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作者:鹈饲有志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以死亡游戏为生。) – 第三卷 – 1.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插图008) (0/11) 敲门声唤醒了幽鬼。 (1/11) 幽鬼总是在游戏开始后才醒。 专员接送玩家往返游戏场地时,总会让她们服下安眠药,以免透露场地位置,且药效是好得夸张。即使都要参加第四十四场了,身体还是没有产生抗药性。这次幽鬼也睡得不省人事,活像刚开始独自生活的大学生。 可是,那并不等于毫无防备。即使睡着了,脑袋里也有个角落始终警戒。周围一有声响,就会立刻醒来。更别说是敲门声──故意制造出来给人听的声音了。 幽鬼爬了起来。 这里是个木造房间,大小与幽鬼上的夜校教室相近。在这个由木板铺设的地板、墙壁和屋顶区隔出来的空间里,设有厨房、厕所、淋浴间等设施,还有冰箱、橱柜、桌子、沙发、地毯、幽鬼所躺的床等一式家具。幽鬼看着同样木制的床架,思考该如何称呼这种房间。有原木屋、度假屋、别墅、小屋或小木屋等,最后还是选择小木屋。幽鬼很快就察觉小木屋盖在海边,因为除了能听见浪潮声,窗外也是一片湛蓝。 幽鬼是在敲门声中醒来。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那是刚醒时的事,幽鬼不敢肯定真的有这回事。过了不久,又响起了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明显是想叫醒屋里的人。看来不是幻听。 有人在门前,难以断定是敌是友,可是不开门也无从得知。于是幽鬼下了床,来到同样木制的门前,戒备着敲门者等门一开就开枪的可能,小心开门。 见到的是── 「咦。」「咦!」 幽鬼的声音和访客的声音重叠了。 对方竟是蓝里。有双美丽的蓝色眼眸,一脸薄命的女孩。她跟幽鬼同样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上个月才第一次重逢。 「……嗨。」 幽鬼打了和上次一样的招呼。 「……又见面了呢。」蓝里回答。 幽鬼不知该怎么接话,先观察蓝里。 她大方展示着一身陶瓷般的肌肤,平口的露肩泳衣往下一拉就能脱掉。没打赤脚也没穿拖鞋,是双足都完整包覆的海滩鞋。 「那个……你穿这样也满好看的。」幽鬼先姑且这样说。 蓝里愁眉苦脸地摸摸泳装。 然后说:「你也是啊。」 这时幽鬼才注意到自己的服装。以紧贴身体的材质制成,款式与蓝里不同,且包覆面积顶多只有皮肤面积的一成。 这就是这次游戏的服装。 场地在海边,所以是泳装。 (2/11) 出了小木屋,和煦阳光倾注在幽鬼身上。 眼前是一大片白色沙滩,以及蔚蓝的汪洋。陆地上生机盎然,鲜明的绿色彷佛欲与蓝白争艳。对不曾涉足旅游胜地的幽鬼而言,这完全是只有在照片中见过的美景。天上云色略浓,从现在距离游戏开始没多久来看,幽鬼认为现在是早晨时段。 小木屋建在浅滩上,幽鬼跟着蓝里走,哗啦啦地踏过淹过脚踝的海水走上沙滩,沿着水边继续走。 沙滩上不只一栋小木屋,总共八栋,以等间隔一字排开。幽鬼的在最右边。 蓝里指着往左第二栋──从右边数来第三栋说: 「我的是那栋。可以当作每个玩家一栋吧。」 「总共八个玩家啊……」幽鬼看着八栋小木屋这么说。 蓝里的手指又往左移了两栋。 「那栋里的玩家叫古咏,有见过吗?」 陌生的名字使幽鬼摇了头。 「我和那位古咏是最早醒的,在沙滩上走着走着就遇到了,然后我们分头叫醒玩家……啊,刚好出来了。」 蓝里视线所指之处──最左边的小木屋走出两名玩家。由于与对方相隔一段使人小如豆粒的距离,所以看不清长相,只能从肤色面积得知她们也穿着泳装。 两人往旁边的小木屋走。 「古咏往左边叫,我往右边叫。我们快走吧。」 蓝里加快速度,幽鬼也跟上。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右边第二栋小木屋,蓝里敲了敲门。