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理的时间到了! 作者:合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本书 第一卷 ──────────────────────── 序言──推理的时间来临前 台版 转自 推理学院 图源:meissica 录入:meissica 欢迎来到解谜挑战推理小说,《推理的时间到了》的纸上命案现场。 这本书的诞生,源自MRC(梅菲斯特读者俱乐部Mephisto Readers Club)针对付费会员举办的一次线上活动。二○二二年四、五月两次,由新锐推理评论家若林踏与我(法月)共同参加的连续现场座谈「推理小说入门(前篇)关于Whydunit/(后篇)关于Whatdunit」。这次活动极受欢迎,原本只规画一次,因为现场反应太过热烈,无法在时间内结束,隔月又追加了后篇。 发现活动深受好评的梅菲斯特编辑部,开始着手规画限定MRC会员的读者参加型解谜企画「推理的时间到了」。具体内容如下: ①提出与探讨「动机为何?」的Whydunit并列的两种「谜题形式」,也就是探讨「凶手是谁?」的Whodunit和「诡计为何?」的Howdunit,每次两人、共计由六位本格作家出题,交出附挑战书的「猜犯人(动机、犯案方法)」题目。②在会员限定杂志《梅菲斯特》上连续三集刊载「出题篇」,MRC会员阅读之后推理出真相,在截止日期之前将解答寄到编辑部。③作者的「真相篇」将在MRC特设网站上公开。日后线上举办的现场座谈中,将由作者亲自挑选出正确解答者,致赠优秀奖得主签名图书卡。 但是每次两位出题者也必须回应对战作家的挑战,推理出事件的真相、公开答案。也就是说出题者得跟会员站上同一擂台,接受推理能力的考验,再加上还得接受自己作品好坏的评价,可以说面对着双重的压力。 这就是我(法月)担任《推理的时间到了》第一回的出题者兼顾问重责的经过。顾问最重要的责任就是跟编辑部讨论,决定自己以外的出题者。 思考这五位的阵容,就如同编纂一本选集,这雀跃的过程对作家而言是无上的幸福,但实际进入邀稿阶段就是另一回事了。毕竟「挑战读者」的「猜犯人」作品,对写作方来说门槛极高。解谜太容易、出现太多答对的人,会让作者失去信心,相反地,没人能猜出答案的问题表示作品本身可能存在缺陷。要排除逻辑漏洞达到公平推理,实在很困难。 不仅如此。只有「猜犯人」也就罢了,如果还要「猜动机」、「猜犯案方法」,挑战门槛当然更高。另外这次还有必须在线上露脸的公开现场座谈,对出题方的压力更高。真的有办法找到五位愿意接下这种挑战的奇特作家吗?我们愈想愈担心。 基于种种考量,值得纪念的第一回Whodunit篇对手我邀请了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通称京大推研)的学妹方丈贵惠。大家对她的印象可能是擅长特殊设定推理小说的作家,不过〈封谷馆杀人事件〉是完完全全的正攻法,堪称Whodunit王道的宅邸谜题,各位应该可以体验到京大推研特有的「猜犯人」方法和氛围。相对之下,我(法月)可能因为年纪渐长的关系,在限定犯人这一点往往容易轻忽,于是我反过来利用这一点,刻意创作出针对入门者、容易掌握的谜题。 第二回是Whydunit篇。困难由此开始,挑战读者的解谜推理小说,只能有一个明确解答。所以有些挑战书会附上一条「不问动机」的但书,因为犯案动机很主观,在接收方的解释之下可以有许多不同的答案。因此Whydunit的解谜本来并不适合这种挑战形态。如果不是熟悉叙事技巧、身经百战的资深作家,应该不会愿意接受这样的难题。 这时浮现在我脑中的是我孙子武丸和田中启文。京大推研的同期我孙子深知「猜犯人」的惯例和局限,从音乐推理小说到谋杀悬疑,他可说对「读者参加型解谜」瞭若指掌。如果是我孙子,应该可以给挑战形式的Whydunit带来意外的扭转吧。对战的田中以爵士乐手永见绯太郎系列等闻名,被誉为「日本的爱德华.霍克」,是Whydunit的高手。我十分期待他的奇想及妙技,委托他出题。 由于第二回的出题者平均年龄偏高,因此第三回Howdunit篇必须将舞台让给年轻世代。首先我指名了北山猛邦,众所周知,他有「物理的北山」之称,是不可能犯罪的大师,同时是荣获第二十四届「梅菲斯特赏」的MRC贵公子。相较之下出身「推理小说!新人赏」的伊吹亚门自出道作以来给大家的印象一直偏向Whydunit,或许会有读者对这样的安排感到意外。不过伊吹擅长在极简的不可能情境中结合How跟Why,关于设计犀利机关的技巧上更是出色。我相信,让他以Howdunit为题,一定能展现出全新的魅力。 再说下去可能会不小心暴雷,就此打住吧。在进入正文之前有一点说明。本次成书的版本收录了自二○二三年一月到九月公开的所有问题篇和解答篇,除此之外也追加收录了每回出题作家回应对战作家的挑战所写的「推理」跟「幕后小记」,可谓机会难得,读者们挑战完六道谜题之后,也不妨比较这些职业作家面对同样谜题时有什么高明(或离谱)的推理。那么推理的时间即将拉开序幕。各位,准备好开始解谜了吗? 法月纶太郎 ──────────────────────── 出题者介绍 法月纶太郎 一九六四年生于岛根县。京都大学法学部毕业。一九八八年以《密闭教室》一作出道。二○○二年以〈都市传说解谜游戏〉获得第五十五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二○○五年以《去问人头吧》获得第五届本格推理作大奖。着有《为了赖子》、《寻找国王》、《法月纶太郎的消息》等作品。 方丈贵惠 一九八四年生于兵库县。京都大学毕业。在学中参加京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二○一九年以《时空旅人的沙漏》荣获第二十九届鮎川哲也奖出道。最新作品为《矛与盾》。 我孙子武丸 一九六二年生于兵库县。京都大学中辍。参加该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一九八九年以《8的杀人》出道。着有《杀戮之病》、《人偶在暖炉桌中推理》等多部作品。同时也参与畅销游戏「恐怖惊魂夜」系列的脚本制作。最新作品为《残心 凛之弦音》等。 田中启文 一九六二年生于大阪府。神户大学毕业。一九九三年,以爵士推理短篇〈落下的绿〉入选「鮎川哲也的本格推理」,以〈凶之剑士〉获第二届奇幻浪漫大奖佳作而出道。二○○二年以〈银河帝国的弘法亦为笔下之误〉获第三十三届星云奖日本短篇部门,二○○九年以〈苦涩之梦〉获第六十二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短篇部门,二○一六年以〈替怪兽卢克斯比格拉取足模的男人〉获得第四十七届星云奖日本短篇部门。 伊吹亚门 一九九一年生于爱知县。同志社大学毕业。在学中参加同志社推理研究会。二○一五年以〈监狱事件的杀人〉获得第十二届推理小说!新人奖,并以该作之系列作品《刀与伞》出道。该书获得第十九届本格推理大奖。其他作品有《幻月与侦探》、《京都阴阳寮解谜灭妖帖》等。 北山猛邦 一九七九年生于岩手县。二○○二年以《钟城杀人事件》获第二十四届梅菲斯特奖出道。着有包括自出道作起的「城系列」和《跳舞小丑》等「名侦探音野顺事件簿」系列、「猫柳十一弦」系列等作品。最新作品为《石球城杀人事件》。 ────────────────────────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登场人物 梶谷航平 理财规画顾问 梶谷岩男 航平的养父、船上厨师 加治屋彩惠 「王子丰盈公寓」住户 大和田敏 前船长 大和田晴海 大和田敏之妻 西川满 晴海之弟 沟口高则 前町田市职员 沟口喜和子 高则之妻 荻野智代 喜和子的侄女 法月纶太郎 推理作家 法月贞雄 纶太郎之父、警视厅搜查一课警视 饭田才藏 无赖记者 1 梶谷航平双手撑在桌边,像做伏地挺身一样低下他没那么激烈的公鸡头。压低了色度的两侧黑发没有剃出太明显的层次。 「不敢当不敢当。先抬起头吧,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在纶太郎的示意下梶谷这才直起身子,重新坐回红皮沙发上。看来他平常已经很习惯向人低头,这些动作如行云流水,干脆俐落。 看他年纪大概快三十吧。身上穿着白色马球衫跟海军蓝色外套、窄管长裤,感觉不太拘泥工作跟私生活间的界线。刚刚递上来的名片写着「理财规画顾问」。 新宿西口一家复古老咖啡馆。因为选在平日下午的闲散时段,订下角落的包厢座位,可以充分确保和其他客人之间的「社交距离」,但谈话的内容很敏感。要说完全不在意周围的视线跟耳朵是不可能的。 「但你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吗?梶谷岩男被杀的那一天。」 他压低声音再次确认,梶谷点点头说,当然有,接着又补充。 「可是警方直到现在还在怀疑我。他们说是我替沟口高则杀了他妻子,然后换他去杀了我养父。」 纶太郎没有太在意刚刚梶谷口中说出的新名字,因为后半句话里包含更心惊的讯息。 「杀害他妻子、换他去杀了你养父?也就是说──」 「没错,就是所谓的『交换杀人』。」 他说出这几个字的口气就像个刚学会成语迫不及待想炫耀的国中生。这种类型的人最难应付了,但是既然自称是作家侦探,也不好意思直接告诉对方「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警方为什么会怀疑你做出这种异常犯行,心里有任何线索吗?」 「怎么可能!」 梶谷觉得很冤枉,呼吸也变得急促。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叫沟口的,连名字都没听过,社群网站上也没有往来,他对我来说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本来说到这里应该就能厘清嫌疑了,但是警察完全不相信我。」 看样子警方正大范围在搜索梶谷的人际关系。 「既然说我是共犯,那应该找出我们具体的关联嘛,可是我再怎么抗议警方都不管。甚至还提出荒谬的诡辩,说什么本来就不可能会挑选容易暴露关系的对象作为交换杀人的共犯,把举证责任都推到我身上。这就是所谓『恶魔的证明』吧?」 纶太郎交抱着双臂,感觉梶谷说话有夸大的习惯。昭和时代也就罢了,现在的警察不太可能会这样挑衅没有前科的嫌犯。 「你刚刚说那个叫沟口的,他太太是什么时候遇害的?」 「上上周星期四晚上,我养父被杀的前一天。」 「我再确认一次,那天晚上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他自认语气已经放得很软,但梶谷还是不满地噘起嘴。 「要是有不在场证明我犯得着烦恼吗?」 「所以那个事件有什么对你不利的间接证据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 「但如果你真的问心无愧,警方也──」 「不是这个问题。」 梶谷音量愈来愈大,然后深呼吸了一口气,像在按捺自己的怒火。 「最可疑的嫌犯有不在场证明,就表示一定有共犯。警方只有这个臆测,根本没有半点确切证据。这种办案方式出于莫须有的怀疑,已经先有预设立场。」 他的主张很合理,但就是无法说服人。可能是因为他那种习惯谈判的说话方式吧,听起来就像是把自己的不幸当成商品来推销一样。 就算是这样好了,他那种觉得除了自己以外大家脑子都不清楚、看不起人的态度太明显,反而带来反效果。可能就是这样才让警方对他印象不好吧。纶太郎轻咳两声,缓缓摇头。 「听我的劝,快去找个可以信赖的刑事辩护律师咨询吧。像我这种没有正式证照的人插手,还可能会因为非法执行律师业务行为被追究责任呢。」 这完全是用来敷衍他的借口,但梶谷似乎早已预料到纶太郎会这么说。 「律师我已经找好了。所谓非法执行律师业务行为是指以获取报酬为目的的行为吧?我听那位饭田先生说过,法月先生是鼎鼎大名的侦探,您在乎的问题已经是不同的层次了。他说干净漂亮地解决这种困难案件就是您的天职。」 他可能以为这是什么必杀金句,竟然正经八百地说出这种叫人脸红的话。纶太郎不知该怎么反应,看了看身边,坐在那里的饭田还是一样默不作声。 纶太郎用手肘撞了撞他,他还是别过脸去不肯对上视线。这可不是什么背后灵、地缚灵、妖怪或者全像投影之类的东西,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三次元男人呢。 不过其实也差不多。因为这个人一直缠着他不肯离开。 没办法。梶谷的说话方式虽然让纶太郎不以为然,但是既然答应见面听他说话,就表示其实已经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会变成这样有一半责任都在未经自己同意就擅自介绍人的饭田身上。这笔帐之后一定得好好跟他算清楚。不过另外一半责任则跟自己身为作家侦探的存在意义有关(至于是不是天职就另当别论了),看到有人主张自己的清白,他实在无法冷眼拒之于千里之外。纶太郎明显地叹了一口气,表现出心里的不情愿。 「好吧。我会搜集一些跟案件相关的资讯,但只是当作小说题材的采访,现阶段我还不能给你任何保证。也有可能无法替你洗刷嫌疑,万一找到对你不利的证据,我会配合警方办案。如果你能接受这个条件,我可以着手调查。」 「完全没问题。反正我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梶谷航平坦荡荡地这么说,彷佛对自己这番话深信不疑。 这个人只是单纯自我中心吗?尽管今天第一次见面,他已经一副「既然我这么相信你,你当然该回应我的期待」的态度。不过这种理直气壮的厚脸皮究竟是真性情还是一种表演,此时纶太郎还无法判断。 * 「你这种偷袭式的介绍让我很为难。」 「不好意思啦。但老实说,我也没想到他第一次见面就会这么直接──啊,位子空出来了,那我坐过去喔。」 饭田才藏匆匆移到纶太郎对面,想躲过他的抱怨。刚刚如何求救他都假装没看到,等梶谷一离开立刻恢复平常的圆滑世故。这种「其实我也没想到」的态度真让人受不了。 他自称无赖记者,人脉很广,非常熟悉各种可疑风声,还具备发现诡异麻烦的本领。每次遇见棘手的局面就哭着来求纶太郎帮忙,过去不知道因此多少次被卷进危险的事件中。 今天也不例外。没有任何事前说明,只卖了个关子说:「有个人想偷偷见你一面。」本来以为他只是嘴上说说,但最近一直忙着旧作的再版校样,几乎处于跟外界隔绝的浦岛太郎状态。所以纶太郎答应了饭田的邀约,心想就当作复健,结果落得这个下场。 「你跟刚刚那位在哪里认识的?」 「一个网红办的线上沙龙。我本来是想采访主办人,但是看来没希望,就临时变更为B计画,采访一些看起来个性很特别的沙龙会员。梶谷自称很熟金融科技、加密资产这类新创圈的内情,我跟他线上线下都接触过几次。不过其实他的人脉跟消息都没有自己吹嘘得那么厉害。看到他就好像看到以前的自己,愈来往愈觉得尴尬。我一直想慢慢跟他拉开距离啦⋯⋯」 看他这样吞吞吐吐,纶太郎心想,显然不是只有自己被牵着走。饭田也很可能被对方揪住新人时期的黑历史,所以在对方面前抬不起头来吧。难怪刚刚他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一直畏畏缩缩不敢开口。 「本来要利用人,现在反而被利用了呢。他牵扯到案件里,所以找上你这个独立记者帮忙?」 「那也是因为我做出点名声啊,算是成名的代价吧。」 还真有脸这么说。看到纶太郎皱起眉头,他又补上一句。 「倒是法月先生,刚刚不是打定主意要拒绝吗?后来为什么又改口?」 「你还敢说?刚才不是一直束手旁观吗。」 「没有啦,我想说『天职』那两个字是不是打动您了?他刚刚说是我告诉他的,不过其实那句话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我就知道。什么叫不同的层次、天职,根本就是言不由衷的场面话,其实只是想从我这里打探警方专案小组的内线消息。」 纶太郎半带埋怨地抬了抬下巴,饭田也自觉理亏,点了点头。圈内人都知道纶太郎的父亲是警视厅的大人物,小孩见了都要吓到不敢哭的侦查一课资深警视。梶谷虽然一句也没提,可是他上门请托之前不可能没掌握到这些内情。 「算了,既然已经答应那也没办法。姑且不管他是不是清白的,那家伙究竟是什么来历?名片上写的是理财规画顾问,是专门做股票或投资的那种顾问吗?」 「不,他自称是金融投资顾问,但比较在行的是保险。本来是寿险公司的外勤业务,业绩一直名列前茅,后来决定独立。开始自己接案后主要做保单健检和免费咨询的代理业务。根据客户的人生规画来模拟未来的收支状况,建议最适合的保险方案。一直协助到签约、成交为止,然后跟保险公司收佣金。」 听他讲得头头是道,八成是从梶谷口中听来、现学现卖的吧。纶太郎没有一一戳破,因为还有一大堆问题刚刚没来得及问梶谷本人。 「他为什么叫梶谷岩男养父(注)?我看他手上没有戴婚戒啊?」 注:日文的「养父」和「岳父」通常都用「义父」来表示。 「观察得很仔细嘛。梶谷还没结婚,所以不是入赘。他本来姓茅岛,听说老家在横滨。亲生父亲很早就过世,家人只有母亲,是单亲家庭。」 「那是因为他母亲放弃育儿,所以他被别人收养吗?」 「完全不是。他母亲没有再婚,一个女人把儿子拉拔长大,很了不起。不过梶谷本人似乎对母亲在欢场讨生活的单亲家庭背景感到很自卑。明明母亲一直供他念到大学,毕业后他却没有再跟母亲联络,好几年前就没再见面了。」 也就是说茅岛航平只是出身单亲家庭,并不属于特殊养子制度或长期寄养的情况。但是这么一来,饭田刚刚的说明反而无法厘清最关键的部分。 「既然不是寄养,那他和梶谷岩男是什么关系?」 「他和客户办了收养手续,为了成为身故保险金的受益人。」 饭田刻意地压低声音。纶太郎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这不太妙吧。根本是保险金诈欺,不、是杀人的手法啊。」 「对吧!」 饭田这时板起脸来。 「听说他以前在跑寿险业务的时候为了拉高业绩,经常运用恶质的招揽手法,之所以离职开始自己接案,也是因为爆出丑闻。有传闻说他同时跟很多客户有金钱纠纷,背了一身债。会出入线上沙龙大概也是为了找新的肥羊吧。我觉得梶谷这个人很可疑。」 话说得这么直白又难听。纶太郎现在不只是傻眼。 「你把我牵连进来,现在才说这些?」 「这一点就别太在意了嘛。我只是觉得,虽然梶谷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嫌疑,但警方之所以会行动一定也有原因。可是根据我的直觉,养父命案这件事他应该是清白的啦。要不然我也不会把法月先生您拖下水了。」 纶太郎叹了一口气。根据过往的经验,饭田的直觉向来不太可靠。至于他自己对案件本身的兴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正如同他刚才对梶谷本人说过的,如果掌握到对梶谷不利的证据,到时候再证明他的罪行就行了。 「反正都搭上这艘船了。先帮我再点一杯咖啡,说说事件详情吧。」 2 死者梶谷岩男今年五十九岁,住在北区丰岛二丁目的「王子丰盈公寓」三○二号室。这栋出租公寓从JR京滨东北线王子车站北口徒步距离约十分钟。岩男一个人住在附厨房的一房公寓。同栋住户对他的印象是话不多的中年男子,平时喜欢散步、打小钢珠,两年前搬来后一直没有工作。 「他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大家都以为他靠年金过活。话说得再怎么委婉他也称不上人际关系良好,在这附近没什么要好的朋友或酒伴。有一度还传出他坐过牢的谣言,但是他本人出面否认说完全是空穴来风。」 「真的是空穴来风吗?」 纶太郎再度确认,饭田点点头说,当然。 「真是麻烦。那案发时间呢?」 「十一月四日,上上周的星期五晚上。第一发现者是住在同一楼四十多岁的单身女性。那天晚上九点四十分左右,她有事去三○二号室拜访,发现被害人倒在室内,于是用自己的手机报了警。」 「等一下。」 纶太郎立刻涌出许多疑问,打断了饭田。 「岩男不是和邻居都没有往来吗?为什么发现死者的女性会在深夜直接进三○二号室?就算他看起来年纪大,也是个大家口中的前科犯。她去找他有什么事?」 饭田一脸欲言又止,摇了两、三次头后说。 「这一点我也觉得奇怪。可是相关人士的口风很紧,什么情报都套不出来。我费尽工夫才终于打探到那个女人的名字,对方叫加治屋彩惠,是某个组织的行政职员。」 「她名字怎么写?」 「加减的『加』、明治的『治』、彩色的『彩』,恩惠的『惠』。」 「嗯。现场的状况我回去问问我爸,但是不管负责的人口风再紧,至少问得出梶谷岩男的死因和死亡推定时间吧?」 饭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用一种莫名正式的语气说: 「死因是颈部受压导致窒息,推测是被绳状凶器绞杀,死亡推定时刻是四日下午七点到九点之间。据说去梶谷家侦办的刑警问得很细,这些资讯应该没有错。」 「他对自己的不在场证明似乎很有自信。那天晚上梶谷人在哪?」 「他在赤坂见附一家居酒屋的包厢,和刚刚说的那场线上沙龙六位成员一起办线下生日聚会。梶谷是发起人,从七点半到十点聚会结束都没离开过店里,续摊也全程参加。那六个人我都认识,一一跟他们求证过。案发当天梶谷的不在场证明毫无破绽,可以说滴水不漏。」 从赤坂见附到王子,不管开车或搭电车往返至少要花一个小时。一个七点半到十点人一直待在赤坂见附的人,不可能到距离王子车站徒步十分钟的公寓杀害梶谷岩男。但假如他有共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但是仅仅因为这样就跳到交换杀人这个结论,也太突兀了吧。听说沟口的妻子在这前一天遇害,日期这么接近我也觉得很诡异。」 听到纶太郎这样低声嘟囔,饭田一脸意外。 「法月先生,您该不会没听说沟口高则的案子吧?就是本来想殉情,结果自己没死成,犯案两天后去町田派出所自首、说自己杀死妻子的那个人。上星期一整周不管电视或者网路媒体都在大肆报导这则新闻。」 他说得很起劲,但纶太郎摇摇头。 「我上个月开始就忙到几乎成了不问世事的浦岛太郎。为了避免分心,尽量不看新闻。」 「原来您真的不知道啊。我刚刚还以为您是故意在梶谷面前装傻。」 纶太郎再次肯定地摇摇头。说不定刚刚梶谷也是这么以为的?也不能说不知者无罪啦,不过或许应该庆幸没有因此给对方偏颇的印象。 「但不管怎么样,也不能断定这就是交换杀人吧?就算沟口和梶谷是共犯,当沟口去自首时这计画就破局了。我不是要替梶谷说话,可是他如果主张警方只是凭借牵强的臆测就给他冠上不合理的嫌疑、预设立场办案,也很难反驳他吧?」 「法月先生,我刚刚不是说过,警方之所以会行动一定有原因。」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纶太郎觉得饭田的态度突然跩了些。就像沉迷在某种低俗游戏中一样,嘴角渐渐上扬。 「理由我等一下再说明。不过沟口高则这个案子和梶谷岩男命案有很明确的关系。问题在于,沟口的共犯是谁?所以必须从头清查受害者生前的状况。」 真是的,这种故弄玄虚的说法,不正是自己平常用来扰乱对方的惯用话术吗?看来饭田老是被迫配合这种「名侦探做派」,偶尔也需要发泄一下吧。纶太郎举起双手投降。 「知道了知道了。不管是不是交换杀人,假如梶谷航平是清白的,就表示犯人另有其人,也就是还有另一个希望梶谷岩男死的第三者。就像你说的,如果不了解被害人的生前,就无法确定梶谷航平跟案子有没有关联。梶谷岩男之死会有谁得利?除了养子航平之外,他还有其他亲戚吗?」 「如果说的是法定继承人那没有。他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姊妹,过去没结过婚。这样听起来可能会觉得他人生索然无味,但其实不然。梶谷岩男的经历很有意思,跟一般向往乘风破浪的人生正好相反,他是个从海上重回陆地的人。」 这家伙真爱卖弄。原来他从刚刚开始那段铺陈都是为了带出这句话。 「重回陆地?你是说他以前是船员?」 「而且可不是甲板部或轮机部喔。他是所谓的『船厨』,有船上厨师的证照,从年轻时就一直在海上当大厨。」 船员的工作大致可以分为负责船舶航行和货物管理的甲板部,负责引擎主机、辅机的操作和维修的轮机部,船厨部顾名思义,负责管理船上的厨房和烹调设施。除了照顾船员的健康、每天供应餐食之外,还负责支援船内生活,例如清扫和卫生管理等等。 船厨与一般厨师不同,必须在有限食材的条件下兼顾船员的食欲和营养均衡。另外也要避免当船只可能因天候等因素出现航程变动时耗尽食材,所以必须有计画地采购、管理。 「──听说他原本在川崎一家餐厅当厨师,后来那间店倒了,他无处可去,这时有个熟人邀他去当国内航线的船厨。船上的厨房空间狭小,能用的道具也有限,再加上船身摇晃不稳,一开始他不太习惯、吃了不少苦。不过在几条国内航线船上辗转历练之后技术愈来愈好,二十多岁时通过考试,取得船上厨师的证照。」 「船上厨师证照?」 「是一种国家证照。根据法律规定,在总吨数一千吨以上的船舶或渔船上负责为船员提供餐食的烹调业务,必须先考过船员灾害防止协会办的考试,取得船上厨师资格。」 「也就是说他可以在大型船舶上工作。然后呢?」 二十六岁那年梶谷岩男的人生出现转机。他下定决心应征知名海运公司海外定期货柜船队的工作,厨艺受到资深船长的肯定,自此几乎成为这位船长的专属厨师,固定搭乘同一条船。海外航线的生活节奏似乎很适合他。三年后他被提拔为大厨,在船员之间的口碑也很不错。 他没有遇过海难或船内食物中毒等意外,就这样平静地过了十多年⋯⋯老船长届龄退休时,岩男也决定为船员生活画下句点。虽然公司极力挽留,但他还是决心上岸,因为想回报对他有深厚恩情的老船长。听说他已经跟船长约好,在退休后要到过着悠哉退休生活的船长夫妇家担任专属家庭厨师。那一年岩男四十三岁,对持续二十多年的海上生活,他没有任何眷恋。 「那位船长小有名气,名叫大和田敏,为人老派,他和妻子晴海夫人之间没生孩子,或许跟岩男之间有某种形同父子的情谊。八年前大和田船长过世后,遗孀处理完家产后住进玉川学园一所付费安养院。五十一岁的岩男失去了安定的工作,可是晴海夫人觉得他如果就此荒废厨艺太可惜,便出资让他在保土谷开店,店名叫『船长』,是间在老饕之间很有名的小餐厅。」 「听起来是桩美谈啊。」 纶太郎在此打了个岔,饭田听了耸耸肩表示。 「到这边为止确实是啦。不过前年春天,住在安养院疗养的夫人过世之后,这间店的经营权悬而未决。后来由晴海夫人的弟弟接手经营,梶谷主厨跟这位重视利益的新老板处得不太好。双方因为经营方针起了冲突,最后岩男自己摔辞呈走人的。」 「这种故事经常听说啊。」 「长年关照自己的大和田夫妇相继去世,又和自己视为一方天地的餐厅断了关系,这让岩男整个人颓然丧志。这时候趁虚而入的就是这位理财规画顾问,梶谷航平,当时他还用本姓茅岛。听说他从梶谷的餐厅发生经营权务纠纷时就已经开始插手,等梶谷离开餐厅后又以帮忙做寿险保单健检的名义经常拜访岩男,把对方收拾得服服贴贴。他以照顾岩男老后为由取得信任,办理收养手续取得了正式的法律地位,然后说服对方签下寿险契约,自己成为受益人,静待时机到来。大概就是这种手法。」 「这已经不是可疑,肯定有问题吧。」 「是吧!而且梶谷岩男年纪还不到六十,不管外表看来如何,都还没到真的上了年纪的地步。现在头脑和身体都还很硬朗,不太可能这么简单就被梶谷航平牵着鼻子走。不过长年的海上生活确实让他不太擅长人际沟通,但是根据我查到的资讯,他也不像那种会轻易掉进明显诈骗陷阱的类型。」 「这样吗⋯⋯」 纶太郎敷衍地回应着,但是如同先前所说,饭田的直觉并不可靠,还是不要尽信得好。 「如果是这种人,听来不太可能跟人结怨到惹来杀身之祸。就算跑船时代有什么纠纷,也不太可能相隔十五年突然跑来杀他,假如真的是这个原因,也应该会有某些预兆才对。对了,梶谷对于可能杀害他养父的人有没有任何线索?我是指除了他自己之外。」 纶太郎提出这个问题后,饭田模棱两可地答道。 「他说过一个叫西川满的人很可疑。这个人就是刚刚提到晴海夫人的弟弟、后来接手『船长』这间餐厅的老板。」 原来是跟他合不来的新老板。纶太郎皱起眉头。 「但是这样说来不是很奇怪吗?被赶走的是岩男,西川没理由恨他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但是招牌主厨走了之后,『船长』的风评一落千丈,客人愈来愈少,到今年夏天终于撑不下去,只好关门。听说西川经常抱怨,都是因为主厨太任性,才害姊姊留下来的店保不住。」 「这完全是迁怒吧?这件事警方知道吗?」 「嗯,知道吧。这条线他们也在调查,不过似乎没有放太多力气。自从发现跟沟口高则那个案子的关联后,警方把所有力气都放在那边,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物。」 饭田可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带回了正题。 「你刚刚说『王子丰盈公寓』跟沟口高则这两件案子之间有明确的关系,但梶谷航平和沟口之间却没有任何关联。那么这之间的关系究竟在哪里?」 听到纶太郎的追问,饭田换上严肃的神情。 「星期五晚上,案发现场附近刚好有人目击到一名可疑男子。根据附近居民的证词,晚上九点多,有一位从王子车站回家的女性在『王子丰盈公寓』附近路上差点撞上某位高龄男性。」 「高龄男性?」 「对,她说那个男人走路踉踉跄跄,跪倒在人行道上,她伸手想帮忙,但是对方却一把甩掉她的手闪开,往车站方向匆匆离开。她从没见过这个男人,当时也没特别在意。不过四天后的星期二,在电视新闻上看到嫌犯男性的报导时,觉得长相似曾相识。于是她把网路上的影片和静态照片重新看了很多次,确定那就是案发当晚她差点撞上的男人。不管是时间点或者是刻意避人目光的可疑举止,都很可能跟『王子丰盈公寓』的命案有关。想到这个人有可能是命案凶手,她就联络了王子警署的专案小组。」 饭田说得绘声绘影。纶太郎依然不改他谨慎的态度。 「所以那个男人就是沟口高则?」 饭田深深点头。 「沟口高则之前是町田市公所的公务员,今年六十五岁。三日星期四深夜,他在自家筑紫野一丁目杀害了小他三岁的妻子喜和子。动机是长期照护身障妻子导致精疲力尽,本来自己也打算一起死,但没有成功,星期六清晨到家附近的派出所自首、遭到逮捕。不过在町田警署的拘留所接受侦讯时自杀了。」 这个意外的发展让纶太郎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在拘留所自杀?对警方来说这可是严重疏失吧。」 「没有错。听说他把自己的内衣撕裂扭成绳子后用那个上吊。他是个要自杀而没死成的自首嫌犯,所以没人想到他会自杀,才会松懈了监视。」 老夫妻因长年照护的压力而杀人,再加上警方的失职,吸引了媒体的关注。电视台的新闻不断播放他从自首的派出所被移送到町田警署时的画面,也清楚拍到了他低垂的脸。 「他身上一直都是同样穿着,在王子被目击到时穿的衣服也一样。原本町田警署应该是打算依照惯例用『嫌犯死亡』的方式送检,结果王子警署专案小组来查询,事情急转直下。假如沟口真的是王子一案的犯人,那舆论同情的声浪便会减低,或许可以借此掩盖过警方让嫌犯自杀的疏失。经过町田警署积极提供资讯的结果,很快就在梶谷岩男命案现场发现沟口遗留下的证物。但问题是沟口并没有杀岩男的动机。两人生前也没有任何认识的机会。」 「在町田警署的侦讯过程中,有没有查出沟口可能涉及其他案子?」 「完全没有。如果他本人没有开口招认,完全没有理由怀疑他跟王子警署辖内命案有关。」 「这么说,他打算把杀害梶谷岩男这件事带进棺材?」 「可能吧。他只承认杀了妻子,完全没提到自己去过王子的事,也不记得自己犯案后的行踪。从星期五早上离开町田自家后到星期六早上去管区派出所自首为止,整整一天都不知道他人在哪里。」 「也就是他星期五并没有不在场证明。」 听到纶太郎这样低声说,饭田也点头表示同意。 「没错。这个情况对町田警署来说相当棘手,可是对苦于无法推翻梶谷航平不在场证明的王子警署专案小组而言,发现沟口涉案之后犹如找到了一石二鸟的破口。假如梶谷航平跟沟口高则共谋,由梶谷杀害沟口之妻,沟口再杀梶谷的养父作为回报,那么具备明确动机的梶谷当然可以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就梶谷来说确实可以这么解释,可是交换杀人对沟口高则没有好处。他已经承认自己杀害妻子,而且还试图自行了断啊。」 看到频频偏头不解的纶太郎,饭田或许感到一些责任,他先表明只是自己的直觉,接着用有些百感交集的语气说道。 「说不定,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无法杀害自己的妻子?所以才接受交换杀人这种方式,委托别人替他下手。至于在拘留所自杀,可能是不希望真相曝光,所以选择亲手封住自己的嘴。」 3 「听说你最近在插手王子那起厨师的命案?」 这天晚上法月警视回家一看到儿子就劈头这么对他说。 这让纶太郎想起今天在新宿西口那家复古咖啡馆里,有个和店里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的女客人。梶谷航平抱怨过警方正大规模打探他的人际关系,看来现在仍然有警察全程盯着他。 「专案小组去找你抱怨了?」 「差不多吧。梶谷岩男命案的调查有点胶着,我也被叫去支援。这时现场传回消息,说嫌犯正在跟你接触,把我吓出一身冷汗。」 「是饭田才藏把我叫出去的。见面之前我根本不知道梶谷航平这个人。」 纶太郎半是抱怨地辩解,法月警视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是这样。因为他也参加过线上沙龙,所以我们一直盯着饭田的动向,其实我们也想过有一天可能要拖你下水。但没想到竟然是梶谷航平直接来接触你。你没有因为他那些好听的马屁话就随口答应什么吧?」 「老爸,这方面我自有分寸啦。我已经告诉他,如果找到他有罪的证据,我会跟警方配合。他也接受,说自己问心无愧,这方面完全没问题。」 「他说他问心无愧?」 警视冷哼一声。 「话说得好听。你听说他为了拿保险金去当被害人的养子吗?」 「饭田跟我说了。」 「光这一点他就够可疑的了。现在专案小组也有人提出要不要用违反保险业法的嫌疑先把他抓起来,但是不得不说,现在要采取另案逮捕的方式为时尚早。」 所谓「为时尚早」,意思是之后可能有这个选项? 「老爸你觉得犯人是梶谷航平吗?沟口高则的妻子喜和子真的是他杀的?」 「我认为他有罪的机率大概是六成。不过目前确实还找不到沟口高则和梶谷航平之间具体的关联。只要没有掌握到这一点,现在就没办法动他。」 「除了梶谷航平之外没有别的嫌疑人吗?」 听到纶太郎追问,法月警视不耐地皱起眉。 「难道你想说他是清白的?」 「也不是。但是町田和王子这两宗案件的关系现在还不明确,就连是不是交换杀人都还很难说。」 「沟口高则杀了梶谷岩男这件事可以说不用怀疑,已经很明确了。而沟口因为对妻子的爱,所以无法亲手动手杀害喜和子。」 「──因为爱?」 「没有错,所以他才想借助其他人之手。就像医生受患者所托协助安乐死一样。就算目的不在于成立不在场证明,也算是一种交换杀人。」 「既然老爸这样说那或许真的是这样吧。不过我对町田那个案子知道的还不够多。能不能告诉我沟口高则这个案子的详情?」 「好,反正我也已经上了这艘船。我先去换件衣服,你帮我泡杯咖啡吧。」 法月警视坐回餐桌上的老位置,点起一根菸。 「沟口高则,今年六十五岁,之前是町田市公所的职员,退休之后重新去市属外围团体上班,但是因为妻子喜和子的视力退化,两年前他辞去工作,专心在家照护妻子。喜和子为了治疗类风湿性关节炎长期服用类固醇导致青光眼。她右眼失明、左眼的视野也渐渐缩小,陷入忧郁的状态,更糟的是高则被诊断出胃癌。因为疫情让他延后了健检的时间,发现的时候肿瘤已经从原发病灶转移,被医生宣告只剩半年到一年的寿命。两人在邻里之间出了名的感情融洽,但他们没有孩子。如果丈夫住院开刀,就没人能照顾视障的妻子。对未来感到悲观的高则,下定决心跟妻子共赴死路。」 「他们身边没有其他能商量的人吗?」 听到纶太郎的问题,警视吐了一口烟。 「喜和子的侄女叫荻野智代,住在相模原市,偶尔会来看她,发现尸体的也是她。但是她并不知道高则罹患癌症。可能是高则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刻意没有说吧。当时他一定已经决心要跟妻子一起赴死。」 「如果是这样,又为什么要假借外人之手呢?」 「毕竟是长年相伴的妻子,自己下不了手吧。」 警视刻意用平淡的语调这么说。 「她的侄女说,案发前一个月,她突然被高则叫去,要她照顾姑姑一晚。高则说是因为夫妻大吵了一架,面对面很尴尬,他想出去外面冷静冷静,但是智代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 「比方说他除了妻子之外还有其他女人?」 警视啐了一声,觉得这个说法根本是无稽之谈。 「如果真是这样,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了吧?荻野智代从头到尾都没怀疑过他可能有外遇。相反地,看到高则全心全意尽力照顾喜和子的样子,她甚至觉得姑丈该多找点机会纾压。案发后她回想起当天似乎才终于明白。她对警方说:『回想当时姑丈的眼神,他一定已经意识到自己无法亲手杀死姑姑吧。』」 「因为无法自己亲手杀妻,所以想借他人之手?」 纶太郎又重复了一次一样的问题,警视显得有些不耐烦。 「我一开始不是说过了吗?如果你觉得证据不够,那我再告诉你一件鉴识那边有趣的新发现。沟口喜和子是被晒衣绳勒死的,但是她的表情相对安详,身上也完全没有抵抗的痕迹。不过遗体的指甲、手指与手掌上却检测出沟口高则的皮肤和汗液的成分。根据鉴识官的推测,从手指的状态来看,喜和子可能直到断气前的那一刻都紧紧握着高则的双手。」 「紧握着丈夫的双手?」 「嗯,当然,如果是两个人手牵着手的状态,高则就不可能亲自勒死妻子。所以真正勒死她的是除了高则以外的第三者,在这段期间高则之所以紧握着眼睛看不见的妻子的手,并不是为了阻止她挣扎,可能是为了尽可能安抚她对死亡的不安,告诉她自己也会一起踏上死路。」 纶太郎的拇指抵着下巴。他觉得父亲的假设太过偏向性善说,可是如果这是一个失去妻子的熟年男性意见,似乎也有一定的说服力。 只是这种假设带有强烈的老派义理人情,把梶谷航平的脸套用在在场的「第三者」身上,自己还是很难接受。在这次的案件中,有太多一般「交换杀人」的典型公式中不会出现的元素。 「沟口喜和子被杀害的时间是在三日星期四深夜到隔天清晨之间。在那之后沟口高则试图用菜刀割腕、追随妻子而去,但是他怎么也死不了,他供称自己在家里一直痛苦挣扎到清晨。早上他从家里的市话打电话给住在相模原的侄女,但什么也没说就挂了电话,留下一张表示自己杀害了妻子、打算一起死的字条后离开家门,没有任何目的地。他表示在那之后整整一天都在外徘徊,到处寻找自杀的地方,但是几乎不记得自己去了哪些地方、怎么渡过这段时间。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距离自家不远的田园都市线筑紫野站前。于是他就这样走向经常看到的派出所,对警方表示说自己杀害了妻子,前来自首。」 另一方面,接到无声电话的侄女荻野智代因为感到不安,急忙赶到筑紫野一丁目的沟口家,在此发现了喜和子的遗体和高则的字条。她报警时怀疑姑丈可能会追随姑姑轻生,拜托警方务必尽快找到人。 沟口高则到筑紫野站前的派出所自首的时间是五日星期六早上七点二十分。接着他被移送到町田警署接受侦讯,下午三点署内正式执行逮捕。 「沟口高则承认杀害妻子,也很配合警方的侦讯。不过对于四日早上到隔天早上的行动,他记忆含糊不清,完全想不起自己在哪里、做了什么。」 饭田才藏也说过一样的话。纶太郎换了个角度问。 「那手机的定位资讯呢?」 「手机不巧放在家里,没办法查到他的移动路径。」 「会不会是故意的?避免被查到行踪?」 「有可能。」 法月警视又点了一根菸。 「沟口对侦讯虽然表现得很配合,可是一说到重要地方他的供词却很模糊。因为照顾妻子的疲惫,再加上自己罹癌、知道时日不多,对未来感到悲观所以决定殉情这些动机,他都交代得十分详细,但是关于具体的犯案细节却有很多地方都给人前后矛盾的印象。再加上鉴识报告的结果指出有第三者介入的可能,出现了他可能在袒护某个人的看法⋯⋯ 「不过造成这次重大失误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警方认真相信他所谓『整整一天都在找地方自杀,但最后并没有死成』的说词。町田警署的警察可能觉得他不过是个没有勇气自杀的男人,松懈了警戒吧。结果在第二天侦讯结束之后的六日星期天晚上,他在拘留所里自杀,这次真的死了。他把内衣撕成绳状,挂在突出来的地方上吊。据说署员只是短短一眨眼工夫没注意到,发现的时候已经太迟了。虽然嫌犯的供词中有疑点,但光是在拘留所自杀这件事就足以成为重大丑闻。町田警署只能在函送检方后,希望照惯例以『嫌犯死亡』的不起诉处分来结案,希望能让事情低调顺利落幕。没想到在这之前王子警署的专案小组先来询问了。」 所谓「低调顺利落幕」只是好听一点的说法。照护杀人的嫌犯于侦讯中在拘留所自杀。被杀的妻子眼睛看不见、杀人的丈夫离癌不久人世,这种剧情没有电视台会放过。引人热泪的夫妻故事、少子高龄化的问题,加上警察失职等连续状况,根本是媒体求之不得的话题新闻。 不过就算是这样,这也让「王子丰盈公寓」命案的搜查有了莫大进展,对警视厅来说理应感谢,根本没资格对警方受到的批判有什么不满。纶太郎暗在心里冷冷这么想。 4 趁父亲去洗手间,纶太郎又冲了一壶咖啡。町田的案情现在大致了解了,接下来轮到真正的目的,梶谷岩男的命案。 法月警视从洗手间回来后,先清掉菸灰缸,然后又叼上一根菸。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他今晚的菸抽得比平时快。 「──那你从梶谷航平那里听到多少?」 「其实他本人基本上没说什么有用的讯息。不过饭田把梶谷岩男这个人的生平交代得很详细。」 纶太郎把饭田才藏告诉他的事情大致整理后转述,警视不慌不忙地点点头。 「包括死因和死亡推定时刻,大致都差不多。」 「听说现场找到了沟口高则遗留的证物?」 「对,死者衣服的袖口沾附了微量血迹。血型跟被害人不同,很可能是凶手杀人时因某种理由受伤而出血。」 微量血迹?纶太郎听了一惊。 「沟口高则杀害他妻子之后,曾经在家试图割腕对吧?」 「没错,他用菜刀割了自己的左手腕。其实他可能只是做做样子,想让人以为他打算自杀但没死成,而隔天晚上在王子的公寓勒死梶谷岩男时,本来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迹才会附着在死者衣服袖口。经过PCR检测后已经确认是沟口高则的DNA没错,所以实际上动手杀死梶谷的的确是沟口。」 纶太郎对此没有异议。这几乎是决定性的物证。 「现场有找到勒杀用的绳状凶器吗?」 「不,沟口应该带走了。室内有被翻找过的痕迹,除了凶器之外,现金、存摺、卡片之类也不见了。不过那应该是为了伪装成抢劫杀人才干的,实际上真正的目标应该在于杀害梶谷岩男。根据调查,死者的生活相当拮据,手头的现金也不多。」 「有多拮据?」 「你知道梶谷岩男以前是船上厨师吧?『王子丰盈公寓』三○二室是一房一厅的格局,厨房很小,但他用的冰箱和锅具都很不错。毕竟是船厨出身,从学徒时期开始就已经习惯在狭窄的厨房里工作,即使没有工作每天无所事事,也不想让厨艺生疏吧。搬来『王子丰盈公寓』的这两年,他每天都自己下厨。不过完成三○二号室的现场鉴识后发现,他的冰箱跟米桶都是空的。好像上个月下旬开始就完全没有食材了,都靠超市的半价便当和即期熟食来填饱肚子。」 垃圾桶里的收据可以证明这一点。纶太郎环抱双臂摇摇头叹气。曾经担任名店主厨,却沦落到天天得吃这种东西,他一定很难受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很可能是养子航平用管理老后资金为由,拿走了他的现金。当然他本人并不承认。」 「听说他欠了不少钱,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看来或许该重新看待梶谷航平这个人。纶太郎用手指按着太阳穴。 「犯人是怎么入侵的?『王子丰盈公寓』的防盗措施如何?」 「那栋公寓很老旧,没有自动门锁。虽然有监视摄影机,但是死角很多,案发当晚没有拍到沟口高则出入的样子。」 「听说报警的人是住在同一楼层的加治屋彩惠对吧?她在九点四十分左右去找被害人,理由是什么?」 「喔,这个啊,他们没有什么男女之间的关系,也不是要催讨欠款之类可疑的原因啦。她住在三○五号室,单纯是去送信而已。」 「送信?邮政信箱的信件吗?」 「不是,是有人寄错了。『梶谷』和『加治屋』虽然汉字不同,但可能因为他们两个人用的都是只写了姓氏、样式简单的门牌吧。据说一楼大厅的信箱里之前他们也屡次误收过对方用片假名印刷的广告邮件。一开始是岩男主动告诉她的,在那之后,虽然两人也算不上熟,但是在玄关或走廊上遇到时至少会打声招呼。」 「这样啊。」 纶太郎摸摸自己的下巴。三○二号的「カジタニ(梶谷)」跟三○五号的「カジヤ(加治屋)」,误投确实并不奇怪。假如加治屋彩惠回到三楼自家后发现有送错的信件,与其跑回一楼重新投递,确实不如直接送到对方房间去来得快。 「毕竟是住在同一楼层的熟面孔嘛。」 「没有错。加治屋彩惠在市谷一间美容专门学校担任行政职员,当天晚上九点多下班回家,换完衣服洗好脸后,整理信箱里收到的邮件,发现其中一封是寄给『梶谷岩男』的广告信,便送去三○二号室。