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 作者:结城弘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第16届 GA文库大赏 金赏+评审特别赏 史上第一次双重获奖 平时冷酷毒舌的美人OL今里小姐,只有在酒醉时才会对我撒娇!? 「你讲的这件事与工作有关吗?」 毒舌OL今里真唯,是一个个性冷酷的完美上司。 能力出众、公司的头牌精英,乍看之下没有任何缺点…… 「好~现在立刻前往箱根!」 但其实她「一喝醉就会突然跑去旅行」!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我被公司指定为把今里小姐带回来的负责人!? 本来以为会是一趟照顾酒醉上司的超麻烦旅行—— 「让我……独占你好吗?」 为啥她会变得这么惹人怜爱!? 敬请观赏这部原本是女强人的今里小姐,在酒醉后立刻变得小鸟依人的心动(与紧张)恋爱喜剧! 第一卷 ──────────────────────── 序章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我已经受够了!我要回大阪!!」 我痴痴地仰望着晴朗无云的蓝天。 并非为了寻找最明亮的一颗星,或是等待飞碟从空中飞过。 「我要回大阪去吃阿娘做的味噌炖牛筋~!」 面对瘫坐在月台上抓着我哭闹耍赖的女上司以及周遭旁人的冷眼,我唯一能够逃避现实的方法就只剩下仰天长叹。 我现在完全能理解某知名古人为什么会说出「人要仰头看着上方往前走」这句话了。 因为人只有仰头往上看的这段期间,才能够逃避地上那些无药可救的现实。 「喂!你有在听吗?桥匡!桥广滉代!」 但由于灵魂遭重力禁锢,因此地球人最终的宿命就是不得不回归现实。我低头望向抱住我大腿的女上司,只见满脸通红的她瞪着我,并且发出「唔~」的呻吟声。 平常总是穿着整洁的她,现在已把衬衫扣子解开到能看见乳沟,而那头原本光滑柔顺的日系自然短褐发,如今则宛如歌舞伎里的演员般乱糟糟的。 要是没有酒这种东西的话,人类史将会是一片祥和吧。 在给人类带来各种灾厄与祸端的同时,又巧妙与历史文化以及经济面密不可分,时至今日地位已牢不可摧的产物便是「酒」。 自人类有史以来……不,而是从远古神话时代就已存在并筑起各种文化的「酒」,有时能让知名的八岐大蛇酩酊大醉,有时会作为和解的象征,有时会被当成立誓的证明,现在则成了振兴地方经济的关键之一,到了这年头当真是具备各式各样的用途。 不过万物皆为一体两面,『酒』自然也摆脱不掉这个真理。 既然『酒』能为人类带来利益,也就同样可以蛊惑人心。 比方说某天晚上,难得喝到烂醉的家父在看见电视节目的标题后突然开怀大笑说: 「哇哈哈,这节目居然跟我常看的色情网站一样都叫做『世界美景百选』耶!」 就这么把他为了掩人耳目而修改书签名称的成人影音网站说溜了嘴。 于是化成修罗的家母给浴缸注入如同灼热地狱般的滚烫热水,然后把家父扔进其中,让家父差点就被迫去报名参加能沿着奈河欣赏地狱八景的游轮之旅。 「来啊!景色很美是吧?很美是吧?」 放声大笑并把家父按在水里的家母在那天也难得喝到烂醉,原因是压力太大。 另外在我进入这间公司后没多久所举办的新人欢迎会那时,吉竹前辈在隅田川的会场里一边大开各种过激到不便在这里详述的愚蠢黄腔,一边卯起来放烟火,闹到最后甚至差点被警察带走,而这同样是酒精惹的祸。 偏偏总有人为了喝酒不惜瞎掰「喝牛奶就不容易醉」,还有「喝某种能量饮就不会宿醉」等各种理由来当借口,这样的心态老实说真叫人费解。 人的天性就是容易喝酒过量,一如『喝了酒就爱笑』与『喝了酒就爱哭』那样,酒总能透过各种方式让人性情大变,就此揭露一个人的本性。 只要没有喝酒……不,只要酒不存在于这个世上,我就无须待在这个陌生的土地上望天长叹。 并且不会得知自己的心上人居然有着这么不像话的一面。 我拿出手机打电话向位在东京的前辈报告。 「是的,我已经找到人了——嗯,我会让她准时参加线上会议的——咦,地点吗……?这是哪啊?」 我目前所在的月台周围被一片绿意所包围,放眼望去是在东京绝对从未见过的高山和森林,头顶上方则是一望无际的苍穹。 至于伴随一阵鸣笛声进站的列车,也已经不再是熟悉的电车了。 尽管天空蔚蓝到仿佛象征着SDGs(永续发展目标)的概念,不过这辆柴油火车上的小烟囱就像是想与之对抗似地不断喷出浓浓黑烟。 「这一站叫做『阿波池田』……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德岛县』。」 真奇怪,明明直到昨天我理应都还在东京耶,真的是太奇怪了~ 原本停下的列车再次喷出黑烟并从月台发车。 「——今里小姐吗?嗯,请放心,为了避免没盯着她就又跑不见人,我是紧抓着她的外套后领……」 ……不对。 我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外套怎么好像太轻了点? 我将目光移向脚边,直到刚才还窝囊地在那里哭闹耍赖的女上司已不见踪影,只剩被我牢牢抓住的外套正随风飘扬。 难道她……难道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发出宛如汽笛般的怪叫声,原因是我在已经发车的列车最后一节车厢的窗边,看见我的心上人——今里真唯小姐正喝着杯装清酒。 而她此时则在列车窗边悠哉地朝我挥手。 这个——这个……醉鬼女! 「今——哩——!」 对于我使出浑身解数的呐喊,逐渐缓缓远去的列车仿佛做出回应般响起一声「叭」。 这个故事的开端始于不久之前。 得将时间回溯到我还不知道「酒醉就旅行」这句话的时间点。 ──────────────────────── 第一章 不动明王与逃狱王 『你们几个!通通给我上!』 萤幕中有个浪人装扮的武士正与蜂拥而来的敌人们大打出手。 『真难缠!』 他结束刀剑交锋的比拼,漂亮地完成反击,即使硬生生挨了一刀在现实中绝对是致命伤的斩击,角色也只是减少三成的体力值,完全不受影响地继续挥刀大杀四方,让贪官的屋内血流成河。 『真难缠!』『喝!』『呃!』『喝啊啊!』 游戏中的主角・佐佐木忠路根据各种状况很有规律地说出不同的台词,同时不停斩杀沿途的小喽啰,并且对身为关卡头目的贪官造成伤害。 最终被逼到角落的贪官,抓起一旁的烛台扔了过来。 忠路帅气地一刀劈开烛台—— 『喝!真难缠缠缠缠……』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游戏画面突然卡住了。 「哇啊啊啊!真难缠啊啊啊!」 操作游戏的职员抱头大叫地站了起来,连接萤幕的耳机也随之被扯下。 原本只存在于耳机里的声音立刻从喇叭中传出来,忠路奇怪的哀号声就这么传遍室内,随着此起彼落的窃笑声,多名职员的腹肌也跟着遭殃。 「又是这个贪官~就说这个抓起烛台的动作很有问题……」 职员发着牢骚的同时中止了录影软体,并且把耳机重新插好。忠路的哀号声消失后,室内变回原先那只剩下操作键盘与手把的宁静空间。 在座位上目睹事情始末的我,也继续埋首于自己的工作中。 在这个有着几十名员工、几十台电脑、萤幕以及游戏机的房间内,所有人都正在玩同一款游戏。 这款游戏叫做《东海道忠》,是家用游戏主机PSO独占的新游戏。 这是一款以江户时代为舞台的开放世界动作游戏,故事内容是讲述主角・忠路为了救回被掳的青梅竹马,于是从江户行经东海道的驿站,一路前往大阪。 与家里会玩的游戏不同,就是游戏画面几乎都显示着意义不明的字串、数字以及图表。 其实这款游戏仍处于开发阶段。 这里正是开发新作游戏开发商的办公室——才怪,是负责程序除错作业的外包公司「先驱者公司」的其中一个部门。 这群以二、三十岁年轻人为主的员工们,乍看之下好像都在打游戏,但其实是在寻找游戏中的「BUG」……也是名为除错作业的正当工作。 「关于之前那个敌人会消失的BUG,对方的回复是『无法重现』。」「……不会吧。」 「是傻了喔,信使哪会在天上飞——呜哇啊……好像哪来的ET。」 「喂,字幕负责人!『今晚就尽情淫酒作乐』是啥?是『饮酒作乐』啦!」 明明除错作业还处于初期阶段,情况就已经乱成一团。 不,真要说来是正因为处于初期阶段,所以才会存在着各式各样的游戏BUG。 哔—— 一阵刺耳的电子音贯穿我的耳膜。在听见这个游戏死当的警示音后,我摘下耳机并且停止录影程序。 「我这边也当掉了,地点是箱根街道。」 我以相隔一段距离的领班也能听见的声音说完后,周围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那边又有A级BUG?」「真亏他能够找到,明明是个没啥物件的场所。」「真不愧是不动的……」 我随即从共享资料夹中确认是否有人提出类似症状的报告,然后面无表情地从萤幕前抬起头来,原本正在交头接耳的同事们吓得立刻端正坐姿,继续专注于手边的工作上。 由于领班没有回应,因此我迅速写好BUG的报告,并添加到共享资料夹内。 片刻后,担任领班的小津先生战战兢兢地来到我的座位旁边。 「桥、桥广先生。」 「有什么事吗?」我从萤幕前抬起头来。 戴着一副眼镜的小津先生眼神闪烁,迟迟不敢与我对视。 「关于你现在提到的BUG,我、我刚刚也发现了。」 「那你为什么没有马上告诉我?」 「咦?」 「我在撰写报告前有先知会过你吧?因为看你没有回应,我才以为是尚未报告过的BUG。」 「啊、啊~……哈哈哈,抱歉,大概是我戴着耳机刚好没听见。」 面对那不知所措的眼神,不难看出小津先生的心底话是「因为你的脸看起来很可怕,所以我不敢回话」。当我发出一声叹息时,小津先生惊恐得全身一颤。 「那么,这个BUG报告可以麻烦你吗?」 小津先生默默地不停点头,然后重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将上传至共享资料夹里的报告删除。比起辛苦完成的功劳就这么消失所受到的打击,前辈刚才的态度反而更令我郁闷,令我不禁加重了操作键盘的力道。 结果,位于我右侧的女同事吓得双肩发颤,尽管她好像想向我请教事情,不过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就继续手上的工作。 ……虽然对此我感到有些内疚,可是不难想像对方肯定会担惊受怕地跟我交谈。毕竟再次感受到对方与自己刻意保持距离,就只会让人觉得很不爽而已。 与其这样,倒不如继续散发出「别找我搭话的气场」反而还…… 忽然有一只纤细的食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真不愧是『不动的桥匡』弟弟呢。」 左侧的同事丝毫不在意我所散发出的气场主动攀谈,我听完是一脸无奈地望向对方。 「……就说我不叫桥匡,而是『桥广』。」 「咦~这点小事无所谓吧。」 须崎小姐脸上浮现一个我很不擅应付的憨笑。 须崎小姐是比我晚进入公司却大我一岁的同事。能看见耳机线垂在她的细嫩脖子上,有着黑色直发的她留了一头接近及肩的鲍伯发型,继续往下能看见她的胸口处挂着一张与我同样身为约聘员工的黑绳员工证。 「好不容易发现的A级BUG被别人抢走,真是好可惜呢~」 BUG会依照影响程度来区分阶级,像这种会导致系统当机或游戏无法执行的致命性BUG——虽然仍会因公司而有所不同——不过在我们这里被称为「A级BUG」。 「只要再发现就好。」 「真乖~你好棒喔。」 「请不要像这样摸我的头。」 我把那只像是在摸狗般的手从头顶拍开。 「你好歹也表现得开心点嘛~就因为你老是板着一张脸,才会被冠上『不动明王』这个绰号,让人敬而远之喔?」 「这张脸是天生的。」 无论是须崎小姐那恼人的肌肤接触、虚假的笑容以及这个并非赞美的绰号,都着实令人不爽。 自我进公司以来,无论是负责哪个专案,我都一直留下「A级BUG通报数全组冠军」的绩效。 由于我发现太多阻止游戏主角们继续冒险的系统性BUG,因此导致游戏开发进度止步不前,令多个游戏开发小组思路受阻,甚至发生「如果你再继续发现BUG将会中断游戏开发公司的命脉」这样的情形,而临时要求我放慢作业脚步,最终甚至决定赶在日本经济停止成长之前把我调去负责其他专案。 公司的前辈吉竹先生也曾以「时间停止类型的A片有九成都是造假,但有一成是你害的」这句话谴责过我,也太不讲理了吧。 然后我就被冠上「不动的桥匡」这个绰号。 后来甚至出现「不动明王」这种更具魄力的绰号,我直到最近才知道自己之所以会多出这个绰号,是因为我脸上的表情与工作态度都同样是一板一眼。 「那个~我有件事想稍微拜托一下桥匡匡你喔。」 「……什么事?」 「我的游戏画面也一样整个停住了~」 我看向隔壁的萤幕,发现画面停在忠路跳到半空中的状态。 话说我跟须崎小姐都隶属于负责检查箱根区域的小组,而系统死当的地点就在该区域内的「箱根关所」。 「在进入这关的头目战时就突然死当了。」 「方便让我看看录下的影片吗?」 「……」 「须崎小姐?」 「我忘了录影。」 「蛤?」我发出惊呼后,须崎小姐装可爱地合掌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 要是发现想检验的BUG,游玩过程的录影是不可或缺。明明我都已经十分严厉地百般叮咛过她在工作时要先开启录影程序,结果这女人居然……! 「……总之你先把这个静止画面截图下来。」 「好~请稍等一下~」 我将视线移回自己的萤幕上,开始检查出现于共享资料夹内的那张当机截图。能看见忠路位于关所建筑物林立的户外,正在与该章节头目的贪官战斗。 能看见画面静止在头目被倒塌的建筑物这个关卡机关所波及。 「……这部分挺可疑的。」 我使用手把输入特定指令,在游戏画面里开启除错模式,在MAP选项之中点选「箱根关所」,让角色直接进入该关卡。 画面切换完便进入头目战,我操作忠路将头目引过来并触发该机关,当头目被倒塌的建筑物所波及而受到伤害后,画面就停住了。 我再次检查那张当机时的截图,与目前的游戏画面进行比较。 「该不会是这个吧。」 我把位于关卡角落的双轮人力车移动至机关下方,在这个状态下重新尝试相同的手法。 「嗯,当机了。」 「咦,不会吧!找出来了?」 须崎小姐睁大双眼看着与刚才情况差不多的静止画面。 「似乎是建筑物倒塌时压到其他物件就会死当,至于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尽管我们负责除错,但也只是寻找BUG并提出报告,至于研讨与修正引发BUG的原因则是游戏开发方的工作。 因此有人认为这份工作严格来说并非除错,应该叫做『程序测试』会更恰当,不过两者很容易混淆,所以大家还是习惯用除错来称呼。 「你真有一套呢~就让本小姐来褒奖你吧。」 须崎小姐再次摸了摸我的头。她当我是哪来的大型犬吗?真烦人。 「这个BUG就交给我来呈报,十分感谢您拔刀相助~」 而且她还相当恶劣,就这么不着边际地把找到A级BUG的功劳据为己有。 就在须崎小姐满心欢喜地准备撰写BUG报告之际—— 「须崎小姐。」 面对这声突如其来的冷漠呼唤,须崎小姐吓得神情僵硬并小声惊呼。 一位身穿衬衫和窄裙的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的身后。 女子顶着一头梳理整齐的褐色日系自然短发。也许是因为她戴着稍微带点蓝色的防蓝光平光眼镜,那双眯起的水亮眼眸仿佛隐隐散发出如名刀般的光辉。 「今、今里前辈……」 那道眼神锐利到足以令人不禁觉得自己正被一把刀架住脖子,让须崎小姐害怕地将身体向后仰。 这名女子叫做今里真唯。 尽管她身材娇小,女性特征却相当醒目,至于挂在她胸口上的员工证绑绳的颜色是代表正职员工的『红色』。今年二十二岁的她是我的前辈,同时也是领导《东海道忠》除错小组的组长。 「须崎小姐,你尚未完成箱根区域的地形检查作业吧。这个BUG就交由桥广先生负责呈报,你就赶紧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好吗?」 「可、可是~这么做对桥匡匡不太好意思耶~」 「即使是你自己忘了开启录影程序,还麻烦他来帮你善后吗?」 「呃。」 「而且我想说的是与其让我多花时间修改你那错字、缺字连篇的报告书,倒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交给桥广先生负责会更省时。」 「唔唔唔,不过此关口附近的检查作业几乎已经完成,所以我算是比较有空喔~」 今里小姐将位于镜片下的双眼聚焦于萤幕上。 「手把借我一下。」 今里小姐不等须崎小姐开口回应,径自按下录影程序的启动键,并将手把拿在手中。 只见画面中的忠路移动至关卡角落的栅栏与山坡之间,然后做出跳跃加翻滚这种异于常人的举动,并不停地冲撞该处的地形。 「啊,那边的地形我已经检查完——」 当忠路重复着再无武士形象可言的动作不出几秒后—— 『喝!』 只见他随着这声吆喝穿过栅栏,在没有击倒头目的情况下就离开箱根关所。 不过关所外侧没有任何地形资料,于是进入里世界的忠路就此跌进万丈深渊,距离先前所在的箱根关卡越来越远,最终没入白色的虚空之中,画面里就只剩下在无底深渊内不停坠落的忠路而已。 「那么,这里的地形全部重新检查一遍。」 「……………………」 今里小姐顺便让须崎小姐的内心一同跌入万丈深渊之后,扭头对我说: 「桥广先生,你也一样,如果要检查职责范围外的工作时,记得先向领班报备。」 「真是非常抱歉,因为我想说很快就能找出BUG。」 「要是没能很快就找出来呢?难道你打算就这么一直处理职责范围外的工作吗?」 「……」 坐在椅子上的我抬着头,目不转睛地与今里小姐对视。那双因镜片而微微呈现蓝色的眼眸极为冷静,完全窥探不到任何情绪波动。 现场气氛仿佛降至冰点,尽管大家都看着自己的萤幕,却能感受到他们都将注意力放在我们身上。 「虽然或许只是这么一次,不过正所谓积少成多,最终仍会拖垮整个作业进度,你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没有。」 「你的缺点是容易擅作主张,总之下次要记得提前与领班商量。」 我将目光移向身为领班的小津先生,尽管怯懦的他有感受到我的视线,却坚持不肯把目光从萤幕上移开。 ——即使我去找他商量,他也只会被吓得皮皮锉罢了。 但我并没有将这种幼稚的反抗情绪表现出来,而是老实地回了一句「是」。今里小姐说完后,没有再讲任何缓和气氛的话语便返回自己的座位上。 「嘤嘤嘤~」位于隔壁座位的须崎小姐欲哭无泪地继续工作。 虽说我应该先写好BUG报告书,可是大脑一直在胡思乱想,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唉~不行,心情好闷。我决定暂时休息一下,于是便从座位上起身。 不过大概是用力过猛,滚轮椅被我撞得向后翻,当场发出『碰!』一声巨响,几乎所有人都被吓得从座位上跳起来。这一幕莫名让我联想到怪兽电影里那些被吓得不知所措的一般民众。 「……抱歉吵到大家了。」 我迅速扶正椅子,随即走出鸦雀无声的办公室。 先驱者公司位在一栋商办大楼内,此处是四楼的茶水间,由于这里与办公室离得有点远,因此不太会有人过来,是我相当中意的秘密休息室。 「呼~~~~……」 我将双手撑在流理台上,把囤积于胸口处的郁闷情绪慢慢地呼出。 「可恶。」 刚才与今里小姐的对话再次闪过脑中。 针对疏漏的斥责、让人百口莫辩的正当言论,以及因为我太无能而露出的鄙视眼神。 「——可恶。」 每当回想起那道眼神,郁闷感就会把我的心情彻底扰乱,我……我—— 「她今天怎么也如此美丽!」 我忍不住放声大叫。 因为防蓝光镜片而隐隐染上蓝色、充满神秘感的眼眸。 「近乎透明的蓝色」大概就是指这种颜色吧。 被如同青金石般闪闪发亮的眼眸所鄙视,遭那仿佛亮面果胶甜点般的唇瓣所训斥,刚才的我无论是身与心都备受震撼,差点就感动到热泪盈眶。 混账。 喜欢。 我好喜欢今里小姐……! 唉~~ 话说回来,今里小姐本日的装扮同样是无懈可击呢~ 为了能够临时与游戏公司开会而准备的那身套装,让本就娇小的她仍能展现出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而在她那头短发之下恍如希腊雕像般绝美的后颈于衬衫衣领之间若隐若现,简直是勾魂摄魄。 今里小姐不只是外表完美无缺,就连内在也无懈可击。 不只拥有精准找出BUG的天分跟知识,甚至在小组营运与顾客之间的沟通上也展现出非凡的实力,听说她仅仅一年就从约聘转为正职。 另外当公司经营状况不好时,她除了向国内厂商积极争取业务之外,甚至与在台湾台北设立工作室的独立游戏开发商签订契约,为改善公司业绩带来莫大的贡献,她如今对公司而言已形同金鸡母,是个绝不能放手的存在。 身穿端庄优雅的套装,单手拿着星巴克咖啡潇洒行走于商业街上—— 我擅自在脑中想像今里小姐的工作姿态,接着低头看向自己胸口前的员工证。 虽然我目前只是一名黑绳的约聘员工,但我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出人头地,成为与今里小姐比肩的存在。 当我拥有与她对等的地位时就要向她告白,日后再把她娶进门—— 上述这些庸俗的事情我可从未想过。 我的心意是更加纯粹。 我就只是…………想被她斥责而已。 想听她用那宛如黄莺般悦耳的嗓音说出各种责骂人的话语。 想让她把够格站在她身旁的我当成牛马般使唤。 希望可以一直被她用那双仿佛无论身与心都能冻伤般的绝对零度眼神所鄙视。 我的心愿就是如此单纯。 「好,该上工了。」 在我重新坚定好对未来的期望便返回办公室。 我行云流水地完成工作,在最后呈报完字幕方面的小BUG便准备下班。 这时同事们纷纷以「辛苦了」、「辛苦啦~」等话语互相道别,不过没有任何人对我说出这种话,而我同样并未这么做。 那么,接下来就是踏上归途—— 「辛苦你了~桥匡匡。」 忽然有人从后方摸了摸我的头。 「今天谢谢你喔~」我连忙把对方的手拍掉,只见须崎小姐露出一脸憨笑向我道谢。 「……毕竟都被今里小姐训斥了,所以我之后不会再帮你了。」 不知须崎小姐是如何解读我的话语,她瞄了一眼仍在自己座位上办公的今里小姐,然后压低音量说:「对吧~她有点太严苛了~」 「不是吧,那百分之百全都是须崎小姐你的不——」 「比起这个,你快看今天的『八朔』!」 须崎小姐打断我的话语,拿出手机萤幕挡在我的面前。 我稍稍向后退,能看见画面中有只斗牛犬咬着大橘子的照片。它那张脸看起来很有霸气,长得一副很像是会穿直条纹西装并且在嘴里叼着一根烟的样子。 「比起这个,百分之百全都是你——」 「这张照片是住在高知的奶奶刚刚传过来的,很可爱对吧~」 「你先听我说话。」 即使我没有给出任何回应,须崎小姐仍不停与我分享爱犬八朔的事情。 这女人明显是那种当别人在SNS上分享宠物照时,明明根本没人问过她就开始炫耀并晒出自家宠物照片的人,也是我相当排斥的类型之一。 等到须崎小姐终于讲完时,她的脸上浮现一张十分欠揍的清爽表情。 「那我先回去啰,要是我明天也碰上难题的话,一切都要靠你。」 她最终还是完全没在听我讲话,甚至就连微生物那般大小的愧疚之意都没有产生地下班去。 「……祝你被载玻片压死。」 说起讨厌的事情是有一就有二。 「哈啰,哈啰,哈啰,桥匡~」 忽然有一只粗壮的手臂搭在我原本就已经感到很沉重的肩膀上,这令我不禁觉得自己所散发的『别找我搭话气场』似乎与廉价能量饮差不多,就只具有自我安慰那点程度的效果而感到绝望。 「……就说我叫做『桥广』。」 「喔~这样啊。」 以微妙语气如此回应的男子便是公司前辈之一的滩先生,其员工证上的结绳颜色是代表准员工的蓝色。尽管顶着一头金发的他看起来相当轻浮,不过他可是在其他小组担任领班。 「如果你老是这样斤斤计较,将会永远无法和大家打成一片喔。」 「我并不想与称呼我为『桥匡』的人打成一片。」 「喔~~!」滩先生开怀大笑。好烦,我只觉得这个人好烦。 「你这个人还真是不论思维或表情都太过一板一眼,相信你也不想被大家在暗地里称为『不动明王』而把人吓跑吧?」 「但我记得这绰号就是滩先生你取的喔。」 「真的吗?我没有印象耶。」 「而且既然已把大家吓跑了,我也就没必要勉强跟其他人拉近距离吧。」 「你别因为介意这种事就刻意与大家保持距离嘛~」 「我就只是保持正常的社交距离。」 「明明是你被其他人保持距离地维持社交吧。」 「请不要讲得这么一针见血。」 「我就只是希望你有朝一日可以与大家建立能一起跳社交舞的关系喔。」 比起思考那种骇人的未来,不如先想想自己的工作吧。记得滩先生那组在不久前才搞出相当严重的资料毁损,甚至让今里小姐忍不住露出「咦,怎能搞成这样?」的表情。 ……因为我在脑中像这样大肆吐槽,结果导致自己没能及时逃离现场。 「总之先撇开这些不提。」 面对滩先生接下来要讲的话,我脑中警铃大作。 这样的发展相当不妙。 「接下来大家约好一起去喝酒,你也参加吧。」 「我拒绝。」 「这是为了抚慰你心中的孤独。」 「我不需要。」 「喔~~」 在暂时陷入沉默的这段期间,对峙的我们都在思考该如何出招。身为前辈的滩先生是个能与任何一位同事毫无隔阂地聊天,并且总能把对方约来一起喝酒的交际鬼才。 像这样擅长社交与跳舞的他,被冠上的绰号是「人生王」。 虽然我不太清楚由来是啥,但我猜测应该是源自于『生活充实到已达人生赢家的王者等级』吧。 「我说桥匡啊,你自从新人欢迎会以来就不曾参加过这类聚会对吧。」 「你说的新人欢迎会,是指隅田川的那场聚会吗?」 我就是因此才很不擅长面对这位名叫滩先生的员工。理由除了我被他取了个贬意的绰号之外,也是他给我带来一段近乎心理创伤般的体验。 滩先生对入职第一天的我所说的第一句话,我直到现在仍记忆犹新。 那就是——「新人小弟,我们一起去喝酒吧!」。 那晚我被「新人免费」这句话给骗去参加新人欢迎会,席间喝得烂醉的吉竹先生突然开始大开黄腔,导致在场的其他客人捧场到帮忙报警。 最终促成一场员警们以警车的红蓝警示灯代替萤光棒到场声援,足以令人永生难忘的实境秀。我唯一的心得是这辈子休想我会再去参加。 「那天发生的事情,如今仍不时会出现在我的梦中。」 「喔~~你有玩得开心就好!总之从那以后,你就再也没跟其他同事分享过自己的兴趣或私事吧?大家都很想看看你最真实的一面喔。」 「这就是我的最终型态,而且你口中的『大家』是谁啊?」 「你说呢?」 请不要替个人意见随意灌水夸大好吗? 这家伙明显是那种会把自家习惯夸大解释成『这在这附近是常识喔!』并分享在SNS上的人,也是我相当排斥的类型之一。比方说以前曾有人在Twitter(注1)上提到「大阪人是家家户户都有一台章鱼烧机」,我相信这一定是夸大其辞。 注1:社群软体,现已更名为X。 明明滩先生的工作态度很随便且经常犯错,但不知为什么很受众人的信赖与欢迎,似乎是人们口中「本性善良」的那种人,不过我希望他表面上的特质也能够维持一致。 没错……就像今里小姐那样。 还在办公座位上的今里小姐仍看着电脑萤幕,看她那样子应该不会一起去喝酒,真要说来是根本不会参加这种低俗的活动。 没有今里小姐的聚会,就像是少了福神渍(注2)的咖喱……不对,根本就是一间送来的餐盘上没有咖喱饭的咖喱店。话说这是什么鬼餐厅?根本是黑店吧。 注2:日本一种以白萝卜、茄子、莲藕、小黄瓜等等七种蔬菜制作而成的腌制品,常与咖喱一起搭配。 「总之你就至少露个脸,好吗?要是再不找机会放松一下的话,你那张老脸会变得更臭老喔。」 「因为我有别于前辈,有许多需要操劳的事情。」 「我今天也一样喔,毕竟『逃狱王』与『不动明王』的口角着实令我捏了把冷汗。」 「逃狱王……?」 滩先生见我疑惑地歪过头去,像是想起什么般发出一声「啊」,在瞥了今里小姐一眼之后连忙压低音量说: 「就是今里啦,你、你也知道她很擅长找出穿透地形的BUG吧?」 这是指角色在撞到关卡的墙壁或建筑物时,当系统的判定不够严谨,就会导致角色穿入里世界或跑到出乎意料的捷径上等相关BUG。 尽管游戏除错工作最知名的案例就是「操作角色不断撞墙」,不过这是为了检查角色会不会穿透地形。 印象中确实无论是哪款游戏,总能经常看见今里小姐操纵的角色穿越到各种地点。 所以她才被叫做「逃狱王」?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绰号。 话说我们公司里还真多「王」耶。 「就算与今里唱反调也要适可而止,我一直很担心你们两人哪天当真引发诸神黄昏喔。」 「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也会无条件投降的。」 王只要有一人就足够了,由今里大王负责统御一切就能令我心满意足。 「那这件事就到此为止,我先失陪了。」 「哪有什么到此为止。咦,喂,就叫你等一下——」 「不喝酒的人有优惠喔~」滩先生大喊着,但我只当成耳边风便走出办公室。 从新宿车站搭乘京王线一般电车经过大约三十分钟的车程,我来到调布市的布田车站。 从如同科幻电影场景般充满近代未来气息的地下月台来到地面上之后,车站前的圆环道路周围都没有高楼大厦或安装华丽看板的餐饮店,而是弥漫着郊区的闲适氛围。 从车站稍微往北走能看见一栋两层楼的老旧公寓,那就是本人的居所「萨瓦兰布田庄」。这里的房租是每间三坪大的套房都不到五万元,可说是相当划算。 「你回来啦,今天有搭到电车吗?」 当我刚走上楼梯没几阶准备前往二楼时,住于一楼的房东大婶便向我打招呼。我心头一惊地扭头望去,只见房东大婶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保鲜盒。 「你、你好——」 房东大婶伴随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走上阶梯,不由分说地就把保鲜盒塞到我的手中。 「肚子饿了吧!我煮了些豆子,你喜欢就拿去吃嘿~!」 随着这耳熟的方言,一股令人怀念的甘甜香气飘进鼻腔里。 「谢、谢谢——噗!」 当故乡的景色闪过脑中的下个瞬间,一双满是皱纹的手贴在我的脸颊上。 「你又瘦了吗?有好好吃饭没?难不成你在大学没去学餐吃饭?」 「我、我已经在上——」 「哎呀!」房东大婶松手放开我的脸颊。 「抱歉喔~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你这么年轻就上班,真的很懂事呐。你就把这些吃完补充体力哟!保鲜盒洗了之后再还我就好。」 关西出身的房东大婶用她那充满特色的口音讲完之后,再度伴随一阵「哒哒哒哒」的脚步声迅速下楼去。 「房东大婶,你好呀~」「哎呀,小良子!你长得越来越美啰!」 即使把大门关上,依然能清晰听见房东大婶与房客闲聊的声音。至此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我,走进了因为在数年前翻修过,所以内部还算整洁的房间里。 我立刻打开保鲜盒,里头装着大量的蜜黑豆。 「好耶,是适合与白饭一起享用的配菜。」 虽然每次应付房东大婶那种如风暴来袭般的讲话方式很累人,但我还是非常感谢她经常赠送这类我做不来的配菜。 我将买来存放于冰箱内的特价高丽菜剥下一片,放入平底锅与解冻后的白饭一起快炒,并且稍微撒点胡椒盐和少量味素进行调味。 尽管网路上经常能听见独居人士提到「没钱时就靠豆芽菜度日」这类讨论,可是我到现在依旧无法产生共鸣,难道以前的豆芽菜很便宜吗? 豆芽菜既不耐放,加热后还会缩水,每餐都必须煮一整包才够吃,反观便宜的高丽菜只要稍微剥几片就能炒出一盘菜,而且很有饱足感。对于每个月伙食费必须控制在一万元左右不可的我而言,每包四十元的豆芽菜根本是奢侈品。 用高丽菜炒饭配蜜黑豆解决一餐之后,我从钱包中拿出零钱。 「差不多该洗衣服了。」 洗衣篮里堆了不少衣服。由于室内没有空间放置洗衣机,因此这里的房客都会利用公寓旁的投币式自助洗衣店。为了节省开销,我总会把脏衣服累积到洗衣机的容纳上限才拿去洗。 我搬着洗衣篮前往自助洗衣店,在充满湿气与柔软精香气的室内启动洗衣机,然后在昏暗的萤光灯下找张长椅坐下,并翻开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 门口传来一阵声响,我抬头望去,发现一名打扮轻浮准备走进来的小哥在看见我时浑身一颤,随即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快步离去。 搞啥啊?紧接着满怀疑惑的我被入口玻璃门上的倒影给吓了一跳,倒影中的人也在同一时间吓一大跳。倒映于玻璃门上的人就是我自己,而且表情比过去阴郁许多。 高大到近乎多余的身躯,用电动理发器随手乱理的杂乱头发之下是一张眼神凶狠的厌世脸,而且表情肌宛如被断筋器彻底处理过似的面无表情。 好可怕—— 从小就不擅长将情绪表现出来而缺乏表情的我,经常听人这么形容自己,并且我也因为这张脸的缘故,在建立人际关系上心灰意冷过无数次。 我之所以在学生时代无法结交朋友或融入班上,也全是被这张脸害的。当我决定找工作之后,碰上的所有面试官都误以为我有前科,让我感到相当无奈。 在收到无数次应征失败的通知函之中,唯一愿意接纳我的就是先驱者公司。 原因是先驱者公司刚好要开始负责3A大作的除错业务,处于亟需大量人手的时期。虽然我对电玩并没有特别感兴趣,但是成天只需盯着游戏画面而非面对他人的这项工作,老实说是再适合我不过了。 不过薪水少得可怜,迫使我现在过着每个月未必能存到钱的拮据生活,因此除非我已经疯了,不然不可能会答应参加每次开销都要上千元的应酬聚会。 过着这种不结交朋友、不参加同事聚会或出门溜达,只往返于公司跟住处之间,在三坪大的套房内顶着一张扑克脸的生活。没错,简直就跟出了名的不动鸟・鲸头鹳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会被冠上「不动的桥匡」(注3)这个绰号。 注3:日文原文为「不动のハシビロ」,而ハシビロ(Hasibiro)意思是鲸头鹳,特色是眼神很凶;音似男主的姓氏桥广(Hasihiro)。 这么自嘲的我感到一阵想笑,可是脸上的表情却毫无任何变化。 那张无比厌世的扑克脸,就这么从玻璃门上的另一头注视着我。 既然一点都不开心,是要我怎么笑得出来。 隔天早上,我从布田车站搭乘一般电车前往新宿。 挤满乘客的电车为了配合误点的前一班电车在途中多次减速,甚至还暂时停驶。尽管有听说过首都的通勤尖峰时段很夸张,不过我是在来到东京之后才知道就连搭乘电车也会遇上塞车。 在即将抵达目的地新宿车站前,我阖起看到一半的小说。虽说这是我第一次阅读异世界转生类型的作品,却觉得内容很不合自己的胃口。我对主角拥有开挂般能力的发展并不排斥,可是他转生后的世界比现实世界有趣这点就让我无法产生共鸣。 从车窗能看见新宿内的高楼大厦以及曾是最高钟楼的Docomo大厦,我的公司就位在该大厦附近。说起来刚任职时,它那仿佛伦敦大笨钟或纽约帝国大厦般的外观令我感到有些兴奋,不过现在早就习以为常了。 不管是异世界或繁华都市,只要待个一年都会变成平凡无奇的日常生活。 电车被吸入地底之中,最终抵达新宿车站。 「世界最多乘客的车站」的纪录绝非浪得虚名,我勉强跟上如激流般的人潮向南侧出口前进。接下来只需离开车站,往新宿御苑的方向走去即可,不过我忽然在每天都会行经的小田急剪票口前停下脚步。 因为在剪票口深处的电车班次表萤幕上显示着「箱根汤本」这行字。 虽然我最近是在《东海道忠》里负责检查箱根区域,但我从来没去过箱根,真要说来是连它位于哪里都不太清楚。 我是从什么时候就没再去旅行过了?想想我现在的经济状况别说是出游,就连离开首都圈都办不到,而且我也没有想去旅行的念头。 毕竟我不觉得自己去旅行之后会有任何改变。 我回想起昨天在工作时,于箱根关卡穿透地形之际的光景。 像那样穿墙出去,我也只有在一开始的时候才会体验到「能看见世界的背面」这种喜悦。 由于游戏中本来就没有设置隐藏地下城,因此另一头绝大多数只是空无一物的白色世界,根本不存在什么令人血脉贲张的异世界。 与现实是毫无区别。 人就只能在已经适应的生活圈里,遵循着社会规范,努力寻找让生活过得更好的方法罢了。 抵达公司办公室不久后,早会便开始了。 一如事前所通知的那样,这栋大楼今天需要进行定期维护,所以必须提前在下午三点下班,还有游戏版本已完成更新。 除错工作并非单纯呈报完BUG就结束了,倘若收到通知说呈报的BUG在「最新版本里已完成修正」,在最新版本中透过相同的BUG触发手法再次测试,确认是否有完成修正也包含在工作范围内。 由于我呈报的多个BUG都有修正,因此接下来得重新确认。 首先是因为须崎小姐才发现的「箱根关所」A级BUG。尽管我挺好奇是如何修正的,不过根据开发方负责人的回应,他们发现这样会同时触发多个BUG,所以处理方式就是干脆直接取消建筑物崩塌的机关设定。 我开始测试最新版本,建筑物本身的确已不会崩塌。好,OK,接下来检查同样是箱根区域的「箱根山道」关卡。 当我在该关卡切换成除错模式的时候—— 『冢路——!』 游戏进入动画,从中传来主角的咆哮。 道路前方站着一名与主角・忠路长得完全一样的男子,而且脸上浮现出傲慢的笑容,这角色名叫「冢路」。 其真实身份是伪装成忠路的敌方忍者,他会以「冒牌忠路」的身份在主角准备前往的各个旅店城镇内作乱,并且把罪行全栽赃给主角,是个会在旅途中多次成为阻碍的宿敌。 主角为了撇清关系而将冒牌货取名为「冢路」,在这个「箱根山道」关卡里就是必须一路摆脱杂兵和落石设法追上冒牌货…… 「……?」 起初我只觉得好像不太对劲。 可是随着接下来的检查,我的疑虑逐渐转为确信,于是不解地歪过头去。 『嗯,真难缠』,耳边传来这句忠路在闲置时会讲的台词。 「还真是有够难缠耶……」 我不经意地说出游戏角色的台词,并且忍不住用手抵着自己的额头,而这也是从事这份工作时常出现的反应。 「嗯~?你怎么了?桥匡匡。」 不过我这句难为情的自言自语还是被邻座的须崎小姐听见了。尽管我不觉得与她商量能得到帮助,但既然被听见的话就老实回答吧。 「这个关卡是沿着山道追赶冢路,而途中会随机出现落石不是吗?虽然我想躲开落石……」 忠路沿着山道前进,结果被突然从上方落下的岩石砸中而受到伤害。 「可是这难度高到令人匪夷所思。」 「喔~~」 换来的回答是简洁有力到只有一个字,令我不禁想为她盖上最佳回应的印章。 这个印章当然是我的拳头。 一路上被岩石阻挠的结果,就是冢路成功脱逃而导致游戏结束。当我选择重新挑战关卡,动画又从头播放,于是忠路再次放声怒吼。 『冢路——!』 「借我试试看。」 须崎小姐摘下我左耳的耳机,一脸淡然地戴到自己的右耳上,然后将我挤开并看向萤幕。 我因为须崎小姐突然贴得很近而倒吸一口气,那张脸接近到几乎能感受出她的体温,也不知她是否有在早上洗澡,她的中等长度鲍伯发型散发着一股清香。 明明须崎小姐平常表现得十分散漫,不过她默默注视着萤幕的侧脸看起来莫名成熟。 