对方已经醒了的样子,很快就来开门。 是个有如小学生的玩家。 穿的是与印象相符的连身裙式泳装,面无表情,像人偶一样,氛围空灵得彷佛随时会飘走。 「打……打扰了。」 蓝里尝试与少女对话。 「你好,我是蓝里。」 少女以似乎会射出光束的强力视线注视蓝里,不久转向幽鬼,幽鬼便在这时说:「我是幽鬼。」 「日澄。」 少女这样说完就不再开口。 日澄──是玩家名称吧,看来不擅言词,活脱脱的「神秘少女」。幽鬼和她是第一次见,不过这类人倒是有遇过不少次。这业界吸引了各式各样的边缘人,有怎样的人都不足为奇。 蓝里告诉日澄,她们要请玩家先集合一下,请她走一趟。而她也点了头──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老实跟来了。就此增为三人的队伍,她们略过了下一栋小木屋,因为那是蓝里的。 再下一栋里的,是继蓝里之后,第二个幽鬼认识的玩家。 「唔喔……」 那位弯腰过门的玩家,使蓝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真熊,身材比小木屋的门还要高大的巨型玩家。和先前三位一样,身上穿泳装,露出她千锤百炼的胴体。幽鬼尽管没像蓝里那样叫出来,仍被那压迫感逼退而有点不甘心。跟她对打,感觉三秒就会变成肉酱。 「什么事?」 真熊看着蓝里说。 蓝里从真熊分成好几块,感觉摸一整天都不会腻的腹肌别开眼,说道: 「没什么,就只是想先让玩家集合一下,你愿意来一趟吗?」 真熊答应了。这下队伍增为四人。 幽鬼一行走上沙滩,便见到另一边也有个四人组走来。那是古咏和她叫来的玩家吧。 带头的──应是古咏的人物转向幽鬼这边,伸手指向她们旁边的小木屋。那是左起第四栋──古咏自己的小木屋。随后,队伍就走了进去,看来是要她们过去集合的意思。 一行人就此往古咏的小木屋走,路上幽鬼说:「真熊啊。」 「嗯?」 「这是你第几次?」 「四十三。过四十二次了。」 这数字让幽鬼笑了。「我是四十四。」 「不会吧,被超车了。」 真熊显得很不甘心。虽然幽鬼不会因为破关次数多就耍大牌,但还是有点高兴。 「那个叫蓝里的好像也三十次喽。」 幽鬼看着走在前面的蓝里说。 「我知道。」真熊回答:「她第三十次那场我也在。」 「咦,这样喔?」 原来她们不是第一次见。 「那次很惨。场地是雪山山庄,要跟矮矮胖胖的雪人打。游戏本身没什么,问题出在打完以后。那些个专员因为风雪超过预期,没办法来接玩家,叫我们在那乖乖待几天。然后一等就是三、四天,水跟粮食愈来愈少,最后玩家自己就为了抢东西厮杀起来了。我遇过很多人的『三十次』,第一次遇到这种的。我看她根本就是天煞孤星。」 「呃……我懂你的意思。」 幽鬼表示同意。 「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她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喔。」 真熊吃了一惊。「真的?」 「真的。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参加,被分到『树墩』那边……就是比较不利的那边,最后还是活下来了。老实说那一次真的很危险,不过她好像有一种绝对不要死的感觉。」 「算她命大吧。」 说到这里,走在前面的蓝里转了过来。眼神不至于生气,也没有瞪她们,不过充满了「够了吧?」的意味,幽鬼和真熊便乖乖闭嘴。 「这样就有三个过三十的耶?」幽鬼换个话题。 「不,有四个。」 真熊说:「没看到吗?刚刚永世在那里面。」 永世,头发蓬松轻盈,一副学者样的女孩。上次遇到时,她已经破关四十四次──比幽鬼和真熊现在的纪录都还要高。 她似乎就在先前的四人组里。隔了点距离,再加上她造型不太显眼,幽鬼没注意到。 「都有四个了,可能还有更多个。这个小不点几次了?」 真熊往小学生般的神秘少女──日澄看去。她不仅没答话,脸还朝着不相干的方向,眼睛根本没对上。 大概是放弃沟通了,真熊转向蓝里。 「那个叫古咏的呢?」 「我没问过她破关几次……不过她的玩家资历应该很长没错。」 