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夏日的我们与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作者:筱谷巧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第十八届小学馆轻小说大奖优秀奖!★ 「我们的青春被剥夺了!」 二零二三年七月,紧急事态宣言结束后逐渐恢复日常生活的我们, 在进入升学备考期间之前为了留下一点回忆而偷偷溜进深夜的旧校舍。 在被好奇心与罪恶感加速的心跳下,我们打开置物室的老旧房门,赫然发现一具穿太空衣的白骨尸体! 究竟那尸体是不是真的?又为何穿着太空衣? 我们四位青梅竹马决定将那具尸体取名为「查理」,趁着高中最后的夏季挑战这奇妙谜团的真相。 第一卷 ──────────────────────── 序章 查理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1 自称「反叛者」将手中的深灰色钥匙一转,钢制的门便缓缓打开。 接着出现在眼前的,是被黑夜笼罩的顶楼风景。 脚下的水泥斑驳龟裂,到处有杂草探出缝隙。抬起视线看到深绿色的网状护栏阻挡在前方,对面是一片星空与不怎么起眼的乡下风景。 高中入学以来从未踏足过的顶楼,此刻终于让我们抵达了。 在虚构作品中许多高中生们互相邂逅、冲突、加深羁绊,或是唱歌,或是拍摄八厘米影片的场所——但实际上却是禁止出入,只有幻想中的青春才会发生的场所。 「感觉就是很普通的顶楼呢。」 我走近护栏时,走在我前方一步的反叛者这么搭话。 身高比我高几公分的这个人,名叫堤宗太。他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到现在高三也在隔壁班级。今天放学后在吵杂教室中现身的他,用似乎是最近学会的法语开玩笑地对我说了一声「Voilà」,并亮出握在手中的钥匙给我看。据他说是用假钥匙从教职员办公室掉包来的。 然后,他便邀请我加入这场微不足道的反叛行为了。 执行时刻为晚上。上完补习班后重新碰头的我们,偷偷溜进了大家都已离开的高中。 「不出我所料。一如想像的顶楼,正静静地被人们淡忘。」 宗太用双手抓住护栏,把那感觉很烦人的卷发鸟窝头转回来看向我。 黑框眼镜底下的双眼绽放光彩,接着又说了一句:「这就是象征性啊,象征性。」 学校顶楼,正象征了失去的青春——这是他当初邀我加入行动时讲的话。 下礼拜的周末就要进入暑假了。在高中最后的这个夏季,何不尝试多少做些抵抗呢?让我们把失去的青春象征深深烙印到记忆中吧。身为反叛者的我,将会成为你的向导——他是这么对我说的。 这种装模作样的讲话方式,我早已习惯了。 宗太从以前就是个有点古怪的家伙,而且对脑筋敏锐的名侦探类型有憧憬的倾向。就连第一人称的「我(Boku)」也是,并非一般将「Bo」提高的柔和声调,而是像业界人士常用的平坦发音。虽然我没问过他这么做的理由,但八成是想借此营造出充满知性的印象吧。 我对于那样装腔作势的宗太所提出的邀请欣然接受了。 因为我认为这么一来,靠相对较小的风险就能制造一小段青春回忆。 而实际上像这样来到顶楼,感觉还不错。姑且不谈什么失去的青春或反叛行为,就给予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一点刺激的意义上,感觉还不坏。 「我们的高中生活到最后什么都没有……」 宗太依然把手指挂在网上,态度严肃地这么表示。 他大概是想循着「失去的青春」这个主题发表什么感性演说。但心境上不如他那么激昂的我则是用稍微比较冷静的观点反驳: 「讲『什么都没有』也太夸大了吧?现在已经结束线上教学,从今年开始校庆活动也要复活了。」 从二○二○年四月发表的紧急事态宣言开始,至今过了三年多一些。 二○二三年七月的高中生活已经逐渐回到本来应有的样子了。 「但你还是有种没被满足的感觉吧?你还是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吧?所以才会接受了我的邀约。」 「嗯……确实是有那样的部分啦。」 「对吧?我们的青春被剥夺了!所以要靠自己的力量抢回来!所谓的抵抗,就是从这一步开始……」 彻底沉浸于演技模式中的宗太隔着网状护栏望向远方,伴着满满的余韵如此阐述。但下一秒又露出忽然想到什么事情似的表情看向我。 「这么说来,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啊。」 「哪个时候?」 「中学一年级的时候,大家不是一起溜进过旧校舍吗?明明是『旧校舍』这种引人遐想的场所,实际上却无聊到连一桩灵异传说都没有。对此感到失望的我们于是做出了反抗。」 居民们总是把「勉强算东京都」当成口头禅的这座三狛江市,讲白了就是个超级乡下。尽管车站和学校周边还算繁荣,只要从中心地区稍微离开一点距离,四周就会一口气变成只有田地的风景。或许正因为那样的分界实在太过清楚,让这座小镇莫名有种宛如舞台布景般的虚假感觉。 在那样的小镇中还算稍微有点知名度的地方,就是我们就读的这所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了。一般讲到旧校舍应该是跟新校舍在同一个校区内或者近处才对,然而这里的旧校舍却是位于光骑脚踏车都要花上十五分钟的地方。 四周被农田与森林围绕的那座校舍由于充满昭和初期木造建筑的历史风情,经常被拿来拍摄电视剧或电影。要不是因为这样,那种建筑应该早就要被拆除了;但就是作为外景场地的需要,才让它几经修补工程一直存续到了今天。 静悄悄地座落于城镇郊区的古老木造校舍——光听这样也许会令人充满期待,但那地方终究是个商业导向的存在,从来没有过像是幽灵啦、学园七大不可思议等等的传闻。对这种状况感到不满的我们,在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曾经发起过一次小小的反抗。既然灵异故事不够,就自己来创造——在这样愚昧的理论之下,当时感情不错的四个人捏造出所谓的「诅咒符」,偷偷贴到了旧校舍中。 「理久。」 被叫了一声名字的我抬起头,发现宗太再度凝视着护栏外面。前方的街景从一条界线之后就切换为田园风景,放眼望去都是农田与山峦。宗太看着那样的景色,究竟——我想到这边才注意到,他的视线是对着旧校舍方向。 于是,我猜出了他此刻在想什么。 当时我们贴在那地方的—— 「要不要去确认看看诅咒符还在不在?」宗太这么问我。 「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但已经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吧?再怎么想都不可能还在啦。」 「即便是一直延长寿命到了现在的旧校舍,据说今年暑假终究要拆掉了。假如想去看看,这就是最后的机会啰?当作是那场小反抗的延续嘛。」 像这种时候,宗太总是不会轻易放弃。这下只能怪我当初觉得「只是溜进顶楼的程度也还好」就傻傻跟着他到这里来了。于是我放弃抵抗,「算了,也好吧。」地点点头。不过,其实一场冒险即将展开的预感还是让我心中某个角落不由得兴奋起来了。 2 和刚才偷偷溜进来时一样从后门离开学校后,我们骑着停在一旁的脚踏车朝旧校舍出发。只要穿过住家与商店林立的学校周边地区,等待着我们的便是这座小镇的另一个面貌——被农田覆盖的三狛江。 然而就在那境界处,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场所是在大型超市的宽敞停车场前。由于已过打烊时间,灯光都熄灭的四周相当昏暗。在这样的景象中,我们看到了一名三狛江高中女学生的身影。身穿制服的那位学生把身体靠在画有超市商标的大型看板柱子边,专心看着自己手中的手机画面。在她身边还停着一辆眼熟的红色脚踏车。 「纱季!」 宗太如此叫了一声,并且在女学生面前停下脚踏车。 靠近一看,那个人确实就是早坂纱季。 中等长度的黑发,垂到眉下的刘海。也许因为眼睛细长的关系,或者身材娇小的缘故,我觉得若用动物形容她应该像只猫。虽然这种事情在高中选择不多的这地方并不稀奇,不过她跟宗太一样是我从小学就认识的朋友。然而现在的感情没有像中小学时那么亲近,却又因为曾经混得很熟,让我们之间的距离感显得有些别扭。 纱季把视线从手机画面上抬起来,对突然现身的两个男生露出感到奇怪的眼神。 「咦?你们两人都在这里是怎么啦?」 「真是太巧了!」 宗太愉快地如此表示,并转头看向我。 他眼镜底下的双眼又再次绽放出可疑的光彩。 「干么盯我啦?」 「找纱季一起去吧!这肯定就是命运。」 「呃不,你突然讲什么……」 「仔细想想看!天底下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纱季也是那时候——」 「那个~可以跟我解释一下吗?」 纱季歪着脑袋瓜插入我们之间的对话。 而且还皱着眉头,明显在怀疑我们。 「——命运是什么?」 若单纯只看字面,她提出的这个疑问也未免太深奥。 命运是什么——如果换做别人就算了,但我总觉得这种话题是不能在她面前随便讲的。就在我莫名感到在意而无法正常做出反应,又对这样的自己不禁觉得没出息的时候,自我肯定感高到爆表的宗太兴奋地说明起来: 「我和理久正要去旧校舍看看。记不记得中学一年级的时候,我们四个在那里贴了诅咒符?我们现在要去确认它还有没有留着。」 「哦哦,诅咒符……还真是让人怀念的话题。」 纱季表现得一副「这么说来好像有那么一回事呢」的态度,没什么兴趣的样子。 可能是觉得我们很幼稚吧。 「是宗太自己在兴奋而已啦。」我这么对她补充。「没有必要勉强陪我们。你应该也有自己的计划吧。」 既然会在这么晚的时间站在空荡无人的停车场,肯定是跟什么人约好要碰面。因此我才会这么帮她说话,但宗太却一点都不在意地继续询问: 「这么说起来你才是啊,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呃……」 她瞄了一下握在手中的手机,然后把它放进裙子口袋中。 「我被朋友叫出来,算是要碰面之类的?」 「那该不会是很快就会结束的事情吧?会选在超市停车场这种地点碰面,代表接下来没有预定要再去哪里对不对?应该只是碰面交个东西之类的。」 宗太似乎无论如何都要把纱季拖进来的样子,用这么一段没什么根据的推理继续死缠烂打。 而纱季大概知道自己就算再怎么敷衍对方也不会退下,结果放弃挣扎似地叹了一口气。 「……老实说,对方临时放我鸽子,所以我现在已经没事了。」 「好!那就加入我们吧?」 她顿时僵硬了两秒左右,接着把视线看向我。 可能是觉得和宗太继续讲下去也没完没了吧。 「诅咒符那东西,是我们中学一年级时做的吧?所以算起来……五年前了?我觉得正常来想不可能还留着呀。」 「我也是这样跟他说。但你知道的……这家伙只要决定下来就讲不听啊。」 我面带苦笑如此回应后,纱季默默地继续盯着我。 那视线让我忍不住心头一跳。 她脸上虽然带着感到奇怪的表情,不过看起来并不是在拒绝的样子。 「其实所谓的诅咒符嘛,只是个借口啦。」 不知不觉间,我脑中冒出了想说服看看纱季的念头。明明刚才还跟人家讲不用勉强陪我们,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我想恐怕是因为被她那样注视让我有种怀念的感觉,导致原本想装得正常有常识的我动摇了。比起无关痛痒的客套反应,我更想尝试对她抛出一点特别的东西。 所以我尽管抱着态度僵硬的自觉,还是继续说道: 「听说旧校舍快要被拆掉了,就当作是去看它最后一眼……如何?虽然现在少了一个人,不过跟以前的同一群人再来一次入侵行动,也算颇有意思的吧?」 讲完之后立刻感到后悔也是我的惯例了。 等待回应的这段时间,害臊感让我的全身到处发麻。 结果纱季收起原本感到奇怪的表情,轻轻微笑: 「确实颇有意思的。」 如此这般增添新成员后,我们离开了超市停车场。 过去在旧校舍贴上诅咒符的伙伴们,四人之中现在集合了三个人。这确实是令人惊讶的巧合,也不难理解宗太想称之为命运的心情。 但是我无法不去在意那个词所蕴含的残酷之处。 ——命运是什么? 纱季刚才的提问,不断在我脑中打圈子。 简单来讲,或许是我讨厌这个词吧。 这个将我们凑在一起却又拆散,简直不明所以的概念。 3 不久后,我们抵达了那栋三角屋顶的木造两层楼校舍。 被树木围绕的这地方,比起刚才过来的路上更加黑暗。 我们下了脚踏车,用手机的手电筒功能照亮周围并走近旧校舍。建筑物的正面中央是设置有鞋柜的玄关。我记得这里的教室全部有六间,还有教职员室或音乐教室等等四、五间房间,以现代的观点来看规模有点小。 「和以前一点都没变啊。」 我跟在宗太后面,不经意说出这样单纯的感想。 中学一年级那时候,我们也是在一片黑暗中像这样集中成一团行动的。 「那是当然啦。」宗太回应我。「毕竟当成外景拍摄场地的旧校舍最重要的就是保持从前的模样,所以这里可以说是岁月被停滞下来的校舍。」 「没有岁月痕迹的场所吗……」 纱季呢喃的声音就从我身边传来。 这样的距离感果然还是让我很怀念。 由于正面玄关被铁链和挂锁森严封闭着,我们绕到建筑物的后方。走廊窗户之中有一扇的锁是坏的,因此可以从那里入侵屋内。这件事在一部分的学生之间相当有名,而我们也顺利溜了进去。 在旧校舍内部,每踏出一步就会让地板发出嘎嘎的尖锐声响。 我们各自拿在手上的手机亮着手电筒功能的光,将眼前的黑暗切出三道缝隙。浮现在光线中的木造校舍装潢莫名让人涌现一股乡愁。并非因为久没来访,而是我们根本还没诞生之前的昭和文化,整体会给人一种群体意识的怀念感。 走廊右手边是一整排面向屋外的窗户,左手边则是可以窥探教室内部的室内窗。或许要归功于直到最近都被当成外景拍摄场地的缘故,屋内无论墙壁、地板或窗玻璃都几乎看不到什么损伤。要说入侵者留下的痕迹,顶多就是一部分黑板上的无聊涂鸦吧。 「符纸当时是贴在哪里啊?」 我小声地询问。 其实根本没有保持安静的必要,只是现场氛围让我不自禁压低了声量。 「喂,理久,你在骗我吧?」 走在前方的宗太边走边转回头,把手机光线也转过来照向我。 刺眼的强光害我眯起眼睛。 「诅咒符是贴在楼梯下方的置物室啊。那时候大家不就讨论过了,要贴在不仔细寻找就没办法发现的地方会感觉比较恐怖。」 「哦哦,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这回事……?」 「搞什么啦?照你这样子,八成也不记得『诅咒的话语』了吧。」 「诅咒的话语……」 纱季跟着反复同一句话后,像在翻找记忆般飘移视线。 「啊,我好像想起一些了。大家那时候一起想了一些感觉不太吉祥的字,然后随便拼凑组合,捏造出煞有其事的句子……应该是这样。」 「很好,纱季!跟薄情的理久就是不一样。」 宗太或许是想把久违的交流炒得热络些,感觉莫名对我不太留情。 虽然说,假如这样可以让我们回到从前的关系,我是完全不在意被拿来利用啦。 「啊,等等喔。」 就在这时,我也不经意回想起来。 「拿来当符纸的纸张印象中也是大家一起挑的吧?为了看起来像真的符纸,大家很起劲地挑纸张的颜色跟材质之类的。然后我记得……是我们之中书法写得最好的华乃子把字写到纸上的。」 「哦哦,你也想起来啦。」 宗太满意地点点头,又接着丢出问题: 「那么就在这里问两位了——『诅咒』的具体内容是?」 「呃……」 我歪着头,拼命在脑中搜寻。勉强可以挖出当时从「丑刻参拜(注1)」联想而加入「刻」这个字的记忆,但其余就完全不记得了。 注1:日本自古流传的诅咒仪式。在丑刻(深夜一点到三点)将五寸钉打入象征仇人的稻草人偶上,诅咒对方死亡或受苦。 纱季似乎也跟我一样,用勉强回想起一点印象的语气回答: 「破调……名色?字我不记得了,但发音好像是这样吧?」 「是说宗太你就记得吗?」我把问题直接丢了回去。 「呃……不,其实我也没记得那么详细。好像是破调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朴率……之类的。总之大概是那种感觉。」 「搞什么,你自己也不记得嘛。」 「所以说!」 宗太大声一说,停下脚步。 接着改变手机角度,让光线转向前方某处。 「让我们来对答案吧。」 被照亮的地方是——楼梯下方。 也就是置物室的门。 门上装有闩式的门锁,但由于本来应该用挂锁固定住的部分什么都没装的缘故,呈现任谁都能打开的状态。 「打开啰。」 宗太把门闩的卜字形零件往旁边一滑解锁,再缓缓打开门。那动作用「战战兢兢」来形容简直是再恰当不过。他接着把头探进打开的门缝,却又立刻缩回来,拿起手机再度窥探门内。 然后是好几秒钟的沉默。 一方面由于四周被黑暗笼罩的缘故,这段沉默感觉莫名漫长。 「有看到符纸吗?」 我终于忍不下去,开口询问。 「呃不,该怎么说……」 宗太用没有起伏的声调回应。 感觉有点奇怪。 「我说宗太,里面究竟——」 「太空人。」 「啥?」 他忽然把置物室门关上,重新转向我们又说出同样一句话: 「是太空人。」 「呃不,你到底……」 我改变光线方向,观察宗太的样子。他那张脸仿佛困惑到极点而丧失了情感,给人很不寻常的感觉。 在黑框眼镜的底下,两颗眼珠不断飘移着。 到最后,他讲出了一句完全让人听不懂意思的话: 「在置物室里,有个太空人死了!」 4 超越了某种底线,遭遇极度意外所带来的焦躁感。 心脏用力跳动,妨碍着脑袋思考。 虽然真的令人难以相信,但状况完全就如宗太所讲那样。 大约一坪大的置物空间中,有个太空人坐在地板上。 恐怕原本放在中央的扫除道具被堆到旁边,我们本来想找的诅咒符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大背包形状的机器以及身穿厚实白色服装的尸体,背靠着墙壁伸直双脚。 服装的形状跟那张在月球上拍摄的著名相片里的人物很像。就是一般人听到「太空人」首先会浮现脑海的那种,最典型的设计。之所以会断定为尸体,则是因为隔着头部防护罩看到的那张脸怎么想都不是活着的状态。 「骨头……?」 一起探头看向置物室内的纱季在我旁边呢喃。 对,头罩里的那张脸已经完全化为白骨了。 有一点泛黄的典型头骨。 「确实是骨头……太空人的。」我这么回应。 虽然尝试让自己装得冷静,但其实我内心混乱不已。 唯一可以庆幸的大概就是没让我看到尸体上的皮肤吧。头罩下的那颗头骨已经失去了大部分像人类的特征,也多亏如此才让我有勇气正眼直视。但即便如此,还是会使人隐约感受到某种曾经活过的岁月,或者说难以言喻的存在感。 在一栋即将拆除的旧校舍置物室中,有一具太空人尸体。 为什么?就在这时,我脑中不经意闪过一项可能性。 于是我抱着怀疑转回头,和一脸茫然地看着我们的宗太对上眼睛。用视线逼问他——这该不会是你预先准备好的恶作剧吧? 然而他微微摇头,用困惑的表情对我说: 「让我们先来整理一下状况吧。」 从那样子看起来,他似乎也是真的被吓到了。我本来怀疑他是不是平常爱演戏的个性超出限度,安排了这么一场恶质的闹剧,但看来并非如此。 既然这样,我们现在应该采取的行动就再清楚不过了。 「哪有什么好整理的,既然发现尸体就应该通报……不对,说到底,这也不一定是真的尸体吧。」 没错,在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什么太空人的尸体,所以把它信以为真就错了。不管它散发出多么奇妙的存在感,肯定都只是精巧的人造物。 「这一定是假的。」 我如此宣告,一半也是为了说服我自己。 「想想看,我们不是也捏造过诅咒符吗?所以这只是……怎么说?花了好几倍功夫的版本而已。」 「不,可是……你不觉得他超逼真的?」 「确实是很精细没错,但怎么说也不可能是真的吧?太空人才不会死在置物室里。」 「啊……会不会是拍电影用的道具?」 纱季点出了这样的可能性。她虽然也感到很困惑的样子,不过依然尝试着冷静观察事态。或者说不定是借此拼命让自己保持平静。 「对!」我也附和她的说法。「这地方被用来拍摄过各种影片。或许是出了什么差错,把拍片用的道具留在这里了。」 「但这可是太空人喔?在这么复古的木造校舍拍科幻片吗?」 「根据故事编排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什么样的故事啦?」 「这我哪知道!不过把它想成是拍片道具比较自然吧?」 搞不懂宗太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想把它当成真的尸体,一直不肯放弃自己的说法。 纱季用严肃的表情盯着那样的宗太。究竟该如何看待这个状况?要怎么解读比较现实?她看起来对这些问题感到犹豫不决的样子。 但无论尸体是真是假,其实结论都不会改变。 「不管怎么说,现在只有去通报警方了。这不是我们可以处理的问题。」 「要是去通报,我们非法入侵的事情就会被抓包。搞不好会影响到升学时的在校评价喔?」 「只要用匿名通报就好了。」 「嗯……是没错啦。」 宗太一脸服气地垂下嘴角。 虽然不知道在坚持什么,但他似乎不愿意直接交给警察处理。 他接着就像心意已决似地绷起脸。 「那么要不要这样想?」 大大展开手臂的他,声调也变得有力。 看来他一开始感受到的冲击与困惑已经散去,让装模作样的开关被打开了。 握在他左手的手机放出一线亮光,照向莫名其妙的方向。 「旧校舍在暑假期间会被拆除。就算我们没有现在马上通报,进行拆除准备的时候,这具尸体反正一定会被发现。对吧?」 「或许是没错啦。」 「既然这样!在那之前就让我们来调查看看这个太空人的谜团吧。」 「为什么要这样?」 「你忘了吗?我们的青春可是被剥夺了啊!」 「又是这套……」 「我知道,你肯定也抱着同样的心情才对!」 充满热情的声音传遍旧校舍的走廊。 一如既往愚蠢又做作的发言——然而,却隐含着某种无法视而不见的东西。也许要归功于气氛上的演出,我的内心些微被打动了。可以感受到自己正被这具来历不明的太空人尸体所吸引。 宗太接着又铿锵有力地说着: 「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季,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来了!在一栋即将拆除的旧校舍中,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种机会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上一次!何不把我们的夏日、把我们被剥夺的青春托付于这个悬疑谜团呢!」 这段充满气势的演说把我吓得张大嘴巴,好几秒说不出话来。但过了那几秒后,宗太张开手臂动也不动的模样又忽然让我有种滑稽的感觉。 我不禁喷笑出来,纱季也同样发出笑声。 我们交错视线,不再多想地一起笑了起来。 像这种时候,愚蠢无聊反而可以让脑袋变得冷静。 「真是怀念。」纱季说道。「这么说来,宗太一直都是这种感觉呢。」 「知道啦,算你赢了。」 我放弃反驳,看向宗太。 实际上,这尸体是真的可能性很低。所以暂且来玩一场侦探游戏感觉也不错。就像宗太说的,也许这样可以让我们留下有点青春感觉的回忆。 「可是万一太空人到最后都没被发现就开始拆除工程的话,再怎么讲都会让人有种罪恶感,或者说尴尬的感觉。因此如果到拆除前还没被人发现,到时候就保险起见去通报一声吧。」 「那么最终时限就定在拆除工程当天……不。」 宗太把手放到额头上,皱起眉头。 「在拆除工程之前,这里会举办公开活动。就是开放给来宾参观内部,让大家跟旧校舍『告别』。」 「哦?原来有那样的活动。」纱季有点佩服地说道。 既然会连活动情报都掌握得这么清楚,代表宗太应该从之前就在注意旧校舍拆除工程的相关消息。假如他是因为得知我们的回忆场所即将消失而考虑在最后做点什么,也不难理解他为什么会表现得莫名热衷了。 「我记得这个『告别会』是办在七月三十一日。」宗太这么告诉我们。 「那么最终时限就定在那天了。」 「嗯。」 今天是七月十二日星期三。下周四就是结业式,所以距离暑假约还有一个礼拜。 然后再过一周半就是「告别会」的日子。 核算起来,把今天也算进去有二十天。这就是我们的调查期间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 宗太竖起食指,脸上浮现诡异的笑容。 「要不要帮这位不晓得是男还是女的太空人取个名字?」 「名字?」我不禁回问。 「总会有必要吧?而且我也想到了不错的候选。理久,纱季,你们读不读外国科幻小说?」 「不,我完全不读小说的。」 「我对科幻小说也不太熟。」 大概是对我们冷淡的回应感到沮丧,宗太轻叹一口气。 「那跟你们解释由来也没意义了。我下次带来,推荐读读看。而且也有漫画版,就借给理久吧。」 「这样啊……」我们如此点头回应。 「其实我从刚才就一直在想了。这种状况下如果要为神秘的太空人取名字,怎么能不效仿那部经典杰作嘛。」 于是宗太在此宣告。 这个为我们的夏季带来巨大改变的悲情太空人之名。 「这具尸体从今天起就叫做『查理』。」 假若要把无比稀奇的巧合称作命运,这件事或许真的是命运。 连一则怪谈传说都没有的旧校舍——五年前的我们对这种存在感到不满,于是到这里来贴了诅咒符。 如今,居然在同一个场所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中学一年级时的我们如果听到这件事,真不晓得会不会感到欣喜呢。 ──────────────────────── 间幕 囚徒在雾气浓厚的树海深处徘徊着。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的时间。 意识逐渐朦胧,仿佛在这个世界与另一个世界间来去般。 奇妙的浮游感包覆着囚徒。 无穷无尽的树木之海,令人联想永劫。 密布脚下的树根被苔藓侵蚀,有如自己渐衰的意识。 ——所谓人生的最后也许就是像这样,逐步来临而没有明确境界。 如此念头闪过脑海,令囚徒想像起死后的世界。 对了。她或许就在解放之后的世界。 在终将抵达之处,也许能够和她再次相逢。 囚徒在湿润的地面坐下,背靠一棵树。 伸出双脚,呆望头顶上整片的林冠。 ——或许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越过了境界。 ——这里或许已经是那场所。 渐失的意识之中,这感觉是相当清楚的想法。 ——所以说,肯定很快就能见到她了。 美好的灵感令囚徒浮现笑脸之时,视野远方出现人影。 模糊而青蓝的影子越来越大。 对方似乎发现囚徒的存在,正靠近过来。 ——要说是那女孩,身材未免太高大了。 真面目不明的青蓝色巨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囚徒。 ──────────────────────── 第一章 那里面有没有哈氏管? 1 我一如平常地在自己房间醒来,一如平常地打理仪容。送爸爸出门工作,在朝阳照耀屋内的客厅兼餐厅与妈一起享用着早餐的火腿吐司,看看电视上播放的地区新闻。 即将拆除的旧校舍中赫然发现太空人的白骨尸体! 当然,节目不可能报出这样的新闻,实际上正讨论着每年惯例的夏季祭典相关话题。 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明明是如此奇妙的发现,却只有我们这几个人知道。介绍新闻的报导节目也是,坐在对面座位喝着冰咖啡的妈妈也是,大家都不晓得『查理』的存在。 名为日常生活的河川一如往常流动着,但底部却有什么东西在蠢动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开始的兴奋,以及不知今后会往哪里去的困惑——那样的心头悸动让我产生了一种自觉。 老实说,我内心或许很期望那具骨头是真的。纵然表面上故作理性地主张那不可能会是真的,但心底深处终究还是对神秘尸体所带来的冒险感到期待与兴奋。 「妈。」 我不经意想到一个念头,于是向妈询问: 「你有读过一部叫《星辰的继承者》(注2)的科幻小说吗?」 注2:英国作家詹姆斯・P・霍根所写的科幻小说,台湾由独步文化出版。 「怎么啦?从蓝色如此突然?」 妈妈偶尔会把一些奇怪的句子讲得理所当然。长年的母子关系已经让我很习惯了,这是由于在家从事英日翻译的缘故,简单讲就是把英文的惯用句按照字面直译并拿来用在对话上。其中「从蓝色如此突然」是她很常用的一句话,似乎是将英文中相当于「青天霹雳」的「out of the blue」照她自己的讲法转换为日文的样子。 既然是这样的妈,自然也常阅读外国的小说。因此我想说她或许会知道宗太昨天提到那一部「查理」之名的由来作品。 「我听朋友说那很有趣,所以想问问看是什么样的故事。里面好像会出现一个叫『查理』的太空人。」 「哦哦。」妈妈点点头。「那故事的背景是描述人类到外太空开发的近未来时代。人们在月球上发现一具穿太空衣的骸骨,于是取名为查理。但仔细调查后竟然发现那具骨头是好几万年前留下来的尸体。那个时候的人类明明还在石器时代,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古老的尸体?因此掀起了一场大骚动。」 「呃,然后怎么了?」 「脑袋聪明的科学家们纷纷聚集起来,大家开始议论啦。」 「就这样?」 「简单扼要地讲起来是这样啦。啊,你现在脑中觉得很枯燥对不对?」 「不……呃,是有一点啦。」 「但这作品厉害就在这样的内容却写得很有趣喔。」 妈妈下完结论后把剩下一小块的火腿吐司放进口中。 虽然我一开始只是随口问问而已,不过妈妈对这部《星辰的继承者》似乎评价很高。宗太也说过那是经典杰作,看来它毫无疑问是一部有趣的作品。 「然后那个查理到头来究竟是什么?」 我乘着话题顺便这么询问,结果妈妈却一副无法理解我怎么会这么问似地眯起眼睛。 「这个讲出来就不好玩了吧?」 「没关系,我不在意剧透的——」 「不行不行。妈妈我呀,最讨厌的就是轻视剧透行为的人,所以我自己也绝对不做那种事。更何况《星辰的继承者》可是杰作中的杰作,一定要亲自读过才行。也不可以到网路上查,知道了吗?」 「是……」 「理久也要注意喔,要是你变成对剧透行为不在乎的人,妈妈会很难过的。」 她说着,从座位站起来,端着餐具走向洗碗槽。 留在位子上的我则是深深告诫自己,以后要小心剧透行为才行。 2 由于我们不可能把查理搬到其他地方去,所以昨天尽可能拍下各种照片与影片,共享资料的同时开始调查。至于要调查的方向,我们决定将查理之谜分成三个部分,并各自负责其中一部分。 ①那真的是人类的骸骨吗? ②那件太空衣是真的吗? ③那为什么会在旧校舍中? ①的骸骨部分给我,②的太空衣给纱季,③的旧校舍相关交给宗太负责。 我之所以负责骸骨部分,其实是自愿的。虽然这或许是一种自以为是的擅自多虑,但我觉得跟死亡有密切关系的事项不应该分给纱季。所以我率先自愿接下①,纱季顺着接下②,最后剩余的③就让宗太负责了。然而就结果来看,这应该是很适切的任务分配。 因为宗太是话剧社的社员。 既然目前最有力的说法为「查理是拍片道具」,那么首先应该调查的就是过去在旧校舍拍摄过的影片作品。假如当中有太空人登场的故事,就有可能让我们一口气得出真相。虽然把拍片跟话剧混为一谈可能会被骂,不过在我们这些人中对电视剧和电影最熟的还是宗太,所以他应该很适合负责这部分才对。 3 关于查理的事情在脑中挥散不去,让我在上午的课堂中一直都心不在焉。 现在是期末考发还考卷的时期,虽然对考试结果有点担心,但幸好还不会教新的内容。当然有人可能会反驳说:确认考试写错的地方才重要。不过老实说,还是没有必要像平常上课时那么专心。 由于到暑假前的这一周还可以在学校见面,所以我们约好每天午休时间集合起来开调查报告会。因此我现在满心等待着午休时间快点来。 周围的同学们都在对考试答案,只有我们在挑战特别的谜题。 这样想想就让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已经彻底着迷于这场冒险了。 于是,午休时间总算到来。 为了避人耳目,我们选择的集合地点是话剧社的社团教室。 「真的不会有人来吗?」 我进入位于一楼角落那间教室的同时,向走在前方的宗太这样询问。 「我之前也说过了吧?话剧社本来人数就很少了,之前又因为疫情自肃什么的,一直呈现半歇业的状态。社员之间的感情也没有特别好,午休时间不会特地聚在一起吃午餐。再加上冷气又坏掉,根本不会有人没事到这种地方来啦。」 细长型的教室深处摆有一张白板。 中央是两张长桌并在一起,可供四人坐的位子。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坐到其中一个位子上。 尽管嘴上讲得很干脆,不过宗太其实从中学时代就对话剧社抱有憧憬。可是真的上了高中之后却是这种状况,想必让他内心也很郁闷吧。 至于我则是个回家社的社员。虽然到中学还练过剑道,但并没有热衷到连限制繁多的疫情期间都在锻炼的程度。即使有被称赞过招式做得很漂亮,不过在比赛时也没有特别强,所以也没什么留恋。 「呜哇,好热……」 纱季皱着一张脸进入教室,把笔记本和铅笔盒放到我旁边的位子。 我还以为她会直接就座,可是她却走向墙边,伸手想要打开窗户。由于窗前摆有一张长桌,上面放了演戏道具的烛台和瓦楞纸板矮树等等东西,感觉不太好开窗户。 「这样应该会好一些吧。」 她轻轻吸了一口从屋外流进来的空气,接着才坐到位子上。 看她就座之后,宗太也坐到我对面的座位。 「那么,从谁开始?要我先来也行啦,不过假如谁有什么决定性的发现,就先从那件事开始报告——」 「那我这里有一件。」举手如此表示的,是纱季。 她这么积极的反应让我有点惊讶。 而且她还准备了笔记本过来,似乎意外认真地在调查的样子。 「那么请说。」宗太让她继续讲下去。 「我稍微调查了一下关于太空衣的事情。假如是真的太空衣,似乎要价十亿圆左右喔。」 「十亿!?」 我和宗太不约而同地惊叫。 「嗯,网路上是这样写的。说到底,太空衣其实也分成很多种类,有在太空船内穿的增压服,还有在太空船外活动用的装备等等,视状况有各种不同的样子。然后查理身上穿的那件怎么看都是舱外太空衣。他背后不是背了一个很大的背包吗?那里面好像塞有各种生命维持装置跟通讯设备,衣服的材质也是使用很特殊的东西,所以全部加起来的价格要上亿的样子。」 「虽然我可以想像那价格一定很高啦……」宗太深有所感地表示。「但居然要十亿啊。如果到那种金额,搞不好太空衣本身就会是事件的开端了。」 「意思说为了钱争夺太空衣吗?」纱季问。 「就是这样。」 「可是呀,那种上亿圆的贵重物品如果遗失了一件,应该会引起大骚动吧?我查了一下有没有曾经发生过舱外太空衣被盗或凭空消失之类的事件,并没有找到那种新闻喔。」 「那么,」我试着统整结论。「查理身上的太空衣是假货的可能性很高……?」 「但是你们看看这个。」 纱季拿起手机操作,把昨天拍的照片放大一部分。 