「这关还真难玩耶,岩石根本就是突然从画面外砸下来。」 「你果然也是这么认为吧。」 对女性毫无免疫力的我,因为那神秘的清香而觉得鼻子好痒。 「明明本该是个只会造成轻微伤害的机关,但岩石的落下实在是毫无前兆——呀啊!」 这次换成须崎小姐戴在右耳上的耳机被摘掉。 「今、今里小姐……?」 今里小姐不知何时已来到旁边,她稍稍拨起自己的日系自然短发,接着居然把我的耳机戴在她露出来的左耳上。 糟糕,耳机上没有耳垢吧?至少应该先消毒一下。话说她的耳朵好小好可爱,而且有股好香的气味。 「桥广先生。」 「咦,是?」 「让我也试试看。」 今里小姐从准备重新挑战的须崎小姐手中接下手把。 「抱歉,须崎小姐,麻烦你从萤幕前退开。」 不善面对今里小姐的须崎小姐怯生生地让位,可是她似乎对今里小姐的措辞有所不满,于是双颊稍稍鼓起。 今里小姐操控手把的动作十分流畅,目光也没有一丝动摇。 她脸上那近乎透明的极浅蓝色平光眼镜,宛如全像投影般反射着萤幕发出的亮光。 「我都躲开了。」 「咦?」 看得太入迷的我立刻回过神来。 「所有的岩石全被我躲开了。」 今里小姐选择重新挑战关卡,以高超的技术闪开随机掉落的岩石,最终是毫发无伤抵达位于终点的箱根驿站。 今里小姐斜眼瞄向我。 『咦,你连这点程度的机关都过不了吗?』 那双眼眸里明显带有这种大感傻眼的想法。糟糕,我兴奋到全身起满鸡皮疙瘩。 要是她真的说出口的话,我恐怕会克制不住冲动向她求婚。 「你连这点程度的机关都过不了吗?」 「请你嫁给我吗?」 「咦?」 「…………请、请你指教我。」 「你是怎么了?这点难度凭你的实力应该有办法通过吧。」 既然都被人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全力以赴,于是我拿回手把重新挑战,但还是无法成功躲过忽然出现的落石。搞屁啊。 『冢路——!』 吵死了,忠路真的好吵。或许是沿途被冢路栽赃各种大大小小莫须有的罪名而吃尽苦头,性情冷静的忠路克制不住怒火而大发雷霆,就这么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火冒三丈地放声怒吼。即使被逼到穷途末路,身为一个人还是不想做出这种行径。 「为什么你会被岩石砸中?这很容易闪开呀。」 「是这样吗?」 「来,手把给我。」今里小姐再次将手把夺走。 因为两人的肩膀紧贴在一起,这出乎意料之外的接触导致我的大脑处理能力瞬间下降。 「在这个时候这样做,看懂了吗?」 我懂我懂,身上散发出如同阳光般香气的今里小姐真的非常迷人。 「但岩石还是掉得非常突然。」 「没那回事,你再看仔细点。」 于是我承蒙今里小姐的好意,稍微偷看一下她露出来的后颈。汗毛在名为雪白肌肤的画纸上隐约描绘出花纹,完全是一幅足以被展示于罗浮宫博物馆里的顶尖画作。 当今里小姐发现我毫无反应而疑惑地准备将目光瞄向我之前,我已迅速把视线移回萤幕上。 嗯~~我还是掌握不了岩石落下的时机。 说句真心话,从岩石出现到击中角色似乎不足一帧(六十分之一秒)的时间喔。 「话说回来,真亏今里小姐能够从头到尾完美闪过所有的落石。」 「……那也得像今里前辈能透过眼力操作角子机的人才可以轻松办到啊~」 我身旁的须崎小姐闹脾气地嘟起嘴巴。 「桥广先生,这个关卡的负责人是?」 「吉竹先生。」 「话说吉竹前辈是跑哪去了呢~?」 「……他请带薪假去泰国玩了。」 今里小姐用手指按压太阳穴。 「本来想稍微确认一下之前的情况……问题是现在似乎很难联络上他。」 我试着搜寻一下过去的BUG报告,可是没发现类似的纪录。 难道原本就是这样设计的?不过我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 「落石的事情先暂时不管,可以麻烦你们处理一下这边的追加项目吗?」 我心中的些许疑虑被今里小姐的话语打断,接着我依照她的指示开启共享资料夹,在里面找到一个名为「箱根区域机关一览」的Excel档。 「包含昨天发现的A级BUG在内,对方希望能趁现在优先再次检查该区域内的各个机关,可以拜托你吗?」 「我是没问题,但能等我完成地形检查之后再做吗?」 「那边的工作就交由我来负责。」 「咦?」 「毕竟我现在不必跟人开会或是得处理的要务,就交由暂时有空的我来完成吧。」 虽然我是觉得这么简单的工作交由今里小姐这样高阶主管去做似乎不太妥当,不过她那犀利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少说废话,快照做」的意思。 「那、那么,地形检查就拜托你了,进度表我会添加在档案里。」 「麻烦你了。」 今里小姐看起来好像稍微松了一口气。 「你要是对机关的设定有任何疑虑,随时都可以来问我。」 今里小姐的这句话莫名拨动了我的心弦。 原因是我现在才注意到她讲话时有个特殊口音。 「今里小姐,请问你是关西人吗?」 「……咦?」 我随口问了一句,今里小姐却罕见地瞪大双眼愣住了。 「就只是想说你的口音跟我那关西出身的房东有点相似。那个,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我的老家也离关西很近,让我觉得好像遇见住在故乡的亲戚般感到有些放松——」 「桥广先生。」 「什么事?」 今里小姐稍微慢一拍地眨了眨眼睛后—— 「你讲的这些与眼下的工作有关系吗?」 她柳眉深锁露出一张超迷人的表情,就这么眼神冷峻地瞪着我。 「真希望死后能和她葬在一起。」 我双手撑在茶水间的流理台上,将满怀的情绪宣泄出来,而这单纯是因为犀利的斥责和鄙视所组成的正中癖好套餐,让我心满意足。 仿佛想诠释出我仍沉浸在刚才那美妙余韵之中的心情般,茶水间内隐约弥漫着一股甘甜的香气。 ——等等,桥广滉代,这样的发言实在太得寸进尺了。 任何事情都该循序渐进,若我以目前这种单薄的薪水去迎娶今里小姐,在家中肯定会没有任何权限与经济后盾地过着与小白脸无异的生活,如同奴隶般成天生活在言语暴力之下终其一生。这算什么?根本就是happy ending吧。 「不不不,就算我现在向今里小姐求婚,她也不可能会答应的。」 由于今里小姐是个会严格规范自己与他人的女性,因此她的择偶条件很可能是对象在心灵跟经济上都必须独立自主。真要说来凭我这副德行,根本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即便我在这个世上再格格不入—— 只要今里小姐愿意将我视为一名正常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咦?原来你喜欢今里啊?」 我的大脑瞬间当机,稍微慢了半拍才感到背脊发凉。 我回头望去,发现滩先生正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而他手中的电子烟散发出一股甘甜的香气。 我仅凭一帧的时间就掌握现况,随即抓住滩先生的手臂并扭至背后,接着一把将他按在茶水间的墙上。想想这就是曾经蔚为风潮的壁咚吧。 我没料到自小为了应付霸凌仔所锻炼出来的擒拿技,在出社会之后仍能派上用场,接下来只需往滩先生他那毫无防备的肾脏位置一拳打下去,就能让他的心脏瞬间骤停吧。 「痛痛痛痛痛!」 「你跑来这里摸鱼吗?」 「我有确实打好卡才过来休息!因为一楼的吸烟区实在太远,我才会跑来这里吸烟。」 「立刻发誓你会保守秘密。」 「明白明白!我会保密的!有什么话都好说,所以拜托你快松手……!」 我姑且放开滩先生之后,他先是咳了好几声,接着将电子烟收起来。 「——呼~~不过真叫人意外,看来你与常人一样有七情六欲,心仪的对象是今里啊。」 「你误会了,我没有喜欢她。」 「少骗人了,你刚刚都喃喃自语讲了一堆关于自己的幸福婚姻生活。今里啊~嗯~~……虽然她长得很矮,身材却出乎意料地凹凸有致。」 「就说你误会了啊!我不是那种以好色眼光看待她的变态。」 「你在装啥纯情啊?人都是一出生就被赋予性欲的变态。」 「我——」我握紧拳头。 「——我只是想被今里小姐斥责而已!」 滩先生瞠目结舌地当场愣住。 现场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嗯,原来如此。」滩先生先缓缓合上嘴巴,在讲完这句话并点了个头之后,便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所以你终于听明白了吗?」 「嗯,我已经明白你是个超级大变态。」 「你根本什么都没搞懂!我可是纯情到不输给来自富士山的山泉水喔!」 「住口!你这个工业废水!而且竟敢把这种破天荒的性癖拿来比喻成世界遗产!」 我为了解开误会,随即补上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并将手伸去,结果却被回了一句「你少碰我」的滩先生给一掌拍掉。还真是有够难缠。 尽管我想要息事宁人而在脑中构思出各种备案,但既然终究说服不了滩先生,为了永绝后患就只能趁现在解决他。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采取最终手段……」 我不疾不徐地摆出战斗架势。自从听见吉竹先生说「若能摸一把今里她的蜜桃大奶子,我将死而无憾」,让我暗自下定决心要亲手送他一程以来,我就再也没动用过这招了。 「暂、暂停,你要是入狱的话就见不到今里了喔!」 滩先生拼尽全力的求饶声传入耳中,让我勉强克制住杀意。 「……总之不要把你在这里听见的事情流传出去。」 「嗯~~该怎么办才好呢~?」 将身体靠在墙上的滩先生露出窃笑,并且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 「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我就同意帮你保密。」 「条件?」 「没错,条件就是你必须参加今天下班后的聚餐。」 「……你们不是昨天才刚去过?」 「昨天只有少数几人,而且今天是小周末,刚好又因为大楼要维护的关系会在下午三点下班,可以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喝一杯喔~?」 「我说过自己还未成年吧。」 「放心,不喝酒的人会有优惠。」 「参加费是多少?」 「既然是老地方,我想想喔……两千元OK吗?」 「两千!」 岂有此理……仅仅一晚就花掉近乎我每个月五分之一的伙食费!? 「咦,难道你手头很紧吗?」 滩先生对我投以同情的眼光。不行,我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出更多的弱点。 「你误会了,我只是在感叹自己的荷包明明正面临沙漠化,却仍立志当个追求SDGs(永续发展目标)的环保人士罢了。」 「是吗?毕竟大家原本就打算AA制,那你应该没问题。」 滩先生脸上浮现一个邪恶的笑容。可恶,都怪我自己误判状况! 「只不过两千元就别这么斤斤计较咩~你也一起来帮忙推动日本的经济呗。」 「我光是想要维持火烧屁股的家计就已经力不从心了。」 「既然你会问费用,就表示你愿意参加是吗?」 「等等,我还没有确定要参加……」 「真的吗?问题是你的把柄已经落入我手中,就表示你没有选择权喔。」 太卑鄙了,真是个毫无武士精神的家伙。 「……真难缠。」 见我无奈地把手抵在额头上,滩先生露出一脸讪笑。 两千元……为了日本的经济,就只能把两张伟人献祭出去了。事到如今就只能祈求老天爷让我在这场聚餐中获得值回票价的好处…… 「啊。」 「怎么了吗?」 「可以邀请今里小姐一起来参加吗?」 「唯独今里不准参加。」 滩先生神情严肃地断然拒绝。 甚至让我震惊到忍不住在心中吐槽说『咦,他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那模样就像在进行除错时,从废弃资料内发现各种没有实装在正式版本里的角色跟武器等档案。 「我再强调一次,唯独今里不准参加。」 「这是为什么?因为她很可怕吗?」 「呃~……嗯,这也是其中一个理由……」 对于擅长交际的滩先生而言,只见他罕见地回答得吞吞吐吐。 「总之她会把气氛搞得很尴尬。」 「那就让我坐在今里小姐的身旁,由我来负责应付她。」 「你居然这么坚持。」这次换成滩先生将手抵在额头上。 「我说你啊~为什么会这么在意今里呢?」 「这是因为——」 当时我刚进入公司就被分配至3A大作的除错小组之中,由于需要检查的内容与游戏容量成等比增加,因此公司不得不采取人海战术来应付这项案子。 原本就不熟悉的我被庞大的作业量逼得迅速上工,在逐步累积经验过了一个月之后,就成了不时会是单日BUG呈报数最高的员工。 但这样的绩效容易引发新人特有的疏忽大意。 在除错作业接近尾声时,经常会有变更样式或需要检查内容的追加工作。 由于大多都是检查敌方的行为模组,因此对于几乎不曾接触过最新游戏的我而言,老实说是相当困难的工作。 虽说是可以请求变更负责内容,不过我没有这么做,理由是我相信这件事难不倒现在的自己,以及想透过完成困难的工作项目来尽早得到公司的肯定。 我最终勉强在期限内做完自己所负责的工作项目。 可是当作业进入后半段时竟然出现会导致游戏当机的严重BUG,原因是我检查得不够仔细未能尽早发现。因为时间太赶,所以全组被迫一起重新检查。 『不必放在心上。』『这种情况任谁都遇过。』 尽管有些人温柔地这么安慰我,但我知道他们只不过是因为对长相凶恶到日后被冠上「不动明王」这个绰号的我感到害怕,所以才讲出这些口是心非的客套话罢了。 『毕竟你只是新人,这也是没办法。』 当时的负责人在见到我鞠躬道歉后,一脸陪笑地回答。 那是一个勉强佯装出温柔表象的虚假笑容,一眼即可看出他真正的想法是「不小心让你发飙的话反而更麻烦」。 大家对我露出的笑容以及各种安慰话语。 我早就知道那只不过是为了与猛兽保持安全距离的自卫手段而已。 比起上司的态度,我对当时仍是领班而陪着我一起鞠躬道歉的今里小姐感到非常抱歉。身高与国中生差不多却毅然向人低头的那道小小身影,我直到现在仍是记忆犹新。 『今里小姐,真的很对不起。』 离开办公室后,我对着那道继续向前走的背影开口道歉。 今里小姐转过身来—— 『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听见她神情冷漠地甩下这句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语后,我震惊得当场愣住。 内心深处渴望能听见客套话的我,不由得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就算你为了获得赏识而勉强自己,依然改变不了多少旁人对你的评价。』 那双因蓝光镜片而隐约染上些许蓝色的眼眸淡然地聚焦在我身上。 『若是觉得工作太困难就应该讲出来,能够勇于承认才是真正的成年人。』 语毕,今里小姐便潇洒地转身离去。 我呆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我挨骂了。 今里小姐愿意斥责我。 当我体认到这个事实的瞬间,一股未知的悸动在体内四处乱窜。 今里小姐的责骂就这么直击我的心脏,让炽热的血液流遍神经、肌肉、内脏——以及位于末梢的每一个细胞,因未知的喜悦而不停发颤的身体变得无比滚烫。 这一刻是我有生以来首次如此强烈感受到「生命的意义」。 ——我想继续被今里小姐斥责,想让她咒骂我。 希望她可以粗暴地一脚踹破我那不曾有人触及的心扉,然后冲进来破口大骂……! 因为每当这种时候…… 我才能够切身感受到「自己可以活在这个世上」。 在周遭之人都以假笑筑起如同动物园栅栏般的隔阂,仿佛把我当成未知生物敬而远之的这个世界,唯独今里小姐愿意闯进我的内心。 唯独今里小姐—— 「唯独她愿意把我当成一个人类来看待!」 「我也同样有把你视为一个正常的人类喔!」 我们就这样咬牙切齿地对峙着,但最终是滩先生先屈服了。 「算我求求你好呗~你就别执着于今里了~而且就算你提出邀请,我相信她也不会答应参加喔。」 说得也是,毕竟我要邀请的人可是今里小姐。 话虽如此—— 「那要是我邀请成功的话,今里小姐就可以参加是吗?」 「喔~?」 因为在上班时间向今里小姐提起聚餐一事肯定会被她宰掉(正合我意),所以我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 由于这间公司没有明确规定「从几点到几点是休息时间」,因此是采取正职与约聘员工自行安排并调整休息时间。 当今里小姐打卡离开办公室,并且等了几分钟都没有回来,这就表示她应该是去休息一下,心想这是个大好机会的我便离开座位。 我来到休息室时,今里小姐正在玩放在里面的游戏主机「Smitch」。 「辛苦了。」 「嗯。」 今里小姐的目光仍锁定在电视萤幕上,而且坐姿十分端正,唯独握住手把的指头正以飞快的速度移动。 她正在玩的游戏是《哈利欧赛车》。 这虽然是一款赛车游戏,但它其实是衍伸自另一款以中东世界为舞台,出身自游牧民族的哈利欧兄弟为了救回被魔王柯巴掳走的椰子公主而大展身手的知名赛车游戏。 哈利欧等角色会驾驶赛车,利用各种道具来竞争排名,是一款充满策略性和娱乐性而经常被人当成实况主题的人气游戏。 为了提升员工的游戏造诣,因此休息室内放有各大厂商所发行的家用型游戏主机,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向高层提出建议的人竟然是今里小姐。而且听说收藏于柜子内的游戏片,绝大多数都是今里小姐自掏腰包买的。 虽然今里小姐乍看之下是个一板一眼的女性,但其实她的游戏实力在公司内可说首屈一指,任何有排行榜的竞技类游戏皆是直到现在都无人能超越今里小姐的纪录,甚至有人认为她在哈利欧赛车这款游戏中已达到能参加世界级比赛的水准了。 说起游戏实力在公司内所向披靡的今里小姐……她现在居然放弃比赛,操控着主角哈利欧所驾驶的赛车不停冲撞赛道的外墙。 「……你在做什么?」 「我总觉得这边遗迹赛道终点前的墙壁看起来很可疑。」 「所以你又在实行自己之前提过的『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这件事吗?」 暂停操控手把的今里小姐扭头望向我。 「真亏你还记得呢。」 她睁大眼睛看了我一下,很快又把目光移回萤幕上。 「因为当时的光景太令人震撼了。」 我就近找了一张椅子坐下,心不在焉地看着今里小姐那娇小的背影与后颈。 忽然间,眼下的状况给我带来一股既视感。 『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那时在挨骂之后,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可能会饭碗不保的我便去拜托今里小姐,请她使用此房间内最新主机上的动作游戏来指导我。 当然今里小姐的指导非常严格,一点都不轻松,每当因为失误而被她训斥或责备之际,我经常会忍不住地发出愉悦的呻吟声。 多亏当时的指导才有现在的我,因此我对今里小姐有着说不完的感激…… 不过随着指导的进行,今里小姐握住手把的时间越来越长,并且像是发现什么地开始操控角色不断撞墙。 『……你在做什么?』 『也没什么,就只是这边的撞墙判定挺令人在意,总觉得再试一下就可以穿透进去了。』 『又不是在工作,像这样寻找游戏BUG有什么意义?』 『话虽如此……』双眼反射着萤幕亮光的今里小姐说: 『因为我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 今里小姐因为精通寻找穿墙BUG而被冠上「逃狱王」这个绰号,尽管旁人对她的评价是「能够如此坚持这种无聊工作的意志力真叫人钦佩」,不过经此一事得知今里小姐的这一面之后,我怀疑单纯是她的本性使然。 就连此时此刻,今里小姐仍不肯放弃地正在进行穿墙挑战。 透过制作人员名单即可明白,《哈利欧赛车》是交由远比我们更大的公司负责除错业务,所以不可能如此轻易就找到穿墙BUG。 在不停回荡着哈利欧发出可怜撞墙声的休息室内没有其他人,现在应该算是邀请今里小姐参加聚餐的最佳时机。那么,我该如何开口才好呢? 虽然自己提前在脑中模拟过各种提出邀请的情景,但缺乏交际能力的我最终决定采取最简单的方式。 「今里小姐。」 「什么事?」 「你喜欢喝酒吗?」 「我光是看到就觉得讨厌。」 看来是没戏唱了。 当我沮丧地垂下双肩时,今里小姐却继续聊着这个话题。 「说起喝酒,记得桥广先生你应该是十九岁吧?」 「啊,是的,我进公司到现在是一年多。」 「时间过得真快,记得你一开始是分配到由我担任领班的小组里。」 「很抱歉当时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因为我『没有为了得到赏识而勉强自己』。」 「咦?」 「我是在确实完成自己分内的工作之后,才从你的手中接下地形检查作业。」 「这我知道。」虽然我回答得很冷静,但原来今里小姐还记得她当时对我讲过的那番话,让我莫名觉得全身有种搔痒的感觉。 「那个,今里小姐你还是一样十分温柔。」 我为了掩饰心中的害臊而随口说出这句话,今里小姐听完便停下手中的动作,并扭头看向我。 「……温柔?」 「你让须崎小姐负责地形检查作业,也是想让她熟悉这份工作对吧?」 「……」 须崎小姐昨天准备呈报A级BUG时,今里小姐以错字缺字连篇为由要求她去负责地形检查作业,尽管今里小姐当下的措辞听起来相当尖酸刻薄,却绝无一丝鄙视下属的意思。 情况其实恰恰相反,今里小姐的原则是「适材适用」。 她昨天之所以会对须崎小姐说出「BUG呈报交给桥广先生负责会比较快」,是因为她觉得与其让资历尚浅的须崎小姐去撰写A级BUG的报告,不如让她用这段时间去寻找简单的BUG来累积经验。 另外今里小姐认为自己分配的工作就该由自己负责完成,因此她安排我去处理其他工作项目之后,就接替我继续完成地形检查作业。 今里小姐每次都是基于善意才这样严以律人。 片刻后,她把视线从我的身上移开,并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被后辈像这样关怀呢。」 「咦!呃,那个,对不起,我的发言真是太没大没小了。」 「不过……」今里小姐重新看向电视。 「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我温柔呢。」 在今里小姐将脸转向萤幕的刹那间,我总觉得好像有看见她稍稍扬起嘴角,只是不明显到难以被人察觉。 「所以你想说什么呢?」 「咦?」 「为什么你会突然提起喝酒?你真正想谈的事情是什么?」 啊,对吼,差点忘了正事。不管了,就直接讲出来吧。 「滩先生今天要举办一场聚餐,因为我会参加,所以想问问今里小姐要不要一起去?」 今里小姐听完后没有太多反应,就这么操控着哈利欧一股脑儿地持续撞墙。 「你想找我聊的只有这件事?」 「啊,是的。」 「这样呀。」 今里小姐依旧盯着画面中仿佛遭拷问般不断撞墙的哈利欧,她那副模样看起来似乎无意与人闲聊。 ……照现状看来,我也去茶水间用头撞壁好了。 不知就这么撞进墙前往异世界吧? 「好。」 「……咦?」 下一秒只见哈利欧穿过遗迹外墙,进入一个没有设定任何背景跟地板的空白世界之中,就这么朝着深渊底部无止尽地跌下去。 接着今里小姐放下手把,扭头望向我说: 「我也参加。」 「这也太令人哑口无言了。」 「真可惜,若能听见的话,想必会是大快人心的哀号呢。」 下班后,我与滩先生站在新宿车站的南侧出口前。因为现在距离下班的颠峰时间还很早,所以尽管南侧出口前的大街上是车水马龙,拥挤程度却还不到东京所特有的那种人满为患。对侧是搭乘高速巴士的新宿客运转运站,转运站后方能看见微微露出一角的Docomo大厦。 由于也有今天没排班的员工要来参加这场聚餐,因此才会先约在这里集合,只见须崎小姐姗姗来迟地走向我们。 「不好意思~让你们久等了~」 「怎么这么慢?你应该是跟我们同一时间下班吧。」 「因为家人又发送八朔的影片给我~害我在更衣室内看得太入迷了~」 「既然你都老实坦白就原谅你吧。」 「谢谢长官。」须崎小姐行举手礼,并亮出她那挂有斗牛犬吊饰的手机。 「那么,接下来就只剩下今里一人?」 在滩先生望向四周确认人数之际,须崎小姐顶了一下我的肩膀说: 「真难得耶~没想到桥匡匡你今天也会来参加呢~」 「因为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话说须崎小姐你会喝酒吗?」 记得须崎小姐曾说过刚满二十岁没多久。她发出一阵沉吟稍作思考后—— 「只会少少小酌一点,真期待等等跟你一起喝酒呢~」 接着她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于是我连忙把她的手拍开。 「就说我还是未成年啊。」 「咦~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嘛~亏我还想说今天可以和你尽情聊天呢。」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会来参加这场聚餐,毕竟今天可是星期五喔。」 「什么意思~?」 「毕竟你每次周五就会急着下班不是吗?」 须崎小姐眨了眨眼睛,然后捂着嘴巴发出一阵「呵呵呵」的怪笑声。 「喔~真没想到你有注意我呢~谁叫你看起来都会与人保持一定的距离。」 「因为『逢五秒下班(Tosakin)』的须崎(susaki)小姐可是非常有名啊。」 须崎小姐是个性格悠哉却难以捉摸的女性,不过她每逢星期五是无论工作再忙碌都会准时下班,而且这在公司内是人尽皆知。 生于高知县且每逢「狂欢小周末」就准时下班的须崎小姐,不知从何时起被人冠上逢五秒下班(Tosakin)这个绰号,而且发音恰巧与金鱼女王(Tosakin)这个源自土佐的金鱼品种一模一样。(注4) 注4:高知县的旧称为土佐国(Tosanokuni),星期五的日文发音为(Kinyoubi),两相结合就变成了须崎小姐的绰号,逢五秒下班(Tosakin)。 顺带一提,因为须崎小姐在公司内很受男性欢迎,所以听说是部分女同事看不惯她才取了这个绰号当作蔑称。 「其实大家挺担心你的,想说你是不是都趁着小周末的晚上跟男人出游。」 糟糕,这样的措辞似乎有点过度介入对方的私生活了。 「嗯哼~谁叫我也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女性啦~」 不过须崎小姐似乎没有放在心上,她摆出搔首弄姿的姿势,并轻轻地用手机碰了一下自己的头,那个明显有些肮脏的斗牛犬吊饰随着她的动作左右摇晃。 「……你还在用这个手机吊饰呀,如果又不小心弄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 「嗯,那个时候真的很谢谢你喔~」 须崎小姐再度伸手想摸我的头,我见状立刻躲开。虽然她经常与其他男性聊天,但会被她乱摸头的对象好像就只有我一个人。 真不明白她为啥老爱针对我,更何况这么做又有什么乐趣。 须崎小姐鼓起双颊闹别扭,最后终于放弃继续伸手摸我的头并提问说: 「对了,滩前辈,今天的聚餐只有这些人参加吗~?」 参加者总共十人左右,正职跟约聘人员各占一半,四处都没看见很惧怕我的领班小津先生,而现场的约聘人员们也都隐隐约约地与我保持距离。 「其实原本有更多人,那个……但有不少人临时说自己肚子痛无法参加。」 「哎呀。」一阵脚步声随着这道声音从背后传来。 「大家似乎都没有好好为自身的健康把关呢。」 「唔喔,今里?」 身穿白色牛角扣大衣的今里小姐就站在那里。 「让各位久等了,我是最晚到的人吗?」 「啊,嗯……好,那就出发~~!」 滩先生发号施令后,众人纷纷迈开脚步,尽管跟在身旁的今里小姐乍看之下与往常无异,但她下班之后就不再配戴那副防蓝光的平光眼镜。 「桥广先生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喔。」 「……我知道啦。」 由于走在前方的滩先生忽然一脸严肃地招了招手找我过去,因此我加快脚步离开今里小姐的身边向滩先生走去。 「有事吗?」 「你今天必须一直待在今里的身边,所以我先把『今里三原则』告诉你。」 「……什么?」 「就是『不让她喝酒、不让她落单、不让她逃跑』。」 「这是全新的病娇入门守则吗?」 「你一定要认真听我说,在聚餐的期间别让今里喝酒、别让她离开视线,以及……」 滩先生仿佛为了强调似地用食指轻轻抵在我的眉间上,接着才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绝对别让她逃跑。」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距离南侧出口不远处有一间挺时尚的义式餐厅,今日的聚餐地点就在这里。 座位区出乎意料地需要脱鞋才能够进入,而且是采用下凹地板的座位,另外室内装潢统一使用深色系。为了坐在今里小姐的身边,我如临大敌地抱着不惜与竞争者决一死战的心情挑选座位,结果证明是我多虑了。 没有任何人坐在今里小姐的身边,真要说来是没人敢接近我们,最终我与今里小姐坐在主位,其他人则是坐在间隔两个位子的座位上。 喂喂喂,这样搞得好像是我与今里小姐公布结婚的家宴耶。大家别客气,尽管上前为我俩祝贺……话说回来,还真是没有任何人敢接近我们耶。 因为今天选择的是套餐搭配饮料喝到饱方案,所以身为主办人的滩先生便提前收帐,当须崎小姐拿钱给滩先生时,一脸钦佩地点头说: 「真不愧是主办人,知道要趁着大家喝醉之前先确实收取每个人所需支付的费用~」 位于我附近的其他女同事们在前去付钱之际,小声抱怨了一句「她又在讨好男人了」,由于听见这类讽刺总会扰人兴致,因此我决定当成耳边风。 滩先生神情得意地开怀大笑,接着压低音量补上一句「毕竟今里也有参加……」,没有漏听这句话的我困惑地歪过头去,在付完钱后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桥广先生,你要喝什么?」 今里小姐突然从右舷偷袭,导致我的右耳陷入恐慌。 「啊,那个,要喝什么好呢……?」 「菜单上的这边都是无酒精饮品。」 「也有无酒精鸡尾酒喔。」 「未成年这个也不能喝吧。」 是吗?嗯~~该选什么好呢?话说一杯可乐的价格都能让我去吃碗牛井了…… 「因为是饮料喝到饱,你就尽管点自己想喝的吧。」 「啊,好的。」 因为我的穷人心态被人一眼看穿,令我感到十分难为情,便决定透过浏览菜单来打起精神。 难得来到这种地方,干脆挑个没喝过的饮料,于是我点了名为「奥可饮」的饮料。 虽然完全不知道这是什么,不过按照饮料的名字来看,想必是个很符合这种义式餐厅的成人无酒精饮品吧。 「今里小姐要点什么呢?」 「我想喝啤酒。」 「咦?」 我因为这意外的话语而当场石化。 这是因为曾经讲过「我光是看到酒就觉得讨厌」的今里小姐竟打算点啤酒来喝,令我感到非常诧异,同时也相当犹豫是否该如实执行滩先生之前再三交代「别让她喝酒」的指示。 「……开玩笑的,就点跟你一样的吧。」 今里小姐看着愣住的我,总觉得她的嘴角似乎有微微上扬。 「我也很好奇奥可饮是什么。」 啊~~ 我果然真的很喜欢眼前这位女性。 饮料在食物端来之前已全部送上桌,我和今里小姐面前各放着一杯鲜黄色的饮料。喔~~看来这就是奥可饮了。 「喔~~!感觉讲太多话会很扫兴,所以大家都拿起自己的酒杯!」 滩先生起身说完,等到「喔,人生王!」这些起哄的声音停下来后,就带头邀请大家干杯。 「大家这周也辛苦了!尽管这次的案子还没结束,但还是先暂时忘记一切好好享受……干杯!」 干杯——随即传来玻璃杯轻轻相互碰撞的声响。 正当我因为没人愿意和我干杯而不知所措之际—— 「辛苦你了。」 「啊,今里小姐……你也辛苦了。」 一旁的今里小姐拿起饮料与我干杯,伴随杯子的碰撞传来一阵清脆声响。我瞄了今里小姐的侧脸一眼,发现她露出莫名得意的表情,于是我心跳加速地喝了一口奥可饮。 我在这个瞬间暂时忘记了周遭的喧嚣,感觉就像是我和今里小姐两人单独肩并肩地坐在高雅酒吧的吧台前喝酒,我就这么暗自以稍稍耍帅的姿势一口喝下奥可饮。 随之而来的是莫名令人怀念的黏稠甘甜味,并且伴随仿佛能激发活力的碳酸潮水沿着喉咙往下流,在注入名为胃脏的潭底之后,让人有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我一鼓作气喝光饮料,豪迈地将杯子放在桌上。嗯……! 这根本只是奥乐蜜●加上可●必思而已嘛。 叩,叩…… 怪不得叫做奥可饮,感觉洗完澡后来一杯会满爽的。 叩,叩,叩,叩…… 呼~~在看见这个名称的时候,亏我还期待能尝到更贴近成年人的风味。当我感到有些失望之际,忽然发现坐在相隔两个座位上的女同事好像正一脸错愕地朝我这边望来。 放在她面前的饮料是——奥可饮。 咦?我记得她应该是点了啤酒吧? 叩,叩,叩,叩,叩……!! 话说从刚才起一直传来的声音是啥啊?仿佛一颗巨型心脏正在将血液输送出去—— 当我把目光移向侧面的瞬间,我的大脑就像是发生A级BUG般直接当机。 老实说,我甚至怀疑眼前这一幕是哪门子的系统BUG。 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并且是透过何种手法换走该名女同事的啤酒? 把夺来的啤酒杯高举向天,十分豪迈地一饮而尽的「她」—— 将空啤酒杯一把放在桌上,而且嘴巴周围还沾着啤酒泡沫。 「咔~~~~~~~~~~~~~~!」 『找到她了吗?』 「完全没有,你那边也一样吧?」 距离聚餐开始已过了一段时间,目前我就站在公司的门口。 贴有「维护中」公告的大楼入口已彻底锁死,形单影只的我因为寒冷的夜风而全身颤抖。 与滩先生通话的手机里传来『一定要把闹事者逮回来!』、『可恶!她是消失到哪去了!?』同事们接连不断的哀号声。 『所以啊~……我才再三提醒你别让她喝酒吧?』 「因为我万万没料到会演变成现在这种情况嘛。」 真是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时间回溯至稍早之前。 「请、请问点塔杯装啤酒的客人是……?」 「是我点的~!店员姐姐,这边这边~」 「她」从一脸错愕的服务生手中接下高达五十公分的筒状啤酒杯。 「另、另一位点塔杯装啤酒的客人是……?」 「那也是我点的~!喂,桥匡你让开点啦~」 两手各拿一杯塔杯装啤酒的「她」一脚踹开位于邻座的我。 接着「她」神采奕奕地从主位上站起来,一脸得意地高举两杯塔杯装啤酒说: 「通通都照过来,听浮云,问清风!吾乃生自难波当地的酒吞童子继承人!你们这群乌合之众,可要睁大眼睛看清楚吾的绝技啊!」 「她」同时把两杯塔杯装啤酒倒进嘴里,而且不到一分钟就全干了。 「噗哈~~!」「她」一脸满意地看着手里那已经空了的塔杯。 寄宿于今里真唯体内的『某种存在』—— 脸上浮现一个我至今从未见过的笑容。 这究竟是啥情况?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滩!」 「啊,在。」 当今里——不,当今里小姐如此呼唤后,缩紧身子的滩先生双肩一颤。 「之前的资料毁损是怎么回事?而且直到现在仍未成功重现,你究竟在搞啥啊?」 「今里,你冷静点,在这里谈公事会很不妙——」 「住口!别逼我让你脑袋开花,并且吸光里头的脑子喔!」 本该比今里小姐资历更深的滩先生害怕得不知所措。尽管换作是平常的我肯定会幸灾乐祸,不过眼下的情报量庞大到让人没空思考这种事。 接着今里小姐摇摇晃晃地走向须崎小姐—— 伸出双手从背后一把抓住须崎小姐那含蓄的胸部。 「噗呀!?」 「哼哼哼,论大小完全是我赢了~」 「等等,今里小姐!别做这种违法乱纪的事情!」 主任连忙开口提醒,结果今里小姐回了一句「违法乱纪?」,立刻露出冰冷的眼神说: 「就像主任你之前打算暗中抹掉BUG当作没这回事一样吗?」 主任被堵得哑口无言。话说主任到底干了什么事? 今里小姐从背后紧紧抱住须崎小姐。 「须崎妹妹呀~你从刚刚就没怎么喝酒喔~?」 「啊、啊哈哈,因为我只是少少小酌一点而已……」 「什么少少,你这女人总是那么聒噪!好,你从今天起就叫做须崎少将!」 「好、好矬……」 「你说啥啊~?」 「我什么都没说!」 今里小姐更激进地搓揉须崎小姐的胸部。 「谁叫这女人最近居然嚣张到跑来勾引我家徒弟,所以得教训一下。」 「徒、徒弟……?」 「当然是桥匡啦!对吧?桥匡~!」 被今里小姐一脚踹倒在地上的我是拼了命地摇头否认。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更别提眼前这只外貌与今里小姐无比神似的怪物。 「桥匡……匡……」 须崎小姐仿佛被触手缠住似地露出迷蒙的眼神望向我。不行,再这样下去将导致CERO(注5)分级向上提升。于是我连忙起身,从暴徒手中救下须崎小姐。 注5:是日本一间对电子游戏分类的非营利组织。 「今里小姐,你这样太超过了,再继续下去会演变成限制级——喔?」 不小心露出破绽的我被今里小姐抓住领口,并且就这么被她压倒在地。 因为我的手肘撞到桌子,导致桌上的盘子发出刺耳声响,可是今里小姐根本不以为意,将脸凑到我的面前。 平日里总会将那头日系自然短发梳理整齐的她此刻是披头散发,本该锐利如刃的眼神如同蒙上一层雾气般朦胧。 「就连箱根落石都躲不掉的徒弟,居然还敢忤逆师父。」 「什么?」 「今里小姐!不可以透露未上市的游戏资讯!」 「重点是好歹有点常识咩!箱根哪有可能会像那样不停有岩石落下嘛!」 「另外……」今里小姐的眼中闪过一丝幽光。 「难道现实中的箱根真的像游戏那样是个危机四伏的观光区吗!?」 「今、今里小姐~求求你别讲了,要不然真的会违反守密义务喔!」 面对再次出声提醒的主任,今里小姐回以一道冷若冰霜的眼神。 「难道你还想跟上次聚餐一样被我使出『啪啪拳』吗?」 倒吸一口凉气的主任连忙护住胸口。话说主任到底遭遇了什么?等我回神时,现场已是鸦雀无声,今里小姐失去兴致地环视周围一圈—— 「……厕所。」她一讲完便走出座位区。 「拜托不要咚咚头,请高抬贵手至少别使出咚咚头……」 主任如同心理创伤被唤醒般浑身颤抖,滩先生上前安抚的同时,也对我使了个眼神说「快跟上去」。 于是我摇摇晃晃地离开座位区,连忙从后头追上今里小姐。 「今里小姐,你这样一个人乱跑很危险。」 她向后瞄了我一眼,自顾自地说了一句「喝得真开心呢~桥匡~」。 「总觉得自己快飞上天去了。」 「拜托你至少别穿墙跑走喔。」 「噗呵呵~」今里小姐发出一阵怪笑声便走进厕所。 确认她真的进入厕所后,我无力地将身体靠在墙壁上。 