「看来是不打算让我们轻松赢了。」 八名玩家中,至少有四名超过三十次。究竟该当作可靠还是可怕呢。假如这次是对战型游戏──以玩家之间的竞争为前提的游戏──就得和这么多超过三十次的专家对战,设法争取存活名额了。 说不定会需要和根本不把「CANDLE WOODS」或「三十之墙」当一回事的命大玩家,或是体格壮硕到光对上就想认输的玩家拼个你死我活。 (3/11) 一如既往,蓝里在古咏的小木屋前敲门。 「自己进来。」 声音沙哑,像是岁数不小了,刚才那四人里有这样的玩家吗?就算有,她真的能负荷这么危险的游戏吗?总之门没锁,幽鬼几个进去了。 装潢和幽鬼的小木屋一样,已有四名玩家围坐在房中央的桌子旁。 其中一个幽鬼见过。 就是永世。 真熊说得没错,她真的也在。仍有着棉花糖般的头发,以及学者样的沉着表情。泳装上披着浴袍,看起来颇有实验袍的感觉。 其他三人幽鬼都很陌生。一个在喝大概是从冰箱拿出来的弹珠汽水,一个显得惶惶不安,另一个感觉年纪大很多。 「坐下吧。」 感觉年纪大很多的女子说道,声音和先前的菸嗓一样。幽鬼、蓝里、日澄、真熊等四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这里八个人中,有三个在过去的游戏和幽鬼见过。其他玩家也看似或多或少有些交集。由于一一去问谁认识谁太麻烦,八人便按照这游戏的惯例,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晚到的幽鬼几个自愿先介绍。幽鬼说出自己的玩家名称,以及这是第四十四次游戏;真熊和先前说的一样,这是第四十三次;幽鬼知道这次是蓝里第三十三次。原以为会听到日澄的次数,结果她和刚见面时一样,只说了名字就结束了。 棒次来到其余四人。 「从我开始吧。」 又是那位菸嗓小姐。 「我是古咏,这是第二十次。请多指教。」 是个感觉很沧桑的玩家。 外观约二十来岁,肌肤没有一点皱纹,也没有白头发,更没有老人臭,完全是个健康的年轻人。可是不知为何,浑身都散发着老婆婆的气场,说是靠沐浴处女鲜血维持美貌,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也会信。和这次游戏的服装──海女穿的那种棉袄非常搭。 古咏以包打听般的眼神往幽鬼看。 「你叫幽鬼是吧?我听说过不少你的事喔。」 「……?我们有见过吗?」 「没有直接见过,不过你的『师父』跟我聊过你的事。」 这话甚至让幽鬼一时吸不上气。 幽鬼的师父,玩家名称白士,是破关九十五次的传说级玩家,幽鬼有段时间曾在她门下接受指导。这游戏里常有这样的师徒关系。 古咏声称自己是从白士那听说幽鬼的事,可是这样不合理。毕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师父她……」 白士已经不在人世了。 丧命于幽鬼的第九场游戏──「CANDLE WOODS」中。被杀人狂亲手解体,甚至扒开了每一根肋骨,而幽鬼也目睹了尸体。 古咏究竟是如何遇见应已死去的人,又是如何听说幽鬼的事呢。她没有回答,只是勾唇一笑,似乎取乐于幽鬼的反应。想进一步追问时,身旁的蓝色女孩用手肘顶了顶她。 「幽鬼,她是老玩家。」 「老玩家?」 「她好像在『CANDLE WOODS』以前就已经在玩了。」 幽鬼很惊讶,这时古咏说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又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要参加那一场。像我这样的也不少。」 「你是……跳过『CANDLE WOODS』吗?」 「专员来找我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跳过了。我对那种预感还满有自信的喔。多亏有这灵敏的嗅觉,我才能活到现在。」 原来她在「CANDLE WOODS」之前就已存在,世代比幽鬼更早。 