但是她按了门铃之后没有反应,可是隔着门却听到电视的声音,而且玄关也没上锁。她担心岩男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就一边叫着对方名字一边推门开往屋里看,这才看到仰躺在地上的被害人,先看到的是他穿着袜子的左右脚底⋯⋯九点多回家、九点四十分发现遗体。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跟报警时间会有差距了。」 补充完这些后,警视又点上一根菸,用一种吊人胃口的眼神向纶太郎吐出白烟。 「时间差?等一等。该不会九点多时在现场公寓附近路上差点跟一个看起来像沟口高则的人撞上的女人,就是──。」 「没错。就是第一发现者加治屋彩惠。」 法月警视不顾纶太郎的困惑,平静地说道。 「老爸,你怎么不先说呢。如果依照她的证词,那就表示沟口高则应该在犯案现场『王子丰盈公寓』一直待到接近晚上九点。」 「这有什么问题吗?死亡推定时刻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之间,他确实在现场待到这个时间的下限,不过沟口为了把现场伪装成抢劫杀人,四处翻找,带走现金和存摺、卡片。难免要花点时间吧?」 「话是没错,只是──」 「只是什么?」 「同一个人在九点多先是在现场附近目击到沟口高则,然后九点四十分又在三○二号室发现梶谷岩男的尸体,不觉得有点太巧吗?」 听到纶太郎这个单凭直觉的问题,法月警视皱起眉头。 「毕竟住在同一栋公寓,这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难不成你想说沟口高则和加治屋彩惠是交换杀人的搭档,对沟口妻子下手的其实是加治屋?」 「我觉得这也是值得探讨的方向。加治屋彩惠和梶谷岩男住在同一栋公寓,两人之间可能有过什么嫌隙或纠纷。」 「别胡说了。假如他们两个真的是交换杀人的搭档,那她怎么可能主动去向王子警署报案说自己看到一个像沟口的男人?万一沟口的事迹败露,她等于是自投罗网啊。」 警视这番推论很合理。纶太郎也知道自己刚刚的怀疑有点牵强,但是他总觉得加治屋彩惠的行动不太自然。 「会不会案发当天加治屋彩惠的交换杀人计画出了差错,导致她无法确保晚上七点到九点的不在场证明,于是她不得已只好变更计画,去阻止沟口的犯行,但当时已经太迟,梶谷岩男早就被杀了,而且沟口也很早就离开了现场。没有不在场证明的加治屋为了避免自己被怀疑,捏造出九点多在附近撞见沟口的目击证词,企图延后犯案时间,也强调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当然,已经在拘留所自杀的沟口不可能推翻她这番证词。」 法月警视交抱着双臂,仰头望向天花板,片刻后他又把视线拉回儿子脸上。 「这个假设很有趣,但是很遗憾,加治屋彩惠星期五的不在场证明十分稳固。晚上七点到八点半之间她人还在市谷的职场,这一点已经有多名证人证实过。下班之后她搭东京地下铁南北线回王子车站,再从车站走回自家公寓,其中所需的时间也都能从手机版的交通卡应用程式履历中获得证实。她平日的回家时间几乎都是九点多,案发当天也不例外,并没有什么意料之外的特殊状况。由于她积极配合调查,专案小组才能迅速排除第一目击者的嫌疑。目前还没有确认到她前一晚星期四深夜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如果要说她杀害沟口喜和子,这实在太──」 「等一等。」 纶太郎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再度打断父亲。警视不太高兴地叹了口气。 「你又来了?这次又怎么了?」 「你刚刚说,加治屋彩惠平日几乎都是九点多才回家?」 「我是这么说过,这又怎么了?」 「有件事想跟她确认。刚刚你说,过去她收过几次寄错的广告邮件,『カジタニ』跟『カジヤ』,究竟是谁的信件误寄到谁的信箱?我希望她能回想一下正确的次数。」 「谁的信件误寄给谁?」 突来的问题让法月警视一脸狐疑。 「我可以去确认一下,但这种事跟这次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关系可大了,老爸。她的回答,可能会完全颠覆这两个事件的解释。」 * * * 给读者的挑战书 跟沟口高则共谋杀害沟口喜和子的搭档是谁?请说出实际下手犯人的全名跟犯案理由。杀害梶谷岩男的犯人确实是沟口高则。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一章〈由于嫌犯死亡〉】 ────────────────────────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登场人物 波多野六彦 宝石商、封谷馆的主人 酒井和树 老管家、前佣兵 波多野夕子 六彦的继室、前歌手 波多野弘一 高中一年级、六彦的长男 波多野浩二 小学三年级、六彦的次男 广濑信也 六彦的秘书 杉花江 杂志记者、六彦的情妇 卯月香帆 帮佣、叙事者 (见附图①) 封谷馆的优点,在于这里与都会的喧嚣无缘。 我担任帮佣的这座宅邸距离附近最近的村庄至少也得开三十多分钟的车,地处偏僻。此刻的东京市中心应该正饱受酷暑折磨,不过这里却是舒适的避暑胜地。打开窗户,我总会心醉神驰地望着山坡上那片针叶林,还有如明镜般倒映着绿意的湖面。 正要从一楼的自己房间走向客厅时,听见二楼阳台门开关的声音。我急忙赶往二楼确认……在阳台前的走廊上,撞见了杉花江。她是目前暂住在封谷馆的客人之一。 可能是被这里风光明媚的景色所吸引,又或者只是想在外面抽根菸?……她好像走到二楼的阳台上。我静静向她颔首致意,目送她踏着清脆的鞋跟声音回到自己房间。之后我走下楼梯,再次回到一楼。 来到目的地客厅之后,我刻意没开灯,在漆黑中从女仆制服的口袋里掏出手电筒,然后仅靠着这光源走向挂在墙上的画框……挂在客厅唯一一座书柜上方、四十公分乘二十五公分大小的油画。 我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 「再过不久,这幅画就是我的了。」 封谷馆的主人波多野六彦似乎对绘画没什么兴趣。 因为在这栋封谷馆里,六彦虽然收藏了大量精致的珠宝饰品,但说到绘画却只有这一幅。 这幅油画是六彦的祖父趁着第二次世界大战战后的混乱时期弄到的超现实主义名作。我并不知道六彦本人是否清楚这幅画的价值,但如果现在出售,大概有超过两千万日圆的价值吧。 我潜入封谷馆当帮佣……完全是为了偷这幅画。 ──首先得解除警报器。 由于封谷馆收藏了许多珠宝,这里的保全非常严密。宅邸周围配置了无死角的监视摄影机,画框上也安装了有线警报器。 老实说……我的目标本来是封谷馆里保管的珠宝饰品,可是这些东西的警备太过森严,很难偷出来。于是我才转而盯上这幅画。 我把手电筒固定在特制的黑框眼镜上,取出工具。接着剥除从画框延伸出来的电线绝缘外皮。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手电筒的光线。稍一出错警报就会响彻整座宅邸。所以我得缓慢又慎重地行事…… 开始作业几分钟后,「砰咚!」一声闷响传来。 我狐疑地低头看了看手表。时间刚到凌晨一点。 ──雷声?不对,以雷声来说声音太短了吧?虽然声音有点奇怪,难道是附近山里的盗猎者在开枪吗? 我连忙摇摇头。 「不行不行,我现在可没工夫去管那些可能是幻听的声音!」 我得尽快拿到画、离开这里。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装置。只要把这个装置连接到电线剥除外皮的地方,就能干扰警报器,让警报系统失效。 「好!」 大概花了一分多钟,我顺利完成了警报器和装置的连接,然后将装置放在书柜的层板上。接着我轻轻伸手去摸墙上的画框……看来我今天似乎运气背到极点。突然听到一阵清脆的鞋声接近。 「咦,怎么回事?」 我慌忙关掉手电筒,在漆黑中爬到沙发后躲起来。紧接着,我察觉到有人从走廊进入客厅。我没有勇气望向沙发另一边,全身冒着冷汗。 如果这时有人打开房间的电灯,一切就完了。对方马上会发现警报器的电线上连着一个可疑的装置。 幸好这个「某人」并没有打开客厅的灯。从走在木头地板上的脚步声判断,对方似乎只依靠从窗户照进来的微弱月光在客厅里移动。 我松了一口气。 ──原来只是路过客厅? 封谷馆分成东栋和西栋,两栋之间有个温室。 「某人」可能是想从客厅进入温室。又或者是打算穿过温室前往对面的东栋。 ──快点滚! 但我的祈祷落空,这个「某人」被绊倒,发出巨大声响。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接连出现响亮的咋舌声和用力踢开某个东西的声音。 我马上猜到「某人」被什么东西绊倒。 ──对了,书柜前一直放着一张踏脚凳。应该是绊到那张凳子了。 波多野六彦有两个儿子。 长男弘一高中一年级,次男浩二还在上小学三年级。 昨天晚上九点左右,大家聚在客厅开心聊天时,发生了浩二的鹦鹉飞到书柜上不肯下来的小插曲。当时弟弟都快哭出来了,哥哥弘一不忍心,从隔壁房间拿来踏脚凳抓住鹦鹉,才平息了这个意外……但聊天结束之后,踏脚凳好像一直被放在那里。 想到这里我脸色瞬间发青。 ──如果这个「某人」被踏脚凳绊倒,表示他就站在我带来的装置旁边。万一他无意中发现装置该怎么办? 但我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因为「某人」大发脾气发出猛踢东西的声音后,没有开灯就这样快步往前进。我听到通往温室的门打开的声音,脚步声就这样愈来愈远。 等鞋声完全消失后,我还是维持不动好一阵子。 我担心「某人」可能会折返。但屋内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音。 我松了一口气,打开手电筒,站了起来。 果然,原本放在书柜右下角的踏脚凳……已经移动到油画正下方附近。看来刚刚「某人」确实绊到了这张凳子,又用力踢开。 我避开踏脚凳站在油画前,连同画框将整幅画从墙上取下。然后陶醉地凝视着油画。 ──接下来只需要回收连接在警报器上的装置,就大功告成了。 我将油画画框靠在附近墙面上,开始拆下连接警报器的装置。 就在这时……「砰咚!」一声巨响在封谷馆中回荡。 声音类似雷鸣。五分钟前才刚刚听过,但这次的声音比上次更大也更加清晰。一定是枪声……而且还是在不远处发射的。 「呀!」 我反射性地跳起来,被踏脚凳绊倒,整个人往后方摔了个四脚朝天。而且……手里还紧握着连接在警报器上的装置。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种东西被扯断的触感传到手上。我扯坏了警报器的电线。 ──糟糕! 我重重摔地,腰部撞到地板的疼痛让我倒吸一口气。宅邸内马上响起刺耳的警报声。 「叮铃叮铃叮铃,请立即确认客厅状况!叮铃叮铃叮铃,请立即确认客厅状况!」 警报响起的同时,又传来一声砰咚枪声。这声音大到连警报声都盖不住,绝对就在近处。 不到一分钟,就有人从温室冲进了客厅。 但我因为疼痛,身体根本动弹不得。我循着叩叩鞋声转过头去……手电筒的光束中浮现一个穿着皮鞋、中年发福的男人身影。 ──是广濑吗? 他是波多野六彦的秘书。 虽然长相有如水豚般呆滞,但他却是个精通英文、中文、西班牙文和法文的多语人才。宝石商六彦出国时他也兼任通译。 我知道已经不可能逃跑,于是死了这条心,将紧握的装置塞进口袋里。然后把手电筒从镜框上拆下,握在手里。 这时「啪」地一声,房间瞬间灯火通明。 广濑的手还放在电灯开关上,困惑地看着我。 「咦……卯月小姐?」 「非常抱歉!我晚上睡不着想去温室散散步,结果走到一半听到了『砰咚』的声响……吓了一跳不小心撞到那边,把油画弄掉了。」 这当然是瞒天大谎。 「什么?警报声太吵了我听不清楚。」 他嘴上这么说,但好像也大致理解了我的话。目光落在靠在墙边的油画上说道。 「画看起来没事。」 「太好了。」 ──哪里好?精心策画的计画这下全泡汤了。 「站得起来吗?」 我借广濑的手站起来的瞬间,摇晃了一下撞到他的身体。 ──恶⋯⋯ 广濑平常就很会喝、嗜酒如命,现在呼出的气息带着浓浓的酒臭。再加上他身上的外套和裤子都湿湿凉凉的……摸起来就像半干的衣物一样潮湿,感觉很不舒服。 广濑似乎没注意到我嫌恶的表情,将视线移向窗外。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听起来很像枪声。」 「一定是附近的盗猎者吧。」 我随口敷衍了两句,捡起油画重新挂回书柜上方的墙面。这样一来电线绝缘外皮被剥开和损坏的痕迹应该比较不容易被发现吧。 这栋宅邸的警备系统是波多野家自己安装的,即使警报响起,也不会有外部的保全公司赶来。所以我暂时可以用不小心触发警报这个借口来蒙混过去。 过了一会儿,广濑深深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怎么还没看到酒井先生?他可是这里的警备负责人啊。」 酒井是封谷馆的管家。 他深受波多野六彦的信任,从温室、珠宝藏品的管理,到警备保全等,所有事务都交给他负责。 虽然已经年过七十,但听说他年轻时曾当过佣兵跑遍世界各地。因为当时受的伤,现在走路必须倚靠拐杖……但尽管如此,假如因为他看来衰老就掉以轻心,一定会吃苦头的。 这时西栋走廊那边的门开了。 本来以为是酒井,却出乎我的意料。踩着清脆鞋声走进客厅的,是杉花江。 刺耳的警报声让她手捂着耳朵。 「这怎么回事?广播一直重复说要来确认客厅,所以我才过来看看的。」 她穿着黑色居家T恤和居家裤,只有脚上穿着一双看起来很高级的包鞋。看来似乎不想穿室内拖鞋出来见人。 杉花江是六彦的情妇。 波多野家的夫妻生活已经名存实亡。从六彦经常邀请情妇来这栋宅邸,就不难看出情况有多反常了。当然,几乎每周都接受邀约来到这里的杉花江脸皮也厚得惊人。 她是负责过多个热门企画的美食杂志记者,听说在业界小有名气。出于工作需求想必得到处试吃,可是她不到一百五十公分的娇小身体却很纤细,没有一丝赘肉。 我立刻向杉花江解释,警报是因为误触而响起。但是直到这时候警报声还没有停止,酒井也没有来客厅查看的迹象。 我对他们两人说。 「现在这个时间先生应该已经服用安眠药,睡熟了。」 杉花江也露出苦笑。 「确实,看来也不用急着向六彦先生报告。他刚吃下安眠药的话,再怎么大声叫喊或摇晃都不会醒来。」 「那……不如先向酒井先生报告客厅没有异常,请他把警报声关掉吧?」 * 我们请杉花江留在客厅,如果有人听到警报声过来查看,负责告诉对方「只是单纯误触、不用担心」。 而我和广濑则从客厅前往温室。 ……封谷馆的西栋是居住空间。 波多野一家的私人房间在西栋三楼,二楼是客房和餐厅等等,一楼有佣人房和客厅。如果想从西栋不经过室外前往东栋,唯一的路线就是从西栋的客厅穿过温室、再进入东栋。 一踏进温室,我们就被一股温热的空气包围。 背后的客厅隐约传来争执声。 我们出发后不久,似乎有人从西栋走廊进了客厅。从争吵声判断,进来的人应该是波多野夕子。 水火不容的正妻和情妇撞个正着……只希望不要演变成动手动脚的激烈场面。 警报声还在大响,我跟广濑穿过温室,急忙赶往东栋。 温室玻璃屋本身很老旧,但里面安装定时启动的头顶自动洒水器,也有完备的暖气设备。 石板地还很湿滑,因为凌晨一点时自动洒水器启动了一分钟左右进行了浇水。管家酒井表示……经过多次试验得出结论,夏天在这个时间点浇一次水是最好的选择。 温室里栽种了许多稀有、价值极高的植物,光是这些就价值连城……但植物不在我的守备范围内。我没有把握能在不让这些纤细植物枯萎的状况下偷走它们。 东栋里保管着六彦引以为傲的收藏。 从温室进来之后,第一个房间是藏酒室。 这里跟温室截然不同,开了很强的空调,陈列着来自世界各地的酒类。其中一个角落还有附带冰箱的吧台,可以在这个舒适的空间享受品酒的乐趣。 另外东栋的二楼和三楼保管着珠宝类收藏。 之前当过佣兵的酒井同时还肩负着看守这些收藏的职责。因此他很少待在西栋的佣人房,实际上都把东栋三楼的警卫室当作自己的房间,作息都在那里。 我们跑到东栋三楼时,我和广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因为警卫室的门是半开的。酒井向来严谨,这不是他的作风。 「酒井先生,您还好吗?」 我们用大过警报声的音量呼喊着他,慢慢走近警卫室。 不过这个时候我只是担心酒井会不会因为身体不适而倒下。尽管听到疑似枪声的声音,我内心一直以为那应该是盗猎者猎枪的声响。 可是从警卫室里飘散出来的那股独特的气味,让我忍不住皱起眉头。身旁的广濑也澈底慌了神,他喃喃道。 「这……这是火药的味道。」 警卫室的窗户敞开着,紧闭的遮光窗帘被风微微吹动。但房间里还是残留着一些射击后的烟雾。 一个银发男子仰倒在房间右边后方的地上。 「酒井先生!」 更骇人的是,他胸口被深红的血液染红。我冲到酒井身边,摸摸他的颈动脉。但是指尖感觉不到丝毫脉动。 「已经死了……怎么会⋯⋯」 我震惊到说不出话。 酒井穿着干净的长袖长裤家居服。也许想抵抗犯人,他高举左手,常用的拐杖掉在前方不远处的地板上。房间里还有特殊警棍和刺叉,但他可能还来不及拿起这些武器就被袭击了。 而疑似凶器的手枪……则掉在警卫室靠外侧。那不是一般的手枪。这把特殊的手枪枪柄上镶嵌着紫水晶和蛋白石。 广濑盯着那把枪,然后渐渐瞪大了眼睛。 「……这、这是社长的『紫电』?」 我才刚到封谷馆工作不久,第一次亲眼见到「紫电」,可是早就耳闻它的存在。 这栋宅邸的主人六彦很喜欢枪械。 他去东南亚出差时看到一把复古手枪,对其一见钟情。六彦立刻买下那把枪,还在枪柄上镶嵌紫水晶跟蛋白石,命名为「紫电」。至于六彦怎么将「紫电」带进日本国内就不清楚了。 但……有两件事可以确定。 第一,「紫电」确实保管在封谷馆六彦的卧室里。第二,六彦跟我这个小偷一样,是个视法律如无物的人。 我担心犯人还藏身在附近,于是快速检查了房间。三扇窗户都打开着,只拉上了窗帘,但窗帘长度很短,没有能躲藏的空间。 我的视线停在尸体旁的保险柜上,忍不住出声。 「那……那是子弹打中的痕迹吗?」 原本快要失神的广濑听到我的声音吓了一跳,但他马上走近保险柜,点点头。 「没错,有一发子弹射中了这里。」 放在后方窗边的是一座高度及膝的保险柜。 可能是为了搭配其他家具的风格,保险柜表面有木纹装饰……右上方嵌着一颗子弹。 我眯着眼睛。 ──这看起来不像酒井的私人保险柜,警卫室里也不太可能存放珠宝。这应该是用来保管收藏品相关钥匙的保险柜吧。 凭我的职业习惯一眼就能看出这个保险柜上也装了警报器。跟西栋客厅里的警报器完全相同,侦测到一定程度以上的震动或撞击后便会发出警报。 但是这个保险柜的尺寸不大,即使是小孩子也无法藏在里面。我又确认了床铺和衣柜,都没看到犯人的踪影。我又检查了酒井的遗体,子弹没有从背后穿出。看来子弹还留在他体内。 我咬着嘴唇低声说道: 「……看来有人在这个房间里用『紫电』开了两枪,其中一枪夺走了酒井先生的性命。地板上找不到弹壳,是因为『紫电』是转轮手枪的关系吧?」 听到这些广濑露出阴沉的笑。 「卯月小姐很懂枪呢。不愧是被特别提拔来封谷馆工作的人。」 「不敢当。」 「不过在这座宅邸里工作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这样吧。」 波多野六彦判断一个人跟自己处不处得来时,会把对方是否具备枪械知识作为基准。 换句话说……如果想要接近他,只要多学习枪械知识、精进射击技巧,就可以获得优势。我就是透过这种方式讨好六彦,得到这份帮佣工作的,秘书广濑应该也是用同样方式赢得六彦欢心的吧。 这时广濑提出一个让我意外的建议。 「总之……我们先把『紫电』收起来,回去西栋吧。」 「但、但是,在警察来之前不是应该保留案发现场的状态吗?」 听到「警察」这两个字,广濑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话是这么说啦,但现在我们不知道犯人躲在哪里,把手枪丢在这里太危险了吧?」 说得有道理。 (见附图②) 「那我们先拍下照片,之后就能向警方说明手枪掉落的状态。」 我和广濑各自用自己的手机拍下许多张现场的照片。之后广濑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手枪的击锤和扳机,隔着手帕捡起手枪。 近距离一看,这把「紫电」确实美得惊人。 也难怪六彦会为之倾倒。装饰在枪柄上的紫水晶和蛋白石没有一丝损伤,依然散发着炫目的光芒。 广濑低头看着这把「紫电」,深深叹了口气。 「既然这把枪涉及案件……在报警之前得先跟社长报告。」 * 回到西栋的客厅后,室内弥漫着一股压抑沉默。 六彦的情妇杉花江翘着脚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着油画。波多野夕子则焦躁不安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叩叩的包鞋声听来很刺耳……但我也不能对「夫人」抱怨。 我个人很讨厌夕子。 因为她极其吝啬。我永远忘不了从第一天上班开始,她就觉得我这个人只是来坐领干薪,之后也一直挑我各种小毛病,想借此扣我薪水。 ──开玩笑。区区薪水我怎么会看在眼里! 夕子是六彦的继室,跟两个孩子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她跟六彦结婚多半是为了财产,对孩子们当然不会有感情。 说曹操曹操到……我们回到客厅时弘一和浩二也刚好从西栋走廊出现。 弘一微微耸肩。 「爸爸以前严厉告诫过我们,如果警报响起,为了避免危险,小孩子要待在自己房间里把门锁好等着……可我们等了半天也没人来。我等得不耐烦,刚刚去找浩二会合一起过来。所以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对兄弟身材很好,两人的身高都超过同龄人的平均。 长男弘一穿着卡其色素色T恤、运动裤和运动鞋,次男浩二则穿着印有巨大游戏角色图案的睡衣和运动鞋。浩二的左手腕上缠着白色绷带。 那是就寝前我帮他包扎的。三天前骑马时他严重扭伤手腕,之后我就负责帮浩二更换药布。浩二在哥哥旁边,眼睛看起来随时都要闭上。他平常习惯早睡,现在半夜被叫醒,一定很困吧。 之后我们简单报告了发现酒井尸体的事,急忙赶往三楼六彦的房间。弘一带着睡眼惺忪的弟弟,脚步稍微落后,但我们也没有余力管他了。 ……这时候警报声已经停止。 封谷馆的警报声设定为启动一段时间后会自动停止。完成告知异常情况的任务后,还一直响个不停确实也没多大意义。应该是酒井这么设定吧。 广濑左手拿着「紫电」,右手敲敲六彦的房门。 「社长,打扰了。」 由于事态紧急,他简单喊了一声、没等回应就推开门。房间里飘出旧书的气味。 我们本来以为他吃了安眠药已经睡下……但六彦人不在寝室,而坐在靠外的书房。 他坐在书桌前,并不高大但充满威严的身体深埋在电竞椅中。 六彦不是喜欢玩游戏。他爱用这张带轮子的电竞椅,纯粹是因为坐起来舒服。 身上穿着灰色睡衣,脚上趿着平时在家穿的橡胶拖鞋,头靠在椅子的头枕上。 ……和酒井一样,他的胸口也染成一片深红色。 夕子大声尖叫,瘫倒在书房的黑色拼块地毯上,广濑和杉花江也茫然呆站在房间入口。 「怎、怎么会连社长都⋯⋯?」 我隔着这三个派不上用场的人,从后面环视着书房。 这间房间跟东栋的警卫室不同,窗户全部紧闭。空气有些滞闷,还隐约飘着些许血腥味。 我感到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但义务感驱使我走近六彦。如果他还有气息,就得立刻进行急救……但六彦已经完全断气了。 我摇了摇头,对大家报告。 「很遗憾,先生已经……」 这个瞬间,房里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啊……不!爸!」 弘一的表情痛苦地扭曲,呆站在门口。 浩二依偎着哥哥站在旁边。刚刚还睡眼惺忪的他,现在看来也睡意全消。看着父亲面目全非的遗容,他瞬间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见附图③) 弘一跪下来紧抱着弟弟。 「别担心,这只是一场噩梦。我们……我们先回房间吧。」 尽管自己也快哭出来,哥哥还是努力说谎安抚着弟弟。 弘一轻轻向我们点头示意,带着弟弟浩二回房间……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隔着走廊书房正对面的那个房间里。 目送两人离开,我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空马克杯。杯中还留有一点液体,应该是咖啡。 ──六彦是躺在椅子里被杀的。看来没有挣扎的痕迹,会不会是被下药睡着了? 六彦有服用安眠药的习惯。是不是有人偷走了安眠药,混在咖啡里让他喝下?说不定是趁他坐在椅子里睡着时杀害了他。 检查遗体的背部,发现击中六彦的子弹一样没有贯穿,还留在体内。这时,我注意到六彦坐的电竞椅靠背上有一块浅黑色污渍。 从椅子正面看过去,污渍位在右侧。 我觉得有些可疑,走到书桌右侧。污渍主要集中在靠背侧面,范围大约二十公分左右……看起来像是上下擦拭之后扩散开来的痕迹。 ──这是什么污渍? 之后书房陷入一片混乱。 广濑好不容易抱住因贫血而晕倒的杉花江,夕子也冲到走廊尽头的厕所呕吐。广濑简单照顾了杉花江后立即去报警……但是他挂断电话后脸色苍白地向我们报告。 「警察说没办法马上赶来。」 「什么?」 「听说昨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山下发生了坍方……连接封谷馆的唯一道路被土石流堵住了。」 我连忙拿出手机,亲眼确认了坍方的新闻后一阵愕然。 「怎么会……」 同时我心情也变得非常复杂。 我本来打算偷走油画后马上离开封谷馆。 如果我成功偷走画,在逃跑途中一定会因为道路被堵塞感到绝望吧。而且还会因为「从封谷馆逃走」这个理由,被视为杀害六彦和酒井的凶手。 ──偷画失败说不定反而是一种幸运。 这阵骚动似乎传到浩二的房间,弘一不知什么时候从弟弟的房间探出头来看着走廊,不安地问。 「那警察什么时候能来?」 广濑舔了舔嘴唇后回答。 「最快也要明天早上以后才能抵达封谷馆。」 刚从厕所回来的夕子听到这句话倒吸了一口气。杉花江可能因为贫血浑身发冷,她用手搓着T恤袖口,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 「所以说,从现在开始至少有二十四个小时,我们都得跟杀人魔一起被困在这个陆上孤岛里?」 我闭上眼睛,点点头。 「情况确实令人绝望。不过只是不安地等待真的很难熬。事已至此,不如在警察来之前我们自己先来调查,如何?」 * 我是封谷馆资历最浅的新人。 跟六彦的情妇杉花江一样,一不小心可能会被其他所有人质疑为「最可疑的对象」,立场相当危险。更何况我为了偷走油画对警报器动了手脚这件事,随时都有可能暴露。 既然如此,我只能亲手找出犯人,证明除了那个人之外其他人不可能犯案。这样至少我就不会被诬陷为杀人犯了。 我尽可能摆出严肃的表情,继续说道。 「首先……我们得先确认有没有外部的人入侵封谷馆。」 要确认有没有人入侵很简单。 封谷馆周围安装了监视摄影机,没有任何死角,还配备了AI侦测功能,如果有一定体积以上的动物靠近,AI会将该影像复制到「需确认档案」中。 我和广濑借用夕子的笔记型电脑,开始查看「需确认档案」。 ……现在所有人都移动到书房对面的浩二房间里。 这里虽然是儿童房,但约有六坪大小,空间上没什么问题。为了确保已经开始打瞌睡的浩二安全,大家一致认为聚集在这里是最好的方法。 为求保险起见,我们查看了最近五天的「需确认档案」。 负责筛选影像的AI准确度很高,除了我或酒井外出采购时的画面,连清洗或打扫时有人稍微来到室外、阳台、露台上活动的画面,都全部侦测到了。 除了这些日常行为之外,还清晰记录了五天前六彦带孩子们外出购物准备新学年物品的情况,以及三天前波多野一家外出骑马、跟浩二扭伤手腕回来时的画面。 其中最重要的是从昨天到今天的影像。 昨天早上十点,有广濑抵达封谷馆的纪录,晚上十一点有杉花江抵达封谷馆的纪录……原本杉花江也应该在晚餐前到达,可是因为东北高速公路发生车祸,她的到达时间大幅延迟。 至于今天,从凌晨○点五十分到五十六分,可以看到杉花江在二楼阳台吸菸的身影。 前往客厅准备偷画之前,我在阳台前的走廊遇到过她。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她抽完菸回来的时候。 昨天晚上一到封谷馆她就说身体不舒服,也没跟六彦见面,直接从西栋玄关回客房休息,一直窝在房里。大概是休息一阵子后体力恢复,才从走廊出来去阳台抽菸吧。 看完所有「需确认档案」的广濑和我,表情都很紧绷。 「封谷馆没有任何外部人员入侵的迹象。」 「对……这就表示杀害先生和酒井先生的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当时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多。 弘一望着窗外微微泛白的天空。玻璃外侧附着着水滴。因为我们检查「需确认档案」的期间突然下了一场雨。 夕子和杉隔着鹦鹉鸟笼,背向着对方。正妻和情妇两人似乎还处于冷战状态。 我走向浩二的床边。他好像醒了。 「浩二少爷,现在感觉怎么样?」 虽然哭得眼睛红肿,但情绪看来稍微平静了一些。浩二卷起睡衣袖子,伸出左手腕。 「绷带好像松了。」 「那顺便把药布也一起换了吧。」 浩二手腕的扭伤比昨天好多了。 但是看起来还满肿的,内出血的瘀痕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消褪。我安抚着喊痛的浩二,替他更换药布、重新缠上绷带。 「好勇敢喔,这么能忍痛。」 我微笑着说,但浩二却像受到了什么屈辱似地,撇着嘴说。 「不要把我当幼儿园小孩啦。」 「呵呵。」 「……卯月小姐喜欢什么宝石?」 浩二丢出这个出乎意料的问题,我瞪大了眼睛。 「什么?」 「像是钻石、变色石、塔菲石之类的,宝石不是有很多种类吗?」 不愧是宝石商的儿子,连流通量稀少的罕见宝石名称都能琅琅上口。我指尖抵着下巴,陷入沉思。 「真要选一个的话应该是蓝宝石吧……不过其他宝石我也喜欢。」 我一边回答,内心开始感到焦急。 ──也不知道坍方的泥沙什么时候才能清除,得快点找出犯人才行。 我环顾房间里的所有人,再次建议。 「接下来……不如来检查一下『紫电』?」 把包在手帕里的手枪一拿出来,火药味就扑鼻而来。 我戴上为偷画准备的白手套,将「紫电」的弹巢往左边甩出来给大家看。 「弹巢可以装填六发子弹,其中三发已经发射。跟我们听到的枪声数量一致。」 我们听到的枪声,都有类似雷鸣的声响。 听到枪声时大家都很惊讶慌张,当时没有人特别联想到什么……但冷静下来后发现,枪声跟六彦试射「紫电」时的声音非常像。 浩二从床上探出身子。 「爸爸说过,『紫电』里只能装填特制子弹,只有跟那种子弹组合在一起才会发出特别的声音。」 看到大家对这句话都点头表示肯定,我惊讶地眨了眨眼。 「特制子弹也就罢了……但是难道先生也教未成年的弘一少爷和浩二少爷射击吗?」 「是啊,我和浩二都受过老爸扎实的训练。」 回答问题的是弘一。夕子懒懒地接着说。 「他们两个经常在海外射击场练习,如果十公尺左右的距离,即使是小目标也能百发百中。」 我在内心暗自咋舌。 现在在场的人年纪最小的浩二才九岁,而且左手腕还扭伤了。 我本来以为至少他不可能犯案……但如果他射击技术这么好,就另当别论了。假如他只用右手握枪,用左臂支撑来扣动扳机,应该可以击中同一个房间里的人的心脏。 之后为了保险起见,我们把宅邸内所有的枪械,四把散弹枪和三把步枪都拿出来检查。可是没有枪枝丢失,也都没有最近发射过的痕迹。 ──刚刚听到的枪声确实很特别,其他枪枝也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也就是说凶器确定是「紫电」没错。 那么接下来必须确认的是,犯人如何拿到「紫电」? 「我听说先生平时都把『紫电』放在寝室里,应该会保管在有上锁的地方吧?那钥匙通常都放在哪里?」 听我这么问,弘一有点难以启齿地答道。 「寝室五斗柜的钥匙,老爸一直挂在脖子上。不知道钥匙在哪里的可能只有卯月小姐吧。」 弘一说得没错。 六彦的家人自然不用说……除了我这个新来的帮佣之外,所有人都承认他们知道「六彦脖子上一直挂着五斗柜钥匙」。 我们回到六彦的房间,确认钥匙的状况。 首先在书房翻开遗体衣领,但没看到五斗柜的钥匙。 ……钥匙后来在书房后方的寝室里找到,还插在存放「紫电」的五斗柜钥匙孔里。 我环视寝室一圈。 这个房间和书房一样铺着黑色的拼块地毯。墙壁也是黑色,五斗柜正对面是一扇玻璃窗。透过那扇窗户,正前方可以看到东栋警卫室的铁格栅窗。 西栋和东栋三楼的窗户高度几乎一样。从直线距离来看,这间寝室和东栋警卫室只相隔约五公尺。 打开窗户向外看。 警卫室那边的窗户拉上了遮光窗帘。不过风一吹动窗帘,偶尔就可以透过格栅窗看到警卫室里。反过来说,身在警卫室的酒井也有可能看到寝室的状况。 「原来如此。警卫室的酒井先生可能目击到犯人从寝室偷走『紫电』那一幕。」 之后我们回到浩二房间,重新整理案件的线索。 「听到第一次枪响应该是凌晨一点整吧。之后过了五分钟左右,凌晨一点五分左右响起第二次枪声。」 广濑带着苦笑回应我。 「卯月小姐被第二次枪响吓到,误触客厅警报对吧?然后紧接着又响起第三次枪声。」 「问题是……只有第一次枪响声音特别小。」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点点头,广濑再次开口。 「那一定是因为第一枪是在西栋射击社长时发出来的声音。书房的门窗全部紧闭着,外面听不太清楚枪声。」 与书房恰成对比的是东栋警卫室,三扇窗户都敞开着。 「这么说来,第二次和第三次枪响都是在东栋警卫室射击的吧。」 这时杉花江看着桌上的「紫电」,颤抖着说。 「听到第一声枪响到第二次发射之间,只隔了五分钟。所以犯行是连续发生的,凶器也是同一把『紫电』……那杀害六彦先生和酒井先生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我马上点头。 「我也认为凶手应该只有一个人。本来也想过犯人会不会在西栋发射后,从寝室窗户将枪扔给人在东栋警卫室的共犯……可是警卫室有铁格栅窗挡着,两扇窗户相隔五公尺多,直接扔过去很可能偏离目标、撞到格栅。」 我用戴着手套的手拿起「紫电」。 「但枪柄上的宝石并没有损伤,像这种蛋白石经不起撞击。如果撞到格栅,很可能会出现刮痕或裂痕。」 再说「紫电」是复古手枪,应该是单动式。 对手枪有基本知识的人,随身携带并不会有什么安全问题。但是要从五公尺远的距离抛掷,万一撞到格栅或接住时受到冲击,很可能会走火。封谷馆里的人不太可能用这么危险的方式传递手枪。 想到这里,我盯着广濑看。 「如果犯人先去西栋的书房夺走了先生的性命,然后带着『紫电』移动到东栋警卫室射击酒井先生,是不是会得出『只有广濑先生有可能作案』的结论啊?」 也不知道他是故作糊涂还是真的惊讶,听我这么一说,广濑整个愣住。 「为什么?」 我轻咳了一声后继续说。 「……听到第二次枪响后我就误触了西栋客厅的警报器。当时我确定人在西栋,不可能在同一时间跑到东栋警卫室进行射击。这一点您能理解吧?」 「啊,我知道卯月小姐不会是犯人。」 广濑爽快地承认了,其他人也并没有表示怀疑。 为了偷画设计的行动,却成了杀人案的不在场证明,想想也真是讽刺。 「从状况来看,犯人可以缩小为『第三次枪响时在东栋的人』。……警报响起、您冲进客厅时,是从连接东栋的温室进到客厅的吧?其他所有人都是从西栋走廊进入客厅的。」 也就是说,「第三次枪响时在东栋的人」只有广濑。 被这样指出来,广濑也只是耸了耸肩。 「没有错,我人确实在东栋。现在再瞒也没有用,我就直说了吧,其实我当时在一楼吧台偷喝社长收藏的酒。」 我一惊。 「这么说来那时候广濑先生确实浑身酒气。」 广濑笑了起来,好像豁出去了。 「当了这么多年秘书,薪水没涨,还得配合做些违法的勾当,本来就打算最近提出辞呈的。我心想反正都要辞职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大概是凌晨○点五十三分左右去藏酒室的。一直到警报声响起为止,都一个人在那里喝酒。」 听到他这番厚颜无耻的话,夕子立刻面目狰狞地大骂。 「等等!前阵子只有我们公司才知道的宝石产地资讯被人外泄给其他公司,这件事该不会也跟你有关吧?难道是因为事迹败露,你才想杀掉我先生?」 广濑大概是心里有鬼,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但是他很快反驳。 「哼!我也听说你为了获得波多野六彦妻子的地位,干了很多肮脏事。眼看着就快要被社长抛弃,你是担心拿不到遗产才会这么着急吧!」 杉花江也兴高采烈地加入了这场丑陋的舌战。 「听说六彦先生的前妻是四年前意外去世的……你该不会为了坐上妻子的宝座,动了什么手脚吧?」 听到她这句话我脊背一凉。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否属实。不过更重要的是……真不敢相信她竟然敢在前妻的亲生儿子弘一和浩二面前谈论这种事。 果然,兄弟俩用可怕的表情瞪向她,但她连这些视线也没注意到,继续跟夕子激烈对视。 广濑突然捧腹大笑。 「你在说什么啊,杉小姐才是看上了社长的钱吧!我看你根本比太太更恶毒……你介绍社长那桩矿山生意要他投资,老实说,那根本是诈欺吧?」 夕子一听也激动了起来,开始口沫四溅地大骂。 「你这个狐狸精!是不是被我先生发现诈欺,所以在被告之前杀人灭口?还是说这么快就要被他抛弃了?」 这来回不断的恶意交锋,连我听了都觉得恶心。 但我们不能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我打断他们三人。 「好了,不要再凭想像猜测动机、互相指责了!又不是说动机最强烈的人就确定『优胜』、一定是犯人。」 室内终于恢复平静,我继续接着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第三次枪响时在东栋的人』只有广濑先生。就逻辑上来说,可能犯案的人就只有这一个人……」 广濑突然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我说卯月小姐啊,封谷馆有一点看来您还不了解。」 「什、什么意思?」 「确实,如果想在不被监视器拍到的情况下,从西栋移动到东栋,只有穿过客厅、经过温室内部这条路线。但如果是从东栋前往西栋,那情况就不一样了。有一条路线可以不经过温室内部,也不会被监视器拍到。」 我在脑中回想着封谷馆的全貌,然后瞬间恍然大悟。 「该不会是温室屋顶!」 「没有错。温室屋顶的东侧与三楼地板同高,而西侧却只有二楼地板的高度。由于东西两边高度差异大,所以要从西侧爬上东侧屋顶几乎不可能,但……如果要从东侧往西走,就像溜滑梯一样,可以迅速移动。」 我在广濑和不太情愿的夕子陪同下,前往东栋三楼的备品室。 这房间的窗户没有格栅,跟其他三楼房间不同,可以直接走到温室屋顶的东端。如果从这里沿着温室屋顶滑下去,就能从西栋二楼仓库的窗户进入西栋。 备品室的窗户没有锁。 ──是酒井忘记关,还是犯人真的从这里滑下去?到底如何? 我在可见的范围内仔细检查了玻璃屋顶。 天色已经有些亮,我马上就确认屋顶上没有什么裂痕或凹陷。但是……究竟有没有人滑过的痕迹,因为凌晨那场短暂的雨,现在已经无法确认了。 「这屋顶的骨架看起来不是太坚固呢。真的能承受住人的体重吗?」 夕子似乎连开口回答都觉得很麻烦。 「想不弄坏这屋顶在上面移动,除非体重很轻。之前很多人试图爬上温室屋顶,结果弄破了玻璃或者弄弯了骨架。例如这位广濑先生。」 广濑笑了起来。 「喔,那是五年前之前的夫人还在世时的事吧?对了对了,当时太太您已经以情妇的身分经常出入封谷馆了吧?」 历史不断重演,看来夕子过去的所作所为,现在杉花江也正如法炮制。夕子没理会他幼稚的挑衅,低声说道。 「没错……那时候有一个塑胶袋勾到、挂在温室屋顶上。」 听说当时年纪还小的弘一瞒着爸妈想去拿下塑胶袋,偷偷从屋顶往下滑,结果发出声音惊动大家,被骂了一顿。 后来体型娇小、体重也很轻的弘一母亲也上屋顶滑过几次,但还是没能拿下塑胶袋。广濑想过去帮忙,却因为他的体重在玻璃上压出裂痕。 广濑难过地接着说,在那之后他还得赔偿玻璃的费用。 「五年前我也很瘦,体重只有五十二公斤左右啊……但玻璃还是承受不住。」 五十二公斤,比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我还要轻。我弟弟属于中等身材,记得他高中一年级时体重就已经轻松超过这个数字了。 「这样看来除非是个子非常娇小的女性,男性的话顶多是国中生……不、大概十二、三岁以下的小孩才行,不然不可能在不弄坏屋顶的情况下移动吧。」 听我这么问,夕子耸耸肩。 「以前连体重五十公斤的人都失败过,应该是这样没错。」 我舔了舔嘴唇,继续问道。 「那杉花江小姐也知道可以从温室屋顶移动到西栋吗?」 广濑和夕子想了想,然后两个人都点点头。 「她应该知道。」 「那个狐狸精住在这里时,浩二曾经追着玩具从屋顶上滑下来过。那个玻璃屋顶滑动的时候声音挺大的。我先生就是因为那个声音发现浩二,把他痛骂了一顿,当时那个狐狸精也在。」 这个资讯相当重要。 「既然光是滑动就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那如果想在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不被任何人发现在温室屋顶移动的话……」 广濑立即笃定地说。 「除非趁着警报声响起、用声音当掩护,否则是不可能的。」 接着我们前往西栋二楼的仓库。 这房间位于温室屋顶溜滑梯的下方。仓库的窗户同样没上锁,从窗户能看到的范围,可以确认温室屋顶并没有出现裂缝等损坏的痕迹。 我把头探出窗外,发现温室屋顶最低的地方有一滩小小的黑色水洼。位置在从仓库望去的右侧……如果像溜滑梯一样从屋顶滑下来,那么从这个人的角度来看会在左侧。 ──原来如此,玻璃屋顶有一部分排水不顺畅。所以泥沙都聚集在这边。 在这段期间广濑依然带着酒气、喋喋不休地说。 「社长偏好身材娇小、纤瘦的女人。所以现在的夫人和杉小姐身高都只有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体型也很瘦是吧?……这么说起来之前的夫人的体重应该不到四十公斤,夕子夫人和杉小姐大概也差不多吧。」 他滔滔不绝说着这些平时绝对不敢说的话。看来他为了增加自己以外的嫌犯,已经不择手段了。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可以确认封谷馆里有很多体重轻到可以在不损坏温室屋顶的情况下移动的人。这样一来就算知道案发后人在西栋,也无法断言这些人不可能下手。嫌犯的筛选又得从头开始。 回到浩二房间后,我下定决心。 到目前为止,我本来不打算说出躲在客厅偷东西时的所见所闻……可是为了缩小嫌犯的范围,现在我也别无选择。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必须坦白。其实从凌晨○点五十七分左右一直到警报声响起、被广濑先生发现为止,我人一直在西栋的客厅里。」 这次所有人都露出了不解的表情看着我。只有杉花江似乎立刻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来我从阳台抽完菸回来时,在走廊上遇到你了呢。该不会你之后就直接进了客厅?」 我点点头,只把偷画那个部分敷衍带过,开始解释。 「当时我故意不开灯,想从客厅的窗户欣赏景色。就在那时,凌晨一点时听到了第一声枪响。但问题是……在那之后过了几分钟,有『某个人』从走廊进入客厅、穿过温室离开了。」 弘一瞪大了眼睛。 「第一次枪响不就是老爸在西栋被射杀的声音吗!如果是在那之后、第二次枪响之前从西栋离开进入温室的话……」 我凝重地点头。 「对,那个人就是这起事件的凶手。」 房间一片寂静。我老实地说自己并没有看到那个疑似凶手的人的长相或身形,也描述了当时听到的「某人」绊倒跟踢东西的声音。 听到这些浩二不解地偏着头。 「既然有人进来,你为什么没跟那个人说话?」 「非常抱歉。我当时担心半夜乱出来走动会被骂。所以下意识地躲到沙发后面。」 这不是一个好借口。但是大家似乎因为我拥有在客厅误触警报这个不在场证明,并没有人进一步追问。 我再次看向广濑。 「刚刚您说您在东栋一楼的吧台偷喝酒对吧?那段时间有没有看到什么?」 这正是我坦白的目的之一。如果广濑是犯人,他会说谎,但就算这样也无所谓,我们可能会获得新的线索。 不过他只是若无其事地这么回答。 「我担心偷喝酒被发现,一直躲着什么也没看到。只听到走得很快的清脆鞋声。」 给读者的挑战书 ──杀害波多野六彦和酒井和树的凶手是谁? 揭穿真相所需要的材料都已经呈现在各位面前。当然,凶手是「登场人物」列出的名单之一。 只要对卯月香帆凭借五感获得的所有资讯进行有逻辑的分析,想必会找到那唯一一个答案。请务必不要依靠直觉,用推理来解开谜团。不过还请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因为有些看似正确的答案,并不一定就是真相…… 谨祝各位武运昌隆、侦查顺利。