在太空衣的腰部附近,有一部分的白色布料往外隆起,仔细观察可以发现那隆起的部分形成线条,似乎描绘出一种类似小记号的图案。是把农田的「田」字右半边歪成曲线,右下的四边形又去掉底边的形状。 「这是什么?」 宗太探头瞧着手机画面,皱起眉头。 「我费了好大的功夫才查到,这是企业商标。好像是一间叫East Runnel纤维的公司。」 「原来如此。」我把身体往前挺。「是把East的『E』跟Runnel『R』拼在一起的符号啊。换句话说,这太空衣是那间公司制作的。只要知道这点,应该就能连带查出很多东西了。」 「嗯,这间公司的工厂似乎位于静冈,规模还满大的。然后,接下来才是最重要的关键。」 「哦?什么什么?」 宗太也把身体挺出来,表现得相当期待。 而纱季提供的关键内容竟远远超出了我们的期待。 「这间East Runnel,有参与政府的宇宙开发事业喔。」 她又操作手机,显示出某个网站。 是关于一项新太空衣研究开发计划的宣告起步,并发表合作企业的新闻报导。文中明确记载了太空衣素材开发相关的企业,而其中一间就是East Runnel纤维。 「喂喂喂……」如此呢喃的宗太脸上难掩兴奋。「这不就确定是真的了吗?如果是假道具想要做得逼真一点,捏造出NASA或JAXA的标志也就算了,但不可能会把纤维公司的标志也做进去吧?」 「光这样还不能断定啦。」 我这么吐槽,把急着做出结论的宗太停下来。 「刚才也讲过了吧?假如是价值几亿圆的真的太空衣不见了,应该会引起一场骚动才对。」 「也许有什么理由让事件不能被搬上台面。例如某位大政治家的儿子参了一脚,或者跟什么必须瞒着人民的秘密计划扯上关系之类的。常有这种事吧?」 「在虚构作品中是很常有啦。」 宗太似乎巴不得妄想我们被卷入了什么壮大的阴谋之中,一直把事情规模讲得很大。 结果这时纱季举起手,说出新的提议: 「那不然,要不要去探听看看,调查这件太空衣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说去East Runnel纤维公司?」宗太回问。 「嗯。毕竟那工厂在静冈,一天应该就能往返了。我不确定能否那么顺利啦,不过只要找个员工问问看,或许可以得到什么线索。」 「唔。」宗太点点头。「虽然要怎么发问、要问什么内容是个难题,但这的确也是个方法。好,就暂且把远征调查也纳入考虑吧。」 尽管发现了可能是真的纤维公司标志,却同时也难以考虑价值上亿圆的太空衣会悄悄地被丢在一栋旧校舍中都没有人知道——纵然得不出结论,但纱季的报告就到这边告一段落。 接下来轮到我了。 老实说,我这边并没有像纱季那样重大的发现。当时我们拍了一堆查理的照片和影片当成调查资料没错,可是光盯着这些资料看也不会知道什么东西。 「关于那个骸骨究竟是不是真的……」 我拿出手机,看着昨晚制作的笔记开始说明。 「我查了一下确认方法。在网路上马上可以查到的,就是DNA鉴定。毕竟也有人把这当成一种生意,所以只要付得出费用就能请人帮忙调查。不过,这么做当然需要采集样本,而且要向对方说明鉴定目的才行。」 「目的……一般像是亲子鉴定之类的?」纱季如此询问。 她甚至打开笔记本,听我说明的同时还乖乖做笔记。 「对。虽然也可以随便捏造一个理由委托调查啦……但既然会扯到第三者,我认为这不是个好办法。」 「嗯,说得也是……」 这下就算是宗太也点点头,对我慎重起见的意见表示理解。 于是我继续说明: 「除此之外的方法嘛,举例来说当警察发现疑似人骨的东西时,据说会委托大学医学系的法医学讲座进行鉴定的样子。像这种时候虽然不会做到DNA鉴定的程度,但似乎只要让专家看了就知道,或者用显微镜之类的东西进行分析。骨头内部有一种让血管通过的孔洞,叫哈氏管,然后根据那个孔洞的大小与密度,好像就能分辨是人类还是动物的骨头。至于我们现在的状况,其实只要确认那是不是骨头而已,所以应该至少可以调查看看里面有没有哈氏管。当然,这么做还是需要采集分析用的样本就是了。」 「你所谓的样本,是要从那骨头上削一点下来吗?」纱季问。 「也不用刻意去削它,仔细看看衣服内部或许就能找到一些碎片之类的。毕竟那骨头看起来很脆弱的样子,应该会有什么部分碎掉吧?」 昨天看到的那具骸骨给人一种随便一碰就会塌掉的印象。 既然如此,就算其中有一部分已经缺损散落在太空衣里面也不奇怪。 「嗯……如果只靠我们调查,这个方法也许比较现实。那就是说,我们必须再回旧校舍采集样本……而且也需要一台显微镜才行。理化教室应该有吧?」 对于纱季这个问题,宗太回答: 「平常是收在准备室里面。但理化准备室基本上就像是佐竹竿的房间,应该没办法随便拿来使用。」 「佐竹竿」是理化老师——佐竹学的通称。 因为他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所以被我们这么称呼了。 「但他不是话剧社的顾问老师吗?只要说演戏道具需要用到显微镜,应该会借吧?」 「嗯……是可以拜托看看啦。」 虽然佐竹竿如今是个四十多岁的理化老师,但我听说他年轻时曾经靠那高挑的身材当过演员的样子。然后也是因为那样的经验让他自愿担任话剧社的顾问,所以尽管话剧社目前是半歇业状态,佐竹竿和话剧社员之间的距离感或许还是很近。 「好吧,就交给我去问问看。这样一来,关于骨头的部分应该就能有具体行动了。」 ——那里面有没有哈氏管?我们首先要确认的部分就这么定下来了。 最后轮到宗太报告。 他负责的是寻找旧校舍与太空人的关联性。虽然两者相当笼统模糊,不过他首先调查了曾经把旧校舍当外景场地的影像作品,确认影片中有没有太空人登场。 「就结论来说,我没找到什么可疑的情报。我上网查了一下在旧校舍拍摄过的作品,不出所料几乎都是一般的校园作品。里面没看到什么可能会有太空衣登场的故事。话虽如此,我也没有把全部影片的内容都看过,因此也不能保证会不会有哪一部作品到故事最后来个超展开,一口气变成科幻内容的可能性。所以我姑且先把作品的一览表做出来了。」 宗太把手机放到桌上,显示出一篇笔记给我们看。 是曾经把旧校舍当成过外景场地的影片作品一览。 「对唉,还有MV呀。」纱季说出这样的感想。「为了搞创意故意拍摄『在木造校舍里穿太空衣』之类的,说不定意外地有这种作品喔?反正MV时间也不长,就把网路上能看的全部确认一遍吧。」 「嗯,我也是这样想。三个人来一场影片鉴赏会也不错。」 「话说数量还不少啊。」 我稍微算了一下表中的项目。 「电影有十五部。剩下十五个是电视剧和MV……」 「写真集也有可能吧?」纱季这么提到。 「啊,这倒是盲点。」宗太点点头,抓抓自己的脑袋。「那么看来有追加调查的必要了。总之现在先来把这一览表中有看过的东西分类,把知道不会有太空人登场的作品除外吧。我看过的有《邪念》、《刀口》、《野生的羊驼不会睡觉》、《气球时代》、《My Imprium》这几部,都没有太空人登场。另外还有几部很久以前看过,但老实说都不太记得内容了,就不算在内。」 「我看看喔。如果是记得内容的,我看过《邪念》跟《刀口》,确实没有太空人登场。还有这个……《同一佳凛》我好像有听过。是老电影吗?」 「我也不晓得。」 宗太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上网查了起来。 「哦哦,这个。上映年份是二○……一九年。」 他这句话中有一瞬间的犹豫停顿。 二○一九年——正是残酷的「命运」来袭那一年。 当时还是中学二年级的我们由于某件事情,让关系变得尴尬起来。后来维持着别扭的距离感过了四年的时间,直到昨天才总算找到或许能够修复关系的契机。然而现在光是听到这个数字,就让社团教室内的气氛隐约紧张起来。 以为能够回到像从前一样的想法,或许太天真了。 至少我自己还很犹豫,究竟该摆出什么样的态度才好。 「哦哦,原来如此!」 宗太这时突然用莫名明亮的语调如此说道。 似乎是用手机调查电影相关的资料有了什么发现。 「这部《同一佳凛》的电影,是以《同一张脸》为题材,所以取了这样的谐音片名啊!」 那「嗯嗯」点头的动作充满装模作样的感觉。其实他内心应该没有佩服到那种程度,只是为了掩饰此刻现场紧张的气氛才故意表现夸大的。 他操作着手机,解说起恐怕自己也没多少兴趣的追加情报: 「当时刚开始走红的接知彩花扮演剧中的主角佳凛,然后还有另一个无名新人因为和接知彩花长得很像而被提拔为第二主演。长相神似的双主演,在当时好像掀起了话题。」 「哦,所以片名才叫《同一张脸》啊。」我这么做出反应。 「啊~这么说来,好像在新闻节目还是什么有被讨论过的样子。但我还是没看过。」 不晓得是否有感受到我们之间的紧张气氛,纱季若无其事地说着。 只因为一个数字就感到尴尬,或许是真的有些反应过度了。 「理久呢?在这里面有看过什么吗?」 于是我赶紧挥散尴尬,尽可能平静回应: 「哦哦……如果是还没提到的作品中,我是知道几部MV。一览表的最后两部我有看过,都没有太空人登场。」 就这样,我们确认完已经看过的作品了。 于是宗太轻咳一声重振现场气氛,做出结论: 「那么可以排除的作品……总共七部。剩下比较容易观看到的作品就由我来统整情报吧。」 他接着从座位起身,把目前讨论出的要点写到白板上。 ①East Runnel纤维公司,调查(根据状况可能要远征) ②分析查理的骨头→需要准备显微镜 ③举办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 「大概就这样吧。」 宗太一脸满足地盖上白板笔的盖子。 结果从我背后突然传来意外的声音。 「哦~?」 我惊讶转回头,发现身高约一百九十公分的理化老师竟然就站在纱季刚才打开的窗户外面。手肘放在外框下缘,留着些许胡碴的脸上带着得意的表情。 「你们几个,那些是暑假的自由研究课题还是什么吗?」 4 唐突现身的佐竹竿,也就是佐竹学,似乎偷听到我们的报告会。从窗户把头探进教室,感兴趣地望着写在白板上的文字。 「East Runnel纤维公司,调查。根据状况可能要远征。分析查理的骨头,需要准备显微镜。举办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 响亮有力的同时带有韵味的声音,隐约显现出曾经当过演员的经验。 而我们都默不吭声地听着他讲话。 ——这下不妙。 要是让大人介入这件事情,肯定只有立即通报的份。毕竟是发现一具疑似尸体的东西,他绝不可能说什么「那你们去调查看看吧」之类的话。因为要是放着我们没管结果演变成什么大事件,佐竹竿自己身为教师的立场也会受到影响。 我用眼神对站在白板前的宗太询问「这下怎么办?」但他只是僵着脸对我微微摇头。坐在我旁边的纱季更是看着佐竹竿的方向僵硬不动了。 「简直意义不明。」 佐竹竿说出这样理所当然的感想。 「这个『查理』是谁?」 现场陷入尴尬的沉默之中。 必须快点讲些什么才行——正当我如此着急时,宗太忽然快嘴讲了起来: 「是一只狗!我家附近邻居养了一只叫查理的狗!」 太胡来了。 虽说是情急之下想到的借口,但这种掩饰方法也太差劲。 「也就是说,那个『骨头』是指宠物的遗骨?」 「是……没错。」 「你们想要用显微镜分析邻居养的宠物死后的遗骨?」 「这个嘛,是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呃,这个……要解释起来很复杂……」 面对佐竹竿的连番质问,似乎已经撑到极限的宗太朝我看过来。 眼镜底下的双眼拼命在向我求救。 ——可是,这状况下你要我怎样? 若想撑过这场危机,只能顺着宗太刚才临时脱口而出的「查理是一只狗」的讲法硬掰下去。也就是说那位邻居不知道为什么把宠物的遗骨托付给了我们,而我们想要用显微镜分析那东西。 ——要怎样才能解释这种状况啊? 我努力绞尽脑汁,尝试把必须对上的逻辑强硬对上。 「呃,简单来讲就是……」 我转向窗户,对站在外面的佐竹竿解释起来。 既然都到这步田地,我只能一边说明的同时一边捏造故事了。 「我们家附近邻居一对老夫妻的丈夫在不久前过世了。然后……呃,老太太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她没见过的奇怪盒子。打开一看……盒子里装的是一张老照片,还有看起来像一部分骨头的小碎片。而那张照片……是在旧校舍前拍摄的……大概二、三十岁的丈夫抱着一只柴犬,面带笑容的照片。但那究竟是在什么原因下拍摄的,还有关于那只柴犬……老太太都完全不知道。」 「哦?」 「然后那张照片背面有手写了一句『和查理的回忆』。所以……看了那段文字的老太太猜想照片里那只柴犬名叫查理……呃,还有一起装在盒子里的那块神秘碎片或许就是它的遗骨。」 「嗯。」 「那位老先生是附近出了名的顽固老头,从没有人看过他露出像照片中那样的笑容。所以老太太就想……那只叫查理的柴犬肯定是对先生来说很特别的存在。」 「原来如此……?」 「那位丈夫生前有交代过……自己死后,希望能把骨灰撒到海中。而老太太也是抱着那样的想法在进行准备的途中发现了那个盒子,结果就想说:『既然那只叫查理的狗是能够为先生带来笑容的重要存在,是不是把那块骨头也跟着先生的骨灰一起撒到海中会比较好』……但这些全部都是自己的猜测而已。万一查理对先生来说根本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一起撒骨灰也只会给先生添麻烦而已。 所以说我们就帮忙开始调查了。首先要确认那块看起来像骨头的碎片是否真的是骨头,所以我们讨论到需要使用显微镜!另外也要调查那张照片究竟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拍摄的。还有查理跟老先生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了解开这些谜团,我们正在进行作战会议!」 即兴编撰故事的过程中,在我脑海也逐渐浮现出像是剧情的东西了。 虽然越是讲到后面,能够选择的故事方向就越有限。感觉有如走钢索一样,只要走错一步就可能会让整个故事出现破绽。但我还是想办法走完全程了——我自己是这么认为,不过佐竹竿真的能够接受这段说法吗? 我的心脏用力跳动,全身也流出冷汗。 宗太和纱季同样一声不吭,仿佛在猜测「成功了吗……?」的气氛使现场又陷入沉默。 然而佐竹竿在窗外又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 「那么第一项呢?」 「咦?」 「白板上的第①条。『East Runnel纤维公司,调查。根据状况可能要远征。』……那是什么?」 「这个嘛,呃……」 意料之外的吐槽让我顿时讲不出话。一方面也因为我本来以为撑过难关而放心下来的缘故,让脑袋一时之间无法运转。但我还是要思考才行。刚才这段故事中,有纤维公司能够插入的余地吗? 就在我空转着脑袋感到焦急的时候,从一旁出现了救兵: 「是工作的地方!」 这么帮忙说明的是纱季。 「照片里除了那位先生之外还有其他人,所以老太太说那搞不好是先生在工作上拍的团体照!因此……我们想说去问问他职场的人,或许可以知道些什么。」 「唔,那么③呢?『举办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等等,这个让我自己猜猜看。对了,你们为了锁定照片的拍摄时期,认为从电影和电视剧的影像中应该找出什么线索……对不对?」 接在纱季的紧急救援之后,这次换成佐竹竿自己来帮忙拼凑逻辑了。 或许是对这样的展开感到有趣起来,纱季原本紧绷的表情顿时放松。 然后露出一脸微笑,摆出拍手的动作称赞佐竹竿: 「不愧是老师!猜得离答案很近呢!其实是照片中的旧校舍上有那个现在已经没有的……呃~叫什么来着?装在屋顶之类的地方,公鸡会随着风转圈圈的那个……」 她有点焦急地眯起眼睛。 不过这恐怕是她的演技,假装想不起那东西的名称。借由让对方回答,达到促使对方更主动参与谎言的效果。 「风信鸡啊。」佐竹竿回答。 「对,就是那个!在照片中有照到风信鸡,可是老太太说她不记得旧校舍有装过那样的东西。所以我们讨论认为……那个风信鸡可能只有出现在某一段限定时期,或许是拍摄什么影片的时候装上去的小道具。因此……只要找出有拍到风信鸡的作品,应该也能锁定出那张照片的拍摄时期了!」 纱季说着,看向我「对吧?」地轻轻点头。 于是我颔首回应,也用眼神对宗太打暗号。 这下总算把故事讲完了。就结果来说,是在场的所有人各自提供一小部分的要素,姑且完成了这样一段根本不存在的事情原委。 在窗外的佐竹竿皱起眉头,沉默了好一段时间后才开口: 「但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们会负责这样的调查?那位老太太只是附近邻居而已吧?」 接下这个问题的是宗太。 他脸上已经露出彻底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自信满满地宣告: 「那当然是因为我们组成了一个侦探团!」 「侦探团……?」 佐竹竿吊起一边的眉毛,发出莫名感到愉快的声音。 「好吧,既然是这样,我可以把理化教室的显微镜借给你们用。但是有个条件,到时候把你们讲的那张照片也带过来。听你们这么描述让我也有点兴趣了。毕竟我一直都住在这地方,或许看了照片可以知道些什么。」 5 纱季望着佐竹竿离去后的窗外,发出松了一口气的笑声。 「意外让我们撑过去了呢。」 「受不了……我还以为没戏唱啦。」 从刚才都一直站着的宗太全身瘫软地坐到我对面的位子。 「还不是因为你讲什么『是一只狗!』的关系?」 「那真的很扯。」纱季也点头附和我。 「不能怪我吧!我想说要赶快讲点什么啊……」 「最后的『侦探团』我也觉得很扯。」我继续如此追击。 「为什么啦!侦探团有什么不好?」 「不过说真的……感觉有点好玩呢。」 纱季感慨表示后,沉浸在余韵中似地安静下来。 确实,我也觉得自己刚才好像莫名享受于那个状况之中。 然后在那样的心情深处,又有一种怀念的感觉。就像以前中学一年级大家制作诅咒符的时候也是,我们都享受着捏造虚构灵异故事的乐趣。虽然当时还有另一个成员,也就是现在跟我们读不同高中的笕华乃子。 看起来并不排斥这个状况的宗太露出一脸贼笑说道: 「话说理久干得好啊。又是老夫妻又是撒骨灰的,换做是我绝对想不出来。」 「那也是因为有『查理是一只狗』的设定当开头啦,不是我一个人从零想出来的。而且还有纱季帮忙接棒,连佐竹竿自己都参了一脚。」 「……呃,不过这下怎么办?」纱季说。「我们要拿照片给佐竹老师看对吧?」 「唉~真是给我们抛了个难题啊……」 我忍不住叹气。 这就是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们别那么悲观。」宗太不为所动地这么回应。「至少这样借用显微镜的任务有着落了。我们就回应佐竹竿的要求,正面突破这道难关吧。」 「就算你这样讲,但又该怎么做?到旧校舍召开紧急摄影会吗?而且还要准备一只柴犬才行,各方面来说都太困难了吧。」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宗太操作起手机,打开一个画面给我们看。 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是某个短文投稿型社群平台网站的账号自介画面。 笕华乃子@KanokoKakei 现役高中生・捏造系艺术家/最新伪纪录片系列 《Edge Case Scenario》公开中/采访、工作委托请私讯 6 虽然途中惊险一时,不过关于查理的调查行动确实起步了。在午休过后的课堂中,我到头来还是心不在焉,满脑子想着从昨天以来的一连串事件。 什么分词结构,什么波动力学,全都没有进到我耳朵里。 在我脑中只有那个死在漆黑置物室中的太空人画面。 无论那骸骨究竟是真是假,从它开始的这场冒险都确实启动了,而且现在还要把华乃子也卷进来。令人怀念的四名成员,透过这场奇妙的缘分又即将重逢相连。 ——命运是什么? 纱季在夜晚停车场讲的这句话,反复在我脑中回荡。于是,我把老师闲聊到大家最喜欢的薛丁格方程序相关的内容都当成耳边风了。 7 华乃子现在是个以三狛江市为据点进行活动的「捏造系艺术家」,而且还小有名气。专在社群平台上投稿各种以虚构为前提的影像、照片、插图或立体物品等等,累积了将近五万的关注人数(虽然我搞不太清楚这数字究竟算不算多啦)。其中以灵异影像和虚构动物的骨骼标本等等作品掀起话题,到最近又靠着据传在九○年代有过目击情报的神秘机械生命体相关的伪纪录片《Edge Case Scenario》博得人气。 那样的她和我们就读于不同的高中,而且不知何时连联络电话都改了。但现在毕竟是网路时代,就算不晓得个人的联络电话也能透过社群平台进行接触。宗太传私讯给华乃子的账号,很快约好了今天放学后出来见面。虽然我没想到竟然可以在联络当天就见到人,不过毕竟查理的这件事有时限设定,能尽早见面也好。 于是到了放学后,我和宗太一起朝车站方向出发,前往当成碰面地点的家庭餐厅。至于纱季则因为要上补习班而无法出席。我们和华乃子从中学毕业之后都没见过面,如今甚至是连改了电话都没通知的距离感,因此这场重逢多少伴着些许的紧张感。 「才没有,根本唐突到没有紧张的气氛好吗?」 制服打扮的华乃子把染成亮色的头发绑成包包头,颈部挂着超大的耳罩式耳机,豪迈地哈哈大笑。她还是老样子个性洒脱,仿佛总是刚洗完澡似的清爽印象也跟从前一样都没变。 宗太或许是对她这样不拘小节的态度感到安心了,自然吐露出老实的心声: 「因为你改了电话号码,而且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个名人,我们跟你搭话也是要一点勇气的啊。」 「抱歉抱歉。我以前出了点trouble把手机搞到粉碎,结果存在里面的资料全部不见啦。我改号码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你们放心。」 「是做什么可以把手机搞到粉碎?」我不禁吐槽。 「哎呀,总之就是胡搞瞎搞了一些事。话说现在重点不是我的英勇事迹啦,讲讲你们的事情吧。突然跟我讲什么『有事相求』,让我现在心中设定的难度相当高喔?」 听到她这句带有挑战意味的发言,宗太对我看了一眼。 那脸上浮现出感到愉快的笑容。 也对啦,华乃子讲的难度应该不需要担心。毕竟我们准备邀请她参与的可是过着一般的生活绝对不可能遇上的,压倒性的奇妙冒险—— 「中学一年级时,我们不是一起溜进过旧校舍吗?」 宗太首先从这点切入。 「就是去那栋半点灵异故事都没有的三流旧校舍中贴上诅咒符那一次。」 「破条鸣刻,越查朴摄。」 华乃子忽然念起神秘的话语,害我们愣了一下。 「咦?」 「什么『咦』啦?诅咒呀!你们都忘了?」 原来是我们昨天尝试回想但最后放弃的,写在符纸上的文字。 因为她毫不思考就念出口,才让我们一时之间没能意会是在讲那段文字。 破调名刻,月茶葡社…… 听她这一讲,好像念起来是这种感觉没错。 「真亏你想得起来啊。」宗太难掩惊讶地表示。 「因为我有重新制作过呀。你们等等喔。」 华乃子拿出手机操作起来。大概是记取上一支手机被搞到粉碎的教训,现在她手上那支包着耐冲撞型的粗犷手机壳。 「看。」她说着,把萤幕转向我们。 画面中映着一张莫名充满古风的深红色符纸。 破条鸣刻 越查朴摄 用毛笔写出的这段文字,确实就是「诅咒」。我们四个人合力提供点子,最后是华乃子写到符纸上,只是搞得煞有其事但其实没什么意义的文字排列——然而,画面中那张符纸的完成度比我们当时那张还要高出许多。厚实的纸张质感,细致与恐怖的感觉兼备的笔迹,酝酿出古老氛围的劣化处理,给人一种把中学一年级时的我们没能办到的事情到现在全力重制的印象。 「好强……」我忍不住出声赞叹。「不过你为什么要做这个?」 「嗯~怎么说呢?我现在在做的这个捏造系艺术家呀,追根究底就是那张符纸嘛。所以……每过一段时期,或者说每当我学会什么新技术的时候,就会想应用到那张符纸上。就像那个呀,不是有些亲子或情侣每年会用同样的构图拍一张照片吗?类似那种感觉。」 「是喔,好像可以理解又好像不太理解……」 华乃子从以前就有点让人难以理解的一面。 像今天明明是睽违许久忽然联络,她却意外起劲地立刻接受我们的邀约。我们本来还担心她会不会想跟我们保持距离,但根本就没那回事。关于那张符纸也是,她搞不好比我们其他任何人都抱有特别的情感。 「然后呢?你们说那张符纸怎么了?」 「其实就在昨天……」宗太说明起来。「我们忽然好奇那些诅咒符还在不在,所以我、理久和纱季一起溜进旧校舍了。」 就这样,我们一边用餐一边解释大致的来龙去脉。原本是为了去找诅咒符,没想到却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所以把七月底的「告别会」设定为最终期限,决定调查看看那具尸体的真面目。但是开调查报告会时却被学校老师听到,临时想了个借口,结果变得需要准备一张「不存在的照片」。 对于这段肯定令人惊讶连连的说明,华乃子始终默默听着。 不过看表情就知道她很感兴趣。她只要兴奋起来就会把眼睛睁得很大,加上她本来眼神就很有力,所以会流露出些许猎奇吓人的氛围。我见到她那久违的模样,深深体认到华乃子果然还是我们认识的华乃子。 不出所料,她听完说明后就二话不说答应帮忙,并讨论起更具体的内容: 「也就是说,只要捏造出一张在旧校舍前拍摄的大叔集合照就行了?」 「对。还有,那群人中有一个要抱着柴犬,面带笑容。」 宗太如此补充。两人之间持续进行细节上的确认。 「了解。那其他呢?」 「旧校舍的屋顶上需要装一个风信鸡。」 「那没什么。随便找张照片贴上去就可以了。」 「那么问题就在人物啊。」 「嗯。不过你们只是要拿来撑一下而已对吧?那么我觉得这部分也是随便找些素材拼凑起来就能捏造了。反正不是要拍特写照,而且要看起来像四、五十年前的东西就只要弄成黑白照片,画质也可以粗一点,很容易蒙混过去的。」 「原来可以办到那种事?」 「你们就是认为可能办得到才来找我的吧?这种程度完全没问题。」 「那么也就是说,把网路之类的地方收集来的素材巧妙拼凑制作是吧?」 「基本上是那样。虽然想让素材间不会显得突兀就要看合成功夫了,不过这反正都是平常在做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那实际做出来的东西要怎么办?如果只是图像档案就算了,但这次必须做出实际的『老照片』才行喔。」 「那就对印刷出来的东西再做旧化处理。跟刚才给你们看的诅咒符类似。」 「明白了。大概需要多久的时间?」 「毕竟我还有其他计划,会需要一点时间。不过只要两、三天应该就可以了。」 「原来如此,那真是帮上大忙了。」 于是,对华乃子的捏造照片委托结束了。 明天是礼拜五,所以这样应该会在周末期间收到完成品,然后下礼拜拿去给佐竹竿。虽然中间隔一段时间会让人有些心急,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谢谢,你果然很可靠。」 我也向华乃子表达感谢之意后,事情告一段落——正当我这么以为的时候…… 「那么你们也可以答应我的请求吗?」 「咦……?」 她把眼睛睁得超大,用有点吓人的氛围说道: 「那具太空人的白骨尸体,我也想看看。」 8 由于父亲换工作的缘故,我们一家人搬到了三狛江市。 当时我是小学五年级。 把至今建立的人际关系归零,在小学高年级时转入新学校重新出发,可以算是很大的事件。虽然父母在这件事情上对我似乎感到很愧疚,但我并没有特别怨恨他们。因为我知道这是不得已的事情。 小学生到了高年级通常已经呈现大家分属于几个朋友群体的状态,而在这种时期突然加入的我,不难想像会成为某种异质存在。尽管没有到遭受霸凌或明显被恶意对待的程度,不过我至今犹然记得当时同学们对于我这个还没固定容身之处的新面孔慎重试探距离感的气氛。 即使会亲切搭话,但不会继续深入。 在大部分同学都保持这种距离的状况中,唯一用极为自然的态度对待我的人就是早坂纱季。我还深深记得和她之间的第一次对话。 那是发生在我转学进来后,过了大约一个礼拜的某天午休。 身为话题中的转学生而总是有人来搭话的时期或许已经过去,当时的我独自坐在靠窗边的座位,呆呆望着屋外。 「你还没有朋友对不对?」 用这种听起来很失礼的发言向我搭话的人,正是纱季。我在这个时间点对她的印象还仅止于总是拿着一本像日记的书,经常在上面画画的女孩子——只是这样的存在。 她借坐到我前面的座位上,背朝着窗户继续对我说道: 「跟我要好的女孩子今天请假,你陪我聊吧。」 「呃……」 「你为什么会搬家到这种乡下来?爸妈职场的人事调动吗?」 这是我一直以为会被人问,却意外地谁都没问过的问题。毕竟就算是小学生,好歹也已经是五年级。所以同学们或许都已经多少建立起不应该随便介入人家「家务事」的观念,而刻意避开这个话题的。 但纱季倒是很自然地踏入了那个领域。 或许这确实是很失礼的发言吧。 然而我一点都不觉得讨厌。 「我爸在之前的公司受到很过分的对待,所以到这边来开始做新工作了。」 「也就是说不是人事调动,是换工作啰。」 「嗯。」 「你爸爸好可怜呢。」 「嗯。」 「那我也一起难过吧。」 她讲出口的这句话以及那张侧脸,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起难过——我想这种话自己应该很难讲出口。毕竟实在太抽象,而且不管本人想得多认真,听在别人耳中难免会感觉很伪善,让我感到害怕。 然而这个时候的纱季既非客套也非同情,单纯是发自她内心的温柔善良而讲出这种话。也许是讲话方式,又或许是动作举止,难以断定理由的氛围让我感受到了这点。 正因为如此,让我也卸下身为话题中的转学生随时绷紧神经的心防,得以用纯粹的话语回应: 「真希望爸爸在这边可以变得比较有精神。」 「是呀,希望可以变得有精神呢。」 虽然当时我不了解详情,不过根据后来得知的情报加以拼凑推测,当年爸爸遭遇的「过分对待」似乎就是所谓的职场霸凌。精神上难以再负荷的爸于是辞掉工作,为了重新来过而举家搬到妈妈娘家所在的三狛江地区。也或许是这个判断奏效,如今的爸爸在身心上都非常健康,任职于一间制造高耐候性特殊涂料的公司。 在这件事后过了几天,将我介绍给宗太与华乃子认识的同样是纱季。 我忘记是综合学习课还是社会课,出了一项需要四人分组的功课。内容是调查「维护我们生活的机能」,必须分小组进行发表。而本来就组在一起的纱季与华乃子跑来找我加入(第一次对话时,纱季提到那位「要好的女孩子」就是华乃子),然后又说再找一个男生比较好,于是把宗太带来了。 我们这个小组把研究方向定在防范灾害的机能,决定调查位于崎玉县的首都圈外郭放水路并进行发表。那是一座当周边河川发生洪水时,将一部分的水引流到河川容量较有余裕的江户川以减轻水灾的设施。其中有个区块称为调压水槽,用来调整地下水道的水压。在足足可以容下一座足球场的巨大地下空间里排列有大量高度达十八公尺的柱子,景象庄严得甚至被人们称为「地下神殿」。 我们刚开始还因为是学校功课而调查得不太情愿,但一见到这座地下神殿的照片时,就当场对那帅气的景象着迷了。宗太还眼神闪耀地大叫「真想在这里战斗看看!」结果被大家吐槽「跟谁打啦?」而让我们逐渐打成了一片。 然后我们又查到这座调压水槽有开放参观导游,于是我们各自回家拜托家人带我们去参加。就这样实现的地下神殿冒险之旅也让彼此的家长之间互相认识,使我们的关系又变得更深了。 9 我们离开家庭餐厅时,太阳已经彻底下山,旧校舍完全被黑夜笼罩了。 和昨天一样从窗户溜进去后,我们走在木造校舍的走廊上。各自拿在手中的手机发出光线,些许照亮眼前的路。 「没想到会连续两天到这里来啊。」宗太笑道。 「这么说,昨天纱季也有跟你们一起来吧?她最近怎样?过得好吗?」 华乃子随口询问,而宗太含糊地回答: 「嗯,要说起来应该过得还好吧。」 「喂,宗太,你这是什么讲法?模棱两可的。」 「呃不……我们也是昨天才跟她重新聊起来的。所以要问她最近过得如何,我们也不太清楚啦。」 「是这样喔?」华乃子感到很意外的样子。「我还以为你们跟以前一样好呢。果然还是因为发生过『那件事』吗?」 「是啊……自从千穗姐的事故之后,我们一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 大概因为纱季不在场的关系,我们总算把这名字讲出口了。 千穗姐指的是纱季的姐姐——早坂千穗。当我们还是中学二年级的时候,就读三狛江高中一年级的千穗姐在一场相当特殊的事故中过世了。 也许是回想着她的事情,宗太态度严肃地继续说道: 「要说我们找不到一个恢复关系的好时机嘛……应该说毕竟遇上了疫情,单纯连互相见面的机会都少了。其实也不是说我们和纱季之间关系尴尬或怎样,只是正因为要交谈也可以交谈得很正常,反而让我们不晓得那究竟要怎么做才叫恢复原本的关系了。」 宗太吐露的心声和我所感受到的东西有共通之处。 我们表面上可以相处得很正常,从昨天以来的一连串事情中也有种距离拉近的感觉。然而,仅此而已。我们之间还存在着某种没有被填补起来的壕沟,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只能原地踏步。 「这样喔。」 华乃子噘起嘴唇,似乎感到有些无趣地说道: 「总觉得这样有点寂寞呢。虽然跑去别间高中的我没什么资格讲这种话啦。」 不久后,我们抵达楼梯下,与查理又碰面了。 打开置物室门,用手机光线照亮背靠着墙的查理。 在约一坪大的空间中,它仍和昨天一样散发着压倒性的异样氛围。 「呜哇……」 就连华乃子也变得哑口无言,只能凝视着查理。 「跟我们描述得没错吧?」宗太有点得意地说道。 「……真的是太空人呢。」 华乃子把手机光线照在头罩部分,观察里面的头骨。 「嗯~看起来非常像真的……啊,那边!你们看眼睛下方。」 她用下巴一指,叫我们注视。 「左边颧骨有缺了一部分对吧?如果那部分有掉下来,刚好就能当成用显微镜分析的样本吧?」 「原来如此。」 我们刚才有提到既然要去旧校舍,就顺便采集看看骨头的样本。 于是宗太靠近查理,从斜上方窥探头罩内部。他不断改变角度进行观察,确认骨头碎片有没有掉在里面。 「有个感觉很像的东西。看,就在我现在光线照的位置。」 在他这么催促下,我也试着靠近查理。 接着站在半蹲的宗太与华乃子后面,探头看向光线照到的部分。 由于太空衣内部没什么缝隙而看不太清楚,不过查理似乎有穿一件类似防寒内衬的灰色衣服。然后在那衣服的颈部附近,布料皱起来形成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一块东西。 「真的唉。只要把头罩脱下来,应该能简单采集。」 「可是这东西脱得下来吗?」 「只能试试看了。」 我们戴上刚刚在半路的便利商店买来的塑胶手套,开始作业。 华乃子帮忙照亮太空衣颈部附近,我则先试着寻找头罩与太空衣的接合部位。那部位沿着颈部周围是一圈金属制的环,其中有部分感觉像滑扣式的固定结构。 要是贸然给予刺激,查理的骸骨搞不好会崩塌。 在这样的紧张之中,我一点一点地小心施力。接着伴随「咔嚓」的清脆声响,头罩便可以沿着金属环的凹沟旋转了。接着把头罩转到适切的位置,就顺利从太空衣上拆了下来。 「好……」 我小心翼翼把头罩举高,再缓缓往后退。 