如此一来,现场的所有状况就能获得合理解释,为什么酒瓮被打翻、葡萄酒洒满地?就是为了掩盖混入了毒药的事实。」 若不打翻,可能会有人喝下去,毒药就会曝光。事实上,马卡姆夫妇离世的时候,贝纳德斯神父就曾试吃、试喝。 「为什么胸口会有烧伤痕迹?因为毒发后,皮肤出现了中毒的征兆。」 他想起曾被毒蛇咬死的朋友,全身浮现青斑,所有孔洞都渗出血。加尔加德的左胸大概也出现了类似的痕迹。 「你们必须在夜里去过现场一次,为了确认加尔加德真的已经死亡,也为了把葡萄酒处理掉;就在那时,你们发现胸口的中毒痕迹,于是将它烧了。」 他停下来,额头的汗滴落。房间像盛夏的烈日般灼热,他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 听到这句话,领主终于看向罗森。奇怪的是,他脸上连一滴汗都没有。 「你知道,人类的欲望为什么没有止境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罗森皱眉。兰德森移开视线,再次望向远方。 「很简单,因为永远不够。人类是不完整的生物,总是随时随地感到匮乏,就算像我这样,身为领主的次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但满足往往只是一瞬间,下一秒就又陷入饥渴状态了。」 他的嘴角微微扭曲。 「要填补这份『不足』,该怎么做呢?贝纳德斯大概会叫我们要仰赖神,柯佩尔则会嘲笑这个问题本身,人是天地万物的一部分,只看局部当然会觉得不满,但若看整体,就会发现这个世界是完美且平衡的。」 领主的眼睛微微眯起。 「不过,他们都错了,我既不想获得神的恩惠,也不想与这个世界合而为一。我只是想填补这份不足,就像你身后的特克斯渴望着他失去的手臂一样。」 罗森忍不住回头。带他到研究室的特克斯仍于入口处等着。在熔炉刺眼的白光照射下,他的脸色一如既往苍白。 「问题在于,」兰德森继续说。「人类并不完整。所谓完整,就像满月,没有缺口;或是像失乐园之前的亚当与夏娃,一切都圆满无缺。」 他绕过长桌,朝墙边走去。 「所以我开始研究涅克特尔────贤者之石,它能让人的身体变得完整,补上缺失的部分,甚至能够消除人类最大的缺陷────死亡。多么美妙啊,而且我的研究已经步入收网阶段了。」 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个素烧的小壶,放到其中一张桌子上。 「让你见识一下吧。」 他从壶里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纯白的石头。 「摸摸看。」 罗森照做,把指尖碰上去。那只是颗表面粗糙、带着粉感的普通石头,毫无特别之处。 「那么,开始吧。」 不知何时,特克斯已站在兰德森身旁。他脚边放着一个刚搬来、装满清水的瓮。 兰德森用小碟舀起水,倒在那块石头上。 罗森瞪大了眼。 水一碰到石头,立刻「咕噜咕噜」沸腾起来,接着化为白色蒸气直冲而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碰石头,又急忙缩回。明明刚才还冰凉的东西,此刻已热得足以灼伤手指。 「这个世界由火、风、土、水等四大元素构成,将它们分离,再重新结合,就能创造幸福,同时那也是带来『圆满』的钥匙。我已成功让『土』与『火』结合,这就是『火之石』。」 他再次将水洒在石头上。蒸气升起,石头似乎逐渐融化,周围扩散出浓稠的乳白色液体。 领主的声音越来越昂扬。 「我正在克服『不足』,逐步逼近『圆满』。等贤者之石完成,特克斯的手臂就会重新长出,博恩────啊,他也是我的仆人────他的失明也会被治愈。没错,伊甸园就在眼前!」 「那又如何?」 罗森努力保持冷静地插话,刚才目睹「火之石」的震撼已逐渐平复。 「也不能因此就把人拿来当成实验品。」 「一切都是在他们同意之下进行的,我得到贤者之石,他们取回失去的身体部位,对双方都是好事,不是吗?对吧,特克斯?」 「正如伯爵所说的。」 那名独臂的仆人毫无表情地点头。 「我们因为这副身体吃尽苦头。到哪里都得不到其他人的重视,甚至有时还不被当人看待。而伯爵收留了我们,还说要治好我们的身体,包括我在内,所有仆人内心都只有感谢。」 语气平淡,却充满坚定。罗森一时语塞,只能把矛头转回领主。 「可是,马卡姆夫妇死了。」 「那是不幸的意外。」 领主叹了口气。 「那天给他们的药,是我亲自喝过且确认安全的。因为从未在他们身上试过,我还特地把剂量压得很低。所以他们得知死讯我也非常震惊。也许是星象不佳,也许是体质不合。总之,那是意外。」 「好,就算是意外,但加尔加德先生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他是被杀的。不是意外,也不是疾病,而是被杀害。更重要的是,在安小姐被诬陷的情况下,你却选择沉默。对此,你怎么说?我很想听听你的高见。」 「……很遗憾,我没有杀加尔加德。」 「是啊,你大概没有亲手动的。但是……」 「不,我刚才说的,就是字面意思。」 兰德森看向罗森,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怜悯的表情。 「好歹你也算是来到了真相的大门之前,为表敬意,我把马卡姆夫妇的事如实告诉你吧。你的推理全都正确,不过关于加尔加德,就完全是子虚乌有的诬陷了,他确实想替安洗清冤屈,但我不会因此就杀了他,毕竟他是长年侍奉我的重要下属。」 「言下之意是我没有证据能证明。」 「我的意思是我没有杀他。」 「很好,那我就去挖墓。」 领主的眼睛猛地睁大。 「只要检查胸口的痕迹,就能判断是不是中毒。到时候,你会亲口承认吧?」 「愚蠢。」 兰德森厌恶地扭曲了脸,吐出这句话。 「就算退一百步来说,真的能证明他是被毒死的,也不代表是我下的手。况且,回到你的最终目标,我想这也不能证明安的清白,因为她也有可能下毒。」 「只要检查尸体,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熔炉的火光照亮两人,灼热的气浪在瞬间喷出,从两人之间掠过。 「呼。」 兰德森不耐烦地摇了摇头。 「我真是彻底失望了,随你便吧。」 「那么,我就当作你已经同意开棺验尸了。」 罗森踏着清脆的脚步声,离开了研究室。 *** 正如莫格所说,吊桥已经牢牢架好。真是因祸得福────他不由得苦笑。 他依靠提灯的光亮,把脚踏上桥梁的横梁。虽然视线被黑暗吞没,但粗暴的水声清晰地传入耳中。绝不能踏空。他用另一只手握着的铲子────从领主馆借来的────小心确认脚下的位置,一步步前进。 先前被熔炉烤得发热的身体,如今已经冷却,从长袍下摆钻入的夜风冰凉,甚至偶尔让他打起颤来。 走过吊桥之后,向左转。 沿着河岸走下去就能到墓地,这部分他已经向贝纳德斯确认过。 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草被踩平形成了小路,沿途都湿答答的,偶尔还会有泥泞黏住罗森的脚。 ────就算发现他杀的痕迹,也无法证明安小姐的清白。 昨天中午,他对莉莉这么说过。而刚才,兰德森也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一般来说,这确实没错,但这次可不能照猫画虎。因为,加尔加德被毒杀的事实,加上莉莉从安那里打听到的情报,两者一结合,就能证明安的清白。 问题在于毒药被混入酒瓮的时间。 如果凶手是安,就不可能发生在晚上,她房间的门闩是从外面扣上的,所以她根本无法外出。除非贝纳德斯是共犯,但那个对神以外毫无兴趣的男人,不可能为她铺路。 既然如此,就只能趁白天找机会混入毒药,但这也不可能,因为村民的眼睛一直盯着她。 马卡姆夫妇死后,村民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格外在意,安平时只在教会与井边往返,若是突然前往管理小屋,一定会被注意到,而且必然会引起怀疑。 然而,没有任何证词表示她去过管理小屋。 也就是说,安不是犯人。 在加尔加德离世之后,这样的推理很快就会浮现,当时的兰德森也一定明白。 正因如此,他才必须隐瞒毒杀的事实,否则就无法把罪名推到安的身上。 要将这一切摊在阳光下,就必须挖开坟墓。 黑暗中,远处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 他忍不住放下心来,呼出一口气。终于抵达终点了。 「罗森!」 在那里等着他的,是莉莉。 「太好了!你平安无事!」 在微弱的提灯光芒下,少女的表情有些朦胧,但从她的声音里,能清楚感受到她一直在担心罗森的安危。 为了揭露兰德森的恶行,他们在白天就分头行动。 罗森前往研究室,少女则在天还亮着时提着提灯先一步前往墓地。她的任务是先找到加尔加德的墓,并在罗森抵达时举起灯光作为标记。 此外,这也是对兰德森的一种牵制。 毕竟对方已经杀了好几个人,若他察觉罗森已经接近真相,想要灭口也不足为奇。莉莉的存在,正是阻止他轻举妄动的重要筹码。 ────如果自己没能在约定时间前回来,莉莉就会带着真相到附近的法院提出申诉。 只要兰德森露出任何异常举动,他就打算立刻把这句话甩到对方面前。虽然这并不能百分之百保证安全,但至少能创造谈判的空间。还好最终没有走到那一步,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莉莉,你没事吧?」 「当然!」 少女挺起胸膛回答。罗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挖掘是一场苦战。 莉莉高举提灯,在那微弱的光下,罗森默默地挖着土。因为是近期的新坟,土壤意外松软,用铲子向下挖轻而易举,但提灯照亮的范围极小,稍不注意就会失去方向。 不久,铲子碰到某种与泥土不同的触感。死尸的气味更加浓厚了。 「终于挖到了。」 在冰冷的夜气中,罗森的全身再次被汗水浸透。手掌磨破,手臂肌肉发出抗议般的疼痛,腰也在叫苦。但他没有时间停下。他小心地用铲子一点点把土刮开。 终于,崭新的棺材露了出来。他把铲子插进棺盖缝隙,利用杠杆原理将其撬开。棺中躺着的加尔加德,正如传闻所说的像个巨人。虽然死后身体会缩水,但他的手臂仍粗得像一根木桩,胸膛则厚得仿佛能弹开长枪,难怪会被称为海克力斯。 在连日酷暑下,尸体的保存状态却意外良好。虽然满是蠕动的蛆,但腐败并不严重。罗森立刻查看他的左胸,忍不住低声呻吟。 「怎么会……」 胸腹部的腐败较其他地方严重,因此有些难以辨认,但确实有一道Y字形的烧伤痕迹。 在看到的那一瞬间,他完全明白了一切。 「回去吧。」 他催促仍一脸茫然的莉莉,迅速把土重新复上棺材。这里埋着左右魔女审判的关键证物,绝不能让野狗破坏。 他们急忙沿着原路返回。莉莉一路问东问西,但他完全听不进去。 「罗森!」 不知第几次的呼唤,他的意识终于回到现实。因为这次的声音明显带着紧迫。 前方,看来是桥上吧,有无数火焰在摇曳,应该是火把,一列火光缓缓朝他们靠近。他们无处可逃,身后是墓地,没有任何退路。 他吞了口唾沫,挡在莉莉前面。火焰将两人团团围住。在摇曳的光影中,那些村民的脸像刚从墓里爬出的死人。 有一人走上前来,看来是个光长年纪,心智却仍像孩子般的老人。 「盗墓之徒啊,果然是魔女的同伙。不,或许你就是魔女本人。」 莫格用杖尖敲击地面。 「请你们跟我们走一趟。」 ──────────────────────── 【17】审问 醒来的感觉糟透了。 隔着稻草仍能感到石地板冰冷而坚硬。他有好一阵子无法正常动弹,好不容易坐起来后,全身关节又一阵剧痛。 因为没有窗户,视线极差,只有对面门缝透出的一点微光,勉强能辨认出人影。 莉莉已经醒了,缩在牢房角落抱着膝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想必是疲惫不堪。 「早安。」 隔着铁栅栏,安向他打招呼。她的声音与初次见面时一模一样。他回了句「早安」,心里再次对她那股坚韧不屈的精神感到佩服。 昨晚,罗森与莉莉被关进牢里,罪名是「魔女的共犯」,为魔女安辩护、威胁村民、侮辱圣梅尼努姆斯、盗墓……罪状多得令人想笑。 牢狱里的时间在沉默中流逝,除了上厕所时互相提醒,其余都是压抑的静默。 「哎呀,又在这种地方见面了呢。」 第一个来探望的是兰德森。从敞开的门外照进的刺眼光线判断,时间已经接近中午。 罗森抓住铁栅栏,大声说道: 「开庭吧,这次我一定能证明安小姐的清白。」 安的肩膀微微一动,莉莉似乎也抬起了头。 