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一章〈封谷馆杀人事件〉】 ────────────────────────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1 二月上旬,几天前东京刚下过大雪。桥谷薰瞪着萤幕上一个字都还没填写的报告书格式,痛苦地呻吟。她不讨厌「作文」,但撰写报告书时必须重新回忆一次事件经过,有时候实在忍不住要停笔。 「桥谷小姐。」 身后传来声音,她转过去,看到杉并警察署生活安全课课长星野太一的脸,不禁松了一口气。假如有任何借口能让她脱离眼前的苦差事,不管是什么她都很乐意抓住机会。在多半面相凶恶的刑警中,这位课长姿态特别低,为人很有绅士风度,相当受女性欢迎。他这个人个性谨慎,从新冠疫情初期开始就从未摘下过脸上的不织布口罩。 「是!有什么事吗?」 她猛然转动椅子站起身,表现出愿意聆听任何要求的姿态。 「关于前天那件命案。」 「什么⋯⋯」 听到课长这句话,她瞬间失去刚刚解脱的感觉,又瘫回了椅子上。 「我什么都还没说啊。」 「你不说我也……」 前天的事件昨天一整天媒体都在大肆报导,但在这之前署内就已经传出各种风声。 最先接获「一名男子在家中被菜刀刺伤全身致死,警方已逮捕留在现场的嫌犯。」这个让人直觉发生了骇人的命案消息时,整个警署顿时一阵骚动,之后气氛渐渐平静,不过听说是一名二十多岁女性在家中刺杀了丈夫,现场还有一个年幼孩子不断哭闹,让人觉得无比心酸。如果不是从事这一行,真想捂起耳朵不去关心这类新闻。 虽然还不清楚确切发生了什么,但她心想自己还有其他案子(报告书撰写的重要工作),而且自己隶属生活安全课,跟这个案子也不会有关系,一直很安心。 「你不用瞎操心啦。又没人要你去现场或者去侦讯嫌犯。其实我们是想请你帮忙照顾小孩,当一下保母。有人问我有没有合适人选,我说刚好有个适当的人选。」 「保母……?」 「对。事情你也听说了吧?这家人四岁的长男也在案发现场,当然受到很大的惊吓,现在什么都问不出来,这也没办法。但是现在嫌犯也处于失神的状态,问不出任何详情。到时候应该不会要这孩子上法院作证,所以不需要进行什么严谨的侦讯。听说你考过那个证照吧?儿童咨商师?」 自从被分配到生活安全课后,她有不少机会接触少年和女性罪犯、被害人,心想将来或许能派上用场就开始学习,其实也正是受到星野的鼓励,才去考了儿童咨商师证照备着。 「啊,对。不过我也只是通过函授课程稍微学过,也不确定有多大用处……」 「就算是函授,证照就是证照啊。我刚才也说过,没人期待会问出什么重要证词或证据。老实说啦,我们只是需要『一位有证照的女警官亲切地进行过侦讯』这个事实。完全不需要勉强孩子说什么。也千万避免做出让孩子觉得警察很可怕、留下心理创伤的行为。」 的确,这楼层的男刑警恐怕是应付不了一个刚经历过可怕事件的幼童。再来──环顾周围,原本就不多的女性,现在剩下的多半是行政职员而非刑警。虽然这个课的课长或许可以胜任,但总不能把课长借给对方。 桥谷薰也不常接触四岁这个年龄的孩子,但她做好心理准备,看来只能自己上了。 「好──那上次那起少女……强奸案的报告书可以晚一点再写吧?」 2 薰依言来到侦查组后没看到半个人影,也没人注意到呆站着的她。 「生活安全课的吗?」 耳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她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长得很像黑道或摔跤选手、戴着墨镜的光头大汉像堵墙一样站在她身后。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臀部撞上桌子,差点把成堆的文件撞翻。这个人比身高一百七十公分的薰高出一个头以上,大概快一百九十公分了。 「啊……对,您是?」 「抱歉抱歉!吓到您了吧?」 男人也歉疚地往后退。对方脸上戴着口罩和墨镜,但这时她总算认出,是重案组的刑警。 「我是重案组的绵贯,这次请您来帮忙。我本来想自己问话,但大家说我千万不能去。」 「我想也是。」 她下意识用力点头,然后又急忙试图补救。 「啊,没有啦,我的意思是……」 「不要紧、不要紧,我已经很习惯别人怕我了。」 薰心想,如果真的这样想至少该拿下墨镜吧。 「我们现在要去警察医院,能不能请您先大致掌握一下状况?这样比较知道问些什么。」 「喔……」 她被带到应该是用来休息的破沙发坐下,绵贯拖来一张空椅子,坐在她对面。本来就处于被对方俯视的位置,现在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斗牛死盯着一样。绵贯递过来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微笑的夫妇中间夹着幼儿园儿童,并肩站在幼儿园门口合影。从她听说的孩子年龄来判断,这应该是去年春天拍的吧。 「这是被害人皆川遥人还有嫌犯,他的妻子清美,以及他们的长子昴。」 绵贯低声说着,薰发现如果眼睛盯着照片、集中精神只听他的声音,就不会有那么强的压迫感。 「这孩子从公寓房间冲出来叫住邻居,由邻居报了案。时间是前天下午一点左右。孩子看起来很害怕,说不出话来,身上沾有血迹。邻居说不久前就听到他们家有争吵跟尖叫声,他因为害怕所以不敢进去。警员前往现场的时候,发现这家男主人皆川遥人被刺杀的尸体,还有在遗体旁握着菜刀、茫然失神的嫌犯皆川清美,当场紧急逮捕了她。在之后的搜索中也几乎不用怀疑,应该就是她杀害了丈夫。」 虽然已经大概听过一些,但正式听到他这样平淡叙述,反而更觉得这案子凄惨可怕。 「但是目前从邻居、亲戚朋友的说法来看,这对夫妻似乎并没有任何问题,大家都异口同声地说他们是感情融洽的幸福家庭。」 但夫妻之间的事或许外人很难了解吧。 「……另外我们最得小心,现在嫌犯怀了第二胎,快到预产期,随时都可能生产。」 薰试着想像一个足月孕妇挥舞着菜刀的情景,打了个冷颤。也不知为何,这让她感到更加恐怖。可能因为人们多半期望孕妇脸上充满慈爱吧。 「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感觉侦讯应该也很困难吧?」 「就是啊。所以现在先让她住进警察医院,利用接受检查的空档来问话。孩子也在附近病房接受检查。虽然没有外伤,但毕竟受到很大的冲击,我们也得格外小心处理……麻烦的是所有可以帮忙照顾的亲戚都住在外地。我想他们应该也差不多要赶来了。」 位于东京中野的东京警察医院跟名称给人的印象不同,并不是只提供警察相关人员、犯罪被害人或嫌犯医疗服务的医院,也接受一般门诊。不过杉并署确实因为距离较近,经常利用这间医院。在这次的特殊情况下,这间医院的存在更加珍贵。新冠病毒疫情扩大以来,任何一间医院都很难空出单人病房,要为了非患者的人提供两个房间一定相当不容易。但这应该只是暂时的应急措施吧。 「长子昴快满五岁,现在念幼儿园中班。听说他原本是个活泼爱玩,朋友也很多的孩子……但是被警方保护后一直处于失神或者大声哭闹的状态,很难应付,现在还没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而且像我们这种男刑警根本没办法靠近他。目前我们先请地区课的女同事去看过他几次,可是目前也只能做到照顾孩子。听说您有儿童咨商师证照?」 「啊,其实那个证照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听说我只需要来帮忙照顾孩子就行了……」 「不好意思,我不是想给您压力。当然啦,我们不会要求您一定要问出什么证词。可是现在毕竟情况特殊,我们也希望多找到一些线索。」 确实,即使嫌犯明确,如果无法进一步严厉逼问,又完全不清楚动机,这种情况下也无法移送检方。就算出于想像也好,现在警方一定需要某种「剧本」。 「如果您现在方便,可以和我一起过去吗?我想我最好不要直接和孩子说话,基本上都交给您。」 尽管交谈之后知道对方是一个姿态很低、态度温和的人,但薰觉得,像这么一个彪形大汉默默站在后方反而会让人更害怕吧。不过她没说出口。反正到时候如果孩子哭出来,再请他出去吧。 「知道了。我会尽力而为。」 其实这段距离要徒步也不是不行,但正午过后他们还是乘坐绵贯开的车前往警察医院。 天空很晴朗,但前几天下过一场大雪,建筑物照不到阳光的地方还留了一些残雪,空气也被冻得冰凉。人行道上四处散落着积雪被踏实后变得像冰一样容易打滑的地方。穿着一般皮鞋的人都小心翼翼避开这些地方走。昨天上班时残雪更多,她确实看到好几个人在路上摔跤。 他们两人都在双层门之间仔细用消毒液消毒双手,确认口罩确实戴好后才走进医院。 来到杉并署才三年,不过因公因私都造访过这里很多次,宽阔的警察医院地图她已经牢记在脑中。搭上电梯上了住院病房大楼,到护理站时,刚好有位白发女医生站在外面四处张望。 「不好意思。请问是箕轮医生吗?我是杉并署的绵贯。」 即使戴着口罩,也可以看出原本微笑转过身来的医生,一看到绵贯的脸就立刻像线上会议画面当机一样僵住。 「啊,我也是杉并署的职员,敝姓桥谷。等一下会由我来跟昴聊。」 薰急忙走上前帮忙解围。她瞥了一眼身边的绵贯,看起来好像很沮丧,似乎有些失落。 「……这样啊。不管怎么样,虽然他现在已经平静了一点,还是处于非常敏感的状态,希望您跟他说话的时间可以尽量简短,别让他太激动……可以吗?」 「是,当然当然。一切都听您交代。」 薰跟在箕轮医生身后,来到走廊尽头应该是边间的单人病房。看到医生不时担心地偷看绵贯,薰察觉到对方的反应,对绵贯说:「我先自己进去跟他聊聊吧。」把他挡在外面。本以为自己是不是太强势了,但是医生和绵贯好像都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看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在这里待命,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叫我。」绵贯说。 薰跟在医生身后走进去,一边急忙打开包包里的录音笔开关。正常的侦讯必须事先告知对方要录音,但这次应该无所谓吧。反正也不需要拿来当证据。 单人病房内很温暖,光线充足,屋里明亮得彷佛只有这里提前迎接着春天,只有躺在病床上的少年周围显得格外阴暗。还不到五岁的他,可能是因为脸颊凹陷,看上去特别成熟。 「小昴,你好啊。今天觉得怎么样?不想吃午饭啊?」 移到脚边的床边桌上放着托盘,上面是没有动过的饭菜。只有一盒像综合果汁的纸盒插着吸管,应该喝过了。 少年听到之后好像想回答什么,可是当他一注意到除了医生跟护士之外还有另一个人──当然就是薰──在场,立刻拉起毛毯躲了进去。 「今天有个人想跟你聊聊呢……是个很温柔的姊姊,不用害怕喔。」 听到箕轮医生这么说,少年偷偷掀开毯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像在打量什么似地盯着薰看了一会儿,薰对他露出浅浅的笑容。虽然她不确定隔着口罩能传达多少脸上的笑意。 「谁?」 「……我是杉并警察署的桥谷薰,可以跟你聊一下吗?」 她还在犹豫,到底该把他当大人、还是当小孩对待。 「警察署……又是警察吗?」 「对啊。」 「我妈妈在哪?爸爸呢?」 口气听起来像在责备。 「你妈妈……妈妈……在这间医院里啊。」 她不知道能透露多少,但是不想说谎。昴从毯子里探出头来。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眼睛里还有光芒。看来他的心还没有崩溃。 「真的?妈妈生病了吗?」 「我想……应该不是生病。」 她咽下了「可能是心生病了吧」这句话。 「但是妈妈的宝宝快出生了对吧?所以要让医生检查一下……我可以坐下吗?」 薰先开口请求许可,然后观察他的反应,他没说不愿意,于是她坐在摺叠椅上。 本来觉得隔着口罩不方便交流,正打算拿下来,昴却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放在枕边的儿童用不织布口罩戴上。 「小昴知道要戴口罩啊,真棒。」 「妈妈平常都跟我说,跟别人说话时要戴好口罩。」 这样一来薰也不方便摘下口罩了。但是她很高兴昴愿意开口说话。 不过这时昴突然大幅度歪着脖子,一直说着「咦?」,似乎感到很困惑。 「怎么了吗?」 「妈妈回来的时候啊,没有戴口罩。」 她一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意识到这可能是案发当天的事,便谨慎地思考措辞,问道。 「什么时候啊?是前天吗?昨天的昨天?」 他好像点了点头。 「然后啊,妈妈突然推了我。我跌倒了,好痛喔。可是妈妈……妈妈她把爸爸……」 大概是一口气想起太多事,他表情一变,哭了起来。 「以前也发生过这种事吗?以前……妈妈也推过小昴吗?」 「没有!妈妈才不会这样!那不是妈妈!」 他戴着口罩又哭了起来,说话听不太清楚。 所以说案发当天皆川清美从某个地方回来,当时已经失去了理智?她很想做笔记,可是又不想打断现在的气氛,只好用力记住这些话。希望录音笔能录得清楚。 「你一定很害怕吧?但是妈妈现在已经好了喔。有时候怀孕的人心情会比较不稳定。因为生孩子是很辛苦的事。妈妈肚子不是很大吗?小宝宝就在那里面喔。」 「我知道!那是妹妹!我快要有妹妹了!她叫丝碧卡!」 本来以为他在哭,此时却突然表情一亮地大喊。 丝碧卡(Spica)?现在取这种名字其实也不奇怪吧。记得这应该是星星的名字。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取好了名字,但现在却发生这种事,一想到两个孩子的未来她就觉得难过。 「你知道吗?丝碧卡是处女座最亮的那颗星星喔!丝碧卡她没事吧?她会出生吗?」 「有医生在,一定没事的。」 「妈妈很担心。跟爸爸……跟爸爸吵架的时候也是……」 他的话再次变得混乱,表情扭曲。很明显是回想到可怕的场景。 所谓「吵架」,可能就是这次的犯行。 「妈妈跟爸爸经常吵架吗?」 「才没有!妈妈跟爸爸都不吵架!他们说不可以打人。我打健斗的时候,跟他们约好了,以后绝对绝对不可以打人。妈妈不会打爸爸……那个不是妈妈……」 这孩子自己也一定很困惑。虽然我也不想让他回忆起这一切,但事实上他现在确实正在回想。再撑一下吧,还得再问出一些关键才行。 「那前天妈妈是一个人出门的吗?你知不知道她去哪里啊?」 他点点头。 「她去健诊。」 健诊……是指产检吗?应该是去了妇产科吧。警方应该调查过她的行踪,或许已经知道了,但也可能遗漏。希望绵贯在门外有听到这些。 「这样啊。妈妈去帮宝宝做检查了吧。那你记得她是几点──什么时候回来的吗?是吃了午饭之前、还是吃午饭之后?」 「嗯……妈妈没办法来接我,是爸爸来的。然后我们回家,吃午饭。因为天气很冷,爸爸煮了锅烧乌龙面。面很烫,要一边吹吹,结果就烫伤了。」 很好。报案时间是下午一点左右,听起来很合理。平时是母亲去幼儿园接他,不确定父亲是这天请了假还是正在休育儿假,总之是由父亲去接的。在寒冷的天气中回到家,父亲可能因为不太熟练,煮了对幼儿来说太烫的午餐。这一幕是多么温馨。完全预料不到之后即将发生的惨剧。 「吃完乌龙面之后多久妈妈才回来的?」 「……一下下。」 「你知道是几点吗?你学会看时钟了吗?」 「我会看时钟!数字的时钟和指针的时钟我都会看喔。我两种都懂。」 「是吗。好厉害喔!那你知道吃乌龙面是几点,妈妈回来是几点吗?」 他沉默地摇摇头。就算看了,也记不住吧。 「嗯⋯⋯那吃完乌龙面之后你们在做什么?跟爸爸一起玩吗?」 「对啊!我们玩高尔夫。玛利欧的高尔夫。」 看来是电视游戏。 「这样啊。谁赢了?」 「……玩到一半妈妈就回来了……」 所以还没玩完一局母亲就回来,打断了游戏。可能不到三十分钟吧。 「妈妈回来的时候你去门口接她了吗?」 昴皱着眉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轮到我玩的时候,爸爸去门口,说有人来了。」 「有听到门铃声吗?」 「没有门铃声。」 「妈妈平常回家都会按门铃吗?」 「会喔!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也会按门铃。她说……我记得她说……反正妈妈说过我一个人回家的时候,就算有钥匙也一定要先按一次门铃。但是我还没有一个人回家过。」 按门铃可以让人以为家里有人。对于企图尾随闯入的罪犯来说,确实是种简单有效的防范方法。她是希望如果孩子成了钥匙儿童也要这么做吗?感觉行事很小心谨慎,可能有什么原因让她会这么担心吧。是遇到了跟踪狂吗? 「是爸爸去开门的对吧?然后呢?」 「然后就听到很可怕的声音,爸爸和妈妈进来了。妈妈很凶一直大吼。我很害怕,跑到妈妈身边叫她不要这样。然后……咚地一下……我吓了一跳。」 他又开始哭。 这应该是指「突然被推倒」的时候。 「……然后呢?」 感觉渐渐要进入危险地带,但如果他能说,就得让他说出来才行。 「妈妈去了厨房……爸爸和妈妈都在大叫……妈妈一直一直打爸爸。好多红色的果汁洒出来……我想让他们不要打架,就跑去找隔壁的阿姨。」 他是不是没看清楚母亲手里拿着菜刀?「打」应该就是刺杀。 虽然还不太清楚,但应该是这么回事吧。总之皆川清美一回到家就杀了丈夫。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这样。不确定只是突发的冲动或者有其他更合理的理由,但原因发生在她去产检到回家之间。她没按门铃就进来这一点,表示状态已经跟平时不太一样。感觉进门时已经下定决定要杀死丈夫。该不会是产检时发现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 一直默默观察他们两人的箕轮医生终于开口了。 「怎么样?我想已经很够了吧?这孩子应该也说不出什么了。」 「啊,好的。您说的也对──小昴。让你想起这些可怕的事情真对不起啊。」 「不会啦。那我可以去找妈妈吗?爸爸也在妈妈那边吗?」 他似乎还不知道父亲已经死了,也不知道母亲已经成了杀人犯。她可不打算承担起传达这件事的责任。 「对不起啊,你现在还见不到妈妈。再忍耐一下喔。爷爷奶奶就快来接你了。」 「不要!我要妈妈!」 如果双方的亲戚都不住在附近,显然平时不常见面。可能彼此关系并不太好?这会不会是犯案的导火线?不,正因为太过亲近才容易产生磨擦吧。住得远的亲戚往往比较没有嫌隙……? 「我刚刚跟你说了啊,妈妈快要生小宝宝了对吧?在宝宝顺利出生之前,得好好照顾她才行。所以要等到医生说可以了,才能见到妈妈喔。」 「……好吧。那爸爸呢?」 本来以为可以含糊带过,但还是失败了。得说些什么才行。 「爸爸因为和妈妈吵架,现在受了很严重的伤。所以暂时不能见小昴,也见不到妈妈。」 说完,她瞥了一眼箕轮医生,医生轻轻点了点头,看来之前也只做了这些说明。幸好她没有多嘴。 「等丝碧卡平安出生,小昴就是哥哥了喔。在那之前你可以一个人乖乖的等吗?」 昴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 「你好棒喔。谢谢你跟我说这么多。那掰掰啰。」 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再见」,只说了声「掰掰」就走出了房间。医生好像还要继续问诊,在薰刚才坐的椅子上坐下,开始说话。 薰在门口向两人轻轻鞠躬后离开。她看到绵贯正在稍远处打电话的背影。 「……对……对……没错……好,我知道了。」 打完电话后绵贯转过身,大步走向薰,对她深深鞠躬。 「谢谢您,真是帮了大忙。这种情况我们实在不太擅长处理……」 「您大概都听见了吧?嫌犯去做产检前后的时间应该是关键……」 「当然,我已经派人去查了。我会让人沿着她可能经过的路线进行地毯式搜索。也已经转告给负责侦讯嫌犯的同事了。」 明明已经确认凶手,也完成逮捕,但还是需要这么多刑警去取证。再次觉得这份工作还真不容易。 「这样吗。那我的工作是不是算完成了?」 可能因为是重大案件,一定是太紧张了,现在一股疲惫感涌上。虽然担心昴和宝宝的未来,但那已经不是自己能处理的事了,况且,查明真相原本也不是她的职责。 「……啊、那个……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能不能让我请您吃午餐……啊、不是我自己私人的钱啦。课长有交代说要好好招待您。感谢您对调查的协助。」 她虽然觉得大家都是同一个警署,不用这么客气,但也正好肚子饿了,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3 「附近有家不错的店。」她默默跟在绵贯身后走了大约十分钟,来到一间简陋的荞麦面店。推开摇摇晃晃的木格门走进去,时间刚过下午一点,可是店里几乎没有客人。 「坐后面可以吗?」 绵贯熟门熟路地对正在看报、应该是老板的男人打招呼,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简单回答:「嗯,有位子喔。」看到绵贯的长相也不惊讶,他显然是这里的常客。 「后面」指的是店铺深处用纸门隔开的榻榻米座位。 「两份蒸笼荞麦面。」 绵贯还没坐下就点了餐。薰没来得及看店里有什么,不过既然是他推荐的,应该不错吧,遂也没说什么。 这时绵贯问:「那桥谷小姐想点什么?想吃热的吗?」她这才意会到他一个人点了两份。 「啊……那我也点一样的。」 「再一份蒸笼荞麦面、两个炸什锦。啊,不好意思,这里的炸什锦也很好吃,您尝尝看。吃不完剩下来也没关系。」 「好⋯⋯」 对话在这里中断。彼此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冻结一样静止着。 「那个……」 「呃……」 「啊、对不起,您请说。」 在绵贯的推让下她只好先开口。 「……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看出来了?」 「当然啊。特地带我来这种地方。这应该是有不想被人听到的话时会来的店吧?」 绵贯想了想,然后叹了一口气开口说道。 「刚才我看到、不,是听到您问话的过程,老实说我很佩服。我想您能从那孩子口中问出这么多事情,不只因为您是年轻女性。您会判断对方的状态,巧妙引导,让他容易开口说话。这不是每个人都办得到的。我就很不擅长,真的非常羡慕您。」 「……毕竟像我这种年轻女性也没办法去威吓或恐吓别人……啊、不我并不是觉得绵贯先生你们会那样做……」 不,老实说她确实这么想。绵贯本人说话时看起来很温和,但她不认为面对罪犯、嫌犯时也是如此。既然他们擅长透过威吓的方式逼供,不擅长细腻对应也是理所当然。 「您觉得我戴这种反光墨镜是为了威吓对方吗?」 话题突然跑偏,进入一个意料之外的方向。 「啊?我想应该是吧。毕竟不能被人看轻嘛。」 「没错!我是为了不被看轻才戴,不是为了威吓对方。」 「不是一样的意思吗?不想被看轻就是……」 绵贯伸手慢慢摘下了墨镜,薰瞬间哑口无言。 墨镜后是一对有惊人长睫毛和明显双眼皮,闪烁着晶亮宛如少女漫画般光芒的大眼睛。 薰差点噗哧笑出来,她急忙憋住气想止住笑意,但已经太迟了。 「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啊、真的很抱歉……」 完了。已经无法挽回了。 「没关系,我已经习惯看到这种反应了。大家都笑我,不管我体型多么高大、在柔道大赛中获胜,只要一看到这双眼睛大家就会看轻我。从我上任的那一刻起,在署里大家就戏称我是『大小姐』。」 听到他用悲怆的表情这么说,薰又忍不住想笑,但她拼命忍住了。 「我也试过把睫毛剪短,但没什么用。我还想过去整形成单眼皮,可是老实说我有点害怕……」 绵贯再次戴好墨镜,继续说道。 「我这些丢脸的自白都无所谓啦。其实我是想请您再帮个忙。」 「再帮个忙……?难道是──」 「对,希望您帮忙侦讯嫌犯。或许您可以从皆川清美口中问出真相。至少您和小昴已经建立起关系。我想这或许可以成为一个破口。当然我不会勉强您,您也不用感到有压力。我只是觉得就这次案件来说,您可能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适合。说来惭愧,其实今天也没有人能从她口中问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确实,如果告诉她刚刚昴所说的内容,或许有机会能开启对话。而她也发现,自己今天早上还想着绝对不想靠近一个刺杀丈夫的女人,但见到她儿子之后,现在反而很想见她一面,可能的话也想听听她的说法。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幸福生活?其中究竟有什么可怕的内情? 「好,我试试看。老实说,我心里也很闷。一直觉得自己应该能多做些什么。因为那孩子实在太可怜了──」 「那就麻烦您了。」 绵贯深深低下他光亮的脑袋。 这时老板就像看准了时间一样刚好端来蒸笼荞麦面和炸什锦,两人吃完后回到医院。其实她完全没什么期待,不过荞麦面和炸什锦确实都如绵贯所说,味道非常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刻意安排,皆川清美的病房正好在儿子房间的正上方。位置靠近电梯,负责看守的警官进出也很方便。病房外有两名应该是刚结束侦讯的刑警,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值班看守,正面对面坐在摺叠椅上有说有笑。 发现绵贯他们来了,其中一个人举起手打了招呼,另一个人转过身来。 「两位大小姐要来帮忙吗?那真是帮了大忙啊。说实话我真是受够了,那个女人脑袋根本有病。」 一个脸上有大伤疤、即使不戴墨镜也像极了黑道──应该说看起来完全就是黑道的刑警这么说。薰心想,果然这就是重案组的常态。可能绵贯反而是异类吧。 「辛苦了。这位是生活安全课的桥谷巡警。她刚刚从嫌犯的长子小昴口中问出了很多线索。希望她也可以从嫌犯口中问出什么。」 「喔,是吗?那就拜托了。」 一边说还一边从头到脚打量着薰,咂了咂舌。看来并没有抱任何期待。 「我会努力不给各位添麻烦的。」 薰尽可能客气向对方低下头,但却坏心眼地想,要是被自己这个小丫头立了功,这些人一定会很没面子吧。哼,那我还不试试看! 这次换绵贯先开门进去。他之前可能也来侦讯过吧。薰微微发抖,跟在他身后。 这个房间位置和昴的一样,只是楼层不同,不过可能因为日照方向改变,看起来印象很不一样。眼前躺着的是一个成年人,而且又是足月的孕妇,这种存在感和四岁的孩子完全不同。另外她打点滴的左手被手铐铐在床栏上,这也让人再次意识到嫌犯犯行的重大。虽然房间亮度没什么不同,整个房间却充满了沉重压抑的气氛。 「皆川清美小姐,打扰了。我是绵贯,昨天也来过。今天会由这位桥谷巡警来跟您聊聊。她刚刚也见过小昴。他现在状况很好。」 一听到儿子的名字,她眼神立刻改变,彷佛恢复了生气。 「……小昴……?我想见他……我想快点见到小昴……!」 这个瘦弱的女性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残忍杀害丈夫的人。胸部以下被毯子盖住看不见,但是手臂、肩膀、脖子都细得彷佛一折就断。她大概和儿子一样,这几天没吃多少东西(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才打点滴吧),不过应该原本就很瘦。身高可能也比薰矮。 薰走到前面,跟刚刚一样把摺叠椅放在病床边坐下。刚才已经先打开了包包里录音笔的开关,她轻轻将包包放在脚下。 「我叫桥谷。小昴现在精神很好,他说很想快点见到妈妈。」 薰说这些话时,对方一直表情呆滞地盯着她。 「您听见了吗?小昴说他想快点见到妈妈──」 「你懂什么!不要胡说八道!」 她突然情绪激动。右手伸向薰,从床上撑起身体在空中乱抓,扯到左手手铐发出「鏮鏮」声响。绵贯迅速插进薰和病床中间,否则她差点就要被抓住,薰的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就像被猛踢了一脚一样。 「怎么了清美小姐?如果我说了什么让您不舒服的话,我向您道歉。」 「这个……因为这个女人……」 她大哭着倒回床上,就像在保护自己隆起的肚子一样,背过身去蜷缩成一团。 看来就是因为这个样子,警方才什么都问不出来。薰心想,现在该怎么办?这时突然注意到床边放电视的架子上放着一个口罩。袋子已经撕开拿出口罩,但口罩还是很平整,显然没有用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特别在意。 「小昴……我会保护好小昴⋯⋯不会让你被杀的……」 她一边哭一边像说给自己听一样,低声说着。 「清美小姐,是谁要杀小昴?该不会是您丈夫──遥人先生吧?」 「就是他!就是他想杀我和小昴!」 她再次猛然转过身,把所有怒气都发泄在薰身上,用力大吼。 「因为遥人先生想杀你们,所以您出于正当防卫杀了他,是吗?」 「对!是正当防卫!」 这样……算是对话吗?还是她的幻想? 但如果暂且忘记昴说的话,这也不失为一种可能的解释。遥人想透过某种方式杀害妻儿,而儿子只是因为太小、无法理解这件事。妻子察觉到丈夫的企图,为了保护自己和儿子只好杀了丈夫──这听起来确实很合理。她因为自己的行为大受震惊、陷入混乱,一直无法好好说明。会是这样吗? 「清美小姐,遥人先生为什么想杀你们呢?」 「当然是因为觉得我们碍事!我和小昴,对他来说都很碍事!」 悲痛的叫声变成呜咽。漫长的呜咽逐渐转为干呕。薰担心这种压力对孕妇来说很危险。绵贯悄悄退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细缝跟外面的刑警说了些什么。应该是要他们再次仔细调查遥人有没有可疑的地方吧。假如查出他有外遇之类的情况,这个说法就很可信。 「不要紧的,您已经保护了孩子。现在已经不会有人伤害你们,都没事了。」 她很清楚有被袭击的危险,但还是慢慢靠近清美,轻抚着她蜷曲的后背来安抚。幸好这似乎慢慢奏效,清美的干呕逐渐平息,也没有朝自己扑过来,她抬头看着薰。在那双泪眼模糊的眼里,彷佛看到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真的吗?真的已经没事了吗?」 「是的,都没事了。所以您请放心,把一切都告诉我吧。前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清美看起来很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慢慢开口说话。 「我上午做完健诊后,两个人一起搭电车回家。」 「等、等一下。两个人?您是指和谁?」 薰急忙插话。清美疑惑地抬头看着她。 「当然是他啊,我先生。」 遥人不是应该在家里等着去幼儿园接昴放学吗?……不对,或许也不一定?总之先听她说完吧。 「抱歉打断您了。然后呢?」 「我们走出车站,必须走过一座天桥。我们爬上天桥正要走下去时,他把我推了下去!我倒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有人帮忙叫了救护车,但不是他。他逃走了!」 听来真叫人毛骨悚然。一个丈夫、孩子的父亲,竟然将怀孕的妻子从楼梯上推下去?假如真的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确实想杀了他也不奇怪。他之后一个人逃回家,若无其事地去幼儿园接儿子?还给他煮了午饭,跟他一起玩高尔夫游戏?当然不是全无可能,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过她也不觉得这是清美编的故事。她的愤怒和悲伤看起来都不像是在演戏。如果不是编故事,难道她有什么谵妄症? 绵贯再次走到门口,小声地说话。既然已经知道是「车站附近的天桥」,就能大大缩小范围,去那里附近调查立刻就能知道这话是真是假。 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总觉得其中应该可以获得什么线索。 「清美小姐。那天下雪了对吧?大概是什么时候开始下的?」 那天下雪的时间比预报更早,下得也更大,下午电车和公车的班次都因此大乱。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清美的叙述中完全没提到下雪的影响。 「下雪……?你这么一说,那天雪好像突然变大了呢。什么时候……我记不清楚了。」 「天桥上没有积雪吗?」 「……我不知道。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对孕妇来说,光要上下天桥就已经很辛苦了,再加上积雪,难道不会让她动念干脆别走上去吗?真的有可能忘记当时有没有积雪吗?看来她的证词并不可信。但是既然已经承认杀了人,在这种地方撒谎又有什么意义? 如果她真的受谵妄症所困,那么追问再多细节或许也没有意义。可能每次问话她的答案都不一样吧。 从门口走回来的绵贯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了几个字,撕下那一页递给薰。上面写着「无救护车纪录」。这表示在清美所说的地点和时间,没有出动救护车的纪录。她果然在说谎或者陷入幻想。看来不太可能问出什么有意义的话了吧── 薰凝视着清美的脸,正在思考有没有什么其他该问的事,她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清美小姐您不用戴口罩吗?」 听到这句话,清美瞥了一眼放在架子上的口罩。 「干么要戴口罩?你们每个人都戴着像医生一样的口罩,不觉得很奇怪吗?」 这个瞬间,薰发现了事件的真相,一股几乎让她双腿发软的恐惧袭上心头。 不,真有可能发生这么可怕的事吗? 她竭力保持镇定,希望一切都是想像。她不想让清美察觉到自己说了什么重要的事。 「谢谢您。那请您好好休息吧。」 薰按捺着声音里的颤抖,若无其事地结束了问话,催促着满脸疑惑的绵贯一起离开病房。 给读者的挑战书 一般「猜犯人」谜题中的线索,是为了让读者不考虑动机,能够仅凭物证和逻辑来锁定凶手,但「Whydunit」的目的原本就在于探究动机,所以很难说可以「有逻辑地解答」。不过文章里已经抛出了相当多「提示」,相信直觉敏锐的读者应该能和桥谷巡警在同一时间窥见真相的一角吧。如果可能,欢迎大家不要就此满足,不妨试着进一步重构详细的犯案经过。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二章〈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年),五、六个男人造访了横滨港附近一个小山村的村长家。其中一位大约五十多岁,将一头长发全部束起、留着胡须感觉很有威严的人物,自称是历史学家猿若健四郎。其他人都很年轻,身穿西装,只有猿若一个人穿着和服,他眼神锐利地瞪着村长。 「村里某个地方应该有一座异国人的坟墓吧?」 「是不是异国人我不知道,但森林里确实有座祖先交代下来要好好珍惜的贵人坟冢。」 「带我去那里。」 森林里有两座隆起的土堆,旁边立着一块小石碑。猿若问村长。 「有名字吗?」 「我们都称这里为伯理冢。听说左边埋着贵人、右边比较小的坟冢埋着神明。」 「喔⋯⋯埋着神明?」 猿若带来的一位年轻人说。 「应该是这个吧?」 猿若点点头。 「应该错不了。」 石碑上刻的文字在风雨侵蚀之下已经难以辨识。村长怯生生地问。 「请问这座坟冢怎么了吗?」 「其实我前一阵子解读了我们猿若家代代相传下来的古文书,上面提到了这个村子还有这座坟冢。坟冢里可能埋藏着相当有意思的东西。而且还关系到一宗命案的真相。」 「我没听懂您在说什么⋯⋯?」 猿若对两座坟冢合掌致意。 「打扰在天上安息的您并非本意,但实在有其必要。还请原谅我一时的失礼。阿门。」 话刚说完他便转头对村长说。 「我要挖开这座坟冢──喂,开始准备吧。」 猿若对同行人员下令,手持铲子和锄头的年轻人立刻开始挖土。村长慌张阻止。 「不行!这是埋葬贵人和神明的坟冢,怎么能做这种亵渎的事⋯⋯」 但是猿若并没有理他。 「我已经获得警视厅的许可。这是许可证。」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给村长看。村长正想看清上面的内容,猿若很快把纸收回去。 「听好了。虽然是江户时代的事,但命案凶手还有物证可能就埋在这里。」 「命案凶手?到底是⋯⋯」 猿若郑重地说。 「那我就告诉你吧。这是培尔里的坟墓。」 村长目瞪口呆: 「培尔里⋯⋯?你是说是幕府末期乘黑船来日本的培里吗?哈哈哈⋯⋯太荒谬了。」 「千真万确。伯理冢的伯理二字,就是指『Perry』,培尔里。」 「培里不是回到美国死了吗?」 「根据猿若文书的记载,大家都以为培尔里来日本两次,其实他来了三次。第三次就在这个村子里去世、葬在这里。」 就在他们对话的同时,两个坟冢上已经被挖开大洞,旁边也渐渐堆起挖出来的土。 「你们都疯了。这坟冢是我们村子的重要守护神啊。住手⋯⋯求求你们住手!」 村长试图阻止那些默默挖着土的男人,却被其中一个人推倒、跌坐在地。猿若健四郎继续对村长说。 「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多年来我很困惑,为什么江户时代的人会把培里叫做培尔里。」 「这就像把拉夫卡迪奥.赫恩(注一)称为汉恩一样的意思吧。」 注一:Lafcadio Hearn,小说家小泉八云的原名。 「我本来也这么想。以为只是单纯听错了。但其实并非如此。」 猿若继续对不以为然摇着头的村长说。 「其实还有其他类似的例子。你知道基督的坟墓吗?」 「基督的坟墓?是指耶稣基督吗?应该在中东的某个地方吧。」 「其实就在日本。」 「啊?」 「听说他安眠在青森的户来村这个地方。」 「可是基督不是被钉死在十字架上了吗⋯⋯」 「被钉死的是他的弟弟伊斯奇里,代替了哥哥受死。真正的基督来到日本,最后死在这里,被称为伊斯基里斯.克里斯马斯、福神,或者八户太郎天空神。」 「哈哈哈哈⋯⋯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第一次听到时我也觉得是玩笑,但是提出这个主张的人相当认真。所以,这个村子的培尔里也⋯⋯」 话刚说到一半。 「老师⋯⋯找到了!」 浑身是汗正在挖掘的年轻人转过身这么说。 「喔⋯⋯找到了吗!」 「对。」 猿若探头往洞里看。左边那座埋着「贵人」的坟冢里发现了人骨和一些松散的黑色布料,另外还有类似肩章和金色钮扣的东西,原本应该是西式服装。而右边那座埋着「神明」的坟冢则挖出一个金属盒子,可能是所谓的神体吧。 「喔,就是这个⋯⋯!」 猿若亲自下到洞里拿起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几张用墨水写了字的信笺和「某个东西」。 「保存状态也很好。这就是培尔里杀人的证据!」 猿若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村长说。 「很抱歉刚刚多有失礼,确认祖先留下的记载是否属实,我不得不这么做。还请见谅。」 村长站起来。 「那⋯⋯看起来像○○吗⋯⋯」 「没错。」 「那种东西为什么会和您的祖先有关呢?」 「嗯⋯⋯考虑到未来,我很想告诉你⋯⋯但首先得把这座坟冢恢复原状。不过这个○○我必须带走。我有这个权利。我刚才也说过,这件事已经获得了警视厅的许可。可以吗?」 村长在猿若高压又强势的态度下,不自由主地点了头。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老师,已经回填好了。」 「很好。」 猿若面向坟冢再次合掌。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还请安息吧。阿门。」 说完,他对村长说。 「那我们回去吧。」 他带头一边走一边开始讲述。 「我的祖先名叫甚平,是住在江户猿若町的一名捕快,明治时代平民得以拥有姓氏时,决定使用『猿若』作为姓氏⋯⋯」 ◇ 嘉永六年(一八五三)六月三日,四艘巨大船只突然出现在浦贺近海。那是美国海军提督马修.培里率领的舰队。旗舰萨斯奎哈纳号和密西西比号是蒸汽驱动的护卫舰,普利茅斯号和萨拉托加号是单桅纵帆船。这些船只上都搭载了许多门大炮,船只冒着黑烟逐渐靠近的景象,浦贺居民看了都相当恐惧惊慌。由于它们漆黑的外观,人们将这四艘异国船只称为「黑船」。 大惊失色的浦贺奉行立即回报江户。江户城内一片骚动。老中首席阿部正弘仰天长叹。 (糟了⋯⋯⋯没想到真的来了⋯⋯) 其实幕阁早已知道培里一行要来航。大约一年前,荷兰商馆长透过长崎奉行向幕府递交文书表示:「美国国会已决议派遣舰队令日本开放国门。」并且附上四艘船的名称和司令官奥里克之名。后来还收到了追加资讯,称奥里克已被解职,新任指挥官是名叫培里的人物。而老中阿部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种情况,询问长崎奉行,得到的答覆是: 「荷兰人不可信,这可能是错误资讯。」 阿部正弘以下的幕阁听了之后,毫无根据地认为「美国船应该不会来」。 这就是所谓的正常化偏误吧。结果幕府并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只是「假装没听见」。有一部分幕阁和谱代大名之间知道美国船可能来航的消息,可是负责实务的浦贺奉行和与力(注二)等人却一无所知。所以对现场这些人员来说,这消息完全是晴天霹雳。 注二:基层武士。 浦贺奉行起初试图让奉行所的与力谎称自己是「副奉行」去与对方接触,但是培里方的布坎南舰长、亚当斯参谋长和康蒂副官三人坚决拒绝。 「我们的目的是将美国总统的国书交给日方并获得答覆,但国书只能交给最高层级的官员。如果没有见到这个层级的人,我们不得不采取武力行动。届时四艘舰队将继续沿着海湾北上,登陆进入江户城,将国书亲手交给将军。给你们三天时间回覆。」 惊慌的浦贺奉行将此事向阿部正弘报告。阿部正弘马上召集幕阁集思广益,但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虽然讨论中出现了「应立即用武力驱逐贼船」的强硬意见,也有人认为「如果跟军事力量强大的美国开战,万一跟清国一样变成殖民地就得不偿失了」,不过大部分都没有什么想法。 培里派出了四艘武装船只在海湾内进行测量。 浦贺奉行提出抗议:「这违反我国国法,请立即停止。」 但培里方回答:「我们是根据我国国法行事,绝不会停止。」继续测量。 两天后,测量船只进入江户湾深处,密西西比号也同行担任护卫舰。经过这让幕阁们心惊胆颤的三天后,阿部正弘不得不做出决定。 「让他们尽快离开,国书我们姑且先收下。之后再拖延答覆,趁这段时间来想对策。」 于是他们在浦贺的久里滨临时设立了接待所,由户田氏荣和井户弘道两位浦贺奉行作为日本代表,接收国书。 见面的前一天,浦贺奉行所的与力们拜访了萨斯奎哈纳号,与培里方讨论隔天的会见地点、时间、程序等细节。培里方的出席者有布坎南舰长、亚当斯参谋长、康蒂副官、安南司令官,以及培里的儿子兼秘书官奥利佛.哈泽德.培里二世。经过大约三个小时的会谈后,进入酒宴时间。宴会上准备了洋酒佳肴,与力们也是第一次品尝到异国的美酒。 「竟然还有这么好喝的酒!」 其中一位与力心想。这种酒虽然远比日本酒烈,但美国人却大口大口畅饮。等到点心上桌的时候,这些与力和美国人都已经酩酊大醉。双方都怀着「终于熬到会见了」的念头,气氛相当热烈。一位与力对坐在他旁边的培里儿子奥利佛说(当然是透过翻译)。 「听说您的名字是『奥利佛.哈泽德.培里二世』,在我们日本『二世』代表继承了师傅的名号。那你的『二世』是什么意思?」 「我父亲培里有个哥哥叫奥利佛,他在伊利湖战役中立下大功,是闻名全美的英雄,但是年纪轻轻就死于传染病。所以父亲让我继承了他尊敬哥哥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啊。不过令尊一直没出现。到现在我们还没见过他呢。」 「父亲深知自己此行代表着美利坚合众国前来日本进行谈判。他应该是想透过低调隐身,呈现出自己的威严跟神秘感,让日本人对他产生敬畏吧。他在琉球时也总是乘坐轿子移动──不过对我来说他只是个『熊老爹』罢了。」 「熊老爹?」 「因为这个人态度傲慢,嗓门也大⋯⋯简直像熊一样,所以才有这个绰号。水兵们暗地里都这样叫他。」 「哈哈哈⋯⋯熊老爹,真有意思。看来美国人很有幽默感嘛。」 「父亲这个人严谨正直,平时虽然严肃认真,但该放松的时候也会放松。我曾经看过他在墨西哥战争期间,为了让大家轻松消遣,安排了一次余兴节目,找一位长得跟他很像的部下穿上他的服装、戴上帽子,模仿他盛气凌人的样子,当大家哈哈大笑围观时,他悄悄从后方接近,猛然把部下的帽子摘下来,结果发现那人是个秃头⋯⋯」 「哈哈哈哈⋯⋯太有趣了。那么明天应该是他本人出席,不会是代理人吧?」 「当然。」 「对了⋯⋯关于明天还有一件事想确认。我们可以称呼您父亲为『海军提督马修.培里』吗?」 「培里?那家伙不是培里,是培尔里啊。」 醉得满脸通红的奥利佛这么说。 「培尔里?我们的通译说那是荷兰文的发音,美国发音应该是培里⋯⋯」 奥利佛摇摇头。 「他是培尔里。」 「那您也是培尔里吗?」 「不,我是⋯⋯」 话说到一半。 「啊⋯⋯没有⋯⋯不是啦。培里还是培尔里都无所谓啦。培里就是培尔里、培尔里就是培里。哈哈哈哈⋯⋯」 接着他突然转移话题。 「我有件事想问你。听说日本有种戏剧叫『歌舞伎』。我父亲培里提督也喜欢戏剧,有时会让年轻水兵们在船上演戏取乐。让他们戴上假发、穿上戏服。我每次都会去看,挺有意思呢。」 「是吗?