那么见过生前的白士,听说过幽鬼傻徒弟时期的事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幽鬼啊。嘻嘻。」 古咏不知在笑什么。幽鬼很想问她师父是怎么说的,不过在那之前古咏又开口: 「抱歉打断,下一个就交给你了。」 手比的是学者样的女孩。 「我是永世。」 她摸着棉花糖般轻盈的头发说: 「这次是我第五十场,请多指教。」 真熊、蓝里和幽鬼都对这数字起了反应。神秘少女日澄当然是毫无反应,而古咏等其余三名大概是在幽鬼几个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CANDLE WOODS」以后,幽鬼是第一次见到上五字头的玩家。继三十、四十次之后,五十是幽鬼下一个里程碑,况且那还是九十九次的中点。虽然九十九次与永世无关,面前出现了比她先到达五十次的玩家,仍使得幽鬼既不甘又钦佩。 「下一个,海云请说。」永世说道。 名唤海云的玩家举止怪异地说: 「我是海云。那个,我,这是第十次,请多指教。」 没什么特征,支支吾吾的感觉很青涩,在不习惯游戏的新手身上很常见。可是她都已经第十次了,所以这次不是还不习惯游戏本身,而是周围玩家──绝大多数还是超过三十次的老手──让她很惶恐吧。例如她身旁那位肌肉大姊。 「那个,下一位请……」 海云往下一人比。是刚才在喝弹珠汽水的。 现在不只是汽水了,在别人自我介绍时,她还从冰箱拿出冷冻章鱼烧用微波炉弄得热呼呼,吃得好专心。即使海云交棒,受到全员注视也毫不介意,继续吃她的。所有人一起等到汽水和章鱼烧都空了,她才终于说话。 「我是蜜羽,这是我第三十次,请多指教。」 她极其轻松地说出了不得了的数字。 这业界有个名叫「三十之墙」的魔咒。玩家到了第三十次,或是接近这个数字时,容易发生平时难以想像的异常状况,使玩家存活率大幅下降。不仅仅是幽鬼和蓝里,真熊和永世应该也被这个现象整过。这是所有玩家都知道的常识,这位蜜羽应该也不例外。 然而她却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看着清空的汽水瓶和章鱼烧包装,幽鬼觉得她实在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吗?」 蜜羽扫视所有玩家,然后走向冰箱,没吃够似的将第二盒章鱼烧放进微波炉,看着在橘光下旋转的塑胶盒说: 「话说这场游戏真奇怪。除了海滩和泳衣以外什么也没有……喔对,还有弹珠汽水跟章鱼烧。」 「一般而言,是逃脱型吧。」 古咏以她极具特色的菸嗓说: 「这片海滩与外界隔绝,是典型的逃脱型场地。」 东西南北中,这片沙滩有三边被树林包围,最后一边当然是大海。想离开沙滩,就只能在树林中拨草而行──古咏说得没错,这是逃脱型常见的场地设定。 「总而言之,先从探查周边开始吧。」 永世说道。五十次游戏的分量果然重,吸引了众多视线。 「查完以后,再来想类型也不迟。」 无人反对。于是玩家纷纷起身。 ──只有蜜羽一个没动。 (4/11) 除蜜羽外,七人都出了小木屋。 先从沙滩开始探索。这个长条地形宽到另一端的人只有豆粒大小,七人将白如蛋白霜的沙滩踏得乱七八糟,但一无所获,注意力就转向周围树林。 一行人走进林子里。七名玩家都很习惯这种游戏,没人对穿泳衣进树林的事表现出任何反感。 「直走吧。」 永世提议,众人照办。 假如这是逃脱型游戏,穿过树林将是重点,必然会布满陷阱,结果一个也没遇到。尽管无法证明完全没陷阱,至少目前幽鬼等玩家的警戒网一个也没捞到,也没有实际触动或有人受伤。玩家们不断地前进再前进。 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说话的是真熊。 她们人在高峻的断崖上,草地有如吃一半的蛋糕,突然整个截断。陡峭崖壁底下和沙滩一样,全是蓝色大海。 左右两边都是长长的断崖,八成是一直延伸到沙滩去,实际情况要沿着边缘走一圈才知道了。沙滩被树林包围,而树林被断崖包围。 换言之──沙滩不与陆地相连。 是座孤岛。 「……这么说的话。」 永世像在思考难题的脸,升级成了肯定在思考难题的脸。 「『逃脱』的意义变了呢。