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死亡游戏混饭吃。(以死亡游戏为生。) 作者:鹈饲有志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醒来以后,发现自己人在陌生的洋楼,身上穿着不知何时换上的女仆装,而有同样遭遇的少女还有五人。 「游戏」开始了,我们必须逃出这个充满杀人陷阱的洋楼「GHOST HOUSE」。 涉入死亡游戏的事实,使少女们面色凝重──除了我以外。 我的玩家名称是幽鬼,今年十七岁,死亡游戏专家。 也就是穿女仆装逃离死亡之屋,穿兔女郎装杀人,领奖金过活的人。 觉得我有病?我也是这么想。 不过,世界上就是有这种人──靠死亡游戏混饭吃的少女。 第一卷 ──────────────────────── 1.GHOST HOUSE(第28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故事发生在某个疯狂的世界。 (插图006) (0/23) 幽鬼在陌生的床上醒来。 (1/23) 床大得似乎至少能睡五个人。 附有天篷,周围能拉起布幕,完全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会用的豪华床组,普通人多半一辈子都没机会接触。 幽鬼也从来没见过这张床。 因此,这表示幽鬼并不属于上流阶级。她精神饱满地醒来,坐起身子。被子没盖在身上,而是垫在底下。人是斜睡,头不在枕头上。综合起来,这状况并不适合以「被人安置」来表示,只能说是躺在这里,或者更糟,在这里摔晕了。 服装,当然不会是睡衣。 说白了就是所谓的女仆装。 「……喔喔……」 她看着自己的样子,发出那样的声音。 竟然是女仆装,黑白分明,极富魅力的那种服装。虽然热潮退去已久,深度爱好者仍遍布全国。如果有人觉得描写不够,那就再加一句,那是在连身裙外加上滚边围裙的衣服。裙子有非常长与短裙两种,幽鬼穿的是长裙的古典款式。 古典的幽鬼下了床。 房间和豪华床组同样豪华。 幽鬼出身低,再怎么样也拿不出有教养的字眼来描述有多豪华。如果需要加句话来意思一下,那就是很高雅的房间。天花板高得不知怎么打扫,纵长和横宽也十分夸张。虽然家具与其成反比,极端地少,但每一样的存在感都有西洋棋的皇后那么强。幽鬼之所以用这种比喻,是因为房间地板正是由黑白方格拼成。恰似棋盘的黑与白。 黑白的不只是地板。从高高的天花板、四面墙到床组等家具,甚至幽鬼身上穿的古典女仆装,房里的一切尽是如此,非黑即白。幽鬼的肤色是唯一的例外,不过她也是色白如玉的那种。 这就是这样的房间。 幽鬼对于这房里的任何一切,都没有任何印象。 如果是在那张床上「睡着了」,应该会有躺上去的过程,但是却想不起来。别说怎么上床的了,连进房、换上女仆装的记忆都没有。醒来就在陌生的房间里,穿着陌生的衣服,躺在陌生的床上。 一般是如何称呼这样的状况呢。 四壁无窗,不是位在地下,就是不接外墙,可是有扇门。幽鬼花了一段时间──仅仅是移动到房间边缘,就需要一段时间──走到门口检视几眼,抓住门把。 门把毫无抵抗地转动。 门后,是走廊。 幽鬼慢慢地往外探头。 走廊与房间同样豪华且黑白。 视线所及之处全是豪华且黑白,延续到遥远的另一端。 接着幽鬼让门在保持敞开的情况下,慢慢离开房间。 走得小心翼翼,不发出脚步声。走廊同样没窗,两侧是一扇扇等距排列的门。其中几扇和幽鬼做的一样敞开着,而她明白那大概是什么意思。 既然没有窗口,想进一步了解自身状况就只能开门看看了。于是幽鬼决定,要开就开最大的。在大部分时候,这都是正确答案。最大的门位在走廊尽头,幽鬼像个横越地雷区的士兵,极其慎重地走过去。 终于到了。 扭动门把,入内。 里面是餐厅,有五个女仆。 (2/23) 餐厅照例是一片黑白。 房间中央有张桌子,且不是普通地大,一个人搬不动。椅子共六把,两侧各三把。桌上铺了洁白的桌巾,还有盛放甜点的大盘。种种条件综合下来,这里肯定是餐厅。 六把椅子中,五把有人坐。 五个都是女仆。 都是女生──这样说可能太武断,但在幽鬼眼中就是如此。就外观推断,年龄上至大学,下至中学。全是处在能以女孩、少女概括,转瞬即逝的年纪。 话说,有部分狂热爱好者认为所谓的女仆,内在比外在更重要。无论如何都能处变不惊,神色自若地迅速解决问题才是侍佣之美。若以此标准给这五人打分数,全都是不及格吧。脱俗的女仆,这里一个也没有。有的坐立不安,有的左右警戒,有的把椅背靠得嘎吱作响,有的低头像在啜泣。虽然还有一个抚背安慰前一个,可是她的表情也算不上从容。 全都不是真正的女仆。 只是穿上女仆装的人。 五人的视线自然而然集中在新出现的第六名女仆身上。幽鬼无惧于她们的目光,直接走到桌边,拉起第六把椅子,把她完全配不上那高格调的屁股放上去,然后说: 「大家好,我是幽鬼。幸会。」 一阵沉默。 等了又等,才有人回答:「……幸会。」 「看样子,我是最后一个吧。」 「应该是。」 刚应声的女孩又回答了,幽鬼便锁定了她。「你们是一开始就在这里吗?」 「不是。大家都是在寝室醒来,自然而然就来到这里……」 「有等很久吗?」 「不会很久。大概十几二十分钟吧。」 「对不起。我好像是睡得比较深的体质,『每次』都比较晚到。」 「……你还满冷静的嘛。」 视线中含有戒心。 「在这种地方也一点都不紧张的样子。」 「啊,嗯,因为……」 幽鬼小心地挑选言词。 「我不是第一次嘛。」 接着又说: 「至于你们,大概都是第一次吧。」 (3/23) 该从哪开始说起呢。 仔细想想,这样的机会倒是第一次。这使得幽鬼心里产生不同于其他五个女孩的无措。 「呃……我想先了解状况外的人有几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的人……那个,手举起来。」 幽鬼先带头举手。应该没有人不知道手怎么举,所以这不是示范,只是让人容易举手的心理伎俩。 除幽鬼外,有两人举手了。 「那知道游戏的事,第一次参加的呢?」 其余三人中,有两人举手。 唯一没举手的说: 「我是第二次。你经验应该很丰富吧。」 「嗯,是比较多……多很多。」 「那就看你的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幽鬼谨慎地说: 「……总之,你们或许已经听说过了……这个地方很危险,每个角落都可能有陷阱。」 啜泣的女仆肩膀抖了一下。 「陷阱可不是夹手指口香糖或坐下有放屁声那么简单,是会有生命危险的。已经有人受伤了吗?」 「没有的样子。」 「那就好。接下来,请尽量不要到处乱跑。对于第一次的人来说,像这样在餐厅集合已经是一件危险的事。能够全部都在就很不错了。」 「也就是说──」 似乎有人对这模糊不清的解释不耐烦了,问道: 「把这当成『逃脱游戏』就行了吧?」 「是,请这样想。」 幽鬼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用起了敬语。这是为什么呢。或许是面对群众时,自然会用起敬语。幽鬼接着说: 「要小心避开死亡陷阱,寻找出口。这就是这样的游戏。」 「逃脱……也就是不逃不行吧?」 又有人问。幽鬼答「是」后解释: 「不逃出去,就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也没有奖金。