于是太空人的头骨便显露在我们眼前。 不再隔着防护罩,活生生的存在感令我再度感到震撼。 就这样退出置物室后,接着轮到在外面等待的宗太进入里面。他把手伸向查理颈部,小心不要触碰到其他部位,缓缓把那块像是骨头碎片的东西捏了起来。负责照光的华乃子也很好奇地注视那块碎片,和查理的头骨互相比较后,很有精神地宣告: 「颜色和质感都很接近!这绝对是骨头的碎片不会错!」 我们接着把头罩放回原位后,采样作业就暂时告一段落。采集到的是长约三公分的碎片,装进刚才跟手套一起买的夹链袋之后,收到宗太的衬衫胸前口袋里。 「再怎样还是会让人有点毛骨悚然啊。」 虽然有隔着手套,不过实际碰过骨头的宗太深有感慨地表示。 「就算心理上有些麻痹了,但近距离看果然还是很有魄力。」 「是啊。」我也表示同意。 脑袋的理性部分很清楚目前那具骸骨还不一定是真的。 然而查理散发出来的氛围,也同时让人感受到某种类似生命残渣的东西。 在另一边,华乃子则是继续用手机灯光观察着置物室内部。 或许是想当成创作上的参考吧,她就连跟查理应该无关的部分都看得很仔细。一下翻找堆在旁边的扫除用具,对老式吸尘器表示感动;一下又发现一面破掉的大镜子,「唉呀呀。」地发表感想。 接着,又开始观察起太空衣的细节部分。 她就像不放过蛛丝马迹似地注视背包与胸前仪器的每个部分,一张接一张地拍照——就在这时…… 「喂,你们看这里!」 华乃子忽然发出声音,挥手示意太空衣的胸前部分。 在那里有六个插槽,各自伸出一根波纹软管。软管的另一端接到背包。也就是说,这应该是跟生命维持相关的零件吧。 「你们看,这根破掉了。」 华乃子说着,指向其中一根软管。 虽然从角度上很难发现,不过仔细观察可以看到那里有一道裂缝。 「假如是呼吸用的管子,以太空衣来说应该很致命吧?」 「但这里是地球啊。」宗太说道。「如果是因为无法呼吸而死,代表查理是无法呼吸氧气的外星人还是什么吗?」 「我是没有讲到那种程度啦……不过至少这太空衣上有损伤的痕迹。不只这边,仔细看其实到处都有损伤。虽然说如果像全新的感觉也很奇怪,多少有点破损还可以理解,但这也有点破得太严重了吧?」 我原本都把注意力放在这是一套「太空衣」的事实上,但确实就像华乃子说的;这太空衣到处都有破损,表面的纤维也有被刮伤。可是真要讲起来,这个状况本身就是个巨大的不自然存在,所以我觉得太空衣的破损程度要怎么才算自然也很难讲。 「还有呀,这个应该是口袋吧。」 华乃子接着又指向太空衣的左大腿部分。 那里有一块袋状的隆起。 「可以打开看看吗?」她这么询问,而我和宗太都点头回应。 于是她重新戴上手套,一手拿着手机照亮查理的左大腿,另一只手把像是口袋上盖的部分拉起来。从「吱吱」的尖锐声响可以知道,是魔鬼毡被撕开了。那部分果然是个口袋。 「里面有装什么吗?」宗太问。 「嗯。」 就这样,华乃子从口袋中拿出来的是一个明信片大小的四方形物体。 厚度约一公分,外面包覆黑色的皮革外皮—— 「手册?」 华乃子从各种角度观察那个物体,还很灵巧地靠单手翻开封面部分。 「呃……这是什么?」 脸上浮现困惑表情的她,接着把手册内页转过来给我们看。 于是宗太拿起手机,照亮打开的书页。 在光线中浮现的文字写着: ELISA计划 第8号 ──────────────────────── 间幕 蓝色巨人耸立于囚徒眼前。 在那背后,深邃树海的群木摇摆着枝叶。 好安静。 默默伫立的蓝色巨人流露出宛若慈悲心的感觉。 ——你是? 极度模糊的意识中,囚徒如是询问。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遥远,宛若身在水底。 霎时,直立的巨人屈下膝盖。 将脸凑近坐在地面的囚徒,直盯着眼睛说道: ——你,是不是想死? 那声音意外清晰。 ——对不对? 不对。我只是想要和那女孩见面。 囚徒意图反驳,却无法随自己的意思动嘴。 ——你背负着什么苦恼走到这里,我不知道。 ——也无意询问。 ——但既然见到,就不能放着不管。 ——抱歉。唯有这点,是我对自己定下的绝对规则。 ——也许你觉得我擅自作为,但我要救起你的性命。 囚徒的意识至此中断。 ──────────────────────── 第二章 把我的智慧传授给你 1 再次造访旧校舍后过了一晚,到了隔天。 尽管新的发现让人迫不及待要继续调查,但今天是周五,必须先到学校上课才行。这是为了夺回青春的冒险——就算嘴上如此大声主张,我们终究是备考生。如果把时间过度花在调查上,将来搞不好会吃上苦头。 我怀抱这样摇摆不定的心情,在朝阳照耀的客厅兼餐厅一如往常地吃着早餐。 就在我啜饮味噌汤时,坐在对面夹着烤鱼的妈妈开口问道: 「你昨天去哪里了?」 大概是因为我昨天很晚才回家,所以这么问的吧。 纵然语气上不带有责备,她应该还是很在意身为备考生的儿子平常的生活表现。 「我跟宗太去家庭餐厅,结果凑巧碰上华乃子,就跟她聊了很久。」 「华乃子?」 妈妈的声调忽然提高。 「好久没听到这名字了。印象中她去了渊崎吧?」 「嗯。」 渊崎是华乃子就读的高中校名。成绩比我就读的三狛江高中还要高,但校规比较松。据她本人说,会选择就读渊崎的关键当然就是那校规了。 「她过得好吗?」 「还是老样子。有精神到甚至把手机都搞到粉碎的样子。」 「在讲什么呀?不过确实啦,毕竟她感觉就是个活泼妖精梦少女。」 妈妈又在使用让人听不太懂的形容方式了。虽然我想八成是来自英文的讲法,但这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所以不晓得原文是什么。然而也并非完全听不懂意思,大概可以知道是类似「破天荒」的意思,因此我也懒得吐槽了。 妈妈接着又问道: 「这么说来,纱季怎么样了?你们四个人经常一起玩吧?」 「她跟我不同班,不太会见到面。不过看起来过得不错。」 「那就好了。毕竟她以前遇上很可怜的事情……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 妈妈在讲的就是千穗姐的事故。由于昨天也有被提起过,现在和纱季之间的距离也拉近了,让我实在无法不去意识那件事。 「四年前了。」我回答。 「四年呀……但愿她心中的伤有愈合了……」 妈妈停下筷子,有点沉重地停顿不语。 接着看向我的眼睛,露出比平常严肃的表情告诉我: 「你要好好对待人家才行喔?要是你变成一个无法体贴别人心情的人,妈妈会很难过的。」 我点点头,对妈妈这句话由衷感到同意。 体贴纱季的心情——吗? 虽然我也很想那样,但具体上又该怎么做才好? 究竟问题在哪里也搞不清楚,只有模糊暧昧的心情阻隔于两者之间。在调查查理的过程中,这点对我来说又是另一个必须解决的谜团。 2 上午的课堂结束,今天的午休时间又到来了。 我们和昨天一样在话剧社的社团教室集合,召开第二次调查报告会。 「进展有四点!」 站在白板前的宗太竖起四根手指,对坐在位子上的我和纱季如此宣告。 「首先,华乃子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身为捏造系艺术家,她会活用自己的技术帮我们制作要拿给佐竹竿看的假照片。而这张照片目前估计在下礼拜可以准备好。」 说明到这边,宗太在白板上写下「①华乃子」的字。 「然后第二点,我们成功采集了骨头样本。也就是说,确认查理的骸骨究竟是真是假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剩下只要等华乃子完成作业,然后跟佐竹竿对决了。」 白板加上了「②样本确保完毕!」的文字。 「第三和第四点则是发现了新的线索。」 宗太匆忙挥着白板笔,接连写下「③衣服的破损」与「④神秘手册」。 「我已经有大致听过了,但那到头来是怎么回事?」 纱季举手如此发言。 于是我拿出手机,把昨天拍下的破损部位照片拿给她看。 「所谓衣服的破损就是这个。你看,软管这边是不是裂开了?」 「真的唉……我明明也拍了那么多照片,竟然没看到。」 「毕竟是连接到背包的管子,所以我们猜想那应该跟氧气供应或生命维持有关。虽然说,我不认为这样就能断定是查理的死因啦。另外被华乃子提醒我们才发现,太空衣上到处都有满多的损伤。所以这点与其说是软管破裂,或许应该认知为太空衣整体破损得很明显。」 「唔。」纱季皱起眉头,在自己的笔记簿写下一些东西。 我还以为宗太会在这时候开始发表自己的见解,但实际上他却没有那么做。 因此我感到意外地问他: 「你不提出查理是外星人的主张吗?」 他昨天有稍微提过这样的说法。按照他那种期待巨大阴谋的个性来讲,我原本预测他会把思考完全倾向那个方面——然而,我的预测却遭到背叛。 「现在状况变得没办法那么主张了。」 宗太不知不觉间戴上布制的白手套,从他脚边的书包拿出那本黑色手册。 「因为我不认为外星人会用日文写日记。」 「日记?」纱季疑惑说道。 「对,这就是第④点的『神秘手册』。不知道为什么,查理竟留下了校园生活的纪录。」 3 ELISA计划 第8号 一九八×/6/15 数学科的羽佐间洋二提到附近发生的交通事故。似乎有传出人命。 一九八×/6/21 据说隔壁的班导上桥万奈下个月要结婚。 虽然详细内容不明,不过和结婚对象似乎是从学生时代就开始交往了。 一九八×/6/22 濑户彩花说了个有趣的怪谈,内容如下:几年前有个男学生因为忘东西而在晚上溜进学校。那时候除了男学生之外还有另一名友人同行,但那友人却忽然消失了踪影。根据男学生的证词,友人当时说楼梯下的置物室有声音,想去看看,因此和去拿遗忘物品的男学生分开行动了。 一九八×/6/27 从第二节课开始下雨,直到放学都没停。下午还开始响起雷声。 感觉雨量相当多,搞不好有引起什么天然灾害。 4 手册里用平淡的字句写了十几页像这样的文章。 昨天发现时我也有大略读过内容,实在令人无法理解。 「伊莱莎计划……?」 纱季感到困惑地呢喃。 「看起来很像校园生活纪录……这难道是以前在旧校舍发生过的事情?」 「令人在意的是日期。」宗太说。「一九八×……也就是八○年代的某一年吧?那个时期,旧校舍还有在使用。所以或许就像纱季说的,这内容记载的是从前在旧校舍发生过的校园生活。」 的确可以这样思考没错。 但对我而言,不对劲的感觉比较强烈。 「不,可是X年是什么啦?写纪录的时候会用这么模糊的写法吗?」 「这点确实很怪。不过真要讲起来,关于这本手册简直有一堆让人想不通的地方。因此要暂且把各种可能性都列入考虑吧?」 「呃……这样讲是没错啦。」我点点头。 另外还有一点,即使心中觉得不可能,还是会让人忍不住去思考。 但由于这想法实在太扯,就连该不该讲出口都令人—— 「另外还有一点让人在意,就是关于置物室的事情。」 宗太在这种时候就是不会迟疑。 他一点都不犹豫地把这个很扯的想法讲了出来: 「这里可是提到置物室的怪谈喔?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等一下。」纱季立刻做出反应。「宗太,你总不会想要说,这跟我们的诅咒符有关系?」 「正是如此。」 「不可能有关系吧?这可是八○年代的事情呀。」 「正常来想是没错。但如果把某一种可能性列入考虑,这样的思考也不奇怪了。」 宗太张开手臂,刻意戏剧性地停顿一下。 他这种演出简直已经是准备说出鬼扯发言的预告动作了。 「那就是穿越时空的可能性!我们期待旧校舍应该存在怪谈的心愿传到了未来的某个人耳中。于是那个未来人透过时光旅行技术为八○年代的三狛江高中带来了怪谈!虽然详情不明,不过那个置物室也有可能曾经是穿越时空用的传送点。而那位消失踪影的学生会不会就是偶然进入了那个传送点?」 我不知道他讲这些话究竟多认真,但光是听他讲出口,就让我对于脑中也浮现过类似念头的自己不禁感到丢脸起来。姑且退让一百步,假设未来真的有实现时光旅行的技术好了,还是无法解释有人借此帮几个国中生实现怪谈愿望的意义何在。 「你的心情我懂啦……」 我如此表示理解的同时,也提出反对意见: 「要是扯到什么时光旅行,那可是震撼世界的超级大事件。这想法再怎么说都太不符合逻辑了。你根本是对青春饥渴过度,把事情都复杂化了吧?」 「但这依然是一种可能性。说到底,光是出现太空人的尸体就已经很扯了,即使再冒出个时光旅行也……喔,等我一下。」 宗太的手机似乎收到什么通知,让他讲到一半中断了。 确认通知内容后,他忽然竖起一根食指。 「抱歉,我临时有事!要中途离席了。」 「啥?」 宗太就这么匆匆忙忙离开了社团教室。 被留在教室里的我和纱季陷入唐突的寂静之中。 超扯的理论把会议搞得一团混乱,结果提出理论的人竟然完全不收拾状况就跑了出去。 「……那家伙还是老样子啊。」 为了填补对话空隙,我对坐在旁边的纱季说出目前暂时的感想。 「嗯,毕竟宗太选择旅行目的地的基准是『自己想要在那里战斗』嘛。他总是在追求冒险。」 「是啊。」 接着又是沉默。 虽然不太愿意承认,但我因为跟纱季两人独处而紧张起来了。 「这么说来,你最近如何?」 到最后挤出我嘴巴的,是这样不着边际的提问。 「什么叫如何?」 「呃……」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而飘移视线,结果看到纱季的笔记本。她从昨天的报告会就很勤劳地写笔记,现在打开的书页上也写着到刚才为止的讨论内容——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一点。 她使用的是没有横线的空白笔记本。 「咦?那笔记本,是你以前常用来画图的那个?」 纱季顿时眨眨眼睛,然后「哗」地露出开朗表情。 「真亏你记得呢。嗯,这个确实是同一家的商品。」 自从我们从小五认识以来,她总是会随身带着这样的笔记本。 当时的她喜欢上动物,从哺乳类到爬虫类,在笔记本上画了各式各样的动物。而且她对于掌握特征并Q化很拿手,我还记得她会刻意把像是狸猫和浣熊之类一般人容易搞混的动物画在一起,排列得像是图鉴一样。 另外她也很擅长活用借此认识的丰富动物种类,将同班同学或自己周围人们的特征换成动物,画成拟兽化插图。例如把总是喜欢装博学的宗太画成猫头鹰,把散发野性渴望的华乃子画成野狼等等。 至于我则是因为跑步意外很快而被画成了狐狸。 「你现在还有在画动物吗?」 我当作是延续话题而抱着轻松的心情这么询问,但纱季却做出意外的反应。 她看着我,脸上露出莫名惊讶的表情。 「呃……怎么啦?」 「你这么一说我才发现,最近我都没画呢。」 她就这么呆着一张脸继续说道: 「明明以前那么喜欢的说。我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大概是从姐姐不在了之后吧,我就没再画图了。」 「是……这样啊。」 心中那条线紧绷到极点,让我彻底讲不出话来。 又来了。只要提到千穗姐的话题,我就会有种想逃避的心情。可是又觉得那样的自己很没出息,想办法要阻止自己逃避,却怎么也无法抑制。不管我讲了什么话,是不是都会变得多管闲事?会不会讲出人家根本没在想的事情?像这样故作冷静的胆小心理老是妨碍着我,使我无法面对眼前的纱季。 「是陨石。」 她唐突却清楚地说道。 我感到困惑,没能做出反应。 结果纱季像在描述什么有趣的电视剧般,活灵活现地讲述起来: 「没有画图而多出来的那些时间,我变得开始调查关于陨石的事情。从过去的历史追溯起来,其实还颇有趣的喔?一开始人们根本无法认知那东西是从遥远的外太空掉下来,所以有人说是从火山喷出来的,有人说是从大气中形成的,思考了各式各样的可能性。也有很多陨石被人们和神明联想在一起,变成信仰的对象。在日本也有祭祀陨石的神社喔。」 「是喔……」 「我在开始调查之前都不晓得,原来全世界的陨石都有被取名字,还有把重量或成分之类的资料统整起来的资料库呢。那在网路上就可以查得到,所以从那资料库开始对一颗一颗的陨石进行调查也很——」 就在这时社团教室门忽然打开,打断纱季的话。 「太厉害啦!你们看这个!」 刚刚才跑出去的宗太又高举着一张照片跑回来了。 他把那张照片「啪!」一声拍到桌子上。 看起来很古老的那张照片中,有一群排列在旧校舍前的男人们。校舍顶端还有个陌生的风信鸡。站在中心面带笑容的男人手中,则是抱着一只可爱的柴犬。 5 本来华乃子预估下周才会完成的捏造相片,远比预定还要早完成了。似乎是因为她实际看过查理后相当兴奋,结果把其他预定工作都往后挪,优先处理我们的委托了。而且还跷课专程送到我们学校来,可见干劲十足。 然后由于收到这张照片,让我们得以把利用显微镜分析骨头的行动提前到今天放学后了。话虽如此,但首先还是要把照片拿给佐竹竿看,并说服他相信我们编出来的那套谎言才行。 想当然,下午的课我根本没在听了。 假设那具骸骨是真的,事态就会一口气变得严重起来。毕竟那样代表有个人死了。尽管我们兴奋高喊青春,沉浸于冒险,但或许还是要有所觉悟:我们的行为就伦理道德来讲并不能算很正当。 人死——吗? 虽然午休时被宗太打岔而不了了之,不过关于纱季遇上的处境,我也不能继续含糊下去了。当她提起陨石的事情时,我不但变得讲不出话,甚至全身都当场僵住。因为那正是我至今不敢去碰触的话题核心。 四年前,比纱季大两岁的姐姐——早坂千穗被卷入陨石冲击而身亡了。 当时我们还就读中学二年级。某个晴朗的夏季午后,她骑脚踏车沿田边的小路走,结果被经过一旁的小卡车以及路旁电线杆夹在中间丧命了。然而这并不是单纯的交通事故,因为那辆小卡车在经过旁边之前先是被一颗直径十几公分的陨石击中而失控的。虽然小卡车的司机平安无事,但遭到波及的早坂千穗却因此离开人世。 虽然也要视不同的定义方式而论,不过这似乎是全世界第一桩确定为陨石造成死亡事故的案例。如此极为罕见的悲剧于是成为轰动社会的新闻,仿佛被当成一种倒楣的象征。谣言传开后,身为受难者家属的纱季以及她父母开始受到世人投以好奇的目光。 「哦哦,那个陨石事件的……」 如此受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也被学术界视为「耐人寻味的案例」而当成关注对象。在这样种种状况之中,哀悼与悲伤等等气氛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当时感觉发生了天大的事件而叫人不安的氛围,我至今仍记得很清楚。 关于早坂千穗,我也是称呼「千穗姐」而仰慕着。对于年纪较小的我们也会平等对待的她经常心血来潮加入我们的圈子,宛如这个小团体的神秘第五人。因此我、宗太与华乃子当时也都受到很大的冲击。不过只要想到最难受的人应该是纱季,我们在葬礼等等场合上还是尽可能关心着她,陪伴在她身边。 而她看起来似乎很冷静地接受了千穗姐的死。 既不会悲伤流泪,也没有对不讲理的状况表达愤怒。 她始终都很平淡地送早坂千穗离开了。 当然,我不可能知道纱季实际上的感受如何。但就我在一旁观察起来的感觉是,那样保持着冷静的她看起来非常令人痛心。 可是我又能做什么? 当时的我因为第一次遇上自己周围的人过世,心境上相当困惑。我想宗太和华乃子应该也是类似的心情。时间在不知如何是好之中流逝,让那样的困惑最终成为暧昧模糊的高墙。尽管表面上装得没什么改变,我们之间的距离仍确实拉远了。虽然对此抱有遗憾,但隔年又因为爆发大规模传染病而让政府发出紧急事态宣言,导致我们在现实中也被拉开了距离。 ——我们的青春被剥夺了! 宗太之前这么主张过。然而我想那句话所指的肯定不只是被迫线上教学与疫情期间的事情而已。 无缘无故降临的灾难,会扰乱人的命运。 对,命运。 每当思考到惊人的巧合与偶然时,我总会忍不住想起千穗姐的事情。 还有,纱季的事情也是。 6 飘着淡淡药品气味的理化教室中,我、宗太与纱季坐在长桌子的一边,望着桌子对面的佐竹竿。既然他身上套着实验衣,代表可能刚刚才上完实验课吧。 在他手中是一张男人们与柴犬在旧校舍前拍摄的照片。也就是我们当成受到邻居老妇人拜托,但其实根本不存在的调查委托的线索。另外,桌上也放着装有查理骨头碎片的夹链袋。这东西则是被我们当成疑似柴犬遗骨的神秘碎片,所以在发言时必须注意别说溜嘴才行。 「唔……这风信鸡我确实没有看过。」 自己长年来居住在三狛江,所以看了照片或许能知道些什么——由于佐竹竿之前这么说,我们才会特地准备这张照片,不过他到最后似乎什么头绪也没想到的样子。毕竟这本来就是一张捏造相片,所以就算他真的注意到什么,对于委托工作本身就不存在的我们而言也得不到什么收获——但还是难免会有种让我们花了一番功夫却什么都没有的不满心情就是了。 「正如你们之前所讲,可能是为了拍摄什么东西而临时装上去的吧。」 「请问有什么作品会有风信鸡登场?光靠我们的知识实在得不出什么头绪。」 虽然实际上没必要深入讨论这件事,不过宗太还是先提出煞有其事的疑问。 「既然会刻意在屋顶装上风信鸡,代表可能在故事展开上有必要,或在视觉印象上会比较有感觉的类型……对了,也许有可能是电视或平面广告的摄影吧?」 「哦哦,这倒是个盲点!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性。那我们也会调查广告。」 见到宗太这么兴奋的反应,佐竹竿似乎也感到满足了。 「那么,你们要借显微镜是吧?说要拿来确认这是不是骨头之类的。」 华乃子明明那么用心制作出这张照片,但照片问题本身倒是没讲几句就被解决了。虽然说,这也表示华乃子的功夫真的很好啦。而且站在佐竹竿的角度来看,他只是随口要求看一下照片然后轻松发表自己的感想而已。既然他没有从中感受到什么不对劲之处,也算是极佳的成果了。 佐竹竿听到我们说出「只要确认有无哈氏管应该就能辨别那是否真的是骨头」的想法时,一脸佩服地点点头。接着确认了一下夹链袋内的骨头后,从隔壁的理化准备室拿出一台显微镜。 「既然要看哈氏管,就要用生物显微镜。毕竟用立体显微镜的倍率会不够。」 老实说,我不晓得那两者有什么差异,但还是故作理解地点点头。 宗太和纱季的反应也是差不多。 「然后如果要用生物显微镜观察,就需要把那碎块切成薄片,制作成切片标本才行……我记得你们说假如那真的是骨头,就要跟着老先生的遗骨一起撒到海里对吧?」 「呃……是的,是没错。」 急忙如此回应的宗太脸上浮现困惑的神色。 「那么就算把它敲碎也没问题吧?反正最后都要磨碎的。」 「啊,这么说也对……没问题的。」 宗太顿时露出「不妙啊」的表情看向我们。 我可以理解他这么焦急的理由。虽然我对法律不太懂,但假若这真的是人类骸骨,总觉得可能会触犯到尸体损坏罪之类的东西。 尽管没有通报警方而私自进行调查的行为也可能会触犯到什么罪责,但关于这点我们推断只要最终靠匿名通报应该就不会成为什么大问题。但现在回头想想,光是把骨头碎片跟手册带出来其实就已经相当冒险了,如果又把那骨头敲碎,总觉得会踩过最终的底线。 然而,真是如此吗? 不管我们查出了什么真相,或者什么成果都没得到就迎接了「告别会」当天,反正最后都是要匿名通报的。手册只要放回太空衣的口袋就行,骨头碎片的事情也只要瞒着不讲就好。或者就算被我们以外的什么人发现查理而通报警方,也无从发现小小的骨头碎片消失的事情。 没错。肯定不会有问题。 于是我对宗太与纱季使个眼色表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并微微耸了一下肩膀。 后来,佐竹竿的行动之流畅让我都吃了一惊。他将装有骨头的夹链袋又装进另一个袋子里,拿起铁锤小心敲碎骨头,再用镊子从里面挑出一块刚刚好的薄片状碎片,放到载玻片上用滴管滴上一滴水,然后盖上盖玻片,切片标本就完成了。 假如换成我们来做,一定会战战兢兢地花上很多时间。因此佐竹竿顺便帮我们把这些事情都做完简直是幸运到家。 「倍率我帮你们调到一百倍了。来,有谁要过来看看。」 一方面也因为刚开始分配任务时负责「骸骨」方面的缘故,第一个自然就由我来观察了。 于是我把脸凑近显微镜的接目镜,迎接对答案的一刻。 结果,哈氏管——确实存在。 镜头中是一整片灰色的世界。 然后宛如树木纹路般,有无数的细小线条扭曲密布。而且随处可见圆形的纹路,感觉就像数量惊人的台风遍布于气象图上。好几道圆形重叠形成的「台风」中心可以看到有如黑点的部分,那就是哈氏管了。 跟我在网路上查到的照片一模一样。 不会错,查理真的是人类的骸骨。 那么状况会变得如何? 确定那真的是一具尸体的事实,将会代表什么样的意义? 我们对那套太空衣以及那本手册的思考方式是否也会改变? 千思万绪在脑中乱窜,来不及转换为言语。 结果就是一股含糊笼统的激动感包覆全身,让我心跳加速。 由于我们在佐竹竿面前是把这东西当成「疑似狗的遗骨碎片」,因此轮流用显微镜观察的我们纷纷说着「是骨头。」「果然是那只狗的骨头。」加以掩饰,并一同感受着内心这份冲击。 7 由于各自上的补习班时间快到了,我们一起小跑步赶向脚踏车停车场。 结果就在铁网围篱外面看到了华乃子的身影。她今天应该是跷课到我们这边来才对,身上却穿着渊崎高中的制服。跨在一辆复古风的奶油色脚踏车上,用昨天也带在身上的那台超大耳机似乎在听音乐的样子。 「咦?华乃子?」 最先叫出名字的是纱季。 华乃子也注意到我们,把耳机摘下。 「纱季!?好久不见!」 对唉。这两人还没重逢。 她们隔着围篱「喀锵喀锵」地拍打铁网,为久违的邂逅表示开心。 「搞什么?既然你要留下来等,就跟我讲一声啊。」宗太也如此加入对话。 「没啦,我本来也打算回去的,但觉得在意又跑回来啦。然后呢?结果怎样?你们有借到显微镜确认过骨头吧?」 「是啊,那骨头——」宗太故意拉长语气卖关子。 结果华乃子把手放到腰上,等不及地皱起眉头。 「——是真的!」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华乃子睁大眼睛发出有吐气的叫声。 「也就是说?既然是真的尸体,那么真的是太空人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啰?」 「也有可能是时光旅行者喔。」宗太窃笑起来。 「哦~原来如此。宗太对那本手册的内容是这样解读的。」 「算是一种可能性啦。」 华乃子接着又和阔别已久的纱季一起兴奋嘻笑了好一段时间。 查出骸骨是真的之后,事态确实变得比较严肃了。然而,这也可以说是在我们心中的某个角落一直期待的可能性。毕竟归根究底,我们起初就是对「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个谜团感到着迷,而开始这段夏日冒险的。 我们一同感受着这股罪恶感带来的兴奋,进入下一个阶段。由于确认了查理是真的尸体,这下就连太空衣是真的可能性,甚至在事件背后有扯上时光旅行的可能性,都感觉变得无法绝对否定了。 「说不定是这样喔……?」的渺小可能性,搞不好会带领我们见证某种惊人的结果——这样的预感在内心深处「啪!啪!」地爆着火花。 8 由于调查有了进展,我们决定晚上再追加召开一场报告会。然后补习班时间快到的宗太与纱季急忙离开学校,华乃子也说想去一个地方而匆匆出发,只剩我一个人被留在停车场。 我和宗太他们上的是不同间补习班,因为上课时间不一样,还没必要急着过去。 既然这样——某个念头涌上脑海。 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但我突然想去一个很久没去的地方看看。 当我抵达目的地时,有个意外的人物已经在那里了。 微微开始泛红的天空下,放眼望去一整片的田园风景。这是三狛江市具备的两种面容之中,什么都没有的那一面。笔直延伸的道路途中,停着一辆奶油色的脚踏车。华乃子蹲在道路与农田之间的小斜坡上,拨弄着一根有点倾斜的电线杆旁边的地面。 我把脚踏车骑到她背后,对她叫了一声: 「华乃子。」 「哦哦,理久!」 「你刚才说想去的地方原来是这里啊?」 「嗯。」 这里就是陨石的坠落地点。 歪斜的电线杆是遗留至今的事故痕迹,也是告知悲剧发生在这里的唯一象征物。除此以外的一切都随着时过境迁,融入这片乡下风景中了。 我把脚踏车停在路边,并站到华乃子旁边。 她从刚才就不知捡着地面上的什么东西放进小小的塑胶袋中。 「你在做什么?」 「烟蒂。」她说着,捏起一根烟蒂给我看。「竟然在这种地方乱丢东西,没礼貌的家伙。」 「是啊,不可原谅。」 于是我也环顾四周,寻找有没有其他垃圾掉在地上。然后捡起又发现的另一根烟蒂,放进华乃子的塑胶袋中。我们就这样仔细检查着电线杆的周围。 感觉像扫墓一样——我不禁这么想。 当然,正式的墓是在别的场所。然而,在这里更能强烈感受到千穗姐的存在。或许是因为比起纳骨与否,她实际上是在这地方迎接人生终点的吧。 「理久和宗太也一直以来都跟纱季关系疏远呀?」 弯着腰的华乃子把上半身挺起来,对我问起这样的事情。 「嗯。」 「然后因为查理这件事让见面机会变多了,结果你莫名意识起了陨石的事情?」 「嗯,大概就是那种感觉。你也是?」 「没错。」 她把塑胶袋口打结,塞进裙子口袋中。 接着轻轻伸个懒腰后,在电线杆旁边的斜坡坐下来。 我也坐到她旁边,两人沉默了一会。 微风吹过,带有湿气的泥土与青草味道窜入鼻中。 这就是夏季啊——如此无关紧要的感慨闪过脑海。 「我就趁这机会讲实话吧。」 华乃子唐突如此宣告,并对我瞄了一眼。 然后又把视线转回前方,望着黄昏的天空继续说道: 「我呀,其实是为了跟纱季重新交好,才会加入这次查理的事情。」 「呃……这样……」 她这句话不但讲得唐突,更让人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 就在我变得吞吞吐吐时,华乃子傻眼地笑了。 「别那么伤脑筋好吗?我只是老实把自己的心声讲出来而已。给你添麻烦了?」 「呃不,是不会麻烦啦……我只是想说你为什么突然讲这种事。」 结果她摆出感到无奈的态度,叹了一口气。 稍微停顿一下后,又好像不太耐烦地说道: 「其实,这一点也不突然的说~」 我听到这边,才总算有了一点头绪。 「也就是说,你一直以来都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嗯。」 「可是却迟迟找不到什么契机……的感觉?」 「对。」 「然后手机被搞到粉碎,让联络电话都不知道了。」 「不不不。」华乃子带着笑意说道:「你不会把那句话当真了吧?」 「咦?」 「手机怎么可能会搞到粉碎嘛。那是骗人的。」 「咦咦?」 「该怎么说呢,那是因为愧疚感让我跟你们拉开了距离。」 「为什么你要感到愧疚?」 「千穗姐的事故之后,我们之间一直有种别扭的感觉,然后只有我跑到别的高中去了对吧?所以说……感觉就像我逃掉了一样。你懂我意思?」 「呃……多少啦。」 「所谓愧疚的心情,是会随着时间越来越沉重的呢。」 虽然我觉得她没有必要那样钻牛角尖,但这种话恐怕只是把人的心情想得太轻了,我不应该对此多做什么批评。像我对纱季感受到的那种心情,说不定看在旁人眼中也会觉得只是想太多了。 「可是我……」华乃子说。「我还是很喜欢纱季。仔细想想,最初把我们四个人凑在一起的就是她,而且一起画图,让我知道了创作乐趣的人也是她。所以我想说,如果能够趁这次机会让我们的关系恢复到从前那样就好了。」 「这样啊。」 我点点头,然后察觉了。 华乃子心中感受到的东西,其实跟我感受到的东西相差不多。 「啊!」 结果至今的种种事情突然在我脑中串成了一条线。 「所以你才会那么配合我们啊。」 「你在讲什么?」她疑惑问我。 「最初宗太联络你的时候,你立刻就回应了。查理的事情也是二话不说就加入了我们。然后今天也是,明明预定下周才会给我们的捏造相片却提早完成,甚至还跷课送到我们学校来。原来这些全部都是因为你一直在等待这样的机会……」 就在我讲完这段话的时候,跟华乃子对上了视线。 纵然氛围上稍微比较成熟了,她那双眼睛给人的印象依然没变。 她接着把那对眼睛睁大,露出有点猎奇吓人的笑容。 「……怎样啦?」 「没怎样呀。」 华乃子说着,起身走向脚踏车。 「你要走了?」 「倒是你没关系吗?不是要去补习班?」 「啊啊,我都忘了!」 于是我也赶紧站起来跑向自己的脚踏车。 结果华乃子从背后大声对我说道: 「就让我把我从后悔中学习到的智慧传授给你!」 「啥?」 我想说她突然在讲什么而转回头,看见她脸上带着开朗的表情告诉我: 「如果有什么话很犹豫该不该讲的时候,通常讲出来会比较好喔!」 9 临时报告会跟昨天一样办在车站前的家庭餐厅。 时间已经是九点多,因此我们点了披萨、沙拉与饮料吧当成晚餐,在热闹的气氛中进行着会议。我想这一方面也是由于「骨头是真的」这样一项大发现,让我们心情都变得很有干劲的关系。 「总之可以确定一点。」宗太首先起头。「全都只是一场恶作剧——这样的结局可以完全排除了。既然有死人,那么穿着太空衣的事情以及被弃置在旧校舍的事情肯定都有什么理由,否则就太奇怪了。」 我点点头,为他这个想法做补充: 「现在可以保证谜团背后一定有个答案,这确实是很重大的收获。那么问题就在于接下来要从何处着手……」 「我们一开始不是把任务分成了三个部分吗?骸骨、太空衣和旧校舍。其中的骸骨既然已经解决,接着就应该朝剩下的两点进行调查吧?」 「剩下太空衣和旧校舍……」 纱季这么呢喃,咬了一口玛格丽特披萨。 「旧校舍是什么?什么意思?」华乃子询问。 「就是调查旧校舍跟太空人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性。那是我负责的部分,而我查了一下曾经把旧校舍当成外景场地的电影跟电视剧。太空衣是摄影用的道具,但因为某种理由被弃置在旧校舍了——毕竟也有这样的可能性吧?」 「哦~原来如此。那有查出什么吗?」 「不,目前还没有进展。我姑且列出了在旧校舍拍摄过的影像作品一览表,本来打算要办一场鉴赏会。但老实说,我并不觉得这样可以知道些什么就是了……」 「还有另一个是什么?」 「太空衣。」这是由负责调查的纱季回答。「也就是调查那套太空衣究竟是不是真的。」 「哦哦,然后在上面发现了纤维公司的标志是吧?」 「对,一间叫East Runnel的公司。另外也查出那间公司有参与政府的宇宙开发事业。」 「呃,那不就很真了?」 「嗯,但假如要再继续调查,可能就需要把太空衣上看起来像精密仪器的部分打开看看之类更进一步的行动。可是我觉得既然是在没有通报之下擅自调查,那样做可能有点太冒险了。万一乱碰结果弄坏,或者让骨头崩塌也很可怕。」 「确实……」 「这么说来。」我加入对话。「之前有讨论过要去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工厂看看的提议吧?毕竟是在静冈,应该勉强可以当天往返。」 「对唉,理久!反正接下来刚好是周六、日,干脆去住一晚也行吧?」 「不,等等。意思说明天就要去?」 我对事态的急速发展忍不住表示犹豫,结果华乃子又立刻指出: 「下周一是海之日,所以是三连休。如果觉得太赶,隔一天后周日周一过去如何?」 「就算这样也很赶吧……?」 「为什么啦?要是讲这种话,不管过多久都没办法行动吧?像今天骨头的事情也是,因为我立刻行动而有了进展不是吗?」 「对啊对啊。」宗太也从旁附和。 我顿时无法反驳,而且实际上或许华乃子说得没错。 大概是被那两人的气势给说服了,纱季拿出手机说道: 「总之先来调查看看工厂的位置,还有交通手段跟过夜的地方吧。」 就这样,我们开始讨论起静冈远征的可行性了。 假若后天出发而且要在当地过夜,就必须跷掉周日和周一的补习班了。