真熊,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 「你在海平线上看得见陆地吗?」 幽鬼也随之往海平线上望,眯着眼从左看到右,都没看见陆地。 「没有耶。」 真熊的报告也是如此。「要上我肩膀来看吗?」 「麻烦了。」 永世从真熊背后爬上去,跨坐在她肩上。骑肩膀的姿势。视点增高,视野就愈远。永世先问玩家中最高的真熊和骑她肩膀都是这个缘故。即使两人身高加起来再扣掉永世双腿的部分,总高也有三公尺,但永世依然表情凝重地离开真熊肩上,恐怕是仍旧见不到陆地了。 「为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刚才在沙滩上有人看过陆地吗?」 没人回答,表示都没有。 「一般视野范围记得是四公里左右吧。」真熊说。 「这次比那要再远一点。因为骑上你的肩膀以后,我的视线大概有三公尺高……」 海平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地面是球体,看不见弧度后面,视野自然有限。利用余弦定理,很容易就能求出距离,幽鬼也在学校学过。 但就在她临阵磨枪的知识得出结果前,永世先说了: 「六公里多。而且我们在悬崖上,应该还会更远,总之就是与陆地肯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如果这是逃脱型的游戏──」 永世望向空无一物的海平线。 「我们就至少要跨海那么远才行。」 六公里多。幽鬼试着想像这距离。在过往人生中,幽鬼游过最远的距离是国中游泳课时的五十公尺。用六公里去除,足有一二○倍,也就是在五十公尺泳池来回一二○次。比较对象太小,实在想像不来。 「……根本不可能吧?」是真熊说的。「不管是自己游还是盖木筏,在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情况下根本出不了海啊。」 「说得没错。所以说,如果这真的是逃脱型游戏,应该会有其他手段。例如某个地方藏有这座岛座标的地图,或是与外界通讯的方法。又或者──」 永世接着说: 「这根本不是逃脱型游戏。」 幽鬼注意到,有个玩家因这句话动了一下肩膀。正是被扔进狮群中的少女,海云。 她是想到如果这场游戏不是逃脱型,那说不定是对战型吧。如此一来,在场玩家就要变成敌人了。幽鬼试着想像海云的心情。假如自己在第十次游戏──记得是「SCRAP BUILDING」──要和破关三、四十次,甚至五十次的玩家相争,会是什么情况?──两个字,绝望。 而这样的绝望,目前很有可能成真,因为这一路上连个陷阱也没有。明明是赌命的游戏,却不见任何要人命的东西。除了这里七个,沙滩上一个,有两只手两只脚的生命体以外。 可是倒也不用这么悲观,还有可能并非逃脱型或对战型,而是之前游乐园那样的求生型。例如玩家要在这座岛设法活过一百天,直到主办方派救难船来为止。与外界隔离的孤岛环境,本身就足以逼死玩家了。 查出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们继续巡吧。」永世说。 (5/11) 众人就这么绕了一圈,这里真的是孤岛。岛不大,沿着最外围走,一小时就能绕一圈。除了那片沙滩以外,处处遍布着树林。她们也在林中到处搜过,没有发现小木屋以外的建筑物,除了大概是用来转播画面的监视摄影机,找不到任何人造物,玩家们空着手回到沙滩。 太阳已经西斜了。 「啊。你们回来啦,辛苦了。」 蜜羽这么说着迎接她们。她像是游了个泳,肩上挂着泳圈,全身湿漉漉。沙滩上,有一点一点的水滴印子。 「…………」 幽鬼几个直接无视。连抱怨「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你一个在这玩个屁」的力气都没有。 「蜜羽。」 只有永世向她说话。 「请说。」 「你有发现什么关于游戏的事吗?」 「什么也没有。我一直待在这附近,什么也没看到。」 「…………」 永世的视线离开蜜羽,转向染红的天空说: 「先休息吧。天也要黑了,明天再继续。」 