时间限制的部分,既然目前都没看到,大可当作『没有』。可是食物饮水并非无限,所以实际上还是有时间限制。」 「……那个……那个!」 啜泣的女仆问: 「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 「我也很不愿意,但都是真的。」 「怎么可能真的有这种事!」 叫得好大声。 「因为这实在、这实在……」 「我对这部分也有问题。」 拍她背的女仆接着问: 「我知道这是赌命来赚大钱的游戏,可是,这背后到底是什么东西?某个大富翁不可告人的兴趣?还是某种生意?」 「这我不清楚。」 幽鬼摇头说: 「但我知道,这里到处都有摄影机,有『观众』透过监视画面看着我们。大概也有在赌我们之中的谁能活下来吧。因为每个人,那个……奖金不一样。」 「怎样的人会比较多?」 「长得可爱的明显比较多。」 「……现实真残酷。」 一阵与先前不同的沉默。 「各位,总之活得愈久,赚得就愈多。」 幽鬼想让气氛轻松一点,可是失败了。 「从这里看不见外面的反应吧?」 「对。」 「不是双向的啊……不知道有没有打赏之类的……」 一个女仆开始思考,另一个说:「原来真的有这种事。」 「就某方面来说还满常听说的,没想到真的存在。」 幽鬼也这么想。 但也觉得这种事没那么超现实,毕竟人类历史上曾有过拿断头台当娱乐的年代,也有过将奴隶与猛兽厮杀视为游戏的年代。这年头赚黑心钱反而被当作「力争上游」的价值观挂帅,伦理道德只能喂狗,「这种东西」说不定就是条件足够而诞生的。虽然现在还是「地下」,再过个三十年,说不定就能明目张胆地办了,这样想会太夸张吗?会是在这行混了太久,产生了偏见吗? 先不说未来了,有就是有。 这可是千真万确,会死人的游戏。 「或许不要先知道比较好,不过我还是想问。」同一个女孩又问:「存活率大概多少。」 「啊,这倒是没关系。虽然还是有参加者几乎死光的时候……不过大概有七成左右。」 「那是所有玩家的平均值吧。」 据说是「第二次」的女仆插嘴。 「那新手呢?就你来看,我们能活着回去的机率有多少?」 「……」说到痛处了。幽鬼回答:「如果是第一次参加,当然是低于七成。可是请──」 幽鬼心想要尽快改掉敬语,刻意咳个两声说: 「可是不用太担心,我的游戏态度是助人为先。会尽量帮助你们,找出让最多人活着回去的方法。」 (4/23) 「助人?」有人问道。 「在这个游戏里,对待其他玩家的态度大致分为三种……」说到一半,幽鬼突发灵感,想把解释改成出题的形式。「你们知道是哪三种吗?」 「为了存活下来而『利用』他人。」 「嗯。」 「保持『冷漠』,尽可能减少与他人牵扯,单独过关。」 「嗯。」 「最后一个……就是为了活下来而『帮助』他人吗?」 第二次参加的女孩投来怀疑的眼光。 「可是,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愿意帮助我们,我当然是很感激,可是这样对你有什么好处?」 「长远来看,这样存活率最高嘛。在这里制造人情,说不定会在以后的某场游戏里为我带来好处。」 「以后?有多少人有以后还不知道吧?」 「无所谓。只要不损害自己的权益,帮人总比见死不救好。」 这是真心话。 但是对幽鬼的怀疑眼光仍未消失。「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她补充道: 「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说不定我只是在装好人,其实心里黑得很,等着拿你们挡子弹什么的。这部分只能给你们自己判断了。」 幽鬼一边说,一边往桌上的大盘伸手。盘里有巧克力、饼干、玛芬、马卡龙,以及各式各样叫不出名字的甜点。它们照例是非黑即白,不是刺激食欲的色彩。然而甜点就是甜点,幽鬼不会有不想吃的时候。她撕开包装,咬一口暗色玛芬。 「那真的可以吃吗?」 女仆们都是不敢置信的眼神。「嗯,好吃喔。」幽鬼回答。「除非是那样的游戏,基本上食物不会下毒。因为在游戏里,饥饿也是必须克服的难关之一。即使在这种玩弄人命的游戏里,这条线还是画得很清楚。」 看起来,甜点还没人动过。毕竟这不是能放心进食的状况,况且在死亡游戏的观点下,这些甜点的确非常可疑,不敢轻举妄动也是理所当然。 听了幽鬼的话,一名女仆战战兢兢地伸出手。 但那只手却在拿起甜点前停住了。 那名女仆看向幽鬼说:「……『这种事』,就是需要小心的事吧?」 幽鬼笑道:「没错,说不定有分辨安全食物的方法,可是我没说。」 事实上并没有这种事,幽鬼就只是想吃而拿起玛芬。设置于游戏舞台内的饮食,可说是圣地。没有公告说饮食上大可放心,就只是不成文的规则。即使在这种视人权为草芥的游戏里,还是有一定的守则。不然吸引不了人掏钱,也不会产生幽鬼这种重度玩家。 然而,对于不知实情的其他五人而言,只能继续对这些甜点保持戒心。换言之,幽鬼可以一人独享。又往玛芬咬一口,表情是那么地愉悦── 这时有只手正面伸来,抢走了她吃到一半的玛芬。 「咦!」 往前一看,是刚刚的女仆。「你是这个意思吧?」她说。 「呃,那个,不是啦。」 对方没回答。第三口被她吃了。「啊啊!」幽鬼叫出声来。 幽鬼收拾好心情,又往大盘伸手,而她这才发现自己犯下大错。这次连袋子都还没开,就有另一个女仆从旁伸手过来,手还碰在了一起。白色玛卡龙被抢走了,同样的事还重复了三次。最后幽鬼唯一得到的资讯,是在这当中没一个的手比她的更冰。 (5/23) 「那……那么,差不多可以让我认识一下你们了吧?」 肚子填饱了。众人磨耗得比幽鬼想像中更重,从那之后又数度抢走她挑的甜点,大口吃掉。由于抢得太凶,最后幽鬼干脆闭上眼睛,光凭手指的感触来猜碰到了谁的手。到这时候,她才想到名字还没问,所以冒出了这句话。 「我自己先起头。」幽鬼在五人的注视下说道:「我叫幽鬼,这次是第二十八次玩这种游戏。既然经验比各位多了一点,我希望能够帮助大家逃出去。」 「你玩了这么多次啊?」 某人问。大概所有人都是这么想。 「二十八次,那你赚了不少吧。要做什么?」 「呃……我想要的不是钱。」幽鬼有些害羞地说:「我是想缔造连胜纪录,目标是──九十九次。」 「咦……在这种游戏里?」 「对……嗯。」 「连胜?输了就是死没错吧?」 「嗯。」 「存活率七成没错吧?那九十九连胜的话──」 「不要算,我会怕。」 「这是为了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很擅长。」幽鬼被问过很多次了,所以答得很快。「人类总是会想拿擅长的事来比嘛。对我来说就是这件事。」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投向幽鬼的视线,又恢复了戒心。搞砸了吗,说不定含糊带过比较好。 「呃,那个……」 沉默下去也不是办法,幽鬼开口问:「那么,换下一个。」 幽鬼往对面的女仆打手势。那是第一个抢她甜点的女孩。 「我叫金子。」 金色双马尾令人印象深刻。在只有黑白两色的房间里,显得更为耀眼。这世上动不动就会有几个瘦得会让人担心的女生,金子就是其中之一。脖子细得好像不小心一点就会碰断,手指也不只是皮包骨,甚至怀疑连骨头都没有。即使穿上女仆装这种象征宽松的服装,也能看出她的瘦弱。