日本的歌舞伎不只是演员,还需要庞大的伴奏乐队和歌队,制作大道具、小道具的幕后人员,还有制作服装和假发的师傅等许多人的参与才能成立。有机会希望让各位也欣赏一次。──不过您是从哪里听说歌舞伎的呢?」 「萨斯奎哈纳号上有个叫仙太郎的日本人⋯⋯我们给他起了个昵称叫萨姆.帕奇。是他告诉我们的。仙太郎在海上遇难,我们救起他后本来打算带他回日本,但他坚信一旦上岸就会被官员逮捕杀害。」 「真想见见他呢。」 「恐怕不行。他很怕见日本人,一直不肯出船舱。我们也放弃了,只能带他回美国。」 「日本不是蛮国啊,再怎么样也不会突然杀人的。我们会经过严格的审讯,真的没有罪当然不会取他性命。」 「我们也是这么想,前几天想让他和日方通译对话,但他全身抖个不停,结果一句话也没说。这个人多虑又胆小。这个人对歌舞伎相当内行,他说每次去江户工作时一定会去买便宜站票看戏。」 「站票的价格就差不多一碗荞麦面而已。」 「美国的商业戏剧也很盛行。纽约有个地方叫百老汇,那里有能容纳一千名观众的大剧场,很多明星演员都会去那里演出。」 「在日本受欢迎的歌舞伎演员被称为『千两演员』,也就是大明星。同一个演员可以透过不同服装和假发来扮演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等不同角色。」 「太厉害了。」 「江户在猿若町这个地方有中村座、市村座、森田座等幕府公认的三座剧场,像是剧场茶屋、演员、幕后人员⋯⋯等跟戏剧相关人员的住处都聚集在那里。」 「真想去看看啊。我父亲一定也很想去。」 奥利佛表情认真地说。 「您方便的话,下次来日本时可以安排您去看戏。」 「那就来不及了。」 奥利佛低声说。 隔天,动员了彦根藩、川越藩、会津藩、忍藩等地的藩士,在陆地上部署了三千两百人、海上有一百八十艘船,在严谨的戒备下于久里滨举行了浦贺奉行接受国书的「接书仪式」。四艘军舰一字排开,将炮门对准海岸,会见在紧张的气氛中展开。 培里一行由数百名武装海军、军乐队、陆战队所组成,在军乐队演奏的美国国歌伴奏下庄重地行进,进入临时搭建的接待所。其他人都没戴帽子,不过首次在日本公众面前露面的培里提督戴着一顶像拿破仑一样的双角帽,亚当斯参谋长则戴着短檐帽。培里挺着胸膛、睥睨四周,一步步缓慢、威风凛凛地往前走,彷佛在展示自己。 接待所覆盖着饰有葵纹的布幔,内部铺上榻榻米和毛毡,立着金屏风。这是日方竭尽所能准备的成果。培里首先开口。 「我们的任务是前往江户城,亲自将国书交给将军。」 浦贺奉行表示。 「目前将军卧病在床,实在无法接收国书。此事千真万确。」 于是培里爽快地回答。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那也没办法。我将国书托付给您、请您作为代理人。但如果将军不接受或者没有答覆,请您明白这意味着对美利坚合众国的侮辱,将会成为战争的导火线。」 不过浦贺奉行回道。 「如同我刚才所说,将军身患重病,将在一年之后在长崎透过荷兰或清国转交答覆。」 「我不打算去长崎。我们会先离开,但一年后会再次回到浦贺。届时将不会只有四艘船。我们会率领整个舰队前来,请务必准备好答覆。」 会见就此结束。 此时培里表示:「其实我有件事想请求各位帮忙。我们有个叫尼可拉斯的船员病死了,如果有个无人岛,我想替他下葬⋯⋯」 浦贺奉行说:「葬在无人岛太可怜了。如果您可以接受寺庙,我们可以替他举办佛教仪式的葬礼,把他埋在墓地⋯⋯」 「那就太好了。非常感谢贵国的体贴。」 培里再三道谢。 幕府本来以为完成任务的培里舰队会立即离开,但培里为了对德川幕府施压,乘上密西西比号沿江户湾北上,一直来到能看到江户城的地方在此停泊。江户市区一阵骚然,城内也陷入天翻地覆的混乱。所有幕阁都心惊胆颤,害怕美方随时会开炮攻击,但是爱看热闹的江户百姓却纷纷划着小船出海,兴奋地观赏黑船。据说当时数量一时多达数百艘。等到充分展示现代军舰的威容,培里的船舰才悠然从江户湾折返。三天后,培里舰队离开日本,驶向琉球。 这就是黑船第一次来航的概要。接下来将解释培里一行人出现在日本的背景。 一八五一年,美国迫切需要让日本开国。至于这个以往未受关注的小国为何突然成为关注焦点,是因为美国这个新兴国家在东方贸易上远远落后英国、俄罗斯、法国、荷兰、德国等欧洲列强。因为美国到东方必须横渡大西洋,这段距离比欧洲各国到东方的距离要长得多,以当时蒸汽船的航行能力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一八四八年美国在美墨战争中获胜,获得了太平洋沿岸地区,因此尽管起步较晚,依然在此时确定了将东方贸易的推展纳入国家政策。 但是从美国到中国的航行需要大量的淡水、薪柴和煤炭等物资,途中必须进行补给。此外,当时为了获取工业用鲸油,捕鲸业非常兴盛,单是在日本近海航行的捕鲸船就超过三百艘,美国也希望利用日本,作为一旦出海便经年不归的捕鲸船基地。 当时英国和俄罗斯已经尝试接触,试图让日本开国。万一被他国抢先,美国和日本签订的条约条件将非常不利。 「美国必须是第一,没有第二的选项。」 新兴国家美国正竭尽全力在国际竞争中取胜。舆论也倾向认为就算利用送还漂流民为契机,美国也应该率先让日本开国、签订通商条约。 「接下来如果要让美国发展为海洋国家,无论如何都必须让日本开国。假如日本顽固拒绝,就只能动用武力来达成目的了。」 于是美国政府先派出了詹姆斯.比德尔提督,率领两艘军舰前往日本。然而比德尔过度迎合日本,与围观民众亲切交流,最后竟然还被船夫殴打,受到极大的屈辱。更糟糕的是幕府还拒绝接收国书,要美方今后不准再来,将之驱逐出境。「美国提督比德尔来日本,结果被日本人打到夹着尾巴逃走了。看来美国人很没用嘛。」这类谣言在长崎四处传播,传入美国耳中,让美国颜面尽失。 接着奉命让日本开国的是约翰.奥里克提督。他率领三艘舰队出航,但是因为与部下萨斯奎哈纳号舰长发生纠纷,犯下种种失误后被免职。最后被指派来日的是培里。 培里来日本之前,曾经在美墨战争中率领舰队奋战,展现出优异的指挥能力,带领美国获胜。尽管还比不上伟大的哥哥奥利佛,但他也已成为全美知名的英雄。 然而在墨西哥两年的生活侵蚀了培里的健康。疲劳和黄热病导致他身体极度衰弱。他曾经请求更换司令官,却被海军长官驳回,无奈之下培里只好完成任务。终于等到战争结束,回到纽约时培里饱受心脏病和严重风湿病之苦。此外,由于他建造了一栋不符海军军官身分的豪宅,沉重的债务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海军长官向培里下达命令,要他担任东印度舰队指挥官,让日本开国。 因为身体不适,培里最初坚辞这项任务,但培里是军人,原则上军人必须绝对服从命令。 海军长官说服培里,美国绝不能落后于其他国家,他也只能接受。 之后培里开始阅读所有与日本相关的文献、收集资讯。最后他得出的结论是,要让日本开国,必须以「实力」为后盾。 绝不能被日本人看不起。过去的失败都是因为美国太过顾忌幕府、态度软弱所致。他认为类似英国对清国采取的「武力」外交,是有效的策略。必须以绝不妥协、坚决贯彻我方要求的姿态来因应。为此,需要一支强大的舰队。他认为应该采行所谓「炮舰外交」,一方面与日本交好,同时明确展现美国是个军事力量远高于日本的大国。重要的是时时维持威严,片刻不得放松警惕…… 培里要求十二艘大舰队。但是要让所有船只整备到适航的状态,需要相当长的时间,其中还有几艘故障需要修理的船舰,看来要集结所有船舰还得等待一段时间。培里觉得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便决定先登上密西西比号出发。随后他在香港与其他三艘会合,共同航向大海、前进日本。培里原本打算靠着十二艘庞大舰队的壮盛军容来震慑日本,因此此时心中难免担忧:「区区四艘船舰足以『威胁』日本吗?会不会不被对方放在眼里……」 不过他坚持不轻易在日人面前现身,绝不妥协、甚至时而夹杂恐吓的高压态度,最终日方也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培里的策略确实奏效。 ◇ 「伊之助先生,在家吗?」 猿若町后巷贫民杂院一间房里,伊之助被这声音一吓,放下手边的工作。走进屋里的是两个男人。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目光锐利如鹰。另一个人比较矮胖,一脸邋遢的胡碴,左脸颊上有一道十字形伤疤。两人看来都不是善类。他们经常在剧场附近鬼混,靠吸食相关行业赚取的利益残渣来生活。 「你、你们来干什么?」 伊之助的右耳垂比左耳垂长得多。他满脸铁青抬头看着两人。矮胖的男人先开口。 「也没什么啦,只是很久没在赌场看到你了,来看看你嘛。」 「那也犯不着特地跑到我家里来吧?我正在忙工作。你们请回吧。」 「喔?我还以为你的工作就是赌博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森田座的幕后工作人员呢。」 「是吗?看你每天晚上都泡在我们赌场里,还以为那才是你的正职呢……」 矮胖男人边说边靠近伊之助,突然揪住他衣领。 「咳、咳,好难受……你干什么啊?」 「喂,别小看我们。你知道你欠了多少钱吗?足足三十两啊。」 「我……我之后会还的嘛。」 「之后?你打算让我们等几年?我们老大说了,你今天如果不还钱就打断你右手。这样还是不还,下次就要你的命。」 「饶、饶了我吧。这样我怎么工作呢。」 「那你要还钱吗?」 伊之助摇摇头。 「我、我……没钱。」 矮胖男人把伊之助摔在木板地上,用草鞋用力踩着他侧脸。 「痛……好痛……快住手。」 「喂……看来你只能用命来还债了。」 「你、你就算杀了我也拿不到一文钱啊。」 「放着你这种人不管,其他客人也会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的。」 「等……等一等。我、我现在没钱,但是我有门路可以弄到钱。」 「什么门路?」 「我住在小田原的叔叔突然过世了。他没有其他亲人,那些存款都会留给我。但是来回需要四天。四天之后我一定会如数奉还。」 「如数奉还?你不是骗我们的吧?」 「啊……是真的啦。这件事情绝对不假。你们要相信我啊。」 矮胖男人和高个子男人对看了一眼。矮胖男人说。 「好吧,反正杀了这家伙我们一文钱也拿不到。等个四天也不是不行。」 「是啊,老大应该也会理解的。」 男人们说。 「四天后我们会来拿钱,你别想逃跑啊。」 随后便离开了。伊之助用手巾擦去脸上的污泥,嘟囔道。 「笨蛋……我哪来的亲戚啊。」 午夜时分。他把工作工具用布巾包好。 「好……该走了。听说大阪道顿堀那里有一整排剧场,到那里应该能找到工作吧。」 他自言自语,正要伸手去开门,门却自己打开了。 (真是的,不会又来催债了吧?糟糕……被他们发现我打算逃跑了。) 惊慌失措的伊之助耳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好意思,请问伊之助先生住在这里吗?」 声音与刚才那两人明显不同。 (这么晚了会有什么事……) 虽然觉得可疑,但家里入口只有一个。无处可逃的伊之助问道。 「哪位?」 「我有些事,想私下拜托您……」 「我现在正忙着,请改天再来吧。」 「我带来一笔赚钱的买卖呢。」 听到「赚钱的买卖」这几个字,伊之助立刻竖起了耳朵。他现在最需要的正是这个。 「是什么事?」 「能不能让我进屋去谈?」 「喔……好吧。」 走进来的是一个陌生年轻男子。留着西式短发,衣着整洁。腰间没有佩戴武器。看起来不像黑社会。男子朝着外面小声说道。 「Hey, Oliver, Come on.」 另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解开脸上的遮布。一看到对方的脸,伊之助大惊失色。原来是个异国人。 「你、你该不会是现在来到浦贺那些黑船上的……」 伊之助连珠炮地问,年轻男子开口道。 「他听不懂日语。」 伊之助擦了擦汗。 「吓死我了。我这辈子头一次见到异国人。你们怎么来到这里的?」 年轻男子说。 「其中一艘黑船密西西比号深入江户湾时,我们放下一艘小船,混在围观小船中登陆──我叫仙太郎,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是黑船上的通译。」 「你一个通译想跟我谈赚钱的买卖?其实我现在有点忙,得马上出门才行。」 「这么晚了还出门?」 「对,有点急事。你真的要跟我说什么赚钱的买卖吗?」 「是的,我保证。」 伊之助重新坐好。 「既然如此,那我就得好好听听了。」 「您从事歌舞伎相关的工作吧。」 「对,最近主要接森田座的活。」 「我也喜欢歌舞伎,在离开日本之前经常去看戏。当然都只能站着看。当时我也耳闻您的大名。听说您是位手艺精湛的工匠。」 「嘿嘿嘿……我的手艺确实不输别人。只可惜我爱赌博,现在正因为欠债而走投无路。其实我怕讨债的找上门,正打算趁夜逃走。那你说的赚钱买卖到底是怎么回事?话说在前面,我欠的债可不是笔小数目。只有一、二两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们准备支付三十两。」 「三、三十两?你们想让我干什么?可别是要我的命啊。」 「我们只是想请您做原本的老本行。不过希望您立刻跟我们一起上黑船,在那里完成工作。黑船三天后就要启程前往琉球,希望您能在那之前完成……」 「听起来不错啊。再跟我说得详细一点吧。」 「好,事情其实是这样的……」 听完仙太郎的说明,伊之助重重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看到『东西』之前我也不敢打包票,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感觉很适合我大展身手呢。好!那我接下这工作吧!」 「非常感谢您。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提督、我,以及这位担任提督秘书官、同时也是他儿子的奥利佛总共三人。为了不让日本人还有黑船上的船员们知道,工作期间请您待在船舱里别出来。当然三餐我会替您送去,有需要我也可以备酒给您。」 「那就太感谢了。」 大约半个时辰后,三个身影离开了杂院。他们穿过城里各处的木门,抵达江户湾,乘上藏在那里的小船。 「这么小的船能到浦贺吗?感觉有点害怕啊……」 「所以我才特地带上这位奥利佛来当桨手啊。他也是一名优秀的水手呢。」 「好快啊……」 仙太郎和外国人一同划动的小船以惊人的速度在海上前进。 仙太郎说:「我们不是水兵,我是通译、这位奥利佛是秘书官,但是为了因应紧急状况,培里提督命令我们平时就要接受划船训练。」 伊之助的身影就这样从江户的街道消失。 ◇ 培里一行人离开日本十天后,家庆将军因心脏病逝世。家庆共有二十七个子女,但其中二十六人早逝,二十岁后仍在世的只有四子家定一人,只能让他继承将军之位。不过家定自幼体弱多病,几乎不公开露面,根本无法处理政事。因此国政实质上都交由首席老中阿部正弘掌管。 阿部将培里的国书交给幕阁等诸位大名和旗本等传阅讨论,可是没人能提出什么好方法。许多人坚决主张应该要驱逐强迫日本开国的夷狄之辈,但他们只是因为不了解配备蒸汽机和高性能大炮的黑船可怕威力才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放言。阿部非常烦恼。 (如果一年后真如培里所说,美国不是带四艘、而是率领完整舰队回来……万一不只美国,假如俄罗斯和英国等其他国家也接连要求开国的话……) 阿部认为,「驱逐异国船」这种幼稚想法根本无法因应今后的国际局势。必须在培里回来之前尽快采取对策才行。阿部首先决定创设海军,并且废除过去禁止建造五百石以上大型船只的规定,允许各藩建造大型军舰。幕府也率先着手建造大型船只,并向荷兰订购军舰(也就是后来的咸临丸)。另外,还在品川外海建造排列大炮的炮台,以防御黑船的攻击。 无论如何,都得准备回覆收到的国书。阿部被夹在主张攘夷的国内大名和要求开国的美国之间,企图采取中庸策略。先开放几个港口,允许外国船只停泊,但仅限于薪柴、水和煤炭的补给,不进行通商。此外,由于需要时间准备,定在五年后开港。他打算先这样答覆,利用这段时间来加强海防。 另一方面,培里率领的美国舰队此时正在香港。追加船舰已经抵达,总数增加为九艘,装载着送给日本政府礼品的运输船也抵达了。就在这时,培里接获情报表示,俄罗斯普提雅廷(Yevfimiy Vasilyevich Putyatin)也谋算让日本开国。万一被俄罗斯抢先美国将颜面尽失。同时培里还得知,家庆将军逝世,接任的新将军无能治理,导致国内陷入混乱。因此他将原定一年后重访的行程提前了半年。 培里率领九艘舰队再次来到浦贺。原本以为有一年时间的幕府顿时惊慌失措,但国书的回覆内容已经确定。浦贺奉行的使者前往旗舰谈判,但培里以生病为由拒绝会面,改由参谋长亚当斯为代理。双方从阳历二月二十二日开始会谈,日方主张在浦贺进行接待,但亚当斯却回应:「浦贺不适合大舰队停泊。总统命令我们必须直接与江户的将军会面、签订条约。我们要求在更靠近江户的地方会面。」 幕府方面主张「于浦贺接待」,但培里方坚持不让,整体舰队驶入羽田外海,暗示预备登陆江户,威吓幕府。幕府慌乱之下提出妥协方案,答应在横滨接待。当时的横滨是个只有八十户左右人家、放眼望去尽是田园风景的荒凉村落,而幕府决定在此搭建阵屋。经过长达两周的折冲,美方终于同意将谈判地点定于横滨。日方也立即开始兴建接待场所。 三月,接待所终于落成,日美双方在此举行会谈。美国军官身穿统一的蓝色官服,水兵着白色上衣和蓝色外套,各自佩带军刀、步枪和手枪等,在军乐队的演奏声中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前进。培里穿上蓝色燕尾服、头戴三角帽。美方出席者有培里司令官、亚当斯参谋长、两名通译,以及培里的儿子兼秘书官奥利佛,日方出席者有受老中委任全权的儒学者林大学头、江户町奉行井户觉弘、浦贺奉行伊泽政义等人。 双方持续了将近一个月互不相让的谈判后的结果,同意向美国船只提供薪柴、水、食物和燃料,但不签订通商条约。此外也选定下田和箱馆两港开港。日方主张于五年后开港,但美方坚持立即开放,最后决定下田在签约后立即开放、箱馆在一年后开放。 前期准备工作就绪后,三月三十一日签订了《日美和亲条约》。培里方赠送日方一百四十多件礼品,包括蒸汽火车模型和铁轨、昂贵的百科全书、电报机、手枪和望远镜等。日本终于打开了紧闭两百年的国门,不再只对荷兰和清国开放。完成这项伟业的马修.培里态度比上次来航时更加从容沉稳、威严十足,一点都看不出「身体不适」。林大学头等日方全权代表们被他这充满自信的样子彻底震慑,无论他们如何主张,谈判都倾向对美国有利。培里设想的「武力」外交,也就是「炮舰外交」可说完全奏效。 作为回礼,日方赠送美方大量的米俵。这米俵大到连两名美国水兵一起搬运都很吃力,可是从江户请来的相扑力士们却轻轻松松一人就可以抱起好几俵,美国人看得瞠目结舌。随后培里邀请日方大使们到旗舰上享用美酒佳肴。酩酊大醉的儒者松崎纯俭抱着培里脖子,喷着酒气频频大喊:「日美同心!」 培里这时显得很慌张,大叫着:「Get away!」将松崎一把推开。 条约签订完成后,培里一行先去视察预定开港的箱馆,随后返回关东,于六月二十日在下田缔结了《日美和亲条约》的附加协定《下田条约》。他们在下田停留了十九天,六月二十八日,舰队离开下田,给长达四个半月的日本之行画下休止符。 培里在让琉球王国开港后前往香港,交出指挥权,在此与舰队分道扬镳,取道陆路前往欧洲。他与当时在英国担任美国公使的小说家纳撒尼尔.霍桑(Nathaniel Hawthorne)见面,讨论自己即将撰写的《培里舰队日本远征记》内容。之后他登上英国的船只横渡大西洋,于一八五五年一月十一日返回纽约。长达两年多的漫长任务终于结束。培里在一月二十四日卸任东印度舰队司令长官之职,回到了久候的家人身边。 回国之后他倾全力撰写《日本远征记》,但由于宿疾心脏病再加上痛风、风湿,以及酒精依赖症等疾病,短短三年左右后的一八五八年三月四日,六十三岁的他与世长辞。《日本远征记》后来成为畅销书,广大读者借此对位处远东的「天皇之国」日本有了正确的认识…… ◇ 嘉永七年(一八五四年)五月底,在下田的森林里发现了歌舞伎幕后工作人员伊之助的尸体。据说当时他斜靠在一棵大银杏树下。由于额头上有弹孔,多数人都认为他应该是被猎人误认为山猪所射杀,而凶手逃走了。但培里的舰队此时还停泊在外海,紧急设置的下田奉行所主要职责在于因应异国人,日本人之死不属于职责范围。下田是幕府直辖地,伊之助的住处是江户猿若町,因此事件应该由江户町奉行所来处理,可是町奉行所对于这桩发生在遥远的下田的事件几乎不感兴趣,因此全盘接受了当地代官的报告,以「猎人误射」结了案,与力和同心(注三)都并未前往现场。 注三:下级武士。 「伊之助那家伙被杀了?」 坐在菸盆前的猿若町捕快甚平对手下长治说。 「是啊,我刚从伊之助杂院浆糊店的婆婆那里听说的,好像在下田的森林里被猎人误认为山猪射杀了⋯⋯」 「下田?他怎么会去那里⋯⋯在那边有亲戚吗?」 「我也不清楚⋯⋯他一个人生活,父母很早就死了,也说过没有兄弟亲戚啊。」 「那他怎么会去下田?」 「可能是去看黑船吧?」 「原来如此,这倒有可能。尸体呢?」 「因为没有亲属认领,刚才被搬到房东家了。」 「嗯⋯⋯被误认为山猪杀死,这死法也太窝囊了。杀人的猎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嘛⋯⋯⋯因为在森林里被发现中弹身亡,所以当地代官推测应该是这样,可是并不知道凶手是谁。我看应该会就这样不了了之吧⋯⋯」 「也是。」 甚平交抱着双臂。 「虽然他是个沉迷赌博、到处借钱不还的废物,但毕竟是我地盘里的人,被杀了我也不能束手旁观。不如去烧个香,顺便查一查吧。」 说着他站起身,将捕快用的短棒插在腰间。 「老大也太爱管闲事了吧。」 「哈哈哈⋯⋯其实我也借过他钱。」 甚平和长治来到伊之助的杂院。尸体放在房东家,寺庙和尚简单念完了枕经。甚平合掌后,征得房东同意掀开了盖脸的白布。尸体的额头上开了一个血淋淋的黑洞。甚平见状偏头不解。假如是被误认为山猪,应该是从相隔很远的地方射击,能这么精准射中额头正中央吗?他查看后脑勺,一样也开了个洞,子弹显然已经完全射穿。而且伤口周围还有烧焦的痕迹。 (奇怪?如果不是从很近的地方射击,应该不会变成这样⋯⋯) 甚平撬开伊之助紧握的右手掌。掌心里有二十根左右的细丝。看起来像头发,但是他捏起一根仔细看,发现那跟粗硬的毛发略带红色,也可以说是咖啡色。长治问。 「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嗯,不少。」 甚平向邻居打听。结果知道伊之助曾经在一个名叫「赤蛇钝助」的赌场老大那里欠下巨额债务,险些没命,但因为他「小田原的叔叔」突然去世,继承一笔遗产,得以还清债务。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甚平问,邻居回答。 「应该是去年的水无月(六月)左右,也就是培里第一次来的时候,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轻轻松松拿到一笔意外之财,那家伙高兴之下喝了很多酒呢。」 长治歪着头。 「奇怪了,我没听说他有亲戚啊⋯⋯」 「他是森田座的假发师吧?那种工作也赚不了大钱啊。」 假发师是专门制作歌舞伎戏剧假发的工匠,通常被称为「鬘师」。歌舞伎演员必须兼任多个角色,总共需要一千多种假发,负责制作的就是假发师。 「不过听说伊之助的手艺似乎很不错。他会先用铜板取演员的头型,然后在上面植发,做出来的假发很贴合演员的头型,就连戴的人自己都分不出真假,很受好评。要不是爱赌博,早就闯出名声了吧。」 长治嘻皮笑脸地这么说。 五月二十日左右,伊之助没跟任何人交代就突然消失踪影。还清债务之后大概是放下心来,伊之助再次沉迷于赌博,欠了赤蛇比之前多了一倍的债务。在他失踪的前一天,赤蛇家两名手下曾经登门拜访,隔壁的浆糊店婆婆听见他们大声争吵的声音。听说当时频频听到「宰了你」和「没命」之类的话。 「该不会是赤蛇手下杀的吧?」 「这又不是什么严重的纠纷,我不觉得黑道会为了这件事特地扛着枪炮到遥远的下田去杀一个假发师──我更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去下田⋯⋯」 「这种事不值得老大您亲自出马吧?您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 甚平心想,那家伙两次失踪都刚好是培里来的时候,这点愈想愈怪⋯⋯ 本来想开口,但自己也觉得这想法太荒谬,便将话又咽了回去。 「我去一趟奉行所。」 甚平自己去了北町奉行所。他请一位同心借阅关于伊之助一案的文书,在奉行所前的茶馆里读了起来,但上面没看到什么重要资讯。看来并没有找附近猎人审讯,贯穿后的子弹也去向不明。另外附近好像也没人听到枪声。 「这搞什么啊?」 甚平讶异地惊叹。这确实只是个无依无靠、嗜赌如命的小老百姓被误射身亡的小事件。与其追根究柢找出罪犯,放着别管或许才是上策。但甚平无法接受。他的查案风格向来会澈底调查、直到找出真相。他决定带着吊儿郎当的长治一起去下田。当然是自掏腰包。町奉行所的同心只会偶尔给手下的耳目一些零用钱,不会多加关照。 「老大您也真是爱管闲事。」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们徒步前往下田,途中外宿两晚,终于在第三天抵达。卸下行囊前他们先前往森林。那是一片很大的森林,但说到大银杏树只有一棵。两人花了半天时间彻底调查周围的状况。在不见阳光的黑暗下又有大量落叶堆积,搜查起来格外困难,最后找到一块疑似血迹的地方。 「果然是在这里被杀的⋯⋯」 之后甚平锲而不舍继续寻找,终于找到了一颗嵌在土里的子弹。 「喂,长治⋯⋯你见过这种子弹吗?」 这不是球形的子弹,而是一端渐渐变细的圆锥形。长治摇摇头。 「这不像附近猎人用的子弹。如果伊之助真的是被这东西杀死的,那到底是谁⋯⋯」 话说到一半,长治忽然望向大海。 「哇⋯⋯太惊人了。那就是黑船吗?你看那黑烟⋯⋯!」 长治看到港口远望出去的培里舰队威容兴奋了起来。甚平也有些激动,但现在不是观赏的时候。甚平来到海边,对一位正在用火烤小船、一边修补渔网的老人说。 「大爷,您是渔夫吗?」 「嗯,是啊。」 「黑船进来没给您添麻烦吗?」 「嘿嘿⋯⋯倒也没有。一堆从江户来看热闹的人要我载他们出海,还赚了一笔钱呢。」 「我现在在打听一个叫伊之助的男人,您有听过吗?」 「没有啊。这四个月以来我几乎天天载客,怎么可能记住每个人的名字。」 「他的右耳垂比左耳垂长很多。」 老人停下补网的手。 「你这么一说前一阵子我好像载过这么个人。他说想看黑船,我也尽量靠近了,结果他突然跳进海里⋯⋯真不知道在搞什么鬼⋯⋯」 「后来怎么了?」 「他竟然手脚俐落地朝黑船游过去,之后就没见过他了。后来发生什么事我也不清楚。当时怕惹上麻烦,就赶紧划船回去了。」 「伊之助在附近森林里被人枪杀了。您知道杀他的人是谁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一个跳进海里的人却死在森林里,这也太奇怪了吧?」 甚平向他道谢后离开。长治迫不及待地问。 「老大,这是怎么回事?」 「依我看,伊之助手里紧握的头发应该是异国人的头发。你觉得一个歌舞伎假发师为什么会抓着异国人的头发?」 「这个嘛⋯⋯呃⋯⋯我也不知道。」 接着甚平和长治继续搜集了许多跟黑船、伊之助相关的琐碎线索,可是当地没有人认识外地来的伊之助,他们也没能得到太多资讯。不过他们尽可能搜集了关于培里和船员们的传闻。 「长治,你回江户去吧。」 「那老大你呢?」 「好不容易来乡下一趟。我想⋯⋯再多调查调查。」 甚平再次回到森林,开始调查伊之助尸体倚靠的那棵大银杏树周围。 「你在做什么?」 听到声音转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穿异国水兵服的男人站在眼前。甚平一惊,但仔细看看对方,长相应该是东方人。 「你是谁?」 「我叫仙太郎。以前是渔夫,现在在黑船上担任通译──您是?」 甚平抽出短棒。 「我是江户来的捕快甚平。听说我有个叫伊之助的熟人,他原本是歌舞伎假发师,但是在这里被射杀了,所以前来调查。」 「喔⋯⋯那有查到什么吗?」 「我找到一颗这种子弹。」 甚平打开怀纸,展示了那颗圆锥形子弹。 「我觉得伊之助应该是被黑船上的异国人所杀。」 「怎么会有这么异想天开的想法?」 「异想天开吗?九艘黑船的异国人加起来总共有两千人,其中难免有些品行不端的家伙吧?听说有个叫比丁格(Edmund C. Bittinger)的牧师因为想擅自去江户,还引起了纠纷。」 「您知道得真清楚⋯⋯」 「我怀疑伊之助也是被异国人杀害的。」 「这又是为什么?」 「伊之助两度从江户的家中失踪,都刚好在黑船来的时候。第一次应该是去了浦贺吧。听说他回江户后手头突然变得很阔绰。至于这次,听渔夫大爷说他跳船朝黑船游了过去。」 「⋯⋯」 「而且他死的时候手里紧抓着红色头发,那应该是异国人的头发。还有这颗子弹。当地代官说他是被猎人误认为山猪而射杀,但猎人会用这种子弹吗?还有培里提督几乎不离开船舱,这一点也让我觉得可疑⋯⋯」 「但是异国人为什么要杀一个森田座的假发师呢?难道假发师和黑船上的异国人之间有什么关系?这想法也太荒唐了吧?」 「哼哼⋯⋯我刚刚只说他是歌舞伎假发师,可没说他是森田座的师傅啊⋯⋯」 「我只是单纯猜测,因为森田座是最大的剧场。」 「喔,是吗?──那你要不要听听,我认为伊之助为什么会被杀?」 听完甚平的说法后,仙太郎的脸色渐渐苍白。 「怎么样,我猜对了吗?」 「不⋯⋯这⋯⋯」 这时,一个年轻异国人从银杏树后出现,将手枪对准甚平。异国人用英语和仙太郎争论了起来,最后叹了口气放下枪。仙太郎对甚平说。 「我先声明,他不是射杀伊之助的人。凶手⋯⋯确实是您所说的那个人。他用的枪跟这把一样,都是柯尔特公司的左轮手枪。」 「真的吗?我本来还没什么把握呢⋯⋯」 「但是您不能逮捕他。日本现在并没有逮捕或审判外国人的法律。」 「我知道。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能告诉我真相,我什么也不会做,听完就回江户。」 「你确定吧?你要保证一切都不能说出去。」 「好,我答应你。反正这种事说了谁都不会相信。但是你能让我平安回去吗?」 「我会让提督答应的。现在条约已经签订,没必要再搞小动作了。」 「我想知道他非杀伊之助不可的理由是什么⋯⋯」 「好,我把一切都告诉您。」 仙太郎开始娓娓道来。 * * * 给读者的挑战书 虽然身为作者的我,并不认为已经把所有线索呈现在各位眼前,但基于各种原因,我想在这里向各位读者发出挑战。文章开头从坟冢中发现的「那个」,杀死伊之助的是「那个人」,他为什么非杀死伊之助不可呢?请回答这个理由。这是一个我凭直觉写下的故事,所以您也可以凭直觉来回答。毕竟要用Whydunit来挑战读者的挑战,而不是Whodunit或Howdunit,根本是个不可能的任务。您说是吧,我孙子先生?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二章〈培里之墓〉】 ────────────────────────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1 二○二三年四月四日,在芬兰一处乡下小镇举行了祖父的葬礼。他享年八十五岁,热爱钓鱼、狩猎、三温暖,也深爱我们全家。死因是心肌梗塞。听说是在三温暖房里倒下的。我愿意相信这是一个幸福的结局。 葬礼结束回到老家,一只陌生的狗大摇大摆坐在玄关门廊。我一靠近它就开始叫,好像发现了可疑人物似的。身上的毛色黑白各半,从额头中央到鼻尖有一条像机场跑道般的纵纹。 「好了米洛,安静一点。」 随后进屋的妹妹教训了那只狗。狗立刻停止吠叫,乖乖趴在地上。 「也不能怪它,毕竟第一次见到你嘛。」 「你又开始养狗了?」 「什么叫『又』。你这样对新来的家人太没礼貌了吧?对不对啊,米洛?」妹妹像在询问狗的意见一样,胡乱揉着它脖子周围的毛:「哥,你今晚要住下来吗?」 「对啊,如果我的床位还没被那家伙抢走的话。」 很久没回老家了。 我上大学后离家,现在住在赫尔辛基的学生宿舍里。就在我开始考虑未来的出路、想着要不要找个地方去实习时,收到了祖父的讣报。我很后悔,早知如此就应该定期回家看看。上次见到活着的祖父已经是一年多前了。我和大家一样都非常喜欢祖父。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围在餐桌前。 「对了,你们知道爷爷保险箱的密码吗?」 母亲问。 我摇摇头。 祖父在自己房间里放了一个有转盘锁的保险箱。大小约三十公分见方,是个不算太大的铁制保险箱。 「爷爷不是爱存钱的人,我想里面应该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可是打不开也很麻烦。毕竟有遗产税之类的问题,我们得确认里面的东西。」 「喔⋯⋯那我等等可以去看一下吗?」 「你可别乱来啊。」 我点点头。她该不会以为我会用电钻撬开保险箱吧? 晚餐后,我走进祖父房间。 怀念的气味扑鼻而来。像是干燥的旧布料味道,又像是某座森林的味道。这些都比仓促准备的崭新墓碑更能让我想起祖父的面容。 老旧书桌上摆着卷线器、拟饵等钓具。失去了主人、变成单纯摆设的这些东西,看起来就像从古代遗迹中挖掘出来的遗物一样。 保险箱被塞在书柜之间,几乎被散落在地上的大量书本淹没。我拨开书堆,好不容易来到保险箱前,试着转动了转盘锁。 没有反应。 生日、纪念日等等,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都试过了。但转盘锁的刻度从○到九十九,我们也不知道密码是几位数的组合。也有可能是随机选取的数字。 正当我一筹莫展时,妹妹带着狗进了房间。 「在挑战开锁吗?」 「对啊。」我耸了耸肩:「但看来应该没希望吧。」 「我还以为你会知道怎么开呢。」 「我怎么可能知道。」 「你小时候不是经常在这里听爷爷说那些天花乱坠的故事听得很入迷吗?我还以为他会顺便告诉你。」 天花乱坠的故事? 例如他猎杀了身高两公尺的熊。 例如他射下比熊还要大一倍的怪鸟。 例如他钓起又比怪鸟大一倍的鱼。 现在想想,祖父的冒险故事里总是会出现巨大的怪物,但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迎合缠着他想听壮阔故事的孙子,才随口编出来的吧。 「妈说,密码有可能记在某个地方⋯⋯」妹妹随手从书柜里抽出一本书:「写上密码的纸条会不会就夹在这些书里啊?」 妹妹把那本书倒过来抖了抖书页,结果竟然真有一张纸条轻飘飘地从书页间飘落到地上。不只我和妹妹,就连旁边的狗都吓得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 妹妹把纸条捡起来。 那是一张旧照片。边角已经磨损变圆,变成浓重深褐色。照片上是一位身穿军服的年轻人肖像。 「这该不会是爷爷吧?」 「不、不是。」我以前看过这张照片:「这是爷爷的爸爸,也就是我们的曾祖父大战时从军时的照片。」 「大战,是指第二次世界大战吗?真的假的?」妹妹把照片翻过来,来回端详:「上面没写日期⋯⋯真可惜。」 「这跟密码锁的号码应该没关系吧?」 「但是也不妨试试『这个人』的生日或忌日吧?我去问妈!」 妹妹冲出房间。狗也跟着跑了出去。 照片里的「那个人」在我们出生前就过世了。对于跟他不熟悉的我们来说,「那个人」就只是「那个人」。可是我隐约记得,祖父偶尔说起「那个人」时,总是显得很自豪。 对了── 我拉开了书桌最上面的抽屉。 那东西就夹杂在旧文具中。 是一颗七.六二毫米的步枪子弹。末端的雷管已经拿掉,从弹壳中取出火药、装上固定扣做成吊坠。祖父说这是「那个人」传给他的。「那个人」从战场回来时,弹匣里只剩下这一发子弹,成为幸运的象征。 「妈说不知道正确的日期。」妹妹带着狗匆匆跑回来:「──那是什么?」 她看到子弹吊坠,好奇地问。 我告诉妹妹这吊坠的由来,妹妹皱起眉头。 「多半也是吹牛的吧?」 「别说这种扫兴的话嘛。」 我苦笑了一下。 但话说回来,确实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这就是「传说中的子弹」,这种东西要模仿并不难。 「你还听过其他关于『这个人』的故事吗?」 「也不是没有啦⋯⋯」 关于照片上「那个人」的故事里,有一个听来最神秘、最浩大的故事。祖父说故事时总会再三反覆,但唯独那个故事他只说过一次。故事说到最后,他还提醒我「不能告诉别人喔」,现在我连故事的真伪都无法确认。 「他说过一个关于『那个人』接到军队命令,暗杀了一名德国军官的故事──算了,还是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了,别卖关子啊!暗杀?我想听!」 「不行啦。爷爷说过要我别告诉任何人。」 小时候听祖父说这个故事时,内心亢奋得难以自抑,但是现在回想起来,那实在是个太异想天开、脱离现实的故事了。 「那个人」是拯救了国家的幕后英雄? 真的吗? 「凭什么哥哥可以听我就不行?我们是一家人耶。拜托啦,跟我说啦!」 「你不是对这些天花乱坠的故事没兴趣吗?」 「我超爱间谍电影和推理小说的。」 「也没那么了不起啦。」 「反正你快说啦。说不定有什么数字跟保险箱密码有关啊!你看,米洛也说想听。」 妹妹眼睛闪闪发光。身边的狗也带着一样的眼神,满怀期待「汪」了一声。 「那好吧⋯⋯」 我开始翻找着记忆,说起我们的曾祖父,「那个人」安提.维亚宁少尉的故事。 2 冬季战争(The Winter War)和继续战争(The Continuation War)──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芬兰军队战争的名称。 敌人是苏维埃联邦。两军在与国境接壤的卡累利阿地区进行一场领土争夺战。对芬兰来说,这是场保卫国家独立和主权之战。 起因是苏联越过芬兰国境入侵。苏联预见到与纳粹德国的对抗,企图扩大周边领土。在这场被称为冬季战争的首战中,苏联单方面夺走了芬兰的土地。 历经一年左右的停战期后,芬兰为了夺回被侵占的土地向苏联宣战,开启了冬季战争的延长战,也就是继续战争。 但是面对一个拥有压倒性军事优势的强国,芬兰打算如何抵抗? 这时必须依靠视苏联为共同敌人的国家协助。 那就是纳粹德国── 一九四一年,德国为了实现第三帝国的野心开始侵略入侵苏联。他们一方面尝试从东部战线正面突破,同时也展开从北部进攻苏联的作战。芬兰配合德国,参与对苏联的攻击。 德国派出大量武器和兵力,率先推动前线。芬兰因此成功夺回了被占领的土地。虽然有些同盟国对于芬兰和纳粹联手不以为然,但现实上要与苏联周旋也不得不依赖纳粹的兵力。 然而随着战线拉长,兵力处于劣势的芬兰连连败北,一度收复的领土也再次被夺走。 芬兰在摸索与苏联和谈的同时,也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纳粹德国的援军身上。 时间来到一九四四年七月── 赫尔辛基的街角流传着这样的风声。 「听说德国的秘密武器很快就要送到这个城市了。」 所谓纳粹德国开发的秘密武器究竟是什么?市民们议论纷纷。是最新型的机关枪?战车?战斗机?不管什么都好,只要能将苏联军赶出这个国家,什么都好。 一反市民的高度关注,这个秘密武器静悄悄、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赫尔辛基郊外一个车站。据说这东西因为太大,是以解体的状态运过来的,没有人能想像出真正的原型。 经过几天组装它才终于展现出原本的姿态,巨大到简直不能称为秘密武器。 这是一门口径三十八公分的列车炮,通称齐格菲(Siegfried)。 所谓列车炮就是搭载在铁道货车车厢上的移动式大口径火炮,射程比一般陆上火炮更长,具备压倒性的破坏力。当时德国主力虎式战车的主炮口径是八.八公分,由此可见口径三十八公分的大炮有多夸张。 这门全长二十四公尺、重量两百九十四吨的大炮,连同支撑的货车,看起来简直像一艘陆上战舰。 奉命执行长约一百三十公里的铁路运输任务,将这件秘密武器从赫尔辛基送到科特卡(Kotka)的就是安提.维亚宁少尉。 出发当天,安提和部队袍泽维科一起从晚上八点开始装载炮弹作业。 「德国人竟然能搞出这种怪物。苏联兵看到一定会吓得哭着逃走吧!」 维科擦着额头上的汗,有些亢奋地这么说。但安提只是静静摇头,表示不同意。 这确实是个怪物级的兵器──但只有一门大炮又能怎么样?再说,它真的能命中目标吗?创造出这东西的德国人自己,除了用这可怜的怪物来满足总统阁下的自尊心之外,真的期望它能发挥更多效果吗? 将炮弹装载到篷车(仓库型货车厢)上需要专门吊车。那枚大到夸张的榴弹重约五百公斤、长度约一百七十公分,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的身高。听说这东西可以飞到五十五公里外,简直太疯狂了。 「不过话说回来,为什么这么累的活只有我们两个人来干啊?而且还由少尉你亲自──」 「因为是秘密作战。」安提压低声音说:「至少在抵达科特卡之前,必须以最少人数来执行任务。」 「那至少也该让那些德国人来帮忙吧。」 维科扬了扬下巴,指着正在铁轨对面抽菸的两个纳粹士兵。 「这是我们的战争,由我们自己来。」 听安提这么说,维科轻轻耸了耸肩。 他们将八发五百公斤的炮弹并排摆在篷车地板上。最后再用木框围住炮弹、打钉固定。到这里花了一个半小时。 「终于结束了⋯⋯」 「你在说什么啊,维科。光靠这些弹药是射不出去的。」 「什么?」 「还得装上一样数量装好火药的弹壳。」 「啊⋯⋯」 安提和维科将放在仓库里的弹壳搬出来。 正确来说,这应该叫做装药筒,在一个金属制筒状物中塞了TNT火药和引爆用的信管。没有这个东西就无法发射炮弹。外观很像子弹的弹壳,但尺寸当然配合着齐格菲炮身,十分巨大,长度约有一百公分。此外不同于一般弹壳,筒口用厚纸密封,设计成可跟弹头在分离状态下使用。 这种弹头和弹壳分别装填、点火的类型,主要用于大口径火炮。发射步骤是先将实际飞射的弹体也就是弹头塞进炮膛,然后插入弹壳、盖上盖子,再引爆信管。金属制弹壳的作用是防止爆炸能量外泄。特别是德国的大炮,往往会采用这种形式。 弹壳每个重七十公斤。安提和维科以平放的状态各自抓着弹壳的头尾,两人自行将弹壳并排放在篷车上。 接着像炮弹一样,把每个弹壳收进木框里,平放着用钉子固定。就像金属筒被紧紧塞在一个只有框的长方体里的状态。 当他们收完最后一个弹壳时,两名纳粹士兵走了过来。他们打量了一下篷车内部,用德语嘟囔了几句。 「维科,他说什么?」 「他说『花这么长时间,就只有这些吗?』⋯⋯」 「你告诉他们装太多的话重量太重,火车会动不了。剩下的炮弹会由后续列车来运送。」 维科向纳粹士兵解释。 纳粹士兵互看了一眼,确认了一下手表后默默离开。 「一点忙都没帮还那种态度⋯⋯⋯什么意思啊。」 「别管他们。时间快到了。」 天色渐渐变蓝。比预计出发的时间二十二点晚了大约十五分钟。 安提关上篷车的拉门,在把手上缠上铁炼、锁好挂锁,把钥匙放进军服口袋。 「好了,少尉。我们也快走吧。」 安提和维科朝列车的车头走去。 开往科特卡的这班列车有五节车厢。 最前面是蒸汽机车,其次是两节载送兵员用的客车,再来是列车炮。最后一节车厢是刚才装载炮弹的篷车。 走向客车的途中,安提走在列车炮正下方,再次抬头仰望那诡异的怪物。齐格菲炮水平躺在巨大货车上,盖在炮身上那块用来伪装的布,就像睡觉时盖的毯子一样。但是因为身体太过庞大,炮尖从布的边缘露出来,一直延伸到前方客车的车顶上。 他突然注意到搭载大炮的货车上有个人影。是刚才那两名纳粹士兵。他们在进行出发前的检查吗? 终于来到客车前,他爬上车厢间平台。 这节客车是为纳粹士兵准备的特别车厢。车里铺着红地毯,窗上挂着有金色刺绣的窗帘。一张宽敞大桌,看来可以用来开作战会议,周围摆着四把高级椅子。角落的橱柜里除了威士忌和葡萄酒,还备有巧克力、饼干和一篮新鲜水果。简直就像高级饭店的客房。 客车里已经坐着一名纳粹军官。 卡尔.贝克曼少校,他负责指挥这次运输作战以及齐格菲炮的运用。 安提来拜访贝克曼少校报告现况。 他敲了敲客车的门,等待回应。 「进来。」 一个威严的声音传来。虽然是德语,但安提可以理解意思,走进客车。 贝克曼少校坐在椅子上翘着脚,绷着脸正在看书。他身穿没有一丝灰尘、一丝皱褶的军服,军帽也端端正正戴在头上。也不知道是为了向芬兰人展示威严,还是天生个性使然,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僵硬又神经质。 「炮弹装载作业已经完成。」 维科翻译了安提的报告。 「辛苦了。」贝克曼少校眼睛并没有离开书本:「但是请务必准时。我不喜欢延迟。如果没能准时抵达科特卡,你打算怎么负责?」 只有说最后一句话时,他的眼睛明显地盯着安提。 「我会转告机务员加快速度。」 「很好。」 他再次将目光回到书本。 安提和维科离开了客车。 安提要搭乘的是隔壁的客车,但他径直走过,先去向机务员打招呼。他问了满脸胡碴的资深机务员现在的状况,祈祷旅途安全,并没有多说什么。机关车上还有一个年轻的司炉,正在专心拨动着煤堆。 安提和维科沿着铁轨边往回走,总算登上了客车。这节客车跟贝克曼少校的车厢不同,平时就用来运载一般乘客。隔着中央走道两侧并排着长椅。 之后刚刚那两名纳粹士兵也上了车。这次运输任务贝克曼少校只带了这两名士兵随行。正式大规模动员兵力会等到抵达科特卡之后,芬兰方也一样。除了安提和维科之外没有别的同伴。乘客总共就五个人。 