我看向座位区,只见滩先生和主任促膝而坐,并且两人皆眼神空洞地轮流拿起酒壶帮对方倒酒。 「……为啥会变成这样?」 抱头苦恼的滩先生露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我……我就只是想和大家开心喝酒而已啊……」 「嗯,很抱歉每次都由你担任主办人,同时也非常感谢你愿意肩负起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职务……」 滩先生浑身散发出担任中间管理阶层那种无能为力的沧桑感,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已再毫无其绰号「人生王」以往那种过着充实人生的朝气。 没落的悲剧之王……难不成「人生王」这个绰号,其实是源自莎士比亚四大悲剧的「李尔王」(注6)吧?虽然有听说「平常越是开朗的人在背地里就越是辛苦」这句话,没想到是真的。真可怜,活该。 注6:人生王和李尔王,两者的日文发音同为Riaou。 今里小姐进入厕所之后已过了五分钟。 接着过了十分钟。 然后过了十五分钟。 …… 她厕所也上得太久了吧。 「今里小姐,你不要紧吧?」 我走到厕所隔间前敲了敲门,却得不到任何回应……脑中突然浮现过去的一则新闻,内容是有人发生急性酒精中毒,结果被呕吐物堵住气管而死,令我不禁联想到最坏的情况。 于是我连忙握住门把,却发现门根本没上锁,而且—— 今里小姐已凭空消失了。 「…………啥?」 我花了好几秒才终于接受眼前的现实。 今里小姐在完全没有紧急逃生口以及多余物品的空间内消失无踪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座位区,发现同事们就像山中无老虎的猴子大王把酒言欢,接着喝得醉醺醺的滩先生走过来对着呆立于原地的我说: 「喔~~你怎么啦~?桥匡。」 「今里小姐消失了。」 伴随一阵清脆的声响,滩先生拿在手中的清酒杯掉到地上。 「她在哪消失的?」 「厕所,不过情况真的很匪夷所思。」 原本酒醉的滩先生瞬间清醒,飞快地朝厕所跑去。等我追上去时,他正一脸严肃地观察厕所各处,并且不时用手敲一敲墙壁与地板。 「你有提前检查过这里的墙壁和门吗?」 「当然没有,又不是在替电玩除错。」 接着滩先生似乎在门前的洗手台上发现了什么,然后指着某个方向说「就是这里」。该处是位于洗手台上方的内开下悬窗,敞开后的空间大约能让公事包通过。 「今里恐怕就是从这里脱逃的。」 「不会吧,她是何时……真要说来是没让关节脱臼的话根本无法通过喔。」 「这难不倒今里,毕竟她是……『逃狱王』。」 啊~~—— 「原来逃狱王是这个意思啊。」 滩先生跑回座位区大喊说: 「弟兄们赶紧集合!闹事者逃掉了!」 原本喝得烂醉的同事们都同时清醒过来。 「失策了!」「那么,贼人是逃往何处!?」 大家似乎渐渐被《东海道忠》的世界观给同化了。现场之中唯独包含须崎小姐在内的新进员工们不知所措地瞪大眼睛。 「滩先生,你知不知道今里小姐明天的行程?」 面对主任的询问,滩先生以飞快的速度将手机里的行事历程序打开。 「她明天一早必须与客户开线上会议。」 唔喔喔喔……同事们听完很有默契地一起抱头苦恼。 一个不小心可能会耗上一整晚——同时这句意义不明的低语声传进了我的耳里。 怎么回事?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桥匡。」滩先生将手搭在尚未理解状况的我肩膀上。 「该你出击了。」 于是所有人都起身前去搜寻今里小姐的下落,时间就这么来到现在。 我隔着手机仔细聆听滩先生接下来的话语。 『你听好了,今里她这个人是「酒醉就旅行」。』 「酒醉就……什么?」 『你应该有听说过「酒醉就爱笑」这种人吧。』 「是指喝醉后就特别爱笑的人对吧?」 『没错,今里的情况就类似于这样……她只要一喝醉就会去旅行。』 「……啥?」 『她有流浪癖,酒醉后总会突然人间蒸发跑去旅行。』 「旅行?这也太夸张了吧。」 『三次。』 「什么意思?」 『这是她离开东京的次数,奉劝你做好能在东京内找到她根本是发生奇迹的心理准备。』 「离开东京……那只要等到她酒醒之后不就会自己回来了吗?」 『前提是她跑到今天之内有办法赶回东京的地点。』 听完滩先生的解释后,我突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 『啥事?』 「今里小姐最远曾经跑到哪里去?」 『台北。』 ………… 「太好了,至少还位于亚洲内。」 『你务必要在今天之内把今里带回来,原因是明天有一场与客户讨论今后方针的重要会议,身为负责人的她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席。』 「若是今里小姐没能赶上会议的话?」 『你也很清楚那间公司有多么严格吧?最好当成是我们从此被对方列入黑名单。』 「……难道这关乎公司今后的命运吗?」 『而且是……全掌握在你的手中。』 「滩先生?」 『抱歉,我们只能到此为止了……因为跑得太急,醉意整个涌上来…………呕呕呕呕呕呕呕……』 「夭寿咧」,我把手机移开耳边。 『桥匡匡~你有听见吗~?』 「须崎小姐?」 『抱歉喔,因为前辈们吐得东倒西歪,我必须负责照顾他们。』 理应与前辈们一起喝酒的须崎小姐听起来似乎还很有精神。 「收到,我会努力寻找的。前辈他们的状况还好吗?」 『还好,毕竟大家都喝得不多,纯粹是没先吃点东西就喝酒才会这样。』 「你对喝酒很了解耶。」 『稍微而已,毕竟我姑且算是成年人啦~』电话里传来须崎小姐的笑声,然后便挂断。我抬头往上看,明明现在还不到晚上六点,入冬的新宿就已被夜幕所笼罩。 接着我以公司为起点东奔西走四处搜寻,不过稍微跑一下就已经气喘吁吁了。 视野随之变模糊,灯火通明的市区看起来如梦似幻。 我决定稍作休息,于是喘着气仰头望向夜空。尽管从充满照明的大厦间还是能看见天空,不过想当然根本看不到任何星星,反倒像是正在窥探一片漆黑的谷底。 五彩缤纷的Docomo大厦就这么朝着谷底深处延伸而去。 「想想我从来没有像这样在公司的附近走动过。」 因为我几乎是过着成天只往来于租屋处跟公司之间的生活,所以光是稍微偏离这条路线对我而言就如同一场冒险,我过去最多就只知道位于公司附近的那片神秘森林是个叫做新宿御苑的公园。 这次就沿着新宿御苑外围的道路往南搜寻吧。我穿过铁路,行经千駄谷车站前的道路,抵达被灯光照亮的巨型圆顶广场。 我有在电视上看过,这里是曾经举办过奥林匹克的国立竞技场。 「原来离得这么近啊。」 当我对自己的孤陋寡闻感到傻眼时,突然觉得双腿一软,就这么直接盘坐在地。 尽管我这副气喘如牛的模样仿佛刚完成训练的田径选手,但其实我就只是个迷失方向的孩子,最终因束手无策而停下脚步。 「吼~可恶,她是跑哪去了?」 我在发昏的脑袋里摸索着稍早之前的记忆,试图从她讲过的话语之中寻找线索。 脑海里浮现出大剌剌地站在原地,一脸得意地高举两杯塔杯装啤酒的她—— 不不不,不是这个。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吗? 『难道现实中的箱根真的像游戏那样是个危机四伏的观光区吗!?』 我猛然抬起头来。 该不会—— 我奔回新宿车站的南侧出口,终于在那里发现自己东寻西觅的日系自然短发女子。 位于小田急电铁剪票口前的她,抬起小脸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电车的电子班次表。 「你忘了这个,要不然会着凉喔。」 我把滩先生托付给我的长大衣,直接盖在今里小姐的头顶上。 今里小姐扭头望来,用她那反射着周围照明而隐隐发出七彩光芒的眼眸看向我。 「你来啦~桥匡。」 「嘻嘻嘻。」她开心地轻声笑着,散乱的头发随之摇曳。 「因为『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对吧?」 我调整好呼吸讲完这句话之后,今里小姐笑脸盈盈地随手穿上长大衣。 「你为了除错,想前往现实中的箱根,亲眼确认是不是真的会像游戏那样出现落石吧?」 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 找遍全公司上下,恐怕就只有我一人知道今里小姐的这个座右铭。如今重新回想今里小姐于刚才聚餐时曾经讲过的话,她似乎已对箱根产生兴趣了。 由于今里小姐一旦心生好奇就会想要追根究底,因此她要是没有回公司为《东海道忠》继续除错的话,答案也就只剩下一个了。 今里小姐为了除错而打算立刻前往现实中的箱根。 但她想得太天真了,在物价如此高昂的时代里岂能像这样胡作非为。 「我们回去吧,今里小姐。」 我才刚迈出半步,今里小姐就大喊着「我不要~!」并且向后退开。 「你看,那边有显示开往『箱根汤本』的电车,我要搭乘那辆电车,前往箱根当地确认是否真的会不断出现落石!」 可恶,这就是所谓的游戏脑吗?所以我才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 「观光区里哪有可能会像电玩那样出现一堆落石嘛,快跟我回去吧。」 「我~不~要!」 这女人搞啥啊,感觉真欠揍。话说这股烦躁感怎么令人莫名熟悉?为什么咧? 有了,就是害《东海道忠》的主角・忠路多次吃足苦头的宿敌『冢路』。 他是个外貌与忠路如出一辙,但性情却和耿直的忠路恰恰相反,沿途四处为非作歹给忠路造成各种麻烦的冒牌货。 眼前这个人与冢路一样,即使她长得和我所熟悉的今里小姐完全相同,却是个虚有其表的冒牌货—— 『今哩小姐』。 为了抢在她继续做出各种无法预测的行动之前,我从钱包里取出杀手锏。 「滩先生有先把计程车钱寄放在我这里,我这就送你回家。」 有看到这张万元大钞吗?这下子可是能够不花一毛钱就回家去,相信这世上绝对不存在有人帮出计程车钱还不肯乖乖回家的女人。快看快看~……呃!被抢走了! 「等!快把钱还给我!」 「哼哼~~」今哩小姐甩了甩手中的万元大钞。 「就让我们来玩个小游戏。」 「小、小游戏?」 「你用拇指和食指比出捏东西的手势,但两指之间要留出一点缝隙。」 我反射性地听从指令,比出拇指跟食指之间留了几公厘缝隙的手势,就这么伸到今哩小姐的面前。 今哩小姐将万元大钞移到我两指缝隙上方几公分的位置。 「接下来我会在没有提醒的情况下,让钞票落入桥匡你两指之间的缝隙,如果你能在落地之前用两指捏住钞票,我就会乖乖回家去。」 「但是失败的话……」今哩小姐一脸傲慢。 「你就要陪我一起去箱根。」 我听完是哑口无言。 原因并非落败条件,而是比赛方式。 这给我一种「咦,这么简单的小游戏真的OK吗?」的感觉。 「你确定真的要采用这个规则吗?」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那我就接受挑战。」 「来,要开始了喔~」 哼哼~我可是就连在人群之中的零钱落地声都不会漏听的男人。 直到数分钟前还在认真思考该用什么借口私吞一万元这笔大钱的我,绝无可能会让它从手中溜——啊,她放开—— 她放开钞票了。 当我产生上述认知的瞬间,钞票已穿过我的两指之间,轻轻地飘到地面。 怎么可能,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一万元大钞竟然以磁浮列车般的速度掉下去了。 当我仍保持着准备用两指捏住东西的动作时,今哩小姐一脸得意地甩了甩捡起来的纸钞说: 「是我赢了,那就出发~」 「啊,请等一下!」 今哩小姐就这么大步走向小田急电铁的售票口,然后啪的一声将一万元钞票放到柜台上说: 「购买两张前往箱根的全票!」 「好、好的,确定是箱根汤本没错吗?」 「嗯,最好是能一路坐到终点站的车票~!」 「今哩小姐,请不要用这种假掰的方式跟人买东西!」 「接下来开往箱根汤本的列车就只有浪漫特快……就只有特急列车了。」 「嗯!就那个浪漫特快吧!」 「请问想要哪种座位?」 「最好的座位~!」 「我看看喔,因为前观景席已经客满,就帮您安排在后观景席。」 真不愧是专业人士,面对醉汉的胡言乱语仍能从容应对,转眼间就把车票交给我们。 ……呃,现在不是佩服别人的时候。 「今哩小姐,这样实在是太胡来——」 今哩小姐直接牵起我的手。 「走吧。」 …… 「呼啊啊啊啊。」 我宛如被人握住尾巴的某国民级猫型机器人那样,陷入全身无法动弹的状态。像这样被心上人握住自己的手,任谁都难以维持理智。 倘若有人仍能够维持理智的话,那家伙肯定是个变态。 全身使不上力的我被今哩小姐拖着往前走,从她去贩卖部添购大量酒品到穿过剪票口的这段期间,我都完全无法抵抗,最终被带到特急列车准备发车的月台上。 「桥匡,你看,列车超红的!」 有一辆红色特急列车停在月台边,那应该就是所谓的「浪漫特快」吧。 虽然我只在广告里看过,不过本该位于车头的驾驶座是改在二楼,从前头的大玻璃窗能看见车厢内的观景席,至于它那流线型的车体—— 「简直就像是一艘太空梭耶。」 「对吧!?我也这么认为。」 被今哩小姐拉着往前走的我,进入列车的最后一节车厢。 「啊,我们的座位在这里。」 今哩小姐指着位于最后一节车厢的观景席,这边的座位全都固定朝着车尾的方向,眼前则有着与车头一样的巨大玻璃窗。 「咦,这应该是非常好的座位吧?」 我很担心一万元会不够用,于是我请今哩小姐松开我的手,并向她借看一下车票,结果被总计仅仅两千多的车资给吓到了。 (我还以为自己跟这么好的车厢是彻底无缘呢……) 我和今哩小姐肩并肩地坐在椅子上。因为新宿车站是总站,所以前方能看见铁路的底端。 我扭头张望质朴的车厢内部,接着一股不安油然而生。 有把握能在一天之内来回吗? 开销该怎么办? 我的皮包里有现金吗? 重点是我接下来会去哪里? 无法预测的不安接连闪过脑中,我放在扶手上的两只手开始颤抖。 这叫什么「不动明王」啊。 我才不是这么强大的存在。 而是个还没活过四分之一个世纪,涉世未深的十九岁男子。 理所当然会感到害怕。 「今哩小姐,我们还是快回去——」 忽然有一双尽管很冷却又非常温暖的小手捧住我那发抖的手掌。 「放心,有我在哟。」 今哩小姐对我嫣然一笑。 那是一个如同高挂于夜空中的明月般,能让人彻底放心下来的笑容。 我们的身体伴随一声「喀哒」稍稍摇晃。 浪漫特快已经出发了。 列车不停加速,逐渐驶离宛若蛇穴般蜿蜒曲折的月台。 伸手指着我们这辆列车完成确认的站务人员,就这么消失于亮光之中。 离开新宿车站的列车朝灯火通明的市区驶去。 新宿那本该早已看惯的高楼大厦,如今以陌生的角度向后方不断流逝。 「啊。」令我忍不住微微发出惊呼。 那座熟悉的Docomo大厦仿佛一架准备升空的火箭般被灯光照亮,转眼间就离得很远,而我也逐渐远离原本的日常生活。 这感觉真的就像是正在搭乘一架飞离地球的太空梭。 在看不见星辰的夜空下,于黑暗中散发光芒的高楼大厦随着距离拉远是越变越小。 这画面令我联想起在替电玩除错时,每当穿过墙壁跌入无底深渊之际,与看着关卡布景渐渐远去的感觉十分相似。 这一刻为我带来了相同的感受,仿佛自己轻轻松松就穿过名为日常的墙壁。 与电玩最大的唯一差别。 就是前方仍有街道、照明、天空以及铁轨—— 即便当真穿过外墙,眼前仍有一片无尽延伸的未知世界。 另外—— 「哇啊~简直就像是在霓虹灯之中奔驰呢!」 脸上总是挂着笑容的女性就陪伴在我的身边。 新宿灯火在她的眼中建出一座小小的霓虹灯展场。 我接下来会前往何处? 并且会抵达何方呢? ──────────────────────── 第二章 箱根的决斗 列车于暗夜之中不断疾驶而去。 市区以高楼大厦为背景,散发着如同赛博庞克般光芒,浪漫特快接连通过于一片漆黑之中发出光芒的各个月台。 它就像一艘翱翔于银河里的太空梭,依序通过各大太空基地。 尽管眼前的光景令我不由自主地于脑中浮现出如此浪漫的幻想,可是当摆放于桌面上的各种酒瓶和铝罐映入眼帘时,仿佛有一股重力将我从幻想中拉回现实。 「那么,这次又是我赢哟~!」 可悲的我再度眼睁睁看着千元钞票从自己的两指之间溜走。 「咦~怎么会咧……?」 今哩小姐捡起掉落地板的千元钞票,并且开心地发出窃笑声。 在抵达目的地之前,我为了一雪前耻而再度挑战抓纸钞,但无论尝试多少次,钞票总是一溜烟地从我的指缝间飘走。 「那你得依约再帮我开一瓶酒~」 比赛条件是若我没能抓到钞票,今哩小姐就可以开一瓶酒来喝。 所以她就按照当初讲好的那样,豪迈地将罐装Highball一饮而尽。 「噗哈~!」 她像是在仔细回味喝下的酒般紧闭双眼。看她那样子好像喝得很过瘾。 「今哩小姐,请你好歹要保持安静,要不然会给其他乘客造成困扰的。」 我小心翼翼地扭头观察四周,只见其他乘客都尴尬地将目光撇开。啊,不行,大家都误以为我在瞪人。 「拜托你先别再喝酒了,要不然会吐出来的呀。」 「你在胡说什么?虽说《东海道忠》的忠路很能喝,不过我比他——唔嗯嗯!」 「再讲下去会很不妙,请你至少要遵守保密义务。」 我一听见目前仍在处理中的案子《东海道忠》的主角名后,连忙捂住今哩小姐的嘴巴。像这种正处于开发阶段的电玩游戏,就算泄漏再细微的相关内容都属于违规行为。 如果是平常的「今里小姐」就绝不会犯下这种失误喔! 因为有个沁凉湿润的东西碰了一下我的手掌,吓得我连忙把手收回去。 只见今哩小姐舔了舔自己的唇瓣。 这时才终于想通手掌被人用舌头舔了的我,感到心脏用力一颤。 「哼,哼,哼,一天之内能看见桥匡你各式各样的表情,想想还真有意思呢~」 总觉得被人取笑的我感到一阵火大。 「好啦好啦~别露出那么吓人的表情嘛。」今哩小姐整个人躺靠在椅背上。 「毕竟无法肯定周围有谁在偷听。那句成语叫啥?什么隔墙——」 记得是「隔墙有耳」才对。 「隔墙有儿。」 为啥是儿子?而且是跟谁生的啊?未免也太夭寿了。 「你确定自己没讲错吗?天底下应该不存在这么缺乏逻辑的成语喔。」 「没那回事~这可是从我朋友的朋友这种正规管道听来的哟。」 「才怪,你这种讲法与『大阪人家家户户都有一台章鱼烧机』一样,完全没有任何可信度。」 「咦,我老家确实是有章鱼烧机与制作章鱼烧用的平底锅。」 「……不会吧。」我诧异得瞠目结舌。 「像那种用途限定的平底锅,一年之中会拿出来使用几次啊?」 「我没骗人喔,我们家差不多是每周至少会使用一次,而且有时也会用小香肠来代替章鱼丁。」 我的肚子发出空腹声。可恶,想想刚才在聚餐时我根本没吃多少东西。肚子饿的时候,尤其是夜深后聊起这类食物的话题,简直就与自杀无异。 「……我累了,今哩小姐,现在反悔还来得及,我们就在中途下车回东京去吧。」 「咦~~」今哩小姐摆出一张臭脸。 「你就尽管放心搭上我这艘贼船,我可是一出发就不会回头。」 「既然是贼船,你是打算找机会坑我是吗?」 真拿她没辙,那我就采取另一个备案,尽管我鲜少会讲这种话…… 「我们快回去吧,取而代之……『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那你立刻学狗叫,然后像一条鬣狗那样趴在地上不停流口水呀。」 「你没听说过做任何事都该有所限度吗?」 「很遗憾我这个人没有极限。」 「未免也太帅了吧,可恶。」 她那双仿佛在看垃圾般鄙视我的眼神也太赞了吧,要是现在四下无人的话,我很可能已经照办了。 总之备案是无疾而终,接下来就只能等到今哩小姐酒醒了。 「难得出来旅行,你别板着一张脸嘛。」 对于今哩小姐的提醒,我不屑地在心中发出咂嘴声。 「因为一点都不开心啊,这是要我怎么笑得出来?」 「哟~~所以你跟我在一起并没有感到开心呀~」 「吃我这招。」今哩小姐用手戳我的腰部。 「身处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状况之下,一般而言就只会感到不安。」 脱下鞋子的她,以屈膝抱住双腿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并且将柔软的脸颊轻轻靠在大腿上。 「但我对于现在这个情况是觉得很开心喔~」 我听完不发一语,就这么直视着前方。 她的意思是对出外旅行感到开心,还是—— 像这样和我在一起会让她觉得开心吗? 只不过我的意志力与杏仁豆腐一样软,自然无法鼓起勇气开口确认。 「呵呵呵~真开心~真令人开心呐~」 今哩小姐一手拿着罐装Highball,像个孩子一样不断摆动双腿。 「今哩小姐你不会感到不安吗?明明我们根本不清楚接下来会去到一个怎样的地方。」 「是吗?难道你不觉得这样反而更让人兴奋?」 今哩小姐稍稍地歪过头。每当她用自己的樱桃小嘴讲着关西腔,那口气轻柔的语末助词就会拨动我的心弦,至于那双注视我的眼眸则仿佛银河寄宿于其中般闪闪发亮。 「每当在电玩里让角色穿过无法通行的墙壁时,我都会感到特别兴奋哟。」 「咦咦?难道你不觉得穿墙太多次之后就没什么新鲜感了?」 「穿墙的乐趣就在于每次都会进入全新的世界,给人一种能够前往任何地方的感觉。」 今哩小姐的嗓音听起来是越来越低沉。我瞄了她一眼,发现她露出不知在思考什么的表情,就这么注视着不断流逝的景色。 「并且觉得自己可以去到什么地方。」 「今哩小姐……?」 今哩小姐突然就陷入沉默,无奈之下我只好默默地欣赏巨大玻璃窗外的风景。 熟悉的新宿街景早已消失于夜色之中,照明充足的月台出现后没多久又没入黑暗的彼端,只剩下散发蓝白色光芒的铁路如轨迹般向后方流逝。 同样给人一种航行于星空之中的感觉。 「……这画面……算是挺漂亮的呢。」 「就是说呀,很像是在太空旅行呢。」 经过大约九十分钟的时间,我们抵达终点站・箱根汤本车站。 「哇哈哈,这里就是箱根!」 「啊,等等我啦。」 这里的月台有着以多个圆拱型特殊结构组成的屋顶,在看见今哩小姐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向剪票口后,我也连忙追了上去。 途中我注意到其他月台有准备发车的老旧电车。本以为这里就是终点站,不过这边的铁路似乎又会通往其他车站。 不对,比起这种事情,我必须赶紧追上已经穿过剪票口的今哩小姐。 我们走出车站后,就看见如同温泉街的礼品店栉比鳞次地座落于国道边,可是似乎都已经打烊了,明明是商店街却显得相当冷清。 我最终在旁边那座横跨河川的陆桥上追到今哩小姐。从陆桥往上游的方向看去,河堤边有好几间灯火通明的温泉旅馆,形成一幅如梦似幻的景色。 「什么嘛,这里根本没有落石呐,建筑物也毫无江户时代的风格。」 今哩小姐靠着桥边的护栏眺望温泉街,额头上的刘海被刮来的夜风给吹乱。 「现实就是这样,没有落石从天而降。倘若江户时代的建筑物保留到现在,那才称得上是所谓的奇幻了。」 在搭乘浪漫特快离开新宿之际,我多少抱有一股迈向新世界的期待,但终究很难碰上那种足以改变人生观的新奇事物。 明明这种事情我早该已经看开了才对。 「嗯……说得也是呐。」 今哩小姐从护栏边退开,就这么失落地露出一脸苦笑。 「那就回去吧。」 当我清楚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的瞬间—— 不知为什么心中突然冒出一股想阻止她离开的感觉。 不过我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尽可能保持冷静地开口赞同。 「这算是个很好的散心方式。」 「对哟~而且这地方的气氛很好,希望下次能找个机会来享受泡汤呀。」 「像这样实际走一遭,也让我明白箱根确实是个出名的温泉胜地。」 「我只在电视转播的箱根驿传里稍微看过这个地方,话说这场接力赛会经过箱根关所吗?」 「感觉上箱根关所已经不存在了吧。」 「真可惜,如果有的话好想亲眼看看。」 「然后你再次穿过外墙,直接通过该关卡是吗?」 「实际情况是会引发A级BUG导致游戏卡关吧?」 「那我可敬谢不敏,毕竟警示音太刺耳了。」 也许是稍微喘了口气的缘故,像这样闲聊几句之后,总觉得心情轻松许多。 这时今哩小姐却突然陷入沉默。 正当我纳闷之际,今哩小姐露出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我的脸。 「我的脸上有沾到什么吗?」 「……没有呀?」 话虽如此,今哩小姐仍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难道我现在的表情看起来很可笑吗? 片刻后,今哩小姐终于把视线转向夜空,接着深深呼出一口气。 「话说回来还真是可惜,亏我还以为箱根关所会保留下来呐~」 「哎呀,箱根关所的确是还在喔。」 我们听见这道陌生的嗓音便立刻扭过头去,只见一名原本正在慢跑的中年女子边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边说: 「虽然是重新修建过,不过箱根关所至今仍存在喔。」 「……咦,就在这附近吗?」 「没那回事,得要往上走。」 「往上走?」 「箱根关所位于山上,确切而言是芦之湖的湖畔边,你们没听说过吗?」 「我们对附近的地理不太熟悉,想说这里就是箱根了。」 「尽管同样位于箱根町内,但这边就像是箱根的入口,主要观光区必须从这里搭乘箱根登山电车或缆车上山去,也就是芦之湖周围喔。」 「登山电车?啊~就是刚才那辆位于月台内的古老电……车……」 我猛然有股不祥的预感。 于是大感不妙地扭头往身旁看去—— 今哩小姐已然消失无踪了。 「啊啊啊啊!?」 「你的朋友已经朝车站的方向——」 我来不及等那位阿姨讲完话就拔腿狂奔。 随即在马路对侧发现有个顶着日式自然短发的小醉鬼,正开开心心地走进车站。 完了完了完了!偏偏在最不巧的时间点听见这个最不想得知的资讯! 『反正机会难得,就亲自去走一遭呗~』 说来真是非常可悲,我已在这数小时内渐渐掌握今哩小姐的行动准则,于是仿佛能听见她讲出这句酒后戏言。 我一返回车站,立刻从卖票机买了张价格最便宜的车票并穿过剪票口。 可是我跑下阶梯抵达月台时,却四处不见今哩小姐的身影。在登山电车的月台旁停着一辆车体分别以蓝色跟红色为主,即便是对电车没研究之人一看也知道很有年代、由三节车厢组成的电车。 此时站内忽然开始播放发车音乐。 「难道她已经上车了?」 那辆复古电车即将发车。 事到如今已无暇多想,于是我立刻冲进第一节车厢。 「今哩小姐!?」 沿着车窗设置的横式座位上空无一人,四处都没看见我想找的那个人。隔壁车厢呢?大概是此型号的电车太老旧,车厢之间并没有相通。 正当我决定先下车的瞬间,只见车门已经关上。 然后—— 就在车门的另一头发现了目瞪口呆望着我的今哩小姐。 而她的手中拿着……手帕。 啊,原来如此……她先去上厕所了。 竟然以为去小号就能够反将我一军吗?真是个小坏蛋呢~ 「你居然先去搭车!太~狡~猾~了~!」 「今哩~~~~~~~~!」 紧贴在车门上的我,就这么把混杂着各种情绪的咆哮从嘴里爆发出来。 于是一脸不满举起手帕乱甩的今哩小姐就被留在月台上,而电车则是头也不回地向前驶去。 我摇摇晃晃地向后退,最终无力地瘫坐在椅子上。 这下真的彻底搞砸了。 在车窗外那一片漆黑之中,能看见刚刚的温泉街从视野下方向后流逝。这辆电车似乎正沿着陡峭的斜坡往上行驶。记得这叫做登山电车是吧? 它到底会驶向多高的深山之中? 车厢内有路线图,终点站写着「强罗」两个汉字,但这又该怎么念呢? 这时传来广播声,原来念作「GOURA」。问题是我听了也不知那是哪里啊!?可恶!! 冷风从稍稍打开的车窗吹进室内,令我不禁全身一颤。另外广播提醒说因为这是旧式电车,所以没有安装空调系统。 『即将抵达塔之泽站,塔之泽站。』 总之现在得先设法返回箱根汤本才行。 电车穿过隧道,于塔之泽站停车。 我头也不回地下车来到月台上,用LINE发送『我在名叫塔之泽的车站下车,很快就会回到箱根汤本,请待在那里等我』以上内容给今哩小姐。 接下来只能祈祷那个酒醉疯婆娘有看到我传送的讯息。 当我抬头将视线从手机萤幕上移开时,只见电车已发车驶离,独留我一人在月台上。 这是个长椅处有搭建屋顶与照明,一旁还有设置少许路灯的昏暗车站。 车站似乎位于两个隧道之间的深山中,生长茂盛到蔓延至月台附近的树木随风摇曳,不时就传来草木的窸窣声。 (总觉得……) 这地方与其说是荒凉……不如说是阴森。 仿佛想增添这样的气氛,对侧月台角落有一座灯笼上写着「深泽钱洗弁财天」的鸟居。 「那是神社……还是寺庙……?」 于黑夜中发出光芒的提灯,令人不禁觉得毛骨悚然。 我越过天桥走到有鸟居的月台上,那边也搭建了附设屋顶的等车区。我浏览着张贴于该处的班次表,确认开往箱根汤本车站的电车何时会来。 「下一班电车是……四十分钟后!?」 我再次扭头观察四周,车站两侧的隧道就像是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型深海鱼,令我不由得全身颤抖。 我尽可能地不再看向周围,就这么坐在等车区的长椅上。 ——咚。 我吓得双肩一颤。尽管明知是风吹在等车区的窗户上才发出的声响,但大概是四下无人的缘故,导致我只要听见些许的风吹草动就会过度反应。 话说回来,刚刚是有人从窗户那边探出头来吗? …… 不行,继续呆坐在原地反而会胡思乱想。 我离开等车区,穿过挂有灯笼的鸟居之后,发现里头有一座小神社,神社外围的池塘有水在流动。虽然能看见池塘边放了个木勺,但又有一个不知用途为什么的竹筛盖叠在上面,让人不禁莫名在意。 值得庆幸的是神社内各处都有设置照明,不过在这座人烟稀少的深山里,这些亮光反而增添一丝诡异感,再加上地点的关系,令我忍不住联想到「异界」二字。 这个车站是真的存在吗?记得好像有出现过这类都市传说吧? 为了避免当真被我碰上所谓的「万一」,我对着神社合掌祈祷。大概因为这里是能量地点,隐约能在池塘底部看见类似硬币的东西。 所以这是投放香油钱的地方吗?于是我打开皮包,结果发现里面就只有一枚五百元硬币。 咦?现在我就连回家的钱都没有吗?话说能用信用卡买车票吗? 滩先生寄放在我这里的交通费全都在今哩小姐手中,换句话说,要是没能与今哩小姐会合的话……我就真的「走投无路」了? 沙沙沙! 咿咿咿!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因恐惧而发僵的身体,而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虽说我刚才是为了避免碰上所谓的「万一」才合掌祈祷,不过我如今又在假想着怎样的状况呢? 灵异现象?离奇失踪? 或是遭遇可疑人士?这应该是我最不想面临的状况,毕竟这世上最可怕的终究是活人。 假如在这瞬间忽然有什么阴错阳差,导致神社与车站的照明同时暗掉的话会怎样? 在一片漆黑之中,我到底该躲哪才好?该怎么做才能够回去? 我的双脚开始不停颤抖。 夭寿咧,总觉得好可怕。 啊~可恶。 明明一直以来我只把人际关系视为麻烦。 万万没想到原来孤单会让人变得如此脆弱。 「喂。」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为背后清楚传来一阵低沉的嗓音,吓得我扯开嗓门惊声尖叫。 「呀?」 结果我背后的人影也吓得原地跳起。 在灯笼的照明之下——从黑暗中逐渐浮现出今哩小姐的身影。 「吓、吓死我了~你别这样乱吓人呀~」 狂跳的心脏终于将血液送至大脑,让我认出她的声音,并重新对现实产生认知。 「被、被吓到的人是我才对……!你是怎么过来的?」 「我一走出箱根汤本车站就再遇见之前那位慢跑的阿姨,因为她家就在附近,于是我便拜托她开车送我过来。」 「咦,开车到得了这里吗?」 「旁边沿着坡道往下走就是国道,开车的话甚至不出五分钟就到了。」 害、害我白紧张了。顺利与今哩小姐会合以及幸好没出事的安心感一口气涌上心头,令我双腿一阵发软,不过—— 「既然成功会合了,我们就继续往上走吧。」 我之所以没有瘫坐在地,是因为这句话让我浑身瞬间紧绷。 「往、往上?」 「毕竟还有电车在行驶,都难得来到这里了,就去看看箱根关所吧!」 老实说我的内心已被摧残得千疮百孔。 我现在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冒险,回到那间老旧的公寓去,原因是我的身体正无比渴望从那熟悉的便宜被窝里寻求温暖。 「你也不想想现在都已经几点了?要是去了恐怕就回不来了。」 「反正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对吧?」 「更何况你一开始也没有想去看箱根关所吧?做人就该秉持原则。」 「是吗?不过你还真没用呐,从刚刚就老是在那边发牢骚。」 我的心底深处传来理智断线的声响。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黄汤一下肚就开始发酒疯,只为了自己开心就给旁人增添各种麻烦,而且从头到尾都不曾「道歉」,跟她讲道理却还被嫌弃说「真没用」? 像这种为所欲为的人,完全就是我讨厌的类型,不对—— 而是我最讨厌的类型。 如此胡作非为且横行霸道的贪官污吏,就应该立刻教训一顿才对,不过—— 「我说桥匡啊。」 令人头疼的一点是—— 「难道你……说什么都不肯陪我去吗?」 今哩小姐与我心仪的今里小姐是共用一个躯体。 她一脸落寞地歪过头去的模样,明显有着今里小姐的影子。 「…………如果我说打死我都不去的话,你打算怎么做?」 「那就没办法啦,我只能一个人去了。」 这可不行,既然关乎公司今后的命运,我无论如何都非得在今天之内把今哩小姐带回东京不可,更何况让她独自一人前往,要是「今里小姐」出事的话就糟了。 这下该如何是好?我该怎么做才能够阻止她? 以是否前往箱根关所为赌注,再次透过之前那个抓纸钞游戏与她一决胜负吗? 但我在这一路上是连战连败,直到现在都尚未找出破解法。 至于其他能分出胜负的小游戏—— 沙沙沙! 「呜哇啊~~!」 我因为突如其来的声响而吓得原地跳起。 才怪,其实是一名稀客伴随这阵声响从旁边的草丛冒出来。 那是一只发出「喵~~」宛如猫叫声的——狸猫。 狸猫摇晃着它那胖嘟嘟的身体,又慢慢地钻回草丛内。 看来我刚才听见的那阵声响,应该是这只狸猫发出来的。 「是、是狸猫耶!好可爱喔~!」 声响……声响?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野生的狸——」 「今哩小姐。」 仍是一脸兴奋的今哩小姐困惑地歪过头去。 「要不要跟我赌一把?」 「赌一把?」 「滩先生给我们的钱还有剩对吧。」 今哩小姐听完之后扬起嘴角,并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千元纸钞。 「我们就再玩一次抓纸钞游戏,要是我没抓到的话就继续往上走,但假如我抓到了……就用这笔钱跟我一起回东京。」 「你确定吗?你明明玩了那么多次都没成功喔。」 看着那胜券在握的表情,我已能完全肯定这个游戏打从一开始就被设计成无论我如何挣扎都毫无胜算,但即便如此—— 「我确定。」 我仿佛一名拔刀应战的武士,竖起食指和拇指摆出捏东西的手势。 「就让我们来一决胜负吧。」 「好吧。」 今哩小姐将五千元纸钞放到我两指之间的上方。 「我就堂堂正正接受你的挑战。」 现在只需等她松手放开纸钞—— 话虽如此,我补上一句但书说: 「只不过放开纸钞的时机,这次就由它来决定如何?」 我把腾出来的左手伸到今哩小姐的面前并摊开来,手掌中有一枚五百元硬币。 面对一脸疑惑的她,我指着背后的池塘说: 「我接下来会把这枚硬币投向池塘,以它发出的落水声来作为比赛开始的信号。」 『换个方式尝试看看——』 这在除错作业中也是基本技巧之一。 比方说在检查地形时,尽管操控角色走过去撞墙都没发生问题,但要是让角色边跳边撞墙的话,有时仍会找到穿墙的BUG。 因此这个让我仅靠视觉而输得一败涂地的游戏,我决定改用听觉挑战看看。 「顺带一提,这个五百元是我手边目前全部的财产。」 我借此传达出自己是抱持背水一战的心情在应战,如今就只能看她是否愿意接受这个条件…… 「……我答应会堂堂正正接受你的挑战。」 今哩小姐轻轻地叹了口气,随即换上一张认真的表情看向我。 「没问题,放马过来。」 我让右手维持准备捏东西的手势,并且把硬币放在左手的大拇指上—— 「那么……比赛开始。」 就这么毫不犹豫地将五百元硬币往我背后的池子弹过去。 为了尽可能集中精神于听力上,我默默地闭上双眼。 即使修改比赛规则,我依旧没有把握能取得胜利,这让我不禁怀疑自己为什么仍要发起挑战,这时紧闭的双眼忽然浮现出各种画面。 那是先前搭乘电车时所看见的风景。 仿佛赛博庞克般的新宿街景、伫立于暗夜之中的Docomo大厦、在夜里犹若太空基地般发出光芒的沿途车站,以及穿梭于各个月台间的红色太空梭。 我本以为墙壁之外是空无一物,但其实有一个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就存在于那里。 原来如此,我终于稍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发起这场毫无把握的挑战。 因为没有任何方法能让自己彻底摸透这个世界。 如果世界打从一开始就完美到将所有真理都摆在人们的眼前,也就根本不需要所谓的除错了。 有些事情是直到穿过墙壁抵达另外一头时才会明白。 扑通。 —— 啊,糟糕。 我刚刚根本没有集中精神。 现在的我就连是否有控制好自己的指头都没把握。 我张开因绝望而颤抖的眼皮,与今哩小姐四目相交。 只见她露出认真中带有些许悲伤的眼神,我循着视线往下看—— 那张五千元钞票已被我捏在两指之间。 「哇啊啊啊啊!」 今哩小姐无比懊恼地用手抓乱头发,但她很快就抬起头来—— 「是我输了!」 而且脸上浮现十分清爽的笑容坦率认输。 就在这一瞬间—— 无论是获胜的喜悦、身体的疲倦以及内心的不安都被我抛诸脑后,只觉得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油然而生。 「好耶,是我赢了。」 看到我的反应,今哩小姐不知为什么地眨了眨眼睛。 「又是这个表情。」 「……什么?难道你又想取笑我的表情很奇怪吗?」 今哩小姐笑着摇摇头说: 「是很有趣的表情!」 我完全听不懂她想表达什么意思。 「这是个仅凭视觉绝对无法取胜的游戏。」 当我们坐在等车区的长椅上等待电车的期间,今哩小姐开始解释抓纸钞游戏中的陷阱。 「理由是比起人经由视觉去控制指头的速度,纸钞落下的速度快多了,很神奇吧?」 「原来如此,所以我刚刚是仰赖听觉才来得及抓住纸钞。」 「就是这样~真不愧是桥匡,居然能靠自己找出破解方法。」 今哩小姐表示佩服之际,开往箱根汤本车站的电车恰好驶出隧道。在准备搭上电车时,我又看了一下自己曾拼死膜拜过的深泽钱洗弁财天。 「怎么了吗?」 「没什么,就只是觉得可能是神明怜悯我一贫如洗,所以才特地出手相助吧。」 刚才冒出的那只狸猫,或许是神明派来的使者也说不定。当然我只是说笑的。 「?」 「当我没说,那我们快回去吧。」