由于是六人之中最瘦小,自然会觉得她年纪最轻,不过神情却相对正经,再加上「刚才的事」,幽鬼认为她比较有自主思考并行动的能力。 「我是第一次参加游戏,为了还债。」 「还债?」 幽鬼歪起了头,因为欠债的女孩子很少见。「看不出来耶。」 「不是我欠的,爸妈搞出来的。」 「……这种事不是不能算到小孩头上吗?」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想跟人家借钱就是要还才对。」 幽鬼不说话了。 既然都这样说了,她也无言以对。她就是「这种人」──况且她也没立场说三道四──为了几个钱参加赌命游戏的人,都有某种「缺陷」。例如缺乏对死亡的恐惧感、不懂得计算得失,金子的缺陷则是高得能算上缺点的责任感。 金子往右看,右侧坐的是那个哭得唏哩哗啦的女仆。也许是认为她不是能说话的状况,便对右前方的女仆打手势,并说:「下一位请说。」 那是「第二次」的女仆。「我叫黑糖。」她报出名称的态度比金子更放松。 「我是第二次参加游戏,但上一次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所以可以算是没有经验。目的呢,就是,想要生活费。」 有种生活见不得光的气质。 就是专写低俗报导的周刊记者,或是什么东西都弄得到的看守所贩子那样,光明世界居民不会有的氛围。但是,她的长相照例是十分甜美。感觉在散发地下气质的同时,又有一些些强迫自己当不良少女的可爱。 游戏毕竟是表演性质,找来的女孩子都有一定的美色。能够轻易接近美少女,是这游戏少数的魅力之一。但接近归接近,感情能持续多久就不知道了。 「生活费?也就是说并没什么紧急的事逼着你要去赚这笔钱的意思吗?」金子问道。 「对,是没错。可是没有钱也是满紧急的啦。不至于去借钱就是了。」 「不能直接去工作吗?」 「我觉得那很蠢。」黑糖耸肩回答:「工作领时薪,说穿了一样是拿命来换钱嘛。那不如这样赚还比较快一点。是吧,幽鬼?」 话锋转到幽鬼这来了。「不知道耶。」先陪个苦笑。 「好,下一位。」 黑糖交出发言权,并补充:「能说话吗?」 会这么说,是因为她的手是往那个啜泣女仆比。以一个被逼着参加死亡游戏的人而言,这样的反应才正常。但是对幽鬼来说,这反而新鲜。因为她算得上是最享受这游戏的人。 啜泣女仆以尖得刺耳的声音回答: 「我是桃乃……我不一样,我是被骗的……」 「被骗的?」 「她说过她不是自愿参加。」 补述的是金子。 「听说有轻松赚钱的打工,跟过去以后被人迷晕,醒来就在这里了。就是这样乱七八糟的事。」 「啊……」 除了「啊……」以外,幽鬼说不出话。 被官方找进游戏的人──所谓的发掘组很少见。只会发生在游戏人数不足,或是发现高档货色等,会让官方想主动接洽的情况,时而有之。 幽鬼断定桃乃是属于后者,因为这个女孩子就是这么惊人。首先头发是粉红色,声音又高得令人会担心她的声带。尽管脸哭花了,看不太清楚长相,但多半是六人中最漂亮的一个。最值得一提的,就是她撩人的身材了。女仆装本来是遮蔽身体曲线的服装,可是一般常识对这位名叫桃乃的女孩并不管用。全身这里紧那里绷,感觉就是刻意给她穿上小一号的衣服。而最大的不同,是只有她一个是小短裙。就幽鬼看来,她最性感的部分就属裙摆下的大腿了。或许是戒心使然,桃乃的椅子离桌面比其他人远很多,所以从幽鬼的位置能勉强看见大腿。扎实肥美,足以支撑她丰满上半身的风格。荷叶边小短裙与白色膝上袜中间那块肤色,在这黑白的世界里灿烂无比。幽鬼当场就好想摸摸看。会不会是因为大腿很骚才叫桃乃呢,真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总之她就是个各方面条件都很讨好男性,肯定很受欢迎的女孩。(注:日文的「桃」和「腿」的发音相同。) 「如果可以平安回去,我才不要什么钱。」 桃乃就此沉默不语,自然也没指定下一名自我介绍者,不过她右边一直安慰她的女仆主动说话了: 「我是红野。第一次参加,只有在事前有听过一点介绍。参加的原因和金子一样,是为了还债。」 她人如其名,有头红色短发。长相与其他女仆一样姣好,但方向略有不同。用比较粗浅的方式来说,就是王子型,女生都爱的那种。个子很高,当男性看也不奇怪,手脚也比其他女仆纤长,与桃乃正好相反,六人中气场最强。然而精神方面似乎没有外表那么坚强,已经是被游戏压倒的表情。安慰桃乃说不定是因为想借由照顾更害怕的人,让自己好过一点。 「我的就真的是自己的负债了。」 负债,一般不太会这样说。「你有在作生意吗?」 「就是这样,因为有一点需要。」 见她不太想明说的样子,幽鬼便不再追问。 接着红野请坐她对面的女仆──最后一人发言。「我是……」声音小得只能勉强知道她在说话。 「咦,什么?」幽鬼重新问道。 「我是,青井。」 她很努力加大音量了吧,但还是很小声。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游戏。」 怎么看都是个非常内向的女孩。 乱糟糟的蓝色头发,惶恐的表情。明显驼背,视线在桌面与女仆间匆忙来回。话说,幽鬼还真的不记得她之前说过任何话,大概是害怕与陌生人对话。 「目的呢,那个……没什么特别的。」 青井就只有这样讲,不晓得具体上究竟是为了什么。看起来,感觉和幽鬼一样,社会适应能力严重不足,不走偏路赚不了钱,所以才渐渐走上玩家之路。 所有人都自我介绍过后,幽鬼再度环视众女仆,说声「好」做个段落。 「希望这段时间我们能好好相处,请多指教。一起想办法让多一点人活着过关吧。」 五名女仆各自应话。「请多指教。」「请多指教。」「以后请多多指教。」声音混在一起。 「可是这个过关,是怎么个过法?」黑糖问。 「毕竟是逃脱游戏。」幽鬼回答:「当然只能从探索开始。」 (6/23) 不赌命的「密室逃脱」游戏,玩过的人想必不少。 顾名思义,游戏主旨即是逃出特定空间。出口总是神秘地上了锁,钥匙莫名其妙锁在保险柜里,密码则不知道在想什么,藏在床底下、橱柜后面或天花板附近的角落。玩家要到处搜寻,把线索一一找出来。而且某些时候还不只是找,要解机关或谜题。 但以现在这游戏来说──以幽鬼的经验来说──并不会有太复杂的谜题。这游戏终究是一场秀,是节目,破解谜题并不是重点。大多时候,甚至大剌剌地摆出钥匙,也真的能开门,真正的问题是那「附近」的东西,一点也不能大意。至于探索要素,那更是简单得可以。 不过,还是得探索。 而且不能忘记,这里是死亡之屋。 「那现在,我先──」 幽鬼离开餐听到走廊上,对其他五人说: 「把必要的心态告诉你们。」 她决定六人一起行动。 由于其他人都是新手,她是可以选择单独离开餐厅,进行必要的探索,检查有无陷阱,完全确定通往出口的路线安全无虞后再护送这五人过去。如果想要最大的安全,或许就该这么做,但现实却是如此。没有人提出这样的意见,自然而然,不言自知的感觉。原因多半是出在害怕遭到抛弃。假如幽鬼先走而找到了出口,她可能就此离去,谁也无法保证她会回来带路。为了避免这种事,自然会想跟上去。虽然在这样的死亡之屋待在原地会比较安心,可是以安心论,跟随游戏老手幽鬼倒也不差,问题就只是选哪边而已。现在,所有人都倾向于跟随幽鬼。 「想活下来,总之就是胆小一点。」 幽鬼说道: 「只要觉得有点奇怪,就不要过去。感觉和平常不一样,就马上说出来。有人生个病不叫计程车,而是直接叫救护车,我们在这游戏里要做的就是『这种人』。