这节客车和贝克曼少校搭乘的客车虽然相连并邻,但是中间没有连接通道,无法往来。 「他们两个怎么不跟少校大人一起坐那节客车呢?」 维科低声问。 「你怎么不直接问他们?」 「他们才不会回答呢。」 两名纳粹士兵一坐下便开始谈笑抽菸。他们似乎没有贝克曼少校的紧张感。 「少校喜欢一个人旅行吧。」 安提坐在离纳粹士兵稍远的位置。 维科坐在他后一排。 二十二点四十五分。 汽笛终于响起── 列车缓缓启动。 二十三点过后,窗外依然是一片梦幻般的薄暮状态。现在正处白夜季节。预计在天空完全亮起来之前可以抵达科特卡,但安提不太清楚列车现在开到了哪里。 两名纳粹士兵直到刚刚还在玩牌,现在好像也玩腻了,其中一个靠在窗边睡着了,另一个人显得很无聊地抽着菸。 「少尉。」维科从后方座位探身过来:「要吃吗?」 他递来干燥的莓果。 「不用,谢谢。」 「是喔⋯⋯⋯」维科遗憾地缩回手:「走在街上时,水果摊的老太太给我的。她要我好好加油。」 「那很好啊。」 「是啊。最近也有人主张要尽快从战争中抽身。但我们明明是为了保卫国家而战啊。」 「战争很快就会结束的。」 「希望如此,真是的。」维科大口嚼着莓果这么说:「但不知道他们自己是怎么想的?城里的人都很怕他们呢。」 维科用眼神示意,指向那些纳粹士兵。 芬兰舆论倾向排除纳粹,但现实中没有这么单纯。为了对抗苏联的威胁,不能没有纳粹的军力协助。但另一方面,假如跟他们反目,芬兰也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跟纳粹德国的合作关系简直就是跟魔鬼的契约。 然而现在魔鬼的力量正在衰退。在史达林格勒战役中,德国对苏联全面败北。在西方盟军也成功登陆诺曼第,奠定起侵入德国本土的基础。 战局已经改变。芬兰必须尽快结束与苏联的战斗,同时安全地斩断与纳粹德国之间的关系。 该如何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在这个被迫做出抉择的时刻,纳粹德国送上这件冠以英雄之名的武器齐格菲。 「用这个驱逐苏联军队,否则我们就会让赫尔辛基化为火海。」 虽然没有公开这么说,其实跟说了也没有两样。至少安提的所有上司都这么解读。 「真希望快点到达科特卡。」维科强忍着呵欠说:「其实我老家就在科特卡。」 「这样说来你等于返乡一趟呢。到了之后去见见家人吧?」 「喔?可以吗?」 「跟主力部队会合之前还有半天时间。我准了。」 「但是⋯⋯」 「坦白说,我昨天也去见了家人。我妻子跟孩子在赫尔辛基。」 安提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亮出夹在里面的全家福照片。 「是男孩吧?长得跟少尉真像。」 「你结婚了吗?」 「不,还没。」 「有对象的话最好尽快。」 安提没再多说什么,把笔记本连同照片收起来。 他想起服役期间请假举行婚礼,但是一回到战场不久就阵亡的朋友。他每天都在想,自己能为留下的家人做些什么。当然,这场战争本身就是为了家人,也是为了后代子孙而战── 不久,他听到维科的鼾声。纳粹士兵轮流睡,他们在这方面确实一点也不马虎。安提一夜未眠,撑着腮靠在窗边,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凌晨三点十五分。 汽笛响了一声。 列车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外面零星出现街灯亮光。天空已经开始泛白,看来可以在完全天亮之前抵达科特卡。 一辆圆胖的筒状蒸汽机车缓缓滑入科特卡的机厂。芬兰军和德国军的士兵已经在抵达地点待命。 「啊,终于到了。」 维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同乘的两名纳粹士兵先下了客车。 安提和维科也紧跟在后。 「欢迎来到科特卡,少尉。」在当地待命的部队上前迎接安提:「移动过程中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特别──」他正要回答时,另一节客车似乎发生了骚动。 听到大声的德语交谈。 「怎么了?他们在吵着『不见了!』⋯⋯⋯」 维科说。 「不见了?」 安提偏着头。 两名纳粹士兵从客车里冲出来,正在向闻声聚集过来的待命部队快速说着什么。 「他们说『贝克曼少校消失了』。」 「这怎么可能⋯⋯」 安提走到隔壁客车,登上车厢间平台试图打开门。可是朝行驶方向的这扇门从内侧被锁上打不开。门上的小窗被窗帘遮住,看不见里面。 安提只好走下平台,转往另一侧的门。他拨开乱成一团的纳粹士兵,确认客车内部。 车厢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张被往后拉开的椅子。这是唯一能感受到有人存在的东西。 安提离开客车,回去找维科他们。 「车厢里确实没有人。」 「会不会是比我们先下车,到哪里去了?」 维科说。 「在有这么多待命部队的情况下吗?」安提环顾四周:「你们当中有人看过贝克曼少校吗?他穿着很整齐的纳粹军服。」 「那两个纳粹士兵下车之前,我们没看到其他人出来过。」 安提部队一名成员回答。 「你确定吗?」 「是、是的⋯⋯列车开进来一直到停在这里为止,我们所有人都盯着看。不会有错。」 「那贝克曼少校到底去哪里了?」维科苍白着脸色说:「列车开动之前他人确实是在这节客车里啊⋯⋯」 聚在客车前的纳粹士兵四散在列车周边开始搜索。其中一名士兵走到安提面前,要求他打开篷车。 安提遵从纳粹士兵的指示,走到篷车前解开挂锁。他将缠在把手上的铁炼解开。 纳粹士兵走进篷车检查内部。当然,别说贝克曼少校了,里面连一只老鼠的影子都没看到。跟列车出发时一样,只看到并排的炮弹。 「怎么可能在这里啦。」维科发着牢骚:「这里连一扇窗户都没有,就算是少校大人也进不来吧?」 这时列车炮那边传来类似惨叫的声音。这声音实在太不寻常,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往那个方向跑去。 从列车炮底部抬头望去,可以看到几名纳粹士兵在货车上惊慌失措的样子。 安提爬上货车配备的梯子,爬到大炮的底座。这里通常是装填弹药、瞄准目标的地方,距离地面相当高,周围设有铁栅。 卡尔.贝克曼少校就在这里。 他趴在大炮前方── 一柄刺刀深深插在他的背上。 原本应该一尘不染的军服,现在已经染成一片暗黑。端正戴在头上的帽子也翻倒在旁。但不愧是少校,即使在这个状况下,他身上的军服几乎没有一丝皱纹。 安提推开目睹这不可思议情景呆愣不动的纳粹士兵,上前触摸贝克曼少校的颈动脉。摸不到脉搏。而且体温也已经降低。 安提从列车炮上下来,向部队袍泽报告。 「贝克曼少校已经死了。」 「什、什么⋯⋯」维科目瞪口呆:「是生病了吗?」 「不,他背部被刺,应该是他杀。」 「他杀?但、但是⋯⋯少校他不是一个人待在客车里吗?会是谁杀的?而且他为什么会在列车炮的货车上?」 「我也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但是在替代的指挥官到来之前不得不暂停齐格菲的运用计画。上面有进一步指示之前,我们只能待命。」 隔天── 由纳粹军方主导的调查团成立,对齐格菲运输列车上的所有人员进行侦讯。安提当然也是对象之一,他反覆回答数次自己当日的行动。 安提和维科本来可能被指控谋杀,但在同乘的两名纳粹士兵证明下,嫌疑很快被洗清。同样地,透过安提他们的证词,也证明两名纳粹士兵的行动并无可疑之处。毕竟安提他们搭乘的客车没有门能通往隔壁客车。除非四个人串通好,从窗户爬出去、沿着车厢侧面移动,否则不可能去隔壁的客车,但调查团判断这种可能性非常低。 机务员和司炉也被列为嫌疑对象,但同样因为他们难以移动到贝克曼少校所在的客车,无法定罪。 此外,调查得知,贝克曼少校被杀当天的零点五分左右,贝克曼少校本人从运输列车向科特卡的主力部队发出了定时通讯。报告内容是「一切正常」。接获无线电的通讯兵证实,声音和说话方式确实是贝克曼少校本人没错。但是无线电音质并不清晰,无法确认。同时向来准时的贝克曼少校比预定的零点晚了五分钟才联系这一点,也让人感到不寻常。 关于无线电还有另一点值得一提。 这次运输列车上设置了两台无线设备。一台安装在贝克曼少校乘坐的客车上,另一台是在齐格菲货车上的大炮底座附近。调查结果发现客车上的无线设备故障、无法使用。有迹象显示内部线路被人刻意切断。不过是何时被切断,目前不得而知。 至于凶器,确定是插在尸体背部的刺刀。刺刀原本装在步枪前端,可以像长矛一样使用,拆下来也可以单独当作刀子。而现场并未发现步枪。 刺刀是德国制。但市面上退役军用品店也能正常交易,不能立刻断定犯人就是德国人。 尸体上除了背部的刺伤没有其他外伤。衣衫整齐,配备的手枪也还收在枪套里。由此看来,贝克曼少校应该是在完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背后被袭击的。 不过关于服装有一个疑点。 军帽中央的帽徽不见了。那是象征第三帝国的银鹰。但也有可能是帽子掉下来时脱落了。帽子好像是因为卡在货车的栅栏上,才没被风吹走。 (见附图) 贝克曼少校的死亡时刻推测是发出无线电联络的零点五分到凌晨一点左右。当时气温约为十五度左右,不太会对尸体状况有重大影响,因此这个时间应该没有多大误差。 零点五分到一点时,列车正在轨道上以约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行驶。在这段期间中并没有列车停驶的报告。另外根据之前的侦讯,已经确认除了贝克曼少校之外所有乘员都能互相证实不在场证明。 一连串调查后的结论认为,贝克曼少校的命案很可能是跟本次运输作战无关的第三者所进行的示威性犯罪。 根据纳粹军方的推测,凶手可能是当列车从赫尔辛基出发时跳上车厢间的平台暂时躲藏,然后伺机杀害了贝克曼少校。之后在列车抵达科特卡前跳车逃走。如果是在转弯等减速的时机,应该可以相对安全地下车。 随后又进行了一个月左右的搜查,并未找到关于凶手的线索,调查团就此解散。与其说是放弃追查,更重要的原因是局势恶化,无法继续调查。 当时芬兰政府正在推进与苏联的和谈。同时芬兰国内反纳粹的声浪也日益高涨。继续战争最终在九月结束。尽管芬兰付出许多牺牲,但终究没有丧失主权,得以维持独立。 齐格菲就这样一弹未发,陷入长眠。 战时开发的武器中有不少都未曾投入实战。而这门看似幻想产物的巨炮也是其中之一,就此消失在历史的暗影中。 如果齐格菲按照计画运行,参与对苏联的攻击── 不,历史从来就没有「如果」。 3 讲完曾祖父的故事,我长叹一口气。妹妹很不可思议地盯着我,狗在旁边蜷成一团睡着了。 「就这样?」 妹妹问。 「就这样。」 「等等。你要讲的不是照片里的『这个人』安提暗杀了纳粹军官的事吗?」 「是没错啊。」 「这很奇怪吧。安提根本不可能杀死贝克曼少校啊。他一直待在客车,而且根本没有出去不是吗?」 「是啊。」 「那他是怎么杀的?」 「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意思?爷爷该不会没告诉你最关键的部分吧?」 「不是没告诉我,是不肯告诉我。他说是国家机密。」 「那就是平常的吹牛嘛!」妹妹大笑出来:「搞什么啊,全部都是他胡说八道吧。什么齐格菲,真的有那种东西吗?」 「对啊,当时的纳粹德国确实开发过一门叫齐格菲的三十八公分列车炮。」 「真的假的?」 「纪录上是造了三门。但是并没有交代它们在哪里、如何使用。德国也制造了许多其他列车炮,甚至还有像八十公分大炮之类噩梦级的超巨大列车炮。」 「你刚才一直在说『几公分炮』⋯⋯什么东西几公分?」 「口径,就是大炮内侧的直径。」 「那八十公分不是超大的吗?」 「对啊,大得离谱。不过那些大炮开发的时期已经是战争末期了,当时有很多可以从天上投下炸弹的轰炸机,单纯用巨大大炮从远方漫无目的发射,似乎也没多大意义了。」 「所以纳粹送给我们国家这种没有意义的武器?」 「不,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如果能正常使用,说不定真的可以逼退苏联的防线。但是这么一来可能会惹怒苏联,让战事拖长。那说不定我们就不会出生了⋯⋯」 「哥,你完全被爷爷洗脑了吧?」 「唉──」 我耸了耸肩,往后倒进祖父的摇椅里。 以前祖父就是坐在这里,说了许多故事给我听。就算那些是吹牛故事,对我来说也是美好回忆。 「爷爷是从他爸爸安提那里听到这个故事吧?那时候他问了暗杀纳粹军官的真相吗?」 「我想应该有吧。因为他说起这个故事时是知道答案但不能说的感觉。没想到他竟然会把秘密就这样带进坟墓。」 「啊,太好奇了!」 妹妹夸张地搔着头。 「你刚刚不是还说他胡说八道吗?」 「胡说八道也好啦,哥,我们来给这个故事想个结局吧。」 「什么?怎么可能啦。」 「你看,米洛也这么觉得。」 「它在睡吧。」 「爷爷保险箱的密码还没找到不是吗?刚刚出现了那么多数字⋯⋯说不定关键之钥就藏在暗杀的真相里!」 「关键之钥──吗?」 我再次思考着这个曾祖父安提传给祖父的故事。 祖父说,安提确实从军队高层接获「暗杀纳粹军官」的指令。当时政府已经在摸索跟苏联和谈的路径。因此纳粹德国引进新武器反而是桩麻烦事。万一齐格菲给苏联带来重大打击,芬兰可能会遭到报复,导致和谈破局。 如果「有人」考虑在这种情况发生之前暗中处理掉纳粹指挥官也不奇怪。这虽然是残忍的决定,但是战时应该有不计其数的类似案例吧。 可是对德国来说,这无疑是一种背叛的行为。所以才会需要无法特定出凶手的暗杀计画。 安提究竟运用了什么机关?这可以说是一个赌上国家存亡的机关。 他究竟是怎么暗杀的── 「老是让你一个人动脑筋也太可怜了,我也来帮帮忙吧。」 「还真是谢谢你啊。」 「那我先来提问、你来回答。」 「我只能回答知道的事喔。」 「首先我好奇的是有没有其他人可能参与暗杀计画。先除了同车的纳粹士兵,安提的袍泽呢?机务员他们不可疑吗?」 「接到上级指令的只有安提一个人,这一点很肯定。但是安提有没有找其他人协助就不得而知了。」 「嗯⋯⋯确实可能有人帮忙。那下一个问题。我还不太清楚列车炮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既然贝克曼少校是在大炮附近被发现的,那这个地方一定有什么意义。跟我详细讲解一下列车炮吧。」 「我觉得刚刚大概都说了啊⋯⋯好吧,用字典式的解释来说,这门列车炮前后各有一节货车,就像搭桥一样跨在两节车厢上,下面有个巨大底座。如果不这样放,因为体积太大,会不容易过弯。顺带一提,大炮本身不能转弯,所以瞄准目标时需要利用弯道,由货车来带动。」 「啊,不能转吗?」 「不能。但是可以上下调整仰角。炮身能向上倾斜到大约五十度左右。」 「这跟暗杀有关系吗?」 「这⋯⋯我也不确定。运输过程中应该是仰角零度,还盖着布伪装,没有上下移动过的痕迹吧。但是要操作这门炮只需要转动把手,一个人也办得到。」 「嗯嗯⋯⋯我好奇的是大炮屁股那里,这边是什么状况啊?」 「屁股?什么什么状况?」 「哥你反应很迟钝耶。我的意思是后面这里是不是敞开的──大炮的筒身是不是能穿透!」 「啊?发现尸体时我不确定──但或许有可能是可以穿透的。从专业角度来说,齐格菲尾部的炮闩是水平滑块式,炮身尾部有一个可以滑动、看起来像一堵很厚的门。发射时要将炮弹塞进炮膛,然后关上这道门。装填之前这里当然是开着的。」 「所以可以想像那里有一个中空的巨大筒状?」 「我想可以。」 「哈哈⋯⋯我思路好像打开了。」 「你该不会已经知道安提是怎么暗杀贝克曼少校的了吧?」 「就是这个『该不会』。但我还得搞清楚一些事。安提他们乘坐的客车,因为前后没有门,所以行驶中不能移动到其他车厢,对吧?」 「对。」 「那贝克曼少校乘坐的客车呢?」 「前后有门,可以到外面的平台。假如要移动到其他车厢是有可能的。但是列车到站时,前方的门从内侧锁住、打不开。」 「不过后方的门应该没有上锁吧?因为纳粹士兵马上就能进去确认车厢了。」 「嗯,确实没错。」 「有没有可能是贝克曼少校自己从后方的门出去,移动到列车炮那列货车上?」 「虽然很危险⋯⋯但确实有可能跳过连结处移动过去。」 「从那里可以爬上炮台底座吗?」 「当然可以。货车有梯子可以爬上炮台。对了,当时的客车和篷车外部通常都有梯子,可以爬上车顶。」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妹妹唐突地大叫了一声。 狗也被吓醒,竖起了耳朵。 「哥,你到目前为止连这都没想通吗?」 给读者的挑战书 安提少尉如何暗杀贝克曼少校?请回答他的手法。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三章〈屠龙勋章〉】 ────────────────────────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登场人物 月寒三四郎 侦探、叙事者 波户崎大尉 中队长 蜂丘大佐 连队长 扇二等军医正 连队随队军医 洲崎大尉 连队副官 多留少尉 小队长、波户崎的部下 升 朝鲜籍杂役 乙部少佐 师团参谋 ※本作品中存在以今日人权保障观点来看不恰当的表现、歧视性的称呼。考虑到故事设定于一九三○年代的中国东北部(旧满洲国)之社会性及时代性,为了描绘当时景况判断有使用的必要,还请各位见谅。 当我接获应该被纠弹的告发者波户崎中队长身受重伤的消息时,不禁诅咒起自己的时运不济。一九三×年冬天。地点是步兵第××连队间岛地区(注一)派遣队驻扎的二村台。 注一:位于满洲跟朝鲜国境附近的朝鲜人居住区。 我平常在哈尔滨后街经营一间侦探事务所,会来到这个相距五百公里远的地方,是因为接收到关东军(注二)的命令。 注二:驻扎于满洲的大日本帝国陆军部队总称。 我的任务是确认波户崎是否为告发者。 指挥××连队的珲春市师团司令部从上个月起连续收获匿名投书。这些寄给师团长的信件告发目前正在间岛地区进行匪贼扫荡(注三)作战的××连队正在私下转卖军需物资。信上表示,不仅粮食,连队高层就连枪炮火药之类的物资也转卖给朝鲜商人,从中收取金钱。匿名人士以严厉措辞谴责连队的腐败行为,要求更替主犯连队长以下人员。 注三:满洲抗日游击军的别称。 其实师团司令部之前就已经掌握到私下转卖这个事实。然而要在冬季平均气温低至○下二十四度的间岛地区执行作战极为艰苦,师团对这些越轨行为过去向来采取默许的态度。 从信件的详细描述来看,不难猜到告发者正是××连队内部人员。师团干部们经过讨论,决定焚毁所有告发信件,也并未知会××连队。但是在第五封信的末尾附加了一句,「若继续默不作声,将会通报宪兵队(注四)」的字句后,他们终于不得不采取行动。 注四:执掌军事警察的一种兵科。 既然过去向来采取容忍态度,师团现在也没有立场直接追究××连队。所以曾经数度处理过军方相关事件善后的我、月寒三四郎,才会被派往××连队负责查明告发者的身分──但实际上早在抵达二村台之前,我就已经知道投书者是××连队的中队长波户崎大尉。 所谓不劳而获指的就是这种情况吧。我从珲春前往二村台的前一天,师团参谋乙部少佐来访。我们过去没见过面,但乙部感觉很亲昵地拍拍我的肩,还语气坚定地勉励我「好好干」。 「我知道你的任务。虽然我觉得让老百姓(注五)处理这件事有点不妥,但毕竟情况特殊,也无可奈何。波户崎应该会跟您配合。请跟他一起澈底揭发连队的腐败吧。」 注五:在军队里对军人以外的称呼。 可悲的是,打从心里相信师团司令部善意的乙部,误以为我去二村台是为了搜集私下转卖的相关证据。我严肃地对他点点头,同时对这意料之外的发展感到愕然。我不认为在这种情况下乙部会对我说谎。换句话说,乙部真心支持告发者,而我也是这时知道告发者正是波户崎。 如果送走乙部后我立刻前往师团长室报告这件事,或许也不必亲自来到这个冰封的边陲小镇了吧。但我之所以没有那么做,是因为我自己对告发者波户崎这个人产生了好奇。 他大可直接通报宪兵队,一次解决这个问题,却特意要透过师团司令部。这究竟是出于相信皇军自清作用的诚挚心愿,还是单纯因为怯懦?不管愿不愿意,现在我都已经参与了隐瞒私下转卖这桩犯罪,心里难免产生兴趣。 我以佐官待遇的连队随军报导班员这个假身分抵达二村台,一方面远远观察波户崎的为人,一方面也四处寻找告发者的痕迹。 其实我本来就隐约察觉,观察之下发现波户崎确实是个有才干、忠厚可靠,没有缺点可挑的典型武人。我查出这样的波户崎曾经数次在街上唯一一间杂货店购买高丽纸信笺,而不是在军中的小卖部(注六)购买。这种便笺由店主手工制作、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东西,跟投书所使用的确实是同一种便笺。这一个月以来只有波户崎买过这种信笺,杂货店的帐簿记录的购买日期,都在每次告发信寄到师团司令部的几天前。这个军纪严明、训练严苛,但依然受到许多部下爱戴的男人,毫无疑问就是告发者。顺带一提,在调查过程中我多次听说私下转卖是连队长蜂丘大佐和副官洲崎大尉所为的传闻。在商人之间似乎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注六:兵营内设立的商店。 我本来想在回珲春前和波户崎谈一谈,不巧的是,此时他因为扫荡作战不在二村台。就在我正犹豫该等波户崎回来,还是就此离开时,收到了他重伤的消息。 我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来到将校集合室,看到洲崎脸色很难看地抽着菸。我询问发生了什么事,他沉着脸说,波户崎中队长遭到匪贼的袭击。 「连同正式作战,总共有将近七十名士兵阵亡。真是损失惨重。」 袭击发生在白头山(注七)山麓扫荡作战结束后、返回二村台的途中。当时正通过峡谷地带的中队被风速超过十五公尺的强烈暴风雪遮蔽了视线,没察觉到潜伏的敌人。敌方从山腹同时射击,士兵们接二连三倒下,援军接获消息赶到时,据说已经有两成兵员暴尸雪地。 注七:位于满洲和朝鲜边境地带的活火山。被视为抗日游击队的巢穴。 「那波户崎大尉现在怎么样了?」 洲崎那张像土佐犬一样粗犷的脸皱了起来,喃喃道:「还很难说。」他身高比我矮,大约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但两肩的肌肉隆起,俨然肌肉壮汉。平常和波户崎处不太来的这个男人,此时也一脸沉重地嚼着菸草。 「听说被抬回来时还有意识,但好像被打中近十发子弹,其中一发贯穿了腹部。」 「那伤势很严重啊。手术还没结束吗⋯⋯?」 「我刚刚马上赶去医务室,但是被扇医生骂了,说我穿得太脏不准进去。他是一八○○(注八)被送进来的,现在应该告一段落了吧。」 注八:陆军的时间称呼,指晚上六点整,以下类推。 我看了一下手表,是十九点半。我跟洲崎一起离开集合室,前往连队司令部内的医务室。 ××连队驻扎在二村台郊外一处宽敞宅邸。据说这里原本是统治这一带领主的宅邸,直到最近都还住着法国矿山技师一家,所以原本的韩屋(注九)不少部分都改建为欧式风格。广大的宅院被高耸石墙包围,里面排着几栋以前应该是佣人居住的建筑,现在分配各部队作为兵营。 注九:传统的朝鲜式房屋。 司令部设于其中一栋特别巨大的石造平房。这座「口」字形围绕中庭而建的宅邸里设有医务室、作战室,以及连队长以下各军官的私人房间。 医务室位于宅邸的西北部。我们靠摆放在各处的大型煤油灯光指引,走在风雪不断灌入的开放回廊上。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暖气立刻笼罩全身。宅邸地板下铺着温突(注十),即使在这个寒冷的地区,也能让室内维持微温。 注十:朝鲜传统的地暖系统。将炉灶的烟导向起居室的地板下方,保持整个房间的温暖。 医务室空间大约七、八坪,中央摆着一张巨大治疗床。进去先是厚实的办公桌椅还有水瓮,旁边有一扇通往将校病房的门。后面墙边有三座高高的药品柜,左手边是两座医务器具架。所有柜架都配备坚固的锁,以防朝鲜杂役偷窃。也不知道这个房间原本作什么用,不过满是尘埃的天花板角落有层层蜘蛛网,再怎么客气也很难说是卫生的环境。跟珲春的兵站医院相比,只能说这里的设备十分简陋。但是多亏了连队随队军医扇二等军医正的精湛医术,得以维持高于其他派遣队的高救护率。 大概是刚进行过手术吧,在燃烧煤气灯照射下,治疗床上的白色床单被染成深紫红色,室内也弥漫着浓重血腥味。真是恼人的气味。这种味道我大概永远也无法习惯。 办公桌上留着沾了血的肾形盘,这个蚕豆形状的银色碟子底部放着两颗沾满暗红色血迹的子弹,跟一样沾了血的小刀和镊子。 洲崎低声说道:「在里面吗?」然后走向病房的门。木门上用螺丝固定着绿色门闩,还用一把粗重的挂锁牢牢锁着。洲崎敲了敲门叫扇的名字,但没有回应。 「不在呢。」 「嗯⋯⋯可是我不记得以前有挂这种锁啊。」 「刚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我也记不太清楚了⋯⋯北边的大广间现在用来当临时的伤兵收容所,可能是送到那边去了吧?」 隔着面向走廊的门,传来「多留少尉进来了」的声音,洲崎回了一声「进来吧」。门被用力推开,站在门口的是在波户崎中队担任小队长的多留少尉。多留看到我们后有些困惑地行了举手礼。 「有什么事?」 「是!在下担心中队长的状况,所以过来看看。」 「我们也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但他不在这里。你知道扇医生去哪里了吗?」 「不,在下并不知道。」 多留看了一眼沾血的治疗床,紧抿着唇。 我们一起走出医务室,看见不远处站着一位年轻卫生兵。洲崎大声叫住他,询问这个慌忙行礼的卫生兵扇的下落。 「军医大人刚刚在那边搬运尸体。」 「什么?」洲崎瞪大了眼睛。 「波户崎死了吗?!」 「不、不是中队长。是在大广间动手术的一名二等兵。军医大人是这么说的。」 「笨蛋,不要说这种容易叫人误会的话。」 洲崎猛地搧了卫生兵一巴掌。卫生兵踉跄一下,又立刻站直身体,再次行礼后离开了。 身后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身材高大的扇二等军医正搀扶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朝我们这里走来。那刺耳的哐啷声来自扇挂在腰间的一串钥匙。 「喂,你们在我房间干么?」 「军医大人,在下来询问波户崎的伤情。连队长也很关心。」 洲崎挺直腰杆行了举手礼。二等军医正军阶相当于中佐,在连队内军阶仅次于连队长。 「手术结束了。先不管那个,你们处理一下这家伙。」 扇粗暴摇晃着身旁的男人。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扇,是个比起小刀和听诊器更适合拿指挥刀的魁梧男子。我连忙跑上前帮忙扶住那男人的身体。男人全身瘫软像只章鱼一样,好像喝醉了一样。我看看他低垂的脸,是个叫升的朝鲜杂役。 「这个笨蛋,为波户崎动手术时弄掉了注射器,刺到他大腿上。真是的,白白浪费了珍贵的苯巴比妥。对了,你们有什么事吗?要见波户崎的话现在还不行。」 「波户崎在大广间吗?」 「随便乱动他伤口会裂开,我怎么可能特地把他搬到那么远的地方。」 「那是在里面的病房吗?门好像上了锁。」 「我叫升锁的。担心波户崎会乱跑。」 看到洲崎歪头不解的样子,扇没好气地补充,因为波户崎有谵妄症状。 「受到镇痛剂里盐酸吗啡的影响,波户崎神智有点错乱。其实在取出子弹的过程中,他好像一直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现在麻醉药效还没退、他睡着了,不过万一醒来到处乱晃也很麻烦。可是又不能二十四小时派人盯着他。」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上锁啊。」 「别担心啦,已经渡过危险期了。不过如果子弹往上偏四公分,打穿他的胃,胃液就会溶解掉自己的内脏。」 多留心急地插话问道。 「所以说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对吗?」 「我刚刚不是就这么说了吗?比起这个,洲崎啊,把重伤兵员送去珲春的事处理得怎么样?跟师团的人谈妥了吗?」 「他们好像也抽不出空,说还是无法准备接收用的车。」 「说什么蠢话!想办法解决问题不就是你的工作吗?」 洲崎脸色有点难看,我在这里告罪插了话。 「今天晚上○点应该有一辆货运车要回珲春。如果让重伤兵员搭那辆车如何?」 营区西南角停着一辆从珲春载运物资过来的大型篷顶货车。车上装了一些待修理的枪械火炮,预计明早返抵珲春。我今天下午刚好帮忙装货,才会知道这件事 从珲春到二村台,就算绕行山区也不过一百二十公里左右,但是一路上除了结实冰冻的积雪,再加上随时可能遭遇匪贼袭击,路途极为艰辛。以目前本就人手不足的状况,运送物资不可能配备护卫,每隔几周才会往返一次,而且只能摸黑利用深夜时段通行。师团司令部不愿派车也是无可奈何,事已至此,我想没有理由不利用今晚这珍贵的回头车。 可是扇的反应却很冷淡。 「这可不行。那辆货车是要运送轻迫(注十一)之类的东西吧?我现在说的是连一点点震动都可能致命的重伤兵员。驾驶也必须格外小心,如果不是专门的车辆我可不能批准。听着洲崎,无论如何你都得想办法向珲春申请派出后送车辆,或者要求他们增派军医过来。我也会再去请示连队长,光靠我一个人实在快撑不住了。懂了吗?千万绝对要办到啊。」 注十一:轻迫击炮的简称。 说完这些,扇大步走进医务室。我重新扶住升,急忙对他的背影喊道。 「扇军医,这家伙该怎么处理好?」 「啊?随便让他躺在大广间,睡一晚就会醒的。」 「让他睡觉?开什么玩笑!」 洲崎话里带刺地高声喊道。 「军医大人,您要为了一个区区『朝鲜佬』(注十二)特地准备床位吗?丢着别管就好了啊?」 注十二:原文为「Yobo」当时指称朝鲜人用的贬称。 「不行,那家伙对这一带的草药很熟悉,是重要的人才⋯⋯喂,你那是什么表情。洲崎你这家伙是觉得军医的意见很可笑吗?」 「不,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 虽然退让了,但洲崎还是厌恶地瞥了升一眼。扇哼了一声,用力关上医务室的门。 「这『朝鲜佬』真是棘手。」 确认扇不在,洲崎踢了升屁股一脚。升现在还没办法自行站立,发出低沉的呻吟声。 「我去跟连队长报告这件事。」 这意思大概是说「剩下的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洲崎怒气冲冲沿着回廊离开了。 「我也来帮忙。走吧。」 原本像雕像一样动也不动的多留帮忙扶住升的身体。我把升的手臂搭在我肩上,再次看向这位年轻尉官的脸。 年纪大概二十二、三岁左右吧,眼前的青年长相温和,有种乡下学校老师的气质,但是经年受到风雪吹拂的脸上,冻疮已经像瘀青一样发黑,可能还没摆脱战场的气息,他两眼都布满血丝。这不是我的错觉,他军服上确实还带有火药的味道。 我们慢慢走在冰冷刺骨的回廊上。途中多留突然开口。 「对了,听说月寒先生是报导班员,您是新闻记者还是作家?」 「记者。我从满洲日报哈尔滨支局来的。」 「哈尔滨啊,真好。我没去过,但听我父亲说那是个很漂亮的城市。喔,我父亲以前在满洲工作了很长时间。」 「啊,对了,我记得多留将军担任过关东军参谋长呢。」 多留脸色骤变,转头看向我。看他瞠目结舌震惊的样子,我有些不知所措。 洲崎告诉过我,这位年轻少尉是被誉为炮术权威的多留钲吉退役中将晚年生下的孩子。洲崎认为多留身为以英勇着称的炮兵将军独子,个性却显得有些软弱。他自己可能也自觉到这一点,立刻垂下了头。 「⋯⋯您知道得真多。是听别人说的吗?」 「这⋯⋯差不多吧。」 多留紧抿嘴唇的阴郁表情,写着拒绝进一步对话。我没再多说,静静地继续搬送升。 好不容易到达的大广间,景象令人鼻酸。天花板上成排灯笼亮晃晃照着这十五坪多的室内,伤势特别严重的伤兵们躺在铺满整个地面的毛毯上。其中大部分是失去部分或全部四肢的士兵,除了伤口之外,脸部多半也缠满绷带以治疗冻伤,所以整间房间看起来一片惨白。被温突热气加热的室内充满血脓和火药的气味,令人作呕。 看到这些不断呻吟的士兵,不由得让我想起波户崎。虽然遭受了袭击,但他好歹保住一命。但如果我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就表示之后还会有灾难降临到他身上。在军队这个群体中当然也可以说他是自作自受,可是阴郁的情绪就像黏稠的焦油一样,缓缓垂落在我心里。 多留拦住一名在伤员之间忙碌穿梭的卫生兵,特别强调是扇的命令,将升交给他。卫生兵口罩外露出的双眼不耐烦地一瞥,同时大声叫住一个正要离开的朝鲜杂役。那个脸色极差的杂役抖着肩,踉跄着脚步折返回来。然后对着颐指气使命令他搬运的卫生兵还有我们连连鞠躬,怯生生地接过升。可能已经到了该换班的时间,但显然没人会在乎这种事。 我跟多留在大广间前告别后,回到依佐官待遇被分配的两坪多房间里。时间刚过二十点,冰冷的窗外是一片墨色泼洒般的漆黑。暴风雪的强度好像减弱了一些。 抽着菸,我茫然望向窗外,远方突然亮了起来。一团巨大火焰升起,伴随着黑烟融入夜色。士兵们正将战死在敌弹下的战友纳棺焚烧。 我无意识地将手伸进军服口袋里。指尖触摸到冰冷的子弹。这是前几天从一名被敌弹击毙后火化的士兵骨灰中发现的。确实是大日本帝国陆军使用的八毫米南部弹没错。 二十点四十分左右,洲崎来到我房间。听说扇到连队长室报告波户崎醒了。我立刻披上外套和洲崎一起赶往医务室。不知不觉中暴风雪又增强了几分。 「喔,月寒你也来了。」 医务室里除了多留还有蜂丘也在。这位连队长有着不太像军人的福相圆脸和圆滚滚的大肚子,他笑着迎接我。每次看到他我就无法相信眼前这个看来像理发店大叔的男人竟然会犯下私下转卖这种大罪,脑中不禁暗自猜想,或许洲崎是主犯,蜂丘只是被他胁迫吧。 「波户崎大尉状况怎么样?」 「扇医生说看一下应该没关系,所以我就过来了,但现在情况似乎不太好。」 「扇军医在里面吗?」 「对。」蜂丘刚说完,手持注射器的扇就从病房里走了出来。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不过眉间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 「波户崎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妙。他以为自己还在战场上。」 「那伤势呢?很严重吗?」 「这倒还好。看样子还在痛,我又追加注射了吗啡。问题在于谵妄症状。看来最好把他关一段时间,免得他乱跑。怎么样?你们要看一下吗?他现在睡得很熟。」 蜂丘转头看看洲崎,轻轻颔首。扇将注射器放在桌上,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我怕他醒来会很麻烦,就从这里看看吧。」 蜂丘和洲崎靠近门口。我也隔着蜂丘圆润的肩膀,探头观察病房里面的情况。 昏暗的病房比医务室略小一些,大约五坪大小。右前方有一张小圆桌和椅子,旁边放着和医务室一样带盖的水瓮。左边是一扇被风吹得格格响的窗户,旁边放着一座一公尺左右高的橱柜。橱柜上的中型煤油灯是室内唯一的光源。 波户崎的床放在正面的墙边。他头部完全被绷带和棉纱覆盖,看起来没有特别痛苦的样子。在风声遮掩下听不见他的呼吸声,不过拉到他嘴边的灰色毛毯,可以看到胸部正平稳地上下起伏。 枕边地上有个褐色玻璃细口瓶,装的应该是葡萄糖液吧。塞着木塞的瓶口连接了一根长长玻璃管,然后再连接着橡胶管。这根管子经过旁边低矮三脚支架的支臂延伸到毛毯底下。 扇小心关上门,转向蜂丘。 「我们计画逐步减少吗啡剂量,明天应该就会恢复正常了吧。」 「看来今晚是关键了。」 「没错。」 「喀嚓!」伴随着巨大声响,扇挂上了挂锁。始终保持沉默的多留突然对扇说。 「如果需要有人照看中队长,在下可以,请务必让我来。」 扇诧异地回头时,洲崎对他放声怒吼:「笨蛋!」 「这种事让擦药的(注十三)去干就行了。你打算放着自己工作不管吗!」 注十三:军队中轻蔑卫生兵的用语。 「不,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多留迅速转向洲崎,双脚与肩同宽站直,紧咬牙关。洲崎可能是顾忌蜂丘的眼光,只是咂了咂嘴,并没有当场挥拳。 蜂丘命令扇等波户崎能说话后立即向他报告,然后跟洲崎一起离开。多留也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后,跟在他们后面走了。时间是二十一点五分。 我站在治疗床旁,再次看了一眼病房的门。来到这一步,我很想跟波户崎谈谈后再回珲春。扇似乎没把我看在眼里,自顾自开始清理沾血的治疗床。本来想请他安排我跟波户崎见面,想想还是先作罢。看他古怪的性格,可以想见直接开口要求一定会被冷冷拒绝。与其如此,还不如先跟蜂丘说好,拿到连队长命令这张令牌来对付扇更为有效。离开医务室,我直接走向连队长室。 此时已经过了熄灯时间,回廊上空无一人,只有两名哨兵手持步枪正在巡逻。据说这是因为近来发生多起朝鲜杂役偷窃药品和物资,就连佐官待遇的我也被澈底盘问。 蜂丘裹着外套正忙着准备外出。我以撰写军中报导需要采访为由,请求跟波户崎见面。 「写成报导?我觉得不太妥啊。」 大概是无法否认波户崎中队战败的事实,蜂丘笼罩在防寒帽下的脸皱了起来。我摇摇头,委婉地表示这个××连队已经很久没有相关报导,而且报导内容可以因为事实的取舍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 「当然啦,送回珲春之前稿子会先让连队长过目,还请放心,一定会写成一篇军威凛然的报导。」 蜂丘表情依然很为难,但可能是出发时间将近,最后还是勉强同意了。他要我届时先把稿子交给洲崎,便匆匆离开了。不管过程如何,总之我也算是取得了连队长的命令。时间是二十一点二十分多。 我立刻折返医务室,但没看到扇,接着又去了大广间,也没看到他的身影。卫生兵说他到其他栋去处理伤兵了。在这种暴风雪中我实在不想继续追上去,便决定先回自己房间。 来到医务室前时遇到了多留。我告诉他扇去了其他栋、人不在,也不知为什么,他显得很仓皇。我觉得有些可疑,跟他分开后我想起报导的事。虽然说采访只是为了见波户崎编出的借口,可是既然已经说出口,就得真的写出报导。于是我追上多留,请他告诉我上次的战况。他起初坚持拒绝,但听到我暗示这是连队长命令时还是让步了。 我邀请多留到房间来,立刻翻开笔记本。多留啜着我泡的煎茶,一字一句慢慢开始讲述当时的情况。 「当时因为是突袭,所以扫荡作战本身进行得格外顺利。真的就像小孩玩战争游戏一样。我们的子弹百发百中,敌人的子弹却总是打不中⋯⋯」 波户崎中队花了一周多的时间,像捏死蚂蚁一样歼灭了匪贼一个中队,意气风发凯旋归队的路上却遭到了报应。 「不管战况多轻松,士兵们还是已经疲惫不堪。手榴弹和弹药几乎耗尽。尽管如此,能够避免全军覆没完全要归功于中队长精确的指挥。遭受突袭时中队长毫不慌乱,命令分散的分队绕到敌人背后攻击。」 「少尉在那一组吗?」 「不,我的部队负责留守。目的是躲在深处洞窟里、伺机反击,掩护其他部队的行动。」 「当时战况如何?很激烈吗?」 多留低下头,硬挤出声音表示:「嗯,还好。」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战争是怎么一回事。」 结束对多留的采访时约是二十二点多。送走他后,我再次穿上外套和防寒帽,造访医务室。 室内依然没有人。我以为扇在病房,于是走近门边,但绿色门闩上牢牢挂着挂锁。还没回来吗?还是在大广间?我忍着呵欠这么想,这时外套上都是雪的扇伴随着吵闹的钥匙声走了进来。看到我时他显然很意外,我学着军人模样对他行了个礼,表明我奉连队长命令而来。 「其实蜂丘连队长命令我撰写关于这次匪贼扫荡战的报导。所以我想等到波户崎大尉状况稳定之后采访他。」 「报导这种败仗有什么意思?还是说怎么?要用编的?」 我敷衍地笑了笑。扇夹出一根菸,重重哼了一声。 「好吧,既然是连队长的命令那也没办法,但现在不行。明天之后如果我判断没问题再通知你。在那之前你先等着吧。」 「当然没问题。那就拜托您了。」 「比起这个,熄灯时间早就过了。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佐官待遇啦,但入乡随俗。你也不要再到处乱晃了,快点回去吧。」 扇用火柴点燃叼着的菸头,走向病房的门。我再次对他抓起挂锁的巨大背影行了个礼后,离开医务室。 回到自己房间大概是二十二点十五分。写完今天的日记又抽了一根菸后,我钻进床上的毛毯里。听着泣诉般的风声,一边构思报导的草稿,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敲门声唤醒了我的意识。我反射性看了看手表,涂着夜光漆的指针正指向两点整。 粗鲁的敲门声没有要停下的迹象。我急忙起身,套上外套后打开门。灌入房中的冷空气让我立刻清醒。扇站在我门口。 「我现在要去看看波户崎,你来不来?」 没有理由拒绝。我马上准备好,跟着扇走向医务室。 「现在可以采访了吗?」 「还不知道。不过麻醉药应该快退了,到时候再看看情况吧。」 我们向哨兵们回礼,看到位于昏暗回廊尽头的医务室门那个瞬间,传来「砰!」的一声,像气球爆裂的声音。好像是从医务室传出来的。我下意识看向扇。两人眼神交会的下一个瞬间立刻拔腿跑了起来。 用力推开医务室的门。病房门前,多留正一脸讶异地转过头来看着我们。他手里握着一把还在冒着青色硝烟的九四式手枪。 「你在干什么!」 听到扇大喝,多留继续握着手枪慌忙鞠躬。扇大步走向多留,抢过他手上的手枪。 刚刚的哨兵们跑过来:「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你们回自己岗位去!」 扇把手枪藏在治疗床后大声怒吼。他们瞪大了眼,以跟来时一样的速度迅速离开。 我没理会这些,冲向病房的门。一股浓烈火药味立刻窜入鼻腔。 挂锁的连结处被击穿,锁扣变形,摇摇晃晃挂在门闩上。附近地上滚落一颗金色弹壳。子弹好像嵌在门上。 扇不由分说地揍了多留一拳。瘦小的多留整个人飞了出去,肩膀重重摔在药品柜上发出偌大声响。多留喷着鼻血,马上站了起来。 「多留你⋯⋯」 气到发抖的扇说不出话来。我迅速挡在两人中间,代替扇询问事情原委。 「多留少尉,你到底在做什么?」 「是!因为病房里⋯⋯」 多留脸色苍白轮流看着我和扇。 「军医大人没有常驻在这里,我实在很担心中队长的状况,所以一直待在这里。刚刚我听到门里传来中队长的叫声。我问他还好吗,但是听到没有回应,我想一定出了什么事,才尝试破门。」 「少胡说八道了!」 扇大吼一声推开我,再次殴打多留。这次他没有倒下,但飞溅的鼻血把多留的脸染得一片红。 我取下挂锁跟门闩,打开病房的门。那一瞬间,强烈的寒气将我包围。煤油灯火剧烈摇晃。窗户没关。风雪伴随笛声般的风声灌进来,地上积满了雪。 思考窗户为什么会开着之前,我身体已经先做出了反应。一踏上那层薄薄积雪,我立刻僵住了。正面床上的两条毛毯掉在地上。灰色毛毯有一半垂在地上,土黄色毛毯摊开在覆满白雪的地上──而这里并没有看到波户崎的身影。 我连忙环顾室内,但圆桌下和橱柜后都没有能藏身之处。我一时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反射性地转过身。 踏进室内的扇猛地捡起地板上的毛毯。厚厚的积雪被抖落。 「喂!波户崎人呢?」 扇锐利的目光从我身上转向多留。我也跟着看向多留。颤抖着嘴唇的多留脸上有一瞬间露出奇怪的表情,之后立刻以极快的速度摇头。 「我、我不知道。刚刚确实听到了中队长的尖叫声。」 「胡说八道!他人根本不在这里!」 多留脸色惨白,不断摇着头。我脑子也有点混乱。如果我没看错,刚才多留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应该是喜悦。 带着满心的困惑,我先关上灌入风雪的窗。这是上半窗户无法移动、需要向上推才能打开的厚重「断头窗」。窗外有一堵巨大冰墙。好几根从屋檐延伸到地面的巨大冰柱好比玻璃门帘一样,完全盖住窗户。刺骨雪风就从这仅仅几公分的缝隙中吹进屋来。 我检查窗户的同时,扇和多留还在继续争论。 「是真的!我真的听到中队长大喊『救命』的叫声!」 「闭嘴!你听到的一定是风声,隔着门才误以为那是波户崎的声音吧。但更重要的是,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大概○一三○左右。」 扇低低咒骂了一声,丢下手上的毛毯。 「月寒先生,是我的失误。看来应该是我忘记锁门了。」 我转向扇。 「所以就像您担忧的一样,波户崎大尉的谵妄发作了?」 「只有这个可能了吧?这家伙来之前他就跑出去了。现在这种暴风雪,不赶快找到他会有生命危险的。喂!多留,你快去向洲崎报告。」 「等一等,这有点奇怪。」 我叫住正要走出去的扇,捡起掉在地上的挂锁。 「多留少尉,你听到波户崎大尉的叫声时,有试过打开这扇门吗?」 多留脸色错愕,像是被赏了一巴掌一样,又立刻点头。 「那当然,我试过,但是打不开。」 「我想也是。如果打得开就犯不着特地拔枪了。所以挂锁才会好好锁着。」 「这不可能啊。那波户崎他⋯⋯」 「扇军医,我二十二点十分左右来过这里一趟,在那之后您有进来过吗?或者有没有把腰上这串钥匙掉落在什么地方过?」 大概是察觉到我想问什么,扇的脸色明显僵住。扇低吟一声,答道他离开医务室后先去大广间确认了伤兵状况,然后过了午夜时分回自己房间小睡。 「⋯⋯钥匙当然一直在我身上。」 「这怎么可能。」 我忍不住喊出声。 「如果真是这样,那波户崎大尉是怎么离开这房间的?」 * 走出医务室,我跑向在回廊角落偷看这里的哨兵。慌忙对我行礼的这两人跟二十一点熄灯后在走廊上几度擦肩而过的是同样面孔。 