我随即走进电车。 「对了,谢谢你帮我垫车钱。」 「反正这是滩先生提供的交通费。话说回来,没想到你手边的总财产真的只有五百元耶。」 不知在用手机查询什么的今哩小姐无奈地摇摇头。 「其实你大可从池塘里把钱拿回来喔。」 「哪有人会把香油钱拿回来嘛,我再怎么说也不能如此作践自己。」 「你误会了,我用手机查了一下,说是把钱拿回来反而还比较好喔。」 「……咦?」 「池子边不是有竹筛吗?好像是把洗过的钱拿来使用才会有保佑。」 竹筛?有耶,就跟木勺放在一起。 「——那我这就马上去捡噗喔!!」 车门在我转身的瞬间恰好阖起,导致我一头撞在车门上,然后电车就这么无情地向前驶去。 「等!我要下车!我要下车啊啊啊!」 就在我失去理智地准备跳车之际,今哩小姐一把抓住我的衣服后领。 「你就死心吧,反正保佑这种事也说不准。」 「既然我都让硬币泡在池子里那么久了,肯定会因为神的保佑而金光闪闪喔!」 「那你可以拿漂白剂试试看啊?」 伴随一阵巨响,电车冲进隧道之中。 「好啦,既然你的绰号是『不动的桥匡』,就要像鲸头鹳一样处变不惊。」 被今哩小姐这么一说,我这才把脸从车门前移开。 「……不过这个绰号根本就是在损人啊。」 你们每个人老是用那个绰号叫我,难道大家都觉得面无表情到仿佛表情肌全坏死的我很可笑吗?唯一把我当成人类并愿意正确喊出我名字的今里小姐,如今也改口用绰号称呼我,老实说这令我多少有点受到打击。 还是说—— 我在今里小姐心目中也不过是一头珍奇异兽吗? 「为什么你会不喜欢?毕竟你的专长就是能找到会让游戏当机不动的BUG吧?」 反观今哩小姐,她一脸不解且语气认真地说: 「一个人之所以会被冠上绰号,不就是因为旁人都承认那是当事者所具备的专长吗?」 「——」 「正因为如此——」今哩小姐脸上浮现腼腆的笑容。 「我才会跟着叫你的绰号,毕竟我是真心觉得你很厉害喔。」 我这个人很不懂得察言观色,但此时此刻至少能肯定一件事。 这段话确实是今哩小姐的肺腑之言。 我本以为「桥匡」这个绰号是取自于我的缺点,所以一直非常排斥,不过今哩小姐明确说出这是源自于我的「专长」。 所谓的缺点,一般都会想要否定或觉得必须改进。 因此这样的看法对我而言是始料未及。 ——缺点也是一种特质。 这世上竟然存在着如此自由的解释方式。 今哩小姐就近找了张座位坐下之后,用她可爱的小手拍了拍身旁的位子。 「过来一起坐吧,桥匡。」 如今的我已经再也无法忤逆她,于是接受邀请走到她的身边就座。 电车伴随一阵声响稍稍摇晃,发出一声「唔~」的今哩小姐顺势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一股发香以及无比清淡的汗味飘入鼻腔里,令我的理性掀起惊涛骇浪。 「等,你还好吧?」 「嗯~我觉得……有点困。」 「请搭上小田急电铁之后再睡。对了,离你家最近的车站在哪里?」 「呐~」顶着一头毛躁乱发的今哩小姐仰头望向我。 「今天干脆在这里住一晚吧。」 「……啥?」 眼神迷蒙的她像是撒娇似地看着我。从那双眼睛以及肌肤传递过来的热气,将我心中的某种东西给彻底溶化了。 「只要明天一大早赶回去就好,再加上这附近有许多旅馆,肯定能找到地方过夜。」 「呃~再怎么说还是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在你眼中或许仍是个孩子,但我终究还是男性,假如出了什么事该怎么办?」 「什么事?」 居然要我解释得这么明白?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正在发烫。 「那个……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之就是不行!」 「咦?」 「咦?」 咦?这是什么反应? 「……房间当然是各自一间呀。」 互相对视的我与今哩小姐都眨了眨眼睛。 最终先用双手掩面的人,是背部如下雨般流满冷汗的我。 啊啊啊啊!!为什么!?为啥我会没有想到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啊!? 「嗯~~~~」 我即使不看也能猜出来,今哩小姐脸上浮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贼笑。 「不是的,我刚刚——」 自知再不反驳将会挂不住面子的我准备抬头之际,忽然嗅到一股清香。 「小色胚。」 这声呢喃几乎就贴在我的耳边。 从耳朵感受到的温热吐息导致我的大脑瞬间当机,身体也彻底僵住了。 「若是共度一夜的话,我们会变成怎样呢?」 今哩小姐嗓音甜美地操着一口关西腔继续追击。 「……你也会对其他男性讲这种话吧。」 「如果我说只对桥匡你讲过的话,你会感到满意吗?」 以当机的大脑为首,我全身上下都已过热到开始融化,并且转化成我至今不曾感受过的黏稠之物,从口中泄出滚烫的气息。 「桥匡回答我……你觉得我们会变成怎样?」 我很清楚今哩小姐在捉弄我,可想而知我只要一开口就会受到反击。 不过已然失去冷静、彻底过热的大脑,轻轻松松就摆脱了我至今拼死筑起的理性之墙,脱口说出以下这句话。 「——今哩小姐你想变成怎样呢?」 越过墙壁的另一头究竟是什么都没有的「虚无」? 还是存在着我所不知道的世界? 至于今哩小姐的回应是……………………鼾声。 以及像是想表达我打从心底信任你、彻底放松的睡脸。 「……我也好想失神睡死过去。」 耳边仿佛传来「噗咻~~」的散热声,我浑身无力地躺靠在椅背上。 数分钟后,电车缓缓驶入箱根汤本车站并停车。 这一刻终于到了。一想到接下来会在这里过夜,我的心脏就剧烈跳动到快炸开了。 「今哩小姐,已经到站了,今哩小姐。」 我轻轻推了推今哩小姐的肩膀,并且紧张地以破音呼唤迟迟没有苏醒的她。 「嗯、嗯~~……」 今哩小姐先是发出一阵呻吟,接着缓缓睁开眼皮—— 「桥广……先生?」 那双眼眸看起来与先前是判若两人。 她推开呆若木鸡的我站起身来,并下车走到月台上。 「咦?这里是……?」 她东张西望观察四周之后,露出略显不安的眼神抬头看向我,而这反应让我顿悟了一件事。 啊~这个人是「今里小姐」。 依照她的口气,似乎对酒醉期间所发生的事情是全都忘得一干二净吗? 无论是搭乘浪漫特快来到这里,或是我们在钱洗弁天的那场对决—— 以及今哩小姐在昏睡过去之前与我的对话。 还是单纯因为她刚睡醒,所以记忆才有些混乱? 如果我对此刻的她提出『请问今天要在这里过夜吗?』这个问题,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她会对我露出怎样的神情? 就在今里小姐准备开口之际—— 「我们快回去吧,今里小姐。」 我刻意打断她的话语。 不过今里小姐似乎仍想说些什么,但她很快就闭上嘴巴,默默地点头同意。 我们搭上小田急电铁的列车之后并没有多聊什么,而且今里小姐在途中的某站就先下车了。 我依照手机查询过的结果转乘京王线,然后在电车内透过LINE向滩先生等人进行汇报,不过最终打电话回复我的人是须崎小姐。 须崎小姐表示她有将醉倒的前辈等人顺利送去搭乘电车。话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精神,尽管她平常总是给人一种懒洋洋的感觉,但或许她其实是个挺耐操的人。 我在午夜十二点之前抵达离家最近的布田车站。 明明终于能回到自己的狗窝好好休息,我的脚步却异常沉重。直到与今里小姐分开之前,我都没能向她确认记不记得酒醉期间发生的事情。 另外我不禁开始思考。 倘若今哩小姐没有变回今里小姐的话—— 我们究竟会发展成怎样的关系呢? 尽管今天是星期六,但由于昨日碰上大楼维护,因此为了弥补落后的进度是必须上班到中午。 虽然包含滩先生在内,有参加聚餐的同事们都呈现宿醉的样子,不过看见今里小姐一如往常地穿着正装来到公司之后,大家都安心地松了一口气。 朝会结束后,我与今里小姐对上视线,但我们就只是以点头来代替打招呼,完全没有说上话。 「昨天辛苦了~真亏你能从箱根赶回来呢。」 我回到座位上后,一旁的须崎小姐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如同往常那样把她的手拍开,并专注在工作上。 「不过我马上又会因为电玩而前往箱根。」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落石的机关很有问题吗~?」 在确认完先前报告的BUG都已经修复之后,我又来测试昨天的那条箱根山路,但还是同样被不讲理的落石机关给砸得满头包。 已重玩不知几次的我最终选择放弃,将手把放在桌上。画面里待在原地不动的忠路就这么接连被随机落下的岩石砸中,并且发出「唔!」、「呃啊!」等凄厉的惨叫声。 「依照现状来看,除非第六感彻底开窍,要不然根本无法躲开这些落石吧?」 「就是说啊,落石像这样突然出现在画面内,光靠视觉完全来不及——」 我讲到一半,突然有种类似于钓竿勾到脑中某个东西的感觉。 「视觉……」 我开始将沉入记忆之海中的鱼钩收回来。并非很久以前的记忆,而是发生于昨天的事情。 片刻后……一脸得意地手持两杯塔杯装啤酒的今哩小姐冒出海面……不对,绝对不是这段回忆。话虽如此,给出提示的人确实是今哩小姐。 『这是个仅凭视觉绝对无法取胜的游戏。』 「有了,是声音!」 我没有理会被吓得惊呼出声的须崎小姐,猛然从座位上起身。 「小津先生!」 只见小津先生如同玩具「黑胡子危机一发」般,以飞快的速度从萤幕上方冒出头来。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过来一下吗?」 眨了眨眼睛的小津先生走过来之后,我指着游戏画面说: 「箱根山路这边的SE——也就是效果音都消失了!」 「什、什么意思?」 「我记得这里原本是每当有落石出现时,都能够先听见岩石崩塌的效果音,依照原先的关卡设计是让玩家可以透过声音来闪躲落石。」 原本表现得战战兢兢的小津先生,听完我的说明后一脸认真,他抛下一句「先等我一下」便走向堆放旧版本光碟片的地方。 「这是之前的版本。」 他把拿来的光碟片放入PSO,切换至相同的关卡之后—— 「……呜哇,真的耶,这个版本是在落石出现之前能听见『喀啦喀啦』的效果音。」 「明明是更新后的版本,为什么效果音反而消失了呢~?」 对于须崎小姐的疑问,宿醉的滩先生探头出来说: 「……可能是与箱根关卡删除掉的房屋崩塌机关有关联喔。」 开发方在收到须崎小姐于箱根关卡找到的A级BUG报告后,于新版本内就把可能导致程序误动作的房屋崩塌机关直接删掉了。 「或许是在重新检查并调整游戏内的崩落类机关时,一个阴错阳差就让效果音都消失了。」 「但无法肯定这就是真正的原因。」滩先生耸了耸肩。 「总之这也是个BUG。桥匡,BUG报告书就交给你了。」 当我为了尽快完成BUG报告书而准备回座位时—— 「桥广先生。」小津先生从背后呼唤我。 「那个……谢谢你。」 「咦?这算不上什么,毕竟这种BUG迟早会被发现的。」 「不是的。」小津先生摇摇头,嗓音柔和地把话讲下去。 「谢谢你愿意依赖我。」 「……咦?」 我因为这突如其来的道谢而不知所措,小津先生简短地说了一句「那、那我先回座位了」,我就这么呆若木鸡地目送他离去。 「唉~~明明这可是拉近距离的大好机会喔。」 滩先生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并且整个人直接靠上来。 「……抱歉,因为我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被感谢。」 「你这阵子都没跟小津讲过话对吧。」 「那是因为……我总觉得……小津先生在躲着我。」 毕竟我就只会让他害怕而已。 话说回来,当我这么心想之后,自己有主动找他攀谈过吗? 「你从箱根回来之后,感觉变得比较容易亲近了,小津肯定是因为这样才向你道谢喔。」 真的会有……这种事吗? 只不过是我给人的感觉稍有变化,别人对我的态度也会跟着改变吗? 「恭喜啊,看来全都多亏能够与憧憬的今里前辈一起去旅行所赐。」 「滩前辈这般抬举我,简直是我无・上・的・光・荣。」 「你就坦率地为此感到开心吧,因为我真的是在『道谢』喔。」 看着如同往常那样嬉皮笑脸地转身离去的滩先生,我不禁觉得他人终归还是他人。 「……那你大可坦率地好好『道谢』嘛。」 最好还是别期待他人会因为自身的态度而有所改变。 「嗯~~你和今里前辈在箱根发生了什么事吗?」 「须崎小姐,请不要对这件事做奇怪的揣测。」 在脸上挤出笑容的须崎小姐,忽然换成像是在眺望远方的眼神。 「……我也想一起去散步。」同时如此小声咕哝。 「与今哩小姐吗?到时只会被迫走上一条充满凶险的修罗之路。」 「……大木头。」须崎小姐随即戴上耳机并看向自己的电脑萤幕。 她是在搞啥啊?彷徨的我将目光移向组长的座位上,结果与正准备与人进行线上会议的今里小姐四目相交,但她很快就把视线移向出入口。 今里小姐看起来与往常一样,反应也和平常没有区别。 可是唯一的不同之处—— 当她背对我时,在短暂的一瞬间朝我比了个V手势。 尽管我不清楚她这么做有何用意—— 却隐隐觉得偶尔做出类似游戏穿墙般的举动似乎也不赖。 ──────────────────────── 第三章 高尾山之阵 「放轻松就好,桥广滉代先生。」 在职员们的注视之下,我站在会议室的中央处。现场能看见将双手撑于桌上的部长、课长以及组长等公司的高层们。 我生硬地咽下口水,同时觉得要我在这种情况下放轻松根本是强人所难。 「那个,请问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说你进入公司的这一年来,在工作上的表现相当好不是吗?」 坐在我正前方的位子上、嘴巴周围留着白胡子的部长嗓音优雅地说着。 那模样比起部长更像是经营高雅咖啡厅的店长。 「听说你甚至在单一案件里帮忙找出上千个BUG,因此又被人称为『千手观音』是吗?」 「虽然我确实在单一案件里找到过上千个BUG,但部长应该是与『不动明王』这个绰号搞混了。」 我在更正之后,莫名觉得自己这么说实在是有点蠢。 「顺带一提,单纯是那款能让一名除错员找出上千个BUG的游戏有点夸张罢了。」 「你太客气了,本公司可是对于这样的你有着很高的评价。」 ……嗯? 依照截至目前的对话,难不成……? 「恭喜你,根据你至今优异的表现……」 该不会是升迁……? 或是更进一步被提拔为梦寐以求的正职员工……!? 「本公司决定……任命你为『今管员』。」 「是——咦?」 我慢了一拍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名词。 「今管员?」 「你知道在游戏开发商里有一个名叫『品质管理部门』的单位吗?」 「记得该部门会针对游戏进行试玩,来确认品质是否有问题对吧?」 「没错,该单位简称『品管部』,听起来很像是日常类动画的名字吧?」 这位无论是外表或嗓音都十分优雅的部长似乎并非咖啡厅店长,而是动画大师才对。 「既然如此,今管员一词也是某职位的简称吧?」 「真不愧是优秀员工,脑筋还真是灵光呢。」 「顺带一提,我也有股不祥的预感。」 「看来你果真是个脑筋灵光的人。」将双手交叠于鼻头下的部长扬起嘴角。 「本公司在此正式任命你为『今里监管员』。」 「请容我立刻辞去这项职务。」 「相信你很清楚今里真唯对本公司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吧。」 部长就这么优雅地对我的请求充耳不闻。 「不光是替游戏除错,她就连业务、协商以及小组运行等方面也都具有最顶尖的实力。真要说来是我们公司里没有其他如此能干的员工,老实说如果少了她,本公司的前途堪忧。」 我最受不了的一件事,就是听完这段前言便已猜出公司打算把什么工作硬塞给我了。 「可是她这个人的酒品实在有点……不,是非常糟糕,叫做『酒醉就旅行』是吧?说起过去那次在聚餐结束的隔天收到她从台北打来的电话时,我当时的心情简直与末日来临无异。」 我现在……一心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但我听说你在日前的聚餐后成功于当天就把她带回来,重点是即便初次面对此事仍成功达成这样的壮举。」 「啊~……您说的工作表现是指这部分呀……」 「因此本公司决定任命你担任她的专属助手。哈哈,不觉得这很像是校园类作品常有的奇怪社团活动吗?」 看来优雅的部长也是个轻小说大师。 我突然好想辞职。 赶紧离开这间莫名其妙的怪公司。 「……请容我确认一件事,若我拒绝的话?」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因为背后传来铝罐用力放在桌上的声响而扭头望去,发现今里—— 「今、今哩小姐?」 不对,是已经喝得酩酊大醉的今哩小姐,而且她还豪迈地用手抹掉沾于嘴边的啤酒泡沫。 「怎么?你就这么讨厌跟我在一起吗?」 「那、那个……」 今哩小姐直接越过桌子,边讲话边喷啤酒泡沫地不断逼近我。 「难道你不是喜欢我吗!?」 「我喜欢的人是今里小姐!才不是今哩小姐你咧!」 「你在扯什么东东呀?」 今里小姐是一位个性沉着冷静且十分严肃的人,偶尔会露出看见垃圾般的眼神鄙视我。 我才不认识像你这种胡作非为且脸上挂着贼笑的女人!而且今里小姐绝不会说出「你在扯什么东东」这种话! 「真拿你没辙耶~」 今哩小姐不知从哪里拿出容量达一公升的玻璃瓶。 标签上写着「纯米大吟酿『今里米(注7 )』」这行字。 注7:日文中,真唯与米的发音相同。 「像你这种不听话的变态,就必须处以酒精消毒之刑。」 「住、住手……等!快放开我!」 在场的公司高层们一拥而上把我牢牢架住,接着今哩小姐豪迈地开始将酒灌入我嘴里。 「今哩小……咕噜噜!」 「接下来要一起去哪里好呢?」 我还来不及品尝酒的味道,只见整个世界跟我的意识都开始天旋地转—— 「咕噜呃?」 手机的闹钟声将睡死的我唤醒。 睡眠不足的我因为萤光灯的刺眼光芒而难以睁开眼睛。这里是公司的置物室,因为我用不正常的姿势睡在这里的沙发上,所以感到全身酸痛。我看了一下时间是显示三点,但并非PM而是AM。 「……什么嘛,原来是作梦啊。」 当我发现都只是一场恶梦之后,有种难以形容的安心感充斥于心中。松了一口气的我在翻身时不小心撞到一旁的桌子,结果有一张纸轻飘飘地落在我的脸上。 纸上写着「人事命令 桥广滉代先生自○月○日起被任命为『今里监管员』」。 这是一份正式的人事通知书,上面却注明着十分不正经的职称,就这么白纸黑字地强调说先前那场恶梦全都是现实。 「不会吧……我居然不是在作梦……」 开放世界动作游戏《东海道忠》的开发已接近尾声。 以江户时代为舞台,主角・忠路为了救回被掳走的青梅竹马,一路行经东海道上五十三座驿站的这趟旅程即将迎向完结之际,现实却没有那么美好。 工作进度原本是相当顺利,不过开发方临时决定大幅修改游戏系统,这导致游戏BUG层出不穷。 由于开发方表示「无论如何都想让这款游戏赶上新年红包争夺战」,因此承包了除错业务的先驱者公司,采取二十四小时三班轮替的极限排班在加紧赶工中。 当百叶窗外已被晨曦照亮之际,我才终于迎来下班时间。将每日报告与完成进度放入共享资料夹之后,我清空电脑内所有的资料便起身离席。 值夜班的同事们与排到早班的同事们一脸疲倦地互相打招呼。 「那么,请务必妥善处理。」 「请放心交给在下。」 不行,大家的心灵正逐渐被武士精神所侵蚀。八成是因为一整天有大半的时间都在以江户时代为舞台的游戏里度过,才导致众卿的言行举止皆已遭感染。 正当我担心若是不尽早完成这个案子,恐怕会有人挽发髻来上班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名原本留长发的女同事大叫说「快看快看~奴江户兵卫~」,然后顶着绑了发髻的发型在开心自拍,其他同事们见状纷纷笑说「哇哈哈,爱装模作样的小姑娘!」、「快哉,快哉啊!」。看来已经太迟了。 我前去向位于组长座位上工作的今里小姐打招呼。 「辛苦了。」 「嗯,辛苦了。」 我们今天刚好都负责夜班。因脸上的平光眼镜具有防蓝光功能,今里小姐那双被隐隐染上极浅蓝色的水亮眼眸依旧紧盯着萤幕,完全没有转头看向我。 堪称是模范的冷漠态度,在下追求的就是这个,真叫人欲罢不能,噗嘿嘿。 这感觉就类似于剧烈运动后喝下运动饮料时会感到特别甘甜,补充的盐分(注8)于疲倦的身体里扩散开来那样,沉浸于幸福感之中的我随即走出办公室。 注8:冷漠态度的日文原文为「盐対応」,所以主角在这边玩了一个谐音梗。 这才是今里真唯。像那种一喝醉就立刻不加思索地跑去流浪,并且经常露出一脸贼笑的女人,我绝不承认那是今里小姐,甚至不禁怀疑箱根之旅就只是一场梦罢了。 「偏偏那都是千真万确的现实。」 我从置物室中取回自己的包包,把放在里面的辞职信拿在手上。 今里监管员,简称今管员,既然都有这么不正经的职务了,就表示『今哩小姐』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 自从箱根之行以来,我就再也没有与今里小姐好好说上话。 一部分的原因是为了习惯目前这种严峻的三班轮替制,外加上光是完成分内的工作就已分身乏术,而且每次值完夜班便会感受到眼皮比以往还要沉重。好困,现在的我只想赶快回家去。 「喔,是今管员阁下。」 但现实总是无法让人称心如意。不会吧,偶尔让人称心如意一下不行吗?再这样下去我会过劳死喔。 在我大感无奈时,正要上工的滩先生将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偏偏让我在最疲惫的时候碰上最不想见到的人,正当我很想去劳动部投诉这该死的现实时,看着染了一头金发并露出轻浮笑容的滩先生,我是发自内心感到相当刺眼又厌烦。 「唔喔,真不愧是刚值完夜班的人,你的眼神还真凶狠耶。」 向高层提议今管员这个胡闹职务的罪魁祸首,犹如事不关己地讲着风凉话。 「我想大概是因为自己现在的心情与见到弑亲仇人没两样吧。」 「喂喂喂,我可不记得有做过任何会被你怨恨的事情喔,明明你自己也是因为时薪有增加才接下这职务吧。」 「呃。」 「喔~~这声『呃』还真是悦耳呢。」 尽管聘雇方式依旧没变,不过加薪这个条件即使增幅不大依旧很吸引人。 「既然我都设法把你和今里凑在一起了,你好歹也露出开心点的表情嘛。」 「问题是我一点都不开心,当然笑不出来,真亏这么愚蠢的提议能得到上级批准。」 「不过让你负责监视今里也只是个借口,毕竟『逃狱王』与『不动明王』虽然都是能干的员工,但在公司内都是属于被人敬而远之的存在,因此高层也希望可以尽可能地将你们统一管理。」 「真亏你会把这种内幕消息讲给当事人听耶。」 「反正你对于这类闲言闲语早就听惯了吧。」 「没礼貌,我的心可是犹如杏仁豆腐般软嫩喔。」 「但它吃起来也特别弹牙且长得方方正正喔。」 「你讲是含寒天的那种,我说的类型则是口感更接近滑嫩的布丁……」 「停,你这样会害我很想吃中华料理,而且我可是没吃早餐就赶来公司喔。」 「比起不懂养生的私生活,请你在年轻一辈的同事们开始武士化这个日渐严重的课题上多费点心思。」 日前被派来支援的其他组员们,可是泪眼汪汪地哭诉说「这里简直就像是武家宅邸」。 「啊,对了,稍微提醒你一句……今里前阵子惹出的事情可要对外保密喔。」 「若是让外界得知公司内有一名喝醉四秒就会化成变态的员工,确实很可能会选择解约。」 事实上聚餐当时的今哩小姐在守密义务这方面是彻底出局了,怪不得滩先生等人也会尽可能不让新进员工们知道今里小姐的最终型态。 滩先生将私有物存放在置物柜内之后,又自来熟地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 「嗯~~总之我已帮你铺好路了,你可要好好与今里相处啊。」 看着那道步出置物室的背影,我无声地抛出「真烦」二字。 准备回家的我来到走廊上等电梯,望着电梯的楼层显示灯从数字1慢慢往上增加,我忍不住咳声叹气。 或许是值完夜班的缘故,总觉得比平常下班时更饥肠辘辘,回家之后要吃什么呢?虽然冰箱里还有巴西产的鸡腿肉,可是像这样备感疲倦时又不太想吃白饭。 这种时候还是吃面好了。 拉面?乌龙面?等等…… 「……荞麦面。」 「你想吃荞麦面吗?」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自己饿过头产生幻听,但是当我回头望去时,「她」确实就站在那里。 「今里小姐?」 「桥广先生,请问你接下来有空吗?」 到来的电梯代替我以一声「叮」作为回应。 居然能与今里小姐并肩同行,我在前世究竟积了多少阴德呢? 大概是因为深夜不必与厂商开会,摘下眼镜的今里小姐今天并非穿着以往的上班套装,而是外面加了一件牛角扣大衣的休闲风造型。日系自然发型的褐色短发在大楼风的吹拂下飘扬着,套上休闲鞋的双脚则是潇洒地向前跨去。 我之所以慢半步跟在今里小姐的身边,绝不是为了偷看她的后颈,或是享受从她身上传来宛如精品专柜区才会闻到的幽香,而是身为一名绅士必须配合女性的行走速度。 话说回来,OL与短发简直就是绝配。尽管世间男性谈及女性魅力时一定会提到「胸部」或「黑长直」等等,但我完全无法苟同。依照我个人的见解,女性最美的部位就是「从颈部至臀部的线条」,无论是宛如顶级陶艺品的后颈,或是仿佛那找不出焊接痕迹的超跑般光滑到毫无一丝多余,有着流线型且凹凸有致的背影,从侧面观察将会是近乎完美的S型曲线,这绝对是造物主眼中的最高杰作,我若能前往天国还真想与他促膝畅谈这方面的事情。像这种究极且崇高的顶尖之作,如今却因时下流行而被留长的头发给无情盖住,不难想像这样的流行看在神明眼中只会感到意外且觉得是一场错误,并且足以对神明造成类似于日本神话中太阳神躲入天岩户那种级别的绝望感,因此人类真正该忏悔的罪过并非朝着天上搭建巴别塔,而是向着地面把头发留长。但在讲求环保的这个年代里,世人对短发造型的好评逐渐增加,因为根据专家的研究结果表示,短发比起长发更能节省洗发精、润发乳以及自来水的用量,而且缩短吹风机的使用时间也就等于可以节电。在讲究省时与节能的这个年头,短发造型可谓是符合时代需求,同时也是适合二十一世纪追求环保和永续发展的发型。决定留这种发型的今里小姐可说是慧眼独具,而且从那身打扮就已显示出她精准掌握社会趋势,同时具备正常的逻辑思维、灵活的大脑以及环保意识。尽管我想针对短头发的魅力说了一大堆与之相关的实用性、有用性跟永续性,但我真正想表达的意思就是,今里小姐她那头短发与大衣后领之间的后颈简直是性感到让人百看不厌—— 「前阵子真的很抱歉。」 在听见今里小姐的声音后,我以不到一帧时间的速度将视线从后颈上移开。 「……什么意思?」 今里小姐直视前方的眼眸稍稍眯起。 「我似乎在前阵子去到箱根时,给桥广先生你添了不少麻烦。」 「我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麻烦喔。」 就只是那个一脸贼笑叫做今啥的灾厄,就这么刚好降临在我头上罢了。 在我们经过Docomo大厦,从日前那次聚餐的餐厅门口走过去时,今里小姐神色苦闷地往整起骚动开端的那间餐厅瞥了一眼。 「为了赔罪,我想趁着今天请你去吃顿饭。」 新宿车站的南侧出口本该是车水马龙,却在这瞬间变得寂静无声。 请你去吃顿饭。 请客吃饭。 一起吃饭……?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约会吗? 大脑对这个充满致命吸引力的词汇产生反应后,立刻产生相关幻想,并招待我去参加在脑中家庭剧院所举办的电影试映会。 ——位于六本木附近某栋大厦的顶楼餐厅,我们坐在能够俯瞰夜景的座位上,就这么听着现场表演的钢琴演奏,同时举起装了奥可饮的酒杯轻轻一碰。当我因为吃不惯接连端上的法式料理而陷入苦战之际,今里小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便说: 『竟然连这点程度的餐桌礼仪都不懂,你何不去吃土算了?』 ——完美。 试映会结束后,脑内的观众纷纷起身鼓掌。 「完全能拿下今年的金狮子奖呢。」 「我应该有说是要请你吃饭吧。」 值夜班果然很可怕,我的大脑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误动作。 「可是我怎么好意思让你这样破费。」 「纯粹是我不想欠下人情,就由你来挑选餐厅吧。」 忽然这么问我,反而会令我很困扰。 「话说你刚才喃喃自语时有提到荞麦面吧?」 荞麦面啊,老实说我的确是有想到一间店。 尽管我过着每个月伙食费得控制在一万元上下的拮据生活,但偶尔也会想要奢侈一下的时候,因此每逢发薪日就会去那里用餐。 不过那间餐厅在我家附近,实在不好意思带今里小姐跑那么远。 「啊,今里小姐,既然是这样的话,就去那间『筑波荞麦面』如何?」 「那是连锁店喔,有好吃吗?」 「今天是星期四,那间店是每逢周四都可以免费加大。」 「……………………」 我在平常搭乘的京王线电车内苏醒过来。 「……原来是作梦啊。」 每当体认到碰上的好事原来只是一场梦,人总会因为这种特有的绝望感而深受打击。 像那种庆幸说「作了个好梦」的人,我是完全无法与之产生共鸣。如果梦境越是美好,清醒后体认到是作梦的绝望感就会越强烈。像这种让人空欢喜一场的体验,真要说来是恶梦才对。 没错,所以我之前看到的那些也是恶梦。 我居然有幸能与今里小姐一起吃饭。 话说我躺的这个枕头除了很香之外,摸起来是既柔嫩又充满弹性—— 「你醒啦?」 耳边传来今里小姐的声音,至于我则是右脸颊紧紧贴在她的臂膀上。 随即想通自己是躺在哪里睡觉的我,立刻默默地坐直身子。 「……………………真的非常抱歉。」 「你应该累了吧,让你靠着肩膀休息一下并不算什么。」 电车内坐在我身旁的今里小姐,正盯着Smitch在玩哈利欧赛车。 靠着心上人肩膀睡觉的事实与何时会遭斥责说「你整个人的存在都很碍事」的期待,令现在的我是心头小鹿加倍乱撞而没有余力多想什么,但真不愧是今里小姐,她就这么维持平常心在玩哈利欧赛车。 她注视萤幕的眼神比往常冷静,并且比起以往是更猛烈地朝着看起来应该不会有BUG的墙壁撞上去。 话说回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在离开公司走于新宿街上时,被今里小姐逼问「你真心想去的餐厅是哪一间?」的我只能乖乖供出离家很近的某间餐厅,于是决定去那里用餐。 平日上午的京王线电车并没有多少乘客,车窗外的蓝天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浩瀚辽阔。 将视线移回车内的我注意到其中一张广告海报。 『新年参拜就去高尾山!』 海报上以斗大的字体写着这句标语,还印有似乎是趁着日落时分从高尾山某处的瞭望台所拍摄,山顶有着积雪的富士山风景照。 「呜呕……」感到一阵头昏的我赶紧将脸撇开,今里小姐在这时把Smitch改为睡眠模式。 「你怎么了?」 「没什么,就只是对富士山产生抗拒反应……」 「……原来如此。」 身为案件负责人的今里小姐,一听完就立刻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 「毕竟我把特别难处理的项目交给你负责。」 我们公司之所以会改为二十四小时三班轮流制,就是因为游戏系统临时大幅修改。 其中一个大改的项目,就是变更富士山的图形模组。 『依照游戏内当时的季节,富士山上会有这么多积雪吗?』 听说起因就是试玩游戏的制作人提出上述质疑,经过讨论得出的结论是『让富士山上的积雪少一点』。 我目前负责的工作内容就是检查富士山图形模组修改之后,是否会引发意料外的系统错误或BUG。 在那之后,我是日复一日都只能围着富士山打转…… 因为成天都看着富士山,害我有时会看见富士山出现分身,甚至在现实中曾经于新宿车站后面看见富士山的幻影,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导致我明年的新年第一个梦将变成「一富士二鹰三富士山」,拜托请把茄子还来(注9)。 注9:日本人认为新年作的第一个梦若是出现这三种东西都是好兆头,而「一富士二鹰三茄子」则是好运高低的顺序。 「最近有时就连滑鼠游标都会被我当成富士山。」 「这就有点严重了,既然你明天刚好排休,记得要好好休息喔。」 就在今里小姐出言安慰时,电车恰好驶入地下并抵达布田车站。 我们来到地下月台后,车门与月台闸门缓缓阖起,电车就这么发车驶离,随后便传来「咻呜呜~」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今里小姐浑身一抖并小声惊呼。 「挺吓人的吧。好像是受到气压的影响,每当电车行进时都会出现这种声响。」 「这、这样呀。」 难得看见今里小姐出现这种反应,我的内心感到一阵放松。 「不觉得这里很像是科幻电影里的场景吗?」 于是脱口说出这句话。虽然我一讲完就开始担心能否引起对方的共鸣,不过今里小姐听见之后,脸上隐隐浮现如同腼腆笑容般的表情说: 「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我现在的感觉就类似于身处在名为地球的未知星球上,首次遇见能使用相同语言沟通的对象。 那间餐厅位于我家的北侧,所以我们肩并肩走在我平常通勤的道路上。 这里是平凡无奇的城郊,也是我早已走惯了的街道,沿途能看见装潢普通的民宅、连锁旅馆、超商以及学校等等。 「桥广先生,你就是每天从这里通勤去上班吧。」 不过光是与今里小姐一起走在这里,我就不禁觉得整条路变得特别光鲜亮丽,甚至忍不住踏着小跳步。 从我家继续往北走,来到名为深大寺的寺庙附近。 听说深大寺以保存着关东最古老的佛像而闻名,寺庙跟周边步道都是知名观光胜地,但这次的目的地并非寺庙,而是位于附近的荞麦面店。 「欢迎光临~」 日式风格的建筑物内能看见很有荞麦面店感觉的木制桌椅,玻璃拉门外还立着一把日式传统伞,伞下放有竹凳和矮桌,整体上会让人联想到江户时代的路边茶屋。 窗外有一座池子里养着鲤鱼的小院子,由于室外相当寒冷,因此我们找了个能欣赏庭院风光的位子坐下。 我点了大份的「深大寺荞麦面」,今里小姐则是点天妇罗荞麦沾面,接着她脱下外套,露出穿在里面的衬衫与针织上衣。 绿荫足以覆盖传统伞和竹凳的树木被风吹得窸窣作响,从树叶间洒下的阳光就这么射入室内。 「这间店真不错呢。」 「这家餐厅是我在刚搬来这里没多久时,为了寻找物美价廉的超市之际恰巧发现的。」 「所以你的兴趣并不是四处寻访美食吗?」 「我在放假时,几乎是一整天都待在家里看书喔。」 原因是我的手头没有宽裕到能经常外食或远游,看的书也都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另外为了避免太快肚子饿,我也鲜少出门在附近散步。 「因此从车站走回家的反方向,也就是布田车站以南一带我都不曾去过。」 「我能理解。」今里小姐点头说。 「因为我平常也几乎都窝在家里打电动。」 「……真叫人意外耶。」 「那你觉得我在放假时会做什么?」 「会去星巴克点一杯星冰乐之类的饮料,然后在露天座位区找个位子坐下来喝。」 「这算什么?听起来就像是好莱坞黑帮片里会出现的黑手党。」 「我才没喝过那类饮料呢。」今里小姐稍稍放松脸上的表情。 「最多就是待在麦当劳里玩手游。」 「看来你真的很喜欢打电动耶。」 「嗯……应该算是喜欢吧?」 「明明你都钻研成这样了,为什么还用疑问句回答?说起来公司休息室里所有的游戏,今里小姐打出的分数以及赛道成绩都已经达到电竞选手的水准喔。」 「电竞选手……」今里小姐如此喃喃自语后,便默默扭头望向窗外,当我渐渐对现场的沉默感到尴尬之际,我点的荞麦面(大份)终于送来了。 「咦,你吃得完这一整份吗?」 「很壮观对吧?」 如同一座小山的荞麦面就放在我的面前。 「这是我每逢发薪日的最大享受。」 今里小姐点的天妇罗荞麦沾面也送了上来,于是我们先品尝本店的招牌荞麦面。 「真好吃……」 捂着嘴巴的今里小姐震撼到双眼发亮。 「明明是荞麦面却做成宽面,乍看之下很像是乌龙面,不过吃起来仍有荞麦面的滑顺口感。」 「对吧。」 假如只是想吃大分量的荞麦面,去超市花个几十元就能买到。 但是我之所以很喜欢这间店,唯一的理由就是只需一千出头的金额,便能享受到既美味且分量多到令人吃惊的荞麦面。 「桥广先生并非地道的江户人,居然这么喜欢吃荞麦面呀。」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一种回忆吧。」 「回忆?」 「我以前曾和家人一起去旅行,但因为年纪太小的关系,我已经不记得是去哪玩了,不过唯一令我印象深刻的事情就是中午吃的荞麦面非常美味。」 「这样呀。」 「充满柴鱼味的沾酱简直是棒呆了……我之所以决定来到东京,有一部分的原因是觉得或许能在盛行吃荞麦面的这里找到类似的味道吧。」 「原来如此,想想你也是个来到东京打拼的外地人。说起我刚来到东京时,可是被地铁路线图弄得头昏眼花喔~」 「我第一次看见地铁路线图时,还以为那是人体的微血管咧。」 「若以这个角度来看,东京的地铁路线图就是人类的腋下。」 「…………腋下?」 「咦?因为腋下有很多微血管……抱歉,当我没说。」 今里小姐开始用手替自己的脸扇风。尽管无法理解她想表达的意思,不过很可爱就没啥好计较的。 于是我们就在沉默中吃着各自的荞麦面……原本吃饭速度很快的我渐渐变慢,最终就这么停下筷子。 「你怎么了?吃饱了吗?」 「那个,这堆如同小山的荞麦面…………让我联想到富士山。」 「……你真的病得不轻耶。」 唔喔喔,忽然觉得反胃,而且脑中闪过无数个富士山的影像。 「呵、呵呵,真不知道下个月的自己还会不会爱吃这里的荞麦面。」 我露出遥望远方的眼神如此自嘲之后,发现今里小姐一脸认真地注视着我。 「今里小姐?」 「啊,没事,你别在意,另外不必勉强自己把面吃完喔。」 「若把食物剩下来,会愧对农夫以及店家……看我的厉害。」 我强行摧毁存在于脑中的富士山影像,把剩下的荞麦面全扫入口中。 「谢谢招待,这个月的荞麦面也一样好吃~」 「啊。」我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接着忍不住发出惊呼。 因为今里小姐将剩下的荞麦酱汁全喝掉了。 「怎么?是觉得我这样很没规矩吗?」 「不、不是的,我没有这个意思。」 「让二位久等了~这是酱汁汤。」 今里小姐在看见店员把装有酱汁汤的土瓶送上桌后,随即露出一副满头问号的表情。 「酱汁汤?」 「这是煮过荞麦面的热水,让客人可以把没用完的酱汁冲泡成汤来喝……」 今里小姐愣住几秒之后,「砰!」的一声变得满脸通红。 「…………你是不是觉得我孤陋寡闻?」 「不、不会啊,完全没那回事。」 