谨慎到一步也不敢动,反而刚好。」 「这样没关系吗?」 发问的是王子女仆红野。 「不是有人在监视吗?要是都没动作,主办单位会不会介入搞事啊?」 「就我所知,不会有这种事。我曾经遇过所有玩家都非常警戒,超过一星期都没有任何进展,或是每一个都像我这样重视互助互惠,过得一点也不惊险,也没人受伤,但是都没感觉到官方的介入……我想,怎么玩纯粹是玩家的自由。」 这方面没有正式公告,使得幽鬼最后说得不太有自信。 「在这种地方,想法负面的反而比较强。所以无论如何,都要先往坏的方向想,让自己愈来愈疑神疑鬼。光是有这种想法,存活率应该就会提升很多。再来……对,我会先去探路,所以最好不要离我太远。」 「你看得出安全路线啊?」 这次换金发双马尾女孩金子发问。 「靠经验啦。有很多惨痛的经验。」 金子先尴尬了一下,又问:「……你说『惨痛经验』……就表示中陷阱也不是绝对会死,是吧?」不知是想趁安全多问一点,还是遵照幽鬼所说的「让自己疑神疑鬼」。无论如何,答案都是「嗯」。 「中一次陷阱就完蛋,观众会觉得没意思吧。除非是伤到要害或是大型障碍,不然不会当场死亡。」 「大型障碍是什么意思?」 「游戏里有时会出现绝对躲不掉的陷阱,尤其是这种逃脱类的。那需要花很多经费,必然是节目的重头戏。六个玩家的话,大概会有一、两个吧。」 「……我会做好心理准备。」 金子大概是想像了「负面的未来」,说完就不再开口。 这时幽鬼感到右手被拉了一下。来到走廊而戒心提高很多的她迅速回头,幸好不是触发了陷阱。那么是什么呢,原来是不用幽鬼说就已经够负面的女仆青井揪住了她的袖子。 「啊!」她和幽鬼对上了眼。「对……对不起。」并小声道歉。 「呃,不需要道歉啦……什么事?」 青井头低得都快掉下来了。「因为你刚才说不能离你太远。」 「喔……」 幽鬼答不出话。 如果想跟紧幽鬼,这样的确最好。可是这种事别说建议,她连想都没想过。因为人到了一定年纪,自然会懂得避免不必要的肢体接触。幽鬼觉得这很可爱,不禁莞尔。 接着,换左手有感觉了。转头一看,金子挽住了她的左手臂。不是青井那样稍微揪着袖子,是整个人贴在身上。 「这样感觉也不错耶。」 金子虽这么说,脸颊还是有些泛红。幽鬼觉得这件事的害羞程度应该跟抢别人吃到一半的玛芬差不多,但在她的基准下似乎不同。 随后背上出现很凶猛的感觉,还有手搂住她的腰。这凶猛的感觉,无疑是来自桃乃从后环抱。至于贴上右肩和右腰的手,用消去法来推断,应该是属于红野。 「大家都很爱你耶,幽鬼。」 黑糖则是在正前方坏笑。 (7/23) 合体女仆就此试图穿过走廊。 除了有过一次经验,心情上比较从容的黑糖以外,所有人都黏在幽鬼身上。虽然都没说出口,但其实都很害怕吧。人接触另一个人时会觉得安心,红野为桃乃拍背也是这个道理,连零下气温的雪山也通用。 可是现在不太一样,黏着幽鬼的人都很安心的样子,幽鬼自己反而紧张得不得了。完全是课本级的左拥右抱。就连原本只是稍微揪着袖子的青井也贴得很紧了。不是高兴也不是幸福,就是紧张而已。一般来说,和漂亮女生亲密接触时,就是会紧张。这是为什么呢,明明这么漂亮。是高兴冲过负荷量了吗?幽鬼一面想着这些事,一面探索。 首先,幽鬼一行人穿过走廊,前往与餐厅反方向底端的另一扇门。她们猜想那里八成是重点。 门上了锁,所以找钥匙开这扇门多半是过关的必经之路,于是她们一间间搜起走廊上的其他房间。 老话重提,这游戏不只是密室逃脱,还会死人。比起找到钥匙,玩家在路上中陷阱而伤亡才是真正的问题,藏钥匙的位置并不刁钻。几乎是桌上、柜子里等容易发现的地方。 然而── 「找不到耶。」 有人这么说。 地点是幽鬼的寝室。 玩家的起始地点──这次是寝室──通常是安全区。毕竟玩家会在睡眠时误触陷阱而亡,节目就不用做了。基于安全,关系到游戏推进的物品不会放在那里。换言之,搜寻起始地点只是白费力气,但搜到现在也只剩这间了。包含幽鬼外的五间寝室在内,其他房间全搜过了。如果钥匙存在,只会是这里。 可是没有。有的只有找不到的事实。 「该怎么看待这个事实呢。」 紧抓幽鬼左手臂的金子说: 「会是放在明显的地方却漏看,还是需要找得再细一点呢?又或者想找钥匙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呢?」 「我想找钥匙应该没错……」红野回答:「因为都没有其他比较可能的路线嘛。」 「再找一圈再说怎么样……?」桃乃怯怯地说。「仔细去找还是有点可怕。」 妥善的意见。搜寻床底下或橱柜后等区域,会增加遭遇陷阱的风险。在那之前,先依循已知的安全路线检查是否有遗漏确实比较稳。就在幽鬼想赞成时── 「你们在说什么傻话。」 声音是来自唯一没和幽鬼合体的异议份子黑糖。 「不是还有一间没找过吗?」 「咦?」 「就是餐厅啊。那里并不是安全区吧?」 (8/23) 餐厅景象与她们离开时无异。 没其他人在,这也是当然的。一进餐厅,女仆们抓幽鬼的力气就放松了。是回到熟悉的房间让她们安心了吧。 熟悉的房间。 画面之中,没有钥匙。 「没有耶。」 黑糖说: 「仔细想想,我们都在这里待那么久了,有钥匙的话应该会发现才对。不好意思,浪费大家时间。」 「不,别这么说……餐厅真的是盲点。」幽鬼回答。 这原本是她应该注意到的事。也许是第一次带新手,抑或是被女仆簇拥的得意忘形,使得视野变得狭窄也说不定。 「来都来了,就认真找找看吧。」 幽鬼接近餐桌,同时女仆们放开了幽鬼的身体。丧失触摸的感觉,使幽鬼在些许的失落感中坐下。其于五人也跟着就座。 出去探索的时间──这里没有时钟,纯凭幽鬼的感觉──顶多三十分钟。如此短暂的劳动时间,还不需要休息。幽鬼自己也只有紧张,并不觉得疲倦。可是这关系到人命,其他五人又对这游戏不熟,消耗应该比幽鬼想像中更重。幽鬼自己也才刚犯下忘了搜餐厅的错,状况算不上好。过分胆小反而好,是她自己说过的话。这时候还是遵循自身发言比较好。 幽鬼往桌上大盘伸手。那只手相中的饼干,却被黑糖先一步夺走。 「不……不用再抢了吧?都吃了那么多,应该知道这种的没问题了吧。让我吃自己想吃的嘛。」 幽鬼眼带怨恨地往黑糖看,但黑糖没有表示歉意,也没有嫌她啰唆而瞪回来,就只是若有所思地盯着饼干看。 「……盲点……」 视线从饼干移到大盘上。 黑糖将抢来的饼干放回大盘,然后用双手抓住两端,抬起大号披萨那么大的盘子,移到桌上多得是的多余空间。 底下究竟有什么呢。 是一串金黄色的钥匙。 「……哈哈!」 女仆们鼓噪起来。 黑糖勾起钥匙环的部分。 「真的是盲点。我们从很久以前,就在不断往钥匙伸手了呢。」 黑糖就此拿起钥匙,现给所有人看。 这一刻,幽鬼见到底下有东西发亮。 那是── 非常细小,是魔术表演用的极细丝线。 幽鬼站了起来,一反前态地大叫:「──黑糖!趴下!」 「啊?」 呼咻。一道滑稽的削风声响起。 (9/23) 接着是连续三道声音。 第一是高速射出的「物体」贯穿黑糖脑袋的声音。细小清脆,完全不会觉得是人脑遭贯穿的声音。第二是无法站立的黑糖随冲击方向倒下的声音。第三是钥匙串离开她的手,落回桌面的声音。 严格来说,幽鬼椅子倒下的声音可算是第四个声音。她站得很猛,把椅子撞翻了。但也就仅此而已。无论算三道还四道,黑糖的生命都在这一瞬之间结束了。 没气了。 本场游戏第一个牺牲者出现了。 「────!」 接着是不成声的惨叫。 桃乃抱着头,维持坐姿缩成一团,一副真想回到妈妈肚子里的姿势。 