我们到目前为止都尽量在不影响学生本分的前提下行动,然而就在这时候又是今天已经跷掉学校的华乃子提高发言权,主张要在这个周末成行了。 于是经过调查后,我们得出从后天出发远征可行的结论。 我们本来还在担心搭新干线的费用应该很可观,不过后来发现搭一般电车在途中转乘也可以抵达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工厂。问题在于是否要在当地过夜,但这点终究还是要看调查行动如何发展。虽然视状况到时候再决定也是一种方法,不过假如是独旅就算了,这次是四个人旅行。不但无法保证能否临时找到空的旅馆,而且既然要过夜也必须找借口说服家人才行。这些事情最好都能在事前准备妥当。 于是,我们决定不管实际上是否有过夜的必要,从一开始就以过夜为前提行动了。旅馆位置、价钱、对未成年者的处理方式、有无提供餐点等等,我们对各种条件进行讨论,当一切决定下来的时候,就连后来加点的薯条都已经被吃光了。 「后天去静冈啊……」宗太感慨地说道。「关于太空衣的部分就在East Runnel纤维公司找线索,那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以调查的吗?」 我盯着被吃光的薯条盘子,思考剩下能做的事情。 骸骨问题已经解决。关于在旧校舍拍摄的影像作品就暂时等待鉴赏会。 那么剩下只有那个了吧。 「那本手册呢?那些像日记一样的文章究竟是什么,或许有考察的余地。」 「手册现在有带吗?」华乃子问。 「有。」 自愿担任保管人的宗太戴上白手套,从包包中拿出那本黑色手册。我是知道他很小心在对待手册,但既然这样更应该把手册本身装在什么袋子里面吧?现在看起来是跟其他课本或笔记本装在一起的样子,总觉得会在包包里面被挤来挤去的。应该把它隔离到装小东西的口袋里面会比较安全才对。 「话说你那手套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天我们采集骨头样本时戴的是便利商店的塑胶手套,但现在却不知不觉间变成了煞有其事的白手套。 「戴塑胶手套很没气氛吧?」 宗太一副理所当然地这么断定,并打开手册放到桌上。 在打开的书页上记载着一九八×年的校园生活。 「光这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呀……」 华乃子喃喃说着,把手放到自己下巴。 我们都凝视着打开的书页,沉默好一段时间。 目前能够确定的事项,顶多是查理会讲日文而已。不,假如这日记的作者并非查理,那也不能断定查理会讲日文。若把这样的可能性都考虑进去,甚至严格来讲也不能用「查理会日文」的理由就否定是外星人的说法了。 「情报量太多啦……」 宗太露出苦恼的表情,拿起手册随意翻了起来。 翻到最后一页后又「啪」地阖起手册,放回桌上。 ——嗯? 我不经意看着那样的景象,突然感到有点不对劲。 「宗太,那手册最后,书封往内折的部分是不是有夹了什么?」 在皮革制的书封与手册本体之间,我好像看到什么白色的东西。 于是宗太再次把手册拿起来,确认书封的折口。 「真的唉。这是什么?」 结果他把夹在那里的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折成一半的纸条。他接着缓缓把纸条摊开,放到桌上让大家都可以看见。 我们所有人顿时抽了一口气,说不出话。 因为纸条上面写的既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密密麻麻地写有我从没见过的奇妙记号。整体看起来有很多部分方方角角的那些文字,让我不禁联想到电影中见过的古代文明或者外星人的语言。 ──────────────────────── 间幕 囚徒抬起眼皮,确认床头柜上的电子钟。 深夜已过,早晨来临前的空白地带。 囚徒在床上坐起身子,按着一边的眼睛思考。 ——又梦见那个男人了。 蓝色巨人反复出现于梦境,让囚徒心中激起波荡。 也许是树海的那场邂逅,改变了一切。 徘徊于生死交界的结果,让囚徒找到了真实。 在绝望尽头,得知了世界真正的模样。 囚徒理解自己被囚禁, 明白为了获得解放必须挺身奋战。 对。解放并不在死后的世界。 是在战胜这个世界之后。 囚徒放下按着眼睛的手,再度望向床头柜。 电子钟旁放着一台银色的笔记型电脑。 囚徒露出微笑,在心中述说: ——一切准备完毕。 ——我很快就会去见你了,绘里奈。 ——很快就能从ELISA中醒来了。 ──────────────────────── 第三章 喝个咖啡牛奶如何 1 花一天准备后,到了周日早晨。 我们为了能有更多时间进行调查,把出发时间定得比较早。在爸妈还没起床之前我就醒来,迅速打理仪容。虽然有点犹豫应该穿什么才好,但既然是去进行探听调查,我想还是要穿得有礼貌些,给对方一点好印象。然而我的便服中能够穿出的有礼貌,顶多也是「有领子比较好」的程度罢了。 天气预报为晴天。因此一方面考虑到气温可能升高,我挑选了通风性较好的卡其色亚麻衬衫搭配黑长裤,鞋子则是重视活动性的运动鞋。本来以为加上换洗衣物的行李可能会很多,但其实只住一晚的话,平常用的背包就很足够了。 正当我坐在玄关绑鞋带时,睡衣打扮的爸爸打着呵欠走过来。 「哦,已经要出门啦?早餐吃了吗?」 「还没,我在路上会随便买个东西吃。」 「是喔。」 平淡回应后,爸爸站在原地。 似乎是要目送我出门的样子。 「那么,我出门啰。」 「嗯,路上小心。」 我对爸妈说是那四个人要一起去玩。因为我们觉得还是别乱编什么复杂的谎言,而是只告知家人部分的真话,比较容易统一口径。 等到进入暑假后就要开始暑期讲座,正式进入备考期。所以在那之前,大家希望可以一起享受高中生活最后的夏季——我这么主张后,爸妈意外地答应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过夜旅行。 我想之前礼拜五早上和妈妈讲过的内容,应该也是他们会答应的因素之一。正因为有了那段我们偶然与华乃子重逢的前言,才让「久违的四个人决定一起去玩」的展开更有说服力了。再加上妈妈很关心纱季的状况,所以她肯定是不希望打扰我们制造回忆吧。 至于我们此行主要的目的地,就当作是位于静冈的钟乳洞了。那是一座形成于两亿五千万年前,名叫龙岩洞的巨大钟乳洞。氛围上有点类似我们小学那场地下神殿之旅,所以也很适合假装成宗太的『想要在这里战斗』雷达产生反应的场所。 「理久。」 就在我半只脚踏出家门的时候,忽然被叫住了。 「什么事?」 爸爸脸上露出有点慵懒的笑容,对我挥手说道: 「旅途愉快。」 2 夏季阳光洒满大地的乡下风景在车窗外流动着。 因为不是什么上下班的尖峰时段,我们四个人在座位上肩并肩地坐成一排。一边眺望对面的车窗,一边聊着幸好今天放晴啦,下个转乘点是什么时候啦,有没有顺利骗过家人啦,诸如此类的话题。 蓝天,绿地,人们的生活景象。 由于是逐渐往都市区行进的路线,窗外景色也慢慢转变为带有人工色彩的东西。随着无机质的感觉提升,缺乏纪律的广告看板类也逐渐增加,让一片混沌的印象更为强烈。 我们望着这样的渐层景象,话题也慢慢改变。 从带有旅行气氛的悠哉闲聊转换为与查理相关的具体内容。 「关于那些奇怪的文字呀……」 纱季翻了一下波士顿包的口袋,拿出惯用的笔记本。 她身上穿的是带有夏季感觉的条纹T恤,搭配深蓝色吊带裤与运动鞋。 「我自己试着分析了一下,你们看看。」 由于我们是从最靠边的座位开始以华乃子、纱季、我、宗太的顺序坐着,所以大家靠到中间来探头看向笔记本。在那上面有抄下那张夹在手册中的神秘纸条上的文字。疑似古代或外星语言的文字用黑笔书写,然后下面还有看起来将文字各部分以不同色笔进行分类的一览表。 「哇,好强!」 纱季对表示惊叹的华乃子微笑一下,然后开始说明: 「首先来讲整体上的特征。从字间与行间来看,我想这段文字应该是采用横书排列不会错。但文字看起来是整体往右边对齐的配置方式,所以可能和日文的横书或英文不同,是从右往左读的。 然后再讲到一个一个的文字。每个文字都固定由两个部分构成,分成上半部和下半部。有点类似中文的『古』、『占』、『呆』等等,而这些文字全部都是呈现这样的构造。虽然各个组成零件不像中文那么复杂就是了。会出现的都是像三角形、四边形、叉叉或十字之类,单纯的线条组合。我数了一下上下部分各自会登场的类型,上半部有十九种,下半部有十一种。虽然不是很确定啦。」 「不是很确定?」宗太回问。 「毕竟原文是手写字。就像日文片假名的『ソ』和『ン』一样,说不定我有把很类似的两个种类算成一种,或者反过来把同种类型算成两种,所以可能多少有些误差。但不管怎么说,把各个文字上下分解之后,上半部的种类会比较多。这个上下差异或许可以成为解读文字的线索。」 纱季的说明似乎到这边结束,于是我们都皱着眉头凝视起笔记本。 「这在讲什么,完全看不懂啊。」 把手放在下巴的宗太讲出这样跟动作完全不合的台词,加上他穿着一件白底蓝字写着「东京」两个大字的T恤,给人一种实在不帅气的印象。 「哎呀,毕竟只是分类计算了数目而已。」纱季歪了一下小脑袋。「我也没有看懂它到底在写什么。但既然有固定的模式,应该有办法解读吧。」 「唔唔……」 宗太发出苦恼的低吟声。 「话说纱季好厉害啊,居然会尝试自己解读。我连想都没想过。」 「你说什么啦?这件事最积极带头调查的不就是你吗?」 「这要讲起来应该是所谓的适材适用。像我和华乃子都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力往前冲的类型。至于细节分析上,是理久和纱季比较拿手吧?」 「喂,不要擅自把我跟你归为同类呀。」 如此抗议的华乃子是凉鞋配短裤的打扮,甚至还装备一顶草帽,毫不掩饰旅游心情。草帽现在是用绳子挂在背后,但我总觉得她绑那包包头应该没办法戴帽子。或许她真的只是为了营造气氛而带在身上的。 「之前那张照片可是我做的喔?只懂全力往前冲的呆子能办到那么精细的工作吗?」 「那算我失礼啦。」 坐在两旁的宗太与华乃子如此对话之中,我和纱季则是把视线放回笔记本上。宗太说得对,我也觉得会尝试自己解读的纱季很厉害。这种神秘语言的解读工作,换做是我根本连从何开始着手都不知道。然而,既然连纱季都没能解读出来—— 「剩下只能期待华乃子的粉丝们啦。」我说道。 「是呀。听说有几万人对吧?」 「好像是五万左右。既然有这么多人,或许能靠大家的智慧突破难关。」 这是前天华乃子自己提出的点子。正当我们在家庭餐厅进行报告会议的途中发现那张写有神秘文字的纸条,让大家都陷入困惑的时候,她说出了「要不要在社群平台上问问看?」这种话。也就是让身为捏造系艺术家而具备群众影响力的她投稿一篇神秘的「暗号文」,如此一来肯定会有人觉得好玩而尝试解读。网路的大海中总是卧虎藏龙,搞不好可以意外顺利地解读出来。 然而,这么做会有个让人担心的问题。 华乃子本身是觉得只要装成新作品投稿就好,但既然不晓得这些文字中究竟藏有什么样的意思,我认为做那种事情的风险会很大。万一解读出来是伦理道德上有问题的内容,或者含有近乎政治思想的讯息,搞不好会让身为艺术家的她留下污点。 然而听我这么表示后,华乃子却笑着回应: 「不用想得那么夸张啦,我可是捏造系艺术家喔。会标榜这么胡闹的头衔,就是因为我觉得这种事很有趣。我打从心底感谢你们把我卷入查理这件事情中。毕竟这么有趣的事情,可不是随便找找都有吧?我把捏造当成自己的工作,然后现在把这篇『暗号文』当成作品发表,等于是一种更高次元的捏造。假装成伪纪录片的纪录片。要说是后设性捏造吗?或者就是单纯的大骗子吧。不管如何发展我都无所谓,因为我觉得这真的很有趣。现在都等不及想要快点知道真相呢。」 在她如此充满热忱的发言下,我们对这件事情上做出了决定。让华乃子用手机拍下那段文字,当成『神秘的新作』流放到网路大海中。 不过我还是提出了一项建议。 也就是在公开暗号文的同时,定下「成功解读的人不要把答案公开投稿,而是透过私讯偷偷说」的规则。借由这种方式当成与华乃子本人对答案的参加型作品,就能减轻万一暗号内容很不妥当时的风险。虽然不确定大家会不会遵守这样的规则,更不晓得是否真的有人能解读成功,但至少能够想到的对策我们都做了。 自从前天晚上投稿之后,到目前还没有回答者现身。 3 从静冈车站再转乘两班电车,就抵达了目的地车站的句岛川站。从出发后大概过了五个小时。多亏我们提早从三狛江出发的缘故,现在时刻还是下午一点。多少感到有点疲累的我们决定先来填饱肚子。 句岛川是包含East Runnel纤维公司在内建有许多工厂的地区,几乎没什么观光地的魅力色彩。但即便如此,当地的特色还是存在,车站周边的商店街也能见到夏日祭典的旗子与装饰,让我们多少有种来到异地的感觉。 「就是这里了。」 很机灵地事先调查过当地美食情报的华乃子,带我们从商店街转进一条小巷,来到一间日式定食店。没有华丽的装饰,大概塞个七、八位客人应该就会客满,是一间感觉很朴素的店家。 「这里有什么出名美食吗?」我对担任导游的华乃子如此询问后…… 「炸火腿井看起来很好吃。」 她回了一句好像没回答到问题的回应。不过菜单上的照片确实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结果我们所有人都点了炸火腿井。 「假设真的能够找到East Runnel的人探听情报,具体上又该问什么?」 大家都点完餐,稍歇一口气的时候,坐在我对面座位的纱季这么说道。 「我觉得直接把太空衣的照片拿给对方看就行了。」 如此提议的,是坐在我旁边的宗太。 「把有拍到那个标志的部分给对方看,然后问对方这是不是贵公司制作的。」 「可是……」我这时插嘴。「如果人家问说这照片在哪里拍的,要怎么办?」 「会问那种事情吗?」 「我不知道,但毕竟我们的理由很特殊。万一那是什么搬到台面上不太妙的事情,搞不好会让状况变得很麻烦。要是讲什么这是穿在一具白骨尸体上的东西,肯定会惊动到警察。」 「这次也随便编个谎言不就好了?」华乃子说。 宗太顿时露出嫌麻烦的扭曲表情。 「别讲得那么简单好吗?之前就是因为在骨头的事情上说谎,害我们吃上了苦头啊。」 「但也是多亏那样让我加入了你们,就结果来讲是好的吧?」 「呃……要这样说也行啦。」 「看,所以说谎也没什么不好呀。」华乃子得意起来。 或许是觉得远征旅行很开心的缘故,今天的她莫名情绪高昂。 纱季看着她那样的笑脸,提出了比较适当的妥协点: 「总之如果被East Runnel的人询问,只要别把『穿在尸体身上』这件事讲出来就可以了吧?例如因为旧校舍准备要拆除,然后在里面清点物品时发现了这东西之类的。这样就能把谎言压到最低——」 「你们是高中生?」 用端盘端水过来的日式定食店老板娘这时忽然对我们搭话。 纱季当场被吓了个措手不及,「是!」地整个人弹跳起来。 「啊,不好意思喔,吓到你了。因为这种地方很少会有学生来,让我有点好奇。看你们带的行李,是来旅行的吗?」 「呃,是的。我们从东京角落的三狛江来的。」 宗太这么回答。 「哎呦,从那么远的地方特地跑来呀!」 「是的。」 宗太脸上带着客气的笑容,从老板娘手上一个一个地接过水杯,传给其他人。他从以前就是这样对外待人态度良好,连我爸妈都很中意他。 把水杯端给所有人后,老板娘又缓缓开口问道: 「刚才我稍微听见一点你们对谈的内容,你们是不是有提到East Runnel怎样的?」 「呃……啊、是。」 「你们来参观工厂之类的?」 宗太把头转过来,用眼神询问:「要怎么办?」 但我们也只能耸耸肩膀了。 于是他点点头,又回到对话: 「没错!我们是来参观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工厂,因为学校的功课要调查关于宇宙开发的东西——」 「可是那里礼拜天没开喔?」 老板娘若无其事讲出的一句话,让我们当场冻结了。 4 实际上,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工厂真的没开。我们虽然有保险起见过去看看,但工厂入口果然还是被粗犷的铁栅栏给堵住了。周边还有其他许多工厂,其中也有正在运作的,然而四周一带还是寂静得令人感到悲哀。希望落空的我们,只好拖着沉重的步伐离开工厂区。 「呃……那这下、怎么办?」 宗太的声音中充满绝望感。 老实说,我觉得已经无计可施了,不过还是绞尽脑汁想抓到一线希望。 「要不要去其他工厂或车站前的商店街探听看看?说不定可以让我们碰上East Runnel的员工。」 「嗯~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啦,但……」 宗太深深叹了一口超大的气,本来就已经下垂的肩膀垂得更低。 然后,他发出悲痛的呐喊: 「花了五个小时到这里来,我们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讲得一点都没错,让我无从反驳。 纱季也垂头丧气地露出莫名尴尬的表情。 纵然在这样的气氛之中,唯有华乃子还是一点都没变。也不晓得她究竟有没有听到宗太的悲痛呐喊,竟一副满不在乎地说道: 「对了,祭典。」 「啥?」 她对宗太那充满轻蔑的眼神丝毫不以为意,笑容满面地继续表示: 「在商店街不是有看到旗子吗?反正机会难得,要不要干脆直接去祭典会场看看?」 我们回到炸火腿井的店,询问老板娘关于夏日祭典的事情。结果她说商店街的旗子只是宣传,真的祭典会场是在离这里两个车站的某间大神社。一方面也因为工厂那件事,或许让老板娘有点同情我们吧,她还非常亲切地告诉我们要怎么到那间神社。幸运的是那个方向刚好和旅馆一致,于是我们决定先到旅馆放个行李再到神社去。 一路上偶尔小迷路一下,又逛逛感到兴趣的店家,而且三不五时抓到机会就探听看看关于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情报,结果当我们到达神社时太阳都快下山了。虽然调查行动到头来毫无收获,不过要去逛祭典似乎刚好是不错的时间点。 5 神社内的阶梯很多,因此会场中的摊贩是呈现高低立体配置,跟我们在三狛江看过的祭典不太一样。人多而热闹的会场中央有一块广场,大家甚至围在一座橹(注3)的周围跳着盆踊舞。 注3:中文话意为「船桨」,在日语中则为「塔」、「炮塔」、「城堡」或「鹰架」,后来衍生出盂兰盆节中围着跳盆踊舞的盆火的意思。 「规模还不小啊。」我道出感想。 「盆踊舞不是盂兰盆节才跳的吗?现在还是七月耶。」 宗太眺望着远处跳舞的人们,有点鸡蛋里挑骨头地这么说。 「可能有些地方是按照旧历在算之类的吧?」 这样冷淡回应的华乃子接着似乎发现了感兴趣的摊位,「那边那边!」地拉着我们过去。 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这样的想法难免会涌上心头,不过就像华乃子说的,机会难得。要是不好好享受,就真的会变成一趟毫无收获的远征了。因此我随着她的脚步融入祭典气氛中,逛起一家又一家的摊位。 这里不只有射击或套圈圈之类的典型摊贩游戏,我们还尝试了在三狛江的祭典中没见过的一种类似传统弹珠台的游戏。就连调查行动落空而心情沮丧的宗太,也在逛摊位的过程中稍微恢复一点活力了。 「这种神社的祭典呀,你不觉得有种『联系』的感觉吗?」 夕阳已经沉落。当我们在章鱼烧摊位前排队的时候,纱季说出这样一句话。 宗太与华乃子正在逛其他摊位,现在只有我和她两个人。 「从前去过的祭典也好,完全不同地点的祭典也好,感觉全部都是联系在一起的。小学时在三狛江参加祭典的我也好,三十岁后在当时居住的城镇参加祭典的我也好,总觉得好像都在这个会场中的什么地方。」 她这种想法非常有魅力,具有某种令人怦然心动的东西。 然后更重要的是,我顿时涌起一股怀念的感觉。纱季就是这样一个会把难以言喻的概念若无其事地讲出口的女孩。如果我们之间没有那段疏远期,或许会留下更多像现在这样的瞬间。 「……我稍微可以理解。像我是小学途中才搬到三狛江来的。不过在那之前去过的祭典也好,三狛江的祭典也好,感觉都是存放在记忆的同一个地方。」 排列在头顶上的一盏盏灯笼温暖照耀着祭典的空间,从摊贩处传来阵阵热气与酱汁的味道。 小时候被爸爸牵着手,拨开人群前进的我,以及中学时期跟今天这些成员们一起参加祭典,纯真嘻笑的我。 像这样各种不同的自己们在同一个景色中擦肩而过的印象闪过我脑海。又或者在那景象中可能也有我尚无法认知的,未来的我。 例如在此刻这个瞬间,我不经意移动视线看到的人群之中—— 纱季明明那么会观察别人,有时候却完全没在看自己脚边呢。 霎时,熟悉的声音传来。温柔而平静的女性声音。我惊讶得想要看向声音传来的源头,可是那声音没有方向。尽管如此,我仍为了寻找说话的人物而环顾四周。 不,这是记忆吧。 大概是在纱季那些话的契机之下,让过去的回忆带着奇妙的现实感涌现我脑中的。虽然我没办法详细说明,不过就感觉上我能接受这样的说法。 那么刚才那声音究竟是谁?在什么时候讲过的话? ……所以大家要好好看着那孩子喔。 啊啊,对了。这是千穗姐讲过的话。那是在陨石事故前不久的事情,所以我们还是中学二年级,千穗姐是高中一年级。刚好就是在我们去神社参加夏日祭典的时候。纱季在人群中目击到扒手,想追上去却跌倒,让膝盖受了轻伤。我们带着不甘心的她到洗手台清洗伤口的时候,跟另一个团体来祭典的千穗姐刚好经过旁边,对我们说了刚才那句话。 祭典会互相联系——吗? 多亏纱季这样的想法而不经意涌上我脑海的记忆。因为陨石坠落而离开人世的早坂千穗曾讲过的话。总觉得,这应该不是单纯的巧合。 「理久。」 「咦?」 此刻就在眼前的纱季忽然对我说道: 「快轮到我们啰。章鱼烧要买多少?」 「哦哦……两盒吧?」 我再度环顾四周,追寻超越时空的幻影。 感觉在这些人群中的什么地方,千穗姐好像看着我们。 后来我们和宗太与华乃子会合,一起度过祭典之夜。 章鱼烧、弹珠汽水、胡扯闲聊——这四人虽然是因为查理的事情再度聚在一起,不过像这样与调查毫无关系的嘻笑玩闹又给人另一种不同的怀念情感。 能听到纱季提起夏日祭典的时空论也好,能和宗太与华乃子热闹互动也好,都要归功于本来的目的扑了个空。原本应该是调查远征却变成享受夏日祭典的这趟奇妙之旅,我觉得其实也不坏。 6 漫长的一天就在我们为了节省经费而挑上的廉价旅店迎接落幕。 没有任何传统旅馆般的氛围,终究是单纯住宿设施、毫无生气的旅店。当然甭想有什么露天温泉,今日的脏污与疲惫都只能在名为「大澡堂」的单调浴场里冲洗掉了。 拉开装有雾面玻璃的拉门后,我看到大澡堂中已经有两位客人。 在大浴缸正中央舒服闭着眼睛的老人,以及在角落莫名带着严肃表情的恐怖男子。我挑了个尽量和那两人都拉开距离的冲澡位子,开始冲洗身体。 一起来洗澡的宗太可能是因为没戴眼镜的缘故,给人一种比平常年幼的印象。 他在我旁边的位子转开水龙头,呆呆望着流出的热水。 澡堂备有的木制洗澡椅不晓得是高度问题还是材质问题,坐起来莫名不舒服。不过冲洗身体的行为本身很舒畅,综合来讲算是让我身心得到了疗愈。一边清洗身体的同时,我脑中开始为今日做整理。 但到头来让我知道的事情,顶多只有夏日祭典会超越时空而已。 我们虽然在炸火腿井那间日式定食店和其他几个地方,探听过关于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事情,但除了那是一间出名的在地企业而受到当地居民们喜爱之外,并没有获得什么特别情报。看来循太空衣的线索进行的调查行动碰上了瓶颈。那么我们剩下能够期待的,就是华乃子投入网路大海中的那段暗号文的后续发展了。 洗完头发、冲完身体后,我和宗太一起走向大浴缸。刚才那位老人不知不觉间已经离开,只剩角落那位表情严肃、年约四、五十岁、容貌吓人的男子。 我享受着全身逐渐暖到深处的舒适感,并且对好像有点闷闷不乐的宗太搭话: 「干么啦?你还很在意工厂的事情?」 「嗯。」 「我是觉得反正过得很开心,所以这趟旅行并不算完全失败啦。至少留下一段回忆了。」 「心情确实有感受到高昂,但还是不行。洗澡的时候总是很容易让负面念头涌上脑海。」 宗太无奈地摇摇头。 「……我老是这样,只会凭着一股劲行动,却往往在关键处失败。华乃子也说过,就是个只懂得往前冲的呆子。」 「她有说过这种话?」 「有啊,在过来的电车上。」 老实说我不太记得了,但也许听在宗太本人有戳到痛处之类的吧。 「可是啊,关于工厂休假的事情,我们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吧?要照你这样讲,我们大家都是呆子。或许因为骨头的事情进行得太过顺利,让我们有点得意忘形了。」 我这并非在帮宗太讲话,而是真的如此觉得。 礼拜天是休假日——简直理所当然到了极点。但我们却都没有注意到这点,恐怕是因为被非日常的兴奋感冲昏了头。所以尽管宗太是远征成行的主要推手,应该也没有必要沮丧到这种程度才对。 看着仍旧沉默不语的他,我决定把心中的想法稍微讲出来了。 一方面也是为了让之前华乃子在陨石坠落地点传授给我的智慧得以发挥。 「你让我们这些人重新联系在一起,而且引导我们踏进人生一辈子都不一定会遇上一次的特别体验。光是在这点上,我就非常感谢你了。尤其让我们和纱季能够像从前那样交谈,我真的很开心。毕竟自从千穗姐的事情以来,我们之间的关系都很尴尬……」 宗太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把肩膀都沉入热水中。 只有用毛巾包住的头部露出来的状态下,他嘟囔一句: 「……才不是那么帅气的事情。」 「咦?」 「我也是跟你一样。我不想要和纱季维持在那样别扭的关系下从学校毕业。毕竟我对她一直很憧憬。」 宗太深深叹一口气,接着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赶紧补充: 「啊,我说的憧憬并不是恋爱方面的那个喔,我是说我很尊敬她那种会自然吸引别人往前进的感觉。像现在我会跟你这样混在一起,也是因为地下神殿的报告发表那时候纱季让我们互相认识的。老实说,我在原本的小团体里有点难以融入。而就在那时候组成了新的四人团体,让我们经历了很多愉快的事情。所以说,我一直在寻找和纱季修正关系的契机。结果在这时候,冒出了拆除旧校舍的话题——」 「呃不,等等。」 我总觉得宗太好像提到了很重要的事情。 可是我的脑袋还没办法理解。 在寻找契机的时候,冒出了拆除旧校舍的话题……? 「我觉得这刚好是个机会。只要这三个人再次溜进旧校舍,或许就能找回从前的感觉。『诅咒符』联系着我们,时隔五年回收伏笔……我甚至想到了这样无聊的念头。」 「但……你一开始是找我到顶楼吧?后来才聊到要去旧校舍的事情……而且在停车场碰到纱季也是偶然的吧?」 宗太对我瞄了一眼,有点自嘲地笑起来。 「全部都是演戏啦。纱季会在那座停车场也是我拜托她朋友把她约出来的,然后再临时放她鸽子。于是她都已经到停车场来了却突然变得没事可做,就在这时我们现身了。」 「为什么要这样……」 就算不方便直接约纱季出来,这做法也太绕远路了。 「我没有办法做到自然地吸引别人这种事,所以只好硬来啦。我想要靠着演戏,营造出『命运』的感觉。你可别太小看欲求不满的话剧社员啊。」 又来了。时至此刻,这个词又出现在我面前。宗太想要营造「命运」的心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有件事情还是让我感到很在意。 「我确认一下,当时发现查理应该是偶然吧?」 「那废话!就算是我也不会为了演一场戏就准备尸体啊。」 「啊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遇到太多不如意,结果扭曲到不该走的路上了。」 「还真是谢谢你担心啦。」 宗太总算面露笑容,把浸在水中的肩膀抬出水面。 「可是啊,总之就是这样,我只靠着一股劲全力冲刺到了这里是不争的事实。既然不惜搬出狡猾的演技把大家都拖进来了,我希望在查理的事情上能够好好有个了结。所以今天这场扑空对我来说伤害很大啊。」 他如此说着,转头看向我。相较于发言内容,他脸上倒是露出莫名开朗的表情。 上次华乃子好像也是这样——我不经意想到这点,顿时感到有点好笑。 那或许就是把闷在心中的话全部一吐为快之后的表情吧。 「话说宗太,我该不会是那种比较容易让人吐露心事的类型吧?」 「你在讲什么?」 「没事,只是我最近接连遇上这样的事情。」 「哦……既然这样,那就发挥你这项才华,跟纱季也好好地——」 宗太讲到一半的时候…… 「我说,少年们。」 突然有人从背后对我们搭话。 我惊讶回头,发现刚刚还在大浴缸角落的恐怖男子就近在我身后。 出乎意料的展开让我脑袋僵住,完全无法做出回应。 结果男子把脸靠近我耳边,用吓人的声音说道: 「到处在挖East Runnel情报的,就是少年们对吧?」 7 事情的契机令人意外,竟是我们中午去吃那间日式定食店的老板娘。她似乎觉得我们因工厂休息而沮丧的模样很可怜,于是透过管道帮我们联络了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员工。眼前这位加藤先生因此对我们感到兴趣,特地到这地方来了。 他之所以能找到我们住宿的旅店,则是因为老板娘在告诉我们怎么过去神社的时候,听到我们途中要到旅店来放行李的样子。 「我想说只要待在澡堂等,你们一定会现身。谁知道你们虽然真的现身了却一直在讲话,让我都找不到插话的时机,差点泡到晕啦。」 在大澡堂出来的休息室中,加藤先生坐在单人沙发上这么表示。接着大灌一口刚刚打开的罐装啤酒,把罐子敲在面前的矮桌上,很典型地发出「爽啊~!」的声音。 虽然我刚开始还觉得他容貌吓人,但现在已经彻底化为一名好心大叔了。如此难以置信的变脸程度,似乎是因为泡澡泡太久才让他表情那么恐怖的。 「对啦,少年们要不要也来喝一杯?你们从三狛江远道而来的对吧?我请客。」 「呃不,我们还未成年……」宗太说着,把双手挡在胸前。 「哈哈,说得也是。那就来喝个咖啡牛奶如何?」 我们恭敬不如从命,让加藤先生各请了我们一瓶咖啡牛奶。 简单自我介绍后,他说自己是在East Runnel纤维公司工作多年的资深员工,如果我们想知道关于他们公司的事情就尽管发问。或许是有什么理由让他很饥渴于这样的机会,或者单纯因为个性上爱关照人的缘故,带着莫名急促的呼吸表现出的亲切感反而让人有点发毛。 但不管有多毛骨悚然,我们也绝不能错过这奇迹似的好机会。毕竟原本就快白跑一趟的这场远征,说不定可以在这里来个大逆转。 「那个……其实我们想请您看个东西。」 宗太如此开头后,打开手机把照片拿给加藤先生看。就是在太空衣的腰部隐约浮现出来,将「E」与「R」组合在一起的标志照片。 「虽然看得不太清楚,不过这个隐约可见的图案,请问是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标志吧?」 「嗯嗯?看起来确实没错,但这到底是什么照片?」 「其实……」宗太操作手机,显示出另一张照片。 是在没有拍到头骨的范围下,镜头比刚才那张更远一些的照片。这样一眼就能看出是太空衣,但不会知道是尸体。 「这好像是一套太空衣的样子。请问这是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产品吗?」 「不……虽然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不是咱们这里做的东西。」 「但贵公司应该有参与政府的宇宙开发计划吧?我们看过计划发表当时的网路报导。」 加藤先生顿时一脸「你们知道啊?」似地吊起一边眉毛。 接着沉默思索了一下后,感到抱歉地摇摇头。到刚才还很温和的氛围略减几分,开始流露出严肃的气氛。 「很抱歉。」加藤先生压低声量说道。「毕竟这件事是上头大官们的计划。除了咱们公司有参与其中之外,其他内容都被保密义务绑得死死的。虽然你们特地跑到这里来应该会很沮丧,但我什么都没办法告诉你们。」 这个回答确实令人遗憾,但同时也有些可疑。 正当我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办法再推一把的时候,加藤先生又开口了: 「虽然我什么都不回答却提出要求很过分,但可以问你们一件事吗?」 于是我们默默点头。 「那件太空衣,究竟从哪来的?」 好啦,问题来了。除了穿在尸体上的事情需要隐瞒,其他就不需要再说多余的谎。我们原本在日式定食店快要讨论出这样的结论——但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虽然我没办法把理由清楚化为言语,但总觉得有种防卫本能促使我想要尽量把事情装得跟自己无关。 我和宗太转头相看,互通想法。 他就像在对我说「上吧。」似的,朝加藤先生的方向微微甩头。 既然如此,这次也靠谎言撑过去吧。 「我们高中有一栋已经没有在使用的旧校舍,到最近准备要拆除了。然后在拆除前清点物品的时候发现了这东西。不晓得为什么,就放在置物室中。我们全校因此掀起一场大骚动,大家都开始调查起这个太空衣之谜……」 「大家?」加藤先生朝我们逼近。 「呃~这里讲的大家是……校方自然不用说,学生们也感到非常好奇。结果类似同好会的团体纷纷成立,各自扮起侦探……变成竞赛谁能最先解开谜团的状态。在那之中,我们注意到还没有人发现的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标志,所以想说要抢在其他人之前进行远征调查……」 我一边说明一边随口整理的这段话,不晓得会有多少说服力。我姑且有强调出这行动是仅仅出自纯粹的好奇心,不会招来多余的麻烦。 加藤先生默默听完我这段胡扯后,呢喃一句:「原来如此。」 接着双手抱胸陷入沉思,喝了一口啤酒才又说道: 「我也是很想提供你们一点协助,但保密义务还是必须遵守。关于咱们这里在制作的太空衣,我还是什么都不能告诉你们。不过,少年们的热忱感动到我了!真是太青春、太棒啦,叫人羡慕!」 「哦……」我不禁困惑。 「所以我只讲一件事。跟太空衣本身没有关系,只是提供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情报。听好啰?咱们公司的确有参与太空衣的开发,但距离完成还远得很。」 加藤先生接着就像在讲世界第一好笑的玩笑话般说道: 「假如咱们公司的太空衣真的存在,那就是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啦!」 8 我们与加藤先生道别后准备回房,发现看起来莫名紧张的纱季与华乃子竟等在男生房前。 她们和我们一样穿着旅店准备的睡衣。当然,不是什么浴衣之类有情调的东西,而是胭脂红色的上下两件式服装,让人会联想到住院衣或按摩师制服。 华乃子一看见我们就立刻冲过来。 「太慢了!你们是把身体洗得多干净啦?」 「我们还担心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呢。」纱季也小跑步追过来。 「听了可别吓到!我们就在刚才掌握到一项天大的情报。」 宗太一脸骄傲地如此告知,但华乃子却露出挑衅的笑脸,若有深意地沉默。 