「你是不是认为就连这点餐桌礼仪都不懂的人,怎么不去吃土对吧?」 「就说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啊!」 「其实我是第一次光顾这么地道的荞麦面店……你有意见吗?」 羞红脸的今里小姐用手托着脸颊,就这么由下往上瞪着我,令我感到一阵怦然心动。 ……本以为今里小姐是个完美无缺的女强人,结果却出乎意料地—— 「不好意思~我想加点一份馅蜜(注10),另外请多给一个碗。」 注10:以豆馅和黑糖蜜为主体的甜点,通常会是红豆馅,旁边会配有寒天、白玉粉、酸味的水果以及豌豆。 「今、今里小姐?」 片刻后,装满当季水果的馅蜜便送上桌。 「我们各吃一半,就当作是给你的封口费。」 我们两人分食完馅蜜后,老实说我对里头的水果跟红豆馅究竟有多甜皆毫无印象。 不过像这样欣赏庭园美景共度一段宁静的时光,以及今里小姐那嘴角稍稍上扬、略显得意的表情,都深深烙印于脑海之中,就此化为我永生难忘的记忆。 「真好吃,谢谢你带我来这么棒的餐厅。」 「不、不会,该道谢的人是我才对。」 我啜了一口餐后茶。啊~总觉得我们就像是哪来的老夫老妻——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忽然注意到今里小姐显得有些坐立难安。 她像是静不下来地睁大双眼盯着某处。我小心翼翼地循着她的视线看去——该处的墙上贴着一张泳装美女笑容满面地举起啤酒杯的海报。 「……今里小姐?」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可是每当我一看见酒就会感到心痒难耐!」 眉头深锁的今里小姐露出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而且用力到仿佛牙龈就快出血了。 「真亏你这样也敢答应参加前阵子的聚餐。」 「呃。」 真不愧是今里小姐,这声「呃」标准到都能纳入教科书当作范本了。 接着她恶狠狠地瞪向我。怎、怎样?你想动手吗?来啊,我可是会很嗨的喔。 「关于我至今喝醉时惹出的问题,你应该已经从滩先生那边听说了吧?」 「嗯,其中一件就是当你再次传来联络时,人已跑到台北去了。」 「那时最大的失策,就是刚换完护照就跑去喝一杯。」 「请不要讲得像是哪来的走私贩在感叹自己犯罪被抓好吗?」 「当我回神时,发现自己正站在摆满各种路边摊的夜市中央。顺带一提,像那样出国算是刷新了我的个人纪录。」 「但我听说你是去谈生意喔。」 「这么说也没错,因为我不甘心在出完洋相后就直接跑回去,所以便拿自己的钱聘雇口译员,然后跑遍全台北市的各个独立游戏工作室。」 真的假的,也太屌了吧,这让我重新体认到今里小姐是个非比寻常的女强人。 「难怪公司会特别设立『今里监管员』这种职务……」 今里小姐听完立刻白了我一眼。话说今天的饭后甜点还真多耶。 「我毕生最大的污点,就是让公司设立这种莫名其妙的职务。」 「可是你为什么一喝醉就会想要去旅行呢?感觉你应该跟我一样平常都总是宅在家里吧?」 「……这得追溯至我刚进公司的时候。」今里小姐托着脸颊说。 「当时的我还喝不惯酒,在聚餐散会后不慎搭上与平常通勤时不同的电车。」 于是,今里小姐开始与我分享一段如梦似幻的奇妙游记。 当她在陌生的车站下车后,看到月台边竟停着一辆仿佛巨大瓦斯灯被装上车轮、外观十分童话风的奇妙电车,结果一搭上去就发生神奇的事情,这辆电车居然行驶于大马路的正中央,当她再次回过神时,只见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大海。 接下来她又从窗外看见各种天马行空、毫无逻辑且离奇怪异的景色,比方说先是目睹岛上插了一根足以媲美大厦的巨型蜡烛,随后又飞快地穿过神社,等她回神以后,竟有一名高达十公尺的相扑选手盘坐于面前,并大声说「若想回到现实世界就摘下吾的兜裆布~」,于是她喊了声「嘿咻!」准备动手时,却跌进兜裆布之中,结果发现里头非常温暖,于是她就如同一名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婴儿般安心入睡。 「——等我被警卫叫醒之后,说来还真是十分神奇,我居然就躺在镰仓大佛里了。」 「喔~真的是非常不可思议——大佛?」 「没错,镰仓大佛。」 简直就像在睁眼说瞎话的今里小姐一脸认真,接着她把开启了镰仓大佛官方网站的手机展示在我眼前,只见萤幕里写着「镰仓大佛内部参观」这行字。咦,真的假的?原来大佛是可以进入的喔? 「内部参观费五十元?真便宜,这样的话我下次也可以……等等,所以现在是怎样?」 我将双手重重地拍在桌上。 「亏我满心期待地专注聆听,结果根本只是醉鬼在分享自己的镰仓观光体验而已啊。」 「可是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 今里小姐十指交错地轻轻抵住自己的嘴唇,以稍微带有抑扬顿挫的嗓音说: 「无论是镰仓当地有着充满童话感的电车在马路上行驶、江之岛上有一座如蜡烛般的高塔,以及曾在教科书上看过无数次的大佛其实能入内参观,这些对我而言都是一种未知……就像个异世界,我完全不知道原来只需要一小时就能前往那样的场所。」 「而那也是我第一次独自出门旅行。」今里小姐说。 呵呵——就在这时,她第一次对我展现出能够称之为微笑的笑容。 「自此之后,我变得也想去了解现实中的未知世界。」 「你觉得呢?」今里小姐像是想向我寻求肯定地歪过头去,她那偏短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飘动,她宛如少年般略显得意地扬起嘴角,同时又像少女似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虽然一直以来我都想被今里小姐斥责,不过唯独现在这个瞬间,我确实很想永远都能看见她的笑容。 「另外我也是第一次知道……」 「咦……」 「那就是……镰仓啤酒真的非常好喝。」 「这种事就别提了。」 再次看向啤酒海报的今里小姐发出「唔~!」的呻吟声。 「看吧~就因为你自己提起啤酒的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唔,不、不行,我的肝脏渴望今晚也能尝到酒精……!」 「但现在还是大白天喔。」 「这我知道,我就只是稍微恶搞一下幕末伟人的名台词罢了。」 「这我知道,是新选组局长对吧,不过这句名台词似乎是后人杜撰的。」 比起今里小姐擅自将历史名人塑造成嗜酒如命的酒鬼,我更担心她也会受到日益严重的武士化所影响。因为我总觉得再这样下去,眼前这名新选组队员恐怕会把附近的酒吧全都搜查一遍,所以我决定赶紧带她离开这里,前往深大寺周边步道散散心。 绿意盎然的步道旁,一条美丽的小河沿着流过,旁边则有深大寺荞麦面店以及各式各样的礼品店,环境清幽到让人不禁怀疑这里真的是位于东京市内吗。 尽管我经常来到附近,却是第一次走在这条步道上。 「周围都是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感觉就像是走在驿站里呢。」 「就是说啊。」 跟在身旁的今里小姐虽然面无表情,但她正双眼发亮地观察四周,而且好像兴奋到不自觉地踏着小跳步。 「今里小姐。」 「嗯~?」 「你刚刚提到因为镰仓一事开始对旅行感兴趣,那有考虑放假时出门转转吗?比方说在家独酌的时候。」 我一讲完就感到毛骨悚然,原因是任由今哩小姐独自一人在家开喝,简直就像是把飞弹发射按钮当成防盗铃交给小学生负责保管那般荒唐。 「说来也很奇妙,我一人独处时就不会想喝酒,再加上假日时间有限,让我没有特别想要远游。」 「你大可利用年假去旅行吧?」 「你也知道这份工作是一年到头都很忙,更何况其他人在努力上班的时候,就只有自己跑出去玩也不太好意思,而且我至今都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总要好好工作让双亲安心。」 「过着游手好闲的生活……今里小姐你吗?」 「另外……」今里小姐接着说。 「一股脑儿去追求自己想做的事情……最终也只会变成大家都离自己而去。」 那张蒙上阴影的侧脸,让我不禁回想起日前一起搭乘浪漫特快时的今哩小姐。 『并且觉得自己可以去到什么地方。』 话说回来,我对进入公司前的今里小姐一点都不了解。 「快看,居然有卖『荞麦面馒头』,真不愧是深大寺荞麦面的发源地。」 今里小姐指着那些放在店门口仍冒着热气的馒头,尽管她脸上的表情依旧十分淡然,不过语气听起来十分柔和。看着这样的她,我也不自觉地跟着放松下来。 算了,没必要特地去打听他人的过去。 眼下先好好享受这美好到宛如提前到来的春日时分吧。 虽说很令人难以置信,但我竟然能与今里小姐像这样单独出游。 即使我们都没有说出口,却很有默契地都觉得自己仿佛正身历其境地走在《东海道忠》这款游戏里的街道上,同时十分享受这段专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时光。 啊~……真幸福~好希望这段时光能永远持续下去。 「今里小姐,主殿好像就在那边。」 「真的呀~?好令人期待呐~!」 ……嗯? 指着山门方向的我当场愣住。 关西腔? 在这一瞬间,我的大脑抵死不愿承认理想中的美妙时光已宣告结束。 但为了接受早就悄然来到身边的现实,我扭动顽强抵抗的脖子……把头强行转向侧面一看—— 「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映入眼帘的是醉醺醺地一只手拿着啤酒瓶的今里小姐—— 不,是今哩小姐才对。 「这个深大寺啤酒还真好喝呀~真是个口味清爽又余韵十足的在地啤酒呐~!」 不会吧,我应该只有短短几秒没看着她啊,她就趁着这段期间从附近礼品店的冷藏柜里取出啤酒,前往柜台结完账……然后开来喝吗? 我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只见那头褐色日系自然短发瞬间变乱的今哩小姐随着一阵开瓶声,已经准备好要喝下第二瓶了。 今哩紧急特报不停回荡于脑中。对了,我记得今里小姐明天好像有排班吧? 大脑闪过「台北」以及「酒醉就旅行」这两个词汇的我—— 「今哩小姐,我们该走了。」 「啥?」 我抓住今哩小姐的双肩,强行让她原地向后转。 「停停停,我们不是要去参观寺庙呀?」 「以你目前的状态,根本分不清神社与寺庙的区别吧!」 我拉着今哩小姐的手往前走,她却露出万种风情的动人笑容说: 「真开心,原来你这么了解我呀~」 可恶,她竟然露出这种我最讨厌的表情……! 在终于来到位于附近的公车站,把今哩小姐推上公车后,我们就这么一路向布田车站前进。 「今哩小姐,你走得动吗?话说你家在哪里?」 我们来到布田车站,抵达位于地下的月台,今哩小姐却只是不停发出「唔~~」的沉吟声,迟迟不肯交代她住处的地址。就在这时,电车随着一阵巨响驶入月台。 车门开启后,只有零星的乘客下车。看向电车的今哩小姐先是发出「嗯~?」的声音—— 「啊,富士三~~!」 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地冲进车厢。 「等等等!?」 我连忙追了上去,才刚踏入车厢内的瞬间,车门便无情地迅速关上,于是电车就这么向前驶去。 「……哎唷,你到底想干么啊?」 今哩小姐完全没把我的叹息当一回事,说了一句「那个!」并指向某张广告海报。 车门上方有一张印着「新年参拜就去高尾山!」这行标语,和富士山照片的海报。 「高尾山上可以看见富士山哟,我们一起去看呀!」 「那个……你还记得我之前的抗拒反应吗?」 因为除错时被迫一直看着富士山而得了心理创伤的我,病情严重到差点吃不完自己最爱的荞麦面,结果她居然还提议去看富士山? 「这就是所谓的休克疗法~去挑战自己排斥的事物,然后设法克服它呀。」 「……单纯是你自己想看富士山吧?」 「才没有~。」 「不要骗人。」 我对今哩小姐赏了一记弹额头,结果她可爱地发出「咿啊」的怪叫声。 「话说高尾山在哪里?你应该也知道我很穷,根本没钱离开东京——」 『本班次是开往高尾山口的普通电车,下一站是调布站。』 尽管我尝试进行最后的抵抗,却被电车的广播给彻底瓦解。 「看吧~这样就可以直接前往高尾山?」 结果还是穿帮了,毕竟我平常就是搭这班电车,好歹也知道终点站叫做什么,但我并不清楚终点站的详细位置,依旧有可能与高尾山相隔很远,所以我本打算一直装傻坚称自己不清楚,借此迫使今哩小姐打消念头。 「只要桥匡你带我去欣赏富士山,我就会乖乖回家嘛,嗯?」 求求你——今哩小姐露出水汪汪的大眼睛开口央求。她或许觉得这样的自己十分可爱,但我偏偏就讨厌这种觉得自己很可爱的女人。 不过我很清楚对「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置之不理,只会让情况雪上加霜。毕竟要是放任不管的话,到时别说是日本最高峰,或许她明天一早就已经出国,傍晚便抵达尼泊尔也说不定。 想问我为什么是尼泊尔? 因为那里可以去看世界最高峰啊。 「——我明白了,但条件是我会在今天之内送你回家。」 见我放弃抵抗,今哩小姐像个孩子一样发出「耶~~」的欢呼声。 ……我是死都不会觉得她很可爱的。 从调布站又经过五十分钟之后,我们抵达了终点站高尾山口站。 明明距离新宿只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我就被大自然以及山脉所包围。 山中小屋风格的车站与周围的景色融为一体,若是沿着表参道往前走,便能看到栉比鳞次的礼品店等商店,感觉上就像是位于山脚下的驿站。 不过新宿的水泥丛林之中竟有电车直达这里,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 老实说我对这地方的印象只停留在是电车终点号志上的一个名称,从来没有放在心上。 「原来终点站是位于这种地方呀……」 「呼呼齁哈(就是说啊)~」 「你在吃什么?」 「高尾馒头,那边有卖。」 我不禁感到一阵愤怒,于是一把抢走今哩小姐拿在另一只手上的馒头并愤而吃下,尽管今哩小姐发出「啊——!」的惨叫声,但我毫无一丝悔意。 这个包了白豆沙馅的馒头很明显才刚出炉,吃起来既软又甜,并微微带有一股今哩小姐的香气。 根据从观光服务区拿到的导览手册,似乎有缆车通往高尾山的山顶。前往缆车搭乘处的坡道上铺设着石板路面,而沿途的枫叶更为风景增添色彩。 走在石板坡道上的今哩小姐踏着雀跃的步伐,并且原地旋转一圈。 那头褐色的日系自然短发随着动作轻轻飘扬。以枫叶林为背景,看着她那就像一颗栗子飘在半空中,与秋天十分相配的身影,我不由得放松了脸上的表情。 「啊,你又露出很有趣的表情。」 被眼尖的今哩小姐这么一说,我再度板起脸来。 「我从以前就一直想问,你口中的『有趣』是指什么表情?」 「一脸呆样~」栗子开口回答。 真令人火大,意思是我刚才的表情看起来很蠢吧。 「但我很喜欢喔。」 「噗呃?」 「因为很值得人逗弄……呃,你现在的表情很可怕喔!做人要笑口常开~想想你在公司里也老是板着一张脸吧?」 「唯独你没资格讲我。另外……既然没有开心的事情,是要我如何笑得出来。」 「错错错,你这个想法是大错特错。」今哩小姐用力甩了甩她的栗子头。 「不该是有开心的事情才要笑,而是因为有笑容才会开心。」 「就说唯独你没资格——」 「来,笑一个!你快展现出迷人的笑容给大姐姐我看看~!」 我在脸上挤出笑容。 「嗯,抱歉,当我没说。」 「要是把你的栗子头拿去加热,应该可以让囤积在脑中的酒精挥发出来吧?」 「就跟你说对不起了嘛~!」 在我们打闹之际,伫立于前方树林里的缆车搭乘处映入眼帘。 尽管买了缆车来回券,不过每张全票将近一千元,算是有些伤荷包的意外开销,为此感到有些郁闷的我前去确认缆车的班次表。 ——要是没跟随今哩小姐跑来这种地方的话,就不会有多余的开销了。 不行,因为刚值完夜班,再加上睡眠不足的缘故,想法都变得负面了。当我在班次表前稍微恍神之际—— 『开往高尾山站的缆车,再过不久即将发车~』 听见发车铃声与广播声的我吓得绷紧全身。糟糕,得赶快上车才行。 「今哩小——」 我连忙看向周围,却四处找不到那颗熟悉的栗子头。 难・道・说—— 我往月台望去的瞬间,缆车的车门几乎在同一时间缓缓合上。 至于开往山顶的缆车末端车窗上—— 只见今哩小姐一脸开心地向我挥挥手。 「今——哩——!」 我气得放声大吼,但在看见一旁的站务人员被吓得浑身一颤后,我才终于恢复冷静。 ……等等,这次得怪我自己在发呆,嗯。 我如幽魂般踩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朝着搞不懂发生何事而全身颤抖的站务人员走去。 「那个……请问下一班缆车何时发车?」 「咦?啊、啊~下一班是十五分钟后。」 十五分钟,包含乘车时间在内,放任那个醉鬼乱跑长达三十分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该怎么办才好……?在我抱头苦恼之际,站务人员眨了眨眼睛说: 「假如您急着上山,一旁也有吊椅可供搭乘。」 「那么~请小心站稳喔~」 喀……喀…… 站稳脚步立于输送带上被送来此处的我,就这么让来自后方的吊椅捞起我的屁股,只见我从地面缓缓地飘向半空中。 吊椅穿梭于晚秋的树林间,以不慢的速度直指山顶而去。 除了缆车之外,也有吊椅可供搭乘,由于路线几乎相同,再加上车票也能共用,因此观光客可以挑选自己喜欢的方式前往山顶。 吊椅以贴近地面的高度前进,感觉上很像是在树林间散步,不过途中忽然大幅提升高度,最终来到毫无遮蔽物的地方,任由耀眼的阳光洒在身上。 好刺眼。为了避免直视太阳,于是我扭头往后方看去。 「——啊。」 眼前的景象令我不禁发出惊呼。 随着高度继续提升,树林的对侧能看见一片有着零星绿色散落于各处的白色平原。 至于那片白色平原,其实是除了丘陵之外将所有平地全填满的无数建筑物。在这片万里无云的青空之下,能隐约看见远方那夹于白色平原和蓝天之间的高楼大厦。 那是新宿——不对,那是因大气影响而隐约染上水蓝色的东京市区。 没有望远镜的我无法肯定,但还是有看见类似晴空塔的建筑物。当初刚来到东京讨生活时所看见的那些高楼大厦,它们以充满压迫感与封闭感的姿态俯视着我—— 可是从这里看去却显得如此渺小。 「搭吊椅也挺不赖的。」 在尽情享受过这片神清气爽的景色以后,这趟吊椅之旅大约十多分钟便宣告结束。我离开山顶站,稍微往前走来到一处空地,在那里将这片壮阔的美景尽收眼底。 「呜哇啊……」 搭乘吊椅时因树林而无法看清楚的关东平原,从这里几乎能将其一览无遗。 除了零星散落于各处的绿色山丘之外,平地几乎全被建筑物给填满了,而且各处都有特别密集的高楼大厦,至于右侧底端那片就应该是大海了吧。 这里也有其他观光客驻足,众人纷纷拿起自己的手机或相机尽情拍照。 我也来拍一张吧。明明我平常并不爱拍照,但唯独此时是情不自禁地从口袋中掏出手机,同时朝着栏杆走去。 不过我注意到有个留着中长直发鲍伯头,看起来很眼熟的女性,正拿着单眼相机以风景为背景,给放在栏杆上的斗牛犬吊饰拍照。 「……须崎小姐?」 听见呼唤声转过头来的须崎小姐,在认出我之后震惊得目瞪口呆。 「咦、咦咦~~!?桥、桥匡匡?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是我想问的,话说你这身打扮是?」 「这个?」 「锵锵~~」须崎小姐将身体摆成T字形。 她的上半身穿着蓝色登山外套,短裤底下能看见被状似登山用紧身裤包复住的双腿,脚上则穿着即使是外行人也能一眼认出来的登山鞋,而且还背了一个足以挡住她整个背部的大背包。 「耶嘿嘿,其实我对登山稍有涉猎。」 「………………咦?」 「因为我从小在山上长大,所以每当我犯乡愁时,就会像今天这样上山踏青。」 「很让人意外吧?」须崎小姐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老实说…………我是真的感到非常意外。 由于她在公司里完全就是一副都市女性的样子,因此我被她这身户外派的装扮给惊呆了。 「上山踏青……所以你是搭乘缆车上来吗?」 「不是喔,我是走上来的。这里有一路通往山脚下的登山步道,不到一个小时就可以爬上来。」 什么?如果早知道路程这么短的话,我就直接步行上来了。 「幸好今天是好天气。其实我来过这里好几次,但这里的景色无论看再多次都美极了,你不觉得吗?」 「嗯……」 「对于这样的桥匡匡,这个借你!」 须崎小姐还是老样子不太听我讲话,随即开始翻找背包,并从中拿出一台望远镜。 「我是买来赏鸟用的,但也适合拿来欣赏风景,你应该有需要吧。」 我又不是前往观光区就想使用投币式望远镜的小孩子——尽管我一开始这么在心中暗自吐槽,可是最终仍抗拒不了好奇心,于是收下望远镜开始四处观看。 「啊,是东京铁塔。」 我立刻发现代表东京的地标。 「往右边看看,有看见能当成地标的四角形高塔吗?那里就是横滨。」 「喔~我只在电视上看到过。」 「虽然被树挡住有点难看清楚,不过应该也可以看见江之岛的海蜡烛灯塔吧?」 「哪里?」 「就是那根很像蜡烛的东西。」 「喔~看见了。」 那就是今里小姐首次酒醉去旅行时看见的灯塔,确实一如其名,当真就像一根蜡烛插在岛上。 须崎小姐似乎的确如她所言来过好几次,我就这么沉浸在她那详细的解说以及周边的美景之中。 「这里的景色很美对吧?」 「……尽管我在这之前都无法感受到日本的人口真有达到一亿以上……」 「嗯?」 「可是像这样眺望过后,忽然多少对这个数字产生些许的真实感,毕竟光是那其中一栋的建筑物里……就不知道包含了多少人的生活以及一辈子。」 糟糕,我在胡言乱语啥啊。 果然刚值完夜班非常危险,正当我打算更正自己脱口说出的感性发言之际—— 「我也曾经有过相同的感受喔!」 须崎小姐像是打从心底感到吃惊地大叫。 「就算碰上很令人沮丧或烦恼的事情时,只要来山上俯瞰大自然以及街景,不禁觉得自己只不过是地球之中非常渺小的存在,心情就会舒坦许多喔!」 「原来须崎小姐你也会有烦恼呀。」 「喂,你这个人很没礼貌喔~」 「逗你的啦,不过……我能理解你的意思。」 「对吧~?想想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有共鸣呢……喂,你为什么要把脸撇开?」 「你确定我们真的有共鸣吗~?」 「为什么你要表现得这么排斥嘛?」 即使肩膀被须崎小姐撞了一下,我也没有看向她。 而我之所以会这么做—— 是因为听她说「我们有共鸣」之后,我竟然完全没有感到排斥。 不过她开始摸我的头,让我无法继续无视她。 「就说别摸我的头啦。」 「咦嘿嘿~因为摸起来跟八朔一样很蓬松呀~」 「对了,看你刚才是在给斗牛犬吊饰拍照吧。」 「这个吊饰是我亲手制作的,跟八朔一模一样对吧?」 「看得出来是自制的,虽然不能说完全一模一样就是了。」 「啊~……好想早点见到八朔喔~」 好歹听一下别人讲的话啦。 「当我在拍风景照时就会顺便让八朔入镜,如此一来不觉得很像是和它一起去旅行吗?」 而且这女人开始在讲些非常夭寿的事情。 「就因为你经常把吊饰拆下来又装回去,所以才会像之前那样不小心在路上弄丢。」 可能是回想起发生在新宿车站北侧出口的那件往事,须崎小姐露出一脸苦笑,随后便说: 「对了,桥匡匡来跟我一起拍照吧。」 「啥?」在我不知所措之际,须崎小姐勾住我的手臂并紧贴过来。 「等!请不要这样,我不喜欢拍照!」 「来嘛来嘛~别跑啦,那我拍啰~」 须崎小姐使用手机的前镜头拍照,萤幕里能看见顶着一张死鱼脸的我、完全贴在我身上的须崎小姐,以及她抵在自己脸颊上的八朔吊饰。 再加上—— 站在我们背后一脸幽怨地瞪着镜头的今哩小姐。 「唔喔!」「呀啊!」 回头望去,只见嘴巴不知在咀嚼什么且表情无比难看的今哩小姐就站在那里。 「……你们在干么?」 糟糕。 我把今哩小姐忘得一干二净。 「我不会替自己辩解的。」 「你对我进行放置PLAY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吗?」 「因为我完全忘记还有你了。」 「你也太老实了吧!」 今哩小姐把天狗脸造型的和果子一把塞进我的嘴里。 「今、今里前辈?而且还是醉鬼Ver.?」 在我咀嚼食物的同时,脸色惨白的须崎小姐已躲到我的背后。 「须崎……?」慢一拍才认出人的今哩小姐皱紧了眉头。 「为什么须崎少将会在这里?」 今哩小姐在之前聚餐时,因须崎小姐的口头禅而给她取了少将这个超矬的绰号。 「因为休假很少有机会出门,所以我就来爬山……」 「嗯~~~~~~」 今哩小姐目不转睛地来回看了看我和须崎小姐。 「那个……请问前辈跟桥匡匡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为了让桥匡欣赏富士山。」 身材娇小的今哩小姐得意地挺起她那丰满的胸部并给出答案,但须崎小姐还是听得一头雾水。这就是所谓的有解释跟没解释一样。 「想看富士山的人是今哩小姐不是我。」 「既然如此,桥匡匡你为什么要跟来呢?重点是你们今天怎会一起行动?」 「因为他是负责监视我的!」 「今哩小姐你这种讲法等于是没有解释,另外这算不上什么能跟人炫耀的事吧。」 「啊~记得叫做『今管员』是吧?」 今管员已是公司内众所周知的事实,知道内情的须崎小姐是一脸同情地看着我。 「可、可是连下班之后也要履行职务,这样也太奇怪了~」 「你说啥~?」 「咿~」须崎小姐再次躲到我的背后。顺带一提,她身上有着与今哩小姐截然不同的香气。 老实说,难得休假的须崎小姐偏偏碰上自己处不来的人,老实说是挺令人同情的。 就算她是我不善应付的类型,可是像这样连累她终究会让我良心不安。 「那我们差不多该走了,须崎小姐你也要注意安全。」 「咦……你要走了吗?」 须崎小姐却不知为什么状似很遗憾地低下头去。 「哼哼~毕竟我有着要让桥匡欣赏富士山的崇高使命喔。」 「明明就只是你自己想看吧。」 「……我也要去。」 「咦?」我困惑地惊呼出声,原本低着头的须崎小姐抬起头来。 而且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里寄宿着坚定的意志。 「我说,我也要一起去。」 * 『须崎小姐似乎每逢周五晚上就会跟男人出去玩喔。』 这个传闻出名到就连鲜少与人交流的我也有听说。 尽管须崎小姐是个我行我素的人,不过个性随和的她颇受男性同事们的欢迎,因此有可能是嫉妒她的女同事们在造谣,但我觉得事实怎样都行,毕竟我跟须崎小姐就只是刚好被安排负责同个案件才有交集,平时基本上不太有机会与她接触。 我第一次和须崎小姐好好说上话的契机,就发生在数个月前某个周六早上的新宿车站里。 那天同样值完夜班的我,根据掌握到的特卖情报,准备前往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不打烊的超便宜杂货店,但这家店位于我平常完全不会接近的歌舞伎町内。 由于「歌舞伎町」听起来就是主打夜生活的地方,因此我下意识地对新宿车站北侧区域感到排斥,于是我快步行经当天也一样隐隐弥漫着香水气味的站前广场。 就在那时,我注意到头发长度比现在稍短一点却依旧相当眼熟的直发鲍伯头女性。 在广场的狮子雕像前,只见她就这么屈膝跪趴在地上,毫无羞耻心地露出自己的后颈,同时不停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地上爬行,讲难听点就像个疯女人。 歌舞伎町、男人、玩通宵、一大早就醉醺醺的…… 因为我曾在这附近目睹须崎小姐与一群奇装异服的男性们待在一起,大感傻眼的我便暗自心想传闻可能并非空穴来风,于是准备快步离开现场之际—— 「咦……你是……桥广先生?」 却被两眼红肿的须崎小姐给认了出来。这下子实在无法装作没看见了。 「……你是须崎小姐吧?请问你在做什么呢?」 「那个……」须崎小姐沮丧地摇摇头。 「我到处都找不到八朔。」 * 顺带一提,我当时并不知道她口中的八朔是个吊饰。 至于接下来的情况,就是我拼了命地四处寻找名为「八朔」的狗,只要发现散步中的狗就立刻追上去,在历经无数次被狗吠、被狗嫌弃以及把饲主吓坏的情况后,我在狮子雕像后侧发现一个斗牛犬吊饰,直到我拿着它去向须崎小姐确认说「你该不会是指这个吧!?」,她才终于发现我会错意了。 「噗哈哈哈!」结果就是换来一顿捧腹大笑。 唉——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这种人。 我还记得在看见那个灿烂的笑容之后,我就察觉到自己真正的想法。 话说回来,似乎就是在那之后—— 须崎小姐每次一见到我,就总爱找机会伸手摸我的头。 「这就是『高尾章鱼杉』,它的树根很像章鱼脚对吧~?」 「真的耶,它的树根全都弯弯曲曲呢。」 在须崎小姐的带领之下,我们朝着听说能看见富士山的高尾山顶出发。 根据介绍,这地方似乎主要是信仰能让人开运以及驱邪避凶的天狗,至于今哩小姐刚刚喂我吃的东西叫做「天狗烧」,沿途能看见商家贩卖各种以天狗为形象的商品。 通往山顶的道路其实也是知名寺庙药王院的参拜步道,这条宽敞的道路铺设得很完善,对于不常爬山的人来说也非常好走。 「至于放在章鱼杉旁边的这个章鱼雕像叫做『开运拉扯章鱼(注11)』,相传摸它的头能带来好运。」 注11:日文中因为在以前要将章鱼制成章鱼干时须将章鱼八只脚摊开晒干,所以用其比喻成受欢迎或大家在抢的人才。 「它的脚是这个姿势喔。」须崎小姐模样可爱地模仿章鱼的动作。 反观今哩小姐则是嘴嘟得跟一座小富士山没两样。 「……干脆把她做成章鱼烧算了。」 并且躲在我身后小声咕哝着这句十分骇人的话语。 「章鱼也看够了吧,那就赶紧走呗。」 当我们伸手摸着章鱼头时,今哩小姐抛下这句话便率先迈开脚步。 对于这类奇特的东西,明明依她的个性肯定会一马当先冲上来摸,但她从刚刚开始就明显看起来很不开心。 这时跟在我身边的须崎小姐压低音量说: 「之前那次聚餐真的吓到我了~没想到今里前辈在喝醉之后居然会完全变了个人呢。」 「对了,谢谢你在那天晚上帮忙照顾其他同事。」 「他们当时完全不顾旁人的眼光吐得东倒西歪喔~甚至还差点闹上警局呢。」 「记得你那时也有和大家一起喝酒,不过看你好像完全没事耶?」 「因为我只是小酌一点而已~」 这样的心态值得赞许,真希望走在前面的今啥小姐喝酒时能以须崎小姐为榜样。不对,别说是喝酒时,她最好是不要再碰酒了。 接着我们来到一条岔路。 往右那条坡度平缓的道路叫做「女坂」,左边必须沿着陡峭阶梯往上爬的就是「男坂」。 「因为两条路都通往山顶,所以对体力没自信的话是推荐女坂喔~」 「原来如此,那就走女坂吧。」 「往前走能看见一棵名为『天狗腰挂杉』的大树~……今里前辈?」 今哩小姐把解说当成耳边风,昂首阔步地前去挑战以阶梯组成的男坂。 「把好走的路命名为『女坂』……?未免也太瞧不起女人了吧。」 「毕竟你醉醺醺的,走那边会很危险,就乖乖选择好走的路吧。」 「就、就是说啊~男坂的阶梯总共有一百零八阶,是一条按照百八烦恼所设计的陡峭道路喔。」 须崎小姐的劝阻似乎适得其反,只见今哩小姐加快脚步冲上阶梯,原本娇小的背影随着走远而显得更娇小。 「唔喔——放马过来吧!烦恼——!」 「我们就慢慢走吧。」 「也对。」 经过几分钟后—— 我们在途中顺利找到如死青蛙般倒在阶梯上的今哩小姐。 「你也太废了吧,居然没能战胜烦恼。」 「…………」 今哩小姐这次是一丝呻吟声都发不出来,看来她就连讲话的力气都没了。 「今哩小姐,你起得来吗?」 「……起不来~~」 「似乎真的撑不住了。须崎小姐,我们稍微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为了避免妨碍他人行进,当我准备把今哩小姐带往路边时—— 「……我。」 「什么?」 「背我。」 她突然提杯子干么?竟敢在那边胡言乱语,就算有杯子也——背她!? 慢了好几拍之后,我忍不住在心中大叫。今哩小姐居然要我背她? 尽管头脑是醉鬼,身体却是大人的今哩小姐,如果让矮不隆咚但身材意外凹凸有致的她趴在背上,很可能会导致这个世界产生第一百零九个烦恼—— 「真是拿你没辙耶。」 这就是全新烦恼诞生于现世的瞬间。原谅我,人类。 「不行。」 正当我准备付诸实行时,须崎小姐从旁边出声拦阻。 「桥匡匡你刚值完夜班吧?以这种状态背人爬山会很危险的。」 「即便如此,我依旧不得不背负人类的业障往前走。」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总之让我来背今里前辈就好。」 「这是我的工作。」 我随即抓住今哩小姐的右臂。 「不行~这种事就该交给同为女性的我!」 须崎小姐抓住今哩小姐的左臂,与我互不相让。 「暂、暂停暂停暂停暂停……」 身体被拉成T字形且面红耳赤的今哩小姐发出哀号。 「如何?今哩小姐!这就是高尾名产『拉扯章鱼』……!」 给人拉得死去活来的今哩小姐在被放下来之后,吐槽一句「拉扯章鱼便当是明石的名产啦……」便维持T字形的姿势静止不动。 「今哩小姐,你还好吧?」 「唔唔……好吧,不必背我,但至少以正常点的方式抬着我走……」 「抬?请不要说得这么简单,重点是该怎么——」 下一刻,仿佛获得天启的我和须崎小姐同时看向彼此。 对呀,明明就有「正常点的抬人方式」。 嘿咻,嘿咻—— 「不要啊啊啊!放我下去啊啊啊!」 今哩小姐在我的头上哭着求饶。 仰躺的今哩小姐被我抓着肩膀扛在头顶,她的双腿则是被位于后方的须崎小姐扛于头顶,若以第三方的视角来看——没错,这就是日本古代交通工具「驾笼」的搬运方式。 「好丢脸啊啊啊!羞死人啦啊啊啊!」 因适度的负担与找出最佳解决方式的兴奋感为大脑带来刺激,当今哩小姐的惨叫声逐渐被我忽略之际,我和须崎小姐很有默契地发出「嘿咻!嘿咻!」的吆喝声,以轻快的脚步沿着男坂往山顶前进。 毕竟我们这阵子成天都在替一款以江户时代为舞台的游戏进行除错,所以比起一般轿车,我们反而对在游戏中登场的驾笼熟悉多了,像这样模仿搬运驾笼的动作根本是小菜一碟。 不断大口换气,并且因为高昂的情绪而双眼发亮的我和须崎小姐,默默地朝对方点了个头。 在这瞬间感受到的羁绊,以及登上陡峭山路的成就感,对我来说肯定是永生难忘。 其实我在后来也不时会回忆起这段往事。 并且忍不住吐槽自己当时为什么会做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行径。 即使到了现在,我依然觉得一定是因为自己刚值完夜班才会这样。 「嘤……嘤嘤……」 在来到位于药王院前的休息区后,我开口安慰坐在身旁的今哩小姐。 「今哩小姐,你为什么要这么难过呢?」 「因为我被人以极度新潮的方式给羞辱了……」 「我们就只是实现你的请求呀。」 「但我并不想为此社会性死亡啊!」 「可以请你不要讲得好像自己至今的行为能够被社会所容许好吗?」 「一路上有好多人拿手机在拍我们喔~嘤嘤嘤~我再也嫁不出去了啦~」 今哩小姐眼神凶狠地瞪向我。 「满意了吗?你这下满意了吗!?」 「我现在的心情是爽到连自己都深感讶异。」 「你也太老实了吧!」 「让你们久等了~」 须崎小姐从药王院的方向跑了回来。当我们在这里休息的期间,她一个人前往主殿参拜,不愧是以登山为兴趣的人,真是精力充沛呢。 不,我想有一部分的原因是终于有机会能把今哩小姐恶整一顿,让她备感痛快吧。 「你还走得动吗?距离山顶只差一点而已。」 须崎小姐怯生生地伸出一只手,今哩小姐却气呼呼地将脸撇开,然后一马当先地往前走。原本心情大好的须崎小姐则是沮丧地发出一声叹息。 ……嗯~~不知有没有方法能让八字彻底不合的这两人改善关系呢? 我们就在略显尴尬的气氛之中走了几分钟,没多久就抵达高尾山的山顶。 眼前是一片广场,周围开了许多商店和小吃摊,继续朝着广场的深处走去,便来到能够眺望高尾山西侧的观景台,不过—— 「看不到富士山耶。」 若从观景台往外看,理应能在绵延的绿色山脉另一头看见富士山,可是现在的天气不再像先前那样晴朗无云,富士山周围全被云朵覆盖住了。 「亏我还想说趁着这个机会……帮桥匡你治好对富士山的心理阴影。」 「明明就只是你自己想看吧。总之没能看见富士山也无所谓。」 「可是这样的话……」 「这样的话?」 「当我没说。」今哩小姐罕见地欲言又止,而且说完便马上将脸撇开。 「嗯~要不要去那间店里买点东西来吃?那是我朋友的父亲开的~」 「走啰。」今哩小姐随即打断须崎小姐的话语。 「既然看不见富士山就赶紧下山去吧。」 …………好耶,终于能回家了! 但我立刻察觉今哩小姐的发言不太对劲,觉得八成只会是空欢喜一场。 因为她是说「下山去」而非「回家去」。 今哩小姐脸上浮现清爽到令人心惊的笑容说: 「我们赶快下山去,直接前往富士山附近吧。」 哇啊啊啊!果然没错! 「不、不会吧!你不是答应我爬完高尾山就会乖乖回家吗?」 「不不不,我应该是说『欣赏完富士山就会乖乖回家』对吧?」 ——没错,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我不要!总之我是不会去的!」 「喝。」 「呼啊啊啊。」 自己的手突然被心上人握住,害我一瞬间感到浑身酥麻。 「桥、桥匡匡?」 「哼哼哼哼……你就乖乖从了我吧,嗯?」 可恶,我现在就像是某国民动画里的面包头超人,只要脸一碰到水就使不上力…… 「拜托饶了草民吧……大人,恳请您大发慈悲。」 「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狗东西,纳命来!」 看来我今天将会命丧于此,就在我准备吟颂自己的辞世诗之际—— 「……到、到、到此为止——!」 忽然有旁人出手相救,以一记手刀让我与今哩小姐握住的手分开。 「须崎……小姐?」 「呼~呼~……对于贪官污吏的种种恶行,我无法继续坐视不管啰~」 「……啥~?」 面对那彻底压低的浑厚嗓音,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今哩小姐脸上布满前所未有的怒意,而须崎小姐则是一反先前那种怯懦的样子,目光直勾勾地对上今哩小姐与之对峙。 「前辈你凭什么像这样拖着桥匡匡四处乱跑?」 「因为桥匡是公司指派来监视我的负责人。」 「那你就不尊重他的意愿吗?你的行为很明显已经给他带来困扰~」 「或许真的就像你讲的那样。」 「今哩小姐……?」 「不过比起那种事情——」今哩小姐握紧粉拳。 「桥匡唯独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才会露出有趣的表情!」 「虽然你摆出一副讲了某种触动人心的话语,但很遗憾我只觉得这超鸟的喔。」 「前辈你想看富士山就自己一个人去,我以同事的身份要求你放他自由。」 「……有意思,那我们就来比一场如何?」 