「长官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大事。你们熄灯后一直没换班、在这里巡逻吗?」 「是的!直到○三○○都是我们负责。」 「巡逻路线呢?只有这条回廊吗?」 「是的!我们会一直绕圈子走。」 「那么我问你们,刚刚有没有见到波户崎大尉?」 「中队长吗?不,没有过。是吧?」 左边哨兵听到右边哨兵这样确认,满脸狐疑地点点头。我转着头,环视一圈点着煤油灯的回廊全景。这是一条开放式回廊,没有遮蔽物,跨越中庭的对角线顶多就二十公尺。而且如果有人从医务室出来,灯光会外漏,不太可能疏忽没看到。 我留下两个满脸疑惑的哨兵,赶往洲崎房间。我不得不连续敲门敲了大约两分钟,让洲崎一脸不高兴地来应门。他揉着惺忪睡眼,但是一听到我说波户崎失踪了,立刻换回那张连队副官的表情。 「扇军医说也得向连队长报告,可以请您帮忙吗?」 「连队长外出了,我立刻请他回来。不过失踪是什么意思?是那什么谵妄症发作吗?」 「不知道。可能是、可能不是。现在扇军医和多留少尉都在医务室里,详细情况到时候大家一起讨论吧。」 洲崎途中绕到作战室,命令值班士兵叫蜂丘回来,然后前往医务室。途中我再次对他说明发现波户崎失踪的经过。他面色凝重听着我说明,一进医务室就揍了正行举手礼的多留一拳。多留才刚踉跄起身,洲崎又出一拳,对他啐了一口,要他接获新命令之前闭门思过。多留挺直背脊复诵了一遍命令,然后神色黯然地退了出去。扇在办公桌边抽着菸,眼神锐利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洲崎,你听月寒先生说了吗?你立刻发布紧急动员(注十四),叫醒士兵去找波户崎。风雪这么大,现在分秒必争啊。」 注十四:发生紧急情况时集合营区内全副武装的士兵。包括训练在内。 「这我知道。连队长应该快回来了,我会立刻向他确认。」 「又不在吗?这么忙的时候他去哪里了?」 「我也不清楚。」 洲崎瞪了扇一眼,脚步急促地走出医务室。 「怎么会不清楚。不就是你也常光顾的那家妓院吗?」 扇嘟囔着,抽了一口变短的菸。 「扇军医,昨天晚上二十二点左右,有没有什么异状?」 「你说什么?」 「我跟您要求要采访大尉,当时大概是二十二点多。我记得军医回到了这里,然后直接进了病房。」 扇「喔」了一声,悠悠吐出一口烟。 「那时候他还睡得很熟。」 多留的九四式手枪被放在办公桌上。黑色枪管上黏着一块有部分融化凝固的红色橡胶片。我忍不住抓起手枪。 「怎么了?」 扇好奇地看着我。我微微点头。 「看来事情有点棘手。」 「怎么说?」 「您看这里,这块红色碎片,应该是用橡胶气球之类的东西覆盖枪口留下的痕迹。用厚橡胶膜覆盖枪口,发射时胶膜大幅膨胀,可以抑制掉八成的枪响。这是青帮或红帮(注十五)杀手常用的简易消音器。」 注十五:中国的秘密结社。 扇叼着已经像菸屁股一样短的菸,盯着我手上的东西。 「您不觉得奇怪吗?多留少尉说他隔着门听到波户崎大尉的叫声,急忙想破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顾虑枪声?」 扇交抱着双臂,沉吟了一声。 「月寒先生,这件事最好也告诉洲崎。抱歉,我累了。我先回房,找到波户崎再叫我起来。」 扇把抽完的菸丢在地上,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检查弹匣,少了一发子弹。把手枪放回原位,跪在病房门前。我用笔尖把子弹挖出来,跟装填在枪里的一样,是圆形弹头的八毫米南部弹。环视医务室一圈,没有其他被子弹击中的痕迹。看来确实是多留当时射出的子弹击坏了挂锁。我把子弹放进军服口袋。 (见附图) 根据多留、扇,还有哨兵的证词来看,可以确定并不是波户崎精神错乱后自己跑出去的。再说他现在身受重伤,不确定是不是能轻易行动。难道波户崎被谁带走了?可是病房门上确实挂着挂锁。究竟谁、如何、出于什么目的带走波户崎?我心中蠢动的这股情绪,是因为猎物被夺走产生的愤怒,还是对这个谜团涌现了不道德的好奇?自己也说不清,我继续踏进病房。 实际走进来后,寒冷再加上昏暗,形成一种奇怪的压迫感。地上的雪还没有融完。看来就连温突的热气也来不及抵御这场风雪。雪地上只留有我和扇刚才往返的两道足迹。 从门口环顾室内。果然没有任何足以藏身的空间。而且墙壁上也没发现类似裂缝的痕迹。为求慎重,我用拳头敲了敲墙壁和地板各处,声音没有变化,没有发现任何隐藏通道。 拿起橱柜上的煤油灯,我决定先从床铺开始检查。稻草床垫上铺了白色床单,土黄色和灰色两条毛毯充当被子用。因为沾到雪,有点潮湿,但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枕头也没有异样。 我走到右边圆桌。桌上的浅型肾形盘里装着血液已经凝固的镊子和小刀,后面摆着一个高约三十公分的瓜形朝鲜白瓷壶。我抓住把手般突起的部分、将壶提起,里面塞满相对干净的绷带和棉纱。可能是用来装垃圾的吧。 原本在枕边的玻璃细口瓶和三脚支架被移到这旁边的墙边。可能因为温突的热气沿着地板传来的关系,玻璃细口瓶摸起来有点微温。圆桌旁边放着一个和医务室一样带盖的水瓮。我把灯光靠近半满的水面,看到底部沉着一些红色的东西。卷起袖子,把手伸进去。沉在冰冷水底的是在这××连队当作信号用、分配给大家的红色球形橡胶气球。为什么会丢在这种地方?我把气球拉出来,里面积聚的水化为一道细流迸发。看来好像破了一个小洞。我把气球放进口袋,走到另一边。角落的橱柜里放着几个细口、宽口药瓶。从上面的标签判断,主要都是药品,例如消毒用乙醇、吗啡粉、清洁剂的药用柠檬酸、研磨剂铝粉、制酸剂的碳酸镁散还有干燥剂生石灰等。裹着棉花的盐酸吗啡和苯巴比妥的注射剂瓶装在细长木箱里,放在下面一层。 靠门口的墙边有一个无盖大木箱。里面放的多半是跟玻璃细口瓶相连的橡胶管、听诊器,还有玻璃制的Y形连结管等病理学器具。 我站起来打开了断头窗。咻咻风声立刻伴随雪片吹了进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眼前是厚厚的冰墙。重伤的波户崎或者绑架犯实在不可能从这仅仅几公分的垂冰缝隙中进出。 我忽然想起多留说他听到的叫声。扇笃定地说那是风声,真那么容易听错吗?我开着窗户走到医务室,再关上门。 我大吃一惊。什么都听不见。我连忙再次打开门,吹笛般的风声马上传入耳中。关上门。风声瞬间断绝,一丝也没听见。我关上窗户后来到回廊上,叫一名路过的哨兵进屋。我要他站在病房里用力大喊。年轻哨兵满脸困惑地大叫了一声「喔!」。我立刻关上门,但那个瞬间他的声音马上被隔绝,完全听不见。 我让哨兵离开后,坐在圆桌旁的椅子上。无庸置疑,这密闭的病房的声音完全传不出去。多留在说谎。 消音的机关和虚假的证词。多留的嫌疑愈来愈重。可是直到我跟扇冲进来的前一刻,病房门上都还挂着锁,这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我再次仔细检查了医务室内部,仍然没发现任何类似弹痕的痕迹。 不知不觉时间也快三点了。我把多留的手枪也放进外套口袋,离开医务室。轰隆的风声中夹杂着响亮喇叭声,吹奏起紧急集合的号音。蜂丘回来了,看来终于发布紧急集合令。我在回廊上前进,擦身而过的士兵和军官数量愈来愈多。一片骚然的气息罕见地撼动了这冰冷的夜色。 蜂丘和洲崎正在连队长室里讨论后续对策。平常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蜂丘,现在也眉头深锁。 他们两人对我抛来一个彷佛在质问「你来干么?」的凶狠目光,我展示了一下手上的手枪,解释这上面的消音机制。洲崎一听脸色大变,怒气冲冲地冲出连队长室,扬言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招供。 「看来事情变得很棘手呢。」 蜂丘巨大的屁股沉入办公椅,叹了口气。 「洲崎告诉我波户崎逃走的事,但麻烦的不只是这个。」 「现在连队内都知道波户崎大尉失踪了吗?」 「说什么傻话,中队长逃走这种事怎么能说出口?现在只能暂时用紧急集合的名义,调动士兵在营区内搜索。」 「联络宪兵队了吗?」 「那更不可能。我怎么可能让他们就这样踏进我们的地盘?而且要是擅自做这种决定,谁知道师团长会怎么说?你难道不知道他很讨厌宪兵吗?」 蜂丘抽出一根无滤嘴香菸,划燃了火柴。 「不过话说回来,多留真的对波户崎做了什么吗?他不是在○一三○左右造访医务室吗,感觉就是刻意在避人耳目啊?」 之后连队长室收到了列队完毕的报告,但始终没有捎来任何关于波户崎的消息。 我离开连队长室,走出司令部前往兵营。我希望旁听多留的审讯,但蜂丘拒绝了,只能想其他方法。要了解这两人的关系,可能询问同一中队的人是最好的选择。我四处询问结束紧急集合的士兵和士官,最后找到跟多留一样在波户崎中队担任小队长的江见这名见习士官(注十六)。右脚受了枪伤的江见,人在兵营的伤兵收容所病床上。 注十六:士官学校毕业生被任命为少尉之前,以曹长军阶服役的见习期间之职务名称。 「哈哈,所以说中队长真的出事了?」 我表明想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江见会心地点了点头。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很多人说副官在走廊上边走边大骂小队长。那您正在调查这件事吗?」 「无可奉告。」 「哈哈,有什么好瞒的呢。」 江见撑起上半身,像狐狸一样眯起眼睛。 「很抱歉,我能说的有限。不过如果中队长真的出了什么事,应该会是小队长干的吧。」 「这话是什么意思?」 「非常抱歉,我不能再多说了。」 江见贴着棉纱的脸眼角下垂,但嘴角带着一抹冷笑。我从胸口内袋取出菸盒,夹进几张摺起来的朝鲜纸币后递给他。江见快速接过,动作流畅地收进怀里。 「⋯⋯回到刚刚的话题,你为什么觉得多留少尉会对波户崎大尉不利?」 「您看到从战场回来的小队长,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江见低头看看自己被厚绷带缠住的腿。 「小队长身上一点伤都没有对吧?在那么激烈的战况中,这不是很奇怪吗?」 「只是刚好吧。」 江见将脸凑近过来,低声说道:「他跑了。」 「什么?」 「小队长逃跑了。中队长将山里的洞窟当作临时指挥所,但入口附近的传令兵被狙击。敌人的子弹击中他的头、射穿太阳穴。当然当场死亡了,但是他的血和脑浆溅到旁边小队长的脸上,看来带来了不太妙的影响。小队长不顾一切冲出洞窟,中队长立刻追上去想拦住他,结果敌人就在这个地方同时射击。」 「你确定亲眼看到了吗?」 「是的,从头到尾都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我正赶往现场,所以小队长应该没注意到我。」 我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鸣。假如真如江见所说,那么多留确实很可能为了隐瞒自己临阵脱逃的事实企图封住波户崎的口。我终于明白多留看到病房空无一人时,为什么面露喜色。 「江见见习士官,这件事你跟谁报告了吗?」 「怎么可能!事关小队长的名誉,我绝不会说出去。只是这次情况特殊我才会告诉您。该怎么处理由您决定吧。但是请务必不要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留下面带微笑的江见,我离开了兵营。很奇妙地,我并没有对多留产生任何鄙视的情绪。我不是在同情他,或许只是更高兴调查有了进展吧。 回到司令部,我叼着菸不停在回廊上来回走着。多留的证词中有许多谎言,再加上他有为了维护家门声誉杀波户崎灭口的动机。一切的事实都让多留的嫌疑更加浓厚。 但是一想到犯案手法,推理就立刻陷入僵局。病房的门是在多留击碎挂锁的两点五分才打开的。这时房内已经不见波户崎的身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整理思绪,我询问了司令部的职员和哨兵们关于多留昨晚的行动。结果掌握到昨晚包括蜂丘、扇、洲崎在内的行动如下所示: 二○:四○ ■蜂丘、洲崎、多留、月寒来到医务室。确认波户崎的状况。 二一:○五 ■蜂丘、洲崎、多留离开医务室。 二○:一○ ■月寒造访连队长室,取得蜂丘对波户崎的采访许可。 二一:二○ ■蜂丘前往妓院。 ■洲崎送走蜂丘后回到自己房间(之后直到事件发生,一直没有离开房间)。 ■扇前往兵营,治疗伤兵。 二一:三○ ■月寒邀多留到自己的房间进行采访。 二二:○○ ■月寒造访医务室。获得从兵营回来的扇许可,答应采访波户崎。 ■扇确认波户崎的状况。 二二:三○ ■扇前往大广间,治疗重伤兵 ○○:○○ ■扇从作战室打电话到珲春的师团司令部,要求追加医疗品。 ○○:一五 ■扇返回自己房间。 ○一:三○ ■多留担心波户崎的状况?只身前往医务室。 ○二:○○ ■扇为了查看波户崎的状况,途中与月寒会合,一起前往医务室。 ○二:○五 ■多留听到波户崎的叫声?用手枪破坏挂锁。 ■扇、月寒发现波户崎失踪。 盯着笔记本上记录的这些行动表,突然有个念头闪过脑中。我冲出房间赶往大广间,询问那个睡眠不足眼皮浮肿的值班卫生兵升的状况,他很不高兴地往角落瞥了一眼,啐了一口说应该天亮时就会醒来。睡在薄毛毯上的升,确实皱着眉头正在熟睡。我站在他旁边,从军服口袋里拿出两枚八毫米南部弹。这就是关键。 时间快到五点。距离起床号只剩不到一小时。我直接走向连队长室。蜂丘神色茫然在办公桌前抽着菸。我简单以眼神示意对他行了个礼后说道。 「事件的真相我已经知道了。请立刻召集相关人员到医务室集合。」 * * * 给读者的挑战书 解开真相需要的线索皆已在文中提及。请各位读者仔细研读本文,回答以下三点。 ①波户崎大尉是如何消失的? ②策画、执行的是谁? ③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祝各位好运! 真相篇请见【真相篇 第三章〈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 间章 出题篇到此为止。 那么,推理的时间到了。 ******************* 各位读者, 六位推理作家「给读者的挑战书」 您是否已经猜到谜底? 所有线索都已经摆在面前。 真相就在前方── 请推开通往真相的大门,前往真相篇吧。 ──────────────────────── 真相篇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 由于嫌犯死亡 5 「关于广告邮件的误投。」 两天后的夜里,法月警视切入主题。昨晚他住在王子警署的专案小组待命,回家时整个人疲惫不堪,泡完澡后神清气爽,弯驼的背这才挺直,干涩的眼神也恢复了平时的锐利。 「我问过加治屋彩惠,她说这两年来寄给『加治屋彩惠』的邮件误投进梶谷岩男信箱至少有四、五次。反过来,寄给『梶谷岩男』的邮件误投到加治屋彩惠信箱的只有两次。」 「只有两次?其中一次应该就是岩男遇害当天的那封吧?那前一次呢?」 纶太郎继续确认,警视点了点头后缓缓开口。 「大约半年前,加治屋彩惠的信箱里收到过一封海外的航空邮件。」 「航空邮件?」 「嗯,好像是岩男船员时代的旧同事寄的,对方现在搬去美国住。信封上的英文收信人写得很潦草,邮差无法辨识Kajitani跟Kajiya的差别。原本这种误投只要默默放回梶谷的信箱就行,但是航空邮件感觉不太像单身老人会收到的东西,这可能让她起了好奇心吧。为求保险,她将信拿给岩男本人看,结果对方看到寄件人的名字后露出十分怀念的表情。」 「原来如此,所以第一次是特例,因为写了英文,这样我就懂了。」 听纶太郎这么说,警视满脸疑惑。 「懂了?你懂了什么?」 「老爸,难道你不觉得奇怪吗?其实我一开始也忽略了这一点,没资格说你啦⋯⋯究竟是寄给『加治屋彩惠』的信误投到梶谷岩男信箱还是寄给『梶谷岩男』的信误投给加治屋彩惠,这两者状况完全不一样。因为寄给『梶谷岩男』的信误投给加治屋这件事,几乎不可能发生。」 警视点起菸,稍微抬起下巴。 「是吗?『カジヤ』跟『カジタニ』,误投的机率应该一比一吧?」 「不,老爸,『王子丰盈公寓』一楼的信箱据说都只有简单写上姓氏。既然如此,确实有可能把寄给『カジヤサエ』(加治屋彩惠)的邮件错投到写着『梶谷』的信箱。因为『梶谷』这个姓有可能读成『カジタニ』,也可以读成『カジヤ』。可是反过来,如果要把寄给『カジタニイワオ』(梶谷岩男)的邮件错投到写着『加治屋』的信箱,就很明显地不自然。」 叼着菸的警视嘴角漏出一丝烟雾。 「啊,确实,因为『加治屋』这个姓只会读成『カジヤ』。」 「没有错。写成英文的时候有可能出现特殊例外,但如果用片假名方式写着给『カジタニイワオ』,那几乎不可能误投给加治屋彩惠。」 听到纶太郎说得这样斩钉截铁,父亲也不甘示弱地轻哼一声。 「嗯,理论上是这样啦,但邮差也有可能粗心吧?」 「当然不能说完全没有这种误解或粗心的可能,但问题在于,这种几乎不可能出现的错误,偏偏发生在梶谷岩男遇害的当天,而且时间正好可以完美提供可疑养子航平的不在场证明,这不是太过巧合了吗?」 纶太郎耐着性子解释后,法月警视干咽了一口口水。 「也就是说,寄给『カジタニイワオ』(梶谷岩男)的广告邮件不是误投,而是有人刻意投进加治屋彩惠的信箱,确保她当天晚上可以发现尸体?」 「我是这么想的。」 「这么说来,的确是梶谷航平设计了交换杀人吧?他为了巩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利用了加治屋彩惠。故意不锁三○二号的房门、打开电视,还准备了写着片假名的广告邮件藏在现场,这家伙真是一肚子坏主意。」 「别急着下定论啊老爸。我可没说过梶谷航平是交换杀人的共犯。」 警视似乎没想到会被否定,偏头不解。 「什么?但是如果那封假装成误投的广告有任何意义,除了提前让人发现尸体以缩小犯案时间范围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另外,梶谷航平这天晚上七点半到十点都在赤坂见附的居酒屋包厢参加线下生日聚会。那一定是他为了巩固不在场证明,指使共犯沟口高则做这些小动作吧?」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有个地方怎么也想不通。首先第一点,梶谷航平真的能事先知道寄给『カジタニ』跟『カジヤ』的邮件有误投的状况吗?他并不住在『王子丰盈公寓』,有可能注意到岩男与邻居加治屋彩惠之间这种小小交流吗?」 「这一点不至于怀疑吧?航平成为岩男养子的目的是那笔保险金,那他当然很有可能从养父口中打听出同一楼层邻居的消息吧?」 「但是像投错邮件这种小事,老人家会特地说吗?他可能顶多听说有个名字很像的女人住在三○五号室,但是我不认为航平连她平时几点回家这种细节都知道。」 「那也不一定。」 警视轻轻带过儿子的疑问。 「你刚刚说第一点,所以还有其他疑点吗?」 「对。航平能够确保她一定会将寄给『カジタニイワオ』的广告邮件拿到三○二号室吗?他不是『王子丰盈公寓』的住户,应该没有肯定的把握。假如加治屋彩惠把误投的邮件丢回梶谷的信箱了事,那可能会很晚才发现尸体,死亡推定时刻的时间也更加宽松。既然要采取交换杀人这种麻烦的犯罪手法,把攸关生死的不在场证明寄托在这种只能仰赖别人又没有十足把握的小把戏上,风险不是太高了吗?」 「你说的我也不是不理解,不过⋯⋯」 法月警视又点起一根菸,语气还是带着迟疑。 「如果不是梶谷航平准备的,那把寄给『カジタニイワオ』的广告信丢进加治屋彩惠信箱的,就可能是她自己了。你想想看,知道过去『カジタニ』和『カジヤ』的邮件曾经多次被误投,又能事前预设在案发后九点多进入犯案现场三○二室的,只有加治屋彩惠本人。」 「但她不太可能是沟口高则的共犯。前天晚上您也否定过这个可能。」 纶太郎斩钉截铁地说。警视半信半疑地含糊应声,把菸灰轻敲掸进菸灰缸。 「我的想法跟前天一样。忘了告诉你,我们已经证实加治屋彩惠百分之百是清白的。星期四深夜沟口的妻子遇害时,她有不在场证明。」 「她是一个人住吧?平日的深夜时段,要怎么提出不在场证明?」 「案发时间她从王子自家电脑给平常支持的网路直播主超级留言(赞助)。YouTube的机制我不太懂,但反正好像是『堆活』的一种?」 「不是『堆活』,是『推活』啦。」 听到纶太郎的订正,警视动了动鼻子。 「什么活都一样啦。总之那天的直播是突发的深夜节目,几乎不可能是事先安排不在场证明。既然加治屋彩惠不是交换杀人的共犯,那么能将给『カジタニイワオ』的邮件投进她信箱的,只剩下梶谷航平了。我也承认这确实是一种只能仰赖别人又没有十足把握的小把戏,但是包含这种自以为是的地方在内,看来应该都是他没错吧。」 看到父亲这样强行下结论,纶太郎摇了摇头。 「不,老爸,您是不是忘了还有另一个重要人物?梶谷岩男自己应该也事先知道『カジタニ』和『カジヤ』邮件会误投才对。他过去好几次把给『カジヤ』的邮件亲自交还加治屋彩惠,大概半年前也从她手中接收过给『カジタニ』、误投到她家的航空信。既然住在同一层楼,会知道她平常回家时间也不奇怪。假如是岩男,确实可以合理预测她会在晚上九点以后来到三○二室。」 「你在说什么?」 法月警视眨着眼,似乎觉得这个猜测荒谬到叫人说不出话来。 「梶谷岩男是被沟口杀害的被害人,怎么可能是交换杀人的共犯?再说了,身为被害人的岩男为什么要帮航平准备不在场证明?」 「理由很简单,为了把身故保险金留给养子航平。」 警视沉默了瞬间,马上读懂了纶太郎的意思。 「梶谷岩男留给航平⋯⋯?所以这是以保险金为目的的自杀?」 「实质上应该是这样。但自杀列为免责条款,很可能申请不到保险金,所以才伪装成交换杀人,请沟口高则杀掉自己。」 「这怎么可能⋯⋯」 警视喃喃说道,半眯着眼看向纶太郎。 「岩男还不到六十,不像有想死的念头啊。」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积极求死,但从一些征兆已经看出,至少他预期到自己即将会死。」 「预期自己即将会死?」 「听说岩男家里的冰箱和米桶都是空的,从上个月下旬开始家里几乎没有存粮,靠超市半价便当之类的东西果腹。」 「你是指这个啊,但这难道不是因为生活费被航平骗光,所以无法继续自己下厨吗?」 纶太郎交互搓着左右的手掌。 「真是这样吗?对于拥有船厨执照的梶谷岩男来说,长期保存、管理食材应该已经是他刻在骨头里的职业病了,不太可能只因为些许资金不足就动摇他的习惯。更何况他两年前都还是保土谷的名店主厨,与其去超市买半价便当,难道他不知道其他更省钱的购买食材方法吗?」 「也就是说,他从上个月下旬就开始刻意清空家里的存粮?」 警视沉痛地这么说。纶太郎也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我想应该是这样。身为船上的厨师,他一定不想在自己死后留下不得不丢弃的食材。所以说梶谷岩男已经预期到自己会在这个月初结束生命。当然,光靠这一点还不能直接指控他就是岩男交换杀人的共犯,不过如果考量那封写给『カジタニイワオ』的广告邮件扮演的作用,那么最合理的解释就是梶谷岩男为了让养子航平拿到身故保险金,委托沟口高则杀掉自己。」 「原来如此。作为交换,岩男协助沟口替妻子进行安乐死。所以他们两人的犯行与其说是交换杀人,更像是双方合意的相互嘱托杀人。」 「是的。沟口高则去町田警署自首后在拘留所自杀,所以也可以说喜和子、岩男、高则这三个人尝试错开时间赴死⋯⋯对于无依无靠的岩男来说,接连失去对他有恩的前船长夫妻和他们两人留下的餐厅之后,会设身处地听他说话的只有航平一个人。他明知道航平巧言令色,还是像对待儿子一样,想把自己的资产留给他,这样想来,可能在收他为养子之前,就已经对这个世界没什么留恋了吧。」 「──听起来真是心酸。」 法月警视没有马上接话,大概是想到了什么。他点了第三根菸,静静地吐了几口烟。 「听了刚刚那些话我想起一件事。我本来觉得为时尚早,不打算告诉你,不过现在看来风向已经转变了。为了追查沟口高则跟梶谷航平的关系,我去找过航平的母亲。」 看来「为时尚早」只是委婉的说法,其实父亲基于自己的立场,不得不提高警戒,避免从儿子口中泄漏搜查资讯。但他现在判断怀疑的方向已经转变,所以才决定揭露新的关键资讯。 梶谷航平的母亲现在在小田急江之岛线大和站附近经营一间铁板烧餐厅。店址虽然在神奈川县大和市,但是跟沟口高则住的町田市筑紫野距离很近,搭电车大约二十分钟左右。据说经常有从邻近的町田地区过来光顾的客人,说不定高则也去过。警方猜想两人可能透过航平的母亲结识,派员过去询问。 纶太郎觉得有些疑惑。刚刚父亲明明说风向转变了,结果话题好像又绕回原点,这种原地打转式的查证实在让人不以为然。 「那条线从一开始就希望不大吧?饭田说航平大学毕业之后跟母亲就没什么联络,已经好几年都没见过面了。」 「那小子说的话不可靠。无论如何,调查结果后知道,不管沟口高则或者他妻子喜和子都跟那家店没有往来。我们本来的目的算是落空了,可是另一条线却查出很有意思的事实。」 警视眯起眼。他这种吊人胃口的语气让纶太郎不由得往前倾身。 「有意思的事实?」 「梶谷航平原本姓『茅岛』,老家在横滨。他母亲茅岛美也子是单亲妈妈,当年在中区野毛町的酒吧上班。」 「这个我也听饭田说过,他亲生父亲早逝,母亲一直没再婚,一个女人努力把他拉拔长大。」 听到纶太郎接着说完这段话,警视又贼贼一笑。 「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相信那家伙的话吗?他亲生父亲早逝似乎并非事实。其实航平的父亲是谁根本不清楚,在户籍上也登载为非嫡出子,那些都是他母亲的谎言。」 「所以她不是没有再婚,是根本没结过婚?」 「对,不只是这样。听说大约三十年前,梶谷岩男曾经是茅岛美也子工作那家野毛町酒吧的常客。」 「大约三十年前?」 「对,当时岩男还只是国内航船的船厨,两人好像有一段时期关系非常亲密。之后因为他转跑国际航线的货柜船,受到大和田船长赏识下升任主厨,两个人的关系才逐渐疏远⋯⋯你也知道──航平就是在那段时期出生的。」 「所以说梶谷岩男很有可能是茅岛航平的生父?」 纶太郎瞪大了眼,法月警视板着脸。 「没有错。不过茅岛美也子本人既不承认也没有否认──」 * 「那我的杀人嫌疑应该已经洗清了吧,法月先生?请你这位名侦探出马果然值得。」 十一月后半转眼飞逝,眼看明天就要进入十二月了。星期三的午后,他们坐在和上次一样的新宿西口老咖啡馆,位置也跟半个月前一样是面对面的包厢座位,不过今天的梶谷航平身边已经没有警方跟监了。 「所以梶谷岩男和沟口高则是在哪里认识的?」 纶太郎还没回答,坐在身边的饭田才藏就插了嘴。毕竟是在饭田的介绍下请来梶谷航平,所以他这次也有列席的权利,可是相较与上一次他几乎隐形、不动声息,今天却频频插话。 「大和田船长于公于私都是岩男长年服务的对象,他过世之后夫人晴海住进玉川学园一间付费的老人院,这大概是八年前左右的事吧。当时沟口高则任职于町田市公所的地区福祉课,负责到福祉服务机构进行指导监査,所以在工作上曾经见过晴海夫人。」 「市公所的地区福祉课啊。玉川学园跟筑紫野都一样归町田管辖呢。」 饭田故作姿态地嘀咕着。纶太郎接着往下说。 「前年春天晴海夫人过世时,沟口高则已经从市公所届龄退休,但是在丧礼的吊唁纪录中有他的名字,他跟梶谷岩男应该是在这时认识吧?在同一年,沟口喜和子的右眼失明,高则为了专心照顾妻子,放弃了重新就职的机会。这个时期的岩男也正处于失去厨师工作的失意谷底,如果说这两人因此发展出理解彼此处境的交情也不奇怪。这段期间你听岩男提过什么吗?」 听到纶太郎的问题,梶谷航平表情凝重地摇摇头。 「那个时期开始我一直努力想着怎么帮我养父,但没想到沟口高则跟他原本就认识。」 「不过既然他们两个都已经不在人世,实际上他们之间有过什么往来,我们只能想像了。」 「十一月三日星期三晚上,在筑紫野一丁目住处杀害沟口喜和子的,真的是我养父岩男吗?」 航平再次确认。纶太郎直盯着他的眼睛。 「从各种间接证据来看,应该是岩男勒死她的没错。他下手的期间丈夫高则可能一直双手紧握着妻子的手。根据相关人士的证词,他实在无法自己亲手杀死长年相伴的伴侣。所以需要借另一个人之手,替自己帮她解脱。」 「而沟口为了回报,也同意把我养父伪装成强盗杀人的被害人。这种情况算是交换杀人吗?」 「不算,这等于是『扩大自杀』跟『合意杀人』的复合型态,跟俗称的『交换杀人』不一样。梶谷岩男杀害沟口喜和子,跟沟口高则杀害梶谷岩男──虽然要掌握确切证据并不容易,但这两桩案件最后应该都会以『嫌犯死亡,予以不起诉处分』来结案吧。」 或许是感受到纶太郎语气中的挖苦,梶谷航平的脸色浮现些许不安。 「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还是不懂,我养父为什么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急于寻死?他该不会跟沟口高则一样,被告知得了什么死期将近的重病吧?」 这次换到纶太郎摇摇头。 「根据司法解剖的结果,他没有罹患这类疾病。我反而想问你,关于岩男的动机,你心里有没有想到什么线索?」 「你这样问我也⋯⋯」 「那我换个方式问吧。你有没有曾经暗示岩男,自己可能是他的亲生儿子?」 梶谷航平倒吸了一口气。他紧抿着嘴唇,绷紧下腭,似乎拼命控制自己脸上快不听使唤的表情肌。 「亲生儿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法月先生?」 饭田才藏忍不住惊声询问。纶太郎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航平,语气也变得冰冷不留情。 「茅岛美也子──也就是你母亲三十多年前在横滨的酒吧工作时,曾经有一段时期跟梶谷岩男过从甚密。后来她怀孕了,但是岩男并不知情,被提拔为海外航线的大厨后自此断了和你母亲的关系。三十年后,一个自称茅岛航平的男人出现在刚失去人生意义的梶谷岩男面前,一方面对他的退休理财规画提出合理的建议,一方面不着痕迹地提起自己姓茅岛、在单亲家庭长大的辛苦过往。不难想像,身边无亲无故的岩男马上对你的身世感兴趣。他之所以愿意收养你为养子,也是因为他以为你就是他的亲生骨肉。」 梶谷航平从唇缝间吐出细细的气息,按捺着情绪说。 「刚刚这些只是你的想像吧,法月先生。」 「想像又怎样?既然我替你洗刷了杀人嫌疑,你陪我聊聊这些想像也不为过吧?」 「你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忙,还请尽量简洁交代吧。」 「好啊。刚刚你说,不懂岩男为什么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急于寻死。但是他会这么做的理由很单纯,都是为了能确实把身故保险金留给梶谷航平、留给自己的儿子。」 「就为了这样,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没错。岩男这个人远比你想像的思虑更周全。他知道你跟很多客户有金钱纠纷、在外面欠了一堆债,也一定知道你用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他收养你为养子是为了拿到保险金。他可能觉得让亲生儿子在单亲家庭吃了那么多苦头,都是自己的责任,所以打算用生命来偿还这笔债吧?所以如果你没有因为急于翻身,计画杀害养父,他一定打算等过了自杀的免责期间,自己了结生命吧。」 「──急于翻身,计画杀害养父?」 航平沉默不语,坐在隔壁的饭田在此插了话。纶太郎瞥了饭田一眼,又抬起下巴示意坐在桌子对面的航平。 「眼看着还款的催促愈来愈急,你应该快走投无路了吧?岩男敏锐地察觉到你的异常。但是他心里对你有愧,觉得自己三十年来不知道自己有儿子、从没尽过为人父的责任。你偏差的人生观和金钱观也都是因为他这个父亲失职,责任都在自己身上,同时他也不想让自己儿子背上弑亲之罪。为了解决所有问题,岩男决定先你一步,牺牲自己。可是在免责期间中如果自杀就拿不到保险金,万一被怀疑是你下的手,那一切努力就化为泡影了。对梶谷岩男来说,沟口高则这个人就是可以一举解决所有矛盾难题、独一无二的理想共犯。」 「──你要说的就是这些吗?」 漫长的沉默之后,梶谷航平抑制着语气这么说。纶太郎点点头。 「那我等等还有约,就先告辞了。这次多亏您的帮忙,我很想表达一点心意,不过支付报酬可能会让您构成非法执行律师业务行为。日后我会再用其他方法来表达我的感谢。」 梶谷航平恭敬地行了一礼后离席。 「哎呀,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饭田说得彷佛自己是局外人。纶太郎耸耸肩。 「说到底都是你惹来的麻烦吧。」 「话是没错啦⋯⋯不过刚刚看梶谷那个样子,他真打算杀害养父啊?」 「看来确实是这样。虽然没有具体的证据,我也只是试探试探他。就差那么一点点,让养父抢先了一步,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纶太郎喃喃说道,饭田也学他耸耸肩。 「不过我有点好奇,他真的能拿到梶谷岩男的保险金吗?虽然不是自杀,但如果是以保险金为目的的嘱托杀人,这不属于免责事由里吗?」 「这就要看保险公司了。现在两名犯人都死了,动机也不清楚,谁也不知道究竟梶谷岩男是不是是航平的生父。尽管有比对DNA进行亲子鉴定这个方法,但航平应该会拒绝提交,法院也不见得会批准,现在我老爸他们似乎也对这个案子后续的处理很头痛。看来最后的结论应该会是『由于嫌犯死亡,真相永远成谜』吧。」 ──────────────────────── 方丈贵惠 封谷馆杀人事件 「广濑先生听到的脚步声特征,跟我听到的一样呢。」 我微笑着环视房里的每一个人后继续说道。 「对犯人来说,不可能事先预料到有人深夜会在客厅或吧台,所以这个脚步声不是伪装出来的,应该是犯人真正的脚步声。那么在封谷馆的人当中,谁能发出快步清脆的脚步声呢?」 首先当然不可能是被害人六彦或酒井。 六彦在室内总是穿着橡胶拖鞋,不会发出那种清脆鞋声。酒井走路要拄拐杖,鞋声里如果没有混杂拐杖声显然也不是他。当然,如果不用拐杖,酒井也不可能快步行走。 这时弘一和浩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子。 「我们都穿运动鞋,不会发出那种声音。」 「也对。」 我点点头,一边将目光投向其他的大人脚下。 「没有错,弘一少爷和浩二少爷不是犯人。另外广濑先生穿的是皮鞋,夫人和杉小姐穿的是包鞋。我记得听过您们三位的鞋声,都是很清脆的声音。」 就在他们三人脸色大变之际,我马上转向杉花江。 「杉小姐发现先生的遗体后,立刻出现贫血症状。之后您一直搓着T恤袖口,好像很不舒服。是不是因为您觉得自己的衣服湿了?」 杉花江猛地一惊。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类似的经验。」 「啊?」 「您因为贫血快倒下时,广濑先生扶住了您。其实我误触警报器之后,也被广濑先生扶起来过。」 当时广濑的外套和裤子都湿湿凉凉,像半干的衣物一样潮湿,感觉很不舒服。 「当我碰到他的时候,广濑先生的衣服很明显是湿的。可能贫血快倒下的杉小姐也有一样的感觉吧?」 杉花江用力地频频点头。 「对!我感觉广濑先生衣服上都是湿气,很不舒服。」 这时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广濑身上。我对那个眼神游移、正在找寻退路的男人笑了笑。 「待在室内要把外套跟裤子都弄湿可不容易吧?但是……如果头顶自动洒水器启动的时候广濑先生人正好在温室里,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广濑安静不说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弘一双手抱胸,一边思考一边说。 「我记得夏天时温室也会在凌晨一点浇水一分钟左右?」 「没有错。其实广濑先生凌晨一点时人在温室里,被头顶的洒水装置淋了一身。而凌晨一点,也正是传来第一声枪响的时刻。」 广濑像是放弃了般,终于开口。 「卯月小姐说得没错,凌晨一点时我的确在温室。但是反过来说……这也正好证明凌晨一点时我不可能在西栋书房射杀社长,对吧?」 「是的,广濑先生并不是犯人。」 这时浩二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为什么……广濑先生要隐瞒自己在温室的事?」 面对这不客气的质问,广濑厚着脸皮耸耸肩道。 「很简单啊,因为我做了见不得人的事。」 「见不得人的事?」 「我本来想偷走温室里那些稀有的珍贵植物。结果还在搜集种子、嫁接和扦插用的枝条时就遇上了洒水,全身被淋湿了。我莫名感到火大……一气之下就想去吧台把社长收集的好酒喝个痛快。」 ──所以广濑跟我一样是小偷,但并不是杀人犯。 我将目光投向夕子和杉花江两人。 「那么下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这个人经过客厅时,被绊倒、踢东西的声音。犯人当时绊到踏脚凳,发出很大的咋舌声,猛然将踏脚凳踢开。然后没有开灯就这样继续快步前进。」 夕子皱着眉头。 「这又怎么了吗?」 「这很奇怪吧?一般来说,在黑暗中绊到东西,应该会开灯确认绊到了什么吧?至少也会停下来用手或脚摸索一下。但是……这次的犯人并没有这么做。」 弘一低声沉吟。 「你这么一说确实很奇怪。在黑暗里不知道绊到什么还继续前进,很可能会受伤的。」 「犯人之所以会有这种行动……是因为知道自己绊到了什么。如果事先知道绊到的是踏脚凳,就没必要特地去探究了。所以也难怪犯人在绊倒的下一秒立刻气到踢开那个踏脚凳。」 这时广濑咽了一口口水。 「也就是说……犯人是『知道踏脚凳被移到书架前的人』吗?」 「没有错。那个踏脚凳是在大家聚在客厅聊天时从隔壁房间搬过来的。因为鹦鹉逃走了,弘一少爷为了抓它才拿来的,对吧?」 浩二摸着笼中鹦鹉的头,点了点头。 「嗯,应该是晚上九点左右的事。」 我直视着杉花江的眼睛。 「然后……杉小姐抵达封谷馆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左右。之后您因为身体不适,从西栋玄关直接回客房里没有出来,对吧?」 杉花江这时忽然露出了苦笑。 「没错。直到听到警报声冲到客厅之前,我都没有机会知道踏脚凳的事。」 杉花江经常来封谷馆。 对她来说这已经是个很熟悉的地方,所以就算她计画在犯案时穿过客厅,也不会特地事先去勘查。这次书架前放了踏脚凳属于罕见的情况,平常这个地方应该没有任何阻碍的。 既然认为她没有事先勘查,那么应该可以断定杉花江犯案时「并不知道踏脚凳被移动到书架前」。 我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错,杉小姐也不是犯人。所以说……犯人就是您。」 说着,我指向波多野夕子。 「从寝室偷走『紫电』、杀害先生的就是夫人您。之后您一定很不安,担心自己偷手枪的样子被酒井先生隔着窗户看到了吧?为了灭口,您前往东栋警卫室,夺走酒井先生的性命。」 * 我走在寂静的走廊上。 时间是凌晨一时……距离事件发生正好过了二十四小时。一切就像是一场遥远的梦。 最后夕子并没有认罪。 ──应该算是一半,不、只有三分之一承认吧? 她承认在听到第一声枪响后几分钟,确实穿过客厅去了东栋。 但她否认杀人。 她坚称自己去东栋只是听从一封六彦送到她房间的信上的指示。信上写着,要她凌晨一点五分到东栋二楼的收藏室。 接着夕子解释道她在东栋二楼听到第二声和第三声枪响,因为害怕于是逃到酒井待的警卫室,结果发现他的遗体。她坚称当时担心眼前的情况自己可能会被怀疑……于是沿着温室屋顶滑下来逃回西栋。 目前为止还没找到能支持她说法的证据。 夕子说她按照六彦信上的指示,把信烧掉了……现在也无法询问被害人六彦事情的真相。 最后他们决定在警察抵达封谷馆前,由广濑和杉花江在西栋二楼一间备用客房里监视夕子。 我轻声笑了笑。 ──现在他们三个人应该都进入梦乡了吧? 我在西栋三楼某间房间前停下脚步。正当我举起右手、准备敲门时。 「卯月小姐。」 突然听到有人叫我,我惊讶地转过身。身后有一个几乎没发出脚步声悄悄走近的人影。 面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的我,他露出苦笑。 「其实我刚好看到卯月小姐在晚餐后的饮料里加了什么液体。」 「……原来如此,您没喝下安眠药啊。我还特地准备了小孩服用也很安全的药呢。」 他招招手,要我走向楼梯。 「我们去一楼客厅聊聊吧。」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抬头看着墙上的油画。 「那里警报器电线上有奇怪的损伤痕迹吧。所以我猜想……卯月小姐是不是在偷那幅画的时候被枪声吓到,才误触了警报器?」 「您在说什么?」 看到我继续装傻,他大声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就算卯月小姐是小偷也无所谓……我们来做个交易吧。」 这出乎意料的提议让我很困惑。 「交易?」 「你刚才的推理不是真相吧?卯月小姐是不是知道,杀害我爸爸和酒井先生的是其他人?」 我润了润嘴唇,回答道。 「……如果是呢?」 「那我会买下那个真相。你告诉我推理内容,那幅油画就是你的了。还有,我可以把爸爸送我的蓝宝石也送给你。等到一切结束,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些当作谢礼,送给卯月小姐。」 你不是喜欢蓝宝石吗? 浩二接着这么说,脸上带着无比天真的笑容。 「请先告诉我……为什么你明知是错的,还是要做出夕子是犯人的推理?」 我低头看着身上女仆服装的裙摆。 「第一个原因是我受够了夫人的吝啬。再来,看她的样子过去一定也做过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我想让她因为被冤枉、提心吊胆过一两晚上也无所谓吧。」 「就这样?」 「还有,因为我想一对一仔细问问这次事件的犯人……为什么会做出陷害继母、甚至杀害亲生父亲这种可怕的凶行。」 浩二叹了一口气。 「动机跟我们亲生妈妈有关。就像杉小姐怀疑的一样,我们的妈妈不是意外去世,是爸爸和夕子串通好,设计杀了我妈,实际执行的人是酒井先生。」 我无法判断他说的这些内容真实性有多少。但无论是不是事实……都是因为有人打从心底深信,才会发生这次的事件。 浩二或许从我的沉默中感受到了什么,无力地微笑了起来。 「那……接下来就请告诉我卯月小姐所认为的真相吧。」 我双手交叠在腿上,开始说明。 「『夫人是犯人』这个推理,关键在于透过听觉得来的『鞋声、绊倒、踢开的声音』,还有透过触觉知道的『潮湿衣服』这些线索。但光凭这些资讯还不够。这次的事件必须要运用五感获得的各种线索进行有逻辑的分析才能解开谜底。」 「这意思是?」 「线索当中遗漏了嗅觉。如果把焦点放在这上面,自然就会明白为什么『夫人是犯人』这个推理是错误的。重要的是……书房里完全没有火药味。」 发现六彦遗体时,书房的窗户和门都紧闭着。 虽然房间里空气浑浊,可是我一进入房间就闻到旧书的味道和些微血腥味,但是不记得有闻到火药味。 「不过我们冲到东栋警卫室时,尽管那里三扇窗户都开着……房里还是明显留有火药味。」 浩二摸着下巴,陷入深思。 「这么说来,即使是案发很久后检查『紫电』,掀开包裹的手帕时就闻到了火药味呢。确实,离发射时间没多久,门窗紧闭的书房里却没有火药味,的确很奇怪。」 我苦笑了一下。 「当然啊,枪击根本不是发生在书房。『紫电』的三发子弹都在东栋警卫室发射。」 浩二瞪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意思?」 我在手边的纸上画出封谷馆的剖面图。 「首先,犯人在警卫室门窗全部紧闭的状态下射出第一枪,先杀害了酒井先生。」 如果门窗紧闭,听到的枪声应该又小又闷。 「接着犯人在警卫室里等待了五分钟左右。如果他连续射击第二枪,那么自然就会得出『这么短时间内无法从西栋书房移动到东栋的警卫室』的结论,马上会被发现三发都在东栋警卫室发射这个事实。」 这时浩二缩了缩脖子。 「真的有人会执行这种计画吗?如果有人听到枪声冲到警卫室,那计画不就泡汤了?」 我摇摇头。 「不!正因为是在东栋警卫室射出第一枪,计画才能成功。假如犯人是在西栋书房……在同一楼层有家人房间、楼下又有客房的地方开枪,您觉得会怎么样?」 「即使关上门窗发射,这里离大家的房间也太近了。应该会有很多人认为爸爸房间有异常,接连冲出房间跑去书房查看吧。」 「所以三楼走廊跟书房马上会挤满人。在这种情况下……无法保证犯人可以不被任何人目击、顺利逃离书房。」 浩二忽然露出狡黠的笑。 「但如果在东栋发射,情况就不同了?」 「没错,东栋和西栋是不同的建筑物。关上门窗抑制音量的话……至少对第一发枪响来说,很可能成功误导大家。」 「紫电」的枪声很像雷鸣。 只要抑制音量让声音模糊不清,大家就会以为那是雷声或者山里传来的某个声音,并不会马上采取行动。 我继续说。 「等待的五分钟期间,犯人打开三扇窗,又拉上遮光窗帘。不过他让其中一扇窗的窗帘维持打开的状态。然后犯人在凌晨一点五分又开出第二枪。」 「但这时酒井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犯人把『紫电』的枪口伸到窗外,瞄准警卫室正对面的西栋寝室窗户开枪。」 东栋警卫室的窗上虽然有铁格栅,但如果是从室内朝外开枪,不至于构成什么严重干扰。 浩二沉吟了一会儿后低声说:「当时爸爸被下了安眠药,坐在电竞椅上熟睡。所以犯人把他连人带椅子一起推到窗边⋯⋯」 「那张椅子有轮子,要从书房推到隔壁寝室并不难。