「怎样啦?」宗太忍不住吐槽。 「其实我们这边也有一件天大的事情要报告喔。」 于是我们进入狭小的男生房间,在两张床上各自坐下,开始报告会。先攻是男生小组。 宗太把我们与加藤先生的相遇以及之后的对话活灵活现地传达给纱季与华乃子听,如此惊人的展开让她们也大感惊讶。 然而要说天大程度,这还比不上接下来女生小组的报告。 「你们先看这个。」 华乃子拿起手机,显示出社群平台的私讯画面。 幸会,本人叫麦克劳德。 关于华乃子小姐的暗号,我解读成功了☆ 「咦咦!?」 看着我们发出惊讶的声音,华乃子高声宣告: 「就是这样,解读完成了!」 那篇当成参加型作品而发表的暗号文,发挥了比华乃子平常投稿的捏造系作品还要强的扩散力。也许因为挑战解读的人们之间容易产生交流,或者暗号解读比较容易被传播到别的粉丝层,正确的理由我们无从知晓。不过这场突然发起的暗号游戏爆发性地扩散开来,甚至有一瞬间挤上社群平台的热门话题,于是传递到了本来不认识华乃子的这位名叫麦克劳德的人物眼中。不过由于我们今天忙于远征调查,所以华乃子自己似乎也没注意到话题竟被炒得如此火热。 从账号简介看起来,解开暗号的这位麦克劳德是一位「喜爱历史与游戏的平凡上班族」的样子。至于暗号的结构大致如下: 文中各种记号为读音标记,有如「古」、「占」、「吊」、「呆」般能够上下拆解的文字中,上半部表示子音,下半部表示母音。而纱季分析发现上半部约有二十种,下半部约有十种的数目差异其实是来自子音与母音的数量差。 「但所谓的母音不是只有『あ(a)い(i)う(u)え(e)お(o)』五种吗?」 我如此提出疑问后,似乎已经理解概要的华乃子为我解说: 「用英文字典中的发音记号来思考似乎比较好懂。在那个标记法中,像『あ(a)い(i)』或『え(e)い(i)』之类的双母音会当成一种母音,而且在日文中不会区别的『あ(a)』也会区分为几种类型,全部算起来似乎有十几种喔。」 宗太在听这段说明的时候,始终皱着眉头。 「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知道。这个叫麦克劳德的人,真的是『平凡上班族』吗?」 华乃子看着手机回答: 「我现在用假装在『对答案』的方式问对方解读的来龙去脉……好像是之前看过的电影中有出现过类似的暗号。然后对方也有说这暗号假如用日文架构来思考,刚才说明的双母音部分就有点过于刁钻难解。 哎呀,这个人果然很厉害。他还有说『就算看出了暗号的诡计,假如没有已知正确意思的单字作为参考,要解出哪个记号对应什么发音还是相当困难。因此只能把各记号的出现频率当成线索,测试庞大的排列组合直到凑出有意义的文章为止。我为此写了一段简单的程序,总算解读出来了。』这样。」 老实说,我有点似懂非懂的感觉。但反正现在不需要正确理解暗号的解读方法,因此我决定不去在意了。比这更重要的,是解读出来的结果本身。虽然最后拼出有意义的日文文章可谓万幸,但那内容实在令人百思不解。 当你们在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想必我们已经脱逃出去了。 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 我们察觉到了。 现在其实是比这个世界更久远后的未来。 也发现了这个世界是在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之中。 我们会持续奋战,直到解放所有同伴。 ※包含句逗点等标记请自行判断。 ——以上就是麦克劳德先生的解读结果。 「这是什么?」 然后这就是我最率直的感想,华乃子与纱季也都耸肩困惑着。 整篇文章都意义不明,尤其令人在意的是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的存在。简直让人搞不懂意思。 说到底,这个卖关子似的英文名称究竟是什么? 我打开手机的字典软体,并尝试说明查出来的结果: 「enlaced是将『绳线』的lace加上字首en的en-lace,意为『组合』或『缠绕』的过去式分词,所以是『组合出来的』的意思。inner space是『内部空间』。archive是记录或保管的意思。所以全部合起来是『组合出来的内部空间之保管装置』……?」 「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华乃子摇摇头。 我对这个翻译怎么也无法接受,于是再度操作字典软体。 「inner space另外还有几种意思。内宇宙、大气层、海面下,以及——」 当我看到写在最后的辞意时,瞬间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因为恐怕这就是正确答案,而且让人感觉事情会变得非常棘手。 「以及?」 纱季如此询问,于是我说出了那个辞意: 「……精神世界。」 9 后来,我们四个人持续讨论着目前能够想到的所有假说。 讨论关键在于我的修正版翻译所指的【统合精神世界保管装置】,也就是原文中的【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我们立刻想到如果把第一个单字拆成En-Laced来思考,所有第一个字母拼起来就是ELISA。若这即是指查理那本手册中所写的「ELISA计划」,那么这段暗号文感觉就是对那项计划提出的宣战。 我们会持续奋战,直到解放所有同伴。 这句话应该是说从ELISA计划中解放的意思。如果直接顾名思义将它解读为「将统合起来的精神世界进行保管的装置」,那么手册中记载的一九八×年的世界也可以解释为将人们的精神合体而创造出来类似虚拟实境的东西。 能够创造出虚拟实境的未来超技术,通称伊莱莎(ELISA)。 被囚禁其中的人们,以及试图解放人们的反抗势力。 从解读结果中可以隐约看出这样的方向。但假设这项推论正确,那么这篇宣战文又为何会被写成暗号?然后如果这篇暗号文是出自查理之手,从中又能知道什么? 既然是宣战文,没能传达给对方理解就没有意义。 也就是说,那暗号或许是ELISA计划的管理者所使用的标记方法。 而查理可能是企图从虚拟实境脱逃出去,结果遭到管理者肃清了。 那套太空衣的真面目,也许是往来虚拟实境与现实世界之间的装备。 我们持续议论,逐渐整理出来的就是这样的假说。直到昨天还在讲查理外星人说或是时空旅行者说,结果现在又出现了「靠虚拟实境建构出八○年代世界的模拟时空旅行」这项新的可能性。 我知道这种假说未免过于异想天开。但我们之所以没能轻易一笑置之,是因为查理真的死了。既然有闹出人命,其身处的状况就不是用一句「单纯的恶作剧」可以打发掉。这之中肯定存在什么真相,而现在我们能够想到的答案,毫无疑问地倾向所谓科幻作品的超展开。 「可是……应该没这种事吧?」 在陷入极端混乱的议论之中如此冷静提出异议的,是纱季。 「倘若把暗号文的内容直接按照字面解读,或许可以得出这样的解释没错。但如果这就是正确答案,意思说查理终究失败,没能脱逃到现实世界吗?既然这样,被囚禁于虚拟八○年代而死的查理在二○二三年现身的理由又是什么?更重要的是,假如按照那样的解释,不就代表查理应该如今还在虚拟实境中吗?」 内容越讲越复杂,让我在理解之前花了一点时间。然后就在我听懂纱季想表达的意思时,瞬间心头一凉。 「的确很奇怪,假如查理还在虚拟实境中——」 纱季点点头,说出不可能有这种事的结论: 「代表我们现在身处的这个世界也是虚拟实境了。」 ──────────────────────── 间幕 ——你,是不是想死? 囚徒睁开眼睛,在床上弹起上半身。 又来了。又梦见在树海中遇到的蓝色巨人。 ——为何那个男人的事情迟迟无法从脑中消散? 困惑的同时,囚徒心底深处其实也隐约明白那个理由。 是罪恶感。 蓝色巨人与自己之间的共通之处,身而为人难以自豪的一面。 潜意识中,那样的感觉一直纠缠着囚徒。 所以为了掩盖焦躁般,囚徒开始思考关于那女孩的事情。 ——绘里奈还活着。 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在眼前上演,应该早已结束的故事被添上后文。 察觉这点时的高昂感,给予了囚徒活下去的动力。 于是囚徒投身于解放的战役之中。 为了破坏虚构世界,从ELISA的诅咒中解放同伴们。 ——她就在醒来后的世界等待着。 不知不觉间,囚徒开始喃喃自语。 绘里奈在病床上低喃的那句话。 她细声咏唱过的神秘咒语。 对囚徒来说,那就宛如只属于两人的密咒。 ——破条鸣刻,越查朴摄。 ——破条鸣刻,越查朴摄。 ──────────────────────── 第四章 Shadow drop 1 过了一晚,来到远征第二天。我们之中没有任何人提出「既然都难得来了,去哪里观光一下。」之类的意见,一行人从旅店退房后就踏上了归途。 在电车上,大家又是讨论准备讲给家人听的虚构旅途趣事,又是听华乃子讲述没见面的这几年间有过什么英勇事迹,大家仿佛在刻意回避查理的话题。 简单来讲,就是暂时保留了。 关于这个世界可能是虚拟实境的说法,我们按照常识得出「不可能有那种事」的见解,却同时感受着内心深处有某种不平静的东西在闷烧着。 这和之前骸骨的时候很类似。 尽管说服自己那不可能会是真的,心底深处却难以完全否定那种可能性的状态——只是关于骸骨方面,我当时内心还抱有些许期待它为真的部分,但相较起来这次又是如何? 万一这个世界真的是虚拟实境呢? 假若我们接触到了某种会撼动世界根基的秘密呢? 宗太或许会有种自己成为科幻电影主角的心情,欢迎那样的状况。华乃子虽然应该会站在稍微比较慎重的角度,然而一旦真的进入科幻展开,总觉得她会比任何人都巧妙适应其中。 而纱季对于那样的状况又会怎么想? 如果至今以为是现实的这个世界,其实全部都是虚构出来的东西。 ——不知为何,我害怕得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了。 2 「这礼拜结束后学校就放假啦……真是光阴似箭呢。」 又过了一晚,来到周二。 在朝阳照耀的客厅兼餐厅中,妈妈语气感慨地说着。 关于静冈旅行的趣事,我已经在昨天讲完了。由于查理的事情让内心莫名不安的缘故,当我把大家一起想出来的虚构趣事讲给妈妈听的时候,反而有种奇妙的安心感。 「升学考试快到了,你要早点收心喔。」 「我知道。」 我一边把番茄酱淋在欧姆蛋上,一边这么回应。 「自己将来想要做什么——如果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想法,就更应该扩展选择的机会。而念书就是为了增加那样的机会。」 「嗯。话说妈妈当时是怎么选择将来出路的?」 「我嘛……虽然不是什么值得拿出来说嘴的事情,不过我以前数学考试有拿过零分。不是因为搞不懂就放弃之类的喔。是很认真解题之后,全部都答错了。不过就在那份答案卷发回来的时候,让我判断出来了。啊啊,自己果然应该朝着文科的路走。或许我该庆幸有个这么清楚易懂的判断基准吧。」 我虽然知道妈妈是英文系毕业的,但今天是第一次听说她这段过往。如果有那么极端的不拿手领域,确实可以成为一种判断基准。然后她如今找到了翻译的工作,也可以说她当时的选择并没有错。 「可是我没有那么极端的不拿手科目啊……」 「那不是好事吗?0分这种分数,不要拿最好。」 我「嗯~」地思考着,吃下一口欧姆蛋。 「有得选择是好事。总之耳背还湿(注4)的时候,不可以怠于学习。要是你变成一个逃避自己该做之事的人,妈妈会很难过的。」 注4:源自英文俚语「Wet behind the ears」,意思是乳臭未干、初出茅庐。 听到她这么叮咛,我心中也感到同意。关于这两天请假没去补习班的事情,我是用「希望在暑期讲座之前留下高中最后的回忆」这种理由让爸妈接受的。但毕竟现在是升学的关键时期,以后不能再做这种事了。总之,我先去翻一下辞典,看看「耳背还湿」是什么形容吧。 3 我平常是骑脚踏车上学的。望着眼前这片熟悉风景的同时,妈妈刚才讲的话在我脑中不断打转。 然而,尽管我试着思考升学与将来的事情,脑袋还是在不知不觉间倾向查理。明明才刚被拉回现实的岸上,一股巨大的引力却仍旧抓着我不放。神秘的太空人,以及其背后的一片黑暗。从最初就存在的那个黑暗洞穴,如今变得越来越深。搞不好我们真的是把脚踏进什么天大的事件之中了。 ——这个世界是虚拟实境? 我凝神环顾四周,一切都变得像假的一样。只要离开中心闹区就会一口气切换为田园风景的这座小镇,原本就给人一种像是舞台布景般虚假的感觉。如今那仿佛就是某种巧妙设计出来的伏笔。 一片蓝天下,耸立着三狛江高中的四方形建筑物。 陆续被校门吸入其中的学生们。 那些东西真的都存在吗? 就在我想着这种事情,准备穿过校门时,忽然感受到某种视线。 我反射性地寻找视线来源,发现有一名女性站在距离校门稍远处的电线杆旁。帽檐盖过眼睛的淡褐色帽子底下伸出黑色的长发,身穿黑色女性衬衫配牛仔裤,肩上挂着一个小肩包。打扮虽然朴素,苗条的身材却引人注目,带有强烈的存在感。那是我骑着脚踏车穿过校门时短短一瞬间的事情,或许只是错觉,但我总觉得瞥眼看见的那双锐利目光好像凝视着我。 感觉好可疑——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对于怀疑着整个世界的自己而言,一名可疑的女性又算什么?只要自己带着怀疑的目光,不管看到什么肯定都能找出可疑的地方。 要说真正奇怪的,应该是会对那女性感到怀疑的自己吧。 我已经无从判断了。 4 午休时间的调查报告会还是如旧召开。 我开门进入一如往常闷热的社团教室,看到第一个来的宗太正在把今日议题写到白板上。他对于远征中发生的急遽展开仿佛一点也不感到困惑,随口打声招呼后又继续写起板书。 我坐到老位子上,环顾教室等待报告会开始。 靠墙边的桌上排列着各种演戏用的小道具,有中世纪欧洲风格的武器防具,有未来风格的雷射枪,也有可以算小道具也可以算实用道具的现代办公用品。另外还混杂了照明道具或剧本等等属于舞台外侧的道具。那个附有喷口状零件的黑色箱子,大概是戏剧效果用的发烟器之类的吧。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或许也是虚拟实境。 就在我胡思乱想中,纱季也到达教室了。她轻轻叹着气坐到位子上,把她常用的笔记本与铅笔盒拿出来放到桌上。之所以看起来莫名有点疲惫,大概是因为抱着跟我一样的沉重心事吧。 全员到齐后,宗太便「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地表现出热情洋溢的态度。 他写在白板上的内容如下: ①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太空衣尚未完成 →如果那东西是真的,那就是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加藤先生) →那么查理的太空衣是假的? ②手册上记载的伊莱莎计划之真相 →创造虚拟实境的超技术存在? →查理是企图从中逃脱的反叛者? ③旧校舍登场作品的鉴赏会或许已经不需要 →感觉已经扯不上关系了……? 稍等一段时间让我们过目后,宗太开始说明起来: 「那么按顺序从①开始啰?根据加藤先生的说法,East Runnel纤维公司参与制造的太空衣还在开发阶段,因此那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我们本来认为衣服上的标志是证明它真的是太空衣的证据,但现在变得恰恰相反。正因为有那个标志,反而让它真的是太空衣的可能性消失了。毕竟……East Runnel制造的太空衣并不存在。」 他对我们瞥过一眼后,缓缓竖起食指。 「但是!假如真的像加藤先生所说,那是『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就要另当别论。」 接着是一段沉默。 大家都闭嘴不语,默默经过几秒。 在这样的状况中,我产生了某种讨厌的紧张感。 一如往常开心地解着查理之谜的宗太与我们之间,仿佛出现了些微的隔阂。至少我是这么感觉。在带着「这世界搞不好是虚拟实境」的可能性下,我实在没心情继续玩什么侦探游戏。然而,又不能事到如今放弃调查。所以简单来讲,现在我连自己想要怎么做都搞不懂,处于很暧昧的黯淡心境中。 纱季这时打破沉默。 「可是加藤先生讲的那句话应该是在开玩笑吧?什么来自未来的太空衣。」 她把手放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叩」地用指尖敲了一声。 看起来是有点焦躁的动作。 「也不一定完全是那样吧?毕竟你想想看,加藤先生不是被保密义务绑得死死的吗?所以他搞不好是透过勉强可被接受的讲法意图向我们传达些什么。假如伊莱莎计划真的存在,而其中牵扯到未来的超技术,加藤先生口中所谓的保密义务说不定是超乎我们想像的巨大秘密啊。」 「巨大秘密?宗太,你难道想说East Runnel在参与开发时光机吗?那可是一间纤维公司喔?」 「假如时空旅行需要特别的服装,那么纤维公司也有可能参与其中吧。而且把那篇暗号文也一起考虑的话,那很有可能不是时光机而是虚拟实境。或许是名为伊莱莎的那个装置完成于遥远的未来,然后查理被囚禁在靠那技术创造出来的八○年代世界。」 「但是如果那样讲……」 「我知道。倘若按照那样的剧情发展,那么代表发现查理尸体的这个世界也在伊莱莎之中了。」 「既然这样根本扯不上什么纤维公司吧?你讲的话简直乱七八糟……不可能是什么虚拟实境!」 「话也不能讲得那么死吧?我们也许是接触到了某种世界的秘密——」 「我就说不可能有那种事了!」 纱季大吼一声,用双手拍打桌面。 「我从一开始就觉得很奇怪了……你们该不会是大家联手想要欺骗我吧?」 「没有啊……你忽然是怎么啦?」 宗太被吓得畏缩,带着僵硬的笑容这么回应。 纱季突然激动起来确实令人惊讶,不过我更听不懂她究竟想要表达什么。 大家联手想要欺骗我? 难道她在怀疑查理这件事情本身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吗? 不对,不是那样。当时由于加藤先生突然登场让我和宗太的对话变得不了了之,但宗太最初先是把纱季骗出来,约去旧校舍的;而我也知道了这件事情却什么都没讲,那么纱季该不会—— 「发现查理的那一晚,我们在停车场偶然碰面对吧?」 不会错,她已经察觉了。 察觉到宗太营造出的「命运」真相。 「那天我是被一个叫丽香的朋友约出来的,说是有事情想要找我商量。可是她临时又说没办法过来,也对我一直道歉。但我觉得只是白跑一小段路而已,并不怎么放在心上。而就在这时候,宗太和理久现身了。」 「是啊……」宗太出声回应,尴尬地低下头。 「今天早上我到教室后,丽香就莫名看着我贼笑。我问她怎么了,结果她说她朋友礼拜天看到我们四个人在三狛江车站。就是我们要出发远征的那时候。然后她就在那边乱猜说,我和宗太是不是进展不错什么的。」 纱季说到这边站起身子。 朝坐在对面座位的我瞥了一眼后,她逼近站在白板前的宗太。 「是你拜托她的对不对?要她那天晚上把我约到停车场见面。所以她好像误会是你要对我告白的样子。」 「是喔……」 「那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吧?包含什么太空人的尸体在内,全都是大家设计好的恶作剧吗?为什么?你们以为这样很好玩吗?」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颤抖。 我反射性地站起来大叫: 「不是那样!宗太设计的只有最开始的部分而已!他总不可能连什么太空衣和白骨尸体都准备好吧?他只是想要在高中最后的夏天让大家聚集起来——」 「果然理久也知道。」 这么说着看向我的她,露出悲伤的眼神。 疏离感、愤怒、失望、困惑——我虽然没自信完全看出她心中所有感情,但我从中感受到巨大的隔阂,绝非用一句「我们没有恶意」就能跨越。 我顿时讲不出话,只能与纱季对望。 那对湿润的双眼在颤动着。 「你说些什么呀,理久。」 她最后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出社团教室。 呆了几秒钟后,宗太僵硬开口: 「这种时候……应该要追上去吧?」 对。 我点点头,赶紧让僵直的身体动起来——结果用力撞到眼前的桌子,发出「砰!」的坚硬声响。接着传来「哗沙」的轻盈声音。 「喂,你冷静点。」 宗太如此提醒我,但我的注意力已经被引向另一个东西。 就是刚才掉落到地板上偶然翻开的,纱季的笔记本。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一堆明显与查理的事情没有关联的神秘文章。 十和田(一九九七):由当时正在割草的人发现。在近处的铁皮屋顶上也有留下一个与石块形状相似的破洞。发现者感到奇怪并捡起石头,留在自己家保管。约三年后,当地一名高中老师听闻此事,委托国立科学博物馆进行鉴定。虽然发现于一九九七年,但坠落年份推测是在一九九○年以前。现存于十和田文化中心。0.0535kg。 神户(一九九九):坠落于民房。冲破小孩房间屋顶,碎成许多碎片散落房间中。有许多人目击到在空中落下的景象。除了这间民房以外,可能还有尚未被回收的碎片—— 这究竟在写什么,只要稍微读过就知道了。 是陨石。纱季带来报告会的这本笔记本中,约有一半的页数都在记录陨石相关的文章与图片。然后从途中开始,内容变成了查理的调查纪录。虽然我不清楚这些关于陨石的记述究竟写了多久期间,不过可以看出纱季在与查理相遇之前,很努力在记录陨石相关的某些事情。 那些没有画图而多出来的那些时间,我开始调查关于陨石的事情。 她曾说过的这句话闪过脑海。以前是那么喜欢画图的纱季,后来把同样的笔记本用在什么事情上——虽然终究只是擅自想像,但我隐约有种理解的感觉。 不。终究只是擅自想像,人不可能真正明白别人的心情——就是因为我用这些听似合理的借口让自己裹足不前,才会让纱季远离的不是吗?而她现在奔出教室,假如我还继续原地踏步,就又会让她远离而去了。 我捡起笔记本跑出教室,与宗太分头寻找纱季。 宗太负责教室方面。 既然如此——我想到一个地方,于是冲向脚踏车停车场。 三狛江高中在午休期间会开放校门,方便让师生出去购买餐食。 虽然脑袋还没整理清楚,但我决定顺从自己的第六感行动看看了。 5 纱季就坐在道路与农田之间的斜坡上,旁边还有千穗姐那场事故以来都保持倾斜的电线杆。她的身体靠着电线杆,呆呆眺望农田。在大中午的阳光下,那身影看起来比平常还小。 稍远处的道路边停着一辆红色脚踏车。 我把自己的脚踏车停到那旁边,从篮子里拿出笔记本,走近纱季。 「你果然在这里。」 纱季把靠着电线杆的身体撑起来,露出像在微笑又仿佛快要哭出来似的微妙表情。 我在她旁边坐下,说出刚才在路上想过的话: 「首先,让我道歉。」 「道歉什么?」 「关于发现查理那个晚上的事情。我们在停车场碰到你并不是偶然,而我知道这点却瞒着你。虽然说……我也是被宗太骗出来的。」 「……什么意思?」 「我一开始是被他叫到学校顶楼。他当时在那里主张象征失去的青春什么的,结果把顶楼钥匙偷来了。后来我们聊到以前溜进旧校舍时的事情,那家伙就提议要去看看那诅咒符还在不在。到头来,这些全部都是他在演戏。在不经意闲聊中决定去旧校舍看看,然后在前往途中偶然碰上纱季——这就是他想要演出的剧本。」 纱季稍微沉思一下后,小声问道: 「为什么要刻意做那种事?」 「据他本人说……是想要营造出『命运』的感觉。」 「什么嘛。」 一直以来让我在意的那个词,被她这么一句带着笑意的「什么嘛」给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我接着对她低下头,诚心诚意道歉: 「宗太在静冈对我老实招供了这些,可是我却瞒着没跟你讲。抱歉……」 我把头略微偏横,窥探纱季的反应。 她噘嘴看着我。 两人对上了视线。 「知道了啦,那件事就算了。」她说着点点头。「反正你也是被骗的,那就没办法啦。不过查理呢?那也是在演戏吧?」 我确认获得原谅后,缓缓把头抬回来。 「不,那可是尸体喔?你觉得宗太有办法准备一具白骨尸体吗?」 「但那也只是靠哈氏管为根据在讲的吧?那样或许可以用其他动物的骨头蒙混过去不是吗?像华乃子甚至还能做出虚构的动物骨骼标本呢。」 对唉,我这才注意到一点。 我们采集查理的骨头样本时,纱季并不在场。所以她和知道那骨头毫无疑问来自查理的我在立场上稍有不同。只要她有意怀疑,这点就会成为一个关键。然后既然怀疑起我和宗太,就会连带对华乃子也产生不信任感。再加上华乃子又是「捏造系艺术家」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身份。因此只要有一点契机,就会让纱季变得对一切都无法相信了。 「安排的假戏只有一开始的部分而已啦。虽然说,关于这点也只能请你相信我而已了。」 「嗯。」 「要不然,我们再去一趟旧校舍,一起采集骨头样本——」 「没有那个必要……我相信你。」 她说着,改变身体方向。 重新斜坐面向我的她接着表示: 「话说,我也应该道歉。刚才那样忽然失去理智,一定让你们都搞不懂我在讲什么吧?其实我也是……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了什么在生气。」 一阵暖风这时轻抚脸颊。 宛如因此被唤醒似的,记忆中的景象浮现脑海。 在夜晚的漆黑与暖色的灯光包覆中,遥远过去的夏日祭典风景。 身穿浴衣的少女,高中一年级的千穗姐在告诉我什么。 纱季明明那么会观察别人,有时候却完全没在看自己脚边呢。 在静冈的祭典中也回想起的那段无声话语,在引导我理解。 纱季没有注意到的自己脚边……我感觉就在这时候明白了其中的意思。感觉当年的千穗姐在这时候对我述说着。 纱季想必没有察觉自己的状况。 自己究竟在对什么感到生气。 究竟为何会激动。 要是现在没有把这点化做言语讲出来,总觉得她又会越行越远了。 因此,我决定尝试跨越至今没能跨过的那条线。 「千穗姐已经不在了。」 「咦?」 「虽然陨石坠落这种事故听起来就像骗人的一样,但它确实发生了。千穗姐确实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正因为对这点没有现实感,你此刻才会在这里。看着倾斜的电线杆,想确认这一切都是现实。」 「你突然怎么啦?」 纱季瞪大眼睛。 或许是我一反平时的态度讲出这些话,让她感到惊讶了。 「或许会有讲错的地方,但我就全部讲出来。如果搞错重点,你要耻笑我胡言乱语也可以。不过现在就让我发表一下身为青梅竹马的见解吧。」 连我都觉得自己这段话讲得乱七八糟,然而这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作为一个陪伴在她身边还算久的人,我也有自信这个见解应该不会错。 「好吗?」 「……我知道了。不用跟我客气,把你想的事情全部说给我听吧。」 她说着,微微点头。 那个仿佛在说「不用担心」的动作,看起来也像在安抚她自己。 「我想你肯定是对那场意外没有办法产生现实感吧。我也是难以相信。毕竟什么陨石坠落,实在是很荒诞的事情。然而,它确实发生了。而你为了获得现实感,选择了面对陨石。对至今发现过的陨石纪录一一调查、尝试理解。想要透过这样的过程来告诉自己,那并非什么荒诞的事情,并融入现实生活的一部分。然后这就是那个结果。」 我把带来的笔记本递给纱季。 「抱歉。我偶然看到了里面写的东西。」 她收下笔记本后,缓缓把头歪向一边。 「那是没关系啦,不过……」 「不过?」我让她继续讲下去。 「或许有点不对。」 「咦?」 「与其说我对那起意外事故没办法产生现实感,应该是我感觉到整个世界的现实感都变得稀薄了。有一天,突然掉下一颗陨石,然后直到刚才还存在的事物就不见了。感觉就像什么人造的东西一样。像是小孩子玩的积木,随便一个心血来潮就会被破坏掉。」 「原来如此……」 「但是关于陨石的纪录,可能你讲得没错。虽然我起初是在无意中对陨石产生了兴趣,不过也许我其实是想借由详细理解来产生现实感的。」 「所以你对查理也产生了兴趣。」 「应该是吧。」 「在旧校舍发现了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样缺乏现实感的状况让你感受到类似陨石的荒诞无稽,所以想把真相查出来。借由得知骗人般的事件背后的真相,想要从中获得现实感。这就是你用来接受千穗姐那桩意外事故的方法。」 「嗯。」 「可是现在却迸出了什么『虚拟实境』,你当然会有种想大叫『别开玩笑了!』的心情吧。」 「是没错。」 「也难怪会想把欣喜若狂的宗太狠很揍一顿了。」 纱季这时喷笑出来。 用笑到发抖的声音抗议一句「在讲什么嘛」,并擦拭自己眼角。 「你这种讲法好像我真的揍了他一样。」 「喔对,你没揍。」 「虽然是有火大到想揍上去啦。」 我们都当场笑了起来。 虽然把宗太拿来当笑料不太好意思,但这种程度的事情他应该会原谅吧。 「不过,原来如此呀~」纱季把目光放向远方。「多亏你帮我整理成话语,我总算可以理解自己的想法了。谢谢你花脑筋帮我想这些喔。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个复杂的女人呢。」 「也没什么不好吧?」 「是吗?你不觉得这种女人很麻烦?」 「如果觉得麻烦,我就不会特地过来跟你讲这些了。」 「这样呀。说得也是。谢谢你喔,理久。」 我点点头,用笑容回应那张令人怀念的笑脸。 「既然这样!」 她说着,站起身子。 拍掉沾在裙子上的脏东西后,转过头对我宣告: 「让我们努力把查理的谜团解开吧。」 「嗯,把那种像骗人一样的事情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回头想想,这或许是一段笨拙而有点好笑的对话吧。 但我并不后悔自己把脚踏入其中。千穗姐的死带给我们的影响实在太难以捉摸,包含有太多抽象的东西。正因为如此,我觉得必须找个机会把那些难以言喻的东西清楚转化为话语才行。 我站起身子,跟着纱季一起走向我们的脚踏车。 途中蓦然回首,倾斜的电线杆依旧在那里。 陨石、太空人、虚拟实境—— 把故弄玄虚的那些东西全部拖进明确的现实之中。 真要说的话,接下来要上演的就是把科幻外皮剥去的戏码了。 6 『三年B班半田理久同学,C班堤宗太同学,请两位立刻到教职员办公室。重复一次,三年B班半田理久同学,C班堤宗太同学,请立刻到教职员办公室。』 我和纱季回到学校,上完下午的课堂时,忽然听到这样意料之外的广播。 我停下正在收拾课本的手,对着广播器皱起眉头。 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难道是查理相关的什么事情被抓包,引起问题了?不对,那样的话没有把纱季也叫去很不自然。只有我和宗太扯上关系,而且可能会被叫到教师办公室的事情——莫非是入侵顶楼那件事? 我脑袋混乱地打开教师办公室的门,看到班导矢崎老师在她的位子上对我招手。矢崎老师是教国文的女性教师,平常个性比较柔和稳重;然而她现在却板着一张脸,散发出莫名严肃的氛围。宗太已经站在老师面前,感觉很不自在地全身僵硬着。 他和我对上视线后轻轻摇头,表示他也不晓得被叫来的理由。 我本来还想向他说一下中午跟纱季那段对话,但现在看来只能暂时先等一下了。 我站到宗太旁边,对老师轻轻鞠躬。 「让您久等了……」 「不好意思突然把你们叫出来喔。只是现在发生了一点不寻常的状况,所以有必要跟你们确认一下。」 「喔。」 「静冈的加藤清正先生,你们认识吗?」 彻底出乎意料的一句话让我脑袋顿时停摆。 我和宗太面面相觑,互通困惑的感觉。 「是的。我们认识。」 听到我这么回答,矢崎老师仿佛安心似地放松表情。 她紧绷的氛围立刻消散,回到平常的温和态度说明起来: 「这样呀,那就好。刚才那位加藤先生打电话到学校来,说想要跟你们两位说话。但老师向他说明规定上除非遇到紧急状况否则禁止这种事情,结果对方就拜托要帮忙传个话。若是认识的对象就算了,但假如不是,老师认为这种事相当可疑,所以才跟你们先确认的。毕竟传话内容也很奇怪。」 老师从桌上的便条纸中撕下最上面一张,递给我们。 上面写的是—— Shadow drop这部电影很有趣 「呃,只有这样吗?」 我忍不住询问。 「对呀。是不是很奇怪?就只是推荐一部叫《Shadow drop》的电影而已。虽然我不晓得那个人跟你们是什么关系,但为了私人事情打电话到学校来也很让人伤脑筋,请你们跟对方讲一声喔。」 「对不起。我们会好好叮咛对方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由于我们当时没有跟加藤先生交换联络方式,所以他大概是根据我们「就读于三狛江某一所有旧校舍的高中」这项情报,想办法找出了这样的联络手段。但我实在不认为他如此大费周章只是为了推荐电影。 既然如此,这部电影想必具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本来以为已经不需要办的作品鉴赏会,到这时候似乎又变成了一项当前急务。 7 鉴赏会决定等上完补习班后在宗太的房间举办了。由于他房间有一台可以透过游戏机连到线上影音平台的大尺寸电视,也向个性宽容的宗太父母取得了许可,可说是再适合不过的会场。 为了关系变得尴尬的纱季与宗太,我们在鉴赏会之前先安排了一段和解时间。宗太对于他刻意营造「命运」的把戏表示歉意,纱季则是对于自己激动大吼的事情道歉。毕竟双方都没有恶意,因此只要把诚意化为言语,两人很快就互相原谅了。 经过这样的开场之后,我们接着围坐到电视前的矮桌边,一边吃着华乃子买来的大量零嘴一边开始欣赏《Shadow drop》。这部两千年代初期上映的电影算是加入科幻要素的人间剧场,是一部相对给人平淡印象的国片。据宗太说,这似乎属于一种叫「软性电影(注5)」的电影类型,没有明确的起承转合。我个人是看得很无趣。 注5:源自英文「Soft story」,与之相对的概念是「High concept」,前者是注重情感表现、角色描写的艺术性电影,后者则是注重宣传的商业性电影。 主角是一名感觉有点靠不住的男大学生。他在某个夜晚经过一座公园,目击到奇妙的景象。一只抬头望着公园时钟的波斯猫在时间来到深夜三点的瞬间,就像期待着这一刻似地离开了公园。 感到好奇的主角于是尾随那只猫,几经波折后知道了波斯猫的真面目。那只猫竟带有人类的意识,与一位神秘老人住在一起。 那集猫会透过老人家里的一个巨大键盘操作电脑(我不晓得现实中有没有那样的东西,不过总之就是一台把普通键盘直接放大的机械),借此与男大学生和老人进行沟通。 就这样,男大学生的日常生活开始与那只奇妙的猫扯上关系——然而,之后的剧情却没什么重大展开。只是将具备人心的波斯猫设置为一项压倒性的异物,并平淡描写主角的大学生活。虽然我搞不太懂,但也许是想表现出「日常依旧持续」的概念吧。 