「咦?」 「如果我赢了,桥匡就得跟我走;若是你赢了,我今天就暂且放他走,这样的条件你是否接受?至于比赛方式就由你来决定。」 「好,我愿意跟你比一场。」 这、这太荒唐了!但在我出面阻止之前,今哩小姐脸上浮现一个傲慢的笑容。 「你想怎么比?无论是电玩或非电玩类型的游戏都可以。」 今哩小姐的电玩实力足以媲美电竞选手一事可是众所周知,假如挑选电玩的话,须崎小姐是一点胜算都没有,至于非电玩类型的游戏…… 我回想起自己在箱根那时玩的抓纸钞游戏是输得一败涂地。 「须崎小姐!你快拒绝!今哩小姐对于非电玩类型的游戏也是满脑子小聪明,她会使出下三滥到毫无羞耻心可言的卑劣手段折磨对手的身心痛痛痛痛!」 因为今哩小姐几乎是往死里打地狠狠揍我,迫使我不得不闭嘴。 「……你说任何类型的游戏都可以吧?我明白了。」 须崎小姐忽然改用莫名沉稳的语气讲话。 「那就先跟我到那边的茶馆吧。」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有一间招牌上写着「亲子茶屋」的餐厅。 推开贴有「乌龙面」、「汽水」等纸条的玻璃拉门走进去,长时间暴露于山顶冷风之中的脸仿佛迎面撞上一层厚实的气墙。室内弥漫着煤油暖炉提供的独有热气,此处的桌椅都十分简朴,在店内用餐的顾客还算不少。 「啊,是雾岛先生!你好~」 须崎小姐开口打招呼后,一名正在清理桌面的爆炸头店员抬头望来。 「……欢迎光临,好久不见呢。」 这个人看起来稍微比我年长一些,给人一种慵懒沉稳的感觉。 「你今天是和朋友一起来的吗?看你们一共是三个人,里面的窗边刚好有位子……」 「不是的,我们今天是要来玩『那个』。」 须崎小姐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讲完这句话之后,雾岛先生状似心领神会地回了一句「那个呀」,接着伸手指向摆放于店内深处的某个东西。 「啊,是《快打飓风Ⅱ》,真令人怀念呢!」 今哩小姐直直朝着人气格斗游戏《快打飓风》的大型机台走了过去。至于机台的代数,正是奠定该系列人气的Ⅱ代。没想到在这么偏僻的餐厅里,居然能够见到这个诞生于平成初期的传说级机台。 「今里前辈。」 须崎小姐对着一脸兴奋坐于机台前的今哩小姐说: 「比赛项目就是这个,我们用《快打飓风Ⅱ》来对战吧。」 「「咦?」」 不光是我,就连今哩小姐也傻住了。因为须崎小姐的这个提案,就像是一名门外汉跑去向职棒选手挑战谁打的全垒打比较多。 今哩小姐的电玩实力已是无庸置疑,反观须崎小姐不曾表示过她擅长打电玩,而且与她共事的这段期间也实在无法说她很有天分。 半晌后,今哩小姐露出傲慢的笑容。 「君子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须崎小姐随即坐在对侧的机台前。 两人没有理会一脸担心的我,在投入硬币后就进入备战状态。 比赛是采取五战三胜制。 今哩小姐挑选了拥有远攻技「波动波」和对空技「升龙上钩拳」,可谓是正统派角色的日本格斗家,反观须崎小姐则是选择攻守均衡的女军人。顺带一提,等待比赛开始的须崎小姐是一脸得意。 当画面切换至状似歌舞伎町小巷的关卡时—— 『Ready~…Fight!!』 代表战斗开始的铜锣已被敲响,对峙的两名角色同时向前冲! 『升龙上钩拳!』『Winter sugar punch!』 并且都在同一时间使出跳至半空中的对空技……结果双双扑了个空。 完全没击中对方的角色在落地之后,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大眼瞪小眼。 「……今哩小姐?」 「成功了。」 「哪有啊,刚刚那一幕简直就像是两个派对咖在歌舞伎町里击掌喔。」 「我也没办法呀!因为我在游乐中心玩过最早的是『Ⅲ』,手感完全不同嘛!」 今哩小姐闹别扭地鼓起双颊。看来这丫头是完蛋了。 「雾岛先生~总觉得摇杆比之前更不灵敏啰~」 反观须崎小姐则是把失误推给机台。接下来恐怕会上演一场小鸡互啄秀。 在这之后—— 「接招吧!『激・波动波』!噗哈哈,完全轰错方向!!」 今哩小姐好不容易搓出的超必杀技朝着后方发射出去。 「……咦,刚才那招是怎么发出来的?」 而小声咕哝这句惊人之语的须崎小姐,则是让角色像在跳哥萨克舞似地不停使出长距离踢击。 两名角色乱打一通到简直就是丢人现眼,让原本作为背景的这条小巷俨然蜕变成一座大秀前卫舞步的盂兰盆节会场。拜托你们fight一下行不行啊? 至于在旁边观战的其他登山客们,如今手里纷纷拿着啤酒或热清酒开喝,并且个个笑得东倒西歪。 最终是喝茫的今哩小姐接连使出轻拳命中对手,在时间即将结束前终于拿下一胜。 只见须崎小姐操控的角色以慢动作发出「呜哇~呜哇~呜哇~」的惨叫声。 「讨厌~真不甘心!我是因为手冻僵了才打输的!」 「哼哼~~小须崎啊,该不会是你需要多喝点酒呀?」 这般挑衅的今哩小姐,不知何时在她的机台上多了一杯只剩下啤酒泡沫的啤酒杯。我已经懒得吐槽了。 「……说得也是,我也忽然想喝点酒。」 「哼哼~可以啊,问题是你很容易喝醉的话就别逞强啊。」 「嗯,所以——」 须崎小姐从座位上起身,拉开放于一旁的背包拉链。 「我对酒只是少少……不对……」 在看清楚她从里头拿出来的东西之后,我和今哩小姐都暂时讲不出话来。 因为须崎小姐的两手各拿着一把刀——才怪,是宛如刀子般反射着幽光的一公升瓶装清酒。 「是升升(Syousyou)小酌一点罢了。」 须崎小姐大剌剌地站稳身子,神色得意地将两瓶酒高高举起。 「虽说这两瓶酒是我原本打算在欣赏富士山的时候拿出来喝……」 她把其中一瓶抛给也跟着站起来的今哩小姐。 「拔开它吧,这可是我的故乡……也就是使用高知酒米酿出来的清酒。」 收下清酒的今哩小姐一把拔掉瓶塞。 「我就正面接受你的挑战。」 两人同时将瓶口抵在嘴巴上开喝,伴随「咕噜,咕噜」的声音,瓶中的清酒仿佛被漩涡吸入般飞快消失,旁观者们纷纷发出「喔~~……」的惊呼声。撇开今哩小姐不提,须崎小姐那豪迈的模样着实难以与她平日里的模样联想在一起,把我惊得目瞪口呆。 「那、那豪迈的饮酒方式……难不成那位来自高知的小妹妹是『八金(Hachikin)』!?」 位于旁边长得一副宗师样的老者,不知为什么惊恐得浑身颤抖。 「她有个绰号是『逢五秒下班(Tosakin)』……你说的『八金』又是什么呢?」 「就是指那些巾帼须眉、酒中英雌的高知女性!小伙子你听好啦,将来相亲若遇到高知女性,当她们说出『我对酒只是少少小酌一点』这种话时可别信以为真啊。」 少少(Syousyou)……两瓶一公升的清酒是升升(Syousyou)…… 难道「少少(Syousyou)小酌一点」的意思其实是「我平常都是喝两公升的清酒」吗? 「那么,这与『八金』有什么关联呢?」 「没想到竟然能在东京这种地方亲眼见到传说中的奇女子,不枉费我活了这么久啊。」 「那个,所以『八金』到底是什么——」 「你就别打破砂锅问到底了!再解释下去会被告性骚扰喔!」 面对厉声斥责的老宗师,眉头深锁的我疑惑地回了一句「啥?」,结果把老宗师吓得缩起身子并道歉说「啊,对不起……」。啊,那个,所以说『八金』究竟是什么啊……? 「老爷爷,其实现在又有另一个说法指出『八金』是源自于『野丫头』以及『女强人』等相关词汇喔。」 雾岛先生代为解说后,老宗师面红耳赤地回了一句「啊,这样呀」便陷入沉默……话说回来,老宗师所熟知的由来是怎样呢? 与此同时,较劲的两人是面不改色地将一公升的清酒给干了。 「真好喝……!喝起来简直就像是清澈壮丽的四万十川流过滚烫的喉咙呢。」 「对吧!」须崎小姐收拾好空瓶便重新就座。 「既然已干完杯了,就让我们继续比赛吧。这次我绝不会输噗呃……」 随着「砰!」的一声,只见须崎小姐一头撞在机台上就没有反应了。 没过多久便传来「呼噜~……呼噜~……」的细微鼾声。 也对,一般来说像那样灌酒都会沦落如此下场。 如此一来,比赛就算是须崎小姐主动弃权,这样的结果或许也不错。 毕竟向今哩小姐发起挑战的须崎小姐,她的实力差不多就是「中等里的中等水准」。 看在曾为了使出「波动波」而经过一番苦练,结果就只是把拇指磨出水泡来,于是不得不放弃踏上格斗王之路的我眼中,须崎小姐的电玩技巧没有任何亮眼之处,就算她能够继续比赛,我也不觉得她有办法战胜今哩小姐。 ……唉~都结束了。 这下子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帮忙阻止今哩小姐了。 对于接下来的地狱富士山之旅感到无比郁闷的我,就这么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起身。 煤油暖炉继续为室内提供热气,我吸了口气只感到鼻头一酸,脑中则仿佛出现走马灯般浮现出一入冬就宛如化成雪国的故乡,此刻的我只觉得自己就像是卖火柴的小女孩。 「……比赛就是比赛,总是要战到最后一刻。」 一脸傻眼如此说着的今哩小姐重新坐好,一派轻松地使出「波动波」。 下个瞬间—— 须崎小姐操控的角色竟以跳跃躲过攻击。 「……?」 今哩小姐再次发动「波动波」,却还是一样被对方用跳跃躲掉了。 怎么可能,游戏中的角色居然会自行采取行动,难不成是某种BUG? 等等……不对,我随即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理应趴在机台上呼呼大睡的须崎小姐……她的手竟然牢牢抓着摇杆。 「看来她已经觉醒了。」 雾岛先生如此低语。 「觉醒……?」 「嗯?你们明明是朋友却不知道吗?」 今哩小姐似乎觉得光靠远攻技只会浪费时间,于是改采贴身近战。 「位于新宿的格斗游戏圣地『TAITO』,出现一位每逢周五晚上就会到店里打倒无数名格斗电玩好手的土佐女王,她的绰号就叫做『土佐金(Tosakin)』。」 面对贸然接近的日本格斗家,女军人一把抓住对方的领口。 「『土佐金(Tosakin)』每次打电玩时都一定会带着清酒。」 须崎小姐摇摇晃晃地抬起头来—— 「因为她喝得越醉,电玩实力就会越强……」 露出一张如同杀手般的表情(MurderFace)。 「其实她是『电玩醉拳』的传人。」 接下来的一轮猛攻看得我眼花缭乱。 女军人使出摔技后,立刻补上拳打脚踢的连续攻击,格斗家在落地的瞬间又再次被打飞,其血条已被削掉一半以上。 「这……家伙……」 尽管格斗家仍英勇奋战,不过须崎小姐仅凭最小限度的操作,便给予对方沉痛的打击。她的操作技巧堪称是一种艺术,仿佛正在弹奏一台不会发出声音的钢琴。 女军人像是与之呼应般,所有的动作都变得行云流水,不再像之前那样生硬迟钝,导致不习惯《快打飓风Ⅱ》的今哩小姐反而更像个电玩新手。 第二回合转眼间便在须崎小姐的压倒胜之下结束,这下比数是一胜一负。 老实说我到现在都还无法相信眼前的结果。 看着露出如同杀手般的表情(MurderFace)的须崎小姐,我再也无法从她身上找到以往那种温吞的氛围。 「雾岛先生,你和须崎小姐很熟吗?」 「嗯,其实我平常都在附近的户外用品店打工,与小须崎是在『TAITO』认识的。」 「话说我曾在车站前看见须崎小姐与一群庞克风打扮的人聊天。」 「那应该都是格斗电玩同好,我不时也会和他们去喝一杯。」 须崎小姐每逢周五晚上就会跟男人出去玩—— 等等,这传闻根本不是空穴来风嘛。 没想到须崎小姐是个热爱大自然与动物,堪称是酒中英雌的格斗电玩好手,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这让我想起自己过去在初次接触到「British Shorthair」这个词汇时,因为单从字面来看令我联想到留了一头短发的英国女郎,于是抱着「这、这到底是何等高雅的短发发型啊!?」上述这种无比雀跃的心情上网搜寻,结果手机萤幕里充斥着各种外表高雅的喵喵照片,可谓是同为刻板印象所酿成的悲剧。话说回来,我真没想到这会是猫咪品种的名称。 在我胡思乱想时,第三回合的战况依旧是须崎小姐占上风。 她以变幻莫测的操作将采取正规打法的今哩小姐玩弄于股掌之中,最终竟是满血打赢这个回合。这下是两胜一负,今哩小姐已无退路了。 本该是电玩天才的今哩小姐很明显彻底被人耍着玩。 在即将进入下个回合时,今哩小姐一头栽在机台上。 「今哩小姐!?」 「唔唔……」今哩小姐发出呻吟的同时想撑起身体。就算她是酒中英雌,刚爬完山就一口气灌完那么多的酒,身体自然会受不了。 「若想投降就趁现在喔。」 须崎小姐将身子越过机台冷嘲热讽。 「相信你也不想在桥匡匡面前没形象地吐得希里哗啦吧~?」 「唔~~」 「呵呵……真是动听悦耳的呻吟声,谁叫你那样欺负桥匡匡才会遭天谴喔。」 「不对,我就只是想看桥匡露出……有趣的表情而已。」 「你那样就是在欺负人。」 嗯,所言极是。赞喔,多说点。要是这场比赛是今哩小姐落败的话,我便不必去看富士山,因此不由得站在须崎小姐那边。 「像前辈你这种人……」 尽管我在立场上该支持今哩小姐,可是内心却忍不住想叛逃到须崎小姐的阵营。相传昔日的关原之战同样在开打前就大势已定,今年同样是东军获胜。 「我绝不会把自己最心爱的桥匡匡交给你的。」 「——咦?」 我准备叛逃加入的阵营首长竟吐露惊天之语。须崎少将,阁下此言何意? 「其实我一直都在看着桥匡匡。」 咦?什么?先等一下,她忽然在说些什么? 「并且……发现了他的迷人之处。」 我的心脏猛烈地震了一下,曾被她嫌弃是「大木头」的我好歹也听出来了。 无论是她绝不会对其他男性做出的肌肤接触,在面对我时犹如系统出错般的距离感,以及不得不提的就是当她得知我和今哩小姐前往箱根之后,一脸落寞说出的那句话—— 『……我也想一起去散步。』 这种种的一切……全都是那个意思吗? 「我所熟悉的桥匡匡才不会露出什么有趣的表情,他从不会随波逐流,绝不会对任何人敞开心扉,而他那冷漠又不太爱理人的态度也很帅气……」 一直以来我都很不擅长应付须崎小姐,因为我厌恶她那种谄媚男性的笑容,并且希望她别再对我做出那种像是想跟人搞暧昧的肌肤接触。 我的心脏又猛烈地震了一下。至今我都觉得她只是想捉弄我—— 假如她一直以来的言行举止都是发自内心呢? 「桥匡匡是我的——」 她究竟……想说什么? 「他是我的——小狗狗!」 「……………………………………啥?」 「他简直跟我最爱的八朔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喔!无论是我行我素不随波逐流的个性,或是对于初次见到的人不会轻易敞开心扉,以及对我这名饲主既冷漠又不太理人的态度——」 尽管机台以『Round4・fight!』这句话宣告比赛开始,我却觉得这股声音听起来莫名遥远。 女军人恍如泄愤般朝格斗家脸上挥出一记重拳。 「结果现在变成怎样?他的硬派本性竟已荡然无存,就这么不要脸地对女上司的后颈着迷到摇着尾巴倒贴上去,再加上他那与八朔像极了的眼神,如今却充满生气而彻底毁了。」 伴随一阵声响,强力踢击命中对手。 「这全都是今里前辈造成的。不管我感到再痛苦或寂寞,只要看见他那双与八朔如出一辙的眼睛就能得到慰借!桥匡匡他就是专属于我的小狗狗!!」 等我再次回神时,这才发现周围已是一片死寂。 「等我让桥匡匡从前辈你的手中重获自由,就要给他戴上项圈带回家去!」 真的是太荒唐了。 现在并非天狗降临于以灵验着称的高尾山上。 而是空前绝后的新型变态。 在须崎小姐那个如太阳般的笑容底下,没想到竟隐藏着这么可怕的黑暗面,公司到底是做错了什么才把她给逼成这样?八成是压力太大了。 「为了能够好好调教桥匡匡以及八朔,我说什么都不能输……!」 气势凌人的须崎小姐把今哩小姐逼入绝境,就在比赛即将分出胜负,我身为人的尊严恐怕就此断送之际—— 放于机台上的手机忽然发出震动,八朔吊饰就这么垂落到萤幕上方。 「呜。」 目睹此景的须崎小姐突然停下动作。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见她如水坝溃堤般开始嚎啕大哭。 「我好寂寞!真的好寂寞嘛~我好想你喔~~~~八朔~~~~!」 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须崎小姐,我转头向雾岛先生提问说: 「难不成须崎小姐她……?」 「嗯,她是『酒醉就会哭』的那种人,老实说我就在想她应该是时候要哭了。」 「对不起喔喔喔喔喔!过年我一定会回高知的~~~~!」 「小须崎说她因为双亲工作的缘故才来到东京,但由于目前住的公寓不能养宠物,因此无法带八朔一起来,为了排解寂寞才经常流连于游乐中心。」 「但她没喝酒的时候,电玩实力并没有这么高超喔?」 「她曾说格斗游戏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玩,所以下意识对玩家对战感到抗拒。我猜想大概是黄汤下肚之后让她突破心理障碍,事实上她首次披露醉拳时,就连续完封八名玩家喔。」 而她之所以败给第九名玩家,是因为「酒醉就会哭」的副作用开始生效了——我在听完被誉为「土佐金(Tosakin)」女王的登基过程之后,担心地对依旧趴倒在机台上的今哩小姐说: 「我看这场比赛就到此为止吧,要是你再逞强的话当真会吐出来。」 今哩小姐稍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桥匡」并瞪向我。 「你陪我四处趴趴走到现在,到底是看见啥啊?」 「原本十分仰慕的上司糗态百出。」 「不对,而是就算有一堵墙挡在面前,或是身处在一片未知的世界之中,关键在于必须抱持向前迈出一步的勇气。」 尽管我在心中提出质疑,但我仍关注着今哩小姐手中的动作。 就算她没有力气抬起头来,却坚持继续操作,对着毫无反应的女军人发动攻击,一步步地削减她的血条。照现状看来,今哩小姐尚未放弃比赛。 当女军人的血条被削至一半左右时,须崎小姐重新返回战场。 「我……岂能落败……」 就在格斗家出拳的瞬间,领口反遭女军人抓住,眼见即将被对手使出之前那招连续技—— 格斗家竟然向后跳开,成功躲过敌人的摔技。 「——让各位久等了。」 这次轮到今哩小姐缓缓抬起头来。 破绽百出的女军人被重新拉近距离的格斗家给抓住肩膀。 「我终于习惯《快打飓风Ⅱ》的操作了。」 格斗家把女军人用力往地面摔去!然后向浮空的对手使出一连串行云流水的连续技,转眼间就拿下第四回合的胜利。 她说……习惯操作了?就在这短短几分钟之内? 面对今哩小姐那深不可测的电玩天赋,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下子就是两胜两负,赢家将在最终回合结束之后才会揭晓。 比赛的发展令登山客们兴奋不已,即便寒风不时从缝隙吹进来,室内的温度仍然居高不下。 须崎小姐脱掉外套跟里面的保暖衣,身上只剩下轻薄的T恤,尽管身材算不上是凹凸有致,可是靠运动锻炼过的躯体就如同新鲜的青鱼般紧实且充满弹性,接着她将中直发鲍伯头绑成马尾,从露出的后颈至下半身短裤组成了堪称是理想中的高雅S曲线。 在我被须崎小姐隐藏的真正实力给震惊之际,今哩小姐也不遑多让。 她在同一时间脱掉外套跟针织衫……没想到里头那件竟是无袖衬衫!位于白皙臂膀与绝美双峰之间、仿佛霜淇淋般滑嫩的腋下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出来,简直快闪瞎我的双眼。 「这场胜负的结果真是扑朔迷离呢。」 「嗯,就是说啊。」 雾岛先生大气不敢喘一下地注视着萤幕,位于他旁边的我也生硬地咽下口水。 最终决战第五回合就此开打,双方立刻展开激烈交锋。 「前辈,你的防守变差了喔?根本是破绽百出。」 「你才是呢,虽然老是主动出击,却每次都吓得桥匡敬而远之。」 场外同时也开始唇枪舌剑。 「啊——!成天给桥匡匡增添困扰的前辈才没资格讲我呢!」 「你很吵耶~!重点是我明明那么照顾桥匡,结果他为了工作去协助少将你时,居然露出那种色眯眯的表情!还敢给我在那边扯啥『既然没有开心的事情,是要我如何笑得出来(严肃)』!」 「咦,真的假的?那他就用更明显的温柔态度对待我嘛,毕竟我好歹也是个女生喔~!」 「这个天生爱拈花惹草的臭家伙!」 「花心大萝卜!」 「你知道吗?那小子超爱短发女,你最好也要当心点喔。」 「嗯~~原来他是只要留短发的女生就谁都行呀。照此看来,搞不好桥匡匡还是个会把『British Shorthair』误以为是女性发型而兴奋上网搜寻的那种人喔。」 为啥会被发现啊? 「但很可惜我不在他的守备范围内~因为我的头发长度几乎及肩啰。」 「才怪,这点误差值仍在那小子的守备范围内。」 我就想问为啥会被发现啊? 「不会吧,意思是这个变态对女人根本不挑嘛!」 「简直就是畜生!」 场外就此演变成激烈的唇枪舌剑。 「雾岛先生,我现在稍稍安心了,原以为那两人是彻底八字不合,结果却出乎意料地挺合得来呢。」 「但你目前不是正在被那两人集中炮火围剿吗?」 「因为我从以前活到现在,都不曾像这样同时被两位女性批评得体无完肤喔……」 「一般而言是这辈子都别碰上这种情况会比较好喔。」 「虽然我有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我现在有一种……切身体会到『活在当下』的感觉喔。」 我觉得自己露出近来最朝气蓬勃的表情说出这句话。 不过面对我的发言,雾岛先生的脸上则是蒙了一层阴影,周围所有的人也都露出「夭寿咧~」的模样与我拉开距离。 「请、请等一下,我在公司里完全是个正常人喔。」 「所以你是在兜售变态的市场里工作吗?」 「并没有那回事。」我为了解释而伸出的手,却被抛出一句「别碰我」的雾岛先生给一掌拍开。真难缠耶~ 尽管我们公司里的吉竹前辈总爱在自己的座位上展示各种猥亵物品,但这完全是偏见,因为当前辈把他在同人展中卖剩的同人志《成人漫画常见单字集~拟音精舍的钟声篇~》拿来公司里发送时,性情温和的帅气部长是气得发飙。 当场训斥前辈「这种东西记得要拿到一般人看不见的地方发送」……嗯,我们公司的确就只有变态。 『呃啊啊啊!!』 我因听见格斗家的受伤音效而将目光移回萤幕上,对决逐渐迎向高潮。须崎小姐的角色血量还剩下三分之一,今哩小姐的角色血量则是……几乎见底。 那点血量是一记轻拳……不对,那是就连防御后减轻的伤害也扛不住。对于已陷入濒死状态的今哩小姐,须崎小姐的字典里没有手下留情这四个字。 她做出一阵复杂的操作后,只见萤幕切换至女军人的特写画面。 就此发动由拳击与脚踢组成十八连击的超必杀技「杀剧武斗拳」。 被逼入死角的今哩小姐已经无处闪躲,现场所有观众也因为这记符合最终高潮的大绝招被施展出来而热血沸腾。 「今哩小——」 在我情不自禁地如此呼唤之际—— 锵!! 游戏中忽然传出这股刺耳的声响,只见格斗家在无损血的状态下挡掉超必杀技的第一个踢击。先声明一下,这动作并非防御或闪避。 而是格挡。 这是抓准受到攻击的瞬间,朝敌人所在的方向输入「前进」指令,就可以在无损血的情况下挡掉攻击的高端技巧。 纵使身处在只要操作有一丝失误就会立刻落败的情况下,而且理应是第一次目睹的大绝招,今哩小姐竟然靠着自身的知识、经验、直觉以及非比寻常的动态视力即时做出反应,于是格斗家身上不停散发出每当成功施展格挡就会出现的蓝色闪光特效! 看着今哩小姐她那抬头挺胸的端正坐姿,以最小动作操作摇杆的模样,忽然给我一种自己正位于观众席上欣赏电竞比赛的错觉。 『关键在于向前迈出一步的勇气。』 今哩小姐仿佛体现自己曾经讲过的这句话般完全没有向后退,反倒是朝着敌人的方向勇往直前,将所有攻击尽数化解。眼见大绝招彻底失效,破绽百出的须崎小姐错愕地瞪大双眼。 如今就等着今哩小姐展开绝地大反攻了。 「…………?」 不过今哩小姐只是挺直腰杆坐在那里,迟迟没有任何动作。 想说是出了什么事的我侧头窥探她的脸庞,结果令我吃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她——」 结局完全无法预测的这场高尾山激战—— 分出胜负的关键理由就只有一个。 「……她睡着了。」 今哩小姐才刚值完夜班。 在完全没有休息之下跑来爬山,并且喝了一堆酒之后上演这场激斗的她——如今一脸满足地进入梦乡。 须崎小姐先是闭上眼睛,接着终于做出决定地按下按钮,格斗家被女军人给一拳打飞,最终就这么倒地不起。 『KO! You win!!』 游戏里与店内都传来喝采声。 与此同时,耗尽心力的须崎小姐再也撑不住地一头撞在机台上。 「呃,你还好吗?」 「桥匡匡……不对,应该是……」 「须崎小姐……?」 「滉代。」 面红耳赤抬起头来直呼我名字的须崎小姐—— 「因为你是我的宠物。」 脸上浮现至今最灿烂的笑容。 与以往那种令我十分排斥的假笑截然不同。 面对那个发自内心且蕴含信念的笑容,以及彻底罔顾人权毫不留情的宣言,我竟然一个不小心,是真的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心跳加速。 「咕呸啦。」 须崎小姐发出诡异的呻吟声后就再次趴倒于机台上,同时发出微弱的鼾声。 在观众一片拍手叫好声之中,雾岛先生替须崎小姐披上外套,我也跟着帮趴在机台的今哩小姐披上针织衫和长大衣。 「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你也去找张空座位休息一下吧。」 「啊,好的,谢谢。」 我接受雾岛先生的好意,弯腰坐在机台旁的位子上。 尽管多亏须崎小姐夺得胜利让我无须前往看富士山,不过比起高兴是强烈的倦意先涌上心头,令我趴倒在冰冷的桌面上。 登山客一位接着一位地离开餐厅,原本喧嚣的店内变得寂静无声。至于原本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此刻仿佛从未有过争吵般很有默契地同时发出鼾声。 虽然这两人给我添了各种麻烦,但我已再无体力与气力发火。 发出咻咻声响的煤油暖炉,仿佛温柔地帮两人披上毛毯般提供暖气。 话说小时候去亲戚家拜年时,也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 与亲戚家孩子们在开了暖气的房间内一起打电玩,众人于不知不觉间纷纷窝在暖炉桌内安然睡去,至于忘了关的电玩音效则如同摇篮曲似地不停缭绕于耳边—— 总觉得眼皮越来越沉重。 我就这么回忆着各种令人怀念的温暖情景,让意识沉入梦乡之中。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脑袋昏昏沉沉的我—— 「能看见富士山了~!」 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而瞬间惊醒。闻言我朝店外看去,发现登山客们接二连三地走向瞭望台。 ……富士山?对了,好像有说过能从高尾山上看见—— 咦,是真的能看见富士山吗? 我连忙起身离开餐厅,跟着人潮前往瞭望台。 此刻已是日落时分,气温低到能呼出白色的吐息。 瞭望台完全变了个样,被余晖染成了橘红色,而且—— 「是富士山。」 在崎岖棱线的另一头,富士山就耸立于原先被云雾所覆盖的那片区域。 只见山陵背对着夕阳,勾勒出黑色的轮廓,不过弥漫于山坡处的云朵在阳光的衬托之下,仿佛让富士山穿上一件光之衣般显得风华绝代。 「好漂亮的钻石富士(注12)呢。」 注12:是指随着日出与日落的时间,太阳刚好落在富士山的山顶上,看上去仿佛是一颗钻石一样,因而被称为「钻石富士」。 我循着声音望去,须崎小姐就站在我的身边,并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很美对吧~?这就是我经常来爬这座山的理由。」 最终夕阳完全被富士山遮住,夜色犹如拉上帷幕般悄然降临。 当星星们耐不住性子地逐一发光时,天边出现一缕飞机云,它看起来就像是朝着富士山落下的一道流星。 明明眼前是一片就连不爱出门的我都忍不住看得如痴如醉的美景—— 「那个酒鬼居然偏偏在关键时刻睡死了……」 「啊哈哈,这实在不是美景当前时会脱口说出的感想喔~」 「因为是今哩小姐说『想看富士山』,我才被拖着来到这里。」 「确实是这样呢~」须崎小姐轻笑出声。 「她今天也一样在来到这里之前是不停为所欲为,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偷买啤酒来喝,明明我很缺钱却硬是把我拖来高尾山上,而且还拿『有趣的表情』这类话语捉弄我……」 我重重地发出一声叹息之后,就这么让身体前倾靠在栏杆上。 「但她真的是拼尽全力了呢。」 须崎小姐接续我的话说下去,然后抓着栏杆仰头望向天际。 「刚才那场对战当真是惊险万分呢~因为我在老家的时候,经常独自一人在玩《快打飓风Ⅱ》,所以资历算是挺长的,不过今里前辈居然凭借无比惊人的气魄急起直追。」 「但你最终还是差点就能用超必杀技打倒今哩小姐吧?」 「那单纯是我操之过急才使出来的,其实格斗游戏的高手不该在那种时候施展超必杀技喔。」 「为什么?」 「原因是那个超必杀技只要记住攻击模式就颇容易能挡下来,但是今里前辈说她几乎没玩过《快打飓风Ⅱ》,导致我太轻敌了。」 原先望着夜空的须崎小姐把视线移向我,就这么放松表情露出温柔的眼神。 「其实啊,这是一场双方都应该更认真去面对的比赛喔。」 在听见须崎小姐像这样坦率地称赞她本该不习惯面对的今里小姐,我不禁感到诧异。 「你要不要去把前辈叫醒呢?难得能看见这么美的富士山,应该也让她欣赏一下。」 我再度望向眼前的风景,只见一架飞机以绝美到如梦似幻、由橘色和蔚蓝色形成渐层的天空为背景向前飞行,让我不禁觉得那是一艘翱翔于外星球上的太空梭。 这一幕令我想起今哩小姐开心将小田急电铁的浪漫特快比喻成「太空梭」的神情,她是个喜欢去了解未知世界的人,如果看见这幕景象—— 究竟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这样好吗?毕竟当初说好须崎小姐你赢了的话就要下山吧?」 「但还是有欣赏富士山的时间呀~而且我只要能打赢比赛就心满意足了。」 「而且……」须崎小姐将脸凑近。 「让她趁现在看过之后,应该就不会吵着说明天要去看富士山啦。」 须崎小姐似乎也对今哩小姐的习性颇为了解。看着露出贼笑的她,我心中出现一股因为与人共享秘密所特有的酥麻感。 「说得也是。」 我点头肯定后,须崎小姐略显吃惊地眨了眨眼睛。 「……原来如此,看来这就是前辈提到的『有趣表情』吧。」 我连忙板起脸来,但似乎为时已晚。 「我真有露出这么蠢的表情吗?」 「该怎么说呢~?嗯~~或许没有你想像得那么糟喔~?」 面对脸上挂着贼笑探头过来的须崎小姐,我嫌烦地把脸撇开。 「啊……」 我发现与瞭望台相隔一段距离的地方,有一道小小的人影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们。 「今哩小姐?」 因为隔得有点远,我无法看清楚她的表情。 可是我莫名有种感觉—— 也不知是否因为气温偏低的缘故,看向我们的那道人影似乎双肩在微微颤抖。 片刻后,人影便转身离去。 「我稍微过去一下。」 「唔、嗯。」 总觉得不太对劲的我想往前跑,可是双脚却出乎意料地不听使唤。 全身上下都十分酸痛,脑袋也昏昏的,一整天累积下来的疲劳已对我的身心造成负担。 「今哩小姐!」 在来到跟瞭望台有点距离的下坡处时,我终于追上今哩小姐。 那娇小的身影因为我的呼唤而微微一颤。 「……怎么?你不是和须崎在一起吗?」 回过头来的今哩小姐无论是表情以及语气都显得非常不悦。 「你是要上哪去?」 「想说稍微去补一下妆~毕竟看你们聊得那么开心,跑去当电灯泡也不太好嘛。」 「我们就只是在看风景而已。对了,云层刚好已经散开,现在可以看到富士山喔!」 「是喔~怪不得你们都露出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因为从我的位置根本看不见,所以不知道是出了啥事呢~」 「……你还好吧?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 「我的身体没问题,幸好桥匡你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我一点都不好,现在双腿酸得要死,要是此刻躺进被窝里的话,我有自信能瞬间睡死。」 「可是你的表情很清爽喔?照这样看来……你就算看见富士山也不会有心理阴影了。」 「嗯……?啊~听你一说确实没错耶。」 因为不断检查图像的关系,我原本对富士山有着非常严重的排斥感。 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 今哩小姐曾经提过的「休克疗法」,没想到还真的管用耶。 嗯?等等,现在不是心生佩服的时候,由于夜色几乎已布满整个天空,因此今哩小姐想欣赏的富士山再过不久也会被黑暗所覆盖。 要是不赶紧让她看的话,天晓得下次又会被她拖去哪里。 「比起这个,今哩小姐也快去欣赏富士——」 「那我们就回去吧。」 「……咦?」 「既然桥匡你已顺利看见富士山,那我们就赶快回去吧。」 今哩小姐露出没有一丝遗憾的表情开朗说着。 可是她的态度又莫名给人一种心灰意冷的感觉,令我难掩心中的困惑。 明明好不容易才来到这里,她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什么回去……当初吵着想看富士山的人不是今哩小姐你吗?」 如果再不快点前往瞭望台,就真的看不见富士山了。 毕竟那片美景就连成天宅在家的我都情不自禁地看痴了,所以—— 今哩小姐肯定也—— 「不对。」今哩小姐断然否认。 「我是说想让你看看富士山。」 「那只是推诿之词吧?请不要再把我当成借口了。」 「桥匡你也刚值完夜班很累吧?继续把你留在这里也不太好意思,我们快走吧。」 「事到如今才讲这种话已经太迟了,总之至少看一眼也好,你也快来欣赏吧。」 「因为我输给须崎了!」 被今哩小姐狠瞪一眼的我暂时说不出话来。 「当初已经跟须崎立下约定,若我输了就必须放你自由不是吗?」 「不过须崎小姐说既然那片景色这么美,也应该让你一起来欣赏喔。」 「——这算什么?」 可是我的话语却换来今哩小姐仿佛随时都快发飙的回答。 「明明你不久前才这么排斥看见富士山。」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今哩小姐低下头去,同时将双手紧握成拳。 「……你倒是很听须崎的话嘛。」 「咦?」 「你之所以跑来挽留我,其实就只是想回去找须崎吧?」 「——麻烦你不要在那边给我乱贴标签!」 今哩小姐的发言类似于引爆点。 原本囤积于我心中的怨气逐渐化为烦躁感。 「须崎她很优秀呀,不仅比我会玩格斗游戏,酒量也比我好。」 今哩小姐那带刺的话语不断刺激着这股烦躁感。 「结果逗桥匡开心的人是须崎而不是我。」 再加上她像个任性的小女生那样在闹脾气。 因此我……再也按捺不住情绪。 「——你口中的逗我开心,就是强行拖着我到处跑吗?」 「咦?」 可能是刚值完夜班或登山所累积的疲倦,要不然就是积蓄已久的压力达到极限—— 事后回想起来,无法否认此刻的我有些自暴自弃。 「明明已经很缺钱的我被迫得负担多出来的交通费,就因为你吵着想看富士山只好跟来,结果你现在不想看就吵着离开——」 大脑被烦躁感所占据,思绪随之开始不受控制。 「不、不是的,我真的只想让你欣赏富士——」 我放任心中的怒火宣泄,用「所以」二字打断今哩小姐的话语—— 「富士山这东西打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是怎样都行。」 下意识地脱口说出这句话。 直到看见神情僵硬的今哩小姐当场愣住,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这句话足以令现场的气氛冻结。 「…………说得……也是。」 今哩小姐无力地缓缓低下头去。 「为了无意义的事情占用部下的休息时间,还给人增添多余的负担,以一名上司而言确实非常失职。」 「……今哩小姐?」 低下头去的她深呼吸一口。 接着用手梳理好凌乱的头发,然后缓缓地抬起头来。 「桥广先生。」 「啊,是。」 现在呼唤我的人是——今里小姐。 一道犀利的眼神投向我。 「你不必勉强自己接下『今里监管员』这个胡闹的职务。」 「咦——」 此刻的今里小姐比起往常是更加面无表情。 那张脸明显透露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同时散发出容不得人拒绝的气势。 「那就到此为止吧。」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今后不需要再陪着我到处跑了。」 我感到喉咙一紧。 「为……什么……」无法随心所欲地把话讲出来。 「反正你和我在一起也不开心。」 「没……那回事。」 「不用骗人了。」今里小姐罕见地露出笑容。 「毕竟你总是把『既然没有开心的事情,是要我如何笑得出来』这句话挂在嘴边呀。」 那也是我最为反感、毫无一丝真情实意的虚伪笑容。 「而且你现在的表情看起来也一点都不开心。」 今里小姐伸出她的手,将纤细的食指对准我那表情肌已彻底坏死的扑克脸。 高尾山上的冷冽寒风穿过我们两人之间。 冻得我仿佛化身成不动明王般,脸上再无任何情绪波动。 ──────────────────────── 第四章 出云去哪了 哔——…… 气氛无比沉重的室内出现一阵刺耳的电子音。 「啊……啊……」 这股无情的声响,也是死神对迎接死亡之人做出宣判时的声音。 「很可惜您已丧命。」 「忠路——!」 萤幕里的忠路就这么站在原地再无任何反应,至于正在操控他的同事则是被代表当机的警示音给夺去魂魄,茫然失措地坐于椅子上。 「停,因为出现A级BUG,请大家暂时中断通关检查~~」 滩先生对着现场所有同事如此大声提醒。 「这已经是第几次了啊~?」「你在哪里发生当机的?」「草津本阵。」「偏偏在那么难搞的那里吗?」「这边的图像没有修好……」「原本不就是长那样吗?」 室内瞬间充斥各种惊呼和叹息声,同事们就此停下手边的工作。 进入最终关卡的大阪城,与百般阻挠主角的冒牌忠路「冢路」展开最后决战的我,在只差一刀即可取胜之际不得不放下手把。 「……明明只差一点就结束了。」 「遭遇当机的人请确认能否再次重现。」 从组长座位的方向传来指示。 今里小姐的嗓音听起来比往常更低沉且冷酷,化成一股无形的重量压迫在我的胸口上。 「若是经过多次验证仍无法重现,请将发生BUG时的影片添加在报告里提交上来。其他人在版本更新之前继续检查,确认现阶段的版本是否有其他BUG。」 是~~……众人纷纷无精打采地出声回应。 预计于下个月发售的电玩游戏《东海道忠》,终于迎向开发的最终局面。 除错作业已进入商品化版本的通关检查阶段,大家会以各种游玩方式实际进行游戏,借此确认是否会触发BUG。 