这时一阵风吹来,在傍晚时分带着些许凉意,吹上玩家们裸露得较平常多的肌肤。 「真的需要穿泳衣睡觉吗?」 蓝里缩着身子说:「就算有被子可以盖,这样还是会冷耶。」 「没有别的衣服喽~」蜜羽回答:「额外的毛毯跟替换用的泳装都有很多,可是正常的衣服一件也没有。」 这是一定的。幽鬼心想,主办方不会准备游戏服装以外的衣服。既然有很多泳装可以替换,若想御寒就顶多只能借永世的浴袍或古咏的棉袄等布料面积较多的衣服来穿穿吧。 相约明天早上和今天一样在古咏的小木屋集合后,玩家们就各自解散回自己的小木屋了。 幽鬼看着自己的门,发现根本没有锁具,无法上锁。轻轻一拉,门就会开。 表示随时都可能有人偷溜进来。 幽鬼进入小木屋,家具都在今早见过的位置。接着她盯上共有五层的大橱柜,用两只手抱起来。 然后搬到门边。 用来挡门。 虽没有具体的假想敌,但小心点不会吃亏。就算穿泳装睡觉无所谓,幽鬼的神经可没大条到敢在无法上锁的房间睡觉。门是外开式,柜子没有真的抵住,只能期待它发挥障碍物的效果,但总比没有好。 接下来,幽鬼开始吃晚餐。白天有个人自己吃吃喝喝起来,让幽鬼提早知道了冰箱里有些什么。里头装满了弹珠汽水、章鱼烧和炒面等海滩的应景食品,微波炉就摆在冰箱上方,且确定可以连塑胶容器一起加热。走了一天,空空的肚子正大声抗议。只是在这个还不晓得要待几天的状况下,幽鬼不敢像蜜羽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吃,只吃八分饱。满好吃的。 洗过澡,换了套泳衣,用游戏准备的牙刷刷过牙之后就睡了。 幽鬼不想睡得太熟。即使放了路障,也不表示安全无虞,用力一踹就能突破,况且小木屋还有一点也不坚固的窗户。如果有人想潜入,那些东西一点屁用也没有。为了一有状况就立刻醒来,只能刻意浅眠了。 而幽鬼已经学到如何控制睡眠深浅,毕竟这在需要跨日的游戏是必须技术。破关三十次的玩家──不──就连海云或古咏,甚至不知破关几次的日澄,也都具备在这业界打滚都该拥有的技术。不用多久,幽鬼就进入了所需深度的睡眠。 而且也平安醒来了。 (6/11) 敲门声唤醒了幽鬼。 (7/11) 幽鬼一听见那声音就跳了起来。 还用双手用力撩起被子。如果有人试图接近,就会被它遮住视线。然后几乎只靠双腿从床上站起,摆出战斗架势。 然而,那都是独角戏。 小木屋里除了幽鬼外,再也没别人了。 幽鬼尴尬地放松警戒,同时敲门声又叩叩响起。跟昨天的一样。 竖起耳朵,还能听到有人反覆地问:「幽鬼?幽鬼?」借此确认来人身分后,幽鬼走向门口。 并为摆在门口的东西皱起了眉。 就是那个橱柜。 昨天拿来挡门的。头一个念头是「哇,好挡路」,接下来是「谁放的啦」,第三个是「就是昨晚的你啦」。幽鬼用刚起床而使不太上力的双手,移开橱柜开门。 来人是蓝里没错。 「早安。」幽鬼说。 没想到,蓝里没有爽快答覆。 她喘得很急,双颊泛红。如果不是感冒了,就是全力跑过来的。若是后者,是所为何事呢? 见到幽鬼后,她显然松了一大口气,说: 「早安。你是把那个摆在门前面吗?」 她的视线指向幽鬼背后,卸下挡门工作的橱柜。 「嗯,想说,小心一点。」幽鬼回答。 「……说不定真的是摆对了呢。」 「咦?」 「总之,你先跟我来。」 蓝里抓起幽鬼的手就拉着走。幽鬼在体重往前倾的感觉中说: 「呃,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晚点再说。」 幽鬼用空着的手摸摸头发。才刚起床的她一头毛躁。对于晨间的整理仪容,幽鬼看得比普通人还要重。她已经是一身女鬼气息的人了,要是不把起床后的凌乱整理好,会让那感觉更加强烈。 见到她这副窘样还说得出「晚点再说」──究竟是什么事让蓝里急成这样呢。 不会有其他的了。 (8/11) 沙滩上已经有五个玩家。 体魄如熊的玩家真熊、几乎无法对话的异想少女日澄、据说在「CANDLE WOODS」之前就已存在的老玩家古咏、今天举止也同样可疑的第十次玩家海云、昨天展现出满满缺乏团队精神的自由人蜜羽,加上幽鬼和蓝里,总共七人。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刚出小木屋的幽鬼身上。