「我听你说这种胡话多少次了?」 「犯错是人之常情,这话是你说的吧。」 「先好好了解你自己吧。我不知道你又想到了什么,但你根本看不清自己。我之前说过吧?想要救安唯一的办法是让村民信服。可是现在呢?你已经被视为魔女的同伙,这么一来你觉得村民还会听你说话?就算我判安无罪,你觉得他们会接受?」 罗森语塞,咬住嘴唇。太多事情接连发生,他竟完全忘了这个问题。 没错,兰德森说得对,就算他提出再完美的逻辑证明,村民────除了那个泰格少年────谁都不会接受。就算赢了官司,也只是暂时,迟早会再度被指控。 「啊,对了。比起这些,我发现了件有趣的事。」 兰德森的表情看来百无聊赖。 「你知道最后一个见到加尔加德活着的人是谁吗?是把矿石运到水车小屋的村民。我问过了,他说工作结束后,加尔加德在管理小屋前请他喝了一杯葡萄酒及白开水。」 据说加尔加德偶尔会用这种方式慰劳朋友,之后两人闲聊了一会,便各自回家。 「幸运的是,那人没有出现任何身体异常。」 兰德森把脸凑近铁栅栏。 「这下终于水落石出了吧,酒瓮里根本没有被下毒,这就是事实。顺便一提,除此之外也没有任何方式能毒死加尔加德,因为他在食堂吃过晚餐,在管理小屋只喝了葡萄酒。」 晚餐是与几名村民一起吃的,料理是大盘分食,饮料也都是从同一个瓮里倒出来的,因此也没有混入毒药的机会。 「那么,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罗森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加尔加德并没有被下毒,其实,罗森早已预料到。在看到尸体的那一刻,他就确信了。 罗森沉默不语,领主耸了耸肩。 「你现在就像被冲上岸的鱼,明显已经失去任何力量,所以剩下的时间就慢慢度过吧。也差不多该收到大学的回信了,审判我会在这边安安静静地进行,这样比较省事。」 听到这句话,罗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省事」────也就是说,兰德森打算等大学回信(一定会批准用刑),然后对安展开逼供,让她说出「罗森等人是共犯。」 对于共犯或一些指定的人选用刑逼供,是再正当不过的事情,所以一旦拿到安的自白,就可以对罗森他们严刑拷打,兰德森的目的再明显不过。 「你想要什么?」 这个领主不可能亲自跑来牢房只为了恐吓,他一定打算要进行某种交易。 领主的嘴角扬起。 「愿不愿意配合我的实验?我有几种药想试试。放心,不会死的。最糟也就是失明而已。当然,即使如此我也会非常心痛。或许,我会说你撑过了酷刑,只把你驱逐出村子也说不定。」 *** 餐食只有用快要腐烂的面包煮成的面糊,而且两人只分到一碗。罗森想让给莉莉,但她摇了摇头。 「我个子小,不需要吃那么多。」 「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吧?」 两人都没有力气再争论,最后还是一起分着吃了。 饭后,莉莉立刻躺下。她的神经显然已经疲惫不堪。罗森抱着依然空虚的肚子,也靠在冰冷的墙上。 接着来探望的是柯佩尔。 「真是丢人现眼。」 罗森一句话也反驳不了。柯佩尔冷哼一声说道: 「加尔加德胸口的烧伤痕迹,肯定是魔法造成的。」 以此为开头,他缓缓说起故事。 自从提出关于「记号」的预言后,柯佩尔便常常熬夜追踪星辰的运行,监视是否有什么凶兆。 加尔加德死的那晚,他也在看星象。月亮越过天顶时,他忽然注意到视野下方浮现一点微弱的光。不清楚何时出现的,也不晓得从哪里冒出来,但那光像提灯的亮度,摇摇晃晃地移动,最后突然消失。因为夜色太深,看不太清楚,位置大概在加尔加德的小屋附近。 过了一会儿,比刚才更亮的光又在同一位置浮现,停留片刻后再次消失。他一直看到天亮,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任何光。 「那是『死神之火,作为杀人魔法的痕迹,这种现象很常见。」 传说中,被魔法诅咒的人到了临死之前,死神会来夺走他的性命,而死神手中的提灯,就是「死神之火」。柯佩尔几乎把鼻子贴到铁栅栏上,脸凑得极近。 「明白了吧?那晚确实施展了魔法,留下的痕迹就是『死神之火』,以及『像恶魔脸孔的烧伤痕迹』。前天我本来想告诉你这些,但你实在太没有礼貌了,我一气之下就把你赶走了。」 「我能问一件事吗?」 罗森直视着老人的眼睛。 「你昨晚是不是也在看星象?」 「喔?你倒是挺敏锐嘛。」 柯佩尔露出一抹得意的笑。 「就是我把可疑的灯光往墓地移动的事情向村里通报的。」 只留下这句话,柯佩尔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死神之火」究竟意味着什么? 对罗森而言,答案再清楚不过。 *** 从门缝透进来的光早已消失,牢房被真正的黑暗完全吞没。比昨晚前往墓地时的道路还要黑。不时传来沙沙声,大概是虫子,或是老鼠。 ────她一直待在这种地方吗? 安被关押至今已经七天。在这段时间里,她始终在这样的环境中坚守自己的意志。 至于罗森,可悲的是他只被关了一天就快撑不住了。 原来被囚禁竟是如此痛苦的事,他脑中浮现过去遇见的那些被告,他们的眼神都相当空洞无神。也难怪,被困在这种地方,还要承受刑求,痛苦在所难免。 轰──── 微弱的震动传来,大概是兰德森展开实验了吧。也太不会选时间了,喔不,其实现在才是最好的时机,毕竟他可能很快就会得到新的实验体。 罗森叹了口气,闭上眼。 眼皮后浮现出墓地里看到的那具尸体。 开始腐败的加尔加德,左胸确实有烧伤痕迹。 但那并不是全部,也许是因为胸腹部腐败得更快,烧伤痕迹上布满裂纹,在那些裂缝之下,一道深深锐利的刺伤痕迹清晰可见。 加尔加德不是被毒死,而是被刺杀的,凶手在刺穿他的心脏后,用火把将伤口烧灼封住。 兰德森他们没发现也不奇怪,伤口被极其仔细地烧过,流出的血又被酒瓮里溢出的葡萄酒冲得干干净净。 柯佩尔所说的「死神之火」,其实是凶手前往加尔加德小屋时所拿的灯光。途中把灯熄掉,是为了不让光亮惊醒加尔加德;之后再次出现的更亮的光,则是为了烧灼伤口而点起来的灶火。 至于为什么只有去程有火光,大概是怕在黑暗中跌倒发出声响;回程时人已经杀了,就算有点动静也无所谓。 加尔加德是被刺杀的。 就这么简单。 但光是这一点,一切就已经明朗。 是谁杀了他。以及那个人的动机为何。 虽然还有几件事需要确认,但结论已经不可能推翻。 当然,凶手不可能是安,光是那道刺伤就能证明。 明明已经知道真相,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可恶……」 罗森一拳砸在墙上,闷响回荡。「嗯……」莉莉在旁边翻了个身。 *** 「艾琳娜是无辜的,可是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替她说句话呢?」 罗森这么问时,坐在他面前的男人露出一抹薄薄的笑。 年约四十多岁,小小的头颅光滑得像颗鸡蛋,一双圆滚滚的眼睛也像鸡蛋般鼓起,嘴边覆着阴郁的蓝色胡碴。如同水桶般的巨大身躯陷在椅子里,回应的声音亮如洪钟,他就是艾格哈特·库格尔施泰因。 「替魔女审判的被告说话,有什么好处呢?」 「艾琳娜是无辜的,审判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揭露真相吗?」 「审判只是众多制度之一,也就是一种工具、一种手段罢了。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目的不同,用法与意义也会跟着改变。」 他把手伸向桌面。 「比如这把剪刀,可以用来剪纸,也可以用手柄来敲钉子。甚至,想用它杀人也行,甚至不拿起来,当成摆设欣赏也完全没问题。想怎么用全看使用者,这把剪刀本身并没有目的,也没有意义。」 「那是一般工具的例子吧,我问的是审判。」 「一样啊。」 校长一边把剪刀在手里把玩,一边干脆俐落地说着。 「怎么使用审判,因人而异。有人像你,想用它揭露真相;也有人用它来排挤竞争对手;还有人觉得没好处,干脆避而远之。一个人想达成什么目的,就会决定他如何使用这个制度,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的嘴角浮起笑意。 「罗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觉得我把知识和口才都用在自己的仕途上,甚至连因此得到的权势也不愿意拿来伸张正义────对你这种一本正经的人来说,这大概让你无法忍受吧。但是说到底,这不过是使用工具的方式不同而已。」 罗森沉默不语。艾格哈特叹了口气,站起身。 「『正如我把青草赐给你们,我也把这一切赐给你们。』神把这个世界交给自己创造的人类,世上的一切都是供我们使用的。怎么用,是各自的问题。你用你的方式,我用我的方式,这样不就好了吗?」 说完,他便将剪刀猛地刺进罗森的腹部。 他或许叫出了声,不过声音是否真是自己发出来的,他已经分不清楚了。双膝无力一软,罗森倒在地上。伤口的鲜血止不住地喷涌而出,迅速染满地面。不久,他的身体也沉入那片血海之中,世界终于被鲜红淹没。 「罗森。」 熟悉的声音敲进他的耳朵。 他猛然睁开眼。 远处传来鸡啼声。大概是早晨了。 「你还好吗?」 是莉莉。 虽然在黑暗中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他知道她正俯身看着自己。 「我没事。」 他把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比昨天更严重的疼痛在关节间蔓延,连伸展手脚都变得艰难。 他慢慢摇着头,反刍刚才的梦。 艾格哈特·库格尔施泰因,他的老师,同时也是艾伦斯特大学的校长。同时兼任修道院院长,被称为权威堪比诸侯的旷世奇才。 他把手按向腹部。 当然没有伤口,刚才的景象只是疲惫所带来的恶梦────他明白这点,却仍无法平息心底的骚动。是的,若有必要,那个男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剪刀刺下去。他俯视世间的一切,轻蔑所有除了自己以外的存在。只计算自身利益,至于因此会牺牲多少人,他根本不在乎。在艾琳娜的魔女审判中,罗森早已深刻体会过这一点。 忽然,楼梯上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是送饭吗?说起来昨天只送来一餐。 门打开了,背后的强光刺得他眼睛发痛,在那光影中站着一个熟悉的男人。 「哎呀,罗森,好久不见啊。」 如水桶般的巨大身躯,被厚重的法袍包裹着,那是圣职人员或大学教授在公开场合穿的正式服饰。 罗森愣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仰头望向天花板。 ────还真是说人人到。 艾格哈特·库格尔施泰因挥动着宽大的法衣袖子,愉快地抬起手。 *** 「大概有一年半没见了吧?你的脸色还是很糟糕呢。」 艾格哈特愉快地搭话,仿佛只是在酒馆里偶然碰到熟人般轻松自在。 「看来你们是吃了不少苦头啊。」 这句话是对莉莉说的。作为罗森的老师,他当然也认识她。 莉莉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别开,看起来像在逞强。隔壁牢房里,安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老师真是一点都没变。」 「不,不。前阵子我被任命为主教座堂的大司祭,忙得要命呢。」 「在这么忙的时候,还特地跑来看弟子这副狼狈的样子吗?」 「哎呀,别这么冷淡嘛。我可是特地跑到这种偏僻又无聊的地方来见你耶。」 艾格哈特笑着,把事情的经过说了说,其实也很单纯,他在G大学巡回演讲时,刚好遇到兰德森的仆人前来传话。 「真是的,巧合有时候也挺吓人的呢。不过多亏如此,我才能再次见到你。得好好感谢幸运女神才行啊。」 说到这里,艾格哈特啪地拍了拍手。 「闲聊就到这里吧。接着得来谈谈你们的未来。对吧,兰德森?」 不知何时,领主已站在门边,满脸不快地盯着罗森他们。 「本来我很想立刻把你从这个臭牢笼里放出去,但他坚称你是魔女的共犯。所以,我希望你能证明自己是无辜的。能做到吗?」 罗森吓了一跳,忍不住反问: 「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 「帮助同伴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艾格哈特一边笑,一边抖动着他那颤巍巍的肚子。 