一旦过程中触发任何BUG,由于必须确认修正BUG后的新版本是否有问题,因此截至目前的通关检查就得全数重新来过。 「这款游戏真能如期上市吗~?」 在一旁操控手把的须崎小姐语气悠哉地说着。 由于发售日预定在抢红包争夺战期间,因此进度表排得很满,负责除错业务的先驱者公司仍维持二十四小时三班轮替制。 「这游戏有可能会在小朋友们已把压岁钱都花完的时候才上市喔。」 虽然滩先生露出一副与往常无异的样子如此开玩笑,不过他眼下有着很深的黑眼圈。 『咳呃,可恨啊……!』 因为我玩到一半将手把放下,发呆的忠路就这么被冢路砍死,接着场景立刻切换至游戏结束的画面,并显现是否要重新挑战的选项。 感到眼睛一阵酸涩的我瞄向组长的座位,能看见戴上眼镜的今里小姐神色淡然地用她那隐约染上蓝色的水亮眼眸注视着电脑萤幕。 从高尾山一事以来过了将近一周的时间。 「滉代,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当我检查着几处感觉不太放心的场景时,须崎小姐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现在已是中午过后,尽管一直以来她对于距离感的掌控都很有问题,但她今天的举动让我觉得有点烦。 「……抱歉,恕我婉拒。」 在我起身准备离去时,她说了一句「不行」并拉住我的衣角。 「滉代……你不可以这样喔。」 我扭头望去,发现须崎小姐一脸难过地看着我。 「须崎小姐……」 「你被允许的回答方式就只有『汪』而已喔?」 「汪。」 「呃!?」 当我再次回神时,已经与须崎小姐站在一起等电梯。 「呵呵……真是个好孩子。」 须崎小姐十分满意地摸着我的头。 到、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完全无法忤逆她。 可能是毫无人权可言的命令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内心深处有另一个我渴望能被人用更蛮横的方式管教。 自从在高尾山上被须崎小姐以「你是我的宠物」这种大胆的发言告白之后,身为男子汉的我似乎迈向更高的境界了。 虽然濒死的理性不断提醒着「你这样反倒是向下沉沦吧?而且是受困在类似早已完成全面地形检查的地下城那种绝无任何BUG可钻的场所之中」,可是我决定充耳不闻。 在走进电梯后,须崎小姐将手从我的头顶上移开。 「你今天是带便当吗~?」 「因为我没空准备便当,所以今天吃外面。」 「那我去拿便当,等等在公司门口集合喔~」 我去附近的便当店买好午饭之后,回到公司门口和须崎小姐会合,接着一起来到国立竞技场附设的运动公园里。 我们找了张长椅坐下之后,须崎小姐迅速将便当盒打开来。 里头有热好的冷冻炸鸡与冷冻焗烤通心粉,另外还有小番茄跟花椰菜,并且利用海苔丝组成狗脸的图案,使得便当看起来色彩缤纷,至于我的便当则仿佛与之形成对比般只有白色和褐色。 「呃,你是在『油屋』买的吗?」 「只要先暂时别顾虑与健康有关的问题,就完全有办法吃下肚喔。」 「油屋」是个人经营的便当店,无论是炸鸡排或姜汁烧肉等各种便当皆为两百七十元这种超便宜的价格,而且白饭给得超多,主餐也跟一张A6纸差不多大,是一间既可以省荷包又能够填饱肚子而闻名的便当店。 「那便当完全是以油脂与碳水化合物组成,里头的高丽菜丝少得跟泡水前的萝卜干没两样。」 大概是彻底追求CP值的缘故,便当里几乎就只有白饭跟主餐的肉类料理,再加上原料与卫生状态皆不可考,因此某次边吃边说「今天的酱汁是彩色耶~」的吉竹前辈,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内都徘徊于彩虹的彼端。 「其他同为约聘人员的男生们之所以会满脸青春痘,绝对就是这家便当店造成的喔~」 「真要说来是这里的职员们都完全不把养生当一回事。」 我开始大口扒饭。最可恨的是它吃起来相当美味。 「哎唷~到时吃坏肚子可别怪我喔。」 须崎小姐取出手机替自己做的造型便当拍照,接着她拿起筷子—— 「那么,你和今里前辈在高尾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开动了。」她合掌说完后,维持相同的姿势看着我。 果然被她注意到了。 ——在高尾山上与今里小姐闹僵之后,须崎小姐从瞭望台走来跟我们会合。 由于最后一班缆车即将发车,因此我们连忙赶回搭乘区,最终是有顺利赶上。 『这是给你造成困扰的赔罪。』 在回到山脚下后,今里小姐将交通费半强迫地硬塞给我们,然后独自一人搭乘计程车先行离去。 我与今里小姐之间从解散到现在是形同陌路,如此微妙的变化自然引来须崎小姐的怀疑。 尽管我相当犹豫,却又觉得自己再如何想破头也找不出答案,于是把之前在高尾山上与今里小姐的对话通通讲给须崎小姐听,另外还包含自己直到现在尚未整理好的烦闷心情。 我仍清楚记得当时导致气氛彻底产生变化的关键句。 『富士山这东西打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是怎样都行。』 事实上想看富士山的人是今哩小姐,我个人是觉得就算没看见也无所谓……当然那片景色美到让我挺庆幸有看到啦。 那时的我无论体力或精神确实都已濒临极限。 但我为什么会讲出那种话?重点是当今哩小姐提议回去时,我大可不必想太多,赶紧一同打道回府就好了。 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悔不当初。 「真是的。」须崎小姐听完之后十分傻眼地如此说着。 想想也是,都怪我不懂女人心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我懂!我完全明白你的心情!」 「……咦?」 「明明一路上被发酒疯的人牵着鼻子走,而且本来想实现对方的目的却换来一句『回去吧』,这样理所当然会生气啰~!滉代你发脾气是一点错都没有喔!」 生气……? 我在生气?为什么?生气的人应该是今哩小姐吧?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我心情沉重地抬头望向天空。因为这附近没有多少会遮住天空的高楼大厦,只见云朵慢悠悠地飘向Docomo大厦。 「我是想先去向今里小姐道歉。」 「我觉得这么做不算很恰当。」 可是须崎小姐十分明确地否定了这个答案,就在我愣住的同时,她像是想用叉子刺穿悠然飘浮于天际的云朵般,晃了晃举起的叉子说: 「现在需要的真的是『道歉』吗~?」 「咦?如果我不道歉的话,将会导致我们今后难以共事吧。」 「不过滉代你根本就没搞清楚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吧?」 「是没错啦……」 「而且你只是想让自己得到解脱吧。」 「——!」 「所谓的『道歉』就如同诚意与自我满足之间的墙头草,其中的含意随时都会改变喔~」 「那我该对她说什么才好?」 「我哪知道,毕竟我又不是今里前辈。」 这令我对一脸事不关己地戳着配菜的须崎小姐感到恼怒。 不对,而是因为我完全无法理解须崎小姐想要传达的意思,于是对自己感到火大。 「……话说对须崎小姐你而言,应该是想看见我十分沮丧的样子吧?像这样提供能帮我打起精神的建议当真不要紧吗?」 「我是喜欢你像八朔那样沉稳的表情,并非是你沮丧的模样喔。」 须崎小姐取出手机,将特写爱犬八朔露出淡然表情的照片展示在我的面前。 「而且我一点都不想看见自家爱犬沮丧的样子。」 与须崎小姐吃完午饭后,返回公司的我心不在焉地像以往一样朝茶水间走去。 「…………嗯,工作是顺利啦……」 不过茶水间里传来语气凝重的说话声,令我提前停下脚步。里面那人是今里小姐。 「……嗯,嗯。」 大概是正在跟谁讲电话吧,家人吗? 「咦,问题是突然要我赶回大阪……」 「——!!」 「阿爹的身体状况……不就是痛风这个老毛病吗?」 「嗯、嗯……」其语气随着每一次的回应变得越来越沉重。 「就说我现在无法离开工作岗位嘛。」 因为这股饱含怒意的嗓音,我不由得浑身一颤,结果手撞到墙壁发出一阵声响。 「……?」 能感受到今里小姐扭头往门口的方向望来,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迅速逃离现场。 总之除了逃离现场以外,我完全没有其他念头。 这件事发生在距离下班时间仅剩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 哔——! 将职员们推入绝望深渊的警示音大声告知又出了紧急状况。 「是谁?地点是?」 滩先生立刻起身环视周围,不过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 最终有一人缓缓地举起手来。 「……是我。」 那人正是今里小姐,坐在组长座位上的她另一只手紧握着手把,不过戴着防蓝光眼镜的脸庞却微微发青。 虽然滩先生稍微愣了一下,但还是立刻往组长的座位走去。 「……今里,地点是?」 「桑名驿站,画面就突然完全停住了。」 「可以让我看看录下的影片吗?」 「…………对不起。」 「咦?」 「我只是刚好有空才随手启动游戏,所以忘了录影。」 现场一片哗然,毕竟犯下忘记录影这种失误一点都不符合今里小姐的作风。 「你在当机前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也没有携带任何特别奇怪的装备或道具。」 话虽如此,两位老手仍不慌不忙地处理着,但是—— 「……不行,即使做出相同的举动也无法重现BUG。」 没有留下本该是关键线索的录影档,偏偏在即将完工前发现难以重现的A级BUG,由于这是所有突发状况之中最糟的一种,因此办公室内的气氛跌至谷底。 「最糟就只能采取人海战术,今里你先维持——」 「请等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至举手发言的我身上。 「在桑名驿站搭船的时候,有一个会因为海洋图像错误而触发的A级BUG,虽然似乎已经修正,不过仍有可能又是这个BUG在作祟吧?」 我按照报告里的重现步骤进行游戏,没多久便传来警示音,游戏画面也跟着当机。 「嗯……光是能找出原因就已谢天谢地。干得漂亮,桥匡。」 「不会,那我立刻撰写BUG报告,到时再麻烦你确认一下。」 在同事们都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能感受到今里小姐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但我假装浑然不觉地专心撰写BUG报告。 「以上就是所有的交接事项,等到开发方提供完成修正的新版本后,所有午班人员请帮忙检查修正过的BUG并进行通关检查作业。」 在一片打招呼声之中,早班组与午班组进行轮替,并顺利完成业务交接。 我看了看时间,距离电车尖峰时间还很久,如果现在去搭车的话一定会有位子坐,而这也是三班轮替制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桥广先生。」 在我准备走去搭电梯时忽然被人叫住,瞬间有些犹豫的我回过头,摘下平光眼镜做好回家准备的今里小姐就站在那里。 「你接下来有空吗?」 「今天真的很对不起,你着实帮了个大忙。」 在今里小姐的带领之下,我们来到位于新宿车站附近的咖啡厅露天座位区。 像这种单价超过三百元的咖啡,换作以往是打死我都不会点,不过它此刻在我们两人之间散发着研磨咖啡特有的香气。 「我就只是刚好记得该地点的BUG罢了。」 「但你还是帮了大忙,谢谢你。而且之前你在相当紧迫的档期内,成功检查完富士山所有的图像。」 促成高尾山之行的间接原因就是这个图像检查作业,由于忽然被人提起此事,因此我不由得暗自一惊。想想之前的我就是因为负责这项工作,才导致我甚至把自己最爱吃的大份荞麦面看成了富士山。 「幸好那次的修改图像并没有引发很严重的BUG。」 虽说这杯咖啡是今里小姐请我喝的,可是双手环胸的我迟迟没有拿起来喝。 ……看着那个如针孔般大小的饮用口,我实在想不透要怎么从该处喝下那么烫的咖啡。 「包含高尾山一事在内,真的很抱歉喔。」 可恶,那里真的是饮用口吗? 「我又一次因为喝醉而给桥广先生你添麻烦了。」 「不要紧的,我是真的没有放在心上。」 「这样呀……」 我懂了,那个洞是气孔,其实是要打开盖子来喝才对。 ——嗯,今里小姐是直接隔着盖子喝咖啡。 我做好觉悟后,透过手掌去感受咖啡的剩余量,只要轻轻往里头呼气吹凉,应该就不会烫—— 「啊!」 「咦,你那杯是茶吗?难道是做错了?毕竟店员看起来好像是新人。」 「没那回事,里面确实是咖啡。」 我忍受着嘴里的疼痛,将咖啡放回桌上。 尽管我想透过询问饮用方式来转移话题,但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那个,今里小姐。」 「嗯~?」 「我在高尾山上那晚不小心冒犯到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现在需要的真的是「道歉」吗~?』 须崎小姐讲过的这句话闪过脑中,不过我到头来唯一想到的还是道歉。 「我们老是在互相道歉呢。」 啊,搞砸了。 我从今里小姐心灰意冷的口吻中听出自己确实做错选择了。 但如今已覆水难收。 「我真是个没用的上司,不管是工作或私生活都经常给后辈添麻烦。」 无论我如何寻找,现实中都不会出现『重新开始』这个选项。 「我已向公司反应取消那个愚蠢的职务,所以你不必再勉强自己来邀请我参加聚餐。」 ……这是什么话啊。 「并且今后也不需再接近我了。」 面对今里小姐那种擅自得出结论的说法,一股烦躁感从心底油然而生。 「为什么你要讲这种话?」 今里小姐敏锐地从言词间听出我再也克制不住的怒意,于是眯起眼眸说: 「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又不开心!」 「我从来没讲过这种话啊!」 「那、那个~两位客人~」年轻的店员战战兢兢地走过来。 「这样会给其他客人造成困扰,请你们稍微放低音量。」 「「我们不用多久就会聊完了!」」 「呀!」看似是新人的女店员吓得原地跳起,这反应让我跟今里小姐立刻回神,先一步平复好心情的今里小姐—— 「店员,不好意思我想加点一杯冰红茶。」 「我、我立刻为您送过来。」 店员很快就送来一杯冰红茶,今里小姐一口气喝完之后—— 「噗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当场变身成今哩小姐。 「咦,这……?咦咦?」 在我感到一头雾水之际,店长从店里跑了出来。 「喂,你是不是把Highball送错桌了?」 「对对对对不起!」 像是新人的店员连忙道歉,但我现在没空理会这些,因为今哩小姐露出截至目前最充满怨气的眼神射向我。 「……毕竟一切都怪我不好呀。」 不过她突然怒气全消,脱口说出这种丧气话。 「当初是我提议要去高尾山上欣赏富士山嘛。」 我的脑中冒出一堆问号,她到底是想要说什么? 「在决定修改富士山的建模时,也是我拜托桥匡你负责检查呀。」 「所以呢?」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对富士山产生心理阴影。」 我听不懂今哩小姐想要表达什么。 「就算我对富士山产生心理阴影也是……」 怎样都行——在我差点讲出与那天一样的这句话时—— 「荞麦面。」 今哩小姐泪眼汪汪地说: 「因为你严重到把自己最爱吃的深大寺荞麦面看成富士山而没了胃口。」 「——啊。」 那天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当时今里小姐表示想请我吃饭,接受好意的我就带她去自己经常光顾的深大寺荞麦面店。 因为我把自己爱吃的荞麦面看成富士山而停下筷子,并随口说出以下这句话。 『真不知下个月的自己还会不会爱吃这里的荞麦面。』 由于今里小姐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女性,因此肯定会觉得都怪她才害我对原本爱吃的东西产生心理障碍,于是决定带我去看看美丽的富士山,想借此让我克服心理障碍。 就算手段再荒唐也无所谓。 因为今里小姐是个既严格……又温柔的人。 我真傻。 她在那天不就经常这么说吗? 『带桥匡你去看富士山。』 我不是早就知道今哩小姐只会讲真心话吗? 结果我擅自曲解她的意思,对一直拖着我到处跑的她感到不耐烦,于是—— 『富士山这东西打从一开始对我来说就是怎样都行。』 今哩小姐以自己的方式想要帮助我,甚至为了我与须崎小姐对战,最终却在自己擅长的电玩领域输掉比赛,就在她为此感到意志消沉之际,偏偏又听人说出这种话,难以想像她当下是作何感受。 「即使没有我鸡婆,桥匡你其实也不要紧,而且我不同于顺利让你看见富士山的须崎……就只会害你尝到各种苦头。」 今哩小姐是真心感到非常自责,为了避免继续给我造成负担,才出于好意主动提议说「我们快回去吧」,但我一心认为她又在耍任性。 什么叫做「那晚不小心冒犯到你了,真的很对不起」? 做人就算再自私也该有所限度。 「桥匡你……」 今哩小姐嗓音颤抖地说: 「应该已经不想再跟我有所牵扯吧?」 「到此为止~」 面对突然介入对话的声音和那只手,我动作僵硬地扭头望向这名闯入者。 「滩……先生?」 也不知他是何时就已经来到这里,只见须崎小姐与滩先生就站在我们的身旁。 「还想说你们在聊些什么……结果竟然打算当着大庭广众的面前上演诸神黄昏吗?」 「……对不起。」 「想体验青春是可以,但还是要适可而止喔~」 「……去。」 「咦?」 「我要回老家去!」 「讨厌~~」今哩小姐闹脾气地转过身去,并大步地往前走。 「求求你别这么做!嗯?我请你喝酒好不好?」 滩先生急忙追在今哩小姐的身后,须崎小姐则是瞄了一眼我的脸说: 「滉代你不追上去吗?」 「我——」 走在前方的今哩小姐从头到尾都不曾看过我一眼。 「……我不想去。」 「是吗?虽然我是百般不愿,但我今天就先充当今管员吧。」 「啊,差点忘了。」须崎小姐准备离去之际,从包包里取出一个小信封。 「滉代,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去高尾山上的时候,雾岛先生曾偷偷帮我们拍照,并且把照片冲洗出来了。」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总之你就看看吧。」须崎小姐露出贼笑。 「因为这里面有清楚拍下今里前辈说过的『有趣表情』喔。」 在我收下信封呆愣于原地之际,只见三人已然离去。 这段期间,今哩小姐不曾讲过一句话。 我在高中时经历过令自己打击很大的失恋。 我暗恋的对象是在班上对谁都十分亲切的女同学。当年的我十分自恋地以为她只在面对我时才会露出那个腼腆的笑容,于是我在完全没做好准备与练习的情形下直接对目标发动突击,下场就是死无葬身之地。 换言之就是前去告白并且被拒绝了。 『他的表情好吓人。』 经过一番辗转我才终于得知她对我的评价,倘若只是这样倒也还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他总是一脸阴郁,根本看不出他在想什么……总觉得他将来很可能会变成杀人犯。』 结果她别说是对我感兴趣,根本就是对我充满偏见,让我有种即使没犯罪也被判了死刑的感觉,于是我一连好几个月都偷偷地以泪洗面。 然后我察觉到一件事。 她脸上的那个笑容都是假象,其他人也只是在陪笑罢了。 『天晓得他会做出什么事。』 我终于明白那些笑容都是为了避免刺激到我的自保手段。 当失恋造成的痛苦终于缓和时,我已变得十分排斥他人的笑容。 不过这对我来说是刚刚好。 既然旁人以虚假的笑容筑起墙壁,我就反过来利用这点。 从今往后都安分地待在旁人筑起的墙壁之中。 你们大可放心,我是绝对不会从你们筑起的那道墙里跑出来。 反正就算勉强撞破那道墙,我也不觉得自己可以找到多么美好的世界。 毕竟墙壁的另一头也有可能是永无止境的深渊。 「那个虚伪的小恶魔果然很令人火大。」 在只有零星乘客的京王线电车内,我轻声抱怨起昔日的暗恋对象,不过俗话说好心情能招来福气,反之亦然,人在忧郁时会接连被勾起各种不好的回忆。 说起虚伪,今里小姐也差不多。 因为不想再给我添麻烦,所以会向上级要求撤销「今管员」这个荒唐的职务? 那她打从一开始就应该严词否决这种职务啊。 真要说来是这世上为什么要有名为酒的东西存在? 若是没有酒的话,今里小姐就永远都是我所景仰的人。 反观那个叫做今哩的家伙是怎样? 她居然三两下就穿过筑起的铜墙铁壁,拉着我四处乱跑。 说起她这个人就是喝酒没有节制、我行我素又为所欲为—— 『有趣的表情!』 并且露出一张状似发自内心、如同阳光般的笑脸以这种话来捉弄我。 为什么我的心情会这么郁闷? 每当回想起心上人的笑容……就会感到特别火大。 「什么叫做『有趣的表情』啊。」 我拿出须崎小姐刚才交给我的信封,她说这里面的照片有拍到我在高尾山上露出的「有趣表情」。 反正心情已经够糟了,我就来亲眼确认看看自己到底是露出何等愚蠢的表情。 我把信封里的整叠照片拿出来,没有多想地开始翻阅。 照片里能看见电玩萤幕内的两名角色正在大跳诡异的盂兰盆节舞、朝镜头比出V字手势的陌生大叔们、隔着大型机台怒目相向的今哩小姐跟须崎小姐,以及站在中间的我—— 「咦——」 『已抵达布田车站,下车的乘客请别忘记随身物品。』 等我回神时才发现电车已经停下,车门外能看见熟悉的月台。 我赶紧收拾照片并下车,就这么从宛如科幻电影场景般的地下月台沿着阶梯往上走,抵达地面后便穿过那熟悉的剪票口,行经那熟悉的环状道路。 即便这里也属于东京市内,周围却没有任何高楼大厦,只有熟悉的市郊街景映入眼帘。 行经环状道路从正前方的大马路向北走,接下来只需朝着我那三坪大的小套房前进,回到那熟悉的墙壁之中即可,但是—— 我仿佛从那熟悉的场所里嗅到心上人的幽香,并且听见心上人的说话声。 『桥广先生你就是每天从这里通勤去上班吧。』 ——咦? 这地方—— 原本就这么荒凉吗? 我的脑中在下个瞬间化成一片白。 当我再次回神时,发现自己正朝着反方向往前跑。 我跑回大马路,迅速穿过站前广场。 因为我不曾从站前环状道路向南走,所以光是往前不到五十公尺的距离,对我来说就已是陌生的街道。 我沿着左右宽度略显狭窄,两侧公寓和大楼让人很有压迫感的道路继续往南方前进。 我不清楚这条路会通往何处,总之我就是想不断往前走。 反正我就是突然很想前往「熟悉」之外的场所。 周围的建筑物随着我的前进而越来越矮,也越来越分散。 天上的蓝色逐渐向外扩散。 接着我穿出住宅区,结果被映入眼帘的农田和耕地给惊呆了。我本以为首都周边的田野早已灭绝,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的大自然就近在身边。 在目睹如此平凡的景象之后,我突然感到一阵想笑。 当我走得气喘吁吁,双腿开始酸痛的时候,一片辽阔的河床映入眼中。 原本支配蓝天的高楼大厦已全数消失,在自由飘动的云朵之下有着湍湍河水,沿着河堤兴建的步道上能看见来来往往的男女老幼。 远方的河面上有好几座桥,行经其中一座的京王电车随着隐约延迟的声响向前驶去。 我看了一下设在旁边的防灾地图,才知道这条河叫做「多摩川」。 明明我搬来这里已有一段时间,却从来不知道这么知名的河川就位于附近,更别提东京的天空原来是这么宽阔。 天空跟河流从未知的远方运来一阵沁凉的空气,就这么轻轻拂过我的身体。 身上的汗水很快就被吹干,即使风冷到足以令人着凉,我却备感痛快到通体舒畅。 在多摩川的对岸能看见绿草如茵的丘陵,电塔和白色建筑物就这么零星分布于其中。另外还能看见摩天轮以及云霄飞车,不知那是哪间游乐园? 接着我注意到某物。 那个状似饭碗的东西就座落在游乐园的另一头。 不,事到如今无须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方式来形容。 那是我不久前曾经在更近距离之下欣赏过的高山。 「——哈。」 那是富士山。 那是从这里能隐约看见山顶上有霭霭白雪的富士山。 「哈哈。」 简直是蠢毙了。 原来想要欣赏富士山,根本不必特地跑到高尾山上。 「哈哈哈。」 只要从熟悉的场所稍微往南走一小段路,就可以看见富士山了。 天底下竟然有这么愚蠢的事情。 「啊哈哈哈哈!」 我忍不住放声大笑,而且是不介意旁人的眼光地捧腹大笑。 真不知自己已有多少年没有像这样笑出声来了,但我实在是压抑不住笑意。 「哈哈哈哈——」 我直接坐在草地上,然后顺势以呈现大字形的姿势躺下来。 「呼~……」 我从包包里取出刚才的照片,经过一阵翻找后,把其中一张抽了出来。 照片里能看见今哩小姐与须崎小姐正在以格斗游戏进行对决,于是目光如炬地盯着萤幕。 至于站在她们中间的我—— 脸上浮现出笑容。 我笑得很不自然,脸颊也十分僵硬。 怪不得今哩小姐……会用「有趣的表情」这句话来取笑我。 不过照片里的我确实露出了笑容,里头的我正开心地笑着。 我本以为自己早就忘记该怎么笑了。 这是我独创的陪笑表情吗? 胡说八道。 明明是这么不善交际的我怎么有办法陪笑? 既然一点都不开心,是要我如何笑得出来。 那段时间,与今哩小姐一同度过的那段时间对我而言肯定是—— 「啊……」 原来如此,我终于明白这阵子囤积在心底的郁闷感是从何而来。 终于想通自己为什么会对今里小姐产生这种难以理解的怒火。 「我真傻,真的是有够傻。」 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单纯是我在闹别扭。 我想让今哩小姐欣赏从高尾山上看见的富士山。 因为我觉得那片景色很美,所以想要与心上人分享。 不对,准确说来并不是这样,理由不光是如此而已。 我只是想与今哩小姐在高尾山的瞭望台上一同欣赏那片景色罢了。 ——既然没有开心的事情,自然也就没必要笑。 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因为有今里小姐陪在身边,我才能够露出笑容。 我撑起上半身,仿佛想从寒冷之中守护自己的内心般缩紧身子。 「好想见你……」 这是我发自内心的想法。 不知自己站在这里发呆多长的时间。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开始震动,让我终于回神抬起头来,只见太阳早已下山,富士山已消失在夜幕的另一头。当我取出手机时,液晶萤幕上显示着「滩先生」这行字。 「……喂。」 『桥匡吗?大事不好了。』 「是发现什么很严重的BUG吗?」 『不是这样……但在某种角度上算是攸关公司未来的命运——』 滩先生稍微停顿一下—— 『今里提出辞呈了。』 「咦——」 『她留下一句「我想跟大阪老家的父母商量一下」就走了,虽然我们是有阻止……』 「却被她逃掉了?」 『没错,当时都已让她坐在餐厅的角落,这次真的可以说她是穿墙了。』 我拼命想让大脑进入状况,但还是力不从心。 『辞呈目前由我暂时保管,老实说要是今里在这个时候辞职的话……』 『滉代,对不起喔~亏我都答应帮忙接下今管员这个职务了~!』 电话另一头同时传来须崎小姐的声音。 『……啊,也对,毕竟你已经不再是今管员了,结果我还打电话通知你,抱歉啊。』 须崎小姐和滩先生罕见地坦率向我道歉。 如果是平常的话会稍微有点……不,而是相当令我不耐烦的这两人。 现在就连非常迟钝的我也能够听出来,原本总是自由奔放又快活的他们,从嗓音中隐隐流露出因工作而累积的疲倦。 「……就是说啊,休想我会再次接下这么不正经的职务。」 不过我稍稍用力握紧手机,补上一句但书说: 「我从来没讲过要辞去这个职务,所以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我搭乘京王线赶回去,在抵达新宿车站的南侧出口时已是晚上八点过后。 「滉代~~」 我一走出剪票口,须崎小姐便蹦蹦跳跳地跑向我。 「滩先生呢?」 「他觉得今里前辈或许在打包行李,所以决定去她家看看。」 虽然这个判断并无不妥,但我觉得找到今哩小姐的机率十分渺茫。 与我分开以后,他们三人一起去喝酒,结果今哩小姐还是老样子在大肆喝酒的同时讲了一堆游走在违背商业保密协议边缘的发言,就这样不停发酒疯,接下来则是开始不断讲我的坏话……然后就演变成今哩小姐在自我否定。 最终她抛出一句「像我这种废物就该回大阪去」,并直接把辞呈拍在滩先生的额头上,下个瞬间就从原地消失无踪。真是的,她在变魔术吗?倘若她踏上不同的人生,或许现在已是大名鼎鼎的魔术师,并且于影音平台上大放异彩了吧。 「至于她的频道应该会叫做『今晚又喝醉的魔术师今里真唯』。」 「尽管听不太懂你想表达什么,但我能听出你正在胡思乱想一些有的没的。来,还不赶紧振作起来?」 享受着被人甩巴掌的快感,我那疲惫不堪的大脑也稍微清醒过来。 「或许她已经离开首都圈了也说不定。」 凭今哩小姐的本事,就算她直接摆脱大气层前往月球,现在正与月兔们一起制作醒酒用的麻糬也不足为奇,然后在那里露出满脸贼笑俯视着被重力和常识束缚住灵魂的我们,同时啊姆啊姆地吃着麻糬。可恶,莫名让人恨得牙痒痒的。 「有跟今里前辈取得联系了吗?」 「我从刚刚起就一直以每秒十六个的速度在LINE发送贴图。」 「换作是我可能已经把手机关机了~」 「既然要从东京回大阪去,应该会搭乘新干线吧?」 「从那边的新宿转运站搭乘夜间客运也不失为是个选择喔。」 可恶,居然说什么想回大阪去,这情况简直与毫无线索没两样。 事到如今不能再坐以待毙。一般常识无法适用于酒醉就旅行的今里真唯身上,假如只是傻傻地等她回来,恐怕会像《漫步在世界街道》这个节目一样,到时她将是从南美的布宜诺斯艾利斯跨海联系上我们。 「但就算要找,如今也只能透过夺命连环CALL这个方法……」 再次低头看向手机的我,忽然发现有收到新讯息。 「是今哩小姐发来的……」 「不会吧,她说了什么吗?」 我打开对话框,在我发了无数个「伊万里烧系列」贴图的底下,能看见今哩小姐传了两条讯息。 一个是「啊呃」这个没头没脑的文字,另一个则是一张彻底失焦的照片。 「这是什么?她喝醉了吗?」 「她的确是喝醉了。」 总之我把唯一能当作线索的照片点开,尽管轮廓十分模糊难以看清楚,不过应该是有着红砖墙的西洋建筑物。 看着那栋很明显不是日式风格的建筑物,不禁令我脑中浮现「惊!进军欧洲」这行标语而大感绝望,不过我又仔细观察一下,突然觉得那个很有特色的圆形屋顶有点眼熟。 没错,我在刚来到东京时曾清楚看见过那栋建筑物。 「是东京车站。」 「那我去新干线的月台上找找看!」 在抵达东京车站后,使用售票机购买好站台票的须崎小姐便潇洒地跑向新干线的月台。 我则是穿过剪票口前往在来线的月台。 该寻找开往大阪方向的电车吗?不过有车开往大阪的东海道线、京滨东北线以及山手线的月台都位于不同地点。说起我刚来东京时,对于它们行驶路线的差异是一头雾水。 这个时间点不太可能会搭乘在来线前往大阪,反倒是须崎小姐赶往的新干线比较有机会……此时她刚好传来讯息。 『开往新大阪的最后一班新干线已经发车了~』 ……这下子就没有直接前往大阪的方法了。如此一来,今哩小姐十之八九已不在东京车站。可恶,把站台票的钱还给我。 「还是姑且找一下吧。」 我走上走下地找遍了各处的月台。 没有,没有,没有——难道她已经离开这里了? 白天奔向多摩川早已累坏的双腿正发出哀号,不过我依然挤出仅存的力气来到东海道线的月台上。 结果还是一样没找到人。 失魂落魄的我忽然注意到月台边停着一辆外观奇特的电车。 以奶油色为主的这辆电车上半部被涂成红色,外观呈现圆弧形、内部格局如同胶囊旅馆般的车厢从窗户透出暖色系的灯光。 当我心不在焉地欣赏着它那独特的外观时,车门随着一阵发车铃声关上,电车便缓缓向前驶去。 就在这一刻,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愚蠢和驽钝。 当写有「日出出云」的显示灯从眼前横切过去之际—— 只见今哩小姐就在状似沙发区的空间内,坐于窗边啊姆啊姆吃着艾草粿的她就这么与我对上视线。 在彼此都目瞪口呆的下一秒,最后一节车厢已从我的面前通过,电车很快就消失于黑夜之中。 ……这个一喝醉就只会给人添乱,如今还给我在那边啊姆啊姆吃东西的小傻妞……! 「今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于一旁的站务人员被我扯开嗓门的怒吼吓得浑身一颤。我迅速走向他说: 「刚刚那辆日出出云号是开往哪里?」 「咦……就是出云市站,毕竟它是沿着东海道线一路西行的卧铺特急列车。」 卧铺特急列车,原来世上还有这种东西存在啊。 可是就算现在知道也已经太迟了,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前往出云市。 「……我姑且确认一下,事到如今应该追不上那辆列车了吧?」 站务人员听完我这个愚蠢的问题后眨了眨眼睛。 「没那回事,完全有办法追上喔。」 『只要搭乘新干线,是可以在热海站追上那辆列车喔。』 我遵循这意外的建议,来到东京车站的绿色窗口购买车票。 在听完柜台人员的相关说明后,我以最便宜的方式买了从东京前往热海的新干线车票和热海站出发的日出出云号车票。 不过当我听见需要支付的金额后,还是感到脑袋一昏。 想想我好久没再看见以万元为单位的开销了……虽说这阵子经常上夜班跟加班而暂时增加收入,可是这笔多余的支出令我不禁怀疑自己能否在这个电费高涨的年代里熬过冬天。 我瞄了一下时钟……不行,已经没时间让我犹豫了。 在我手抖地递出信用卡之际,却突然被从旁出现的万元大钞给推开了。 「一万元够吗?哎呀,不够啊,嗯~~」 尽管滩先生气喘吁吁,但他仍维持一贯的开朗态度说着。 「那就再加上我的吧~」 须崎小姐也帮忙补上不足的金额。 「滩先生……须崎小姐……」 我用颤抖的手收下列印出来的车票后,与一脸满足地向我点头的两人对视。 「那个,这笔钱——」 「你可别说就只是先欠着喔。」 「不过……」 「傻瓜,既然前辈都爽快地结完账了,你就别再这么不识相。」 「等滉代你有了后辈之后,你再把这笔钱花在他们身上就好啦~」 须崎小姐竖起食指与中指,像是想耍宝地把两指当成剪刀般开开合合。 我更用力地握紧手中的车票。 仿佛想把至今割舍以及放弃的事物都牢牢地抓在手里。 「谢谢你们,我一定会阻止今里小姐辞职的。」 「事成之后要记得报告喔~另外别忘了录影和确认重现方式。」 在我点头并转身准备往前跑时,滩先生从后方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桥匡!」。 「等等……!你有索取收据吗?这样才可以报公账。」 「……我就知道会是这么一回事!」 于是我直接将收据拍在滩先生伸来的手掌上,同时无视「噗哈哈哈!」正在开怀大笑的须崎小姐,就这么快步穿过剪票口。我真傻,刚才居然还觉得有点感动。 其中最令我感到既火大又不爽的一件事—— 就是刚才交出收据的举动,让我不禁觉得像是在与对方击掌。 * 「让你家爱犬就这么走了真的好吗?」 在目送爱犬离去之后,滩先生这么提问。关于滉代很像八朔一事,是稍早之前三人一起喝酒时聊到的。 「总比他哭丧着脸在那边哀哀叫好多啦。」 「搞不好等他回来以后,就变得与今里更亲密?」 「但他也有可能被甩了呀,等他回来之后——」 数个月前,当我一如既往地于游乐中心宣泄完心中的怨气后,在新宿车站附近的餐厅与雾岛先生等人喝酒到天明,接着来到北侧出口的狮像广场上悠哉地打屁聊天。 在我准备回家即将穿过剪票口时才注意到八朔吊饰居然掉了,于是我连忙赶回狮子雕像拼死四处寻找,此时滉代刚好从旁边经过。 本该与我毫无交集的滉代在听完来龙去脉后,他竟毫不犹豫地主动表示「我也来帮忙找」,只见他根本不在意弄脏衣服,直接屈膝趴在地上帮忙寻找吊饰,令我觉得再找下去实在很对不起他。 『就先到此为止吧,相信到时应该就会找回来的。』 不好意思继续给人添麻烦的我说完后,滉代—— 『这样会寂寞的。』 『就说我不要紧——』 『若是不赶紧找到八朔,它会很寂寞的。』 他露出十分哀伤的表情,这令我有点吃惊,因为我没想到本以为很难亲近的男生脸上竟会浮现这种表情。 不过我事后才得知滉代误以为是真的狗走丢了。 无论是他拼了命四处寻找的表情、被散步的狗吠叫时的窝囊神情,以及他惊觉自己彻底误会后而难为情地满脸通红的模样—— 因为这样的他实在是太逗趣,令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是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来。 我从高知刚搬来东京的时候,总觉得这是个很冷漠的地方。 本该无比辽阔的天空被高楼大厦切割成扭曲的形状,市区里即使是大白天也显得莫名昏暗,新宿车站的人潮拥挤到摩肩擦踵,可是彼此之间却没有任何交流。 尽管每天被各种人事物所围绕却仍感到莫名寂寞的我,多亏眼前这位既暖心又坦率的男孩子,让我觉得自己仿佛见到了阔别许久的八朔。 而且他或许和我一样—— 深知孤单一人是多么寂寞的事情。 「——等他回来以后,我就要牢牢地给他戴上项圈,并且给他很多秀秀。」 「嗯~~……」虽然滩先生露出退避三舍的神情,可是我并没有在开玩笑。 因为我想让他明白一件事,那就是他并非孤单一人。 我用手指卷弄着快要及肩的头发,然后压低音量地喃喃自语。 「我也稍微把头发剪短一点好了。」 * 我搭乘的新干线驶离东京车站后,顺利抵达热海车站。 接着我移动至在来线的月台,于寒风中哆嗦着身体等待列车到来,片刻后只见一双发出亮光的眼睛逐渐接近,它正是不久前才刚跟我道别的日出出云号。 车门在面前打开,心跳加速的我迈出颤抖的脚步踏入车厢内。胸口的这股悸动是源自于不安、紧张还是其他感受呢? 接着列车传来震动,伴随一阵声响逐渐加速向前驶去。 我是买无须支付租床费的通铺车票,能看见有人躺在简单区隔个人空间的地毯上玩手机,或是拉起勉强堪用的布帘早早就寝,依照自己的方式度过这段时间。但我并未从中发现今哩小姐的身影,于是动身前往其他车厢。 设有寝室的车厢走廊狭窄到不像是旅馆,反而类似电影里潜水艇内的走道。行驶中的列车比想像得更摇晃,我就这么不时擦撞到旁边的墙壁或房门,步履蹒跚地往前走。 我来到有附设桌椅的沙发区。之前于东京车站的月台上就是看见今哩小姐待在这里,如今却四处不见她的身影。 「她已经回房间了吗……?」 再怎么说我也不能为了找人而逐一去敲每个房间的门,或是一整晚都在走廊上瞎晃,况且今哩小姐也有可能一时兴起,突然决定在途中的某一站下车。 于是我调整呼吸,努力挪动不停颤抖的双脚往前走。不知已穿过几节车厢,面对从头到尾都大同小异的室内光景,备感疲倦的我渐渐觉得眼前视野开始扭曲。 