「我记得应该在这附近……」 看完电影后,纱季操作起播放进度条。她似乎在电影途中的某一幕看到了在意的东西。调整到想找的播放位置后,她放下控制器并说道:「就是这里!」 电视上映出的是波斯猫的真面目被公开时的回想场景。 被可疑组织当成实验对象的男人,全身被固定在抽取精神用的装置上。隔着透明压克力板的另一个房间中,站着好几位同样看起来很可疑的科学家们观望实验状况。 「看,这边!机械启动之后,有人进来回收男人的身体。」 正当科学家们议论着实验结果的同时,压克力板的另一侧进行着善后作业。化为空壳的男人身体被搬出去,然后工作人员清洁起实验室。那些进行善后作业的工作人员全都穿着大红色的防护衣。覆盖头部的部分异常地大,肩膀与头部呈现化为一体化的线条。 「这个防护衣虽然颜色和头部形状完全不同,但如果只看颈部以下,你们不觉得和查理的太空衣很像吗?」 我本来还听得半信半疑,但仔细观察确实如她所说。整体的粗犷感与素材的感觉,膝盖与手臂上的线条纹路也很一致。衣服上印有那个可疑组织的标志,所以应该是为了这部电影制作的服装吧。 宗太深感佩服地呢喃: 「意思说,查理的太空衣是把这服装改涂成白色做出来的……?」 「可能吧,另外还有一个地方。」 纱季再度操作进度条,这次快转到片尾字幕。 一次又一次微调位置,总算到了她想找的地方。 「看!服装的协力厂商有列出East Runnel纤维公司的名字。」 她从电视机旁边伸手指着萤幕上「East Runnel纤维」的文字,随着字幕移动缓缓把手指跟着往上移。直到那文字消失到画面之外后,继续说道: 「加藤先生会不会是事后想到理久你们给他看的太空衣就是这个防护衣,所以打电话到学校来的?」 这么说来,加藤先生看到太空衣的照片时有说过,他好像在哪里看过。或许就是那感觉让他在意,而特地帮我们调查的。 「既然这样,他直接讲不就好了?」华乃子这时吐槽。 的确——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察觉到一点。 「呃不,加藤先生没办法直接讲白啊。因为我们当时向他说明的背景设定,是目前全校的解谜高手们正在竞争谁能把太空衣之谜解出来。而我们是在那样的状况中为了抢先其他竞争对手,特地跑到静冈去的。既然听了这样的设定,加藤先生应该是觉得直接讲白就没办法让我们抢先其他人吧。」 「又是因为你们说了莫名其妙的谎言。」华乃子笑起来。「不过既然这样,那位加藤先生人超好的嘛。话说现在意思是怎样?那套太空衣完全可以确定是假的了?」 我点点头。 「大概吧。虽然头罩跟背包似乎是另外准备的,不过也许就跟衣服一样,只是把一些看起来很像太空衣的服装和道具拼凑组合出来的。」 「简单来讲,就跟我的捏造相片是相同道理吧。拍合照的一群大叔们、柴犬、风信鸡——从各种地方找素材过来,再透过巧妙的加工拼凑使它们融合在一起,不会显得突兀。应该就是这种手法的三次元版本吧?」 「假如是这样,一下子就让人觉得有种朴素的感觉了……」 似乎对科幻展开还恋恋不舍的宗太感到遗憾地皱起眉头。 见到他那样子,我和纱季转头互看。 ——把那种像骗人一样的事情给拉回到现实之中。 话虽如此,死了一条人命的事实依然没变。纵然不到推翻世界根基的程度,这之中应该还是潜藏着某种复杂的内情才对。 在太空衣是假造品的前提下,我重新开始思考有无令人不解的疑点。 「让人觉得奇妙的是……East Runnel纤维公司真的有参与宇宙开发计划。就是因为这点让我们陷入了死胡同中。不但觉得那太空衣可能是真的,又被加藤先生那句『来自未来的太空衣』发言给耍得团团转。这谜团的幕后黑手故意使用会让人与East Runnel纤维公司产生联想的衣服,或许是为了让发现者陷入混乱吧。」 「你是说对方有明确的骗人意图,而我们彻底上了对方的当……?」 纱季歪着头,呆呆问。 「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宗太说。「为了让人以为这个世界是虚拟实境吗?那样只能吸引到像我这种科幻作品的爱好者上当吧?而且像现在这样,很快就会穿帮了。」 「就是这点。」 我竖起食指,把一瞬间闪过脑海的念头化为言语。 「我们会上当,是因为我们还是高中生。会害怕对尸体造成过度干涉而保持戒心,也会尽量不触碰太空衣,只能从外侧进行调查。但今天如果换成警察来调查呢?肯定马上就会知道那套太空衣是假的吧。」 「也就是说……?」宗太眯起眼睛。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的目的是设定在警方介入调查之前。或许对于被发现之后的事情没有多想……又或许是『被发现』这件事本身具有某种意义——」 「是告别会!」 宗太忽然大叫,把原本眯起的眼睛用力睁开。 「在旧校舍拆除之前,会举办最后一次的公开日!那场告别会肯定会有很多人前来参加。假如在这时候查理被发现,应该会引起一场骚动吧?然后那手册和暗号内容如果传开,应该也会在网路上引起注目。说不定会被当成『真实版星辰的继承者』而掀起话题,演变成一场猜谜大会!」 宗太紧握起拳头如此强力主张。 对虚拟实境说的退场感到惋惜的心情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一下子又恢复热情。 哎呀,心情切换得快也是他的优点。 「意思说,主谋只是个想要引起骚动的愉快犯?」 我这么吐槽。因为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太能接受。 总觉得这个假说和实际死了一条人命的状况,以及从太空衣的细致程度中流露出的执着心不太相符。 宗太用食指抵着眼镜,略低下头说道: 「这个嘛……只有主谋自己知道了。」 「主谋,喔。」 纱季双手抱胸,深有所感地呢喃: 「我们一直思考着查理的真面目,至今都没怎么把注意力放到那方面呢。」 「是啊。」就在宗太如此点头的时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 华乃子忽然放声大叫。 「这个!这女人!她是谁?」 她奋力伸手指着电视。 画面上《Shadow drop》已经播放完毕,显示着下一部推荐电影。由于自动播放功能似乎被关掉,呈现的是静止画面加上剧情大纲文章的状态。 「啥?」 宗太有点困惑地看向电视。 上面显示的推荐电影,看起来是影音平台最近追加上架的国片作品。 放大显示的介绍图片正中央是一名年约二十多岁近三十左右的演员,用鄙视般的眼神看着镜头。一头黑色的超短发,端整的面容,散发出冷酷感的氛围。名叫—— 「接知彩花。」 宗太说出演员的名字,然后「嗯?」地歪头。 「怎么印象中好像最近有提过关于她的事情……」 「有呀。」 纱季如此应声,并翻起她记录用的笔记本。 「我们讨论到曾经在旧校舍拍摄的影片作品时……呃……找到了!我当时问了《同一佳凛》这部电影的事,然后宗太说那是由接知彩花和另一位不晓得是谁的演员搭档双主演而掀起了话题。」 「哦哦,是那个时候!那现在接知彩花又怎么啦?」 华乃子被宗太这么一问,有点愣了一下后回答: 「我刚才见到了!去便利商店买零嘴的时候!我想说那个人怎么好像一~直在看我,觉得有点在意。就是这女的!虽然刚才看到的头发更长,但绝对不会错!我眼力很好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你冷静点。假设那是接知彩花好了,那又如何——」 「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次换我也大叫出来。 记忆的点与点互相连结,让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一边大叫完换另一边又跟着叫,让房间里呈现莫名其妙的亢奋状态。 「你又怎么啦?」宗太跟着放大声量。 「我也有见到!今天早上,在校门附近!」 那双只有见到一瞬间的锐利眼神重新浮现脑海。 在上学途中遇到的可疑女性—— 当时看起来好像凝视着我的那位女性,原来是接知彩花?虽然我本来就知道她的长相,但直到刚才都没能将两者相连起来。不过现在这样观察画面上的脸,特征确实一致。 「头发是不是大概这样?」 华乃子用手在胸前比了一下长度。 「嗯,略带卷曲的黑发!」 「对!不会错!绝对是她!」 我们激烈地互相点头,共享亢奋心情。 宗太这时插入我们之间,大声让我们镇定。 「喂,你们两个等等!意思是怎样?你们难道想主张接知彩花跟查理的事情有关系?」 我中断和华乃子互相点头的动作,面向宗太。 「虽然我不清楚详情如何,可是——」 老实说,连我自己都还没搞得很懂。 但唯有一点,我认为非常确定。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理由到这种乡下地方来吗?」 ──────────────────────── 间幕 在调查一处名为三狛江的小镇时,某段叙述引起了囚徒的兴趣。 ——二○一九年,陨石坠落引起一桩极为罕见的意外事故。 那桩奇特的事件甚至让囚徒本已麻木的内心也涌起难以言喻的感情。 陨石撞击一辆小卡车,结果失去控制的卡车杀死了一名高中一年级的女生。 ——简直是天文数字等级的机率。 以这么一句形容广为讨论的这起事故,紧紧揪住了囚徒的心。 于是囚徒在深夜到访了意外现场。 四周农田围绕,笔直延伸的单一条路。 路旁有一根倾斜的电线杆。 那就是标记现场的象征物了。 囚徒在电线杆旁坐下,点燃香烟。 ——不知为何,这地方令人内心安宁。 一切事前准备都完成了。 接下来只要静待那一刻到来。 丧失出口之镜的世界,想必终将停止运作。 到时候,就能迎接清醒。 囚徒仰望星空,缓缓吐出白烟。 借由ELISA纺织出的这个世界,即将面临终结。 ──────────────────────── 第五章 织星的伊莱莎 1 接知彩花(一九九八年二月十六日~)是日本演员、艺人。出生于冲绳县。所属经纪公司为Stage Whisper。姓氏「接知」虽稀奇,但确是本名,这点常被当成话题讨论。代表作有《水边》、《同一佳凛》、《购物中心健走族》、《回忆中的小孩们》等—— 以上就是网路上关于接知彩花的简历。一九九八年出生,意思说现在二十五岁。《同一佳凛》是二○一九年上映,当时她二十一岁。虽然拍摄年份可能更早,但至少代表她二十岁左右时来过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 那样的她如今又突然现身三狛江。我昨天早上在高中校门附近看到她,华乃子也在同一天放学后去便利商店买东西时目击到接知彩花。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们经过讨论后,认为可能的契机应该就是华乃子在社群平台上的投稿。也就是把我们在查理的手册中发现的神秘文字当成一场挑战解读暗号的活动,投稿到网路上的那篇文章。毕竟那贴文甚至有一瞬间登上热门话题排行榜,因此会让接知彩花看到也是有可能的。另外关于华乃子是以三狛江市为活动据点的事情,只要看看她过去的受访文章或作品背景就能轻易得知。综合以上的想法,让我们得出了这样的假说: ①接知彩花可能与查理之间存在某种关系。 ②由于暗号文在网路上传开的缘故,使她察觉了查理被人发现的事情。 ③然后她调查了身为发现者的华乃子的个人资料,于是来到三狛江市。 ④但由于她不晓得华乃子就读的高中,所以把附近一带的学校都找了一遍。 说是附近一带的学校,但选项其实也只有我们就读的三狛江高中以及华乃子就读的渊崎高中两所而已。所以虽然不一定确实,但只要挑在三狛江高中的上学时段守在校门监视,如果没找到人再换去渊崎高中;借由这种方法就能有很高的机率找到华乃子。 但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就算①~④的假说都被我们讲对了,还是有些疑问让我们完全搞不懂。 所以关于这点,我们也试着整理了一下情报。 ❶死了一条人命 查理的骨头有哈氏管,而且密度与粗细跟我在网路上查到的人骨哈氏管非常相似。换言之,那是货真价实的人类骨头,也就是人的尸体。 ❷尸体被伪装得看起来像个太空人 查理身上穿的太空衣现在查出来是用电影戏服改造的假东西。另外,我们针对电影戏服在网路上查了一下,发现在几个月前曾发生过可能有关联的服装仓库遭人窃盗的事件。虽然不晓得具体上被偷了些什么东西,但也许就是当时失窃的东西被拿来利用了。不管怎么说,总之可以确定有人试图让那具尸体看起来像个太空人。然而把白骨尸体伪装成太空人,然后丢弃在旧校舍的理由又是什么? ❸「ELISA计划」相关纪录与暗号笔记的存在 我们从太空衣的口袋中发现了一本手册,里面写有看起来像旧校舍仍在使用的时期留下的校园生活纪录。另外又从手册与书封间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有特殊文字所构成的暗号文。解读结果如下: 当你们在读这段文字的时候,想必我们已经脱逃出去了。 到外面的世界,也就是现实世界。 我们察觉到了。 现在其实是比这个世界更久远后的未来。 也发现了这个世界是在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之中。 我们会持续奋战,直到解放所有同伴。 若光从手册与纸条内容解读起来,多少可以理解这是描述「将精神世界整合为一个资料库,进而创造虚拟实境的技术」——也就是与ELISA相关的内容。 但如今我们已经知道那套太空衣是假的,因此手册与纸条上的内容单纯只是虚构的可能性也很高。在这种状况下,我们必须思考的就不是文章中描述的内容,而是虚构出这段故事的必要性了。 ❹以上这些与接知彩花的关联性 将接知彩花与三狛江相连的要素,目前只有《同一佳凛》这部电影。她曾经为了拍摄这部电影去过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也许透过某种形式与查理有所关联。 但更重要的是,她的行动超级可疑。简直可以推测她就是幕后黑手了吧? 就在我们讨论到这边的时候,浮现一项重大疑问: 假如伪装工作的幕后黑手是接知彩花,那么杀掉查理的人也是她吗? 倘若如此,我们等于是被一名杀人犯给盯上了。这状况怎么想都很不妙。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这场冒险开始时最初的疑问:不去通报警方没关系吗? 接下来的事情是不是应该轮到大人出面? 然而,我们仍决定继续进行下去了。理由并不只是因为事到如今不愿作罢,或者无论如何都想要知道真相。 除此之外,同样也是这场冒险一开始所高扬的旗帜。 ——夺回失去的青春。 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似乎有什么东西会消失不见。 2 「怎么?你在紧张?」 在沙发座位上坐在我旁边的华乃子一脸愉快地这么问。 我们现在来到跟上礼拜同样一间家庭餐厅,正在等待相约见面的人物。 那个要见面的对象,当然就是接知彩花了。 攻击就是最佳的防御。干脆由我们主动跟对方接触——在华乃子如此大胆的提议下,我们以顺利到难以置信的速度与接知彩花安排了这场见面。接触方法是跟华乃子投稿暗号文时同样的社群平台。既然接知彩花的账号存在,我们就抱着赌一把的心情传私讯给对方,结果还真的得到回应。 如果有事想找我,要不要直接见个面? 接知彩花以这样简洁的讯息,二话不说地答应了我们的邀约。但由于对方表示之后还有工作上的预定行程,若要相约谈话最好早一点,于是我们决定直接约在鉴赏会隔天的中午见面了。 我方的出席者是我和华乃子两个人。虽然纱季和宗太也说要来,但我反对了。毕竟对方搞不好是个杀人犯,还是把风险压低一点比较好。而且同校三个人一起跷课也可能会引人注目。 听我这样说明后,宗太与纱季都主张那就由自己出席,不过我还是在半强硬下否决了。讽刺我说「那你就不担心我吗?」的华乃子大概已经看穿我的想法,很明显在戏弄假装勇敢的我取乐。 「话说,你都不怕吗?」 「你看看周围。」 华乃子一副感到无趣地托着腮,用视线向我示意周围的餐桌。 店内约一半的座位有坐人,即便不到生意兴隆的程度,也算热闹。 「假设接知彩花真的是个杀人犯好了,在这种场所她也没办法动粗。毕竟对方可是有很多东西需要守护的知名人士,若非紧急状况也不会冒那种险吧?」 「呃,这么说是没错啦……」 但问题就在于那个紧急状况。即使在这地方什么都没发生,也无法保证之后的事情。不管怎么说,总之还是要先跟对方交谈看看—— 「你就是笕华乃子同学?」 中气十足,略微低沉的声音传来。 我把视线转向声音来源,看到一位眼熟的女性站在那里。 是接知彩花。一头略带卷曲的黑色长发,深戴到盖住眼睛的淡褐色帽子。 服装是简单的白T恤搭配深蓝色宽裤,黑白色凉鞋。 「是的!」华乃子点点头,睁大眼睛凝视接知彩花。 「我是接知彩花。请问这位是?」 对方把视线转向我,于是我立刻自我介绍: 「我是她的朋友,半田理久。今天谢谢您特地跑这一趟。」 我微微鞠躬的同时,又有点疑惑这样的问好方式是否适宜。 「哪里,彼此彼此。」 接知彩花微笑一下,坐到我们对面的座位。那动作中散发出优雅的感觉,即使坐下来也依然挺直背脊的坐姿令人印象深刻。 「那么首先……」 她说着,看向我们。不知是因为艺人特有的氛围,还是我认为对方可能是杀人犯的猜疑心所导致,感觉她全身散发出明显的压迫感。 她带着锐利的目光,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 「要不要吃个东西?」 尽管是中午时间,但在这种状况下大吃正餐怎么想都很奇怪。于是在不成文的默契下,我们各自点了轻食和点心。 然后在等待餐点上桌的期间,华乃子首先发问: 「恕我直问了,请问您为什么要监视我们?」 ——沉默。 接知彩花低着头,紧闭双唇。 由于她仍旧戴着帽子,看不到眼睛更令人感到不安。 华乃子又继续发问: 「您会这么做的契机,就是我投稿的那篇暗号文吧?请问您知道那文章在写什么吗?」 ——又是沉默。 然而只过几秒钟,接知彩花抬起了头。 帽子底下露出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可怕的杀人犯。 眉头深锁,流露困惑的神色。 她把头略歪向一边,用意外轻松的态度回应: 「嗯~……这点反而是我想问你们呢。」 「什么?」华乃子发出呆愣的声音。 「笕同学,半田同学,我才想问你们知道那文章在写什么吗?」 不知道。 所以我们仰赖了网路上的聪明人。 然而在社群平台的那篇投稿表面上是当成「华乃子的作品」,而接知彩花现在这个问法听起来就是,她知道那是骗人的。她知道那暗号文是什么,知道那背后的答案;所以才会引起注意,还特地跑来找我们。 这是我们预先想到的可能状况之一。 「华乃子。」 我试着与坐在旁边的她互通意思。 而她默默点头,对我做出行动暗号。 我们事先已经决定好,假如遇到这种状况,就老实向对方公开我们所知的情报。既然接知彩花知道些什么,或许可以成为我们解谜上的协力者。根据对方所掌握的情报,说不定可以当场解开所有谜团。 于是我拿出手机,打开我们在旧校舍拍摄的查理照片。 「首先,请您看看这个。」 3 我们把至今的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地向对方说明。 在即将拆除的旧校舍发现了太空人白骨尸体的事情。将那尸体取名为查理,并决定靠我们自己调查究竟发生了什么状况的事情。用显微镜分析那骨头,知道了那真的是人骨的事情。从太空衣的口袋中发现了一本手册的事情。手册中记录了校园生活的事情。从手册的书封中发现了神秘暗号纸条的事情。将暗号文投稿到社群平台上,然后麦克劳德先生成功解读了暗号的事情。我们远征到静冈的事情。在那里认识的East Runnel纤维公司员工加藤先生推荐我们看《Shadow drop》这部电影的事情。那部电影中登场的戏服与查理身上的太空衣相当类似的事情—— 从宗太把我找到顶楼的那时候以来,真的发生了好多事情。 然后现在我又把这些事情讲给演员接知彩花听。 这场冒险接下来究竟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从没想像过的展开,让我心中充满了兴奋与紧张感。 「真是惊人……」 听完一连串的说明后,接知彩花小声呢喃。 她表情僵硬地眨了几下眼睛,仿佛在整理思绪般沉默了一会。 「对不起喔,我现在脑袋非常混乱。或许对你们来说是惊人的发展接踵而来,不过我也同样感到非常吃惊。所以,呃……我该从哪里说明起才好呢。」 「关于那篇暗号文。」我如此提议。「请问您是看到了投稿在网路上的那篇暗号文,所以对我们产生了兴趣对吧?我想知道那段讯息究竟是什么,而您看到那篇暗号文的时候又想到了什么。」 「说得也是。你们会在意的果然是这点呀……」 接知彩花低下脸,又再度陷入沉思。可能是在脑中反复推敲,应该用什么顺序向我们说明。 她接着挺直背脊,重新开口: 「这件事讲起来有点长,首先从我的一位好朋友开始说起吧。」 就这样,她开始娓娓道来。 宛如把一个装有宝贝的箱子小心翼翼地打开。 整件事情的开端是那部叫《同一佳凛》的电影。 把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当成外景场地的作品,也是我们在最初的调查报告会上提过的电影。正如当时宗太的说明,这部电影最大的主题是《同一张脸》。接知彩花扮演主角佳凛,而另一位设定上与佳凛长相酷似的主角——芽依,则是找到了一位无名新人扮演。换言之,在「长相跟接知彩花很像」这样完全偶然的理由下,有个新人演员突然被提拔扮演电影中的重大角色了。 那个人名叫本条绘里奈。 二○一八年拍片当时,接知彩花二十岁,本条绘里奈十八岁。论年龄上或演员资历上都是前辈的接知彩花,在教导本条绘里奈如何适应这种重大拍片现场的过程中,也和她逐渐成为了情同姐妹的关系。拍片结束之后两人依然保持交流,本条绘里奈也在工作方面请教过身为业界前辈的接知彩花一些意见。 「绘里奈是在《佳凛》的拍片现场,开始对电影制作这件事加深了兴趣。」 接知彩花继续说明。 身为一名演员,可说是奇迹般抓到机会的本条绘里奈,透过自己在正式拍片现场的这段经验,开始加深了对于演戏以外的兴趣。最后她默默退出了演员工作,全力专注于剧本撰写。接知彩花也就近观望她那样的变迁,并给予支持——然而,本条绘里奈其实有个秘密。 「在我们认识之前,她就罹患了血液方面的疾病。那种病的患者有些人可以活上几十年,也有些人才短短几年就会丧命。而绘里奈的运气很差,两年前住院后,一下子就离开了人世。在无法避免住院之前,她一直都把这件事情瞒着周围的人,包括我也是。所以事后想想,在《同一佳凛》中获得提拔,也许是她人生最后的幸运奇迹。在那样不算长的期间内,她也找到了『制作电影』这样的新梦想。只是因为『脸长得很像』这样无聊的巧合,让我和绘里奈相遇了。尽管相处时间不长,但她对我来说是无可取代的好朋友。」 说明完后,接知彩花沉下眼皮。 虽然声音听起来还很镇定,不过她也许一直都在忍着泪水吧。 真没想到,《同一佳凛》背后竟有着这么一段故事—— 提到死亡的话题,让我们这一桌被沉重的气氛笼罩。然而,整个故事还没串接起来。两年前离开人世的那位名叫本条绘里奈的女性,究竟跟那篇暗号文之间有何关联性?这点我们必须问清楚。 「那个……」我如此出声,结果接知彩花把脸抬起来。 她仿佛在表示「我知道」似地点点头,继续说明。 「我刚才说过,绘里奈后来有在工作方面找我讨论过对吧?可是她已经不再当演员了,那么所谓工作上的讨论又是什么……」 她说着,打开放在一旁的肩包,从中拿出一叠纸。 是几十张的A4纸,用一个大夹子夹成一份。 「这是她写的剧本。你们只要读过,应该就会知道我为何感到困惑了。」 放到桌上的一叠纸,是本条绘里奈写的剧本。 最上面第一张,用大大的文字写着标题。 织星的伊莱莎 4 故事的舞台是化为反乌托邦的近现代日本。设定中的邪恶巨大企业正在开发一种高度的虚拟实境生成技术,名为「ELISA」。 ELISA的正式名称为EnLaced Inner Space Archiver。将人们的精神世界=记忆互相连结,创造出虚拟实境,借以模拟特定时期、特定场所发生过的事情。这项技术的关键在于「连结人们的记忆」,因此作为情报来源的记忆量——也就是记忆的提供者越多,模拟出来的精准度就会越高。而所谓精准度越高,就表示单纯由电脑进行预测的领域越少,越能正确重现在现实中发生的事情。 邪恶的巨大企业试图利用这种技术掌握敌对者本来不为人知的把柄,甚至获得国家等级的机密情报。而在《织星的伊莱莎》剧中的时间点,正为了完成这项技术而进行着大规模的实验。在这之前顶多只会透过十人左右的记忆创造出建筑物规模的虚拟实境,但这次的实验中一口气用了百人规模的记忆,模拟出一整座城镇。 「这里所谓的虚拟实境,请问是类似VR的东西吗?」 在说明途中,华乃子如此询问。 「没错。但毕竟舞台是未来世界,技术远比现在更为先进,所以是几乎像现实世界的VR。使用的机器也不是头罩,而是将大脑与机械直接连结体验的感觉。虽然不清楚剧中正确的年代是多久以后,不过即使以那个时代的基准来看也是最先进技术的样子。」 听了接知彩花的回答后,华乃子感到理解地点点头。 「那么所谓提供记忆的人,也是把大脑直接连结到机械上的感觉吗?」 「哦,理解得真快。那就像是连结到一台巨大的母体电脑上,当成不具个人意志的人脑计算机一样利用。」 「典型的反乌托邦呢……」 「总之,这就是剧中的基本设定。简单来讲很像是『城镇规模的母体(Matrix)』……啊,等等,你们知道《骇客任务(TheMatrix)》吗?很老的一部科幻电影。」 「知道。我记得好像是前年上映了续集。虽然是很奇特的故事,不过很有趣。理久也知道吧?」 我点点头。 「我虽然没有看过电影,不过大概知道内容。剧中的世界其实是虚拟实境,然后身穿黑衣的主角们想要将人类从那之中解放出来……大概是这样的故事吧?然后主角阵营还会跟一群穿西装的特务交手战斗之类的。」 「对对对。」接知彩花竖起食指微笑。「《织星的伊莱莎》就是把那规模缩到很小,以某座乡下小镇的一群高中生们为故事主角的感觉。至于故事中心的学校,当然就是以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为参考了。 而故事内容是描述那群高中生们察觉整座小镇其实是假的,于是努力想要逃脱出去。就像刚才说明的,这个虚拟实境是以人类的记忆为基础,因此连接母体电脑的必须是对那座小镇有记忆的人物。在这条件下被集中来的,就是包含主角们在内的高中校友们。在现实世界其实已经是老人的他们遭到巨大企业诈骗或绑架,强硬当成了实验材料。」 「简直是超级恶毒企业呢!」 也许因为题材符合喜好,华乃子从刚才就表现得乐在其中。 「而且呀,接下来才是绘里奈的点子有趣之处……那群察觉世界虚假的主角们,都是对高中时代没什么好回忆的七个边缘人。由于ELISA系统是借由把记忆连结起来互补空缺,因此和别人共通的回忆越少的人,与系统之间的连结就越弱。彻底被组进ELISA之中的人会变成像是没有自我意识的记忆播放装置,然而连结较弱的人就比较容易保留自我意识了。」 「于是那群曾经是边缘人的主角们就挺身而出,想要从虚构的小镇中解放大家对吧!」 华乃子兴奋地说着。 她甚至把眼睛都用力睁开,露出有点吓人的笑容。 「没错。他们在学校中过着人生第二度的高中生活,结识自己不曾有过的同伴们,在某种意义上让青春时代重新来过一次……是不是很热血呢?」 「是!」华乃子紧握起拳头。 接着她又问道: 「那么剧中也有类似《骇客任务》中那群特务的存在吗?」 「那就是太空人了。」 「咦……」 让人意外的答案令我忍不住发出声音。 「为什么要刻意挑太空人呢?」我这么询问。 「ELISA的虚拟实境是由人的精神产生的幻想。所以借『心灵宇宙(Innerspace)』的监视者之意,让管理者们穿上了太空衣。另外,太空衣里面的人物虽然是那间巨大企业的员工,不过在虚拟实境中重现他们的外观并没有意义。而太空衣的头罩就像镜子一样看不到内部,所以这也带有供访客使用的无脸化身这样的含意在内。 那些太空人们会在虚拟的小镇中徘徊,随处记录所发生的事情。确认与现实纪录之间明显的差异,借此测量模拟的精确度。当然,他们也负责排除自我意识觉醒的叛乱分子们。」 我又进一步询问: 「那主角们跟太空人之间要怎么战斗?而且说到底,他们要怎么解放那些跟母体电脑相连的人们?」 「太空人的身影只有自我意识觉醒的人才会看见。毕竟其他人都只是重现记忆用的空壳而已。如果从电影手法上的惊险要素来讲,主角们与其说是直接与太空人战斗,更重要的是就算见到太空人也『不能做出反应』。」 「哦哦。」华乃子点点头。「也就是像『不能对上视线的怪物』之类的题材呀。」 「你理解得真快呢,应该跟绘里奈很合得来。」 接知彩花说着,露出微笑。 「至于说到主角与同伴们在剧中做了什么……他们首先瞒着太空人调查世界的构造。例如模拟世界的边缘是什么样子,被当成叛乱分子而遭到排除的人会变得如何,还有太空人们是从哪里现身的等等。」 「感觉真令人兴奋。」华乃子说着,摇摆身体。 接知彩花接着又向我们说明了后续的剧情展开。 剧中主角们为了瞒着太空人进行联络,想出了一套秘密的暗号文字。他们认为这样一来就算自己的调查纪录被太空人发现,只要使用这套暗号书写,企图叛乱的事情应该就不会曝光。 然后他们进行调查的结果有了三项重大发现。 ①关于太空人的习性。太空人会记录虚拟小镇内发生的事情,并抹消叛乱分子,将可疑物品带回传送点的另一侧。 ②虚拟小镇中存在有让太空人出入用的传送点。地点每次都一样,是利用高中校舍楼梯下的置物空间。那个看起来没什么特别的置物室内,可能只有当那些人要出入虚拟小镇时才会借由某种方法让传送点出现。 ③太空人的胸前装有类似雷射笔的道具,然后被雷射照到的东西就会从模拟世界中遭到消除。当他们发现叛乱分子时,就是利用那个道具轻易抹消对象。 根据这些情报,主角们决定展开最终解放作战。 作战计划则是—— 「首先,故意让太空人发现使用暗号文字书写的纸条。因为当太空人发现可疑物品的时候会为了带回现实世界而前往传送点,所以主角们利用这项习性诱导太空人的行动。主角一行人于是闯入置物室,目击了传送点出现的瞬间。其实在那间置物室中放有一面大镜子,而那就是传送点生成装置。启动时镜子会像水面一样出现波纹荡漾,然后跳进水中的感觉……话虽如此,但假若真的要拍成影片,我想视觉效果的呈现方式应该不是剧本作者的管辖范围就是了。」 「然后大家打倒了太空人,一起逃了出去是吗?」 热衷听着故事的华乃子很快做出反应。 接知彩花对那样的她微笑一下,「有点不一样喔。」地竖起食指。 「大家确实是想办法让太空人失去了战斗能力没错……喔对,这部分很单纯地就是直接打斗喔。在充满怀旧风格的木造校舍中,高中生们与太空人上演起一场武打戏,感觉很有趣对不对?但就在那过程中,有几位同伴被雷射武器给消除掉了。然后为了不要枉费同伴们的牺牲,剩下的人决定要靠传送点逃脱出去……可是主角这时候却突然表示『自己要留下来』。知道为什么吗?」 接知彩花看向我。 想说必须要回答些什么而着急起来的我临时挤出一个理由: 「因为如果只有自己这群人获救,对其他人太过意不去……之类的吗?」 「你认为呢?」 她接着看向华乃子。 「毕竟就算出去了也不晓得能否就此解决问题,所以至少要有个人留在虚拟小镇会比较好……之类的?」 「嗯。你的思考方式果然跟绘里奈很接近。」 「意思说我猜对了?」 「方向是没错,但不是单纯留下来而已。是主角想到了一个或许能够拯救所有人,但必须赌上一把的计策。从传送点脱逃出去的同伴们负责在现实世界尝试破坏母体电脑,与此同时,留在虚拟小镇的主角则试着破坏镜子。」 「咦咦!为什么?」 华乃子大感意外地这么问。 「刚才也说过了,这是赌上一把的计策。太空人们绝对都是从楼梯下的置物室现身——主角认为这代表传送点生成装置应该不是随便在哪里都能设置的东西。那样无可替代的特殊镜子如果被破坏,会发生什么事?还留在虚拟小镇的其他太空人们就会失去回到现实世界的手段。到时候为了救助那些员工们,企业搞不好会让整个模拟装置停止运作。」 「这就是赌上一把的计策……」 「没错。脱逃出去的同伴们也许能成功破坏母体电脑,或者破坏镜子的策略真的可以奏效,当然也有双方都失败告终的可能性。」 「那请问实际的结果是怎样?」 「故事到这边结束。」 「咦?」 「他们也许获救了,也或许没有得救。我想绘里奈恐怕是故意留下的空白。而如今她已不在世上,所以谁也不晓得设定上的结局究竟会如何了。」 5 以上就是《织星的伊莱莎》的全貌。剧本内容自是不用说,但更令人感到冲击的是那剧情与现实之间无可否定的相关性。我们在旧校舍发现的太空人白骨——查理所处的状况,与故事最终的发展简直完全一致。 连结虚拟空间与现实世界,当成传送点的置物室。 受主角们袭击而遭到排除的太空人。 太空衣上明显的损伤也可推测是当时搏斗的结果。 手册中的文章是为了确认模拟精准度的纪录。 跟着手册一起被发现的纸条,是叛乱者的宣战文。 之所以用暗号书写,是为了让太空人判定为可疑物品并带回现实世界。 如此进行着对答案的期间,我一直有种感觉。 第一次调查报告会之后,我们被佐竹竿问话时——为了隐瞒发现尸体的事实,我们捏造了一段根本不存在的来龙去脉。配合佐竹竿所看到的情报,拼凑出老妇人委托调查的故事。 现在感觉就像当时我们所做的事情,这次被套用到我自己身上一样。 乍看之下完全无法理解的种种问题,仿佛被串成了一条线—— 讨论告一段落后,接知彩花虚脱似地说道: 「这下你们可以想像我在社群平台上,看见你们投稿的那篇暗号文时有多吃惊了吧?简直就像虚构故事侵蚀到现实世界,让人害怕是不是发生什么超自然现象。」 我努力抑制脑中的混乱,尝试整理状况。 「然而,实际上并不是什么超自然现象。我们发现的太空衣是将电影戏服改造,制作出来的假东西。换言之,一切只是有人想要重现故事中的情景……?」 现在只能这样解释了。 某个知道剧本内容的人物大费周章重现了故事的结局。 理由不明。 但假若是这种状况,幕后黑手的真面目就很好锁定了。 「反过来讲,整件事的幕后黑手是知道这部剧本内容的什么人。请问除了接知小姐以外,是不是还有其他人知道《织星的伊莱莎》?」 「嗯,正常会这样想吧。绘里奈确实有可能把剧本拿给我以外的人看。但如果只有这样,是不会发生现在这种状况的。绝对不可能。」 「呃,那是为什么……」 「绘里奈她呀……」接知彩花看着我的眼睛说道。「在完成这部剧本之前就离开了人世。所以就算她有把剧本拿给谁看过,也不可能重现故事的结局。」 「那么刚才您讲给我们听的结局是……」 「那是绘里奈去世之后,我接着继续写的。大概后面三分之一左右。这是我思考自己可以如何悼念她的结果,认为这么做是最好的方法。话虽这么说,但其实她一直都有找我讨论故事内容,所以关于剧情展开本来就已经到最后都决定下来了。我所做的只是补齐绘里奈没能描写到的细节部分,并化为具体的文字而已。不过老实说,我到最后还是有些部分写得很含糊就是了。」 「例如说?」我这么问。 「像年代设定。