罗森盯着他,脑中急速运转。 他可以肯定────眼前这个男人没有对同伴的友情,也没有什么敦亲睦邻的观念,若说忠于自身欲望,他甚至比兰德森更甚。这样的人若要「帮忙」,背后一定藏着不堪的算计。 然而──── 不幸的是,他们也没有别的选择。错过这个机会,等待他们的只有严刑与处死。罗森看向莉莉,她微微点头,他也回以同样的动作。现在只能闭上眼,握住那只伸过来的手。 ────不,错了。 罗森把视线转回艾格哈特。 ────是我们要利用这个男人。 「我明白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对安小姐的指控是『以魔法杀害加尔加德先生』,我想借由反驳这一点,证明安小姐不是魔女,进而证明我不是共犯,这样可以吗?」 要证明自己的清白,其实非常困难。眼下没有证据,也没有证人。 但安不是魔女,这点可以从加尔加德尸体的状况证明。不利用这一点就太可惜了。 兰德森冷哼一声。 「你还是一样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话说呢。不过算了,就这样吧。毕竟要是没有明确的争论点,光听也会让人感到疲倦。」 他身旁的艾格哈特也点了点头。 「谢谢两位。」 罗森低下头,开始进入论证。 首先,他告诉两人,加尔加德的尸体上有刺伤的痕迹。 「之后请你们自己确认,光凭我的证词,你们大概也不会相信。」 等领主点头后,罗森继续说: 「那道伤口很深,毫无疑问是致命伤。也就是说,加尔加德先生不是被魔法杀死,而是被刺杀的。」 刺伤不是魔法造成的,这点显而易见。魔法致死与自然死亡无法区分,因此尸体上不会留下他杀痕迹。所以,如果存在致命的刺伤,那就只能是直接造成的。 「等一下。」 兰德森立刻插嘴。 「如果说,加尔加德是被魔法杀死的,胸口的烧伤痕迹确实是魔法的痕迹,而刺伤是之后才被补上的,这样想是不是也合理?」 「不可能,刺伤被烧伤痕迹封住了,等于他遭到利刃袭击是在烧伤之前。」 「原来如此。那你接着听听看,就像我刚才说的,加尔加德是被魔法杀的。但当时并没有出现烧伤痕迹。后来某个第三者刺伤了尸体,再用Y字形的烧伤把伤口封住,借以让人以为是魔女干的。」 「如果是那样,根本没必要刺伤胸口,那反而会成为否定魔法的证据,而且还会暴露第三者的存在。」 「那不正是目的吗?也就是说,这个第三者故意刺伤加尔加德,借此暗示自己的存在,好让安脱罪。」 「若真如此,他就不会留下看起来像魔法痕迹的烧伤。那只会让安小姐的嫌疑更深。」 Y字形烧伤与刺创────这两种痕迹本质上是互相矛盾的。 「因此,加尔加德先生的死并非魔法所致。同样的推理也能否定酒精中毒与自然死亡。」 只要把先前推论中「魔法致死」的部分换成「中毒」或「自然死亡」即可。既然已经被否定,便无需再考虑;毒杀也能用同样方式排除。假设是中毒死亡,那么烧伤与刺创都必然是第三者的伪装,但若是想伪装成魔法,就不需要刺胸口;若是为了替安脱罪而留下刺创,就没有理由再去烧灼伤口。只要假设刺伤是伪装,就会产生矛盾。因此只能得出结论,加尔加德是被刺杀的。 「很好。我承认没有使用魔法,但问题仍旧没解决,魔女也能直接杀人,安直接杀了加尔加德的可能性,你否定不了吧?」 「不。」 他立刻否决。 「加尔加德先生被刺杀时,安小姐被锁在上了门闩的房间里,她根本不可能犯案。」 「如果贝纳德斯是共犯,不就没问题了吗?」 兰德森露出阴冷的笑。但罗森毫不动摇。这个可能性,他早已验证过。 「好吧,假设贝纳德斯神父是共犯,让她能自由进出房间,即便如此,她仍然是无辜的,因为就算她真的刺杀了人,她也不可能去做『伪造魔法痕迹』的行为来让自己的嫌疑更深。」 「那不正是她的目的吗?做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伪装,让人以为她不可能那么愚蠢,所以她一定是无罪的。不无可能吧?」 「不可能。」 他干脆地打断。 「如果那是目的,那么伪装就必须要『被识破』才行。因为若没被看穿,只会让她的嫌疑更深。所以她必须做得粗糙到立刻会被发现才对。实际上,刺伤被烧灼得极为仔细,细致到没有人能察觉。」 兰德森张开嘴想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把脸转开表达放弃。 罗森下了结论: 「安小姐既没有使用魔法,也没有杀害加尔加德,所以关于『以魔法杀害加尔加德』这条指控,不成立。」 叮当一声。艾格哈特拿出了钥匙串。铁栅门被打开,罗森与莉莉在一天后终于重获自由。 艾格哈特拍拍昔日弟子的肩。 「你已经能把工具用得这么纯熟了啊。嗯,也难怪。」 他这句「也难怪」到底是什么意思,罗森完全不懂,只得勉强回以一个笑容,随即收起表情。 「还没结束,问题还没有解决。」 「哎呀,你在这种会把人关到生病的地方待了一整天,稍微休息一下不好吗?」 「承你贵言,谢谢,但我没事。」 从绝望的深渊被一口气拉了上来。虽然身体仍在各处抗议,但心情却轻得像长了翅膀。 「这也多亏能见到老师尊容吧。」 「哈哈哈,真是承蒙抬举。」 「兰德森伯爵,」他望向领主「请开庭吧。」 领主没有回答。艾格哈特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 「我也很想多听听我学生的辩论呢。」 领主像是吞了只苦味的虫子般仰头皱眉,随即离开了房间。 罗森转向安。她怔怔地站着,仿佛自己被遗弃了。他向她深深低下头。 「对不起。」 安眨了眨眼,露出困惑的神情。 「虽然从我向你发誓要救你已经过了很久……但这一次,我一定会履行承诺。」 他直视着那双红棕色的眼睛。那里重叠着他曾经无法拯救的那个少女的影子。 「我会在审判上揭开全部的真相。」 ──────────────────────── 【18】魔女审判 魔女审判即将开庭──── 消息立刻传遍整个村子。 作为法庭的教会圣堂里,村民们挤得水泄不通。正在田里干活的男人丢下农具,挤牛奶的女人放下布袋,孩子们停止奔跑,老人们难得穿上鞋子。所有人都朝会场涌去。 只有札恩没有出现,他的鞭伤尚未痊愈,无法行走,此刻正在教会二楼的一间房里休息。 小小的圣堂因人潮而闷热,长椅全被坐满,挤不进去的人溢到走廊,甚至为了抢位置而争吵不休。 圣堂正面的墙上挂着十字架,其下搭起一座略高的舞台。中央设置了讲坛,旁边挂着一块陌生的布。 那是包裹圣梅尼努姆斯遗骸的布,由麻布织成,上面满是污渍,线头从各处松脱冒出,陈旧的感觉反而增添了某种威严。布的两侧站着穿着铠甲的哨兵,手持长枪,警戒着任何胆敢靠近布的人。 忽然,人群爆出一阵欢呼。 兰德森登上舞台了,和上次审判时一样,他穿着红底金刺绣的长袍。 他板着脸举起权杖,这次没有把它丢出去,而是敲在讲坛上。 「魔女审判,开庭。」 地鸣般的欢声响起,所有人的眼中都闪着期待的光,终于要对魔女进行宣判了,终于能摆脱这段充满不安的日子。这样的好心情几乎要从他们身上溢出。 「审判官是我。至于检察官────」 「由我来担任。」 从舞台侧边走出的,是艾格哈特。欢呼声更大了。他的身份早已传遍全村,那是魔女委员会刻意散播的结果。 兰德森压下喧闹,转向舞台侧边。 「被告罗森,上前来。」 罗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视整个舞台。 正对面的舞台侧边站着教会的神父,以及村里年轻的司法官。讲坛上是他的老师与这片土地的领主,在他身旁是与他同行的少女,及被指控为魔女的被告。 他与两人对上视线。安微微点头,莉莉则用拳头轻轻捶了他的腹部。 当他踏上舞台时,无数视线像箭矢般射来,村民们深信他是魔女的同伙,坐在最前排的黛恩夫人甚至整个人前倾,仿佛随时要扑上来。 然而,罗森并不焦躁。他走到讲坛前,静静扫视全场,然后缓缓开口。 「首先,我必须向各位道歉。」 「现在才说这种话?」观众的表情上就像刻划了这样一句话,但他毫不畏惧,继续往下说。「我对自己的工作过于固执,因此才会怀疑对各位的证词产生怀疑;甚至为了查明真相,我还做出掘开坟墓的暴行。各位无法信任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这一切都是因为我的不成熟所造成。」 他深深低下头。 「真的非常抱歉。」 没有辱骂声传来,众人只是感到困惑。对自己的工作过于固执?因为不成熟?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像我这样一再犯错的人,无论说什么大概都只会从你们耳边空洞地掠过,所以我决定把自己交托给神。以神,并以圣梅尼努姆斯之名,我要在神明裁判中证明自己的清白。」 仿佛时间停止般的寂静降临。 神明裁判────?村民们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却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他为何会这么说。 魔女的同伙要接受神明裁判? 明明不可能得到神的恩宠,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村民们满腹疑问,但准备工作却迅速完成。 搬上讲坛的是一只底部很深的陶制杯,上面放着一块白色的石头,大小约如头盖骨;接着,一个大瓮被放在讲坛旁,水声「咚咚咚」地响起。 兰德森用勺子舀起水,泼向石头的左半边。 「嘶────」水瞬间被蒸发,白烟猛然窜起。四处传来低低的惊叹声,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因为接下来进行的,将是神以及圣梅尼努姆斯的审判。 罗森向遗骸布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举起右手,面向群众。 「我是忠实侍奉神的仆人,若我不是魔女,若我行于你的正义之下,那么,请以你的御手赐予我恩宠。」 他把手放到石头上,表情没有丝毫动摇。过了足够长的时间,他将手掌展示给众人看。 ────没有任何烧伤。 「感谢神,也感谢圣梅尼努姆斯的恩宠。」 *** 望着因上下一片混乱而摇动不止的会场,罗森回想起至今与兰德森的种种交涉。 ────只要与村民建立共识,他们就会愿意坐上谈判桌。 领主在晚餐时说过的那句话,到头来,有一半是正确的。 对圣梅尼努姆斯的信仰────那正是突破口。只要与这座村子共同的守护圣人信仰站在同一立场,村民们就会愿意听他说话。 不过,那还不够。 即使能让他们坐上谈判桌,要让他们相信安不是魔女,仍是天方夜谭。因为对他们而言,「安是魔女」这件事并不是谈判筹码,而是讨论的基础。 就像天主教教会的教义,对教会而言,教义是不可侵犯的,不可能被推翻。无论路德派怎么质问,他们都不会放弃自己的教义。 那么该怎么办? 让他察觉到答案的,正是艾格哈特。 无论罗森在牢里怎么呼喊,兰德森都听不进去。但只要艾格哈特一出现,情势便瞬间逆转。为什么? 因为他是这场骚动的「第三者」,而且拥有足以压过兰德森的强大权力。 在一个封闭的局面里无法解决的问题,只要有外部、且具影响力的人介入,往往就能迎刃而解。罗森正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在这次审判中,光靠村子内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证明他们的清白。要做到这点,必须要有一个能撼动村民的人物。 而且,那个人必须对这次的事件保持中立。否则就会像罗森他们一样,被指控为魔女的同伙。 圣梅尼努姆斯,正好完全符合这些条件。这位守护圣人是凌驾于村民之上的至高存在。 至于杯上的石头,当然动了手脚。罗森把从兰德森那里借来的「火之石」────据说是以超高温烧过石灰岩的粉末────撒在石头的左侧。 即便他确信自己无辜,也不能把性命寄托给神,毕竟神的奇迹看不见摸不着、反复无常,而且神也没有救过艾琳娜。 做法很简单,先把水浇在粉末那侧,然后把手按在另一侧。这只是一个极其简单的诈术,但是对那些盲目崇拜圣梅尼努姆斯,且不知道「火之石」存在的村民而言,效果却是好到出奇。 *** 混乱终于开始平息之际,罗森抓准时机,开口说道: 「神竟愿将恩宠赐给我这样愚昧的人。而且,其实圣梅尼努姆斯所展现的奇迹,还有另一个。」 众人像被热气蒸腾般,全都紧盯着台上的他。他们眼中的期待,已与先前的敌意截然不同。