这就是众人对这个状况的最大反应,没有其他女仆陷入恐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不过这也只是没有恐慌而已,没有一个没受到震撼。 所有人都脸色发白。 是打从心底体会这是死亡游戏的脸。 「刚那个……」 不知过了多久,金子是第一个恢复到能够发问的女仆。 「刚那个,就是陷阱吗?」 这问题令人觉得果然没那么快完全恢复。幽鬼点头回答: 「这是常有的事。重要物品周边,特别容易出现危险的陷阱。我应该早点强烈警告的。」 幽鬼看着黑糖的遗体说。 那是除幽鬼外唯一的游戏经验者。不知是还不懂逃脱类游戏的黄金律,还是还没有养成习惯。如今真相已不得而知。 幽鬼很懊恼自己没能早一点提醒。就算无法阻止陷阱启动,那也是头一低就能闪过的陷阱。如果幽鬼状况好一点──有过带新手的经验──在黑糖之前注意到钥匙的位置──甚至事前刻意调整呼吸,或许就能改变黑糖的命运。 真是对不起她。 可是幽鬼没说出口。 她过去查看黑糖的遗体。那的确是遗体没错,无庸置疑,死透了。有根粗如冰锥的金属大粗针刺穿了她的头颅,右颞进左颞出,就像戴了那种搞笑装饰一样,但这是铁铮铮的现实。 「那个……那个……」 说话的是红野。她像是觉得不太该用「那个」,立刻改口说道:「她,现在怎么办?」 「也不能怎么办,只能留在这了。」 幽鬼淡然回答: 「在这里也不能埋葬她,顶多只能给她拜一下,但我不建议。」 「为什么?」金子问。 「因为以后有可能出现连拜一下都没时间的场面,也就是拜过黑糖,却没拜别人,这样心里就会出现弱点。而这个弱点,说不定会在关键时刻咬我们一口。在这种游戏里,精神创伤会比想样中更重。所以不管谁死了,我都不会去哀悼,等到游戏结束后再一次处理。」 「……原来是这样。」 幽鬼看向桌面,正确来说是桌上的钥匙。用以牵动陷阱的细线还连在上头。为防双重陷阱,幽鬼小心翼翼地切断细线。 什么也没发生。 钥匙串进了幽鬼手中。 「我想,这样就能开那扇门了。」 幽鬼环视少了一个的女仆群,接着问: 「你们,还可以继续吗?」 (10/23) 五名女仆再度合体。 以合体方式穿过走廊的过程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见五组脚步声。 没有触发陷阱。这条路已经来回过一次,这也是当然的。风平浪静地来到门前后,众人先解除合体,因为恶梦说不定会在插入钥匙的瞬间来袭。幽鬼要众人放低姿势,接着接近门扉,一枝枝试钥匙。 到了第三枝,转得动了。 除了门开以外,没事发生。 先前经历过心情刚起飞又重摔,使得含幽鬼在内的所有女仆都高兴不起来,警戒不降反升,进入下个房间。 那是个六角形的房间。 风格与过去的房间略有不同,四面八方都是白色,令人联想到实验室或医院。没有任何堪称家具的摆设,显然不是作起居空间之用。 而是别有目的。 用来达成游戏目的。 「这是……」 金子感到事情不寻常,问道: 「这就是你先前说的大型障碍吗?」 「大概吧。」 无法回避的陷阱。为推进游戏,非挑战不可的陷阱。 入口处的正对面有另一扇门,是拉门,把手上方有块写着「闭」的牌子。 事实如字面所示,门动也不动,凭人力所无法动弹的力量关住了门。 「那……那个!」 是桃乃的声音。「这边的门打不开了!」 她们进来的门,被桃乃的手推得咔咔响。她当然不是胡闹,是认真想开门,可是门把完全转不动。 退路断掉了。 「被关起来了呢。」幽鬼依然镇定。「不做该做的事,就直接关到死的样子。」 「该做的事,是指……『那个』吗?」 说话的红野,视线指向墙面。 这六角形房间里的每面墙上,都装了一个拉杆。先前门讲了那么久,或许有人会以为是门把,但不是那样。是像巨大机器人出击时会用的那种,一根横把手接起两根金属棒,由上往下拉的拉杆。六角形的房间里,总共装了六个。其中四个装在墙壁正中央,另外两个因为墙中央是门,往旁边移了。 总而言之,有六个拉杆。 「是要同时拉吗?」 幽鬼说着往拉杆伸出手,但是没碰。自己一个人就算了,现在说不定会殃及新手,最好别冒无谓风险。 「六个拉杆同时拉。接下来应该会出事……但无论如何,过了这关以后才会有进展。」 「同时……?」桃乃紧张地问:「可是我们……」 这样就充分表现出黑糖已死了。没错,这里只有五个人,不足以同时拉下所有拉杆。 「应该不会这样就过不了吧。」 红野说: 「既然在这之前有致命陷阱,就表示游戏是以死人为前提设计的。有可能是找出唯一能开门的拉杆,或是拉下来以后就拉不回去的拉杆,甚至是要我们用衣服做绳子,把它固定在下面也不一定。」 「其实连需不需要拉都不确定呢。」 幽鬼叮咛众人: 「虽然先这样说不太好,可是这种东西有时候会有第二条路,让人事后觉得原来这么简单的那种。因为这样看起来比较有趣。怀疑每一样东西,就是生存的秘诀。最好把碰拉杆当作最后的手段。」 「就是要把能试的都试一遍吧……」 刚用甜点填饱了肚子,关在这里也不怕那么快饿死,也就是时间上仍有余裕。五名女仆就此想尽办法试误,寻找是否有不拉拉杆就能开门的手段、或其他出入口、或不借人力就能使拉杆定在下面的方法,或是会不会因为多等一段时间而发生有利的事。 然而全都落空。 愈是尝试其他方法,「只能那么做」的想法就愈强。 「看来还是只能拉拉杆了。」 说话的是金子。 「或许真的有保证安全的隐藏路线,但找不到等于没有。如此看来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吧。」 凭幽鬼的体感,进房后大约过了一小时。不是单纯的一小时,是在密闭空间内,生命受威胁的状况下,和才刚认识的人共度的一小时。感觉比手放在火炉上一小时还久吧。其实在幽鬼看来,几位女仆的表情已有疲态。游戏还不知有多长,要妥协就最好挑现在。 「……那就拉喽?」 幽鬼这么说看向她们每一个。只有红野明确答:「好。」桃乃和青井没出声,但点了头。 「好,那就拉吧。」 女仆们各自随意就位,握住拉杆。 「那么,可以先当作有一个会出事吗?」红野问。 「嗯,总之先这样想吧。我们按照这个位置,每次往左移一次,试试看会发生什么事。如果不行……就要考虑破坏衣服,固定拉杆了。」 「幽鬼,我想先问一下你的想法。」金子问:「拉了以后,事情还没有结束吧……大概猜得到是什么事……那实际上是怎么样?」 「多半是某种副游戏。」幽鬼没必要隐瞒,说出经验。「例如房间开始进水,要在时间内解谜,不然就淹死。或是地面突然打开,放开拉杆就会掉进黑暗里。最好都当作会有这么夸张的事。如果做出正确选择就可以平安过关,反过来说就是乱来可能导致全灭。」 「真的很有节目的感觉……」红野说:「可以做成这样,只拿来做节目太可惜了吧……明明还有很多其他赚钱的方法。」 幽鬼对念念有词的红野喊:「还有问题吗?」 「没了。」 只有金子回答。桃乃和青井又只是以肢体表达。 「那就开始喽,我数到三一起拉。」 幽鬼这么说之后稍停一拍。 「一、二、三!」 拉杆拉下了。 所有人动作一致,可说是行动成功。可是除此之外,一点变化也没有。没有副游戏,门上的「闭」也仍是「闭」。 等了三秒,幽鬼放开拉杆。「铿」一声,拉杆弹回上方。其他人也放开,照说好的左移一次,改变不拉的拉杆后再一起拉,结果还是什么都没发生。再移一次。「一、二、三!」还是没反应。 是条件错误,还是真的需要六个人呢── 女仆间漾起这样的气氛,且第四次也像是应和这点,照样失败了。总算是到最后一次了。 