剧中模拟的世界是以八○年代为范本,但剧中的现代究竟是西元几年,现实世界中的主角们究竟几岁等等,这些部分的设定当初并没有完全确定。毕竟根据剧本完成的时期可能会想要多少进行更动,所以当初觉得还不需要精确决定。」 华乃子这时做出反应: 「啊,所以会写成一九八×年……」 「没错。我实际写了才知道,自己好像不太擅长这方面的东西。毕竟我是个机械白痴,对科幻作品不太熟。而且台词的写法或场景营造等等部分还是绘里奈有天分多了。」 接知彩花把手放到剧本上,慈爱地轻抚上面的文字。 「毕竟这终究只是我个人对她的悼念行为,也没有把完成后的剧本拿给任何人看过。关于传送点生成装置位于置物室啦,暗号文字的具体构造啦,宣战文的内容等等,这些部分的细节只有我知道。可是……」 「咦?那个暗号是接知小姐想出来的?」 我感到意外地如此询问。 「啊,严格上来讲不是我喔。在绘里奈的构想中只有设定为『不是马上可以解出来的暗号』而已,还没有具体的形象。但毕竟是故事的关键要素,所以我找了同样跟绘里奈有关系的美术人员商量,创作出了那套自创文字。」 「既然这样,那个人不是也知道暗号文字吗?而且既然是美术人员,应该也有办法进行太空衣的加工……」 「不,我只是请对方帮忙思考暗号的设计与机制而已,并没有告知剧本内容。不过就现况来讲,顶多也只有这种可能性了吧……但我实在不认为那个人会做这种事。」 「那个!」华乃子忽然举手。「我有一件非常基本的事情想要确认,可以请问您吗?」 「嗯,尽管问吧。」 「那么……」华乃子深呼吸一口。 大概是什么很难启齿的问题吧,她用莫名严肃的态度问道: 「您说绘里奈小姐有向您讨论过剧本的事情。那么……你们该不会有共享档案吧?」 「共享档案?」 「绘里奈小姐在撰写剧本的期间,您也会看着剧本内容给她建议吧?请问那时候,您是如何收到最新剧本的?例如直接见面拿到最新版的纸本,或是透过电子邮件寄收档案之类。」 「哦哦,这个嘛……我们有个装剧本跟资料的资料夹,当绘里奈叫我看的时候打开那个资料夹,最新版的剧本就在那里面——」 华乃子听到这边,打断接知彩花继续问道: 「请问接知小姐在写后续剧情的时候,也是使用装在那资料夹里的档案吗?」 「是没错啦……」 接知彩花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华乃子究竟想问什么的样子。 相对地,我则是听出华乃子想表达的意思了。接知彩花刚才说自己是个机械白痴,但这下看来她或许是个相当严重的机械白痴。 面对疑惑歪头的接知彩花,华乃子缓缓说明: 「也就是说,那个资料夹大概是保存在云端空间。只要能够连上那个资料夹,应该任何人都能看到里面的档案。就算打开档案需要权限,只要有绘里奈小姐的账号应该就很有可能可以阅览档案了。」 「意思说有人使用绘里奈的账号偷看剧本?」 「我认为可能性相当高。假如是会留下登入纪录的类型,或许就能从那记录查到什么。或者是调查绘里奈小姐的电脑后来去了哪里,这方法应该是最简单的。」 「绘里奈的电脑……」 华乃子的推理又继续着。 「假如有人收下绘里奈小姐的遗物,那应该是跟她很亲近的人物吧?可能是家人,或者情人……」 接知彩花仿佛在翻找记忆似地歪着头,眨了好几下眼睛。 「就我所知,她没有交往的对象。我们之间无话不谈,所以她应该不会隐瞒男朋友的存在。不过……或许值得调查看看。好,我去问问看绘里奈的父母。」 就这样,我们的会谈落幕了。过程中不但揭开许多事实,也找出了「本条绘里奈的电脑去向」这条新的调查方向。这方面是由接知彩花负责去调查,因此我们只能暂时静待结果。 事情发展至此,让我们一口气看出了故事的大致轮廓。 病亡的前演员——本条绘里奈,以及她遗留下的剧本《织星的伊莱莎》。 意图重现剧本结局的神秘幕后黑手。 假如按照故事内容思考,也可以说我们已经知道了查理的真面目。 接知彩花将那太空人如此形容—— 监视心灵宇宙的无脸访客。 ──────────────────────── 间幕 这是一段遥远的昔日记忆。 以高中生而言有些强装成熟的餐厅中…… 两人举着玻璃杯,庆祝这个纪念日。 窗外闪耀的夜景令人联想到广阔的宇宙。 ——致恒星的世界。 ——咦? 对于这句干杯致词,女孩脸上露出疑惑。 ——我喜欢的小说中的一句话。我一直想要说一次看看。 ——哦?什么小说? 于是男孩述说起来。 那本自己中意的小说是如何美妙。 充满神秘与浪漫的那篇故事是多么令人心绪高昂。 ——然后呢?到头来那个骸骨到底是什么? ——讲出来就太无趣了吧?我才不会剧透。 ——咦咦……可是人家不太看科幻小说呀。 ——哪天有兴趣的时候读读看吧。真的很有趣喔。 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往事。 回想起来,那或许就是真正的开始。 正因为有这段记忆,囚徒才能感受到与那女孩之间的联系。 也正因为如此,囚徒需要「查理」。 ──────────────────────── 第六章 讲究细节到极致即等同现实 1 暑假开始了。等在我们这些考生面前的,是暑期讲座。原本还只在一般小补习班上课的我,如今也跳槽到宗太与纱季在上的大间升学补习班,正式开始为升学考试做准备。 不过想当然耳,我的心依然挂念着查理的事情。 与接知小姐见面后已经过了四天。七月加上今天只剩下九天。要是调查再没有些进展,我们一开始设定的最终时限就要到了。尽管如此,我们现在还是只能够静待接知小姐去调查本条绘里奈的电脑。 进入午休时间的补习班教室中,我坐在最后面的角落座位。 大约可容纳三十人的空间里排列有一排一排的长桌子与折叠椅。相较于学校的教室,这里给人的印象略显拥挤狭小。正当我打算来看看下一堂课的课本而把手伸向书包的时候,一张熟脸孔来到我旁边。 「交到新朋友了吗?」 纱季语气爽朗地说着,在我旁边坐下。 「呃不,什么交朋友……」 在这里见到的人有一半以上都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我跟其中大多数人都不算特别熟,却又因为彼此在学校见过面,到这地方来重新增进友谊也感觉很奇怪。结果就是我和其他学生们几乎呈现没有任何交流的状态。 「啊,刚才这句只是类似打招呼而已,不用回答没关系……话说,这种要叫什么来着?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的发问,好像在英文课有教过。」 「Rhetorical question?」 「对对对!Rhetorical。印象中拼字很奇怪,要特别注意才行。」 纱季翻找书包,拿出单字本。就是一页写一个单字,翻阅熟记用的短笺型小本子。虽然手机软体也能做到类似的事情,不过选择传统纸本确实比较符合她的个性。 「对了,我把剧本读完啰。」 打开字典软体查着单字的她忽然这么表示。这里讲的剧本自然就是指《织星的伊莱莎》了。接知小姐有把她在家庭餐厅拿出的那叠剧本交给我们,因此我们决定轮流传阅。而现在纱季也读完就表示我们所有人都读过了。 「读完觉得怎么样?」 「虽然之前都听你们讲过了,不过内容还真的跟查理完全符合,让我很惊讶。」 「那你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嘛。那剧本最后的部分是接知小姐写的对不对?」 「嗯。」 「我发觉到途中换人写果然还是可以感觉得出来呢。或许是因为遣词用句或写作美感吧,到最后面的节奏感或者说风格明显变得不一样了。」 由于我本来是针对故事内容在问她,所以这个回答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纱季总是像这样,会让我感到惊讶。 「还有那个标题,我也有点在意。《织星的伊莱莎》……毕竟是描述ELISA系统创造虚拟世界的故事,所以这里的『星』我想应该是代表『世界』的意思。不过『织星』这个词,果然还是让人感觉有在致敬《星辰的继承者》。毕竟明明不是整颗行星规模的故事,标题却刻意改用『星』字来表现。你有读过《星辰的继承者》了吗?」 「没有,我是有想过要读啦,但还没……」 「那就快点读读看。我听宗太说过后读了一下,内容真的很有趣。里面有好多脑袋很聪明的人一直在议论,要说平淡也很平淡啦,但规模又很宏大……呃,不行不行,再讲下去感觉会剧透。」 「我知道大致上是什么样的故事啦。但如果只是因为有太空人登场,我觉得关联性应该没那么高吧。」 「理久,问题就在这里呀。」 纱季竖起食指,露出得意的笑脸。 「在绘里奈小姐写的剧本中,只有『当成无脸化身用的太空人』登场而已,可是重现剧情内容的查理却是一具白骨尸体。明明手册和暗号纸条都做得那么忠于原着的幕后黑手,却唯独在这点加上了自己的诠释。这会不会是幕后黑手试图将这故事表现得更接近《星辰的继承者》呢?」 「嗯~……可是单纯来讲,如果想要重现『当成无脸化身用的太空人』,除此之外也没别的方法吧?」 「那样直接放空壳不就好了?只要头罩底下什么都没有,光这样就能表现出无脸化身啦。」 「哦哦,这么说也对。」 「虽然这只是我的揣测……不过假如幕后黑手是个熟知绘里奈小姐的人物,也许就知道她有受到《星辰的继承者》影响吧。所以会理所当然地认为太空人尸体必须是一具白骨才行……」 纱季自己也说了,这终究只是一种揣测。 不过—— 「假如绘里奈小姐真的是《星辰的继承者》的忠实读者,或许是有那样的可能性。这部分我们去向接知小姐确认看看吧。也许只是没有写进剧本里而已,在设定中头罩底下真的是一具白骨也说不定。」 ——就在这时。 我和纱季的手机同时发出通知声响。 看了一下画面,是接知小姐传来的讯息。 也许知道幕后黑手是谁了。 今晚要不要开报告会? 我们抬头互看。 纱季颔首一下,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说道: 「有拒绝的理由吗?」 当然,她这句发问并不是真的想寻求答案。 2 补习班下课后,我们来到老地方的家庭餐厅。跟我们上不同课的宗太也顺利会合,预定一边吃晚餐一边和接知小姐通视讯电话。只有华乃子这次缺席。她现在似乎去东京都中心的美术类升学补习班旁听的样子。 就在我们吃着餐点并讨论关于《织星的伊莱莎》的事情时,我的手机接到接知小姐来电。于是我使用可以变成直立架的手机壳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通话。 『喂?』 画面上映出接知小姐的脸。 她在一间背景单调,看起来像会议室的场所,坐在一张椅子上。 也许是电视台的休息室吧。 「晚安。」 在我如此打招呼的同时,一旁的宗太顿时「是本人唉……」地感动起来。我本来还想说特地用视讯通话有什么意义,但毕竟宗太和纱季都还没跟接知小姐见过面,所以这也算是个认识的机会吧。 「我是堤宗太!」 「我叫早坂纱季!」 有点紧张的宗太与略显兴奋的纱季跟着打了声招呼。 在画面另一头的接知小姐像是要好好确认两人的长相般,把上半身往前倾。 『两位的事情我有听说啰。请多指教。』 如此这般问候结束后,接知小姐立刻进入正题: 『因为打一堆字太麻烦了,我想说直接用讲的就好。首先,我去了绘里奈的老家一趟,问她父母关于电脑的事情。』 我们从三个方向注视手机画面,期待后续内容。 『华乃子同学说对了。』接知小姐点点头。『在绘里奈的遗物中有一台笔记型电脑,可是她父母因为不晓得登入密码,就一直放着没动。结果后来出现了一个人物,说自己可能知道密码是什么。对方是绘里奈的青梅竹马,跟她父母也认识,名叫伊藤隼人。』 事情发展至此,又有新的关键人物登场了。 步步接近真相的预感激起紧张心情,让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伊藤隼人在绘里奈过世后过了几个礼拜来到她老家拜访,并当场猜中了密码。问他为什么会知道,结果他回答说那是两人的纪念日。对,就连绘里奈的父母到那之前也都不晓得,原来伊藤隼人是绘里奈的前男友。直到绘里奈住进医院之前,他们两人似乎都在交往的样子。对方后来拜托说是否能把电脑交给他,而绘里奈的父母也答应了。』 查理事件的幕后黑手会不会是用本条绘里奈的账号登入了共享资料夹,读过《织星的伊莱莎》的剧本——这是华乃子的推理。 也就是说—— 「那个叫伊藤隼人的人就是一切的幕后黑手……?」 纱季如此呢喃后,从手机传来意外的声音: 『应该没错!』 是华乃子。 下个瞬间,华乃子的身影从画面角落冒出来了。 她朝着镜头轻快挥手,并靠到接知小姐旁边。 「华乃子!?为什么你会在那里?」纱季发出惊讶的声音。 『我去补习班旁听后就顺便过来会合了。我想说加入这边会比较近。』 「什么比较近,你也真的是……」 只是因为「比较近」这种理由就联络大明星演员的华乃子固然厉害,不过就这样接纳她的接知小姐也是个很自由的人啊。 『唉,总之就是这样。来来来,继续开报告会吧?现在总算搞清楚幕后黑手的身份了。话说……』 画面中的华乃子转头看向接知小姐。 『关于绘里奈小姐的那位前男友,请问接知小姐都不晓得吗?』 『嗯,我完全没听她提过。我本来以为跟她是无论工作上或私生活都无话不谈的关系,所以很惊讶呢。我一开始还怀疑对方会不会是类似跟踪狂的存在,但假如是那样,我想绘里奈应该会找我商量才对。所以该怎么说呢……现在好像窥见了她不为人知的一面,有点奇怪的感觉。』 「不过……」纱季继续说道。「剩下只要去询问那位伊藤隼人的真意,查理之谜应该就能解决了吧?」 『但问题就在于,伊藤隼人行踪不明了。』 接知小姐接着告诉了我们她对伊藤隼人进行调查的结果。她首先向本条绘里奈的父母借来了本条绘里奈与伊藤隼人从前的中学毕业纪念册,在社群平台上找出使用本名账号的同届校友,再询问查出了伊藤隼人的家人联络方式。联络后才得知伊藤隼人现在失踪,正在进行搜索。他现年二十三岁,原本是靠打工赚钱,并独自住在位于杉并区的公寓。然而从大约一个月前开始联络不到人,让他父母担心得跑到杉并区的公寓看状况。 『据说当时伊藤隼人的房间内感觉没人。然后他父母拜托公寓管理员让他们进去,结果看到了相当异常的景象……对了,你们等一下。』 接知小姐忽然把脸凑近镜头。 她似乎在操作手机,又询问一旁的华乃子。 『可以一边通话一边打开影片吗?』 『只要共享手机画面应该就可以了吧?按那个角落的按钮。』 『哦,原来如此……』 视讯模式就在这时结束,切换为接知小姐那边的手机画面。 对方接着操作几下,显示出影片播放的画面。 『这是伊藤隼人的父母为了收集情报而拍下公寓内部的影片。只要看了应该就能搞清楚很多事情。』 于是,能搞清楚很多事的影片开始播放。 ——那是一间幽暗的榻榻米房间。 摄影者的手拉开窗帘,让耀眼的阳光占满视野。 镜头接着转回后方,照出房间全貌。 「呜哇……」 纱季与宗太都发出声音。 约两坪大的空间中堆满书本与纸箱,以及五、六件「太空衣」散乱各处。有的披在书堆上面,有的丢在棉被上,也有挂在墙上的。另外还有大概相同数量的头罩与背包,与传统和室呈现异样的反差氛围。 镜头缓缓移动,仔细拍摄房间中每个地方。 关于太空衣最明显的特征是,每一套看起来都不一样。从衣料材质、连接软管用的接口色彩、头罩的形状乃至背包的精密程度等等,在各方面都能看出差异。 镜头最后移向房间角落的一张矮桌,上面有三本黑色书封的手册叠在一起。摄影者的手翻开手册书页,让人可以看到上面一部分的文章。 ——有个男学生因为忘东西而在晚上溜进学校。这时候除了男学生之外还有另一名友人同行,但那友人却忽然消失了踪影—— 是查理的手册上也有写到的校园生活纪录。如果按照《织星的伊莱莎》的设定来讲,就是为了测试模拟精准度而进行的纪录。 然后——看到这边我也多少有预料到了——在矮桌前方还有印刷了那些特殊暗号的纸条,用图钉钉在墙上。让人联想到外星语言的奇怪文字群按照类似日文五十音表的形式整齐排列在纸上。 关于这部分,接知小姐补充说明: 『墙上的暗号表就跟我放在共享资料夹中的资料完全一样。就是我之前说请美术人员帮忙制作的东西。换言之,伊藤隼人绝对有看过我接手执笔后的资料夹没错。』 另外还有大概是看着对照表写出来的手写暗号文散乱在桌上。大量的纸条上密密麻麻地写有暗号文章。或许因为是还没写习惯的记号,其中也有很多看来是写错写坏的纸条—— 「请等一下!」 宗太这时突然大叫,让影片暂停播放。 「刚才那个地方,可以稍微倒转回去吗?对……这边!啊,请停在这边!」 影片照他的指示往前倒转,在拍到一部分纸条的瞬间暂停下来。 「这暗号文怎么了吗?」我这么问。 「这个,不一样。」 「不一样?」 「虽然上面写的几乎都像是那篇宣战文,可是其中也混杂了不同的文章。」 那些纸条上的文字不但都是手写的,而且暂停影片的模糊画面,让人看不太清楚细节。话说回来,就算把解析度再怎么提高,看起来也只是一堆类似的图形排列吧? 「为什么会……呃,等等,宗太你看得懂那个文字?」 听到我这么一问,宗太顿时吊起嘴角露出贼贼的笑脸。 眼镜底下的双眼绽放着至今最闪耀的光彩。 「没错。上次远征时不是知道了解读方法吗?所以我从那之后一直有偷偷学习。」 的确,关于暗号的解读方式本身我们已经知道了。 当时华乃子把暗号文投稿到社群平台上,然后一位自称麦克劳德的人物说明了解读方法。然而对我们来说其实只要能知道文章内容就好,所以也没去真的理解那个说明。但原来宗太甚至努力尝试理解,练习到直接看就能解读了吗? 『好厉害。』连接知小姐都赞叹起来。『就连我都要看着对照表才能读的说……然后呢?上面写什么?』 宗太点点头,用投入情绪的语气朗读出来: 「……她就在醒来后的世界等待着。」 仿佛在等待语意渗透至理解般,众人沉默了一段时间。 「醒来后的世界……」我重复一次。 假如按照《织星的伊莱莎》来思考,大概是指从虚拟实境中醒过来的意思吧。然后伊藤隼人会称呼为『她』的对手——只有可能是本条绘里奈。 于是我将浮现脑海的解读缓缓说出口: 「只要从虚拟实境中清醒过来,就能与本条绘里奈重逢……?」 用暗号文字写下的这句话,莫非就是伊藤隼人的目的? 似乎埋头于重现故事剧情的他,在进行作业的途中为何会写下这样一段文字? 宗太这时说道: 「暗号文字是为了瞒着太空人进行沟通的手法。换言之,这被用于同伴之间的留言,或是解放作战的调查纪录。倘若伊藤隼人真的忠于这项设定行动,这段文字会不会也是纪录的一种?虽然光看这影片没办法确定,但或许除此之外还有用暗号写下其他日常中的行动或思考。」 这想法未免过于脱离现实。 然而,伊藤隼人搞不好是真的迷失了现实。 ——这个世界会不会是虚拟实境? 之前也曾一度让我们迷惘的这个问题,答案当然是NO。然而对于伊藤隼人来说,这点也许成为了他的真相。然后从这个世界脱逃出去和本条绘里奈重逢,搞不好就是他的心愿。 3 『既然都找到这么多证据,放置「查理」的幕后黑手应该就是他没错了吧?』 讨论告一段落后,接知小姐如此笃定表示。 「是啊。」 我也表示同意,并看向纱季与宗太。 那两人也仿佛在细味着这项结论,深深点头。 我们唐突展开的这段解谜之旅,最终引导出了一项重大答案。 幕后黑手是伊藤隼人。 他在得到本条绘里奈的电脑之后,读了共享资料夹中的《织星的伊莱莎》剧本,并忠实重现了剧中的内容。虽然关于他的目的还仅在推测步骤,不过实际上发生的事实应该就是这样不会错了。 「不过为什么会做这么多手册跟太空衣呢?」 纱季如此提出疑问后,画面中的华乃子接着反应: 『虽然只是我的猜想,但或许是一种升级吧?那套太空衣的设计,我想应该是参考阿波罗计划的。每一套看起来不太一样但并非设计不同,而是制作品质的差异。 像头罩就比较明显了。有的玻璃罩面积很小,感觉只像是普通的全罩安全帽对吧。不过后来慢慢下功夫,改为使用透明面积较大的泡泡镜安全帽进行改造,到最后我猜他是自己制作模具的。也许就是在这样准备各种材料的过程中,让他获得了那套电影戏服的吧。虽然不晓得他是用偷的还是怎样,但既然是真的有参与宇宙开发计划的制造商制作的衣服,外观又真的很像太空衣,他肯定无论如何都会想得到手。搞不好其他部分也是像这样用很稀奇的材料拼凑组合的,只是我们没发现而已。』 「升级呀……」纱季小声呢喃。「为了能做得更逼真,而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制作道具……?不对,不是为了逼真,而是为了成真……?」 『什么意思?』接知小姐问。 「我好像多少可以理解了。」 纱季尝试接近伊藤隼人的内心。 尽管对方是个自己根本没见过面的神秘人物。 「我觉得当一个人看不清现实的时候,就容易把注意力放到细节上。要说是讲究细节到极致即等同现实嘛。像电影的道具也是这样吧?虚构世界的杂志啦,收音机播放的广播节目啦,诸如这类的细节部分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所以我想这个对太空衣或手册的细节部分不断讲究改良的过程,会不会就像一种让故事变得不再只是故事的仪式呢?」 我想纱季这段话应该是基于自身经验讲出来的。 被「陨石坠落」这样骗人般的事件给束缚了心灵的她,为了找回现实感而曾经努力挣扎。透过执着调查关于陨石的知识,理解各种细节,让自己能够把发生于自己身旁的事实真的当成一件事实并接受。而伊藤隼人的状况或许可以说恰恰相反。他为了舍弃难以接受的现实,而对虚构的细节不断讲究,试图把自己关进另一个新的现实之中。 ——不过,真的只有这样吗? 就算觉得本条绘里奈是多么重要的存在,只因为这样就把她遗留下来的故事当成现实的思维也未免跳跃太多了。这其中应该还有什么契机让他那样想才对。 这时,我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没有任何证据,只是单纯的臆测。但我认为现在应该把它讲出来。 最近有太多事情让我深刻地体认到,有些事情是有所谓「非现在不可」的时机。 「该不会是接知小姐接着写了后续剧情的事情也有造成影响……」 『什么意思?』接知小姐回问。 「伊藤隼人得到绘里奈小姐的电脑,是在她离世后过了几个礼拜。在这个时间点,剧本应该还没完成吧?接知小姐开始写后续剧情是在那更之后的事情。」 『嗯,就时期来看,确实没错啦……』 「那么假如他没发现那资料夹其实是共享资料夹呢?本来以为没有完成的剧本,当有一天突然补上了后续内容,他会怎么想?说不定会从中感受到绘里奈小姐的存在吧?会以为本来应该已经过世的绘里奈小姐正在从『不属于这里的什么地方』对着自己述说什么。」 『原来如此。』接知小姐歪着头思索。『毕竟他的行动有些异常的部分。如果没有这种程度的思维跳跃,也难以说明他的行动……再加上我补写的内容是从虚拟实境逃脱出去的高潮。假如他把这段剧情想做是给自己的某种讯息……也许还算说得通吧?』 她的语气到最后有点保留怀疑。毕竟不管怎么填补逻辑,这思维依然跳跃很多。我不禁认为这桩奇妙的事件背后就是隐藏着某种如此扭曲的东西。 「绘里奈小姐在醒来后的世界等待着自己……这位叫伊藤隼人的人物是不是就算不惜自我欺骗,也宁愿如此相信呢?于是他被困于故事之中了。如果这样想,刚才从动画中隐约可见的执着心也——」 「等一下等一下!」 宗太这时突然大叫。 「虽然现在讨论得好像全都串在一起了,但大家都忘掉一项致命的问题啦!」 所有人顿时沉默下来,注目宗太继续讲下去。 结果他耸耸肩膀,一副「连这都不知道吗?」似地吊起一边眉头。 「就是骸骨!既然死了一条人命,就不光只是个『被困于故事之中的悲哀男人』了。从别的角度也可以看做是个为了自己的盲目信仰而杀了人的穷凶极恶之徒吧?」 「但是我……」纱季这时回应。 她低沉着眼皮,一句一句地表示: 「从那房间……从那个到处是太空衣的房间中,我感受到了某种无所寄托的哀伤。照现在这样下去,那份哀伤肯定只会越陷越深。因为大家想想看喔,到了八月,旧校舍被拆除之后会怎么样?剧本中没有后续。『脱逃到现实世界』的行动绝对无法成功。到时候,他会变得怎样?」 她接着抬起视线,看向画面中的接知小姐主张: 「所以说……我希望能拯救他。」 『就算对方可能是个杀人犯?』 对于接知小姐的询问,纱季默默颔首。 她的眼神中绽放着我熟悉的自然光彩。 『其他人呢?要退出的话,现在就说喔。』 包含在画面中的华乃子,我们彼此交换视线。 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想。 『我当然会继续奉陪啰。』华乃子说。 「我也是。」我举起手。 大家的视线集中到剩下没表态的宗太身上。 他感到不太自在地皱起眉头,调了一下眼镜的位置。 「我讲那些话也不是为了制止大家啦。只是身为把大家牵连进来的始作俑者,我必须提醒这样的危险性——」 『好啦,大家都OK!』 华乃子打断宗太的话,确认了大家的意志,做出总结。 见到我们的态度,画面中的接知小姐有点瞠目结舌。 『我知道了。但是,有个条件。只要我判断有危险,这件事情就要立刻终止。唯有这点,大家可以接受吗?』 站在接知小姐的立场,或许认为自己个人的问题牵连了我们这群高中生吧。她会提出这样的条件是很有道理的。于是我们再次交换视线,坚定点头。接知小姐确认完这点后,高声宣告: 『那么就让我们一起想想看吧。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拯救伊藤隼人?』 4 结束作战会议后,我们各自踏上归途。我们设计出来的救援作战是个光准备工作就要一周时间的宏大计划。不只是准备道具而已,我被分配到的任务甚至需要担心体力上的问题。 保险起见,从明天开始去慢跑吧——我想到这边,不禁对演变到现在的状况感到好笑起来。 当初发现查理的时候,我们根本没有想像到这样的展开。竟然会跟演员接知彩花合作,意图拯救一个连见都没见过面的人。 ——为了从名为剧本故事的虚拟实境中把一位囚徒带回现实世界。 真要讲起来,这可说是基于我们擅自想像而做出的行动。伊藤隼人的实际状况当然也有可能跟我们的想像完全不同。但问题不在这点。即便如此也应该行动——现在的我毫无疑问地这么想着。 回到家后,我为了不要把应该已经睡着的爸妈吵醒而蹑手蹑脚通过客厅兼餐厅,结果却在那片黑暗中与妈妈碰了个正着。她坐在餐桌边,正喝着倒在杯中的牛奶。 突然的遭遇让我内心吓了一跳,同时按下墙上的电灯开关。 迟了几秒后灯光点亮,使我和身穿睡衣的妈妈四目相交。 对晚归感到内疚的我尽可能用轻松的语气对妈妈说道: 「吓我一跳……蓝色如此突然啊。」 顺便还加上了老妈妈流的成语。 结果她表情满意地点点头,用一如往常的态度询问: 「新的补习班怎么样?大间的补习班果然就是不一样吗?」 「哦哦,嗯。该怎么说……可以感受到跟自己累积下来的诀窍有差。」 我这么回应的同时,妈妈又喝了一口牛奶。 接着把杯子放到桌上,沉默不语。 真是令人感到不自在的沉默。 就在我忍受不住这个气氛而准备开口的时候,妈妈语气锐利地说道: 「你没在做什么坏事吧?」 毫无脉络可循的唐突提问。正可谓,从蓝色如此突然。 我感到困惑反问: 「呃……你在说什么?」 妈妈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眼睛回答: 「或许你认为自己掩饰得很巧妙,但妈妈好歹可以知道你们四个人在做些什么事。就算我婉转叮咛,结果似乎还是没变,所以现在才会直接问你。」 的确,妈妈已经好几次叮咛我要好好用功。 由于我最近老是跷课,会被她提醒注意也是当然的。但没想到她甚至已经察觉到我们在背地里集合过好几次的事情。 「那个……」 我开口回应,却讲不出话。 因为我不晓得应该从哪里说明起,又该说明哪些事情。 「我并不是要你把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招供。我没有要束缚你到那种地步的意思。所以妈妈只跟你确认一件事:你没有在做坏事吧?」 面对她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我不禁感到紧张,以及某种尴尬的感觉。 包含发现尸体却没有通报警方的事情在内,我当然有自觉我们的行动并不正确。然而——尝试拯救伊藤隼人,修复我们四人间变得尴尬的关系,夺回失去的青春——我并不认为这些是坏事。因此我尽管对其中的不正确抱有自觉,也依然坚定回答: 「放心。我们没有在做坏事。」 虽然内心感到有点痛,但既然做了不正确的行为,我想这份痛也是无可避免的。 如果接下来要继续往前迈进,完成最终作战,就是这样的一件事。 妈妈仿佛从眼神中评估诚意似地沉默半晌后,忽然放松紧绷的表情。 「我知道了。」她用柔和的语气表示。「既然是这样,妈妈就相信理久,不再啰嗦什么了。不过……」 她站起身子,端着装牛奶的杯子走向通往寝室的走廊。 然后在离去之际背对着我说道: 「折断脚吧。」 这同样又是妈妈常用的直译表现了。我记得是「break a leg」代表「加油」或「祝你成功」之类,为对方打气的意思。虽然我不晓得这句俗语的由来,不过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我只能对这字面上的不吉利感到苦笑了。 ──────────────────────── 间幕 这天,蓝色巨人没有出现在囚徒梦中。 囚徒拉开房间窗帘,俯视朝阳照耀的街景。 三狛江车站周边多少还算繁荣,却也因此给人一种煞风景的印象。 和周围都是田地的陨石事故现场或者绿林围绕的旧校舍一带简直大相径庭。 ——不过,那种事已经无关紧要。 ——自己有多久没体验过如此清新的早晨了? 望着无趣的风景,囚徒露出满面笑容。 ——约定的时刻到来。 ——通往清醒的漫长路途,总算在今天要结束了。 回头望向室内,床头柜上的笔电映入眼帘。 开着文章编辑软体的画面上,显示简短的文字。 行动时刻定于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 我会前去迎接,在校舍外面等我。 囚徒在床头柜前弯下身子,注视那段文字。 难以压抑的兴奋浮现脸上。 ——来,去跟绘里奈见面吧。 ──────────────────────── 第七章 心灵宇宙 1 华乃子的家由于父母都喜欢机车的缘故,家庭风格比较狂野,房子旁也盖有一座车库。停有两台复古风机车的车库中大约有一半都是维修车辆用的空间,平常也被华乃子当成制作作品的地方。 打开上掀式的库门,耀眼的阳光洒入车库内。 与接知小姐进行视讯会议后过了约一周—— 七月最后的这一天,我们为了执行最终作战而集合到这里来了。 维修用空间的中央铺了一张蓝色塑胶垫,上面放有三套太空衣与头罩。这些都是在伊藤隼人的房间里发现的东西,被接知小姐借来使用了。 能否借到这些服装可说是这次作战计划的关键,因此能够和伊藤隼人的家人顺利交涉成功实在很幸运。不难想像当演员接知彩花忽然来访拜托说「只要把这些东西借给我们,或许就能找到令公子。」的时候,那家人脑中有多么混乱。不过他们大概也认为既然还有那么一点希望,尽管再怎么搞不清楚状况都愿意把一切托付给我们吧。 如此这般借来的三套太空衣,相较于查理身上那套的品质差得多了。于是站出来指挥调整的正是华乃子。她发挥平时创作作品的经验,对三套太空衣进行紧急改造,让它们变得更加接近查理的太空衣。虽然我们也有帮忙部分作业,但绝大部分都是靠华乃子的力量。 「果然好厉害呢。」纱季道出感想。 「不愧是捏造系艺术家。」我也表示同意。 听到我们这样的对话,双手扠腰的华乃子感到骄傲地露出微笑。 为了接下来要执行的作战内容,她解开了平时的包包头,把头发放下来。 「这么有趣的制作经验对我来说也是第一次呢。甚至有机会用到超大台的3D列印机,简直超棒的。」 在改造太空衣的作业上,那位创作暗号文字的美术人员甚至把自己的工作室借给了我们。不同于只能帮忙一些简单工作的我们,具备相关知识的华乃子则是接受了专业人士亲自指导,始终开心得要命。 「……其实对我个人来说,到这边已经有种大功告成的感觉了。」 「你在说什~么呢!」 如此精神充沛地走进车库的,是接知小姐。相对于我们一如平常的制服打扮,她身上则是穿着一套很有干劲的慢跑服。 「对创作充满热情是很好,但也要对创作出来的作品最终在现场的实际表现多多观察才行喔。有些事情是在现场才学得到的。」 「知道了~我会好好观察~」 华乃子虚脱无力地举起一边的手,有点不认真地这么回答。 为了本次作战进行准备的这一周期间——她们两人似乎建立起了某种奇妙的师徒关系。仔细想想,华乃子制作的伪纪录片作品其实就类似于个人制作的短篇电影,因此会和演员接知彩花拉近距离也不难理解。 相对地,有个人则是对这样的关系性感到不太高兴。就是宗太。 一直站在车库角落默默不语的他这时…… 「非常抱歉,她这个人不太注重礼节。」 他如此表现出抱歉的态度,对接知小姐鞠躬低头。我想他大概是因为对电影或戏剧世界充满兴趣,结果反而抱着敬畏惶恐的心态而不敢轻易拉近距离吧。尽管平时喜欢摆出讽嘲世间的态度,他的本性还是很正经,所以会有这样的表现同样不难理解。 对于那样的宗太,接知小姐露出笑脸回应: 「没关系没关系。华乃子平常都是这种感觉的。」 她接着把头转过来,对我们问道: 「那么,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好了!」 全员颔首回应后,接知小姐清了一下喉咙开始述说: 「我与绘里奈的邂逅,是来自于『容貌恰巧相似』这样偶然的契机。但是,这项偶然却也同时打乱了伊藤隼人的人生。我怀抱着对绘里奈的思念,努力用拙劣的文笔为《织星的伊莱莎》写下后续。但恐怕就是这样的行为,导致了这次的事态发生。 但……那又如何?意思说我跟绘里奈不应该相遇吗?我透过自己的方式为她悼念,是不应该的事情吗?我不这么认为。所以说,为了不让联系起我和绘里奈的偶然成为一种罪恶,我必须拯救伊藤隼人。相信这么做同时是为了绘里奈。 和各位的邂逅也是一样。在难以置信的偶然下,我们相遇了,并且在此刻为了相同目的而携手合作。虽然我很抱歉在升学考试的关键时期把各位牵连进来,但这场偶然肯定也能透过我们的力量成为幸福的巧合。 这就是我的目标。 我希望借由让这场作战计划成功执行,引导我们之间的邂逅以及相关的一切偶然成为最幸福的巧合。所以说……大家一起加油吧!」 接知小姐高声为演说作结后,深深鞠躬。 打从初次见面时我就感受到了,她具有某种平易近人的柔和氛围。能够认识到她这样光从演出作品中难以感受到的一面,或许也可以说是一种幸福的巧合吧。 然后当然,这也给了我另一种想法。 刚才这段话,同时也可以说是在阐述「命运」。每个人面对命运的方式各自不同,或许没有所谓正确答案,不过接知小姐所展现的命运观相当简单明了——随着结果不同,对命运的见解自然会改变的。 2 《织星的伊莱莎》结局写得很模糊。 主角的同伴们经由传送点逃脱到现实世界后,尝试破坏母体电脑。但这项作战最终是否成功不得而知。同时,主角则是留在虚拟实境中,认为借由破坏传送点或许能让模拟计划被迫中断——但剧本同样没有讲明这行动是否顺利。 而我们的作战计划就是利用这样的结局,描写出「后续发展」。如果想要跟关在故事中的伊藤隼人进行接触,就只能让自己也成为故事的一部分。在这样的思考下,我们在共享资料夹中追加了新的文件档案。 作战成功。我们压制了现实世界的企业势力。 但是,我们没办法破坏母体电脑。 就算停止模拟运算,连接电脑的人也不会醒过来。 反而会因此丧命。 所以说,你也逃脱出来吧。 我会化身为太空人入侵虚拟实境,准备一个新的出口。 