之后犯人把椅子摆成朝向窗外、方便从东栋警卫室射击的位置,并且事先把寝室的窗户打开。」 东栋与西栋三楼窗户高度几乎一致,尤其是寝室窗跟警卫室的窗户直线距离只有五公尺。对于射击技术高超的人来说,要一枪命中胸口、给予致命伤并不是难事。 我压低声音继续说。 「犯人先从东栋警卫室朝先生开枪射杀后拉上遮光窗帘,接着朝保险柜开出第三枪。」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次是因为我误触警报器、制造了声响,否则犯人应该打算利用击中保险柜的那一枪自己启动警报装置吧。」 浩二一脸佩服,频频点头。 「嗯,没错。如果警卫室的警报器启动,就会开始播放警报声以及呼叫大家去警卫室确认的广播。听到那个广播几乎馆里所有人都会往警卫室跑。」 「这么一来⋯⋯犯人交给夫人的那封假信,还有其他的作用。」 犯人透过信件,要夕子在凌晨一点五分到东栋二楼。 如果我们一听到警报后都立刻前往警卫室⋯⋯那可能会撞见站在酒井遗体旁边、吓到动弹不得的夕子。 当然夕子也有可能被警报吓到,不敢去警卫室确认,直接从东栋逃走。不过如果是这样我们就会目击到她企图逃走的样子。 不管怎么样,都会让她嫌疑加重。 「但实际上却是我快一步触发了警报。明明朝保险柜开了枪,可是传出的却是要求确认客厅状况的广播,犯人一定也很吃惊吧。」 浩二露出了苦笑。 「不管怎么样,犯人都没办法中途喊停。」 「是的,因为先生的遗体还留在寝室。如果在这里被发现,就会知道三发子弹都是犯人从东栋警卫室射出来的。犯人无论如何都得把先生的遗体送回书房。」 不过我引发的这一连串意外也恰好符合犯人「把人聚集到西栋书房和寝室以外」的目的,警报掩盖掉声音的效果也一样。差别只在于人聚集的地方从东栋警卫室变成西栋客厅。 我用笔在封谷馆剖面图上比划,继续说道。 「最后犯人依照原定计画,把『紫电』丢下、来到走廊前往同样在三楼的备品室。从那里爬上温室屋顶,像溜滑梯一样滑到西栋二楼。」 在温室屋顶上滑动的声音完全被吵杂的警报声掩盖过去。 「原来如此,所以犯人可以从事先打开来的西栋二楼仓库窗户回到室内。」 「接着犯人就跑到先生的寝室。当然⋯⋯这是为了把遗体从寝室送回书房。犯人推着附有轮子的电竞椅,把遗体运回书房的书桌前。」 六彦被枪杀时寝室里很有可能有飞溅的血迹,但这次犯人很幸运,血迹似乎只留在电竞椅的范围之内。寝室的地板和墙壁原本都是黑色,就算沾染血迹也很难看出来,但至少就我所见,并没有什么明显的飞溅血迹。 浩二轻轻耸耸肩。 「最后再关上寝室的窗户,大功告成。犯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加入大家就行了。」 我又抿了抿嘴唇。 「能够完成这一连串行动的人十分有限。首先,这个人必须是『射出第一枪时人在东栋警卫室』。」 浩二想了想,喃喃说道。 「那就不可能是广濑先生了。」 「没错。看他全身衣服湿透就可以知道,凌晨一点时他人在温室里。不可能在同一时间同时出现在东栋警卫室下手。所以广濑不是犯人。」 另外还有一个理由可以把他排除在外。 五年前身材还很瘦的广濑也曾经弄坏过温室屋顶。现在体重更重的他,不可能在不破坏屋顶的情况下移动。也就是说,他无法在东栋行凶后回到西栋寝室、移动六彦的遗体做这些善后工作。 我停顿片刻,继续往下说。 「接着是夫人⋯⋯我和广濑先生都听到夫人穿过客厅前往东栋时的脚步声。听到脚步声是第一声枪响后过了几分钟的事。换句话说,出现第一声枪响时夫人人还在西栋里。」 浩二听了偏了偏头。 「真的可以这样断定吗?夕子也有可能射出第一枪时人在东栋警卫室,接着马上从温室屋顶滑回西栋,然后再次从客厅走回东栋啊?」 「不可能。发出第一声枪响到夫人穿过客厅之间只间隔了短短几分钟,而且当时警报还没开始响,那么安静的状态下如果有人在温室屋顶上滑行,声音一定会被人听见。所以夫人也并不是犯人。」 我们听见的脚步声,成了夕子并非犯人的证据。 「那杉小姐为什么不是犯人?」 「监视器画面显示杉小姐在凌晨零点五十六分之前一直待在西栋二楼的阳台。之后我在走廊上遇见从阳台回来的她后进入客厅。从那之后一直到第一声枪响之前,她没有机会跑到东栋。⋯⋯因此杉小姐也不是犯人。」 浩二的表情痛苦地扭曲。 「所以说,犯人只剩下一个。」 「没错,犯人就是弘一少爷。」 * 「先生坐的那张椅子,靠背侧面沾着一块黑色污渍。从椅子正面看过去在右边、从椅子后方看在左边。」 脏污的范围约二十公分左右,是上下擦拭后延伸的痕迹。 听到之后浩二瞪大了眼睛。 「是吗?」 才九岁的他几乎没有机会仔细检查现场,没注意到这些污渍也很正常。 我平静地往下说。 「我调查后发现,温室屋顶最低的地方有一小滩黑泥水。应该是排水不良所以泥沙都堆积在那里吧。如果从屋顶滑下来,那滩水会在自己的左边。」 我去查看屋顶时刚下过雨,不过在屋顶全干时那个位置一样留有凝固的泥沙。 浩二低声喃喃道。 「哥哥滑下温室屋顶时应该铺了布料之类的东西,不过落地时一个不小心左手摸到那滩泥水弄脏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为了避免留下指纹戴上了手套的犯人,并没有察觉到自己左手弄脏了,就这样直接从西栋二楼仓库急忙跑到三楼寝室。途中开门时用的多半是右手,所以没有留下明显污渍⋯⋯可是要将先生遗体从寝室推回书房时,却弄脏了椅背的侧面。」 确保能从东栋射杀六彦,必须将遗体所坐的椅子推到紧临窗边、正面朝向窗外的位置。 这么一来犯人应该是来到椅子后方,从左右两侧抓住椅背来推动椅子。这时弄脏的左手会碰触到的⋯⋯就是从椅子后方看来左侧的位置。 这跟椅背实际被弄脏的位置也完全一致。 浩二难过地看着自己的左手。 「我左手手腕扭伤了。虽然努力一点可能勉强能推动爸爸坐的那张电竞椅⋯⋯但我没办法用左手抓住椅背。这么做只会痛得使不上力,也推不动椅子。」 「没错。一个左手腕受伤的人如果想推动椅子,应该会以右臂和右肩为主来推动椅背,采取不用左手、以左肘贴着椅背辅助的姿势。这种情况下并不会在椅背上形成那种污渍。」 案发之后我确认过浩二左手手腕的状况。 当时他还没有完全消肿,但跟前一天相比已经好多了。所以他并没有带着宁可让手腕恶化也无所谓的决心,忍痛用左手去推椅子。 「因此浩二少爷也不是犯人。」 说到这里,可以完全确定最后留在嫌疑名单上的弘一就是犯人。 以前为了抓住逃到客厅书柜上的鹦鹉,需要爬上踏脚凳。而我想偷的那幅油画也挂在客厅这只有一座的书柜上方。身高一六五公分的我,轻松伸手就能将画从墙上取下,并不需要用到踏脚凳。 这是因为弘一的身高远比我矮的缘故。 ⋯⋯我受雇为帮佣,第一次见到弘一时也很惊讶。因为我虽然事前听说他念高中一年级,却不知道他其实是在国外学校跳级后的高一生。 弘一的实际年龄比一般高一生小,所以即使他的身高高过同龄的平均值,整体还是比我矮了一截⋯⋯体重也落在能不压坏温室屋顶的情况下滑动的范围内。 ──确实,海外有些地方新学年在九月才开始呢。 现在明明是东京市中心饱受酷暑折磨的盛夏⋯⋯可是在监视摄影机中却拍到六彦带孩子们外出采买新学年用品时的样子。 因为弘一和浩二并不是念四月开始新学年的日本学校,他们就读的是九月开学的海外学校,所以必须在暑假期间为新学年做好准备。 浩二难过地紧皱眉头。 「哥哥才十一岁就已经念高一了。我只比他小两岁,两个人却很不一样⋯⋯所以我常常不太懂哥哥在想什么。」 「弘一少爷没跟你说就擅自开始执行计画了?」 「我也不清楚他是想保护我,还是觉得我碍手碍脚。但是一听到案情,我就直觉知道犯人是哥哥。但如果没有任何根据就这么说也不会有人相信我。所以我才决定向你购买真相。」 我苦笑了起来。 「而你发现我只有在自己跟弘一少爷的杯子里没下药,才看穿我打算跟他单独谈话?」 「别看我这样,其实我很信任你的。我相信你不会拿对身体有害的东西给我们,就把自己的杯子和哥哥的杯子对调。等大家都睡着后,在这里一直等着你来哥哥房间。」 刚刚我真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来到弘一房间想听听他的说法,但是应该喝下安眠药的浩二却站在自己背后。 「但你也下了很大的赌注呢。万一我在杯子里放的是致命的毒药,你打算怎么办?」 听到我这么说,浩二的表情立刻有点慌张。 「可、可是卯月小姐你⋯⋯」 「哈哈,请放心。我给大家喝的真的是单纯的安眠药。等大家醒来之后也不会发现自己被下过药。」 「那就好。」 「那⋯⋯你对我的推理还满意吗?」 「嗯,谢谢。」 浩二答应等事情告一段落后,找机会把油画跟宝石作为报酬送给我。但是我也没笨到真的抱太大的期待。毕竟只是小孩子的口头承诺⋯⋯再说,这些推理也不可能永远藏在我心里。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保持沉默的选项。 可是哪怕只有百分之一获得油画和宝石的可能,这结果也不坏。 浩二用右手捶了捶自己的胸口。 「卯月小姐告诉我的真相,我会负责转告警方。」 接着,他的声音忽然小到听不见。 「其实⋯⋯我也不能原谅杀害我妈妈的夕子和爸爸跟酒井!但是这种做法还是不对。⋯⋯啊,为什么我得在『哥哥』和『正确的事』之间做出选择?我只是⋯⋯只是想和妈妈还有哥哥一起开心生活而已。」 我鼻头一酸,轻轻把手放在他瘦小的肩膀上。 「你也不用太自责。等警方一到,自然会彻底调查这栋宅邸,发现更多新证据。到那时不管我们怎么想,都会真相大白。」 浩二喃喃说道。 「但是⋯⋯警方也有可能被哥哥事先准备好的假证据骗过吧?」 「假证据?」 「其实从暑假一开始,哥哥的举动就一直很奇怪。比方说他会趁夕子午睡时把东西塞进她手里⋯⋯现在想想,应该是要采集她的指纹吧。」 听到这个我的背脊也一阵凉。 原来弘一不只用假信把夕子骗走,还事先准备了各种对她不利的伪证。那些东西可能已经在我们不知情下,悄悄被布置在封谷馆的各处。 浩二深吸了一口气。 「要揭穿那些假证据、证明哥哥的犯罪可能会很困难。但是⋯⋯就算最后只会换来后悔,我也得这么做⋯⋯」 远方传来警车鸣笛声。看来山下的坍方比预期更快处理好。 浩二抿紧他小小的嘴唇,站起身,走向玄关迎接警方的到来。 ────────────────────────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一出病房,绵贯就担心地问。 「是不是问不出什么了?……您怎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薰努力抑制着颤抖,开口说道。 「请查一下昴出生纪录。我猜她足月的时候可能曾经差点流产,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啊?你在说什么?」 那个粗鲁的刑警插了嘴,但绵贯没再反问,立刻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薰不想待在清美房间附近,于是走到稍远处的护理站附近,在那里静静等待。不久后,通完电话的绵贯跟其他刑警一起朝薰走来。 「您说得没错。清美怀小昴的时候曾经在站前天桥上跌倒破水,被救护车送走了。就这样在医院生下了孩子。」 尽管在意料之中,但她多希望自己是错的。 「发生了什么?您已经知道动机是什么了吗?难道遥人早在好几前年就想杀她了?」 「不……我想不是的。恐怕只是她『以为』。」 「她以为……?」 「她应该是那天回到车站时,遇到意料之外的大雪,因为跌倒之类的原因遭受强烈撞击──可能撞到了头部,也有可能是受到心理上的冲击──导致她丧失了大约五年的记忆。而记忆刚好和她怀小昴时串联起来。我猜想可能是这样吧。一般来说,看到天桥积雪她应该不会想走上去,因为她以前在那里发生意外还差点流产。」 绵贯用力一拍自己不知道算前额还是算头顶的部位。 「所以她的口罩……」 「没错,她脑里完全没有关于新冠疫情期间的记忆。看到大家都戴着口罩,她只觉很奇怪。」 「那她说和丈夫一起去产检,又被推下去,这是……?」 「怀小昴时他们应该是夫妻两个人一起去产检,然后在天桥上发生了意外。接着她的记忆跳过五年,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倒在雪地中,但丈夫不见了。丈夫逃走了。所以她一心认定是丈夫将她推下去的。她刚刚说自己被救护车送走,看来已经把当时的记忆和现在的记忆混淆在一起。总之她想办法回到家。但是她在家里看到难以置信的一幕。她看到丈夫带着一个陌生孩子进了家门。」 所有男人都倒吸了一口气。看来他们终于明白了。 「犯案现场的公寓是一楼吗?有没有可以从窗户往里面看的地方?」 「喔,有有有。一楼有院子,虽然有围篱围着,但是绕过去就可以看见客厅的窗户。如果窗帘没拉,屋里的状况就一览无遗。」 「……清美一定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吧。丈夫带了一个陌生的孩子回家,回到他们两个人跟即将出生孩子共同的新家。那到底是谁的孩子?我猜她可能在院子里观察了一段时间。看着他们开心吃饭、玩游戏。之后她可能听到了吧,听到丈夫叫孩子『小昴』。这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因为那是他们替即将出生的孩子所取的名字。」 「这怎么可能……难道她连自己生下的孩子都忘了吗?孩子明明就站在眼前?」 「可是她肚子里还怀着宝宝不是吗?她怎么会觉得孩子已经出生,而且都快五岁了呢?」 「这怎么会……也就是说一切都是她的误会?因为误会刺杀了对方?这也太惨了吧!」 「……实在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其实她也是受害者。」 薰紧咬着唇。 清美会不会恢复记忆?当她恢复记忆、知道真相时,一定会承受更大的绝望吧。昴会原谅母亲吗?丝碧卡能平安出生吗? 大约一个小时前,她还觉得如果能从清美口中问出真相,就能立下功劳给这些男人颜色瞧瞧,一定会觉得很痛快。而现在,她只希望自己能回到那时候,然后转身走开。 ──────────────────────── 田中启文 培里之墓 马修.培里感到十分苦恼。他接获命令得担任东印度舰队司令官,前往远东之地日本、迫其开国。在此之前包括美国在内等许多国家都曾经尝试,但日本坚决抗拒。他认为要完成这项任务一定困难重重。起初培里坚拒这项派令。主要的原因是他个人的健康状况。除了长年罹患的风湿病,严重的心脏病也在侵蚀他的身体。 「你这身体根本不可能连续待在船上好几年。」医生这么对他说。 然而海军长官接到了总统严格的命令表示:「只有培里能担此重任,务必要让他接受。」长官并没有接受培里的拒绝。此外,培里本人曾经提交过一份论文,主张必须让日本打开国门,这个事实也成为推动他出任提督的助力。论文中明确阐述了让日本开国的方法和理由。其实起初被任命的人是约翰.奥里克提督,但是他因为与部下发生纠纷被免职。眼看着俄罗斯和英国等国都对日本虎视眈眈。美国在迫使日本开国的进程上已经落后他国,此时可谓心急如焚,无论如何都得打出培里这位王牌。 「如果你不接受这项任务,在海军里的地位将会一落千丈。这一点你可要有心理准备。」 听了海军长官的话,培里只觉得无奈。同时,培里其实也有必须接受的理由。他很想超越哥哥奥利佛这位闻名全美却英年早逝的英雄人物。再说培里当时身负钜债。他盖了一栋与自己身分不符的豪宅,不得不四处举债。他有十个孩子,养育他们也需要大笔金钱。 可是经常心脏不适的培里确信,如果这次以司令官的身分长期航海,恐怕再也无法踏上美国的土地。正在他苦恼之时,培里突然想起过去在墨西哥战争时期的部下培尔里这个荷裔美国人。培尔里是水兵,长得跟培里十分相似。培里曾在余兴节目中让培尔里穿自己的衣服、戴上双角帽,模仿自己盛气凌人的样子,让他扮演「熊老爹」。当大家哈哈大笑围观时,他悄悄从后方接近,猛然摘下培尔里的帽子,发现他其实是个秃头⋯⋯这就是笑点。因为部下们都知道培里平时很以自己浓密的头发为傲。 (那家伙或许能当我的替身⋯⋯) 其实在战时培尔里一度遭受墨西哥兵袭击、险些丧命,当时爱护部下的培里曾挺身救了他一命。 已经从海军退役的培尔里起初也多次推辞,认为自己难以胜任这么重要的角色,但培里再三向他保证,此行任务只需要向日本官员递交国书,并且在一年后签署条约即可,无须会见将军或天皇,平时也只需要待在船舱里喝喝酒就行了。培里告诉他,日本人容易受威胁,只要采取高压的态度进行谈判,一定会二话不说乖乖听话。 培尔里最后还是无法拒绝救命恩人培里的请求。但问题是培尔里的发量稀疏。虽然培尔里本人并不在意,但培里认为,既然要恫吓日本人,「威严」最为重要。头发当然也马虎不得。 仔细研读过关于日本的著作和资料后,培里得知日本的官员(武士)会在头上结发髻,如果发量稀疏,他们会使用发片或头套式的假发以保持威严。假如头发少到无法结起发髻,就得「隐居」,也就是退休不问政事。 培里花了一大笔钱制作出精巧的假发交给培尔里,命令他跟日本人见面,以及在船舱内见人时都必须佩戴。培里认为不能让船员们知道培里就是培尔里。假如知道眼前的培里是冒牌货,那大家当然会轻看培里。 船上知道培里实际是培尔里而且头发是假发的人,只有培尔里本人、负责养护假发的前理发师、船员尼可拉斯,以及通译萨姆.帕奇(仙太郎),还有培里的儿子兼秘书官奥利佛。 但是自从尼可拉斯因病去世后,就没有人能养护假发。眼看假发外观渐渐变差,最后终于彻底毁坏,如果不戴帽子就难以掩饰。船员之间开始议论纷纷:「培里提督该不会是戴假发吧?」 他向香港的假发师傅订制了一顶,但送来的假发跟培里原本的发型一点也不像,马上就能看出是假发,培尔里大为光火。无奈之下只好尽量避免与人见面来掩饰,这时他从萨姆.帕奇那里听到了一个重要消息。听说有个制作歌舞伎这种日本戏剧用假发的师傅,拥有比美国人更加精湛的技术。于是培里下定决心,他以测量和威吓江户城为名,让其中一艘黑船深入江户湾,趁机让萨姆.帕奇和奥利佛混在围观小船中登陆江户。他们找到那位因好赌而债务缠身的师傅,顺利将他带上黑船,修理坏掉的假发。名叫伊之助的这位师傅手艺果然名不虚传,完美修复了假发。培尔里非常高兴,给了伊之助一大笔钱(也当作封口费)。这大概相当于伊之助一年工资的两倍多。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第二次访日,签订了《日美和亲条约》后,培尔里觉得他终于得以报答昔日上司培里的恩情。但这时又发生了意料之外的事。伊之助突然出现了。他好像是混在围观小船中靠近,登上了黑船。他透过萨姆.帕奇向培尔里要钱。 「我以前给过你了。」 「那笔钱确实帮了大忙,可是我还完债后又一天到晚泡在赌场里,转眼之间不但花光了钱,甚至欠了更多的债。怎么样?给我个一百两如何?」 「我们当初不是这么说的。这次给了你一百两,下次你就会要求二百两、一千两⋯⋯没完没了啊。」 「谁跟你说好了?你这样讲不要紧吗?假如我把培尔里提督其实戴的是假发这个消息告诉那些印小报新闻的,瞬间就会传遍全日本。」 当时还有签订《日美和亲条约》的细则《下田条约》任务尚未完成。培尔里本人虽然并不介意自己的头发稀疏,可是此时他脑中响起培里说过的话,日本人容易受威胁,必须要展现威严,采取高压姿态进行谈判,如此一来我们就能在谈判中获得有利地位。千万不能在这个地步出差错。就算只有一丁点,也得排除对我方不利的因素。 培尔里下定了决心。 他佯装要给钱,将伊之助带到下田的森林里,让萨姆.帕奇和奥利佛将他按在大银杏树的树干上,亲自用手枪射杀他。 伊之助大喊:「你骗我!」扑了上来,但曾经在墨西哥战争中服役的培尔里枪法精湛。伊之助手中紧握的正是当时扯下的培尔里假发。他们担心枪声会引来当地居民,便丢下伊之助的遗体,回到船上。 ◇ 「原来如此⋯⋯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猿若町的甚平这么对仙太郎和奥利佛说。仙太郎表示。 「我们很快就要离开日本,之后就拜托你了。」 「好,我知道了。我跟伊之助不一样,一定会信守承诺的。」 说着,甚平回到江户。他心想,跟培尔里之间应该不会再有关联。没想到并非如此。 培里舰队在嘉永七年六月二日离开下田、启程返美。迫不及待等着培尔里回国的培里听到报告相当高兴。 「干得好!你没有辜负我的期待。这么一来我就可以抬头挺胸向总统还有海军长官报告了。」 「完成重责大任我也松了一口气。之后打算撰写总统要求的『海军日本远征相关文集』。」 这就是成为日后《培里舰队日本远征记》的基础纪录。 「那就拜托你了。」 「您身体如何?」 「不太好。」 培里皱起眉。风湿跟心脏病还有酒精依存症等病状让他愈来愈痛苦。培尔里一一向培里报告他在日本的行动,唯独没有提及杀了伊之助这件事。他也强力要求萨姆.帕奇和奥利佛不得泄密。 培尔里从日本回国后约三年后,培里因风湿引发的心脏发作而猝死。《日本远征记》成为畅销书,他的名气也更为响亮。而卸下假发、回归培尔里的人物,则饱受罪恶感的折磨。就算是被对方威胁,身为一个虔诚基督徒,这种「杀人」的经验成为培尔里心上重担。培里在一八五八年过世,日本根据日美和亲条约,在这一年于箱馆、新舄、神奈川、兵库、长崎等地对诸国开港。根据这一年与美国驻日公使哈里斯(Townsend Harris)缔结的《日美和亲条约》,日本开始跟美国通商。 培尔里在一八六○年以美国商船船员身分来到横滨。他找来猿若町的甚平表明自己的身分,告诉对方真正的培里已经过世,还有著作成为畅销书等回到美国后发生的事,然后他希望甚平能协助自己,替自己亲手杀害的假发师傅安魂。于是甚平在横滨山里替伊之助建造了追悼坟冢,并在旁边结庐供养伊之助。等到他日渐衰老多病,便对当地人表示: 「我死后请把我葬在伊之助坟冢旁边。届时请把这东西也一起下葬。」 说着,他拿出伊之助修理过的假发以及几张便笺。「埋着神明」其实指的是「埋着头发」(注)。培尔里死后,甚平写下了这一连事件的真相,但并没有对外发表。甚平的子孙猿若健四郎在昭和九年解读了家传的文书,并且拜访位于横滨的坟冢。他确认了祖先留下的文字确实不假后,已觉心满意足,遵守跟培尔里之间的约定,并未公开。培里和培尔里其实并非同一人这个事实几乎无人知晓,培尔里就这样长眠在本牧山顶公园的坟冢中。 注:神明跟头发,皆发音为「Kami」。 (附记) 关于完成在日本之任务的马修.培里独自前往英国,撰写《培里舰队日本远征记》一事,商请了当时在利物浦担任美国驻英领事的小说家纳撒尼尔.霍桑协助。霍桑因公务繁多拒绝了,但在他日记中的一节曾经提及当时的状况:「由于那顶非常精巧的假发,(培里提督)看上去比实际年纪年轻许多。」(摘自《NHK前往历史的邀约〈15〉复刻版》日本放送出版协会编 日本放送出版协会) * * * ────────────────────────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 屠龙勋章 4 「喂喂喂,你也太有把握了吧。」我忍不住傻眼:「以前都是谁教你写功课的?」 「我跟你的直觉强度可不一样。」 妹妹得意洋洋贼笑着说。 「那我就洗耳恭听一下名侦探的解说吧。」 「要不要先把那张摇椅让给我?」 妹妹把我从祖父的摇椅上赶下来,毫不客气坐了上去。我只好坐在狗旁边。 「很简单啦,华生。凶手──就是我们曾祖父啦──在杀贝克曼少校时用了某个东西。」 「某个东西?」 「当然就是列车炮啊。说得更具体一点,是它的炮膛!」 「原来如此,继续。」 「要成功进行这次暗杀,必须事先做好两个准备。首先是弄坏贝克曼少校乘坐客车上的无线设备。你说过无线设备有被人故意切断的痕迹对吧?」 「没错。」 「那当然是安提下的手。安提一定知道贝克曼少校会坐哪一节客车,所以事先弄坏无线设备、让他无法使用。但从外观上不能被察觉。如果在列车启动前就被发现无线设备坏了,那贝克曼少校可能会准备代用的设备。」 「也就是说他刻意不让贝克曼少校使用客车里的无线设备?」 「没有错!你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不知道⋯⋯」 「贝克曼少校必须定时跟主力部队联络。实际上他也确实在○点过后发过通讯,这一点没有错吧?」 「是没有错⋯⋯」 「既然客车上的无线设备坏了,却仍然准时发出通讯,这意味着──?」 「他用了备用无线设备?」 「没错!贝克曼少校在零点整时拿起客车里的无线设备,这时才发现它坏了。这下麻烦了。如果是我,可能会觉得『那就算了吧!』但贝克曼少校可不是。可能是个性使然吧?还是军人的责任感?──他想起炮台那边有无线设备,于是特地走出客车走向那边。」 「他走出车厢间的平台,跳过连接处,从货车爬上底座,移动到无线设备所在的位置。这段过程大约花五分钟。接到无线电的士兵会觉得不寻常,就是因为这段微小的延迟。」 「你的意思是安提为了引导贝克曼少校到炮台,才事先弄坏客车里的无线设备?」 「没有错。这样就能让贝克曼少校在特定时间站在特定的位置上。好,接下来就是问题关键了。」 「不管目标站在哪里,安提人都在客车里啊。甚至目标反而离他更远了,这下该怎么办?」 「这时候他事先准备好的另一样东西就派上用场了。」 「那是什么东西?」 「凶器的刺刀。」 「啊?」 「安提在列车出发前事先将凶器藏在大炮的炮膛里。比方说这样吧。他爬上客车的车顶,先把刺刀放进往那里突出的炮膛尖端,让刀刃朝后。这样准备就完成了。」 「就这样?」 「再来就是时机了。到了○点五分──贝克曼少校站在炮台正后方。安提可能自己测量过好几次从客车移动到那里所需要的时间,算出来的时间刚好是○点五分。这就是发射凶器的最佳时机。」 「发射?该不会是⋯⋯」 「没错,他将装在炮膛尖端的刺刀朝后方发射出去了!」 「怎么发射?」 「事先请机务员帮忙啊,如果告诉他『请在○点五分时紧急煞车。』你猜会怎么样?根据惯性定律,刺刀会沿着炮膛顺畅地飞出去!就像一支巨大的吹箭。大炮后面那个什么什么闩是开着的,所以刺刀会直接往后方飞出去,刺进站在大炮后面的贝克曼少校背部。这就是安提的暗杀机关!」 妹妹得意地这么说。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 「哎⋯⋯⋯我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紧急煞车?蒸汽机车吗?算了,先不说这个,故事里并没有提到安提和维科他们被紧急煞车吓到之类的情节吧?」 「故事又不见得需要交代所有细节,再说安提是实际执行的──」 「单凭紧急煞车的惯性,刺刀的力道就足以刺穿人体吗?」 「刺刀沿着炮膛滑动,力道当然很大!」 「如果炮膛有点倾斜或许还有可能──但是惯性根本不能让刺刀向前飞啊。再说了⋯⋯如果会飞出去,也是往前而不是往后啊。」 「什么⋯⋯?」 「力的作用方向刚好相反。你想想,坐在车上遇到紧急煞车时,会被向前还是向后拉?」 「呜⋯⋯」妹妹眼光泛泪,声音也开始颤抖:「可是我没有驾照⋯⋯」 「这跟有没有驾照有什么关系?你在学校学过吧?」 「那、那不是惯性,是列车行驶时的震动,或者转弯时的离心力之类的,让炮膛里的刺刀一点一点地移动⋯⋯」 「那就不能在算准的时间发射出刺刀啊。」 「可恶⋯⋯」 「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好了好了,没用的福尔摩斯老师请离开那张椅子吧。」 「你怎么这样讲话啊⋯⋯」 妹妹垂头丧气地离开椅子,抱着狗坐了下来。 我再次坐回椅子上。 这时手肘不小心撞到桌子,桌上的子弹吊坠掉到地板上。 我捡起来。 弹壳和弹头── 我仔细地盯着这东西看。 该不会── 我开始翻找抽屉。 找到了。 这东西长得像个锤子,一般称为拔弹器,用来分离弹头和弹壳。对猎人来说是很重要的工具,方便自己准备子弹。 我把吊坠的子弹部分放进拔弹器。 「你在干么?」 「看着吧。」 我拿起拔弹器往地板敲,像在用锤子一样。 弹头应声脱离弹壳。 同时一张卷成小团的纸片从弹壳里掉了出来。 「哥、哥哥⋯⋯你看!」 我捡起来摊开一看,上面写着数字和文字。 『右19 左44 右07 左22』 「这应该是保险箱密码吧?哥,你好厉害!竟然藏在这种地方!」妹妹眼睛闪闪发光:「我可以打开吗?」 「可以。」 我把纸条递给妹妹。 我的手忍不住颤抖。 秘密藏在弹壳里── 这意味着什么? 一九四四年,当时祖父几岁? 那个时候他人在哪里? 我终于明白安提是如何暗杀贝克曼少校的。 这个真相让我不寒而栗。 安提事先准备好的东西── 两件东西当中其中一半确实如我妹妹所说,他事先弄坏无线设备,让目标在特定的时间站在特定的位置。 问题是另一半。 藏匿凶器的地点。 妹妹说,他把刺刀藏在大炮的炮膛里,但不是这样。 刺刀藏在炮弹的巨大弹壳中。 不仅如此。 齐格菲炮的弹壳尺寸当然搭配着炮膛尺寸。也就是直径三十八公分、长度约一百公分。 一个六岁的孩子完全可以藏在里面。 安提让当时六岁的儿子拿着凶器,事先将他藏在仓库里的弹壳中。 通常弹壳里会塞满了火药,但是为了腾出内部空间,火药被取出来处理掉。让儿子躲进去后他盖上盖子,表面上看起来和其他弹壳没有两样。但是应该得准备不起眼的通气孔。另外可能也需要增加一些配重,避免维科因为重量不同而起疑心。 安提若无其事地和维科一起将弹壳搬进篷车。等所有炮弹和弹壳都装载完毕后,自己亲手锁上拉门。 这时他刻意将铁炼拉松。这样一来就算上了挂锁,只要用力推开拉门,就可以产生缝隙。没错,只要能拉出能让孩子进出的缝隙就够了。 六岁的祖父被送进篷车后,从弹壳里爬出来。这时不会有人看见他,也不需要避人耳目。他确认了安提交给他的手表,等待零点的到来。 时间一到,祖父从篷车出来,移动到列车炮的货车上,藏身在那里等待目标出现。 ○点五分,贝克曼少校为了发出定时通讯,开始使用炮台上的无线设备。 祖父悄悄靠近他背后。 就在贝克曼少校结束通讯的那一瞬间── 他刺向少校的背部。 之后他回到篷车,在抵达科特卡之前躲回原本的弹壳里。再来就只需要等待骚动平息后安提来接他。 但话说回来── 在天空被染成浅蓝色的白夜中,六岁的幼童在如怪物般横卧的大炮旁,将刀刃刺向纳粹军官的背后── 我想像着这个光景,又立刻试图将它从脑中驱逐出去。 这怎么可能。 就算经过严格训练,六岁的孩子真有可能让一个成年人一击毙命吗? 假如真有可能──那祖父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听从安提的指示? 记得祖父讲起这个故事时总是带点自豪的神情,彷佛觉得自己是拯救这个国家的英雄一样──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 没错,只是些天花乱坠的想像。 毕竟没有任何证据。 「打开了!」 妹妹大喊一声。 保险箱门打开了。 「咦⋯⋯只有一个小盒子⋯⋯不会吧,就只有这个。」 妹妹取出一个木盒。 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只银色的老鹰。 ──────────────────────── 伊吹亚门 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我迟了一步走进医务室,其他四个人已经到了。 蜂丘、洲崎、扇,还有多留。洲崎的讯问看来相当严酷,缩在角落的多留嘴唇渗血,眼眶也红紫肿胀。 我站在治疗床旁,逐一环顾四人的脸。 「谢谢各位百忙之中抽空前来。你们应该听蜂丘连队长说了吧,这次事件的真相已经水落石出,所以特此紧急向大家报告。」 「谜题解开了是吗?哈哈哈,简直像福尔摩斯侦探呢。」 洲崎的语气略带嘲讽,但是我很严肃地点点头。 「说得没错。我虽然比不上那位名侦探,但其实我并不是满洲日报的记者,而是在哈尔滨设有事务所的侦探。珲春的师团司令部收到一封告发信,指控步兵第××连队有私下转卖军需物资的情事。因此我受师团长委托,为此来到二村台。」 抛出这枚震撼弹后,四个人反应各异。蜂丘明显地惊慌失措,洲崎紧抿着唇、血色尽失,扇叼着菸,侧头看向窗外,多留瞪大了眼睛。 「听起来可能很奇怪,但是请各位放心,我并不是受托来调查转卖物资这件事,而是要找出连队里可能的告发者。而我已经查明那个人就是波户崎大尉。」 「什么!」 「没有错,大尉。但很不巧,我现在手边搜集到的都是物证。要向师团长报告结果,需要拿到他本人的自白才行,所以我从昨天晚上开始费尽心思在追查波户崎大尉的下落。可惜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我确信,波户崎大尉已经死了。」 我从菸盒里抽出一根菸,这么回答蜂丘。没有人开口说话。我划开火柴、点燃了香菸。将喉咙里辛辣的烟雾吸饱肺部后,打开病房的门。 「事件的概要各位都已经清楚知道,我就不再详述。在这个奇特的事件中,只有四个可以确定的事实。第一,病房的挂锁是两点五分时被多留少尉的配枪击毁的。第二,当时波户崎大尉不在病房里。第三,病房窗户被巨大冰柱挡住,除非经过医务室走出回廊,没有其他出路。还有第四,挂锁的钥匙一直由扇军医随身携带。」 「多留,你说听到波户崎的叫声才打算破门。所以你在说谎?」 被洲崎狠狠一瞪,多留垂下眼睛。 「我当然没有说谎。但现在想想,或许真如军医大人所说,是我错把风声听成──」 「少尉,这不可能。」 我立刻打断了多留。 「我怎么会⋯⋯」 「少尉,您对我月寒三四郎说了谎。因为这扇门结构十分厚重,一旦关上,是完全听不见里面声音的。」 我推开断头窗,呼啸风声和雪片立刻涌入室内。我穿过病房关上门,等了约十秒后再次打开门。医务室里洲崎正揪着伪证被揭穿、满脸苍白的多留前襟。扇从办公桌旁走过来,用他巨大的手掌抓住洲崎的肩膀。 「冷静一点。动不动就出手还怎么往下谈?」 被强行拉开的洲崎面色凶狠地转头看着扇,用力推开多留。多留就这样顺势往后撞上了药品柜。我从病房走出来,站在低头颤抖的多留面前。 「少尉,你在扫荡匪贼时的表现我已经听说了。你希望知道这个事实的大尉丧命、永远封口。可是他却在扇军医的治疗下保住了一命。心里焦躁不安、坐立难安的你,在没什么人出现的一点半来到医务室,为了潜入病房,将手枪做了消音处理后击毁了那个挂锁。」 「这家伙打算杀了波户崎吗!」 洲崎再次要扑上去,这个瞬间多留猛然推开站在他面前的我,逃出医务室。 「混蛋,休想跑⋯⋯!」 「请等一下。现在先不用管他。」 我大声阻止了正要冲出去的洲崎。 「你在说什么?对波户崎下手的就是他吧?」 「不,犯人另有其人。」 洲崎愕然地停下脚步。我再次叼起菸,转向其他三个人。 「我再强调一次,病房挂锁是两点五分被多留少尉弄坏的。没有钥匙的少尉不可能在此之前加害病房内的大尉。」 「等等,这也不一定吧。」 蜂丘露出灵机一动的得意表情,快速说道。 「说不定多留之前就弄坏了锁、潜入病房对波户崎动手。然后算准你和扇快来的时候又朝别处开了一枪?」 「这不可能。如果他事先弄坏了锁,没有必要特地又开一枪,更不需要声称听到病房里有叫声。」 蜂丘显得不太服气,但他没继续说下去。 「少尉下定决心击毁了挂锁,但很不凑巧,扇军医和我刚好来到现场。他不可能说出真正的理由,情急之下才说了那番证词。看到大尉不在病房里,最惊讶的正是多留少尉他本人。」 「可是⋯⋯」洲崎不耐烦地说。 「如果是这样,波户崎是怎么消失的?不对,是谁、怎么把波户崎带走的?那扇门不是一直锁着吗?」 「最后一次打开是扇军医二十二点确认大尉病情的时候,对吧,军医?」 扇叼着菸,默默点头。 「所以波户崎应该是在这之后出事的?」 「不过这样的话就奇怪了。二十一点熄灯后,回廊上一直有两名哨兵不断巡逻。他们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的人影,因此不可能有人把大尉从这个房间带走。」 「等等,确认完波户崎的状况、连队长和我离开这里时,哨兵已经开始巡逻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您说得对。就算用某种方法突破了挂锁,犯人面前还有『哨兵之眼』这道新的阻碍。」 「难道是哨兵说了谎?」 「不对。就像多留少尉,如果要说谎他们大可说『看到可疑的人影』,没必要刻意做出加深自己嫌疑的证词。」 「但这么一来──」 「病房里不见波户崎大尉人影,也没有可能逃脱的途径──这么一来剩下的可能惟有一个。为了维护自己的名誉,大尉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进入这个病房。」 洲崎明显歪着头,像在深思我这话的含义。 「你在说什么?波户崎明明躺在那里啊。」 我再次走进病房,拿起桌上的花瓶。 「我们以为是波户崎大尉头部的东西,应该是这个缠上了绷带的花瓶。毛毯下的身体我想是把另一条毛毯卷成圆柱状。这房间的光源只有那盏晃动的煤油灯。这么昏暗的室内会看错也不奇怪。」 「胡说八道!当时他确实在呼吸啊。花瓶和毛毯怎么可能动!」 「那也是犯人动的手脚。」 我扔掉抽完的菸,从口袋里取出那个橡胶气球。 「我在水瓮底部发现了这东西。信号用的橡胶气球,犯人把这个和室内的器具组合起来,制造出欺骗我们的机关。」 我拿起靠墙的玻璃细口瓶和三脚架,放在床边。 「我们查看病房时,这两样东西就像这样并排放着。瓶口嵌着一根长玻璃管,由此连接出来的橡胶管经过三脚架的支臂,延伸到毛毯下。气球就连接在管子末端。」 「你的意思是气球在毛毯下膨胀?」 蜂丘一脸难以置信地往后退了退。我回答:「正是如此」,并且指向橱柜。 「那座橱柜放著作为研磨剂的铝粉和当干燥剂用的生石灰。生石灰也就是氧化钙。这是个化学问题,将铝和氧化钙的混合物跟水混合后,会发生非常剧烈的反应。首先,水跟氧化钙产生反应、发热,温度一口气上升到将近一百度。接着,生成的氢氧化钙再跟铝产生反应,除了发热还会产生氢气。」 我从角落木箱里取出Y形连结管。 「在玻璃细口瓶中放入适量的铝粉和生石灰,将这个Y形连结管套在瓶口,再接上连着气球的橡胶管。接着再从Y形连结管的另一端一口气灌水进去,产生的氢气和加热产生的水蒸气混合气体会通过橡胶管,吹胀毛毯下的气球。当然,光是这样气球只会不断膨胀变大,妙处就在这个事先开好的小洞。当气体大量流入、气球膨胀时,整体表面被拉伸,小孔也会随之扩大。这时气体当然会从孔洞漏出来,膨胀持续,漏出的量也会增多。当气体流入量跟排出量反转时,气球就会萎缩、孔洞缩小,气体排出量也会下降,气球会再次膨胀。这种现象只会发生在铝粉和生石灰出现反应的时间内,但还是可以做出大约一两分钟左右能自动伸缩的气球。那么能设计出这种机制的人会是谁?我想不需要我再说明了吧。」 蜂丘和洲崎同时转身。视线前方是一脸不关己事又叼起一根菸的扇军医。 「⋯⋯他说的是真的吗?」 扇似乎完全没把脸色苍白的蜂丘放在眼里,他悠然划开一根火柴,津津有味地享受着香菸。我也抽出一根香菸,划开火柴。 「您不回答就由我来说明吧。有说错的地方再请指正。如果扇军医是波户崎大尉失踪的犯人,那么大尉去了哪里?他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我认为这跟军需物资转卖的事件有关。」 「喂!你胡说什么?」 我没理惊慌的洲崎,从口袋里取出一颗子弹。 「我在火化士兵的遗骨灰烬里发现了这个。各位请看,这是八毫米南部弹。被敌弹击中身亡的士兵遗体,为什么会发现帝国陆军的子弹?──这就证明了匪贼使用的正是被转卖的我军弹药。这让我确信告发信的内容属实,而波户崎大尉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他在围剿匪贼的作战回程中遭敌人袭击,受了濒死重伤,体内还留有不少子弹,一分一秒侵蚀着他的生命。他知道如果不赶快取出会有生命危险,但另一方面,他又有了这样的想法:假如就这样不把子弹取出,直接被送到珲春师团司令部,在当地进行手术取出子弹,而且从被敌军射击的自己体内取出的竟然是八毫米南部弹。这表示匪贼使用跟大日本帝国陆军一样的弹药。要将××连队的陋行公诸于世,还有比这更好的铁证吗?」 「所以波户崎拜托了你这件事⋯⋯!」 洲崎愕然地转头看着扇。 「扇军医一直主张要将重伤患送到珲春。波户崎大尉应该是坦白了一切后,恳求军医也将自己送往珲春。师团司令部的乙部少佐跟大尉志同道合。如果借助他的力量,这个计画原本并非不可行。然而他的愿望终究没实现。因为大尉壮志未酬就断了气。」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观察对方的反应。扇还是一样靠着办公桌抽菸,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他没有一句反驳,这反而让我有些不安。但特地提出这一点也很奇怪。抖落长长的菸灰,我再次开口。 「扇军医一定很为难吧?假如就这样火化大尉的遗体,他最后的遗愿将无法实现。就算将遗体伪装成重伤者送往珲春,也不知道何时才能成行,根本无从下手。您绞尽脑汁,为了守护波户崎大尉赌上生命的名誉,决定澈底隐瞒他的死讯。您所设计的剧本就是自己也多次提过的:『受吗啡影响谵妄症发作的波户崎大尉逃出了病房』。昨晚○点应该有一班开往珲春的货车。您是不是把大尉的遗体藏在货车车厢了?这么一来之后就可以解释为『大尉精神错乱下钻入车厢、在途中冻死了』。」 「他是怎么搬运波户崎尸体的?那个时间附近应该还有很多人吧?」 「大尉,请回想一下您跟我一起找军医时的情景。当时有一位卫生兵说军医正在搬运遗体,对吧?」 洲崎「啊!」地叫了一声。 「他让那个朝鲜佬搬的!」 「军医和升一起在医务室里把大尉遗体搬上担架再盖上布,然后运到停在营区角落的货车上。对途中遇到的人说明只是一具普通士兵的遗体。我不知道您对升说了什么,但对他来说,必须绝对遵守您这位二等军医正的命令,当然不可能拒绝也不会多问。但是为了保险起见,您给他注射了麻醉药让他昏睡,以防他多嘴。之后的事情就不用再解释了吧。在病房上锁,是为了不让人发现大尉不在。敞开窗户则是为了营造他发狂的情景。您一直随身携带钥匙,本来打算假装忘记上锁、制造大尉趁隙逃走的假象,但因为多留少尉意外的介入,才演变成这种奇特的局面。对了,您昨晚零点给师团司令部打过电话吧?据说是请求追加药品,实际上应该是通知乙部少佐大尉的遗体已经送过去了,对吗?」 结束了长篇大论,我终于松了一口气。扇花很长的时间抽完这根菸,将烟雾吹向天花板。 「⋯⋯这故事听起来很有道理,但终究只是你的猜测。你有什么证据吗?」 「要不要联络珲春,请他们检查即将抵达的货车车厢?还有,躺在大广间的升也应该快醒了。我不觉得他嘴巴有多紧。您没有完全要了他的命,是因为弄错麻醉剂剂量吗?」 「笨蛋!那家伙比某些只会喝酒抱妓女的军官有用得多了。再说我从军之前先是个医生,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背弃希波克拉底誓言的野蛮行为。」 蜂丘打断了语带嘲讽的扇,呆愣地对他说。 「你、你怎么会⋯⋯。」 扇瞥了一眼蜂丘,再次转向我。 「虽然是急就章,我自认做得不错,果然还是不行啊。你是从哪里开始怀疑我的?」 「一开始觉得不对劲是您带升进来的时候。您说升在大尉手术时不小心弄掉了注射器。但仔细想想这很奇怪。大尉的手术应该是在这间医务室进行的。在手术现场不小心弄掉注射器的人,为什么会从外面带进来呢?」 「哈哈哈,确实。早知道就该准备一个更好的借口。」 扇把菸从嘴边拿开,大笑起来。洲崎表情僵硬地走上前。 「⋯⋯很遗憾,军医的所作所为我不能坐视不理。我们会采取该采取的处置。」 「随你们便,我无所谓。」 扇笑了一阵后,又叼起菸,露出无畏的笑容。 「我只是把波户崎的遗体放上货车车厢,这样就要被问罪我也没话说。快把我送进宪兵队吧。如你所愿,我会在那里老实认罪。」 洲崎当场僵住。蜂丘眼睛也睁得斗大。看穿他们意图后,我立刻明白了扇的目的。 为什么扇会将橡胶气球这个物证留在水瓮底部?为什么没有把能推论出产生气体化学式的药剂处理掉?还有刚刚关于升的说词,也只能说无比粗糙。更重要的是,为什么直到这个地步他一句话也没有反驳?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简直就像希望别人能猜中他就是犯人一样。 确实没错。扇故意留下许多能找到他的证据,以便尽快揭发罪行。他犯的罪充其量只是擅自移动波户崎的遗体。就算被带去宪兵队,顶多只是接受讯问。这才是扇的目的。在一个连蜂丘、洲崎,甚至始终默许丑闻的师团司令部都无法插手、受司法人员保护的地方,为了说明自己的行为,他必然得提及××连队的陋行,这才是扇真正的目的。 尽管知道自己完全被利用,我还是对他的手腕感到赞叹。就在我脸上表情不由得放松下来那一瞬间,我发现蜂丘盯着扇的脸顿时失去所有表情。不祥的预感袭来。我反射性地别过头去,视线余光中看到蜂丘将手伸向腰间枪套。 一切都发生在短短一瞬间。室内接连响起刺耳枪声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顿了一拍,蜂丘一如既往的温和声音传入耳中。 「啊,扇二等医正自杀了。洲崎,麻烦你向珲春通报这件事,要他们尽快派下一任军医过来。也别忘了处理乙部少佐的事。」 洲崎嘶哑地重复了一次命令,脚步慌张地退出了房间。 我缓缓转过身。俯卧在地的扇已经一动也不动。耳后开了一个黑色大洞,红色鲜血仍然在汩汩涌出。 俯视这一幕的蜂丘迅速抬起头。看着他宛如小孩恶作剧被抓包的表情,我不禁毛骨悚然。 蜂丘正准备开口,便听到一个大声要求进入的声音。浑身是雪的年轻士官站在刚刚洲崎打开没关上的门前。身体动得比脑子快。我极力强装镇定从他身边走过。他一脸惊慌,报告多留在自己房里举枪自杀一事。 昏暗的走廊上,晶亮的雪花纷飞飘落。我告诉自己什么也别想,走在这条冰冷的路上。风雪怒吼声加剧,看来更为猛烈了。 ──────────────────────── 推理篇 方丈贵惠 是这样推理〈由于嫌犯死亡〉的! ①实际杀害沟口喜和子的凶手姓名(全名) 梶谷岩男 ②理由(推理) 乍看之下为「典型的交换杀人」,实际上应该是变形的交换杀人。 沟口高则的共犯是交换杀人的被害人,梶谷岩男本人⋯⋯高则和岩男刻意塑造出「典型的交换杀人」,把杀害沟口喜和子的罪行推到梶谷航平身上,企图毁灭他。 