「一、二──三!」 幽鬼发号施令,这次拉得特别用力。 同时响起五道「铿」。 但也就这样而已,再来只剩沉默。 「…………」 每个人都在查看其他人。 这种沉默除非有人主动打破,否则会永远持续下去。「那、个……」于是幽鬼负起过来人的责任,勇敢开口: 「既然什么都没发生……我们先集合吧。」 说着,幽鬼放松了力气。视线指向其他人,没看拉杆。因为能预料会发生什么事,不需要看。回弹的力量将使拉杆回到原位,放松力气,手就会升上去。幽鬼下意识认为,掌中会出现那样的感触。 但是,感触不是来自掌心。 而是手腕。有东西箍住了她的手腕。 「咦!」 幽鬼回过头去。 发现自己被铐住了。 (11/23) 铐住手腕的金属环是从拉杆侧边窜出来的。 且拉杆高度与松紧度直接相关,愈往上愈紧。大概在由上算来三分之一的位置就痛到幽鬼不想再试了。如果完全放掉,大概手会被截断。尽管往下拉就会放松,但即使拉到最底,也没松到可以挣脱。 被束缚了。 这无疑是游戏开始的讯号。 部分地面逐渐隆起,很快就到达天花板。从幽鬼的视角看去,是两面墙。从六角形的顶点延伸到房中央的两面墙,隔开了幽鬼与其余四人,与铐住她们的墙正好构成三角形。其他女仆也见到了同样景象吧,六角形的房间切蛋糕似的分成了六等分。 接着听见了非常刺耳的声音。 来自天花板。幽鬼向上望去。 有圆锯从天花板伸了出来。 一片两片三片,沿着三个边伸了出来。转速快得看不见究竟有没有锯齿,但想必是有。就算没有,被转速那么快的金属板碰到也会没命。 锯片逐渐接近幽鬼,速度不算快,却也不是微速,就是会让玩家紧张得刚刚好的速度。得到这种速度之前,肯定做了很多调整。幽鬼认为一旦锯片到达地面,再怎么靠墙也躲不掉。找地方躲是没用的。 非得阻止它们不可。 尽管是铐在墙上的状态,也必须想想办法。 「幽鬼!幽鬼!」 有人咚咚咚地敲墙。是金子。 「有锯片!圆的那种,下来了!」 「我知道。」 幽鬼冷静地说。她确实很冷静,她参加过很多场游戏,已经养成危机愈是逼近,心思愈是冷静的精神结构。或者说是处世之道。人类的环境适应能力实在是太棒了。 那么,我们该怎么做呢。答案是以「有方法」为前提。如果「没有」或这是用来处罚失误的玩家,做什么也没用。所以幽鬼不去想,不时将拉杆往下扳,观察危机的开端,那可恶的手铐。 并发现侧面有像是钥匙孔的部位。 钥匙孔。 能用钥匙打开。 幽鬼立刻用另一只手掏出女仆装口袋里的钥匙串,为金色钥匙圈上的钥匙数量眉头一皱,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试,于是高速扫动双眼,寻找可能的钥匙。 找到形状合适的钥匙时,已经剩没几把了。插进去一转,手铐发出悦耳的声音解开,同时刺耳的声音稍微降低。抬头一看,幽鬼头上的三片圆锯都停了。 原来是这种构造。幽鬼心想。 锯片停了,声音仍在持续,所以停下的只有她这部分。其他四人也需要这样做。 可是──该怎么做。 幽鬼边顾盼三角形房间边思考。直达天花板的墙应该有洞才对,不然给不了钥匙。她们的手铐应该也是「这样」解才对。或许人人解锁条件不同,但届时也只是自己想办法,届时再说。 三角形的顶点,原为房间中央位置的墙上,有些切口。 按一下就毫无抵抗地松开,往另一边掉下去。墙壁中段,六等分蛋糕的中央,六面墙结合的位置,出现一个邮筒投信口般大小的缝隙。 「房间中央!」 幽鬼用不输圆锯的音量大叫: 「我会从那里传钥匙!你们用它解开手铐!解开了锯子就会停了!」 话说得很拙劣,就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但没办法,情况紧急。一次可能没听清楚,于是幽鬼又重复一次,手伸进缝隙放下钥匙。 紧接着── 「咿!」 四只手一起抓上来。 幽鬼吓得浑身发毛,当场缩手。当然,留下了钥匙。缝隙中有几只手锵锵锵地蠢动。 她们在抢钥匙。 四只手抢一串钥匙的动作,让幽鬼不知为何觉得很下流,有种明白恋手癖心情的感觉。 「不──不要抢!已经少了一个,每个人都有时间开锁!」 「少了一个」脱口而出,但那是事实。尽管时间有可能随人数减少重新设定,但应该是设定成把握时间就能全员生还才对。 只要不这样浪费时间,所有人都能获救。 一只手跟着钥匙串消失了。 其他手也随之消失。 幽鬼看出了抢到钥匙的是红野。在餐厅,幽鬼和其他人抢了那么久的甜点,已经能看出哪只是谁的手。 红野第一个抢到,对幽鬼来说也最合理,因为她高。大家另一只手都铐在墙上,要把身体拉得很开才行。即使手铐解开了,幽鬼仍试着模仿。只能勉强构到而已。人的臂展几乎等于身高,而幽鬼的身高高于平均。幽鬼都这么勉强了,娇小的青井和金子一定更难,对高挑的红野反而轻松。在抢夺钥匙上,距离的优劣影响甚大,而事实证明果然是优势最大的红野先夺得。 又传来咔咔咔的声音。幽鬼弯腰查看缝隙,又看到四只手在蠢动──四只?幽鬼眉头一皱。不知为何,应已解开束缚的红野的手也在里面搅和。都什么时候了,这是在做什么?出声之前,幽鬼的脑袋先得出了答案。 她动了私心。 红野要把钥匙串交给她左边的桃乃。 这使得幽鬼心里五味杂陈。那表示对红野而言,桃乃的生存优先于其他两人。她先前的举动也的确有这种味道,和桃乃离得特别近。可是这样── 幽鬼没有要求红野住手。 最后红野如意将钥匙串交到了桃乃手里。能听见刺耳的圆锯声中夹杂着些微金属摩擦声。 幽鬼原地靠墙坐下。状况很不妙,经过两次抢夺,浪费了不少时间。幽鬼看不见圆锯到了哪里。如果这装置合乎游戏平衡,那现在恐怕不会有全员生还的结果了,金子和青井必然会死一个,或是两个都死。事到如今,幽鬼也不想再多说了,只能默看她们自己的造化。 尽管看着她们并不会让未来变得更好,幽鬼仍紧盯墙间开口不放。她没有「我需要见证」的情操,也不是「看好戏」的群众心理,那里就是有种令人「移不开眼睛」,无法再细分的吸引力。 说不定,这场游戏的「观众」也是相同心情。 就结论来说,这次没有争抢。 原本只有指尖能勉强构到的开口中,突然伸进了「整只手」。 不仅是手掌,整条下臂都穿过开口,钻进桃乃所在的空间。 是金子的手。 分辨是谁的手不难,不懂的是手怎么能伸到那里。距离不对,伸不了那么长,就连红野也做不到。一只手固定在墙上的金子,不可能把另一只手伸到这个位置。 于是幽鬼明白了,她恐怕── 金子的手以快到不能再快的速度缩了回去。一瞬之间,幽鬼从开口中见到那只手从桃乃手中直接取得钥匙串,听到钥匙串擦过开口的声音。 金子房间就在隔壁,幽鬼便贴上墙去听。咔擦咔擦,真的没时间了吧,钥匙串动得很急的样子。拜托、拜托、拜托。幽鬼一心祈祷。即使放她们自己处理,希望她们活下去的心情依然不变。虽想声援,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不想分散金子的注意力。她将忧虑完全收在心里,耐心等待,总算模糊听见与自己那时同样的痛快声响,与疑似放下钥匙串的声响,接着── 接着── 「──!」 是轻小的敲墙声。 声音很弱,但听得很清楚。表示墙后那人脱离危机,表示金子幸存。 幽鬼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 「啊──」 那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谁也没听过的声音。 这也难怪,毕竟她到现在几乎没出过声。