行动时刻定于七月三十一日,上午十点。 我会前去迎接,在校舍外面等我。 也就是先脱逃出去的同伴们已经镇压了邪恶企业,并且约定会来把主角救出去的情节。姑且不论以故事剧情来讲是否有趣,但假如要顺着故事形式与伊藤隼人进行接触,希望这段讯息就足够了。 话虽如此,这个计划中依然存在几项问题。 最棘手的部分在于,我们不晓得伊藤隼人的精神状态。虽然他在精神上被困于故事剧情之中的事情应该不会错,但他同时又保有一定程度的冷静,能够认知故事中那间高中是以三狛江高中的旧校舍为参考范本,并且在那里摆放查理。然而故事舞台终究是一块虚构的土地,所以我们不晓得诸如「三狛江市」这类的概念是否通用。因此尽管是很琐碎的细节部分,我们还是为了尽可能顺着故事内容,而在讯息中不使用具体的地名。 然后既然要这样,能够把伊藤隼人确实约出来见面的地点,除了旧校舍之外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而这么做的问题点就在于,作战执行的时间点会碰上「告别会」。今天是旧校舍开放给一般民众进入的最后机会,因此可以预料将有大量外宾来访。然而我们准备太空衣无论如何都需要一段时间,没办法让作战提早执行。而且旧校舍从明天就会开始拆除作业,所以我们也不能延后执行。 告别会的开始时刻是上午十一点。 因此我们决定在那一小时前把伊藤隼人约出来,然后把他诱导到别的场所去。「太空人会来迎接」的展开就是为了这个目的。穿上太空衣的我们会透过接力形式引导伊藤隼人,将他带至我们安排的「出口」。 四周无人,能够自由增添演出的场所—— 基于这个条件被选为「出口」的地点,就是新校舍的顶楼。 提议人自然不用想,就是宗太了。他会把话剧社的发烟器与照明器材等搬到现场,将原本煞风景的顶楼装饰得有科幻氛围。虽然这么做应该多少掺杂有对顶楼怀抱执着的宗太个人的愿望在内,不过既然现在对手是对细节很执着的伊藤隼人,多讲究些应该也没什么不好。 而接力的最后一棒,就是接知小姐。 将伊藤隼人诱导至顶楼后,接知小姐会摘下头罩,与他对话。 这部分的关键就在于接知小姐与本条绘里奈之间的关系了。本条绘里奈最初就是因为长相酷似接知小姐这项偶然而被提拔为《同一佳凛》的主演。所以现在被困于故事中的伊藤隼人如果见到酷似本条绘里奈的人出现在眼前,或许也会愿意敞开心扉对话。而这点想必能够成为将他带回现实的桥梁。 正式上场的时间到了。 接力第一棒的华乃子身穿太空衣在旧校舍外面待命。虽然告别会的开始时间是一小时后,但工作人员们已经先抵达会场,因此华乃子只能躲在周围的树林中等待伊藤隼人现身。 『终于要开始了呢。』 从无线耳机传来纱季的声音。她待在旧校舍,负责当伊藤隼人现身时辅佐诱导。虽然能够预测的状况有很多种,但总之就是当伊藤隼人没有发现华乃子的时候要负责引他注意。关于伊藤隼人的外观,我们在调查过程中看过他学生时代的照片,所以知道大致上的长相。而如果他没有注意到太空人的存在时,纱季就要看是撞他或向他搭话之类,诱导他的视线。 「总觉得紧张起来啦。」我这么回应。 负责第二棒的我背着背包,把太空衣装在脚踏车上前往接力的中继地点。 今日万里无云。 耀眼的阳光洒落在一整片的农田上。 我用力踩着踏板,任风吹过脸颊。 『我们接下来就要跟伊藤隼人见到面了。感觉好不可思议。』 纱季的声音再次传来。 「是啊。最初发现查理的时候,根本没预料到会有这样的展开。竟然要穿着太空衣跑马拉松。」 『就是说呀。不过要这样讲的话,你原本有预料到什么样的展开呢?』 「嗯……就是更普通一点的。例如那些东西全都是假的,一切只是一场恶作剧之类。」 『是假的没错吧?』 「但骸骨是真的。」 『这样讲也对啦……』 「倒是你对于这部分好像一点都不担心的样子。觉得伊藤隼人并不是什么冷酷的杀人犯。」 『嗯~』 对话到这边稍微沉默了一下。 我逐渐看到前方的中继地点了。被农田围绕的道路旁边有一丛较高的树丛。而我预定把脚踏车停在那里,躲到树后面换上太空衣。 『毕竟我不太能够想像一个对某人怀抱强烈的思念,甚至让自己逃避到故事之中的人,会为了那么自私的想法杀害别人。』 「意思说那具骸骨并不是伊藤隼人杀害的谁?」 『我是这么相信,虽然这种想法可能很天真就是了。』 「不……毕竟是接下来要拯救的对象,会希望对方是个好人应该是很自然的事。我也跟你一起相信这点。」 看到伊藤隼人留下的那间太空衣散乱各处的房间时,纱季曾说过。 从那景象中可以感受到某种无所寄托的哀伤。 我希望相信她那份感觉。毕竟从我们初次交谈的那一天起,就是她那样的部分一直深深吸引着我。 『喂!』 就在这时,华乃子的声音忽然插入我们的对话。 我差点忘记了,作战期间是用群组通话在联络的。 『很抱歉打扰两位聊得那么开心,但目标抵达现场啰!』 3 华乃子接着冲了出去。 由于宗太要负责准备「出口」的演出,所以我们准备的三套太空衣中有两套是给比较有体力的我和华乃子穿,负责把伊藤隼人引导到新校舍。最后一套则是给接知小姐穿,负责最后通往顶楼的那段路,以及与伊藤隼人的对话。为了不要让这样异常的景象被人看见,我们仔细挑选了不会有人的路径。 然而,穿着太空衣、背着背包又戴着头罩跑步是相当吃力的一件事。所以我们才会采用接力的方式。但万一伊藤隼人的体力够强,我们还是必须担心被他追上的可能性。 至于纱季结束辅佐诱导的任务后,应该就会到新校舍跟宗太会合。 「华乃子,那边状况如何?」 我把脚踏车停到中继地点的树丛中,透过耳机如此询问。一旦开始之后,时间就过得飞快。华乃子负责的路径已经快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一切、顺利!但是!』 她呼吸急促,断断续续地回答。 「但是?」 『暂时!不要!跟我讲话!』 「呃,抱歉……」 被骂的我只好闭上嘴巴,进行起跑准备。 首先,躲到树林中穿上太空衣。虽然在改造作业中也有试穿过了,但在野外穿起来真的闷热到不行。才短短几秒就汗流浃背,皮肤与太空衣接触的部分更是黏得很不舒服。 接着背起背包,将模仿呼吸管用的软管插进太空衣正面的插入口。最后只要再戴上头罩就能完成了,不过我想还是等看见华乃子的身影后再戴上比较好——于是从树林中探出头,便发现已经可以看见她小小的影子了。 然后在她后方几十公尺处还有另一个小人影。 是伊藤隼人。 由于距离很远,看不清楚长相,不过可以看到他穿着花纹衫与牛仔裤,追在太空人后面。 真是奇妙的景象。 由于路径上差不多要在这片树林变换方向,因此我们决定趁这个时机和华乃子交棒。于是我戴上头罩,调适呼吸,摆出起跑动作。 反光护镜让视野变得有点暗。 经过一段漫长的紧张时间后,从耳机传来华乃子奋力挤出似的声音: 『……好了,交棒!』 我瞥眼确认她倒进树林之后,往前奔出。 「第二棒,起跑!」 在毫无遮蔽物的宽广天空下,一条路笔直往前延伸。 农田围绕的这条路,现在同时也是伊莱莎创造出来的「心灵宇宙」。 借由联系人们的记忆建立起来的虚拟实境——将伊藤隼人困囿其中的故事世界。 化为一名太空人入侵到这个世界的我,全力往前奔跑着。 身体无法自在行动。 全身上下都喷出汗水,让太空衣内部越来越闷热。 疲劳一转眼就蓄积到极点,让人有种想停下脚步的冲动。 但是,我不能停。 ——伊藤隼人对于这个状况究竟是怎么想的? 追逐不断往前奔去的太空人,被迫参加这场炎夏中的马拉松大会。 虽然没穿太空衣已经好得多了,但毕竟距离较长,他应该也很吃力才对。 身体的酸痛,狂流的汗水,凌乱的呼吸——这些感觉难道没有让他涌现一种自己着实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感觉吗? 毕竟我现在可是用全身感受着这点啊。 动脑思考的余力被夺走,身体感受占据了所有意识。 脚掌踏在地面上,手臂划开空气。 专注凝视前方,用全身扑向一点一滴往后流逝的风景中—— 4 「为什么理久是狐狸呀?」 我忽然听见了千穗姐的声音。 不晓得是什么时候的模糊记忆。 场景是在什么地方来着? 千穗姐看到纱季在笔记本上画的图,笑着这么问。 那是把我、宗太跟华乃子画成动物形象的插图。 一只穿着制服、看起来有点慵懒的狐狸下面写着「理久」的名字。 「因为理久跟狐狸都意外地跑很快。」 纱季的回答相当简洁。 「就这样?」千穗姐回问。 「嗯。然后宗太喜欢装博学所以是猫头鹰。华乃子很野性所以是野狼。」 「……那为什么我是大象?」 千穗姐感觉有点不满。 或许是觉得身体庞大的大象就算穿上制服也不怎么可爱吧。 「因为大象的记忆力很好。姐姐老是记得一些很琐碎的事情。」 「你喔……」 温馨的姐妹拌嘴就这么开始了。 为什么我现在会回想起这种事? ——嗯,因为在跑步吧。 我想到的是这样有点笨的理由。 可能是体力即将耗到极限,让思绪变得随意了。 「这么说来,你没有画自己啊。」 我插入那对姐妹的争吵,提出这样一句话。 「确实。」千穗姐点点头。「纱季像什么呢……理久你怎么想?」 「哦哦……猫吧?」 「为什么?」换纱季这么问我。 如今我仍记得,她那好奇的表情令我不禁悸动。 「呃不,只是觉得氛围很像而已。」 虽然我当时这么回答,不过现在倒是可以想到其他的理由。 也许因为我对猫的印象是不知不觉间就会消失,有种难以触碰的距离感—— 『理久!紧急状况!』 耳机传来宗太的声音,把我的意识拉回现实。 我拼命忍住想要停下双脚的冲动,边跑边回应: 「啥?紧急状况?」 『新校舍出现了意料之外的人群!这样我们会被人看见,没办法抵达出口!』 「为什么会忽然这样?」 『是棒球社。好像是临时决定要举办练习赛或什么比赛的样子……一群外校学生聚在后门的地方。这不在我们的预定之内。』 偏偏在这种脑袋转不动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的麻烦。 虽然我也希望想出个聪明的解决方式,但现在根本没有那种余力。 「然后呢?我该怎么做?」 『必须想办法把那群人引开才行。有没有什么好法子……?』 「就算你这样问我……」 校内出现预料之外的人群。 而我们必须把那些人引开,让通往顶楼的路径保持净空。 到底该怎么做——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华乃子加入通话: 『按响警铃怎么样?应该可以让比赛中止吧?』 『那是反效果啊。』宗太立刻吐槽。『就算让比赛中止,也会引起大骚动。搞不好还会引来更多围观人群吧?』 接着传来纱季的声音: 『那用校内广播怎么样?只要指挥那群人往操场移动,后门应该就可以空出来吧?』 『原来如此……』 宗太喃喃自语地检讨纱季的提案。 『虽然比起警铃好得多,但问题就在广播室能不能用。如果不到教职员室获得许可应该就无法使用吧?就算硬闯进去好了,又要讲什么引导他们?随便乱讲个理由也没办法把他们留住。必须想个什么……可以长时间吸引注意的东西才行……』 能够获准利用广播室的正当性与权威性。 又要能留住人群的持续性。 刚好可以满足这些条件的方法确实很难——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 『我去。』 接知小姐这么表示。 『咦……』宗太发出困惑的声音。 『只要说到人气演员接知彩花会为比赛惊喜开球,大家应该就会聚集到操场了吧?』 『呃,这个……您是认真的?』宗太变得更加困惑了。 惊喜开球仪式? 持续奔跑的我越来越搞不清楚状况了。 『不是认真的我就不会说了!还是说现在有其他妙计?』 『可是这样一来……在「出口」跟伊藤隼人对话的任务呢?』 对。第三棒的接知小姐要负责通往顶楼的最后一段路,以及和伊藤隼人对话的工作。讲白了,那是本次作战中最重要的部分。要是接知小姐退下这个任务,接下来的展开就会全盘崩坏。 『关于这点,我有个想法……』 就这样,接知小姐提出了意想不到的提议。 5 跑在校外的我并不晓得实际上的状况如何,然而当我来到三狛江高中新校舍的时候,后门周边是空荡无人。虽然听不太清楚,不过从操场方向好像有传来用大声公在讲话的声音。另外也能听见类似欢呼的声音,看来人气演员接知彩花的惊喜开球仪式进行得很顺利。 尽管那边的状况也令人在意,但我现在没时间过去看。 总之,以拖延时间来讲,这招似乎还颇有效的。 这样计划肯定能顺利成功。 ——我剩下的工作就是朝虚拟实境的新「出口」冲。 由于接力第三棒临时退出的缘故,我要负责的路径变得比预定还要长了。纵然体力早已到极限,我依然挑选不会被人看见的路径,与伊藤隼人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校内奔跑。而且因为路径复杂的关系,途中还需要谨慎确认对方有没有跟上来。 这么做自然也会让我把注意力放到伊藤隼人的容貌上。 杂乱不剪的一头长发,满嘴胡碴。服装是松弛的花纹衫配牛仔裤,感觉一点都不在乎自己的仪容。全身散发出隐居遁世之人的氛围,看起来比实际年龄二十三岁还要老。 总算来到最后一段校舍内楼梯了。 我挤出剩余的所有体力,一口气冲向相当于校舍四楼的顶楼。 在三楼走廊可以看到华乃子的身影。她利用我停在中继地点的脚踏车,早一步先过来了。她在这里的任务是万一顶楼的演出被外人看见时负责挡人的守门员。 看起来有些疲累的华乃子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用一如往常的强力眼神为我送上心中的呐喊:「再撑一口气!」 就这样,我终于抵达了最高的顶楼。 地板上可以看到演出器材用的延长线,一路延伸到敞开的门外。 大量生成的烟雾甚至灌进屋内,让顶楼门附近已经呈现出异样的氛围。 我突破那些烟雾,冲到门外。 紧接着立刻往旁边闪,躲到建筑物后方。 瘫坐到地上的我摘下头罩,用力深呼吸。 阳光洒满视野,风震动鼓膜,含有湿气的夏日气味窜入鼻中。 世界仿佛一口气苏醒过来。 在顶楼待命的宗太跑过来,递给我装水的宝特瓶与毛巾。 「辛苦啦。」他小声说着,用略微紧绷的笑容慰劳我。 「呼……纱季呢?」 「已经就定位了。」 宗太扭一下头,示意站在绿色网状护栏前的人影。 没错。在接知小姐的提议下,作战计划的最终阶段改由纱季负责了。 蓝天下,浓雾般的白烟飘荡着。 其大部分都聚积在脚边,被宗太设置的灯光照得略带红色。 演出器材全部都设置在伊藤隼人的背后方向。 只要转回头就会让魔法被破解,可说是相当脆弱的舞台。 在这样的景象中,伫立着一名太空人。 反光护镜让人看不到长相。 这就是让伊藤隼人清醒的「出口」。 冒险的终点。 从操场不时传来人们的笑声。 真不晓得究竟是靠什么演出,接知小姐的单人秀似乎相当热闹。那边的气氛炒得越热,顶楼的异状被人发现的风险就会越低。接知小姐恐怕是把这点也计算在内,拼命维系着现场的气氛,并且把这项为了她挚友的作战中最关键的部分临时托付给了纱季。 她这么做的理由,我大概可以理解。 所以说……我希望能拯救他。 我想接知小姐是相信了纱季在视讯通话时讲出这句话的坚定态度。 不用担心。纱季不会畏怯的。 没多久后,伊藤隼人的脚步声传来。可能是一路到这里的马拉松让他累坏了吧,他的步伐缓慢而不规律,还能听到急促的呼吸声。 最后总算现身的他,从顶楼门口朝纱季的方向走出几步。 躲在建筑物后面的我们也能清楚看见他的身影。 他垂着肩膀,用蹒跚的脚步一步又一步地往前进。 我屏气凝神地观望着他的样子。 「这就是……出口吗?」 伊藤隼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这么说道。既然他会使用「出口」这个词,代表他是顺着共享资料夹中那段讯息的内容,接受了我们的剧本,融入故事之中了。 站在两、三公尺前方的太空人始终保持沉默。 「绘里奈……」 伊藤隼人说着,又往前踏出一步。 在本来的计划中,太空人应该会在这时候摘下头罩,露出接知小姐那张与本条绘里奈酷似的脸。如此一来伊藤隼人应该就会倾听她的话语,从故事中缓缓回到现实。 然而现在,那座桥梁不存在。 伊藤隼人究竟会如何看待眼前这位女性的存在? 纱季缓缓把头罩摘下。 她不理会乱掉的头发,笔直凝视着伊藤隼人。 被灯光照成淡红色的烟雾在两人脚边静静飘荡。 一片沉默笼罩「出口」,好一段时间过去。 这段时间中,那两人究竟在想什么,我不晓得。 不过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在奇妙的偶然引导下让我们走到了这一步,是有意义的。本条绘里奈遗留下的故事虽然扭曲了伊藤隼人的现实,但相对地也让我们的夏日化为了一段难忘的回忆,并且在象征青春的这个顶楼创造出了眼前这片光景。 丧失。 憧憬。 后悔。 焦躁——全部的感情混在一起,诞生出了这样莫名其妙而超越现实的景象。 同时,在这里不存在任何恶意。 我们都是为人着想,希望为别人做些什么。 所以,我们肯定…… 「我们——可以陪你一起悲伤。」 如此表示的纱季,眼眶略湿。 仅仅这样一句话,仿佛就让所有停滞的时间都动了起来。 伊藤隼人当场跪下,双手捂脸。 紧绷的气氛中,缓缓可以听见微弱的呻吟声。 那声音逐渐变得明显,让人知道他在哭泣。 他颤抖着肩膀,难以控制似地哽咽起来。 纱季把手放到他肩上,跪下身子一起流泪。 「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吧?」 对于纱季这句询问,伊藤隼人颔首回应。 「毕竟剧本最后那部分的水准掉了很多。」 「是啊……糟透了。」 哭泣的声音中混杂着自嘲似的语气。 纱季面带微笑,缓缓述说。 「那很明显就是不同人写的。」 「是啊。」 对话停顿了一段时间。 尽管陷入沉重的沉默,纱季也表现得不以为意。 「对了,还有。」 她这次的声音中略带开朗的感觉。 「一九八×年是什么嘛。」 伊藤隼人轻轻一笑。 仿佛封锁到内心深处的自我忍不住迸出来似的笑声。 他接着用感到安心似的温和声音回应: 「是啊。又不是什么世纪末作品……」 伊藤隼人后来一句一句缓缓述说起来。关于至今的经过,自己对本条绘里奈的感情,以及对所犯罪过的自白。纱季始终倾听着他的话语,并陪伴在他身边。 我们则是默默观望着那样的两人。华乃子也不知不觉间站在顶楼门口旁了。悼念的时间静静流逝,脚边的烟雾渐渐消散。 脱离现实,骗人般的冒险也到此落幕。 我们的「出口」就这么变回平凡无奇的顶楼了。 ──────────────────────── 间幕 「破条鸣刻,越查朴摄……」 打开病房门一看,还没注意到我来的绘里奈正喃喃自语着。 月茶葡社?听起来像是什么奇妙的咒语。 「绘里奈。」 「哦哦,隼人。」 她抬起消瘦的脸,哗地露出笑容。 由于我们已经分手,我不能再当自己是她的男朋友。尽管如此,还是让我太晚知道关于她的病情了。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会这样想果然是一种自私吗? 我坐到床边的圆凳上,询问她刚才那句话。 「刚刚那是什么?」 「刚刚?」 「什么什么名科……之类的。」 「讨厌啦,你听见了?」 「是很丢脸的事情吗?」 「没有啦,也不是那样……」 绘里奈就这么对我描述起一段往事。那是大约三年前——二○一八年,拍摄《同一佳凛》时的事情。对她而言,那是从未经验过的大作拍摄现场。紧张心情使她无法正常发挥,频频出错,让她有一天实在难以承受压力而逃离了现场。 当时的拍摄地点在东京的边缘,名叫三狛江的小镇中一座古老的木造校舍。 想要找个地方独自哭泣的她,本来打算躲到楼梯下的小置物室——但没想到却在那里看见了奇妙的景象。 「在那墙上呀,贴了好~多红色的符纸,上面还写了很吓人的字喔。破条鸣刻,越查朴摄!破条鸣刻,越查朴摄!这样。用毛笔写的文字,看起来就像在主张『这是诅咒符喔』的感觉。我看到那景象顿时觉得莫名其妙,原本想哭的沮丧心情都消散了。」 「那是什么啦?」我不禁一笑。 「然后就在那时候,彩花姐现身了。她因为担心我,所以跑来找我的。结果见到我表情奇怪地愣在那里,让彩花姐也察觉异状,两个人一起大笑起来。事后回头想想,那就是我和彩花姐拉近距离的契机呢。」 「呃,可是到头来这些符纸到底是什么啊?」 「天晓得?附近国中生的恶作剧吧?」 「很有可能。」我如此呢喃,脑中浮现想像中的国中生。 那家伙大概也没想到精心制作的诅咒符反而为人带来了欢笑吧。 「所以说这句话对我来说就像咒语一样。难受的时候只要念一下,很多事情都会变得无聊荒谬了。」 绘里奈感慨说着,望向窗外。 一片晴朗的空中,飘着纯白的云朵。 难受的时候念一下——吗? 微不足道的一段往事令人感到怀念的同时,也让我痛切体认到自己的无力。 ──────────────────────── 终章 这种时候选择爱才美好 1 打从一开始我们就知道了,这场围绕着查理的冒险最终会以报警的形式落幕。很符合常理,理所当然的行动——无可避免的社会责任。 关于处罚方面,建筑物入侵罪是肯定会成立的。旧校舍自是不用说,我们也入侵了新校舍的顶楼。但由于被判断其中不带有恶质的行为,让我们避开了严重的事处罚。 实际上来讲,我们甚至找出了一名精神处于危险状态的行踪不明人物,并拯救了正一步步走向破灭的那个人。这点想必被视为了一种善行,而且关于旧校舍的那具白骨尸体也是。尽管没有立即通报警方固然有错,但多亏我们的行动而发现了一具遗体也是事实。我们也只能把希望放在这部分,期待最终处分可以轻一点了。 至于那具尸体究竟是谁呢? 关于这个谜团,那天在顶楼上,被逮捕前的伊藤隼人告诉了我们真相。 简单来讲,那似乎是他在树海中遇到的无名自杀者遗体。原本打算追随本条绘里奈一起选择死亡的伊藤隼人徘徊于富士树海中,结果在那里邂逅了一位人物。身穿蓝色雨衣,体格壮硕的魁梧男人。在那个男人的劝导下,伊藤隼人打消了自杀的念头——但说回来,那个男人又是什么人物? 那位身穿蓝色雨衣的魁梧男子,竟然是个以「寻找尸体」为兴趣的人。 虽然听起来是非常奇怪的兴趣,但世界上似乎真的存在那样的人。那男子平常也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不过到了假日就会到树海中寻找尸体。而这样的行动实际上会帮忙找寻到一些失踪者的下落,因此就这点来讲或许不一定真的是坏事。然而要把这种事称作兴趣还是感觉有点低级——思考到这边,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对太空人的白骨尸体感到兴奋而借此来场夏日冒险的我们,应该没资格批判人家吧。 人会为了人的死亡而哀悼,同时也会对人的死亡着迷。 或许因为是无可避免地存在的事物,所以会让人被吸引吧。 言归正传,伊藤隼人因此从树海中生还,没能实现死亡的心愿,回到了原本空虚的日常生活中。而就在这时,不知该说时机太好还是太差,他发现了本条绘里奈遗留下来的剧本被添上后续。 接下来的发展就如同我们推理的内容了。 伊藤隼人将添补上的故事曲解为来自本条绘里奈的讯息,幻想起从虚拟实境清醒的剧情。然后为了让故事成为真实,开始埋头于制作剧中的道具,并一次又一次地改良升级。 在那个过程中,他入手的材料之一就是East Runnel纤维公司制的防护衣。一如我们的猜想,那件防护衣是从戏服仓库偷来的东西。除此之外,他也透过各种手段收集到了实际上有参与宇宙开发的企业所制造的东西。 纱季也曾经说过,这对伊藤隼人而言或许就像一种仪式。制作出一套尽可能逼真的太空衣,成为了让他在难以承受的现实中生存下去的动力。 而他这样的行动到最后就扯上了那具无名的自杀者骸骨。找寻一具尸体的念头自然是受到那位拯救过自己的蓝雨衣男子所影响。另外,我们由于不敢乱动太空衣所以没能发现,那具骸骨其实并非全身,而是只有头部与颈部周围的一部分而已。 「话说回来,你和早坂顺利和好了吗?」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佐竹竿用一副顺便想到似的态度如此问我。 在教职员办公室隔壁的会客室中,正在针对此次事件向校方讯问调查。宗太与纱季已经被问完话,剩下再听完我的话之后,学校似乎要对事实进行总结的样子。 「请问您忽然在问什么?什么和好?」 我听不懂询问的意图,只好如此反问。 「在这次的事情之前,我从来没见过你和早坂走在一起。但听说你们中学时代感情不错是吧?所以我就猜想是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我有猜错吗?」 「呃不……是没有错啦。」 「看吧,我就知道!」 佐竹竿很没大人风度地摆出胜利手势,脸上浮现小孩子般的笑容。 「然后呢?你们和好了?还是说那个吗?你迷上人家了?」 「这种发言,我想应该算是某种骚扰行为吧?」 「哦,你好意思讲这种话?明明之前还欺骗教师使用了显微镜?」 被戳到弱点的我顿时讲不出话。 因此我只好问起别的事情引开话题: 「话说老师,原来您有在观察谁跟谁感情不错之类的啊。」 「对我另眼相看了?」 「要说另眼相看嘛……是感觉有点意外啦。」 「哎呀,关于早坂,一方面也是因为状况特殊就是了。」 「您是指陨石事故?」 「没错。虽然你可能没怎么意识到这件事,不过事故当时,早坂千穗是这里的一年级生。关于她的事情我很有印象,所以当妹妹入学的时候,自然会比较关心了。」 佐竹竿说得没错,我是没怎么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过在事故发生前的半年左右,千穗姐的确是这里的一年级生。 在佐竹竿眼中,她究竟是怎样的印象呢? 「请问早坂千穗当时是个什么样的学生?」 「这个嘛……」 他略微抬高视线凝视上方,仿佛望着存在于那里的记忆般回答: 「她是个当别人沮丧失落的时候,会陪伴在身边一起哀伤的温柔学生。」 2 顶楼的最终作战后过了两个礼拜。 伊藤隼人被警方逮捕,「太空人的白骨尸体」这样耸动的话语被报导出来,让这起事件稍微引起了大众的注目。关于太空衣是假的事情,以及整件事都是基于妄想所虚构出来的故事等事实都已经被查明。但尽管如此,事件的来龙去脉本身还是充满戏剧性,因此每当有新的细节被查明公开,一部分好奇心旺盛的族群就会持续热烈讨论这起事件的话题。 另外关于事态发觉的过程中,其实有一群当地高中生参与的谣言也已经传开。虽然目前还不到查出特定人物的地步,但这样的状况不晓得还会持续多久。尤其华乃子因为有把那篇暗号文投稿到网路上,搞不好以后会在什么契机下让她跟事件的关系曝光。 在这样的状况中,比我们更早被人察觉与事件有关而掀起话题的,就是接知小姐。 最终作战当时,她为了引开到学校举办练习赛的棒球社社员们的注意力,灵机一动下办起单人秀。那段影片在网路上被传开了。 尤其她为了争取到更多时间,甚至当场演说起从前到访三狛江时的回忆与业界秘辛,从笨拙的模仿乃至主张学业的重要性,漫无边际的脱口秀一段接着一段。正因为她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是个硬派的演技派演员,这段影片可说是让许多人感到惊讶——不过假如要正向思考,或许可以借此让原本没有吸引到的客层也认知接知小姐的存在吧。 「辛苦啰~!」 穿着制服的纱季坐在路边的斜坡上,对我招手。 农田围绕的单一道路,在夏日天空下闪耀着。路边每隔固定距离竖立着一根电线杆,其中有一根略微歪斜。 这里正是四年前陨石坠落,让早坂千穗丧命的场所。 在纱季周围还可以见到宗太与华乃子,宛如来郊游似的大家一起坐在斜坡上。由于事件曝光后接踵而来的混乱与忙碌,让我们四个人迟迟没能相聚。所以我们决定在今天,配合讯问调查结束后的时间来相聚一场。 我把脚踏车停到一旁,加入大家的圈子。 「久等啦。」 「佐竹竿的盘问怎样啊?」 宗太带着贼笑这么问我。 「也没怎样啦。我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情全部老实招供出来而已……啊,不过这么说来,有件事让我感到有点意外。」 「哦?」 「其实佐竹竿意外地很关心学生。」 「你在讲啥啦?」 「喂,理久!」 这时,华乃子很有精神地插入我们的对话。 「彩花姐的道歉记者会,你看了吗?」 「哦哦,昨天那个,超厉害的。」 「简直是道歉记者会史上的杰作了吧。」 在社会持续关注之下,接知小姐的事务所抱持危机意识,特地安排了一场道歉记者会。怎料接知小姐却在会中拒绝因「造成社会骚动」而低头,甚至直到最后都没有一句道歉。 这些全部都是我为了朋友而做的事情。虽然事务所擅自标榜这是一场『道歉记者会』,但我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如此表明的她,后来又因为在社会上应有的态度而受到批判。 然而与此同时,也有一定数量的族群对于热情主张友情的她给予正面意见。 「听说呀。」华乃子兴奋说着。「彩花姐因为这样跟事务所吵翻,决定要离开出来当自由演员的样子喔。看来彩花姐也迎来转机了呢。」 听了这些话后,宗太不太高兴地眯起眼睛。 「话说华乃子,你跟接知小姐也混得太熟了吧?什么彩花姐。」 「哦?你吃醋?」 「才不是。我只是说应该保持适切的距离感……」 「可是呀……」 纱季不理会两人斗嘴,表情轻松地说道: 「接知小姐把来自社会大众的关注全部一人扛下,感觉有点对不起她呢。」 「确实没错。」我也表示同意。 「等风波稍微平静下来之后,我们大家一起去跟她道谢吧。」 「嗯。」 等风波平静下来时,我们的状况又会变得如何? 华乃子说她这个夏天都要去东京都中心的美术科补习班。我听说美术大学的入学考试相当辛苦,或许今后将有一条荆棘之路等待着她吧。 宗太说他不是根据学科或成绩,而是想要根据话剧社团选择大学。尽管这次认识了接知小姐这样一个有分量的人脉,但宗太似乎不太想要利用那种关系。感觉他意外地会一步一脚印,踏实努力地开拓自己的将来。 纱季虽然说在考虑教育方面的大学,不过看起来好像还没完全定下决心的样子。或许到某一天会清楚定下自己的目标,也可能会邂逅完全不同方面的东西,大胆变换跑道也说不定。 至于我嘛,可以说对将来的愿景模糊到连自己都很惊讶的程度。 但我并不会觉得焦急。我认为就像妈妈说过的,重要的应该是在耳背还湿的时候扩展自己能够选择的选项。只要可能性还很广泛,青春就会持续下去——假如要这样定义,我的青春或许接下来才是重头戏吧。 「这么说来,有件事情让我感到很在意。」 宗太环顾所有人,卖关子似地说道。 今天这场聚会就是为了让事件能够告一段落。因此为了能暂时划清一条结束的界线,让心情彻底切换,若有任何疑问还是尽可能解决掉比较好。 我疑惑歪头,催促宗太讲下去。 「接知小姐之前说过吧?她根本没听说过本条绘里奈有交什么男朋友。正因为如此,伊藤隼人的存在一直都是个谜。那么本条绘里奈究竟对伊藤隼人是怎么想的?我知道伊藤隼人对她抱有强烈的感情,也是因此导致了这次的事件。然而那份心意真的是互通的吗?说不定也有极度一厢情愿而扭曲的可能性吧……?」 本条绘里奈直到住院之前都和伊藤隼人在交往。 她在那个时期已经和接知小姐非常亲近了,可是在两人的交流中完全没有谈到伊藤隼人的存在,这点感觉很不自然——接知小姐是这么表示的。 一如宗太所说,伊藤隼人毫无疑问对本条绘里奈抱有感情,但本条绘里奈的箭头又是指向何方还不得而知。 只是偶然没有聊过这个话题吗?还是她不想讲出来? 「我想我多少可以理解。」 如此回答的,是华乃子。 「本条绘里奈在得知自己余生不长的时候,比起恋爱更选择了梦想不是吗?想要制作电影,想要撰写剧本这样。但那样以一般社会的眼光来看,会显得很薄情对不对?所以她才不愿提起的吧。简单来说,就是她抱有内疚感。毕竟世人多半觉得在这种时候要选择爱才美好呀。」 「对唉,也有这种思考方式。」 纱季感到佩服地点点头。 「但又不是绝对要选择一方才行——」 宗太尝试反驳,但是被华乃子打断。 「如果两边都能选,当然是两边都选啦。可是如果没有那个时间呢?如果被迫从中选择一边,我觉得自己也不会选择恋爱。这不是说怎么做才叫对,而是我个人的选择问题。」 「是这样吗……」 宗太也许宁愿相信爱的魔法吧,显得有些不满。 「虽然说,这全都是我擅自想像的,实际上的理由根本完全不同也说不定。」 不过接知小姐以前说过,华乃子和本条绘里奈感觉个性很合。若考虑到这点,华乃子讲的话应该相当有说服力。 比起恋爱,本条绘里奈选择了梦想—— 尽管如此,若她因此感到内疚呢?那是否也表示她同样很重视伊藤隼人?不然就应该不会有内疚的感觉才对。正因为内心会痛,所以没办法讲出口。正因为有伤害了对方的自觉,所以没能和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这究竟是不是正确答案,我们不得而知。 但我们可以想像,而这确实也是一切的开始。 纵然那个对象是已经不在世上的人物。 「大部分的事情,都是人的擅自想像呀。」 如此说的纱季站起身子,伸手触碰歪斜的电线杆。 这句话虽然听起来寂寞,不过她的态度愉快。 尽管嘴上说是「擅自想像」,也不会以此为理由对什么事情感到犹豫——对于经常独自沉思而裹足不前的我来说,她这种特质真的非常耀眼。但经过这次关于查理的一连串事情,我感觉自己也多少朝她接近了一些。 所以说,虽然我至今都以时机不当为由,将自己对她怀抱的情感置之不理,但如今或许可以重新开始思考了。为此,我首先必须想像才行。 她对我是怎么想的? 「那么就让我们在这里为姐姐献上祈祷吧!」 纱季语气轻快地宣告,打断我的思绪。 华乃子与宗太都立刻站起来,我也赶紧跟着起身。 现在暂时先到这边吧。 关于这件事,今后再慢慢面对就好。 「口号就……理久,拜托啰!」 受纱季指名的我,把手放到电线杆上。 确认大家都一起这么做后,我深吸一口气。 倾斜的水泥电线杆前端,指着无边无际的蓝天。 在那天空下,我喊出自己最大的声音。 「默祷!」 我闭起眼睛,献上祈祷。 被夏日太阳曝晒过的水泥,火热地刺激着我的手掌。 (完) ──────────────────────── 后记 晚上回到家,打开房间灯时,若看见什么会觉得恐怖呢? 除了幽灵之外,如果有个太空人站在房里应该也很恐怖吧……? ——这样的思考,成为了本作的开端。虽然最终变成了完全不同的内容,不过灵感的新芽会以什么样的形式成长茁壮,真的是连撰写故事的本人都无法预料。这其中所带有的期待感,我想就是故事创作的乐趣之一。 如果没有想到某某事的某某部分,如果某某人物这么做——经历数不清的分歧之后完成现在的故事,可谓是在奇迹般的机率之下形成如今这个样貌的。只要思考到这样的事情,我脑中就会忍不住想到所谓的多重宇宙论。在创作故事的过程中,我便是游走于无数的宇宙之间,从中选择自己觉得好的一个—— 就像这样,我老喜欢把事情思考得很夸大。 在绵延流逝的日常角落,我总是会寻找着科幻的影子。 接下来只能祈祷我选出来的这个宇宙会让各位读者们喜欢了。 在本作成形的过程中,承蒙了各方众多人物们的关照。包含负责编辑大米大人,插画家さけハラス大人,美术设计フクシマナオ大人,第十八届小学馆轻小说大奖特别评审宇佐义大大人等人在内,在此谨向所有关系人物致上由衷的感谢。现在这样写起来,就让笔者重新体认到自己是多么幸运受到如此多人照顾,不禁有点想哭了。 撰写后记的行为,原来是这么感动的。 最后,为创作出那部经典杰作的詹姆斯・P・霍根先生致上最高的敬意。 筿谷 巧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