推理的详情: ○寄给「カジヤ」的广告邮件可能误投给梶谷,但是寄给「カジタニ」的广告邮件不太可能误投给加治屋。 (因为加治屋不会读成「カジタニ」。) →高则跟共犯刻意把寄给「カジタニイワオ」的广告邮件投进加治屋彩惠的信箱,制造出误投的状态。这么一来就可以让加治屋回家后(平日的话通常都是晚上九点多)尽快发现梶谷岩男的遗体。 (房间的电视没有关还有门没有上锁,都一样是为了让她尽快发现遗体。) ○基于以上的推测,可以锁定高则的共犯会是知道广告邮件偶尔会误投,以及加治屋平日通常都在晚上九点多回家的人。 →这些都是除非加治屋彩惠或者梶谷岩男本人才会知道的私密资讯。 ○岩男的遗体在室内仰躺在地,从玄关可以看到他穿着袜子的左右脚底。 →试着想像一个陌生人让房间的主人打开玄关门,然后硬是推门进来绞杀时的情况。 这时候犯人基本上会站在玄关这边,找个理由让站在房间里的人背向自己,趁隙从背后勒上绳索杀害对方。如果被害人就这样仰躺,通常头会朝向玄关、脚底朝房间,从玄关应该看不见脚底。 (如果犯人站在玄关,应该会把被害人的头朝自己身体的方向拉近,所以通常头会朝着玄关方向。) ○根据以上的推测可以得知,凶手高则应该是从房间内侧绞杀岩男的。 →加治屋在「王子丰盈公寓」附近目击到高则时,他身上穿的是平时的衣服,并没有变装或者伪装成某种业者。很少跟人来往的岩男,不管是业者或者其他陌生人,都不太可能贸然请人进房,还掉以轻心地背向那个人。 →相反地,如果岩男跟高则原本就认识,那么他邀请高则进屋就很自然了。 ○那么乍看之下没有任何关系的岩男跟高则,是怎么认识的? →所谓交换杀人,是指原本没有任何关联性的人共谋。但高则和岩男为了交换杀人暗中合作,杀害岩男也可能已经获得他本人的同意。 ○岩男从上个月下旬开始,冰箱跟米桶都空空如也,靠超市的半价便当跟快过期的熟食等填饱肚子。 →岩男家并没有被断水断电的迹象,再加上他曾经是船上厨师,即使手头拮据,理应能够在低成本的状态下巧妙运用食材继续自己下厨。也就是说,手头没有太多现金对于一直坚持自己下厨、拥有身为厨师的骄傲和坚持的岩男来说,并不构成阻止他下厨的理由。 ○岩男会不会是因为某种突发的身体不适,突然无法下厨? →经过思考,认为这个可能性跟米桶是空的这件事相互矛盾。假如是暂时身体不适所以无法下厨,不得不丢掉冰箱里的蔬菜跟生鲜食品,但是可以长期保存的米应该还可以留下来。 另外,曾经是船上厨师的岩男应该很擅长库存管理,基本上并不会让家里陷入无米可用的窘境。所以突发的身体不适跟没有米这两件事不太可能同时发生。 ○既然如此,岩男停止下厨会不会是因为想要强调现金被养子航平拿走的困窘,呈现出航平这个人物的毒辣? →过去曾经是厨师的岩男,要一直吃买来的现成熟食想必非常不适应,不过这也不会持续太久⋯⋯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即将被杀,所以才撑得下去?因为他有明确的目的,希望透过自己的死,让警方知道航平的恶行,所以才得以持续? (垃圾桶里留有从上个月下旬开始、时间有点久的收据,都是为了让警方回收作为证物,所以岩男故意留下没有丢垃圾。) ○基于以上原因,结论为高则跟岩男为共犯关系,这两人塑造出「典型交换杀人」的假象来陷害梶谷航平,把杀害沟口喜和子嫁祸在他身上。 →之所以要让加治屋回家后(平日通常都在晚上九点多)尽早发现岩男的遗体,也是因为要尽量缩短死亡推定时刻的范围,证明背黑锅的航平在拥有「完美不在场证明」的时段内发生了岩男的命案。 (假如是「典型的交换杀人」,必须要在自己没有下手的命案时间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因此依照这条定律,也必须让航平拥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高则在岩男遗体上留下血迹,以及一直在岩男房间待到接近晚上九点,还有差点撞上加治屋时表现出「刻意避人目光的可疑举止」,全都是有计画的行动。在现场留下坚如磐石的DNA证据,又让加治屋目击到自己的身影⋯⋯暗示警方这是一场交换杀人,企图揪出航平这个交换杀人的嫌犯。 →高则在有警方监视、并不容易自杀的拘留所自杀,也是基于同样的目的。高则在拘留所自杀,媒体将会大肆报导,透过电视新闻等播放自己的影像。这么一来他刻意安排在案发现场附近目击到自己的加治屋,就会发现那个刻意避人目光做出可疑举止的谜样男人就是高则,自主去联络警察。 (高则自首时也穿着跟被加治屋目击时一样的服装,都是为了让她更容易辨识出来。) →沟口喜和子被绞杀时,高则紧握着妻子双手⋯⋯他可能全程都看在眼里。高则明明知道所有犯案的细节,但是在侦讯时关于犯案细节却做出给人前后矛盾印象的证词,很可能是刻意为之。 (表现出刻意在袒护谁的迹象,暗示警方这个案件是交换杀人,让即将被视为交换杀人嫌犯的梶谷航平立场更加不利。) 动机: ○梶谷岩男可能对航平有某种深沉的怨恨,但是不确定这种恨意是建立养子关系之后还是之前所生。 →假设可能的动机⋯⋯ 养子关系如果没有经过调停、诉讼等手续,无法在未经双方合意下消除,哪怕只有些许,岩男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自己的养子航平接收自己的保险金或者遗产。 因此,为了让航平完全丧失接收保险金的权利和继承权,企图让航平被怀疑以交换杀人的形式涉及梶谷岩男命案、遭到逮捕? 方丈贵惠 「猜犯人」与whodunit 我得老实说。 第一次听到这个企画时,我心里极度不安,担心自己能不能当个称职的出题者。开始撰写的期间跟之后,连续好几天都睡不好,应该稍微瘦了一些(不、这应该只是我的错觉)。 「猜犯人」(whodunit短篇)可以说是京大推研的招牌,所以无论如何都会带来庞大的压力。再加上我还在推研期间的「猜犯人」,读完问题篇的会员可以推理的时间我记得再长也只有一个小时左右。 但这次可不一样。 因为推理的截止期限大约有十天之久! 考虑到读者推理的时间长,除了希望让第一次挑战whodunit短篇的人能轻松进入状况,同时也必须是能找到正确解答的扎实内容⋯⋯最后我几经苦思写出来的就是〈封谷馆杀人事件〉。 但是并非所有一切都能顺利如同作者所想地进行,单行本的版本比在《梅菲斯特》刊载时又稍加增润,内容更加精炼。 虽然推研的「猜犯人」也随着时代有些风格跟流行的变化⋯⋯不过这篇〈封谷馆杀人事件〉相当高度重现出我还在推研时「猜犯人」的氛围。包含这些部分,也希望各位都能感受到其中的趣味。 另外一个难处就是得推理其他作家的问题。 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应该已经发现。是的,没有错。我对法月纶太郎先生的〈由于嫌犯死亡〉一作做出的推理可以说完全走偏了。 当初在思考时我还充满自信地以为「连拘留所自杀的Whydunit都考虑到了,完美!」其实只是我自己的推理失控暴走而已。单行本成书时再次重读自己的推理,觉得既羞耻又有点怀念,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不过能够捡起那些实际上并非伏笔的部分,竭尽可能地扩大解释⋯⋯最终想出作者完全没预料到的推理,我想也是whodunit短篇(「猜犯人」)的精髓所在。因此在推理的时候最好能放下所有顾虑,带着「给作者好看!」的气势来挑战,方为上策。 希望〈封谷馆杀人事件〉能让大家体会到一点点whodunit的乐趣⋯⋯同时再次向所有参加此次企画的读者致上我的谢意。非常感谢大家! ────────────────────────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封谷馆杀人事件〉的! .犯人是广濑信也。 .理由 首先注意到的是发现六彦尸体的书房里并没有火药味。命案现场可能不在书房,由有轮子的电竞椅来搬运尸体(请参照本稿最后一节),但这种说法欠缺说服力。 命案现场在书房,为了消除(减轻)枪声,用毛毯之类的东西包裹着「紫电」开枪,然后离开了书房,所以才没有留下火药味。宅邸内虽然还有很多把枪,却特别用这把上了锁保管的「紫电」来犯案,应该是因为需要这深具特征的枪声。 因此第一声(沉闷的)枪响很可能是为了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假动作。实际上这是浩二的鹦鹉模仿试射的声音发出的叫声。 如果说枪声其实是鹦鹉模仿的叫声,那么卯月香帆之后在客厅听到的鞋声还有踢倒踏脚凳的声音,也有可能都是鹦鹉的声音。假如这个「某人」是鹦鹉,鞋子的种类(包鞋、运动鞋、拖鞋等)还有知不知道下午九点左右客厅发生的事件等条件,无法成为锁定犯人的线索。实际上在凌晨一点之前,并没有任何人从西栋通过客厅前往温室。 可以用假枪声来当作杀害六彦的伪装不在场证明的人物,只有在凌晨一点左右待在东栋的广濑(除了管家酒井之外)。实际上他在凌晨一点前不久射杀了六彦,然后潜入已经就寝的浩二房间,将鹦鹉从笼子里放出来。由于问题篇中没有记载,所以并不清楚让鹦鹉模仿枪声的触发条件,但可能有某种机关(设计),让鹦鹉在经过一段时间后会发出特定声音吧。之后的鞋声和绊倒踏脚凳的声音等应该是鹦鹉心血来潮的即兴发挥,不在广濑的计画内。 他原本的计画应该是事先利用恐吓信等方式将杉花江引来客厅,在凌晨一点前让她听到假枪声后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作证「广濑当时人在东栋」。但是杉花江从二楼阳台前往客厅时被卯月香帆看到,由于心里有鬼,就暂时躲回自己房间(因为恐吓信里的内容太敏感,杉花江说不出是谁叫自己到客厅来)。广濑没有想到留在客厅的不是杉而是卯月,但还是可以让卯月当自己不在场证明的证人。 .动机与误导 广濑因外泄公司机密被雇主六彦察觉,决定杀人,同时也计画趁乱偷走封谷馆的珠宝收藏。他打算在警卫室用「紫电」射杀酒井后,从保险柜拿走钥匙(身为秘书他应该知道如何解锁),将收藏品一网打尽。 他本来应该计画伪装成外部人士的犯行,可是在射杀酒井前知道当地警察曾经致电警卫室,通知发生坍方,于是他知道无法将嫁祸给外部人士。他的立场跟放弃偷画的卯月一样,但对广濑来说,不是放弃珠宝就好这么简单。因为这时他已经杀了两个人,必须采取一切可能的手段来避免极刑。 因此为了伪装成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其他可能的内部犯人=杀害酒井的凶手,他故意朝装有警报器的保险柜发射,试图触发警报。刚好卯月在同一时间也触发了客厅的警报,所以射向金库的这发子弹没有发挥功用,但如果没有卯月的失误,原本会被判断为犯人企图在警报声响起的时候从温室屋顶返回西栋。 可是跟卯月一起在警卫室确认酒井尸体时,广濑闻到现场弥漫的火药味,这才发现当初为了消音,导致六彦书房里没有出现相同气味。万一卯月对没有火药味一事产生怀疑,用鹦鹉制造假枪声的诡计就可能被识破。广濑立刻思考善后对策,回到西栋的途中,在不被同行的卯月察觉之下,让温室花盆里的泥土(被洒水器弄湿的泥土)沾在自己手帕上。之后进入六彦书房时,趁着卯月专注观察尸体,把手帕上的污垢涂抹在电竞椅背的侧面…… 因为如果没有火药味,有人可能会想到六彦的杀害现场不在书房。→犯人是否为了误导杀害现场,才让尸体坐在附轮子的电竞椅,从其他房间移动到书房?→将左手伸入温室屋顶水洼的犯人回到西栋后,连同电竞椅一起搬运了尸体。→慌乱之下,犯人没注意到水洼的泥土附着在靠背左侧……这就是为了让人做出错误推理所做的伪装。 虽然以杀人犯的行动来说欠缺说服力,但只要能让人相信①有人曾将手伸到温室屋顶的水洼中,或者②有人为了隐瞒六彦的杀害现场搬动了尸体,对广濑来说都是求之不得的状况。以上。 法月纶太郎 推理的时间永不结束(之一) 我对《封谷馆杀人事件》的推理错得离谱,简直错到莫名淋漓痛快的地步。我执着地认定鹦鹉模仿枪声,还有客厅脚步声也是鹦鹉的叫声,由此出发建构起广濑信也为犯人的推论,但这与其说是基于线索的推理,更像是打从一开始就设定好结论的牵强套用。我绞尽脑汁希望能梳理出逻辑说得通的犯行,但是在「动机与误导」中重现的广濑路线已经明显存在矛盾。我提交答案后立刻发现了这个矛盾,但为时已晚。这种故事先行的推理跟冤罪或阴谋论的发生机制如出一辙,都是让「猜犯人」推理失败的典型模式。 其实就算不执着在「枪声=鹦鹉叫声」的说法,我也没有胜算。在现场座谈提及彼此感想时,听到方丈女士提到:「我还在京大推研时,『猜犯人』的惯例做法是先用消去法排除所有人后,再探讨叙述性诡计的可能性。」这让我痛切了解到自己已经没有发挥的余地了。类似这次活动中,展示各种离谱、古怪的解答,也是身为东道主的职责之一,那么我想自己应该也算尽到了顾问之责吧(应该能明显看出我的不甘心吧)。 至于我自己的作品的完成度,因为这本来就是一个很难缩小嫌犯范围的事件,或许这种设定并不适合「猜犯人」。但尽管如此我还是相当体贴地提供了一些线索,要指出犯人是谁应该并不难。阅读收到的解答让我觉得很有意思的是,很多推理都认为嫁祸给梶谷航平才是犯人的真正动机。这虽然与作者的意图完全相反,却又不能说是错的。即使犯人相同,也可能出于完全相反的动机,这也正是本篇的关键所在,我竟也不期然地预告了第二回Whydunit篇「猜动机」的难度。 刊载于《梅菲斯特》(2023 WINTER VOL.)的版本中,我只写到加治屋彩惠的职业是「某组织的行政职员」,因此读者很可能因此推测她从事照护相关工作!于此与沟口高则有接触。在这里也特此注明,本次成书时我修正了这一点(续其二)。 ──────────────────────── 田中启文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第一次写稿写得这么痛苦。因为我必须猜出犯人的动机,但一点头绪都没有。也就是说,其实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要写的稿子一定是「错的」。这样还写得下去吗?这种东西应该要让觉得「我知道了!」的人来写才对。让不知道答案的人(也就是我)来写,简直是种刑求。 至于为什么说我已经知道我不知道(抱歉说得这么复杂),因为假如所有的碎片都刚好能嵌入该嵌入的位置,进入一种「就是这样没错!」的状态,我就有把握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但这次完全无法进入这种状态。对上了一边、另一边却对不上⋯⋯不断像这样鬼打墙。真不想写⋯⋯ 但又不能不写。 啊~烦死了。 我首先注意到登场人物的名字,「薰(女)」、「清美(女)」、「昴(男)」等,有很多男女皆可使用的名字。另外刑警绵贯虽然体格高大,但有一张宛如从少女漫画走出来的脸,其他刑警还把主角女警跟绵贯称为「两位大小姐」,可能也有什么含义吧(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 直接进入结论。被杀害的皆川遥人是少女强奸案的犯人。遥人的妻子清美五年前发现了遥人的性癖。清美当时怀着第一个孩子,遥人期待是个女儿,取了「昴」这个名字。但产检结果显示胎儿是男孩。失望的遥人为了处理掉碍事的清美和胎儿,将她从天桥上推下去。但清美只是头部遭到受伤,不过保住了一命。胎儿平安出生,命名为昴。清美因为头部受创的冲击,忘记了往事和天桥上发生的事,继续跟遥人一家三口共同生活。 清美原本个性强势,但头部受伤后性格反而变得温和,和遥人相处得不错。然而怀上第二个孩子(丝碧卡)去做产检时,清美突然恢复了五年前的记忆(或者说感觉时间回到了五年前),她误以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是昴,觉得必须保护他和自己,于是杀了遥人。 啊──不对,绝对不是这样。 锅烧乌龙面、玛利欧高尔夫、门铃,还有昴看起来格外成熟这些问题都没有解决。 对,我明知这不是正确答案还是得写下这篇文章。实在太可悲了。哈哈哈⋯⋯ 田中启文 务必仔细确认邀稿内容 接到了短篇推理小说的邀稿,我相当高兴,二话不说直接点头答应要写,但没有仔细阅读内容(都是我的错),直到收到一封提醒交稿快到的邮件,这才慌忙确认委托内容,什、什么?原来得写一篇「Whydunit」猜测动机的短篇。既然要跟我这种推理门外汉邀稿,至少该是Whodunit吧?为什么会是Whydunit?⋯⋯怎么办?就在这时候,接到了我孙子先生的电话:「《梅菲斯特》那邀稿我当初也没看仔细,刚刚发现竟然得写Whydunit,怎么办啦,Whydunit门槛很高耶⋯⋯」啊~原来你也一样啊。我觉得,会选到我们这两个这么没用的作家,再怎么想都要归咎于法月先生的选角失误吧,他应该要挑选更专业的推理小说家才对⋯⋯但眼看就快截稿了,不写也不行。 总之最后完成的就是这篇作品。花了很长时间。因为这姑且算是一篇历史小说,必须翻阅大量资料,途中我数度后悔:「啊~早知道就写现代的故事。」至于核心的推理部分,虽然大部分读者都猜对了「埋在坟冢里的东西」,不过却没有人完全猜对动机和来龙去脉。如果只回答「因为○○曝光了」,并不算正确答案。关键在于「为什么会因为这个原因而杀人」。我想可能有些读者读了解答篇还是觉得无法接受,就像我读了我孙子先生的解答篇后也没有完全被说服。因为如果那个是那个的话,代表那个就是那个,所以我会当然觉得那个就是那个啊。结果那个竟然是那个⋯⋯⋯⋯(我怎么变成冈田教练了(注))。 注:阪神老虎队的冈田彰布教练为了不让选手有已经到达成就巅峰的心态,刻意避免说出「优胜」二字,改以「那个」代替。 不过能玩这种游戏也正是本格推理小说迷才能享有的乐趣。这让我想起小学时第一次阅读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的国名系列,受到书中「给读者的挑战书」那一页深深感动,自己也大胆写了一篇有「给读者的挑战书」的推理小说(标题为《保龄球场杀人事件》)。这是自当时以来,睽违已久的「给读者的挑战书」。 另外,读者寄来的解答数量远远超出我的预期,老实说我觉得非常惊讶。本格推理的前景可说一片光明。衷心希望这个企画今后还能持续,让那些没有事先仔细确认邀稿内容的推理小说家也尝尝紧临截稿日前手忙脚乱的慌张滋味。 ────────────────────────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 .过去(新冠疫情以前)。清美生下昴之前曾经在车站附近的天桥跟遥人因为一些小事起了争执,一个不小心从楼梯上跌落。但当时她还没有足月,母子两人都并未受伤。当天遥人应该立刻叫了救护车,也在医院确认了两人的平安?所以昴说「跟爸爸吵架的时候也是⋯⋯。」指的是五年前的事。 .现在。清美去产检的回程,因为地面的积雪让她脚下打滑跌倒、撞到头,记忆出现混乱。路人发现她怀孕,问她「要不要叫救护车?」可是胎儿没有受到影响,清美安静地离开现场。清美所说的「我倒在那里过了一会儿,有人帮忙叫了救护车,但不是他。他逃走了!」表示她把五年前跟现在混在一起了。 .跌倒后的清美失去过去五年的记忆,她以为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丝碧卡、而是昴。在病房里说「我想快点见到小昴」、「我会保护好小昴」,是指在平安生产、看到孩子之前,不会让「小昴被杀」的意思。就像妹妹丝碧卡一样,小昴的名字也是在出生之前就决定好了。听到薰说「小昴说他想快点见到妈妈」清美会那么亢奋,是因为昴现在还在自己肚子里。 .失去五年分记忆的清美,不知道什么是新冠病毒,所以也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戴口罩。另外皆川夫妻是先孕后婚,五年前可能还没有登记,也没有住在一起。现在的家是遥人从单身时代开始生活的公寓,清美被推下天桥后,跑到案发现场去追自己一个人逃走的遥人(实际上这只是清美的幻想)。 .「我和小昴,对他来说都很碍事⋯⋯。」从这句话判断,清美可能怀疑遥人的异性关系。她进公寓没有按门铃,就是为了想逮到遥人跟其他女人在一起的现场。当然,疼爱孩子的遥人并没有外遇,也没发现妻子丧失了记忆。 .「妈妈很凶地大吼」,昴拜托清美「不要这样」。但是清美已经丧失记忆,看到昴也认不出是自己的儿子。听到昴的声音她的记忆还是没有回来(可能因为被锅烧乌龙烫伤,说话声音跟平时感觉不太一样?),她以为这是遥人跟其他女人之间的私生子。 .对昴来说,失去记忆的清美「是妈妈、但又不是妈妈。」因为嘴里的烫伤,他的「不要这样」清美也没听清楚(好像太牵强了点)。清美之所以杀害遥人,如同她的供词,是为了「我会保护好小昴⋯⋯不会让你被杀。」但是「Whydunit」犯行的导火线是因为在清美心中昴分裂为现在跟过去、四岁幼儿跟胎儿的状态所致。 ──────────────────────── 我孙子武丸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杀害伊之助的是假冒培里「长相相似的部下」。因为戴假发一事败露而被杀。培里因病无法出面谈判,可是万一被发现会影响到条约的缔结,所以不得不调换身分隐藏这个事实。 我孙子武丸 以猜犯人形式写Whydunit的荒唐要求 二○二二年秋天我接到了邀请,说是《梅菲斯特》杂志启动了一个针对Whodunit、Whydunit、Howdunit各由两名作者撰写短篇的企画,询问我是否愿意撰写一篇 Whydunit。据说是企画监修的法月老师推荐了我。企画本身虽然有趣,但如果是Whodunit或Howdunit 也就罢了,Whydunit 是我过去很少挑战的主题(当然也可能有无意写成Whydunit 的作品),法月老师理应很清楚我们各自擅长、不擅长的领域,为什么偏偏指定我写Whydunit,实在百思不得其解。但我这个人的个性本来就很喜欢挑战没写过的东西,于是立刻回信答应了邀约。在那之后,我一直挂在心上,反覆喃喃念着Whydunit、Whydunit,但怎么也抓不到要领。Whydunit 到底该怎么写? 开始认真思考后我才发现,这个企画里会在一开始就标明「这是Whydunit的作品」。也就是说,读者阅读时已经知道「这篇故事会有一个出人意表的动机」。如果先说「这是篇猜犯人的故事」、「这是篇讲不可能犯罪的故事」,其实不太算爆雷,但是揭晓「这是关于意外动机的故事」,某种程度上已经算爆了一半的雷吧?要在这种前提下颠覆读者的预期,难度实在很高。 而且因为我一开始并没有仔细阅读企画书,等到第一回的两篇作品刊登之后才发现,这个企画居然只在杂志上刊登问题篇,然后请读者自行推理。「Whydunit要用猜谜形式来写?这根本不可能吧!」我为此还找了一样接下这个企画的田中启文先生开了场紧急会议(也可以说是串通)。看来他也和我一样,不是会仔细阅读企画书的人。 既然已经答应也没办法,而且有了诸多限制,或许反而可以限缩出思考的路径,在我不断逼迫自己的过程中,总算催生出构成本篇核心的题材。接下来只需要在截稿之前写出来就行了。 最后完成的似乎是一篇假如只靠我自己一个人绝对写不出来的短篇。看来,尽管是无理的荒唐要求,还是值得一试呢。 ────────────────────────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培里之墓〉的! .纳撒尼尔.霍桑的日记中曾经记载培里戴假发一事。培里家族跟海军有密切关系,父亲克里斯多福.雷蒙.培里还有哥哥奥利佛.哈泽德.培里都是海军英雄。因此在家中彼此会用「利斯克(risk:危险)」、「哈泽德(hazard:灾难)」、「培尔里(peril:危难)」等词语相称,称呼弟弟马修为培尔里。儿子奥利佛趁着酒意说「他是培尔里(peril)」,其实是只有家人才知道意思的玩笑话。 .长年苦于身体不佳的培里提督,在第一次黑船来航时猝死。儿子奥利佛出于爱国心隐瞒了父亲的死讯,找来跟父亲酷似的部下尼可拉斯当替身。其实培里生前也经常使用假发(之后称为假发A),在墨西哥战争时的余兴节目,就是为了隐瞒这个事实的精巧障眼法。奥利佛让尼可拉斯戴上帽子跟假发,但是他跟「熊大爷」的头型不同,假如长时间在室内进行谈判,恐怕会露出破绽。 .奥利佛心生一计,他借着将军家庆生重病之机,延后谈判时间,在仙太郎的建议之下偷偷让假发师伊之助搭上停泊在江户湾的密西西比号,配合假培里的头型制作了假发B。已经死亡的马修.培里遗体假装是病死的船员,跟假发A一起埋在横滨港附近的小山村中。原本这里应该是「髪冢」,后来被称为「神冢」。 .一年后,在儿子奥利佛的特训和假发B的帮助下,假培里=尼可拉斯已经能表现出不辱提督之名的威严和知识,完成跟幕府之间的艰难谈判(炮舰外交),签订日美和亲条约。庆功宴上假培里被喝得烂醉的松崎纯俭紧紧抱住,当时他之所以猛然推开松崎,是因为假发差点被对方扯下。 .另外,再次因为沉迷赌博欠下钜款的伊之助,从下田港游到黑船,以假发B威胁奥利佛等人。要是培里提督为替身一事败露,日美关系将面临最糟的危机。于是奥利佛、仙太郎、假培里三人谎称要给钱,将伊之助骗到下田的森林里,射杀他以封口。射击时使用的「柯尔特左轮手枪」应该跟(假)培里第二次来航时幕府重臣们献上的「柯尔特1851型海军左轮手枪」为相同型号。顺带一提,其中一挺后来落入攘夷派水户藩主德川齐昭之手,樱田门外之变中使用的便是以此复制出来的手枪。 .历史学家猿若健四郎继承祖先捕快甚平传下的史料,后来被命名为WIGP(Wig Program)文书(注),被重新认定为左右幕末日美关系走向的密谋行动之关键证据。 注:并非WGIP文书。 * * * 法月纶太郎 推理的时间永不结束(之二) 如同我在前言中所写,Whydunit 原本并不适合「给读者的挑战书」这种出题形式。因为不管布下多少伏笔或线索,如果「犯案动机」没有唯一的「正确答案」,就很难成为可以客观推理的对象。 正因为如此,提出「为什么?」的「猜动机」型谜题,必须在出题形式和故事本身多下功夫才行。我在Whodunit篇的感想中曾提过,「猜犯人」的推理不能过度要求故事性,不过Whydunit则需要采取刚好相反的策略。 〈太过年幼的目击者〉的挑战书精准地掌握了其中的微妙之处。要求读者「重新建构犯案细节」,就等于选择一个尽可能简单解决藏在问题篇中的「提示」、也就是各种矛盾与龃龉的故事。我的推理已经相当接近正确答案,可能是因为我对我孙子老师的创作风格已经有一定熟悉度,多少掌握到他的惯常手法吧(我一开始就认为小昴吃锅烧乌龙面时烫伤一定是关键线索。)不过话说回来,桥谷和绵贯这对搭档只出现这一次实在可惜。 田中老师的〈培里之墓〉竟然是一篇虚拟的历史推理小说,我很少看到这种方向的 Whydunit。想来他撰写时一定相当辛苦,但身为委托方,我想看的正是这种跳脱常轨的绝技,看完我只有一句话:「写得好!」被讲谈社评为「既有趣又长知识」的娱乐时代小说培里《日本远征记》成书,竟然跟文豪纳撒尼尔.霍桑有关,我也是读了这篇作品才知道的。 我对自己的推理多少有点信心,但是因为漏掉尼可拉斯是负责养护假发的人这个关键,连「饮恨遗憾」都沾不上边。再次澈底败北。(续见之三) 附记:田中启文老师,请千万不要因此却步,务必继续写下永见绯太郎系列的后续。 ──────────────────────── 伊吹亚门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我们应该推理的问题是「安提少尉是如何暗杀贝克曼少校的?」因此已经明确知道犯人就是安提少尉,但关键在于少尉在移动过程中始终处于纳粹士兵的监视之下。也就是说,他不可能离开客车去刺杀贝克曼少校,应该是透过某种方式实行了远距杀人。 少尉先破坏了贝克曼少校所在客车里的无线设备。这么一来在零点的定时联络时,少校便得亲自前往列车炮货车。不难想像,向来严格遵守时间的少校不太可能放弃定时联络,就算有些勉强也一定会前往设有无线设备的列车炮货车。少校在定时联络之前才发现客车内的无线设备故障,仓促移动之下才导致约五分钟的延误。而接收无线电的通讯兵表示「音质并不清晰」,因为通讯是在移动时暴露于风中的货车上进行的缘故。 再次强调,安提少尉并没有离开客车。因此他不可能亲自前往列车炮货车、从背后刺杀贝克曼少校。既然同车的纳粹士兵没有察觉异状,也不可能是在客车内透过任何装置或机关来完成暗杀。 也就是说,杀害贝克曼少校的是获得安提少尉授意的第三者。在此姑且称之为「×」。 列车从赫尔辛基出发时,×当然已经藏在列车里。那么究竟藏在哪里呢?──答案是列车炮后方连接的篷车。 篷车装载完成后用铁炼和挂锁上锁,看似不可能有人出入,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为了装载重达五百公斤的炮弹,列车炮的货车配备了吊车。 不看第一八七页的插图也知道,要从安提少尉锁上的侧边门使用吊车来装填炮弹并不合理。篷车屋顶是不是能打开?插图中篷车上方标示的白线或许暗示了这一点。 篷车里放着巨大的炮弹与弹壳。炮弹全长约一百七十公分、弹壳约一百公分。但是弹壳是少尉和维科一起搬运的,如果有人藏在里面,一定会因为重量的差异被维科察觉。因此×比较可能的藏身之处应该是用吊车搬运的炮弹内部。 藏在炮弹内部的×,在确认列车开始行驶后脱身,离开篷车,移动到列车炮货车,等待为了进行定时联络辛苦赶来的贝克曼少校。 当然,在这个毫无遮蔽的场所×很有可能被少校发现。因此×在此也需要找个藏身之处。那就是齐格菲,口径三十八公分列车炮的炮膛。 零点多,贝克曼少校果然如预期地现身,走向无线设备进行定时联络。就在少校转身的瞬间,×从炮膛中钻出,看准通讯结束的刹那将刺刀刺向少校的背部。 那么×究竟是谁? 能够藏身于长一百七十公分的炮弹中,又能潜入直径只有三十八公分的狭窄齐格菲炮膛,从这些条件来看答案会是「身体还未发育完全、体型娇小的孩子」。故事中唯一符合这些条件的人,就是事件前一天安提少尉曾去探望的亲生儿子,也就是叙事者的祖父。 因此安提少尉是利用自己的孩子,完成了对贝克曼少校的暗杀。 伊吹亚门 Jumping Take Off 所谓「抱着从清水寺舞台跃下的觉悟」,指的就是那种时刻吧。 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讲谈社责任编辑发来邀约时心里的震惊。在作品中附带「给读者的挑战书」,写出一篇以Howdunit为取向的本格推理短篇──对我这个认为「本格的首要条件无非是公平」的人而言,最能体现公平性的形式正是附带挑战书的作品。而且委托内容是我并不算擅长的 Howdunit!我很清楚撰写本格推理的困难,因此非常苦恼,不知道自己能否回应大家的期待。但是既然我一路以来都打着「本格推理」这块招牌,假如选择逃避就等于自毁声誉。于是我下定决心提笔。 这次递出挑战书的对象是堪称令和时代推理魔王的《梅菲斯特》读者俱乐部会员。既然要迎战,至少能在自己的主场,于是我将舞台设在满洲,让《幻月与侦探》(日本角川出版)系列的主角月寒三四郎再次登场。但假使把时间拉回我还在大学推理研究会的那段日子,如果有人对我说,「八年后你将会在刊载过绫辻行人老师『馆系列』和有栖川有栖老师『国名系列』新作的《梅菲斯特》上,撰写一篇以满洲为舞台附带『给读者的挑战书』的短篇推理」,说什么我都不会相信吧。人生真的难以预料。 额头渗着汗水,好不容易写完「出题篇」,但还有一个烦恼。因为这次的工作不只是「创造谜题」,还得解谜,挑战同样负责Howdunit单元的北山猛邦老师作品。 我对「北山猛邦×给读者的挑战书」这个组合有过一次苦涩回忆。时间是二○一六年十月,当时在京都的大谷大学举办过一场北山猛邦演讲。活动中有一个企画是挑战猜出北山老师作品中的犯人,我以粉丝身分参加,自信满满地解谜,结果却轻易被对方布置的烟雾弹所误导,三两下就被击败。这次不仅是我求之不得的雪耻之战,我的推理会以伊吹亚门之名公开发表,更加不能出丑。我在上下班电车上死盯着《梅菲斯特》杂志绞尽脑汁。至于结果如何,各位想必也已经知道了。其实已经很接近的说…… 最后我想再提一段关于〈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小插曲。故事的点子是我看了一九八○年上映、由高仓健和吉永小百合主演的电影《动乱》后想到的。假如您刚好也看过那部电影,应该很快就会知道真相吧。我想应该完成了一篇只有在战时满洲才能成立的推理故事。也请各位一并欣赏我烦恼了将近一个月,灵光乍现后还特地加上底线强调、自信满满写出的〈屠龙勋章〉离谱推理。 ────────────────────────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屠龙勋章〉的! .贝克曼少校军帽上的银色鹰徽,被调包为苏联制的小型窃听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曾参与苏联特殊收容所进行研发的李昂.特雷门(电子乐器「特雷门琴」的发明者)设计了这种窃听器,暗中提供芬兰军使用。安提在确认贝克曼少校死亡时,偷偷回收了窃听器。 .向来遵守时间的贝克曼少校,因为客车②的无线设备故障,错过零点的定时联络,他慌忙离开客车,改用设置在列车炮底座附近的无线设备回报「一切正常」。平常准时的少佐因为客车无线设备故障,晚了五分钟才联络,而剪断线路导致设备无法使用,正是安提的布局。从少校的个性来看,不难推测他在零点过后会前往货车、使用位于列车炮底座附近的无线设备。在被害人军帽上装设窃听器,是企图透过定时联络的声音来确认目标位置,掌握「狙击」时机。 .用于暗杀的武器,是改造了列车炮弹壳(装药筒)、减重后装上刺刀的装置,从炮口端反向装填进炮腔。此时需要发射的并非沉重的弹头,只是刺刀,因此改造弹壳的重量应该可以控制在单人即可操作的范围内。从客车②的车顶透过「中空的巨大筒状」到位于炮台的贝克曼少校之间,正好是一条直线。 .实际执行「狙击」的是假扮成年轻司炉的芬兰士兵(当然资深机务员也是共犯)。他在零点前爬上客车②的车顶潜伏,等待安提的无线指示。安提透过窃听器确认少校完成定时联络后,从客车①的车内透过无线电下达「狙击」指令。车顶上的司炉以铁锤击打弹壳的击针、引爆信管。发射声被列车行进的噪音掩盖,并没有引起注意(为了压低爆音,火药量经过调整,弹壳本身也做过消音改造)。事后司炉取下装在炮口的弹壳,丢弃在铁路沿线以湮灭证据。 .屠龙英雄齐格菲沐浴龙血后获得不死之身,唯独背部因为没有沾染龙血,成为致命弱点。最后齐格菲正是被长枪刺中背部而丧命。(《尼伯龙根之歌》) ──────────────────────── 北山猛邦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① 波户崎大尉是如何消失的? 答:波户崎一开始就不在病房里。月寒等人于二十点四十分从门口看到的波户崎其实是另一个人,也就是升。病房光线昏暗,躺在病床上的人头缠绷带,被子盖到了嘴巴,从远处无法分辨是谁,月寒等人出于先入为主的观念认定那就是波户崎。另外,当时月寒等人被警告不可以进入病房内。因为一旦接近床铺就会被发现床上躺的不是波户崎。做出这个警告的人就是犯人。因此──(接续如下) ② 策画、执行的是谁? 答:犯人是扇军医。十八点时,扇对抬入医务室的波户崎进行手术。为了让一起负责手术的升认为「手术成功了」,此时他确实进行了治疗。之后他找了个理由暂时将升赶出医务室,使用九四式手枪配合气球消音器将波户崎射杀。由于子弹留在体内,因此室内找不到子弹。他将气球藏在水瓮里。考虑到万一有人来探视波户崎,他将病房上锁,营造出「人还在里面」的假象。 之后,他与升一起将波户崎移往大广间。此时升还不知道波户崎已经死了。移动过程中为了不让卫生兵们发现那是波户崎,在尸体上盖上被子。到达大广间后向卫生兵说明波户崎的尸体是「二等兵的尸体」,运往火化场。此时麻醉药开始对升产生作用,他陷入无法认知这一连串对话的状态。虽然扇说麻醉注射是升本人的失误,但其实可能是为了不让升怀疑为何将波户崎运往火化场,扇故意假装失误对升注射的。 十九点三十分左右,扇将升拖回医务室时,月寒和洲崎出现了。他向月寒等人做了假的说明,命人带升去大广间休息。月寒等人离开后,扇为了增加「波户崎在病房里」的可信度,利用杂役让升从大广间回到医务室,接着让昏迷的升假扮波户崎躺在病床上,故意在二十点四十分让月寒等人看到。 之后他再次让杂役将升送回大广间,为了伪装成「波户崎从窗户逃走」,他打开病房的窗户(二十二点)。此时窗外的冰柱还没有多到覆盖住整面窗户。然而,二点时再次打开病房门时,室温导致冰柱生长得很快,意外地形成了密室,出现不可思议的状况。 此外,多留为了守护自己的名誉,打算杀害波户崎,一直在医务室监视,眼看麻醉即将失效,他试图用枪破坏挂锁、强行破门。可是扇等人出现,制止了他的行动。这时扇没收了多留的枪,藏在警卫看不见的地方。之后扇将枪放回桌上,但与自己的枪搞混了。结果杀害波户崎时使用的凶器(装有消音器的枪)落入月寒之手,让他从中推论出真相。 ③ 动机和目的是什么? 答:扇杀害波户崎的目的是灭口。波户崎身为告发者,特地避开宪兵而向司令部寄送了告发信。波户崎真正的目的或许并非告发「私下转卖」,而是更重大的情事。所谓的重大情事就是「扇所进行的人体实验」。扇以治疗为名,对伤员进行过度的手术、试验和给药。波户崎从药品的过量购买等迹象察觉了这一点,却被扇发现,遭致灭口。扇则准备了「波户崎在谵妄发作下从窗户逃走」的剧本,企图将盗窃药品和私下转卖的罪名栽赃给他。 北山猛邦 名为Howdunit的球 说到猜犯人小说,似乎从江户川乱步的时代就开始流行,但是透过这次参加企画,我也终于赶上了这股流行。谢谢您,乱步老师,还有法月老师。尤其是能被安排在「Howdunit」这个单元,更是开心。我就像只在狗狗公园里看到丢出去的球的小狗一样兴奋。身为作者、身为读者、身为解谜挑战者,我得以体验到平常无法感受到的紧张和亢奋。 关于我自己的作品,首先追求的是「简单」。除了机关本身的「简单」,我也考量到问题的简洁性。为了不让「Howdunit」以外的元素成为干扰,故事的结构是已经知道犯人及其目的,却无法理解究竟如何犯案。此外,单靠逻辑或许不容易找出真相,需要一点点乍现的灵光,我想这应该是很有「Howdunit」风格的谜题吧。 读者寄来的解答有五成左右的人「几乎答对」。之所以用「几乎」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完全是因为作者实力的不足。我很遗憾没能将「列车炮」这种不太常见的舞台道具描写得更仔细一些。假如您还没阅读本篇,先在脑中具体描绘作中的情景,说不定能出乎意料轻易地找到答案。还请务必挑战。 本次活动中法月老师以及跟我挑战相同主题的伊吹老师两位也都针对我的作品发表了推理。各位如果读过自然就会明白,我没能写完整的部分以及应该改进的地方,几乎都被两位以「另一个解答篇」的形式详尽地交代出来,实在太可怕了。于是我发现,如果想写出更精炼的推理小说,只要请一流的推理作家来帮忙推理,再利用答案来精进自己的作品就行了。不过一般来说这种奢侈的机会不可多得。因此这次刊载的作品我刻意不作修改。忍着羞愧,保留下作品原本的样貌。 另一方面,作为伊吹老师出题篇的「侦探」,我所发表的推理各位以为如何? 也请搭配作品一并读读看。 ──────────────────────── 法月纶太郎 是这样推理〈波户崎大尉的名誉〉的! .江见见习士官的目击证词很可疑。如果多留少尉因为怯战而临阵脱逃,照理来说应该会躲到比较不危险的洞穴深处。但是他却冲向室外,是不是为了引诱波户崎大尉现身,成为敌人射击的标的? .多留可能是受到洲崎大尉等人的胁迫,要他利用战时除掉波户崎。原因当然是想封住举报连队集体私下转卖军需物资的波户崎之口。多留少尉为了守护家门名声(?),听从了蜂丘和洲崎的命令,但波户崎大尉虽然身负重伤还是奇迹般地生还,回到连队司令部。多留随后继续伺机夺取波户崎性命,频繁出入兵营的医务室。 .另一方面,支持导正腐败的扇军医察觉到蜂丘和洲崎图谋杀害波户崎大尉,把全身缠满绷带的波户崎伪装成死去的二等兵遗体,移往另一个房间。扇打算将他藏在运送重伤兵的车辆,偷偷送往珲春,让死里逃生的波户崎有机会公开连队的歪风(③波户崎大尉消失的动机和目的)。由于朝鲜籍杂役升目击到手术中的掉包过程,为了不让他暴露送往珲春的计画,扇亲自对升注射麻醉药、让他昏睡。 .二○点四○分,月寒去确认时波户崎早已不在病房里。扇利用温突的热度和医药品来制造气体,透过橡胶管把空气送进放在灰色毛毯下的橡胶气球中,看起来就像病人的胸部规律地上下起伏(①波户崎大尉是如何消失的?)。能办到这些事的只有扇军医(②策画、执行的是谁?)。他为了确保企图导正连队腐败风气的波户崎大尉安全,争取移送的时间,自行设计了这个机关。 .一点三○分,为了彻底灭口,独自前往医务室的多留少尉用橡胶气球包覆枪口,开枪破坏门上的挂锁、进入病房(因为消音效果,所以没听到枪声)。但病房里没有波户崎的身影,看到伪装成患者的机关,多留感到很困惑。这时他当场心生一计,打开窗户,收拾好橡胶气球跟产生气体的装置后,在两点五分刻意刺破橡胶气球伪装成枪响。他在赶到医务室的扇与月寒面前,装成才刚破坏挂锁一样。 .被扇诘问「波户崎人呢?」时,多留瞬间露出的奇妙表情,是因为他发现设计让波户崎大尉消失机关的正是军医本人。紧接着多留脸上闪过的喜色,是因为他意识到波户崎侥幸逃过一死,而自己不再需要服从长官杀害波户崎的命令。多留内心其实对连队的歪风感到愤怒,但因为对位居将军的父亲感到自卑,因此遭人利用,听命于蜂丘和洲崎。他对粗暴的洲崎大尉积怨特别深,如果扇军医的策略可以导致洲崎垮台,应该是多留求之不得的结果(多留少尉的行为之于挑战的①②③,属于次要立场,故不列入解答中)。 法月纶太郎 推理的时间永不结束(之三) 继Whodunit篇、Whydunit篇,第三回是挑战不可能犯罪机关的Howdunit篇。或许是受上次〈培里之墓〉的影响,这次两篇都是以战争和军队为主题的历史推理小说,上演一场精采的对决。 北山先生的〈屠龙勋章〉以芬兰冬季战争这个切合现今局势的题材为背景,纳粹对抗苏联的秘密武器「列车炮」大大地激发了挑战欲。俗话说「事不过三」,我这次卯足了劲认真推理,但结果再次惨败。我陷入「物理的北山」这个先入为主的观念中,完全落入作者的圈套中。在上次的感想中,我还大言不惭说什么「必须在故事本身多下功夫才行」云云,结果竟然忽略了本篇是以「框型叙事」的结构展开,简直是无药可救。 另外伊吹先生的〈波户崎大尉的名誉〉是以战前满洲为舞台的关东军内幕故事。曾经在《幻月与侦探》中活跃的私家侦探月寒三四郎再度登场,我不禁兴致高涨。我一样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来推理,本来以为自己几乎看穿了真相……惭愧的是,我竟然完全忽略「两发八毫米南部弹」这个决定性物证的意义,看来还是不及格。于是我在Howdunit 篇吃下了二连败。 虽然我自己的推理没中,但是这场精采对抗让人不禁赞叹,同样是历史推理小说中的不可能犯罪,切入点竟然可以如此大相迳庭,身为顾问的我对这华丽终章感到十分满足。先前在座谈会的提问时间有人问到「推荐的Howdunit 作品」,当时伊吹先生举了小栗虫太郎的《完全犯罪》,北山先生推荐的是亚当.罗伯兹(Adam Roberts)的《杰克.葛拉斯传》,也是令人难忘的一幕(法月推荐的作品是活动前一个月刚过世的森村诚一先生《新干线杀人事件》)。 最后我想借这个机会以顾问的身分说几句话。 衷心感谢方丈贵惠小姐、我孙子武丸先生、田中启文先生、北山猛邦先生、伊吹亚门先生,提供了让谜题与故事激烈交锋,打开「挑战读者」形式更多可能的优秀作品。虽然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但《推理的时间到了》之所以成功,完全要归功于各位。同时我也要向负责现场座谈主持的若林踏先生致意。从预热活动开始共计五回,承蒙您的关照。 最后,我也要向回应这六份挑战书的MRC读者朋友们,致上我诚挚的感谢。 非常感谢大家。 **************** *《梅菲斯特》是会员制读书俱乐部「Mephisto Readers Club」(MRC)发行的会员限定小说杂志。MRC除了发行《梅菲斯特》,每个月也会举办线上座谈会。配合《推理的时间到了》问题篇,曾针对各个主题举办三次座谈会。 *本书收录刊载于《梅菲斯特》的出题篇,及在MRC会员专用网站上公开的解答篇。 〈初刊一览〉 第一章 Whodunit 法月纶太郎〈由于嫌犯死亡〉 /《梅菲斯特》2023 WINTER VOL.6 方丈贵惠〈封谷馆杀人事件〉 /《梅菲斯特》2023 WINTER VOL.6 第二章 Whydunit 我孙子武丸〈太过年幼的目击者〉 /《梅菲斯特》2023 SPRING VOL.7 田中启文〈培里之墓〉 /《梅菲斯特》2023 SPRING VOL.7 第三章 Howdunit 北山猛邦〈屠龙勋章〉 /《梅菲斯特》2023 SUMMER VOL.8 伊吹亚门〈波户崎大尉的名誉〉 /《梅菲斯特》2023 SUMMER VOL.8 【MRC现场座谈/ 读者参加型解谜企画「推理的时间到了」举办日】 第一回(Whodunit)2023年2月18日(六) 登场作家:法月纶太郎×方丈贵惠 第二回(Whydunit)2023年5月28日(日) 登场作家:我孙子武丸×田中启文×法月纶太郎 第三回(Howdunit)2023年8月27日(日) 登场作家:北山猛邦×伊吹亚门×法月纶太郎 *Mephisto Readers Club详情请见此。 https://mephisto-readers.com/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