别说这样叫,这里甚至有人第一次听到她发出听得清楚的音量吧。 木讷女仆,青井终于出声了。 第一次就是绝无仅有的全力尖啸。 (12/23) 声音停了。 就像刚走出电子游乐场,耳朵有点不甘寂寞。 此时如愿以偿,声音又来了。是游戏机关隐身的声音。升起的墙壁退回地下,六乘三,十八个圆锯也返回天花板。没回去的,只有幽鬼推开的一小块墙壁,三角形房间变回六角形,靠在墙上的幽鬼倒了下来。 倒的还有另一个。 是墙后的金子。 幽鬼坐起来往金子看。趴倒的她细细发抖,大概是在哭。颤抖有一定频率,难以分辨是在出声、喘息还是痉挛。大概是被圆锯擦到了,女仆装上到处是伤痕,美丽的金发也显得参差不齐。 而且,她「右手手腕以下不见了」。 掉在墙边。这就是刚才的内幕,金子截断了自己的右手掌。想挣脱手铐,没有比这更直接的方法了。 当然,人体不是塑胶模型,不是想截断就能截断。动刀的不是金子,是手铐。手铐松紧与拉杆上下同步,往上则紧,往下则松。幽鬼推测,扳到最上面会把手腕夹断,而这其实是这场游戏给出的标准答案。当其他玩家设法用指尖构钥匙串时,有勇气截断手掌,全力取得钥匙的人才能确实存活。这种游戏就是这样,动不动就会要求玩家做出牺牲。 金子放弃无伤生还,所以才能幸存。 全身发抖,肯定不是因为痛。 「对不起……」 她说得很小声,但仍传进了离得近的幽鬼耳里。不只一次,且频率不定,像是情绪到达激动处就会脱口而出。 声音小得像是抢了青井的角色。 这于这个青井,则是「散落」在金子隔壁房间──一大片区域。 「怎么会……『那样』?」 是桃乃的声音。她和红野互相扶持着起身,两边脸色都是不眠不休工作三天那么憔悴。 「为什么『不是红的』?」 声音里占最多的不是恐惧,也不是嫌恶,是困惑。 全身惨遭三片圆锯破坏的她,并没有散成一整片腥红。没有鲜红的肉块,没有铁锈味,也没有肠内残留的粪臭。 就只有一团团白色物体。 彷佛是棉花爆出来的布偶。 对喔,她们是第一次见。黑糖那时肉体损伤极小,所以没注意到。幽鬼解释: 「这是『防腐处理』。毕竟是给人看的节目……弄得太血腥就不好了,所以做了这种处理。死在这游戏里的人,就会变这样。」 「动作会不会太快?」红野问。有人说话,使她情绪冷静了些。「想完全去除血腥,要清掉血肉、洒棉花,甚至消臭,而且只有几秒钟时间能动作耶?」 「啊,不是。我说的处理不是这个意思。」幽鬼摇头说:「抱歉,是我没说清楚。『防腐处理』不是死后的事,是一开始就做好了。」 桃乃和红野都是一脸茫然,幽鬼继续补充:「我也不太清楚……总之那些白白的东西,原本都是青井的血,接触空气以后才瞬间凝固成那样。所以受伤了也不用止血,然后……臭味也是原本就没有。我们现在应该是不会有体味才对,而且遗体弃置不管也不会腐坏,大概是用了防腐剂什么的。」 两人脸色愈来愈白。幽鬼也不愿意吓她们,所幸有人已经懂了。 「又不是都市传说。」红野接下去说:「像什么吃太多添加物会变木乃伊那样……那个,也就是说……我们的身体都被改造过了吗?」 「嗯,在送我们过来的过程里。所以千万不能去捐血那些喔,游戏过后应该会有通知。」 现在红野完全无言了。 脸色白得像是会直接昏倒一样。虽然不至于发生这种事,她仍无力地垂着头。桃乃似乎打击没那么大,拍着红野的背。立场颠倒了。 幽鬼转向金子。她姿势仍未改变,一样是趴着痛哭,「对不起」也仍在不定期持续。「防腐处理」也在其右手腕发挥作用,棉花般鼓出来,没有流血。 幽鬼给她忠告: 「不要说那种话比较好。心里想没关系,不要说出来比较好。说了会让自己变脆弱。」 金子没有反应。 可以理解她为何这么痛苦。她的责任感「扭曲」到会主动想替父母还债,现在她情绪一定很激动。无论在肉体上或精神上,她都是幸存者中受创最严重的吧。掌舵失误的幽鬼也有一小部分责任,使得她心中也有难以磨灭的歉意,但她努力克制住了。即使自己的行动导致恶果,在游戏里也要当作事不关己。在很久以前,她就这样决定了。所以黑糖丧命时她什么也没说,对于金子,就算她本人要求道歉,也要抵死不认。这是铁则。想在这世界多活一分一秒,就必须这么做。 希望金子也能如此。 可是幽鬼想不到能使金子改变想法的励志金句,转向果然变成「开」的门并打开,候在旁边等待女仆们想主动走出那扇门。 (13/23) 门后是一直线的路。 女仆们无言地走,谁也不说话,一声不响。前一段走廊也是如此,但细节不同。先前的沉默,算是「决心」的表现,全身充满了斗志,所以不说话。这次却是明显到不得了的「绝望」。眼见事情远超想像,心中满是后悔,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继续的份。这是种消极的前进,惰性的脚步。 此外,她们也不搞合体了,原因不明。不知是因为负责黏在右手上的女仆不在了,还是刚才的房间使彼此关系出现裂痕。幽鬼被可爱女生紧贴虽会紧张,不贴了却又觉得寂寞。 即使不合体了,她们依然是由有经验的幽鬼带头。金子继承了青井的灵魂般,表情阴暗,脚步无力地跟在左后方。右后方是桃乃和红野,手牵着手,身体贴得很紧,一副真的看对眼了的样子。 「那么,怎么说,现在算是开始下坡了。」 为了抹去着凝重到不行得气氛,幽鬼开口说: 「这是六人游戏,不太可能会有比刚才更大的考验。从现在的人数来看,后面可以说是垃圾时间吧。我猜。」 她没说谎。游戏的存活率设定在七成左右,六个死了两个,已经低过七成了。多半不会再出现杀意旺盛的障碍,有也顶多一个,而且不太可能强要牺牲。然而,女仆们的表情仍旧明亮不起来。 「啊,还有就是,你不用担心自己的右手。」 幽鬼看着金子变短的右手说: 「经过『防腐处理』以后,很容易就能接回去。游戏结束以后,会帮你治到好。」 或许难以置信,但这场游戏的医疗援助其实很完善。当然,请的全是无照医师,但是会尽可能治好游戏造成的伤害。「防腐处理」的存在,使得「可能」范围比正常大上不少。断手断脚也是能完全治愈的小伤,头发皮肤牙齿指甲也有办法复原。有时甚至连脏器,都能用不明管道准备好。与其说是治疗,那更适合称作「修复」。可以当作只要一命尚存,就几乎能恢复原状。 可是知道右手能医好以后,金子依然表情阴暗。 该怎么办呢?幽鬼不知如何是好。虽然参加了二十八次,她仍不懂如何帮「变成这样」的新手重新振作。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带新手。 这场游戏,与过去二十七次经历比起来很不一样。仔细想想,根本就是有问题,玩家熟练度差距太大了。如此一来,必然是由幽鬼来主导游戏,没什么意思。如果有装成新手的「狼」在,那还有得说,但就目前看来,只要幽鬼还信得过自己的观察力,这群女仆中并没有这样的人。 游戏与玩家的适合度也比往常低,实际上还有桃乃这样凑人数的发掘组出现。玩家平衡差还能用碰巧解释,但实在很难不去猜想故意如此安排的可能。如果这场游戏是以幽鬼主持场面,所有人手牵手过关为前提而设计── 「…………」 一往这边想,幽鬼也说不出话了。 四人在直线通道上不停前进。路上的裱框画、动物标本、五层柜等充满西洋风格的摆设,全都可能暗藏陷阱,尽数无视。 到「那里」之前,四人之间毫无对话。 (14/23) 直线通道底端有个小房间。 房里有两扇并排的门,左边那扇已经开启。里头空间连小房间都称不太上,大概只有淋浴间那么大。多半不是房间,而是── 「电梯吧。」 