毕竟眼前这个男人,刚刚才被守护圣人赐予奇迹,想要责难他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 「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他简洁地说明了加尔加德胸口有刺创、而那正是致命伤等事实。 「柯佩尔老爷子在现场吗?我想请你讲述一下这个村子的守护圣人所留下的诗。」 会场中央,柯佩尔站了起来。虽然眉头微皱,但仍照着吩咐吟诵起来。 一对沉睡者 虽得安宁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剑 若灼热的血潮 化作雨落 便将在盛夏之阳下 干涸成尘 自东方而来 贤者之眼 半月悬于檐下 寻求着答案 夜里自墓中传来 怨恨与哀号 众者齐集 为俘囚之辱而怒吼 以净化之炎 将胜利握于掌中 圣母玛利亚 圣母玛利亚 复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随着诗句一行行吟诵下去,柯佩尔的眼睛越睁越大,等他吟唱完,已经气息急促地盯着罗森。 「看来你已经察觉到了。」 柯佩尔点了点头,另一边的听众却只是不断歪着头、互相对望,满脸困惑。 「这首诗里,预言了这次的魔女事件。」 罗森开口。 「首先,是村里的官吏,马卡姆夫妇的死亡。」 ────一对沉睡者 虽得安宁 「加尔加德身形如巨人,而且是被刺穿胸膛而死。」 ────巨人的胸前 一柄利剑 终于有人明白他想说什么了,会场四处响起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伤口被烧痕覆盖。四天后,下起了大雨。」 正是罗森与莉莉在大树洞里躲雨的那一天。 ────若灼热的血潮 化作雨落 「之后,在这个季节罕见地连续出现炎热的天气。」 ────便将在盛夏之阳下 干涸成尘 此刻,整个圣堂已经鸦雀无声,只剩罗森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罗森等人来到村子。 ────自东方而来 贤者之眼 半月形的灰烬堆在屋檐下。 ────弦月悬于檐下 寻求着答案 加尔加德的坟墓被掘开。 ────夜里自墓中传来 怨恨与哀号 村民们一拥而上,将罗森等人抓住。 ────众者齐集 为俘囚之辱而怒吼 「那么,剩下的三行────」 以净化之炎 将胜利握于掌中 圣母玛利亚 圣母玛利亚 复活之日 已近在眼前 「就像各位所听到的,这三行象征着圣母将以净化之炎取得胜利。」 说完,他把视线投向舞台侧边。安轻轻点头,然后以稳定而无惧的步伐走到他身旁。 「你是魔女吗?」 她先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整理心绪,然后笔直地望向所有听众,回答道: 「不,我不是。我以神以及圣梅尼努姆斯的名发誓。」 她的手放在眼前的石头上。 *** ────她真是个坚强的人。 看着那只毫不迟疑、直接伸向石头的手,罗森由衷地赞叹。 他从未把石头的机关跟安说,那是因为兰德森强硬要求他这么做。 兰德森的理由是: 加尔加德被杀一事的嫌疑虽已洗清,但安尚未完全证明「不是魔女」。毕竟,指控她是魔女的证词多得数不清。 ────所以,必须测试她。 先由罗森进行神明裁判,以亲身示范奇迹确实会发生。如此一来,神明裁判的效力便得以证实。而且,反过来说,下一件事也就变得确定无疑。 「对说谎之人,恩宠不会降临。」 在这样的前提下,若是不知机关的安仍能毫不犹豫地接受神明裁判。 ────在那一刻,她的清白就被认定了。 结果, 安完美地完成了。 *** 洁白无瑕的手掌被举了起来。 与先前的喧嚣截然不同,这一次没有任何人吵闹。反而是会场各处传来低低的窃语声。他们无法立刻下判断。在这之中,只有一个站在会场后方的少年,眼睛闪闪发亮地望着安。 突然,一个人猛地站起来,发出很大的声响。是黛恩夫人。她那双大眼睛不安地四处游移,嘴唇颤抖不止。她正被两种力量撕扯,对守护圣人的信仰,以及对安的疑惧。 罗森开口问道: 「怎么了吗?刚才的神明裁判有哪里不妥吗?」 黛恩夫人慌张地四处张望。所有听众都屏住呼吸看着她,仿佛整场审判的走向全系于她一念之间。 罗森静静等待,但她只是让视线在空中飘荡,完全没有要开口说话的迹象。 「黛恩夫人,」他以温柔的语气呼唤她。「你是一位公正正直的人。绝不会为了私利而贬低他人,对吧?」 黛恩夫人的肩膀猛地一抖。 「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安小姐以自身证明了清白,你当然会接受这个事实,对吗?」 宛如死亡般的沉默降临。 最后,黛恩夫人紧紧抿住颤抖的嘴唇,重重坐回座位。 「各位也都没有异议吧。」 众人只是互相看着,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任何反对。 罗森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下,今后再也不会有人指控安了。因为事实上,全体村民都已接受了神明裁判的结果。虽然仍有人一时难以消化,但既然一直站在最前线带头指责的黛恩夫人已经退让,这个结果必然会逐渐深入人心。 艾格哈特啪地大力拍了拍手。 「那就这么定了。」 紧接着,兰德森宣布: 「被告安,无罪。」 *** 「太好了!」 莉莉忍不住喊了出来。这一次,罗森也没有再露出苦涩的表情。 他与安的视线相遇。 在讲坛上的她,像是理所当然般,对他微微一笑。 那笑意,让他觉得有些发痒。 最初发现圣梅尼努姆斯的诗句与现实完全吻合时,无论是莉莉还是罗森,都惊得说不出话。若说是巧合,也未免太过戏剧化。难道……圣梅尼努姆斯真的拥有洞悉未来的力量吗?真的是越想问题越多。 然而,两人很快就转换了思路。不管是偶然,还是真正的预言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这能成为洗清安冤屈的强力筹码。 村民对安的怀疑根深蒂固。她是被指为魔女的女人之女,又有一大堆不利的证词。即使守护圣人被奉为绝对,神明裁判是否能彻底消除他们的疑念,也不得不说前景黯淡。 在这样不确定的局面里,这张「预言」的牌,必定能打破僵局。 黛恩夫人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们确实冷汗直流,但面对八百年前的预言,她终究只能屈服。 莉莉望向覆着遗骸的白布,轻轻行了一礼。 *** 判决已经下达,会众依然一片寂静。 等安退回到舞台侧边,罗森才开口说话。 「兰德森伯爵,在此我想提出一个议题。」 没错,还有一件尚未了结的问题。 「关于加尔加德先生被杀一事,我希望能在此刻揭露真相。」 「准许。」 兰德森如此回答,一旁的艾格哈特也抬起手,像是在示意他继续。 「那么,按照顺序,我先简单说明马卡姆夫妇的死亡事件。」 他刻意略过兰德森涉入的部分,只说那对夫妇的离世是一场不幸的意外。这正是为了让领主同意开庭时所交换的条件。 接着,他说明加尔加德之死与魔法无关,也就是他在牢里向兰德森等人描述过的那套逻辑。 「加尔加德先生确实是遭人刺杀身亡。那么,杀害他的人究竟是谁?是人?还是魔女?虽然已经证明没有使用杀人魔法,但光凭这些,仍无法完全否定凶手是魔女的可能性。」 部分视线再次投向安。她身上的疑云,仍在某些人心中闷烧。 「不仅如此,」罗森继续说道。「我们甚至无法断言凶手就在村里。也许是某个从村外飞来、跨越河流的魔女,杀了加尔加德后又骑着扫帚飞走了。要完全否定这种可能性,根本做不到。」 ────有些日子木柴可能点不着,魔法作用下鸡蛋也可能不会破。 那是兰德森在晚餐时说过的话。 一旦把「魔法」当成前提,整个逻辑基础就会瞬间崩塌。可能性会无限扩张,而真相将永远无法收束。 那么,该怎么办? 答案,早在旅途中就已经找到了。 「另一方面,若把这起事件视为『普通人类的犯行』,我们就能根据现有的资讯,直接指认出凶手。」 他要论证的核心只有一个:不依赖魔法,也能完整解释这起案件。 然后──── 「接下来,我将进行这项说明,究竟是魔女所为,还是我即将指名之人的犯行,我希望各位能自行判断。」 这是他从艾琳娜的审判中得到的教训,也是他为了「胜利」而找到的策略。虽然曾被兰德森彻底击溃,但那个想法本身从未被否定。 确认没有反对声后,罗森轻轻清了清嗓子。 「如果加尔加德先生的凶手是人类,那么外人犯案的可能性就不存在,因为从村子的地形来看,外人想悄悄潜入根本不可能。」 首先,夜间入侵是不可能的,因为通往村子的唯一桥梁在夜里会被拉起。 白天偷偷潜入也不现实,那样一来,凶手必须在犯案前一直藏身于村内,但在这么小的村子里长时间躲藏,几乎不可能。 「也就是说,杀害加尔加德先生的人,就在这里的各位之中。」 会场掀起一阵如涟漪般的骚动,但很快又静了下来。 「那么,我们来整理一下加尔加德遇害时的状况。」 他只挑必要的资讯陈述: 加尔加德倒在管理小屋的中央。 旁边有个瓮翻倒,葡萄酒洒满地板。 室内整理得很整洁,没有任何打斗痕迹。 左胸的致命刺伤被烧灼痕覆盖,除此之外没有明显外伤。 「没有打斗痕迹,说明他是在睡梦中遭袭,一击毙命。另外,当晚有人目击到有灯光前往管理小屋────那应该就是手持灯笼的凶手。把这些资讯拼在一起,我们就能指认凶手。」 「真有趣。」 发出兴奋声的是兰德森,他的眼神像那天晚餐时一样,闪着湿湿亮亮的光芒。 除了莉莉之外,罗森没有把真相告诉任何人,因为准备审判的时间根本不够。 兰德森用带着戏谑的语气说: 「包括我和我的仆人在内,这村子里有九十多人。你能从中找出凶手?」 「可以。」 「真可靠啊。这次总不会又搞错了吧。」 罗森无视他的嘲讽,继续推理。 「首先,我想再次证明安小姐的清白。似乎仍有人心存疑虑。」 他重述了牢狱中那套逻辑。说完后,安向他低头致意,她的手紧紧握着莉莉的手。 「那么,究竟是谁杀了加尔加德先生?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有一个大前提必须记住,只要他一死,安小姐就一定会被指控。」 「只要一发生事情,大家都会认为是安干的。村民如此,我以及我的仆人也都是如此。」这是兰德森说过的话。而在这几天的相处中,罗森深刻体会到这句话的真实性。 「而一旦被指控,她就无法逃脱。依照正式程序,她会被拷问、逼供,最后被火刑处死。」 部分听众低下头,为自己的偏见感到羞愧。 「记住这个大前提后,我们继续。接下来要注意的是────胸口的烧灼痕。凶手为什么要把刺伤烧封起来?」 要留下烧痕,就必须生火。如此费事的动作,凶手为何要做? 「关键线索,就是倒在尸体旁的那个瓮。加尔加德先生习惯在睡前把瓮搬到屋外。那么他被袭击时,瓮应该是在外面的,但发现尸体时,瓮却倒在屋子的中央。瓮不可能自己移动,所以一定有人在他死后,把瓮搬了进来。」 那只瓮大概有罗森膝盖那么高,里面还装满了葡萄酒。要在不惊动人的情况下,把这么重的东西悄悄搬进小屋,几乎不可能。若真这么做,加尔加德一定会醒来。 同样地,也不存在「他睡前自己打翻了瓮」这种可能性,地上的酒渍不是那样留下的。 因为发现尸体时,加尔加德的身体和裤子都被酒浸得湿透,如果那是在他生前发生的,他一定会擦干身体,或是去河边、去浴场清洗,然后换上放在衣柜里的干净衣物。 此外,他也不可能放任地板湿成那样。洒了酒,他一定会擦干。但现场的酒渍自然扩散,没有任何被擦拭过的痕迹。 「这么一来,就只能是凶手动的手了。在杀了加尔加德先生之后,凶手把瓮搬进屋里,再把它打翻。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做?把葡萄酒洒满地板,究竟能改变什么?」 他一口气给出答案: 「能把加尔加德身上的血迹,以及地板上的血痕全部掩盖掉。这就是目的。」 既然是刺杀,大量的血必然会流得到处都是。但包括第一发现者在内,没有人注意到任何血迹────因为那些痕迹全被葡萄酒覆盖了。 「把这点与胸口的烧灼痕一起考虑,凶手的意图就自然浮现了。他之所以做这些手脚,是为了让人以为加尔加德是被魔法杀死的。凶手想把罪名嫁祸给魔女。」 把刺伤烧封、用葡萄酒冲掉血迹────同时做这两件事,目的不可能是别的。 「等一下。」 插话的是兰德森。 「你现在的说法,和你先前提出的『大前提』完全矛盾。既然加尔加德一死,大家都会认定是安干的,那凶手根本不需要做这些多余的伪装。我在晚餐时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你说得没错。正因如此,我们才要反过来想。」 