即使私生活大半是穿运动服度过,她还是认为自己有着正常人的羞耻心。被那么多人见到她女鬼感提升五成的样子,实在害羞得不得了。 「你在做什么?」 真熊不打招呼就直接问。 「就只是在睡觉。」 「……你真的很爱睡耶。」 真熊和幽鬼在过去的游戏遇过,知道她的一些特性。 「那个,出什么事了?」 即使心里有数,幽鬼仍姑且一问。 「看起来……少了一个人嘛。」 玩家们面面相觑。这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昨天不是说在古咏的小木屋集合吗?」真熊说。 「是啊。」 「所以刚刚要集合的时候,只有我们六个,缺了你和永世。所以跟昨天一样找蓝里去叫你,我跟永世以前见过,所以我去找她。」 一副学者样的玩家,永世。 真熊的表情凝重得就像永世上身一样,望向等间隔排列的其中一栋小木屋。 「那个,左边算来第三栋是永世的小木屋,就在古咏的隔壁。你的在最右边,所以我比蓝里先到,敲门没反应就自己进去了……」 真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然后就把所有人叫过来了。」 幽鬼感到气氛紧绷起来。所有玩家的表情都很严肃──连那个蜜羽也算。 「所以我们自然就猜想,说不定你也出事了,蓝里就冲到你那里去。幸好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你没事就好。」 这么说的蓝里,恢复了平常那种忍受世间丑恶的表情。 「永世她……」幽鬼望着她的小木屋说:「还在那里吗?」 「对。」 幽鬼摸摸她毛躁的头发,再看看一身被子脱毛的自己。 「那个,真熊啊。」 「怎样?」 「穿这样去看她,会不会不礼貌?」 (9/11) 永世的遗体就在小木屋里。 (10/11) 这游戏的玩家都接受过称作「防腐处理」的人体改造,效果多样,其中最重要的是流血的变化。流出玩家体外的血液会迅速凝固,变成棉花般的白色物质。因此对玩家而言,「血色」并不是红色,而是白色,表示凄惨的颜色也从红色变成白色。这件事深深融入了幽鬼的骨髓里,现在看到棉被里的棉花跑出来都会吓一跳。 房间里,盖满了棉花。 就像撕碎布偶,打翻了泡泡浴,或曾有人工造雪机全力运转那样。即使满地棉花,她注册商标般的轻柔头发依然清晰可见,不难看出那是什么。 显然是永世的遗体。 正确说来,那里是头部和躯干的部分。手脚散在周围,形状较为完整,幽鬼不难看出那是什么。左手在沙发上,右手在床上,两只脚都在柜子边。虽然外型还算完整,不是关节反折就是皮肤撕裂,指甲剥落,指头这少那缺。 手脚都这样了,桌上的躯干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像竹荚鱼干一样整个扒开。五根肋骨像求救一样往上伸,其他肋骨不是断了就是插在床上,留在原位的一根也没有。保护胸腔的装甲如此残破,内容物也不会没事。心、肺等各种脏器,像警察陈列扣押物一样整齐摆放。大部分摆在门边,幽鬼一开门就僵在原处就是这个缘故。 死得好凄惨。 可是幽鬼心中的战栗,并不是因为这惨状。 「幽鬼。」 背后有人呼唤,是蓝里。 「这……是『那个』吧。」 这几乎什么也没说,可是幽鬼却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没错,幽鬼见过这样的尸体。 当然,她是第一次见到永世的尸体,然而她见过这种状态的尸体。想忘也忘不掉。幽鬼的第九场游戏──「CANDLE WOODS」,她那位传说级玩家的师父白士,就是被杀人狂肢解成这种状况。 然而那个杀人狂应该和白士一样,死了。 因为杀死她的不是别人,就是幽鬼。用竹叶造型的刀,在她身上捅了好几个洞。到现在幽鬼都能清楚想起拿刀的左手整个侵入杀人狂腹部的感觉。 那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这里会发生那种事? (1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