再也走不动的我暂时将身体靠在墙上。总觉得不管是大脑、身体或内心都无比沉重。 ——我看今天就先躺下来休息,等到明天再继续找人吧。 这时,视野模糊的我发现前方有一扇半开的门。 房间内一片漆黑,我摇摇晃晃地让身体离开墙壁,走到那扇门的前方。该房间的睡铺分成上下两层,门内能看见一道狭窄又陡峭的阶梯。 爬上楼梯的旁边就是一张单人床,只见一名身材娇小的女性跪坐在那里,双手贴于车窗上望着外面。 「……今哩小姐?」 那人稍稍侧身回过头来,俯视我的她露出迷蒙的眼神,身上那套半开的套装将她的S型曲线清晰地衬托出来。 「今——」 她无声无息地拉住我的手,邀请我到床上去。 接着背后传来一股门关上时发出的声响。 ──────────────────────── 最终章 随着今里小姐酒醉就旅行 「你来干么?」 「来缉捕逃狱的罪犯。」 「嗯~~……但我觉得该被抓回监狱的人是桥匡你喔?」 「或许是吧。」 「……那个~」 「请说。」 「虽然造成这情况的始作俑者是我,但你不觉得这姿势很累人吗?」 「天底下岂会有把奖励当成煎熬的变态?」 今哩小姐目前是随兴地将右脚伸出床铺外,而我的脸则是被她一脚踩在已经阖起的门板上。 说来也真是的,在一阵东奔西走并花费巨额开销之后,居然能受到如此热烈的欢迎,我前世究竟积了多少阴德?想必是哪来的得道高僧吧。 「奖励啊~可是说来还真奇怪~我明明是在迎战擅闯房间的变态喔~」 「等等,明明是你把我拉进来——唔喔喔喔!」 踩住我的脚跟是更用力且加上扭转。 「更、更何况是今哩小姐你自己在LINE里给出提示喔。」 「啊~你说这个吗?」 今哩小姐将手机展示在我的面前,能看见对话框里有我传了无数多个「伊万里烧系列」的贴图。 「因为有无礼之徒擅自在我的LINE里举办陶艺博览会,我本想提出抗议,但没想到因为那时误传的讯息居然害我暴露行踪。」 「唉~~」今哩小姐发出一声叹息。 「本来以为你是个一有机会就偷窥我后颈的奇葩变态,结果还这么死缠烂打。」 岂有此理,居然已经露馅了……!? 明明我都是在快被今里小姐发现之前的一帧时间之内把目光撇开喔。 这么短暂的破绽竟然都能识破,这表示今里小姐的动态视力根本已达到变态级了吧。 「今哩小姐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变态——痛痛痛!鼻子……!我的鼻子快被踩断啦!!」 糟糕,好不容易能够近距离品味从她那美足散发出来的芬芳,我怎么可以就此失去嗅觉器官。 「明明变态!是你才对!」 「正因为我是变态啊。」 原本不停踹我脸的今哩小姐停下动作。 「无论被你如何牵着鼻子走,或是忽然去到人生地不熟的场所——」 其实我早就暗自下定决心,在见到今哩小姐之后就要以最诚恳的态度讲出这句话。 「我都想跟在你的身旁。」 今哩小姐把脚从我的脸上移开,让我能清楚看见她脸上写满了困惑二字。 我迈出步伐踏上一级阶梯。 「你是因为觉得会给我添麻烦才打算辞职吗?」 「……没错,反正你是遵从公司的命令才追着我到这里吧。真是个死缠烂打的家伙。」 「既然如此,在我刚接下『今管员』这个职务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否决呢?」 「——!」 我朝着词穷的今哩小姐又踏上一级阶梯。 「为什么你要擅自觉得会给我添麻烦,却完全没有先确认过我的感受呢?」 「感、感受?」 在登上最后一级阶梯后,我大摇大摆地盘坐在床上。 「唯独跟今哩小姐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能够露出『有趣的表情』喔?」 我刻意在脸上挤出笑容,就算脸颊各处的肌肉都不习惯执行这个命令而持续痉挛,导致我露出一张非常难看的表情,但我仍拼命维持下去。 因今里小姐酒醉而踏上旅途时所带来的各种体验,我是死都不会忘记的。 「随着你一起去旅行的我也见识到『未知的世界』,所以……」 拜托你别说会给我添麻—— 「抱歉,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 今哩小姐态度坚决地否定了我的告白。 「我今天就只是跟爸妈报备说我到时就会回老家去,直到完成这次的案件以前都会待在东京,这样总行了吧?」 「我不要。」 「你很烦耶。」 「你不知道吗?变态都是很死缠烂打的。」 「我当然知道,而且也很清楚有实力的变态是特别难搞。」 「所以——」今哩小姐一脸认真地把话说下去。 「我也会凭实力来逼退你的。」 语毕,她从放在床边的包包里拿出状似平板电脑的东西。 「出于敬重你一路追赶至此的这份意志上,我会卯足全力打倒你的。」 最新电玩主机Smitch就摆放在我们两人之间。 这是一台在平板电脑尺寸大小的萤幕两侧各有一支手把,可供居家使用也能够携带出门的出色主机。 「和我用电玩来一决胜负吧!」 她那娇小的身躯散发出如同大型肉食野兽的气势。 这次与先前的抓钞票游戏以及她不擅长的大型机台格斗游戏都不一样。 而是即便在高手云集的先驱者公司之中,仍能够让今哩小姐把实力发挥到淋漓尽致,并且登上顶点的电玩主机。 「当然这场比赛由不得你拒绝。」 对于平日里鲜少打电玩的我而言,老实说就连亿分之一的胜算都没有。 不过—— 「在下领教了。」 「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对武士而言,有时纵使明知会打一场败仗也不能退缩。 今哩小姐将主机打开。 她选择的游戏是……虽说我多少有猜到,但果然是她最擅长的哈利欧赛车。 顺带一提,我最后一次好好玩过的哈利欧赛车系列,就是小时候在名为「超天」这台老旧主机上玩到的。 至于出在Smitch上的最新一代,因为休息室里有这款游戏,所以我是有玩过十分钟左右。 在选好角色与车子之后,行驶于固定的四条赛道上取得积分来决定最终名次的总冠军模式就此展开。 一开始是最简单的环状赛道。我挑选的角色是绑了个包头巾的二头身人物,属于轻量级的比诺,而今哩小姐则是选择重量级的乌龟怪物柯巴。 在切换至比赛准备开始的画面后,我全神贯注地盯着萤幕。 进入倒数计时。 3、2、1……比赛开始! 『轰隆!』 因为我抓错时机按下油门键,导致比诺火箭起步失败,结果就是引擎严重熄火,反观今哩小姐的柯巴则是早已看不见她的车尾灯了。 「今哩小姐。」 「干么?」 「其实还有另一句谚语,那就是当武士陷入窘境时便会信口雌黄。」 「我还真没听说过有这么能言善道的武士呢。」 尽管我拐弯抹角地表示希望能重来一次,却彻底被打枪了。 于是我欲哭无泪地继续比赛,结果在第一条赛道里跑出最后一名。 「你别说是与我较量,甚至还赢不过电脑嘛。」 「毕竟这年头的AI蓬勃发展,就跟人在围棋以及将棋里都赢不了AI的情况差不多。」 「你是想表达自己已经再无胜算了吗?」 「没那回事,比赛才正要开始,武士虽未获胜却仍打着如意算盘。」 「我可没听说过有这么无耻的武士。」 别说是打如意算盘,事实上在跑完第二条赛道之后,比赛结果已是昭然若揭。 今哩小姐对于行驶的路径以及策略的运用都完美无缺,甚至在最后一条赛道里是以超过我一圈的情况结束比赛。 相较于之前的对决,这场比赛是毫无悬念地落幕了。 唉,结束了。 我最后是以倒数第三名的成绩跑过终点。别说是比得难分难舍,我甚至无法上台领奖。当萤幕里持续播放着柯巴夺冠后的绕场游行,我扭头看向今哩小姐—— 「……老实说你根本不必这么卖力地与我对战也无所谓吧?」 并且半认真地哭丧着脸如此控诉。 「抱歉,我没想到你玩得那么烂。」 「居然这么不给面子地说我玩得很烂!」 「哎唷~你就别哭了嘛。」 见我不停揉着泛泪的眼睛,一脸无奈的今哩小姐发出叹息。 「……反正距离抵达目的地还有一段时间……」 她稍微喃喃自语过后—— 「来,拿好手把。」 将一支手把递给我。 「直到抵达目的地之前,就由我亲自来为你进行最后一次的指导,如何?」 在那之后,今哩小姐一直都在向我传授哈利欧赛车的相关技巧。 于是我学会了火箭起步的时机,并且接受了甩尾加速的初步技巧以及运用时机等一连串的指导,可是在实战中只要我超车跑于前头就会被电脑给惨虐一顿。 这里的床铺只能容纳一个人躺下。 今哩小姐就坐在我的身边,每当电车晃动,我就会碰到她那柔软的肩膀与臂膀而感到心跳加速,结果就是一不小心失误,转眼间又被电脑轰成渣。 她有时会因为我严重的失误而开怀大笑,可是当我以奇迹般的方式逆转时,她又兴奋到像是自己获胜似地摆出胜利姿势。 我也跟着她一起欢笑,偶尔还会伸手与她击掌。 车厢内的房间几乎全被床铺占满,大概是有两层的缘故,车窗是向上延伸至天花板,只要像这样把电灯全部关掉,就可以欣赏到搭乘一般电车绝无机会看见的漫天星辰。 在这个宛如于阁楼内造了一间小孩房般的空间里,二十岁前后的一对男女挤在一张单人床上,一起打电玩并小声笑着。 因为我是独生子,所以从来没有体验过这种事情,但说起到了就寝时间仍瞒着双亲偷打电玩的姐弟,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辆列车需要经过漫长的路途才能够抵达目的地,不过抵达终点的那一刻必然会到来。 无论途中玩得再尽兴,每当旅程迎向结束时还是会让人觉得有点感伤。 因此至少可以让我许个愿吧? 『希望这段时间可以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我们在这之后一连好几个小时都在玩哈利欧赛车,今哩小姐在重复挑战几十次之后,终于连续三圈都成功使出网路上公认超难重现的抄捷径方式。 「真厉害!刚刚那招超帅的。」 「对呀!」 今哩小姐露出今晚最灿烂的笑容并摆出胜利姿势,接着扭头与我对视。 就在这时,电车一阵剧烈晃动。 于是今哩小姐就这么一头撞在我的肩膀上。 「……啊~抱歉。」 今哩小姐开口道歉,却迟迟没有从我的肩膀上退开。 她就像是已经走累般,全身彻底放松地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列车那「喀哒,喀哒」略显不规律的行进声,与我心脏的跳动声重叠在一起。 「桥匡啊……你知道电竞选手是什么吗?」 电竞选手?这问题还真突然耶。 「知道啊,就是跟职业运动员相似,接受厂商赞助专心打电玩的那种人吧?」 「我啊……在进公司之前就是从事『这个』。」 面对今哩小姐这突如其来的自白,我一时之间想不出该说什么才好。 今里小姐与电竞选手。 我完全无法从她那女强人的一面联想到上述组合,可是像这样与她一起行动,在接触过她的另一面之后,却又很神奇地能够坦然接受这个事实。 「我从小就无法融入人群之中,成天都在打电玩。因为经常有人说『真唯的表情看起来好可怕』,导致我交不太到朋友。」 「……吓退你了吗?」她不清楚此刻目瞪口呆的我到底作何感受,于是神色不安地如此询问。 「……没那回事,因为我跟你一样。」 我吞吞吐吐地开口回答。 「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可怕』而纷纷保持距离,让我完全交不到朋友。」 今哩小姐随即从我的身上退开,一脸吃惊地注视着我,片刻后—— 「耶嘿嘿~那我们都一样啰。」 她的脸上浮现笑容。 这瞬间的她看起来不像是可靠的前辈,也不同于喝醉的女性—— 而是个非常平凡的女孩子。 「都一样,我们都一样呐~」今哩小姐用头不断蹭着我的肩膀,而且每当她动一次,就会从她的头发飘来一股甘甜的幽香。 「……那时的我只觉得现实很无聊。」 停下动作的她讷讷地把话说下去。 「反观能将各种未知世界展示在眼前的电玩就非常有趣,于是我觉得只要透过电玩,即使在现实中也能接触到未知的世界,而这就是我决定成为电竞选手的契机。」 「难怪你这么会打电玩。」 「但我这点水准在职业的世界里并不管用。加入电竞队伍的我希望此生至少能亲身体验一次站上颁奖台或参加海外大型比赛的感觉,于是决心与大家一同努力。」 「……那支队伍后来怎么样了呢?」 「没有人愿意和我一起努力。」 她默默地点了个头,让我的肩膀传来一阵搔痒。 「我与其他人打从一开始的目标就不一样,其他人并不想经历严苛的赛事,只是想在影音平台上开直播轻松玩就心满意足了,唯独没察觉到这件事的我一股脑儿地向前冲,结果就是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孤单一人,而我也在那瞬间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所以我便放弃成为电竞选手。」她嗓音沙哑地补上这句话。 「但我终究对电玩有所留恋,还是希望能从事相关工作,所以才会来现在这间公司上班,想说若是除错的话,就可以在没有竞争以及高标的环境之中接触电玩。」 今哩小姐露出心灰意冷的苦笑。 「说起人在陷入绝境时确实是会找出活路,虽然我不顾一切地努力成为正职员工……却还是老样子让人觉得我很可怕。」 我忽然感到肩膀一沉,接着脸颊被人戳了一下,我吓得退开,只见今哩小姐脸上浮现淘气的笑容。 「尽管如此,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参加上次的聚餐吗?」 之前的聚餐……就是我首度知晓今哩小姐酒醉后就会去旅行的那天。 「难道不是因为你想喝啤酒吗?」 今哩小姐气呼呼地鼓起双颊,忽然将脸凑近我。 「因为是你来邀请我喔。」 她在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气的距离之下小声说着。 接着在我回应之前她就向后退开。 「因为桥匡你是第一个并非基于想凑人数这类理由前来邀请我的人,至于那个愚蠢的职务……其实我是有那么一点……就只是一点喔?那个……我觉得挺开心的,毕竟居然有个小怪胎愿意陪着发酒疯乱跑的我四处趴趴走。」 今哩小姐难为情地讲完之后就低下头去。 「可是我再次因为自己的任性给人添麻烦了……所以才决定辞去工作。再加上阿爹近来身体似乎不太好,我想说这算是个回老家的好机会。」 「……」 「单纯是我放弃继续追求与自己兴趣相关的工作了,桥匡你一点错都没有。」 虽然今哩小姐脸上露出笑容,却仿佛正拼命承受着什么地强颜欢笑。 那是我……最讨厌的笑容。 片刻后,电车通过规模颇大的车站,准确而言是京都车站。 「……再过不久就会抵达大阪了。」 一如今哩小姐所言,电车驶上横跨淀川的铁桥,在前方的对岸能看见大阪北区那些高楼大厦的红色照明与零星从窗户透出的灯光,让人不禁联想到于黑暗中闪烁的萤火虫。 尽管差点忘记,但我在这场赌注中确实输掉比赛了。 自然没有权利挽留要回到大阪的今哩小姐。 当列车越过河川时,我们便开始收拾行囊,然后往车门的方向走去。 「当初就是这么约好的,你可别怨我啊。」 「我好歹也是一介武士,自然会坦然接受这个结果。」 「才怪,你和我根本就不是武士好吗?」 今哩小姐是个直到最后都不忘吐槽的人。 电车缓缓驶入大阪车站,就这么停靠在昏暗的月台边。 「那就……拜拜啰。」 这里是大阪,而我们负责除错的电玩游戏《东海道忠》的主角・忠路所要前往的终点刚好也是这里,想必今哩小姐将如同挑战宿敌・冢路的忠路那样,即将替自己截至目前的人生做个了断吧。 而她的第一步—— 「……咦?」 却被迟迟没有打开的自动门给挡住了。 失去耐心的她握住门把用力推了几下,但车门还是文风不动。 「啥?咦?等……!」 接着列车再度发车,开始朝出云驶去,独留状似完成交接而下车的车组人员随着月台的风景向后流逝。 今哩小姐就像是一条被钓起的鱼那样目瞪口呆地望着窗外。 「……噗!」 不行,我在看见那个表情之后,再也忍不住地喷笑出声。 今哩小姐转动发僵的脖子扭头望向我。 「这~是~怎么回事~?」 并且以充满怨气的口吻发问。 「听我说,今哩小姐。」 强忍笑意到嗓音颤抖的我开口揭晓答案。 「从东京出发的日出出云号在大阪车站这里是过站不停喔。」 我在东京车站的绿色窗口购买日出出云号前往大阪的车票时,柜台人员一脸困惑地告诉我说: 「虽然从出云市站出发的日出出云号会停靠大阪车站,但是从东京车站出发的列车就会过站不停喔。」 我得知这个真相之后,不禁在心中吐槽—— 那女人肯定是以奇怪的说法购买车票。 「因为我向车站的购票窗口确认有列车会开往关西之后,想说就直接搭搭看嘛。」 而我口中的那女人正以如此傻眼的理由辩解着。 「一般在购买车票时就会发现这个事实,你当时是用什么说法跟人买票的?」 「……我只记得自己仗着醉意说出『请给我一张开往远方彼端的车票』。」 「我之前就有提醒过你别用这种假掰的方式买车票吧?」 这丫头在购买小田急电铁的浪漫特快车票时也是以类似说法买票。 只见今哩小姐脸色发青地开始颤抖,然后仿佛惊觉到什么似地抬头望向我。 「那我们的赌注……」 「就算玩家取得胜利,不能推进关卡也无济于事。」 即使在头目战里获胜,若是没有正确执行「切换画面」或「开启通往下个关卡的大门」等程序,玩家就只能永无止境地徘徊在相同的空间之中。 换言之便是『卡关』,也就是导致游戏无法正常执行的BUG。 因此我是放宽心地尽情享受与今哩小姐共处的这段时间,无论我们下了怎样的赌注,或是今哩小姐在打赌中拿下胜利,总之目前的情况就是她完全无法进入下一关。 「我之所以会被同事们冠上『不动明王』这个中二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喔。」 如果今哩小姐是能够穿过任何墙壁的逃狱王—— 「我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拦你的。」 「噗呼!」被人一拳揍向心窝的我发出呻吟。 「你当自己是大魔王吗!?而且造成这个状况的原因又不是你。」 「但你还是用『桥匡』这个绰号叫我不是吗?」 「咦?」 「在前往箱根的时候,你曾说我的专长就是找出令游戏当机的BUG。想想我还挺感激能像这样和你一起去旅行喔。」 「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多亏这段体验,让我稍稍觉得自己的缺点也是一种特质。」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 「你曾说自己是一股脑儿地向前冲,结果落得孤单一人对吧?」 「嗯?」 今里小姐想了解未知的世界,于是踏上电竞选手之路一股脑儿地向前冲,结果只尝到寂寞的滋味,而我对这种感觉是再熟悉不过。后来她在现实中体会到「旅行」所带来的乐趣,却发现自己再次因为一股脑儿地向前冲而给旁人带来困扰,于是决定封印自己想去旅行的心情。 不过说起酒这个东西,有时是能够让人显露出真正的性情与想法。 诸如酒醉就哭闹的人,或是酒醉就憨笑的人那样。 对于今里小姐而言,她一喝醉就会想要『旅行』。 而心地善良的今里小姐为了避免给我添麻烦,所以决定把自己真正的想法封印于心底。 可是这样会令我很困扰。 「今哩小姐,请你继续去旅行吧。」 这样反而会给我带来困扰。 「因为我是个在开心时就会笑出来的人。」 现在的我很有把握自己这次是非常自然地在脸上浮现「有趣的表情」。 「只有在与今哩小姐旅行的期间,我才能够像这样笑出来喔。」 抬头望着我的今哩小姐正用力咬紧下唇。 那表情就像是想扼杀什么,像是想强忍什么,最终从眼眶中微微渗出泪水—— 「…………笨蛋。」 然后将她那栗子色的小脑袋瓜轻轻抵在我的心窝上。 「你真是个……大笨蛋。」 我们维持这种奇怪的姿势不知过了多久。 今哩小姐动作轻盈地从我身边退开。 「抱歉,因为我全身是汗,先稍微去冲个澡。」 * 当我冲着热水澡时,能感觉到自身的意识暂时摆脱酒精的控制。随着列车的行进声,车厢内不停震动。 像这样浑身赤裸地处于大众交通工具内,带给我一种奇妙的感觉。 浴室使用时间显示只剩下五分钟,尽管我明知得赶快洗好澡,脑中却充满了与「他」之间的回忆。 刚进公司没多久的「他」,有一次在我的小组里闯下大祸,我还记得「他」那时脸上满是焦虑,那副模样令我联想到决定不当电竞选手而心烦意乱的自己。 『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我对于陪「他」去向高层道歉一事并没有特别在意,不过可能是过度把自己投射在「他」身上的缘故,我发现自己在斥责「他」时的措辞有点过于严厉,因此直到现在仍对此事耿耿于怀。 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进入这间公司之后也一样没人缘——当我如此在心中自嘲之际—— 『那个,今里小姐!』 才被我斥责完没过多久的他满脸通红地喊住我。 『……可以请你指导我打电玩吗?』 『什么?』我觉得自己很明显摆出一张臭脸,「他」却没有因此退缩。 「他」给出的理由是「我希望能透过与目前案子相类似的动作游戏学习基本操作,以及容易出现哪些BUG」。明明数分钟前的他还顶着一双和我差不多的死鱼眼,此刻却像是被唤醒某种癖好,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却给人一种魂不守舍的感觉。 最终拗不过「他」的我,当天下班后便利用休息室的电玩主机开班授课。 实际上并没有那么正式,这一幕看在旁人眼中,恐怕只像是一对姐弟在打电玩罢了。 但我的指导可没有手下留情,而且纵使我采取就连自己也会厌烦到想放弃的教学方式,「他」给人的感觉却是越被严格对待反倒越起劲。 最终先讲出『今天就到此为止吧?』这句话举手投降的人是我。 只见「他」仍紧握着手把待在原地不动,在我准备离开休息室之际,出声喊住我的「他」接着说: 『原来电玩这么有趣啊。』 不久前对我讲出『只有在与今哩小姐旅行的期间,我才能够像这样笑出来喔』这句话的「他」,或许直到现在仍浑然不觉吧。 其实那时的「他」,早就已经露出「有趣的表情」了。 我起先只觉得「他」是不是吃错药了,万万没想到总是顶着一张扑克脸的「他」会露出这种表情。 而且在看见「他」那个笑容的瞬间——在看见「他」脸上浮现从未对别人展露过的表情之际—— 我的心脏传来奇妙的悸动。 刚开始我以为是自己哪里出了问题,如果身体真有什么毛病的话,我实在无法不进一步确认。 不久后的箱根之旅就让我迎来除错的大好机会,「他」再次露出那张「有趣的表情」,这让我得以肯定「他」的那个笑容具有重现性。 一段时间后,我得知「他」接下了「今管员」这个可笑的职务。因为这让我有了正当的名义能用来进行追加验证,于是我立刻付诸实行。 尽管是假借「为了帮『他』克服对富士山的心理阴影」这个名义前往高尾山,不过这些都无所谓,毕竟我单纯是基于私心认为只要有能够触动人心的美景在眼前,我就有机会再度看见「他」露出「有趣的表情」。 那么,我自己又是怎样呢? 每当「他」在我面前露出罕见的表情时,心脏为什么会传来这种奇妙的悸动? 置身于温暖的淋浴之中,我将贴在胸口上的手紧握成拳。 我想搞清楚这个奇妙的毛病到底是什么。 想要了解未知的世界是我的天性,不厘清就无法善罢甘休。 ——好,那我就再试着进行『除错』。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我想给「他」点颜色瞧瞧。 当我的脑中恍惚闪过上述念头之后,酒精又再度占据我的思绪。 * 今哩小姐离开房间几分钟后,房门又再次被打开。 「让你久等了。」 原本坐在床铺上欣赏夜景的我,一回过头去就当场吓傻了。 今哩小姐换上了各车厢都有提供的睡衣。 「嘿咻。」 她沿着陡峭的阶梯爬上来,那头没吹干而微微反光的秀发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由于她前倾身体往上爬,因此我的目光无论如何都会被她那没有防备的乳沟给吸引过去,可是对于仅仅一帧时间的破绽都能看穿的今哩小姐而言,我的反应自然没能逃过她的法眼。 今哩小姐连忙用手抓住自己的领口,在白了我一眼之后—— 「嗯~~」 伴随一阵嘎嘎作响……爬上床铺的她浑身散发出带有湿气的清香,并且伸出食指戳了戳我的脸颊。 「死脑筋的桥匡小弟弟从未像这样和女生独处过吗?嗯~?」 「唔,我至今并非彻底与女生无缘。」 「……哟~那你有交过女朋友吗?」 「对不起是我打肿脸充胖子,我就只有告白过一次而已。」 虽是因死要面子才讲出这句实话,没想到却出乎意料地有奇效。 「真的假的!」只见今哩小姐飞快地拉近距离。 「结果怎样?」 「我、我被甩啦!你有意见吗!?」 「嗯~~」今哩小姐身形一晃地退开,脸上挂着贼笑。 「原以为你是个死脑筋,结果还是跟常人一样也对女生感兴趣呀~」 我懊恼地咬紧牙关,随即将脸撇开。 「我问你,你在公司里有喜欢的对象吗?」 「什、什么?」 别说是在公司里,不如说那人就在我的面前——我差点就将这句话给说溜嘴。 「果然是须崎那娘们啊……怪不得你们最近似乎特别要好呢~」 「请不要这样胡乱揣测。」 今哩小姐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然后再度开启哈利欧赛车。 「……你问这个到底想做什么?」 「听着,这辆列车的终点站是出云对吧。」 「嗯。」 「说起出云就会让人联想到出云大社,而世间普遍认为那里可以保佑人缔结良缘。」 「嗯。」 「那我们就来赌一局,输的人要在出云大社的神明面前讲出心上人的名字,比赛开始!」 「咦,呃,等!」 今哩小姐气势凌人地单方面讲完之后,转眼间便擅自完成角色设定并选择「遗迹赛道」,并且在比赛一开始就潇洒地使出火箭起步。 尽管我连忙起步追赶,不过距离已相差到近乎绝望。这场比赛的规则是两人单挑,总共要跑完三圈。 「顺带一提这是我最擅长的赛道~就算要我蒙眼玩也没问题喔~」 经她一提我才回想起来,今哩小姐之前在休息室里玩哈利欧赛车时,她甚至玩腻到开始检查地形的关卡就是这条遗迹赛道。 「等!你也太卑鄙了吧!」 「毕竟胜者为王嘛。」 「可、可恶,根本看不见车尾灯——哇!跌下去啦~!」 「哼哼哼,看你玩得这么拼命,表示你真的有心上人啰。」 「今哩小姐你自己又是怎样呢?」 今哩小姐就只是侧头朝我嫣然一笑作为回应。 混账,最令人火大的是她那张表情既成熟又美丽。 比赛在转眼间已跑完两圈,就此进入最后一圈。 「……你老实招了也无妨啊,反正我已经喝醉,搞不好听完就忘了。」 「……」 这么说也对。 「那我就趁现在直接说啰。」 「咦?」 萤幕里传出『碰』的声响,只见今哩小姐操控的柯巴一头撞在墙上,接着就开始逆向行驶。 「今哩小姐,我喜欢的人是……」 「等等等等!你当真要现在说出来吗?」 伴随接连传来的撞墙声,柯巴持续朝着错误的方向往前冲。 「你在紧张什么?明明是你自己想听的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目前还在比赛呀……」 「……す(SU)……」 「咦,『す』?果然是须崎(Susaki)没错吧!?是须崎对吧?哇~~暂停~~!」 「……须个鬼啦啊啊啊啊!」 我早在开口前就发射的辅助道具「椰子追踪导弹」转瞬间便命中柯巴,就这样引发大爆炸,陷入麻痹状态的柯巴无法在第一时间继续比赛。 我操控的比诺在这段期间幸运地连续获得强力辅助道具,于是我运用道具的力量急起直追,最终顺利超越柯巴。 「你似乎彻底中计了呢,今哩小姐。」 「像这样骗人简直是无耻至极。」 「毕竟胜者为王嘛。」 但只能说真不愧是今哩小姐。 她很快就重整态势,转眼间就追赶至我的身后。 在即将抵达终点前,两辆车并驾齐驱,接下来就是单纯比拼速度了! 此刻的我手汗直冒!可恶,快啊!再开快点!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啊啊啊啊啊啊啊!」 没错,就因为我出了太多手汗。 导致我不小心操作失误,只见比诺跑偏方向,就这么朝柯巴撞去,不过相撞的两辆车飞去的方向—— 咦,总觉得那边的地形莫名眼熟。 相撞的两辆车就这么穿过墙壁,双双跌入并未设定地形的空白世界之中。 说来还真是无巧不成书,该处正是今哩小姐于日前在休息室里玩这款游戏时恰巧发现BUG的地点。 「……」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们两人拼命操控手把,可是游戏角色完全不听使唤。 触发致命错误的比诺和柯巴早已消失于虚空的彼岸,萤幕里只剩下纯白色的画面,并且永无止境地重复播放加快节拍的背景音乐。 这是让角色彻底卡死,令游戏无法进行下去的BUG。 「我说过会不计一切代价阻拦你吧?」 「你就只是基于本能记住我之前发现的穿墙BUG而已啊,傻瓜。」 我神色得意地讲完后,立刻被今哩小姐巴了一下头。 「可恶~亏我还想打听出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我可从没说过自己有喜欢的人喔。」 「哟~我看未必吧!」今哩小姐白了我一眼。 「肯定是须崎少将对吧?毕竟你们在高尾山上看起来很要好喔~?」 「今哩小姐。」 「啥~~?」今哩小姐恶狠狠地瞪着我,而且嘴巴嘟得像一座富士山。 「话说回来,总觉得你从之前就莫名很爱针对须崎小姐。」 「……」 「我和须崎小姐之间就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因。」 「咦?」 「因为你被她摸头的时候总是显得很开心呀!!」 「你、你是在讲哪时候的事情啊?」 「就是昨天中午!在公司里!等电梯的时候!」 「……啊~!」 那时是我因为拒绝不了须崎小姐的邀请,于是只能回答「汪」并同意一起去吃午饭,没想到这一幕被今哩小姐给看见了。 「那时候的摸头到底是啥意思?」 「你、你误会了!那就只是调教而已!」 「你这个回答更让人觉得莫名其妙喔!!」 「我与须崎小姐之间是清白的!我对她而言就只是一条狗罢了!」 「清白个鬼啦!以世间的角度来看可是大有问题喔!」 不行,尽管民间故事里存在着会带主人去挖宝并表示「可以挖这里汪汪」的狗,但我完全就是在自掘坟墓。 「……而且我在高尾山上看见了。」 「看见什么?」 「在格斗游戏比赛途中不小心睡着的我,醒来后本想去上厕所……」 「嗯。」 「我看到桥匡你和须崎在瞭望台上十分要好地一起欣赏富士山。」 「确实是这样啦……」 话虽如此,但我们之间并没有做出任何苟且的行为啊。 「我们就只是在聊天而已,话说你为什么一直怀疑我与须崎小姐之间的关系啊!?」 「因为……!」 今哩小姐加重语气。 「你当时也对须崎露出『有趣的表情』嘛!」 车厢内变得寂静无声。 『碰。』 耳边仿佛传来这股声音,只见今哩小姐瞬间变得面红耳赤。 没想到有一颗小太阳抢在现实中的黎明到来之前就先升起了。 「啊……」 瞪大双眼的今哩小姐浑身不停颤抖。 看来自掘坟墓的人不光只有我一个。 「呃~~那个,难不成今哩小姐你……」我心跳加速地继续提问。 「…………是在吃醋吗?」 「~~~~~~~~~~~~~~~~~~~!!」 位于车厢床铺上的今哩小姐迅速扭头背对我,可是没被那头日系自然短发遮住的后颈已被染成桃红色。 虽然她望向位于正面的车窗,但我想她根本没在欣赏风景。 幸好她转过头去了。 因为我现在的表情……应该与她是半斤八两。 这份醋意是源自于好朋友被人抢走?或者是……尽管我不清楚答案是什么,不过我自然也提不起勇气确认。 如此一来,高尾山上的争执将会变得不太一样。 当时我想让今哩小姐欣赏富士山,结果她不断重复「我们快走吧」这句话抵死不从,当她坦言是想治好我的心理阴影之后,我原以为她是真的担心我太疲倦才吵着要回家…… 如果她其实是因为看见我与须崎小姐的互动才那么做—— 如果她其实是真的有点吃醋才那么做—— 眼下先将我犯下的错误以及今哩小姐的过往都撇开不提,倘若我们发生争执的根本原因是更为单纯的理由—— 我当时在闹别扭,今哩小姐则是在吃醋。 或许引起那场争执的主因就只是这么简单也说不定。 「噗!」 虽说有点失礼,可是我不小心喷笑出声。这样的争吵简直就与小学生没两样。 「桥匡。」 「啊、在。」 我因为今哩小姐的呼唤声反射性地端正坐姿。 「你今后也会继续担任『今里监管员』是吗?」 「多少有些情非得已。」 「那我这就命令你,今后只准在我面前露出『有趣的表情』。」 「什么?」 「桥匡你那张『有趣的表情』是属于我一个人的。」 「咦?」 「你的工作就是负责监视我吧?既然如此……」 今哩小姐身上的睡衣有些凌乱,颈部周围全露出来的她回眸望向我。 扑通。 我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给紧紧揪住。 「……你就只准看着我一个人。」 呼出温热气息的她说: 「让我……独占你好吗?」 …… ………… ………………老实说我现在也可以选择逃避。 假装勉为其难地回一句「真拿你没办法耶,毕竟这是我的工作」就好。 这句话能够让我们目前的关系得以延续下去。 可是以这种方式前行,我又能走向哪里呢? 假如我没有好好把握这个机会,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接下来会远游至何处呢?下次说不定会去到我再也无法触及的场所。 这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倘若真是这样,我肯定会懊悔到很想一头撞死。 ——啊~原来如此。 如今的我就站在只能向前迈进的地点。 会害怕吗?是很可怕没错。 毕竟等待在前方的未必全是开心的事情,仍有可能会遭遇类似高中那种足以令我跌入万丈深渊的情况。 不过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告诉过我。 就算停下脚步,也只需再次迈开步伐即可。 只要别止住脚步继续迈进的话,有朝一日就会抵达前所未见的场所。 在这一瞬间,我总觉得所有的声音、空气以及颜色都逐渐消失。 「今哩小姐。」 我伸手抓住她的双肩,让她与我面对面。 「鼠、鼠么!?」 被凌乱的栗子色刘海遮住的双眼大大睁开。 「我——」 照亮海面的日出将我们所在的白色床铺染成了丹曦色。 ……嗯? 大海? 心无旁骛的感觉开始变淡,来自周围的声音跟颜色也迅速恢复。 列车发出『喀哒、喀哒』的剧烈声响穿过铁桥。 铁桥下是宽达好几公里的巨大河川,于晨曦的照耀下,往来于河面上的船只都成了一个个深邃的轮廓。 「今哩小姐,中国地区真有这么大的河川吗?」 「……既然是中国就应该有啊,比方说长江与黄河。」 「啊,是海外的中国呀。」 才怪,我从没听说过日本境内存在着这种规模达到三国志等级的河流喔。 现在是怎样?我们究竟是准备上哪去? 「今哩小姐,方便让我看一下你的车票吗?」 我们一起确认今哩小姐从皮包中取出的车票,结果都吓得发出惊呼。 『日出濑户 东京→高松』 ……喂,出云去哪了? 「高松是位于四国的香川县吧?那我们现在穿过的这座铁桥是……」 今哩小姐开启手机里的地图APP。 「濑户大桥,下面那片是濑户内海。」 她继续用手机搜寻,日出号是由驶向出云市站的「出云号」和开往高松站的「濑户号」相连在一起行驶,于冈山站分离后再各自开往不同的目的地。 怎么可能,我们在冈山站时怎会完全没发现? 但想想我们当时正专注地打电玩。 「今哩小姐,你到底是怎么买车票……」 旁边传来开罐声。 啊~~…… 这声音该不会是……? 我扭过头去,只见今哩小姐刚好把整罐啤酒全干了。 「噗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打从心底感到痛快的声音。 「比赛就暂且保留,现在先去香川吃乌龙面呗。」 「……悉听尊便。」 与眼神发直的今哩小姐对视后,我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我之所以会笑出来,肯定是因为自己容易陶醉在与她一同旅行的氛围之中。 照此情形看来,「酒醉就旅行的人」不光只有今里小姐而已。 「无论是炸鸡乌龙面或生蛋拌乌龙面都不错,真叫人期待呢!」 「你在胡说什么?要选汤乌龙面再大量撒上免费的青葱和面酥才对。」 列车载着打闹拌嘴的我们往新天地驶去。 但她可是天字第一号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 绝不会只是「去吃乌龙面」就善罢甘休—— 不过这段故事就留待下次再与各位看官分享。 ──────────────────────── 后记 初次见面的读者们大家好,阔别许久的读者们好久不见,我是结城弘。 我的名字念做「Hiro」,但由于我在决定好笔名许久之后才得知『弘』这个汉字的主流拼音为「Hiroshi」,因此经常被人念错,这下可真叫人伤脑筋呢。 尽管我在很早之前就以作家的身份出道,不过这数年来累积的经验值通通都加在《变态》这项素质上,最终才诞生出《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这部作品。 令人伤脑筋的是责编大人经常露出「主角的短发控是参考自作者本人对吧」这种质疑的眼神在打量我,虽说我若能成为政府官员的话,确实是打算将四月十日(短发日)列为国定假日,但这终归是莫须有的误解。 话说回来,我的兴趣是旅行,基本上会乘着电车悠悠哉哉地踏上旅程,同时在车内享用当地美酒或啤酒,可是偶尔也会碰上奇妙的插曲,诸如搭乘渔船游琵琶湖、沿着碓冰线这条废弃铁路翻山越岭、于北海道SL列车里利用达摩暖炉烤鱿鱼来吃等等,即便途中也会遭遇突发状况,但无论哪一趟都是返家后会令我冒出「真开心呢」这种想法的旅程。 这就是一部由我的「喜好」与「开心」所组成,以「旅行」为主题的作品。 因此本作没有任何我想向社会大众传达的理念或抒发的情绪,就只希望各位在看到这对古怪男女的搞笑旅行能放松心情,若是阅读完还能冒出「真开心呢」这种想法,我就真的心满意足了,其中更令我满意的就是可以借此赚取收入。 本作是我报名参加GA文库大赏,最终无比感激地让我得以透过这样的方式来撰写内容。对于直到出书前一直支持我的亲朋好友与创作同好们,以及对我的「喜好」给予肯定的责编大人、编辑部还有担任特别评审的大森藤ノ老师,我想借此机会向各位献上由衷的谢意,我真的是太高兴了! 虽然我至今经常在绕远路,却又觉得自己正因为如此才会接触到许多事物,本次之所以能见到这么美妙的景色,大概就是多亏昔日那些有可能毫无任何助益的每一步,在历经日积月累之下才能够走到这里也说不定。 尽管故事主角们都身处于充满梦想与浪漫的世界里,反观我们却不得不活在八成没有异世界或特殊能力存在的可悲现实之中,但是—— 「今天试着拐过前方的街角,或许能为你带来有趣的体验也说不定。」 如果《酒醉就旅行的今里小姐》能给各位在『熟悉的现实』里带来一丝想迈出步伐的乐趣,将会是我最大的荣幸。 假如本作能够继续连载的话,希望大家可以再来与我相会。 那么,在此预祝各位今后的人生旅途都充满光明。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