罗森毫不迟疑地回答。 「凶手之所以要做这些伪装,正是因为他没有把握安小姐一定会被定罪。正因为没有那份确信,他才不得不动手脚,让所有人都把矛头指向她。」 「我说了,那是不可能的。」 「对你而言当然不可能,兰德森伯爵。因为你把我刚才说的『大前提』视为理所当然,然而也有人并不这么想,像是────」 他环视整个教堂。 「────村里的各位。」 刚刚掀起的骚动,在领主杖尖轻轻一敲下立刻平息。 「兰德森伯爵,你和你的仆人们,对阿贝尔的过去有正确的理解。他在前一座城里审判过魔女,也清楚他为何会被调来这里,并且知道他是认真对待魔女审判的。」 这一点,罗森在开庭前已向兰德森确认过。 「因此,只要安小姐被指控,你就能确信阿贝尔会依照法律拷问她、逼出自白,最后将她处以火刑。但村民们不这么想。他们对阿贝尔的能力充满怀疑。他们认定阿贝尔是『被魔女迷惑的蠢男人』,甚至把他当成连看到蜜蜂都会吓得腿软的胆小鬼。」 罗森侧眼瞥向阿贝尔。自审判开始以来,他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此刻也没有任何反应。 「所以,村民们会这样想也不奇怪,就算安小姐被指控,阿贝尔也可能被她迷惑,把她判成无罪。因此在座的村民,全都具有嫌疑。」 话音刚落,笑声炸开。是兰德森。 「原来如此,被你这么一说,确实也不是不可能。不过,看来前路还很漫长啊。你替我和仆人洗清嫌疑,这点我很感激,但剩下的疑犯还有七十多人呢?你真的能从这里面继续缩小范围?」 「当然可以。」 罗森毫不动摇地回应。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绕个小弯,讨论一件必须确认的事────关于『灰隐』。如各位所知,这个村子的守护圣人圣梅尼努姆斯,是绝对的存在,也就是你们的『最大共识』。」 从村民们过去的行动来看,这点再明显不过。 「能获得他庇佑的『灰隐』,你们同样深信不疑。」 为了隐藏自己的存在,札恩甚至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去做了「灰隐」。他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掩盖罪行。 村民们也一样。就在札恩的审判隔天,家家户户屋檐下堆起的灰,就是最好的证据。 「在这里,我想请各位确认一件事,就是关于札恩的行为,他为了掩饰自己的罪行,做了『灰隐』的咒法。对于他的这个行为,各位觉得哪里奇怪吗?」 被突然点名的村民们面面相觑,彼此交换着探寻的眼神。最后,身为村代表的莫格站了起来。 「我看……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也就是说,若处在与札恩相同的情况,村里的人都会做出同样的行为,我可以这么理解吗?」 「……若是那种不诚实、想掩盖罪行的人,确实会这么做吧。」 老人环视四周,村民们纷纷点头。 罗森向他致意。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待老人坐下,他继续说: 「那么,我们再回顾一次加尔加德先生遇害时,村子里的状况。」 除了加尔加德与泰格少年等少数例外,村里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安是魔女。因此,只要出现柯佩尔预言中的『征兆』,他们就会立刻指控安,而且几乎可以确定她会被判有罪。 「然而,就在这份确信即将动摇之时,一件事发生了,新的司法官来到这个村子,在村民眼中,那位司法官……并不可靠。」 罗森余光撇去,发现兰德森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他大概已经意识到罗森要说什么了。 「假设村里有人想杀掉加尔加德先生。在此之前,即使他真的动手,也能把罪名顺理成章地推到安小姐身上。结果司法官换人了,而且还是个会被魔女欺骗的男人。安小姐固然会被指控,但在预审或正式审判时,他或许会把她判成无罪。」 若真如此,阿贝尔就会依照职责开始追查真正的凶手。 「于是凶手会这么想:『就算安小姐被判无罪,也必须确保追查的矛头不会指向自己。』那么,他会怎么做?答案很简单。当然会像札恩一样,去做『灰隐』的咒法。」 管理小屋里有灶,灰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然而,现场并没有堆起来的灰烬。」 根据贝纳德斯与第一发现者的证词,现场没有任何施咒的痕迹。 「也就是说,凶手并不是把『灰隐』视为绝对真理的人。因此,村里的各位都可以排除嫌疑。」 罗森在心中向此刻不在场的札恩致意。若不是他引发那场「灰隐事件」,他们不可能推到这一步。 「我能插一句话吗?」开口的是艾格哈特。「你的推论确实令人兴奋,但我觉得有个漏洞。会不会是凶手所堆起来的灰被别人清掉了?比如第一批发现尸体的人,他们看到『灰隐』,以为是魔女想掩饰罪行,于是把灰清掉。这不是很有可能吗?」 「如果真是那样,他们一定会把这件事到处宣扬。」罗森立刻回答。 「为了提醒大家,魔女正在用『灰隐』掩盖罪行。」 在札恩的灰隐事件中,村民甚至请柯佩尔举行了净化仪式,若他们在现场看到『灰隐』,同样会立刻举行仪式。 「原来如此。那么,这个可能性呢?」艾格哈特又提出新的假设。「也许并不是所有村民都不信任阿贝尔,如果凶手其实相信阿贝尔的能力,那他就不会去弄『灰隐』了吧?」 「是的,没错。」罗森毫不迟疑地回答。「若是那样,胸口的Y字烧痕不会出现,瓮也不会被打翻。」 艾格哈特耸了耸肩,便爽快地退了回去。 「那么────」 罗森像是划下一道分界线般吐了口气,开始进入结论。 「至此,我们已能排除在场的大多数人;同时,凶手的条件也已经明确了。凶手是那个既没有把握能把罪名推给安小姐,却又没有去做『灰隐』的人。那么,符合这些特征的,是谁呢?」 他把视线投向舞台侧边。视线所及之处────贝纳德斯依旧带着那副温和的微笑,而阿贝尔则依然低着头,一动也不动。 「贝纳德斯神父,我记得你从未嘲笑过阿贝尔。但你身在村民之中,一定听过无数关于他的流言。就算你在心里也因此低估他的能力,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再者,在骚动之中,你并没有做『驱魔』仪式。你并不相信那种东西,这点很明显。」 有人倒吸一口气。罗森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应那份紧张。 「但,你不可能是凶手,因为只要你一走动,关节就会发出声响。要在夜里悄悄潜入并袭击熟睡的人,对你来说是不可能的。」 贝纳德斯依旧把微笑贴在脸上,在胸前画了个小小的十字。 此刻,全场的视线只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阿贝尔,」罗森平静地唤道。「你符合我们至今推导出的所有条件。你刚到这个村子,对村里的状况一无所知────就像我刚踏进这里时一样。」 在安被指控之前,他不知道她母亲曾被视为魔女,也不知道村民一直对她抱持怀疑────这些都是他自己说过的。 「因此,当你听到前任司法官之死被怀疑是魔女所为时,你根本无法判断那份『怀疑』的重量。」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做出那些「伪装成魔法」的手脚。 「你也无法做『灰隐』,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咒法────毕竟,你才刚上任。」 罗森停下语句,直视着那位青年。 「那么,你有什么要反驳的吗?以我目前掌握的资讯来看,没有任何一项能替你洗清嫌疑,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想起管理小屋那一幕。阿贝尔露出恐惧的表情,大概就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罗森如今正在陈述的这套逻辑────「灰隐」与「烧伤痕迹」的关联。尤其在刚经历过「灰隐事件」之后,他的注意力自然会被牵引到那里。 青年没有回答。 罗森深吸一口气,一口气宣告: 「凶手是你,阿贝尔!」 拍手声在空气中炸裂。是兰德森。在仿佛水面被敲碎般的寂静里,那干脆的声音回荡不止。 「喔,太精彩了!这是我第二次用这句话,但比上次好得多!九十名嫌疑人,竟然在一瞬间全都消失了啊。」 听众只是静静看着事态发展。不用再问,他们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他们心里的结论早就形成。 在这之中,阿贝尔依然低着头,一动不动。不,仔细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 「但是,稍等一下。」 替沉默的青年开口的,果然又是兰德森。 「『阿贝尔刚上任,对村子的情况不了解。所以他凶手。』嗯,推理得真不错,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就会出现一个很大的疑问。他为什么要杀了加尔加德呢?从他来到这个村子,到加尔加德被杀,中间只有短短三天而已。他的动机究竟是什么?」 「杀谁都可以。」罗森答得干脆。 「……什么?」 「更精确地说,只要是容易下手的人,要杀谁都可以。加尔加德住在村外的管理小屋,是最适合『悄悄杀掉』的目标。」 「谁都可以?这种荒唐的……」 兰德森语塞,罗森的视线重新落回青年身上。阿贝尔依旧没有反应。 「他原本想在这个新村子重新开始,但一个巨大的问题出现了,前任司法官的死,可能是魔女所为。」 对一个背负魔女创伤的人来说,这是无法忽视的威胁。 「但他没有离开的选择。因为除了这里,再也没有地方愿意聘用他当司法官。」 罗森的声音变得沉重。 「于是他想,在受到伤害之前,必须先把魔女揪出来;为了抢先一步抓住魔女,他杀了加尔加德。并把现场伪造成魔女所为,好让村民出来指控魔女。」 「有一点我还是不太能接受。」艾格哈特插话。 「对他来说,魔女是这么大的问题吧?那他为什么不先彻底调查前任司法官的死?那样他就会知道安被怀疑是魔女,而且不用做什么,她迟早会被指控。」 「因为他认为,只要稍加调查,就会被魔女盯上。这是个小村子,而他是刚来的外人。只要他四处打听,消息很快就会传到魔女耳里。所以,他选择与魔女保持距离。」 此外,魔女身边还有恶魔,那是肉眼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的存在,自己的行动可能全被监视,这种恐惧让他不敢踏出一步。 「他在来村子的第三天就犯案,正是因为他急着把魔女逼出来。他的恐惧已经到了极限。」 ────都是魔女害的,她对我……下了诅咒。 那天门后传来的话语。所谓的「诅咒」,其实是他在前一座城里被植入的恐惧。而正是这份恐惧,让他染上了鲜血。 「阿贝尔。」 没有回应。 「阿贝尔!」 罗森的怒喝在圣堂里炸开。青年肩膀猛地一抖,抬起头来。 两人的视线短暂交会────他立刻移开。那张扭曲的脸已经不是苍白,而是彻底失去血色的土灰。唇色发青,牙齿在口中不停打颤。 罗森冷冷宣告: 「进行神明裁判。」 阿贝尔和安一样,从未被告知神明裁判的机关。但他已亲眼见过两次奇迹。若他清白,他也能做到。 突然,阿贝尔猛然转身,想要冲出会场,守在两侧的壮汉立刻扑上去,将他牢牢按住,正是札恩审判时出手的那几个人。 阿贝尔疯狂挣扎,那些男人文风不动。 「别动。」 哨兵们听令,将长枪指向阿贝尔。在那冰冷的金属光芒下,阿贝尔的动作僵住。 「啊、啊……」 他发出沙哑的声音。嘴巴张得快要裂开,口水不受控制地垂落,双眼瞪得像要从眼窝里弹出。 那副模样,简直就是恶魔的脸。 「都是……魔女害的……魔女的……诅咒……」 青年猛然向后仰去。那力量之大,竟把压住他的壮汉们一口气震开。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抽搐之后────像线被剪断般,他的身体倒向舞台。 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所有人都说不出话,动作也全停住。 在这死寂之中,只有一人走向青年。他带着微笑俯身,探了探脉搏。 「他已经去世了。」 喀咯。堂内响起那清脆的关节声,没有余韵,悄然消散。 ──────────────────────── 【19】出发 安在大树前默默祈祷,然后缓缓睁开眼睛。她将手中的花朵,轻轻放在蜿蜒隆起的树根之间。 那是村中墓地里成片生长的、带着紫色花瓣的小花。 安不知道这花的名字。母亲总是称它为「紫色的花」,而她们彼此都明白对方的意思。那就足够了。 ────是的,这就是紫色的花。这样就很好。 母亲没有墓。遗体被视为秽物而被丢入河中,更别说为被指为魔女的人立墓,村民绝不会允许。况且,自母亲死后到这次魔女审判开始之前,安一直像在梦与现实之间漂浮般地活着。她根本不会想到要立墓。 但现在──── 她终于为母亲找到了属于她的地方。眼前这棵大树,就是那个地方。 小时候,她常坐在这棵巨木的根上,和唯一的好友祖夏聊些无关紧要的事。这片森林深处、偏离道路的地方,除了她们两人之外无人知晓,自然也不会有人来访。母亲被当成是魔女,最后甚至惨遭杀害,现在她的灵魂在这里,一定能安稳地度过吧。 一阵风拂过,摇动了林间的树木。 太阳仿佛终于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洒下温和而内敛的光;昨日的酷热像是谎言般消散,空气清凉,连树木的沙沙声都显得轻快。 「安。」 听到呼唤,她回过头,看见披着鲜红斗篷的少女────莉莉。她身后站着那位细眼、不苟言笑的男子────罗森。两人都是救了她的恩人。 「我们差不多该走了。」 莉莉说道。魔女审判结束已过两天,审后的各种处理终于告一段落,今天是他们离开村子的日子。 青年的死被当作圣梅尼努姆斯的天罚处理,守护圣人亲自裁决了杀人者。罗森主张那是被逼到绝境的恐惧所致,但已经没有任何一个村民听得进去。 艾格哈特已经先一步启程。他一边抱怨各地工作堆积如山,一边带着那位俊美的随从,飒爽离去。安觉得他像一阵旋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在瞬间消失。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兼任那么多要职。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安直视两人,深深鞠躬。罗森抓了抓头。 「我的力量微不足道。真正让这个结果成立的,是你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主张。」 他的背被狠狠拍了一下────是莉莉。 「太谦虚了。罗森做得很好。」 「……莉莉也帮了大忙。」 「那当然!」 莉莉挺起胸膛,安忍不住笑了。那是她久违、从心底涌出的笑。 「对了,安。」罗森用正式的语气说。「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安愣了一下。 「即使你被判无罪,在一个曾把你当成魔女的村子里生活……心情应该不会太好吧。」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摇头。 「我会留在这里。这里有许多和母亲的回忆,而且最重要的是────明明不是我该离开,却要我走,这太奇怪了。」 「生活有着落吗?」 「兰德森伯爵向我提出邀请。他说可以利用我以前当药师助手的经验,让我当他的助手。」 关于那位领主的研究,安已从莉莉那里大致听说过────用仆人做实验、研究万能药。虽然荒唐得令人咂舌,但既然那些仆人都是自愿协助,她也无从置喙。 总之──── 「我会努力做出比他更像样的药。」 「这股干劲很好。」 莉莉笑着回应。被她的笑感染,罗森也跟着露出微笑,并小声嘀咕: 「简直像真正的姐妹。」 一阵比先前更强的风吹过,两位少女的头发被轻轻扬起。 道别后,两人转身离去。 安向他们越走越远的背影挥手,挥了很久、很久。 ──────────────────────── 【20】秋末──一五五七年·冬 冬日的天空虽然灰蒙蒙、阴沉沉,但时隔两年,这座城市依旧热闹如常。街道上匆忙的脚步声此起彼落,店铺前的摊贩们卖力吆喝。敲钉子的声音、烤面包的炉火声、孩子奔跑的声音、对拙劣街头艺人的喝采、马匹的嘶鸣────这些混杂的声响,正是城市的脉动。 「什么都没变啊。」 罗森低声喃喃。 这里是佛尔恩德。他曾在此求学、参与魔女审判,最后又像逃亡般离开的城市。即使他不在,城市依旧如当年一般运转着,日常丝毫未变。或许已经没有人记得他了。 今天他没有穿平时的长袍,而是穿着束腰上衣与长裤,轻便得多。原本犹豫是否要披上外套,但冬日竟意外温暖,于是他就这样离开了旅馆。他与莉莉在屋檐下分开。「我们各自去想去的地方吧」,少女说完,便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想去的地方吗?」 这座城市里,他没有那样的地方。相反地,他想避开的地方倒是多得很。魔女审判的官厅、艾琳娜被处刑的广场、迪克尔家被焚毁的旧址……每一处都与痛苦的记忆紧紧相连,让他连靠近都觉得难受。至于自己任性辞职的那所大学,他也没有脸回去。 ────莉莉会去哪里呢。 她的家早已不在,亲人也四散离去。她究竟要去哪里?或许是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与姐姐的回忆之地吧。 ────回忆吗? 太阳穴一阵刺痛。 为什么要回到这座城市? 因为在魔女审判中获胜?因为救了安? 大概……都不是。 他确实有成就感,毕竟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不过心情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总觉得缺了什么。就像兰德森说的,有某样东西不足。 在这份空虚感里,他漫无目的地绕着城市走,最后竟踏进了艾伦斯特大学。虽然说过不想来,但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校长不在。 他本来也不是非见不可,只是想向在爱因斯坦领地受过的照顾道个谢。审判结束后,校长匆匆离开村子,两人没能好好说上话。 正准备离开时,一位容貌端正的美青年叫住了他。他自称是艾格哈特的秘书,说有一封主人托付的信要交给他,信被寄到大学了,是写给罗森的。 罗森觉得奇怪。他两年前就辞职了,为什么现在还会有寄给他的信? 信件被仔细折好,封蜡完整无缺。罗森迫不及待地撕开封口,几乎是粗暴地展开了信纸。 罗森教授亲启: 像我这样与你毫无渊源的人,竟冒昧写信给你,还请恕我失礼。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必须告诉你。关于你在爱因斯坦领审判的那位────阿贝尔。 啊,阿贝尔。可怜的羔羊。 我名叫彼得,是里特鲁德教会的司祭。与阿贝尔同乡,也一直与他交好。因此,我非常了解他。 听说他犯下杀人的大罪时,我不禁毛骨悚然。我认为那一定是什么误会。毕竟,他是连一只虫都不忍心踩死的温柔之人。 不,请先别急着否定。你大概觉得「那只是印象罢了」,我能理解,还请再耐心听我说下去。你一定会明白,我所言皆是真实。 关于阿贝尔曾被诬陷为魔女一事,想必你已经听说过。虽然他最后被无罪释放,但那并非值得高兴的事。因为魔女对他下了可怕的诅咒。 那是一个极为奇异的诅咒,第一次在告解室听他说起时,我也难以立刻相信。然而随着观察他的行为,我终于确信那是真的。 那个诅咒是,只要看到针、刀等尖锐的东西,他就会被恐惧附身。 当然,刀具本来就是危险之物,被刀具指着,任谁都会感到害怕,但他的反应已经远远超出常轨。只要看到尖端,他的脸就会瞬间发青,全身被冷汗浸透,严重时甚至会昏厥。 大概是在被魔女指着的那一刻,诅咒发动了吧。听说魔女的指尖就像树枝般尖锐。她把那根指尖逼到他眼前时,便将恐惧深深植入了他的心。 啊,可怜的阿贝尔。他从未向任何人吐露此事。「被魔女下了诅咒」────他怎么可能说出口?那只会让他更加被疏远而已,甚至可能被赶出城。 如今,你应该明白了吧。他不可能用刀刺人。不是因为他心地善良到连虫都不杀,而是,他根本无法拿起刀。 阿贝尔不是杀人犯,这才是真相。 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将全权交由你决定。但愿你能行走在真理之光之下。 里特鲁德教会祭司 彼得·达格拉内斯 罗森反复读着那封信。仿佛想从字里行间再挖出什么被隐藏的真意。 ────都是……魔女害的……魔女的……诅咒…… 青年的临终遗言在脑海里不断回响。与此同时,他的种种举动也一一浮现。 抵达村子的那天,他被蜜蜂吓得瘫倒在地,甚至口吐白沫。 调查管理小屋时,他因恐惧而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当柯佩尔举起小刀时,他立刻从小屋里冲了出来。 而在魔女审判中────他被恐惧压垮,当场丧命。 而这些场景的共同点只有一个:现场都有「尖锐的东西」。 蜜蜂有刺;管理小屋里的圆形十字架,尖端锋利;柯佩尔举起的正是小刀;魔女审判时,士兵们的长枪直指着他。 ────荒谬。 看到尖端就会吓到昏厥?甚至因恐惧而死?怎么可能会有这种离奇的诅咒。 然而──── 如果假设那封信所说的都是真的,那么,有一件事就能完全说得通。兰德森为什么要雇用阿贝尔? 罗森一直对此感到疑惑。两人素不相识,况且阿贝尔住的城市距离兰德森的村子有两周的路程。这样的外地人,兰德森为什么要特地收留? ────为了把他当成实验的受试者。 如果那青年真的中了诅咒,那么他必定会反复做出奇怪的行为:看到叉子就腿软,看到钉子就口吐白沫……这样的异常举动,一定会在城里传开。 而听到这些传闻的兰德森,自然会这么想:「或许这个青年得了某种奇怪的病。」 再加上,之前还有「头部受伤后性情大变」的札恩作为前例,这更让他的推测有了依据。 兰德森便对青年进行了详尽调查,最后判断这人会是个极好的实验材料,于是决定雇用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 那么这封信里写的,难道都是真的?自己把阿贝尔定为凶手的推论……其实是错的? ────不。 罗森猛地摇头。 就算真的有那种诅咒,阿贝尔仍然有能力杀死加尔加德。 首先,运送凶器时,只要用布把刀尖包起来,就不会看到尖端。 刺杀时,为了避免灯光惊醒对方,只要把灯笼熄掉即可。现场陷入黑暗,他就不会看到刀尖。事实上────他确实是这么做的。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加尔加德的左胸被精准地刺中。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这真的可能做到吗? 更何况,加尔加德睡相极差,常常从床上滚下来。也就是说,根本无法预测他会睡在哪个位置。在那种情况下,要一击刺中胸口,根本不可能。 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天空的云层越压越低,仿佛随时会落下雨来。 *** 不知不觉间,罗森已站在悬崖的最前端。脚下的立足点狭窄,勉强只能让两个人并肩站立。 他伸长脖子往下看。枝叶错综交缠,崖底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什么也看不见。若是掉下去,绝无生还的可能。 「果然,你来这里了啊。」 身后传来声音────是莉莉。那股强烈的既视感让他一阵眩晕。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糟。」 「莉莉,我……」 「啊,难道说────你想起来了?」 罗森怔住,盯着眼前的少女。她在说什么?他完全不明白。 少女歪着头。 「咦?还没想起来吗?」 「你在说什么……」 一阵刺痛猛地窜上太阳穴,他忍不住按住额角。 少女叹了口气。 「真是的……你一脸严肃,我还以为你终于想起来了呢。结果,你还是不愿意面对啊。」 面对?面对什么?头痛越发剧烈,他忍不住低声呻吟。 「差不多该停止自欺欺人了吧。那种不诚实、不真实的闹剧……早就该结束了。快点想起来吧。」 不诚实的闹剧?想起来?就算她这么说,他脑中也毫无头绪,只有疼痛一波比一波更强。 「想起来……什么?」 「被压抑的记忆啊。」 「压抑……?」 「说成『封印』可能更好懂吧。人只要遇到无法承受的事,就会把那段记忆封起来,藏到意识最深处。」 「无意识……?」 「就是连你自己都没察觉的那部分自我。比如说,你会走到这里来,又会不自觉地自言自语,这些全都是无意识的行动。而且,你对这段路程完全没有记忆吧?」 他咕咽了一口唾液。 完全无法理解。 无意识是什么?那种词汇他从未听过,也从未说出口过。难道是莉莉故乡小亚细亚的语言吗? 他好不容易挤出声音说道: 「意识不存在,也就是说,昏过去的意思吗?但如果昏过去,就不可能走路,也不可能言自语吧。」 「啊,果然。」莉莉啪地拍了一下手。「我在听你描述札恩先生的症状时,就有点怀疑了,你大概还没理解『无意识』的概念吧。」 她想了想,伸出手。掌心是一颗茶色的小糖果。 「用语言解释不存在的概念是不可能的,来,吃吧。」 不知为何,他没有任何抗拒。就这么顺从地把糖含入口中。甜味浓得仿佛要融进脑子里,同时,思绪的束缚被解开,概念的洪流在脑中旋转。 「啊……」 他懂了。 什么是无意识,那个概念终于在他心中落地。 于是他理解了。 札恩并不是「看不见左侧视野」。就算失去左侧视野,只要转动脖子或眼球,仍然能补足视野。他不可能画出「缺左边」的图。 札恩其实「看得见左侧」,但他无法『意识到』左侧。 明明看见,却等同没看见。以为自己看见了整幅画,但左侧部分完全落在意识之外。于是他只画出「能意识到的右侧」,并误以为那就是完整的图。画面看起来像是忽略左边,正是因为如此。 若要为这症状命名,那就是左半侧空间忽略。 「没错。」少女点头如捣蒜。「这是因为大脑右上方受损才会出现的症状,他大概是坠落时撞到那里才发病的吧。」 「莉莉……你是……」 少女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真正的我,你从一开始就应该知道的,可惜你一直在逃避,不肯与我正面相对。」 她把手背在身后,俯身凝视罗森的眼睛。 「突然想起全部会太痛苦,所以先从回顾这段旅程中发生的事开始吧。」 她的话语像魔法般滑入耳中,旅途的记忆开始在脑海里一幅幅成形。 与少女同行的记忆,那是一大片的违和感。 旅途中,她就像空气一样。 主动与她说话的,永远只有罗森,除此之外的所有人,都像是完全看不见她似地行动。没有人向她搭话,甚至没有人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 少女不主动说话这点姑且不论,但没有人对她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极不自然。她穿着醒目的红色外套,又是异乡少女,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更不可能完全不被提起。 最致命的,是安的魔女审判。 罗森为了证明安的清白,接受了神明裁判。安也同样接受审判,证明了自己的洁白。到这里都没问题。 但莉莉没有接受神明裁判,即使她也被怀疑是魔女的共犯,更离谱的是,竟然没有任何人指出这件事,连黛恩夫人也没有。 为什么? 因为────没有人看得见她。 「啊────」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少女的真正身份。 她的身影肉眼看不见,她的声音也无法被他人听见。然而,只要心被黑暗染上,她便会现身,引诱人走向破戒之路。她掌握著名为「无意识」的不可思议知识,并以「智慧之果」的形式分给对方,她并不存在于这世间。 「你……不是莉莉。」 「我是莉莉喔。」 少女轻轻一笑。那笑容天真得不像恶魔。 「事物因为被命名,才得以与其他事物区分,也才得以存在。数字『6』也好,恶魔也好,都是一样的道理。我刚显现时还没有名字,是你看着我,叫了我『莉莉』。所以我才能以这个名字存在于这里。」 头痛越发剧烈。他跪倒在地,抱着头。啪哒────一滴水落在他的脸颊。是雨。雨势逐渐增强,四周被雨声完全包围。 「你终于想起来了呢?」 听到这句话,罗森微微点了点头。 *** 那一天。 正当罗森准备从悬崖跳下时,一名少女出现在他面前。 ────莉莉…… 他脱口而出。但下一瞬,他立刻意识到,那不可能是他熟悉的那个少女。 因为莉莉早已死去。在那场焚烧中,她被烧得焦黑,失去了生命。 然而,这些都无关紧要。 无论她是什么,就算她是恶魔,只要莉莉的身影就在眼前…… 艾琳娜最心爱的妹妹,艾琳娜已经不在了,但莉莉还在这里。 仅仅如此,就足以拯救罗森的心。 少女开口说: ────你想怎么做? 他回答了。 ────希望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 少女先是露出一瞬惊讶的神情,随即微微一笑。 ────可以喔。只要你死后,把灵魂给我就行了。 *** 雨势越发猛烈。湿透的衣服紧贴在皮肤上,体温正被一点点夺走。 另一方面,头痛却像退潮般逐渐消散。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想起了一切。 「真是的,我可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有着莉莉外貌的少女撅起嘴。 「你因为想相信莉莉还活着,就把我是『恶魔』这件事从记忆里干干净净地抹掉。可要是强行让你想起来,你的自我可能会崩坏。所以我也只能陪你演这场闹剧啦。」 「安……是魔女吗?」 听到罗森的提问,莉莉点了点头。 「当然了。能看见我、听见我的声音,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 他回想起第一次遇见安的那一刻。那时安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但并不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无罪,而是因为她早已做好作为魔女赴死的觉悟,所以才会有那样的眼神。 「艾格哈特也是吗?」 「是的,他也是魔女。」 莉莉毫不在意地肯定。 「这一路上你们老是碰上魔女审判,可不是什么巧合喔,是我在引导你走那条路的。那些地方会发生审判,是我半夜从动物们那里听来的。」 「为什么……」 「为了治疗啊。」 少女转过身去,裙摆轻轻一晃。 「你之所以把记忆压抑起来,是因为魔女审判前后的事,你的心根本承受不了。所以我想,只要让你一再面对魔女审判,总有一天封住的盖子会松开,记忆就会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你一直都不肯想起来。我真的为此烦恼了好久呢。就在那时,我听说了安小姐的事,一个才刚成为魔女就要被送上审判台的女人。」 莉莉旋转了一圈,像在跳舞,雨珠随着她的动作四散飞落。 「是和她签约的恶魔联络了我。就在那一瞬间我灵光一闪────如果你能亲自为魔女审判辩护,而且成功救下被告,或许你的心灵创伤也能因此痊愈。对那边的恶魔来说,自己的契约者能活下来也是好事,所以对彼此都很划算。」 少女露出灿烂的笑容。 「幸运的是,所有素材全都已经齐备了。」 *** 计划的骨架非常简单。 在村子里制造一起事件。让村民指控安小姐,再由神明裁判证明她的清白。接着再证明真正的犯人另有其人,让她的无罪更加确凿。 就这些而已。 作为这个计划的活祭,加尔加德先生和阿贝尔先生再适合不过了。 加尔加德先生住在村外,非常适合作为受害者。而阿贝尔先生则符合「对这个村子的情况不熟」的条件,因此也非常适合担任犯人的角色。 当然,阿贝尔先生的过去啦、兰德森先生的研究啦、守护圣人啦,这些我全都是从安小姐的恶魔那里听来的。嘿嘿。 接下来只要付诸实行就行了。首先,安小姐杀了加尔加德先生,并做了烧伤痕迹等各种伪装,以便把罪名嫁祸给阿贝尔先生。 毒杀本来比较简单,但没有时间准备材料或调制毒药。毕竟对安小姐的监视实在太严了。 啊,顺带一提,安小姐房门上的门闩是她的恶魔打开的。刚显现的恶魔力量很弱,但做点小孩子恶作剧程度的事还是可以的。 总之,加尔加德先生顺利死了,安小姐也一如计划遭到拘捕。 然后我们就帅气地登场。 调查事件后,我们得出结论,安小姐是无辜的。接着透过神明裁判让村民信服,再把矛头指向阿贝尔先生,把他定为犯人。安小姐就能平安无罪释放,皆大欢喜────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啦。 但身为「非神」的恶魔,悲哀就在于总会遇到意料之外的事。 札恩先生闹了「灰隐」事件,害得罗森往奇怪方向暴走,接着又因为盗墓被抓。我真是一度以为计划要完蛋了。 不过多亏如此,我们意外得到「守护圣人的预言」这张王牌。我完全没想到村民会那么顽固,所以那真是帮了大忙。这就叫塞翁失马吧。 话说回来,那个村子的人真的很容易被先入为主的观念牵着走。每次听到那些不合逻辑的话,我都忍不住想反驳。不过反正他们听不见我的声音,我也就懒得说了。 啊对了,艾格哈特先生是我叫来的,因为罗森有点暴走倾向,所以我在第二天晚上就联络他,当作备用的保险。我觉得自己这个判断超棒。我只跟他说可能能用便宜价格买到好矿石,他就开心地赶来了。后来他还利用马卡姆夫妇死亡的真相,从兰德森先生那里敲了不少矿石呢。 对了对了,我也知道阿贝尔先生有「尖端恐惧症」,如果被发现,计划就全毁了,所以我一路上都在向神祈祷不要露馅。 *** 少女像瀑布般滔滔不绝的说明,让罗森不由得低声呻吟。 关于莉莉的行动,他确实有许多地方早就觉得奇怪。 在那个村子前的城镇────明明她说想一直留在那里,却突然态度一转,催促罗森立刻出发。那时天气阴沉,随时可能下雨。如今想来,那一定是为了在安遭受拷问之前赶到村子。 事件调查开始后,她三番两次提议要挖坟。 ────如果能确认留下了什么痕迹,一定能解决问题。挖开就好了呀。果然还是应该检查加尔加德先生的坟吧。 这些当然都是为了让罗森发现刺伤痕迹。 真正要挖坟时,她甚至主动提出要在夜里的墓地守候。明明可能会被野狗袭击,却愿意独自一人承担那个角色。 能够像流水般滔滔不绝地讲述整个计划的少女,让罗森不由得低声呻吟。 关于莉莉的行动,他确实早就有许多地方觉得奇怪。 她能驱使动物,所以才不会在墓地被野狗袭击。而罗森之所以毫不犹豫地把那个危险的任务交给她,也一定是因为他在无意识里早已明白她是恶魔。 接着是加尔加德的杀害。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犯人究竟如何刺中加尔加德?这个谜团也终于解开了。 答案很简单。只要让夜视能力极佳的恶魔协助就行了。与恶魔一起握住刀,在她的引导下刺下去,这样就能在黑暗中精准命中。 罗森深深垂下头。雨水从他的发尖一滴滴落下。 如果他再多留意一点,就应该能察觉────加尔加德的死根本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而是必须有恶魔介入的犯行。若是那样,阿贝尔也不会被逼上绝路。 到头来,他只是被迫在恶魔的手掌心上起舞罢了。 ────不。是他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自顾自地跳。 「啊,当然啦,安小姐是知道神明裁判的机制的。她的恶魔有好好教她喔。」 莉莉跳进水洼,水花啪地溅起。 「罗森真的做得很好喔。虽然有点暴走,但在完全不知道我们计划的情况下,最后你还是表现得完全符合我们的期待呢。」 罗森喉间溢出像忏悔般的声音。 「这一切……都是智慧之果的功劳吧?」 牢狱里艾格哈特的话在他脑中浮现。 ────你已经能把工具用得这么顺手了啊,嗯嗯,也难怪。 是的。旅途中他累积起来的所有思考,全都是眼前这名少女递给他的糖果────智慧之果的恩惠。 为了在魔女审判中取胜而制定的策略,在那个村子的审判里,他用消去法编织出的推理。把「眼前所见即全部」视为真理,把神抛在脑后,采取优先逻辑,也就是恶魔之业的道路。 「不不不。」少女用像在安抚他的语气说。「罗森你也很努力了。这点毫无疑问。只是呢,有一件事让我很困扰。」 「明明赢了魔女审判,记忆却仍旧没有恢复。」 「对啊对啊。唉────之前做的那些准备全都白费了,我都快哭出来了。所以呢,我想,既然如此,就只能以毒攻毒了。把阿贝尔先生的症状揭露出来,让你不得不面对自己的过错。于是我就拜托艾格哈特先生帮我写了那封信。」 原来那封信也是伪造的。罗森已经连反应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话像别人的故事一样从耳边飘过。 「然后呢,你终于像这样把记忆找回来了。」 少女凑近,凝视着罗森的眼睛,天真无邪地笑了。 「那么────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 【21】圣诞节 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晴空。 直到昨天为止,天空还被阴沉的雪云覆盖,大概是夜里的山风把那些云都吹散了吧。即便如此,积雪仍深到能没过脚踝,微弱的冬日阳光反射在雪面上,闪闪发亮,刺得人睁不开眼。 房屋的墙边,靠着木头或黏土做成的人偶、马偶之类的装饰。看起来都是村里孩子们的手工作品。留着胡子的那个大概是基督,旁边的三个男人,大概是东方三博士吧。人们一边看着这些,一边踏着雪,笑着往前走。目的地是村子的广场。 那里摆着大约十张长桌。妇女与孩子们在桌子间忙进忙出,把盛着料理的盘子一一摆上。桌旁的木桶里,想必也装满了葡萄酒。 教堂前放着一张特别大的桌子,领主兰德森正大剌剌地坐在那里。比平时更显得兴高采烈,正对坐在两侧的贝纳德斯与柯佩尔大声说着什么。 广场中央竖起了一座巨大的桧木舞台,为了庆祝圣诞节,今晚将在那里上演戏剧。舞台旁,几名穿着五彩服饰的男女正愉快地交谈。 在广场前方,安呆呆地望着这一切。 她被免除了祭典的工作,大概是为了弥补曾经冤枉她的那点歉意,或者是出于对在神明审判中获得奇迹的她的敬意。 一只手从侧边伸了过来,递上了一杯盛满葡萄酒的杯子。抬头一看,是黛恩夫人,她带着有些难为情的表情站在那里。 自从那场审判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安说过话────不如说,是夫人一直在躲着安。这也理所当然,毕竟她是带头指控安的人。 安接过那杯酒。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啊。」 说完,夫人便匆匆返回了广场。 安凝视着葡萄酒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离开了广场。与一群吵吵闹闹跑过来的孩子擦肩而过时,其中一个男孩向她挥了挥手。是泰格,那个曾经被她照料过伤口的孩子。安挥了挥手,男孩脸一红,便跑开了。 不久,她找到一处合适的小树林,悄悄走了进去。 她轻轻吐了口气,将杯中的葡萄酒全数倒在地上。黑浊的液体在土壤上慢慢扩散。等到最后一滴也甩干,她把杯子随手丢进树荫深处。 从树林走出来时,她的步伐轻盈得像在飘。 当她再次朝广场走去时,不知何时,一名少年已经走到她身旁。 与她同样的栗色头发,红棕色的眼睛,肌肤透明得仿佛能透光,嘴角带着愉悦的微笑。 巨大的太鼓声响起,欢呼声随之沸腾。祭典似乎开始了。为了庆祝主耶稣降生的日子,这是一年中最幸福的祭典。全村的人都聚在广场上,喝酒、吃饭、唱歌、跳舞。那场喧闹的狂欢每年都会持续到深夜。 安笑了。 村民们的欢呼声显得滑稽可笑。 为什么能发出那么快乐的声音呢。 反正,大家都会死的。 *** 那一天,她从井边哭着一路跑进教堂。 久违的面孔出现在她的房间里。十年不见的他,仿佛被时间遗落一般,模样与当年一点也没变。 她扑到那个少年身上痛哭。自己被怀疑是魔女、迟早会落得和母亲同样的下场;她想逃走,却又觉得为了那些人离开村子,对不起母亲。这些混乱的心声,她全都哭着倾吐出来。 少年像十年前一样,露出毫无阴影的笑容,低声对她说: ────那就让他们刮目相看吧。 那声音像魔法一样,悄然渗进她的心里,等她回过神时,眼泪已经止住了。 少年说他是恶魔。 ────你从十年前就盯上我了吗? ────不是喔。那时候的那个孩子,是你想像出来的。 他这么解释:孩子有时会创造出想像中的朋友,而那个少年,就是其中之一。 她虽然还是有些不太明白,但没有再追问。无论如何,他回来了,这样就够了。 计划全都是他拟定的。她只要照着他的话去做:从厨房拿走刀,趁着夜色刺杀加尔加德,用小屋里的拨火棒烧灼伤痕,再把葡萄酒泼洒一地,然后任由自己被关进牢里。 接着,她成功获得了无罪。 她从心底觉得活该。 然而,她并不打算就此结束。 光是让村民们刮目相看,远远不够。 她与那名少年重新拟定了一个计划。 ────要将村里的人彻底灭绝的计划。 *** 广场被喧闹包围。 孩子们在四处奔跑,男人们喝着酒大声喧哗,女人们一边享用料理,一边嘻笑不止。 所有人都毫无阴霾地享受着祭典。 ────明明他们曾想把我烧死。明明他们曾把母亲烧死。 然而,安的胸中却没有升起怒火。 因为再过不久,他们全都会死。 料理也好、葡萄酒也好,她早已在里面下了足量的毒。 那是恶魔教给她的迟效毒药。等他们吃完喝完,所有人都会像内脏被撕裂般痛苦地翻滚哀号。 她之所以选择在兰德森手下工作,也是为了这件事。那男人的研究室,正是制作毒药的绝佳场所。 桧木舞台上响起喇叭声。接着大小笛声交织,一名扮成小丑的男子跳着步上前致意。戏剧要开始了,剧目是《基督圣诞》以及《最后的晚餐与基督复活》,广场沸腾开始起来。 安抬头望向天空,依旧一片万里无云,是个适合降下铁锤的好日子。 曾将无辜的母亲烧死的村人们,如今将被他们亲手赦免的「我」所杀。 安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 而在她身旁的少年,正愉快地仰望着那抹笑容。 ──────────────────────── 终幕 「听说山那边的城镇出现了魔女。」 店主一边往木杯里添水,一边说道。 午后的酒馆冷冷清清,除了眼前的客人和店主,没有其他人。 那客人有着让人感到聪慧的宽额头、淡眉,眼睛细得像一条线,完全看不出他在想什么。瘦削的身形披着黑色外套,若说他是魔法师,大概也会让人信以为真。 然而与那股难以亲近的气质相反,这名客人却点了异常多的料理,多到一个人根本吃不完。这样的上等客人自然不能放着不管,加上店主也正闲着,便试着搭话,没想到竟意外地聊得起来。那句开场的话,就是在闲谈告一段落时说出的。 「听说她用魔法杀了个锁在房里的女人。哎呀,真是可怕得很。你也要小心点……不过这种事大概也没法小心吧。」 店主笑着说完,男人耸了耸肩。 「我就是为了调查那件事来的。大学那边下的命令。」 店主瞪大了眼。 「哎呀,原来你是大学的学士大人啊。」 男人咬着面包,随后站起身。仔细一看,桌上的盘子不知何时已被他吃得干干净净。 「你可真能吃啊,是上工前先填饱肚子吗?」 店主一边收钱,一边把一块小石头塞进男人的手里。那块石头表面乌黑发亮,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细小的文字。 「这是避邪石。算是你大方点菜的回礼,拿着吧。」 男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究竟是笑,还是抽动,店主分辨不出来。 「不用了。」 他这么说着,把石头还了回去。 「我试过各种东西了,但看来都没什么效果。」 *** 「好了好了,肚子也填饱了,今天也一如既往地去帮助人吧!」 少女这么说着,啪哒一声跳出酒馆。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带着小亚细亚出身般的褐色肌肤。从鲜红得刺眼的外套下伸出的手脚细得像树枝。 走在她后头的罗森,用苦涩的声音回道: 「是救魔女吧,你说错了。」 「这次好像不是魔女喔。艾格哈特先生不是也说了吗?这次是货真价实的冤案。」 「我可不信你们。」 「太过分了!艾格哈特先生就算了,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啦?还有,『你』什么『你』?请像以前那样好好叫我的名字!」 罗森把视线从吵吵闹闹的少女身上移开。大街上到处堆着雪,意外地还算热闹,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喧闹的少女。只有几个孩子好奇地盯着那个自言自语的男人。 他回头望向身后。在林立的建筑物之上,覆着白雪的群峰清晰可见。从法尔德出发已经一个半月,空气染上浓重的冬意,冷得仿佛能从骨髓里冻住人。 ────听说是全村被烧成灰了。 脑海中浮现起与艾格哈特会面的情景。 身穿象征校长身份的华丽服饰、那副庞大的身躯坐在面前,他这么说道: 兰德森的村子在圣诞节那天发生大火,整个村子都被烧成灰烬。所有房屋全数焚毁,焦黑的尸体堆成了山。 奇怪的是────按理说应该会有几个人逃出来,但包括领主在内,竟然一个生还者都没有。不过,由于原本就没人确切知道村子的总人口,就算尸体的数量少一些,大概也不会有人察觉吧。 平静地说完这些事实后,校长啪地拍了一下手。 ────好了,闲话就到这里。罗森,接下来谈谈你的事吧。你吃下了智慧之果,因此你有两个选择。 他随意地把两样物品丢到桌上。 一把纯银制的短刀,以及一张羊皮纸。 他那双像蛋一样的眼睛微微眯起,用近乎随意的语气说道: ────要不就以「魔女」的身份被火刑处死,要不,就为我效力。 选你喜欢的那一个吧。 「罗森,你有在听吗?」 袖子突然被拉住,他从思绪中被拉回现实。他慢慢摇了摇头。 「喂。」 他对着鼓着脸的少女开口。 「为什么你要让我恢复记忆?」 「还用说吗?因为我希望你能好好想起我啊。而且要配合那场闹剧也很累的。」 「只有这个原因吗?」 不等少女回答,他继续说下去。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让我想起那些痛苦的记忆,我就会选择自杀?」 那样的话,她就能迅速回收他的灵魂。 「你是希望我死吧?」 少女先是愣了一瞬,接着像爆开似地笑了起来。 「不,完全不是。」她的声音干脆得毫不含糊。「反正人类总有一天会死的,没必要急嘛。『慢慢加速』就好了。」 「而且呢────」她露出灿烂的笑容。「因为和罗森一起旅行,其实挺开心的嘛。」 那像盛开的大花般的笑容,与他曾经见过的那个少女毫无二致────罗森微微扭曲了脸,移开视线。他吐出一口白色的气息,仿佛要把胸口纠结的情绪一并吐出。 他并不害怕死亡。 反正那本来就是他曾经想丢弃的性命。 但──── 把自己的灵魂交给恶魔,这件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尤其是交给这个假扮莉莉的恶魔。 所以,他下定了决心。 ────要活得越久越好。 就算得啃泥巴、就算得变成一团火球。 等到死亡真正降临的那一刻,那就没办法了。灵魂就让她拿去吧。 恶魔夺走灵魂后会怎么样,他不知道。他也没问。问了也无济于事,反正结局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下场。 也许是在没有救赎的世界里,永远承受折磨。 也许会被咬得粉碎、吞得干干净净。 无论是哪一种结局────对于犯下无数过错的自己而言,那必然是上天加诸的十字架。 对阿贝尔,那个被他以无辜之罪指控的人;对那个被他亲手放任至全灭的村子;对那位在审判中被他放弃辩护的昔日恋人。 「啊,又在发呆了。真是的,到底怎么了嘛?」 少女说道。那双圆圆、灵动的眼睛,与艾琳娜的妹妹简直一模一样。 「没什么。」 罗森移开视线,大步向前踏出。 「啊,等一下啦!」 少女慌张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但他不予理会,继续往前走。 午后的街道越发热闹,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熙攘的人潮吞没,消失在杂沓的喧嚣之中。 参考文献 《恶魔学大全》罗素·霍普·罗宾斯 着/松田和也 译/青土社 《炼金术的图像与象征事典》琳迪·亚伯拉罕 着/大木富 译/AlphaBeta Books 《魔女审判:魔法与民众的德国史》牟田和男/吉川弘文馆 《欧洲史中的审判案例》U·法尔克、M·卢米纳蒂、M·施梅克尔 编着/小川浩三、福田诚治、松本尚子 编译/Minerva 书房 《关于中近世德国作为审判制度的魔女审判之考察》川村直弘/滋贺大学大学院教育学研究科论文集 第17号 pp·51─61 《希腊·罗马名言集》柳沼重刚/岩波文库 《拉丁语名句小辞典》野津宽 编着/研究社 《罗马的法律·格言·法谚抄》宫崎繁树/《法律论丛》第81卷 第4·5合刊号 《阿部谨也著作集2》阿部谨也/筑摩书房 《木之欧洲:建筑与城市漫步事典》太田邦夫/彰国社 在本书付梓之际,我将第23届《这本推理小说真厉害!》大奖最终入围作品《魔女的铁锤》进行了改名与增补修订。 本故事纯属虚构。即使文中出现与现实相同的名称,也与实际存在的人物、团体等毫无任何关联。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