幽鬼靠近左边的门说: 「直觉上是要我们进去,不过……」 幽鬼窥探电梯箱体与门之间的缝隙。可能的陷阱中最单纯的,就是缝隙弹出铡刀,将通行者纵向剖半。于是她摘下发箍,在缝隙前面晃了晃,结果什么也没发生。说不定对无机体没反应,所以又用左手试了一次,还是没动静。这次幽鬼将腿往前一伸,扬起长裙踏进电梯,同样什么也没发生。她继续调查电梯内部,连一片剃刀也没出现。先前才猜想游戏已经进入下坡,这也是合理的结果,但幽鬼仍吐了口大气。 外头三人见幽鬼示意里头没问题,便陆续进入。金子第二,红野第三,依然没事发生。可是到了最后一人──桃乃进电梯时,出现变化了。 电梯发出警报声。 「唔。」 硬要写成文字,那就是「唔」吧。某人发出了这样的声音。警报声的原因是显而易见,四人一同看向面板上端的液晶萤幕。 显示的是── 限重一五○公斤。 「…………」 是什么意思呢。 光凭表情很难判女仆们对此究竟理解了多少。「……啊!」幽鬼头一个出声。 「总之先出来吧。所有人一起。」 女仆们点了头。 她们侧身排成一直线,数到三横跨一步出电梯,并在小房间里各自找个位置站之后,红野开口了: 「一五○公斤,正好是三人份呢。」 「就是啊。」 幽鬼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是牢骚不断。无论是把一个人当作五十公斤,还是看数字好看才这样设定,都让人觉得真是够了。 「而且那是用液晶显示的……很有可能会随人数变动。如果是六个人来,应该会是二五○公斤。」 「两个两个坐……就好了吧?」桃乃用全身请求肯定。「如果只能坐三个人,二乘二不就解决了?」 「很遗憾。」红野回答:「电梯恐怕只会动一次。」 「怎么知道的?」 「因为有明写『one time only』。」 红野指着电梯旁国中程度的三个英文单字。 one time only。 没学问的幽鬼也看得懂──只会动一次。 「这座电梯是三人使用的。」 「……那个,也就是说……」 桃乃把话吞了回去。 视线看的不是电梯,是差点忘了的另一扇门。 那是扇玻璃门,不是毛玻璃或夹纱玻璃,就只是一般的清玻璃,能清楚看见房内景象。是个有阶梯状地面,像是蒸汽浴室的房间。大概是蒸汽浴,在这个只有黑白的建筑物里,它很罕见地充满了暖色系光线。 但比起蒸汽浴,它的墙更引人注意。上面挂满了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武器,想像奇幻故事的武器行就对了。刀剑、钝器、投掷物、长柄武器。光是没有爆裂物与枪枝,就算不错了吧。还有个侧面印上「2t」的榔头,整个房间充斥着让人不想放开的诙谐。 不过,那是现实。 四名女仆。限乘三人的电梯。摆明要人械斗的各种武器。 由此可以推测,这场游戏的规则是── 「──不是那样。」 幽鬼摇了头。 「不要太早下结论。电梯的确是三人份,但那并不是要我们留下一个人,留下一人份就行了。」 「……?」红野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个……」幽鬼对直接说明有些排斥,用大拇指指着那间蒸汽浴室说:「我们四个人,各自分摊一点,『总共留下一人份』就行了。」 (15/23) 气氛显然为之一僵。 「在我印象里……一只手将近体重的五%。」 曾在过去的游戏中听说过这件事的幽鬼摸索着记忆说: 「一条腿将近二十%。水分占全身体重的六十%。能挤掉的大概十%,也就是全身的六%。考虑到会切除手脚要打点折扣,大概五%……头发其实很轻,只有百来克。然后,不要忘记女仆装的部分,应该有几公斤,那就裁到不会怕人看的程度吧。」 「你是说真的假的?」桃乃的脸色是今天最青。「呃……你是开玩笑的吧?拜托告诉我你在开玩笑。」 「我会负责动刀。」幽鬼回答:「我对这有点心得,不管哪个部位都保证能一次砍断。」 「问题不在这里吧!」 桃乃用可爱的声音大叫,然后当场瘫坐在地。 「有『防腐处理』,不用担心。」幽鬼对着她的发旋说。「只要切得不是太糟糕,都接得回去。」 「接不回去怎么行……」 说话的是红野,背靠着墙。 「……就没有安稳一点的办法吗?例如前一个房间说的隐藏路线之类的。」 「这当然要找,不过我劝大家都先做好心理准备。」 「五十公斤的话,每个人大概要分摊十二公斤吧?」桃乃继续问:「拳击手在比赛前不是会减重大概二十公斤吗?如果跟他们一样拼,说不定……」 「那大概是花一个月时间去减……这里没那种时间。」 这要命的回答,使这空间失去了声音。 ──状况恐怕不太妙。 幽鬼如此心想。 留下部分肢体,听似可怕,但也只是暂时。所有人都经过「防腐处理」,游戏结束后就会复原,也不用担心失血而死。比起先前的六角房间或找钥匙,已经安全多了。 可是她们的反应却比幽鬼想像中激烈。这是游戏熟练度差异所造成的观念差距,她们才刚听说「防腐处理」,还不习惯在必要时刻将自身肢体当「弃子」割舍掉的事,也无法相信那有幽鬼说得那么安全吧。 人总是排斥切除自己的肢体。 说不定对杀人都没那么排斥。有哪位产生杀一人救三人的想法都不奇怪。幽鬼不动声色地握紧女仆装口袋里的拳头。假如真的发生这种事,厮杀化为现实,幽鬼就得动用拳头了。她的视线均等投向桃乃、红野、金子三人,要看清楚踏出脚步的那瞬间。知道现在是关键时刻的幽鬼绷紧了神经,将注意力发挥到最大,时时刻刻监视她们三个── 「我……」 然而。 那想法却被她的话轻易打碎了。 「我留下来。请各位先走。」 (16/23) 三人都愣住了。 桃乃、红野,甚至身经百战的幽鬼都一阵错愕。三个人僵在原地,小房间里的时间停滞了那么一瞬间。 金子也趁这瞬间冲了出去。 金色双马尾猛然一晃。 「……!等一──」 最早恢复的幽鬼大叫。 但为时已晚。小房间也就一、两公尺大,幽鬼来不及阻止金子冲进去,房门关上了。幽鬼赶紧抓住门把也来不及,用尽全力也拧不动,不知是上锁了,还是拿东西抵住了。无论如何,意思都一样。 幽鬼不停敲打玻璃门,却是徒劳无功。别说话她听不进去,就连声音都好像听不见。金子的反应,就只是用憔悴无比的眼神往这瞥一眼而已,然后屁股以像跌倒又像坐下的动作着地,抱起双腿。 她是决心不出来了。 「咦……现、现在是怎样?」桃乃惶恐地问:「刚发生什么事了?」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金子放弃脱逃了。」 幽鬼在门前懊恼,心也随这句话凉了半截。这无非就是她心中所谓「不妙」的状况。 「自我牺牲,英雄主义。这是新手的主要死因之一。」 那是一种恐慌的表现。 在悬疑创作里,常有懦弱的人再也无法相信他人,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隔天变成一具凄惨的尸体,这个案例则是相反。勇敢过了头,沉醉于极限状况,最后放弃生命的事,幽鬼已经见过太多次了。当游戏接近尾声,被层出不穷的「效果」打垮的玩家,很容易被当时气氛感染而甘愿牺牲,只因责任感或罪恶感而死。 青井是被我害死的。 我必须以死谢罪。 幽鬼死命拍打玻璃,也想过打破。这扇门并不是关乎游戏进行的必要物件,应该没有绝对不能破坏的道理。但阵阵作痛的手,告诉她空手不容易打破,需要工具。如今眼前蒸汽浴室里的每把武器,看起来都是圣剑。拿不到也是白搭,于是幽鬼转身离开小房间。 这时,有人抓住她的手。 转头一看,是桃乃。 「那个……我们……」 眼神有话想说。 仔细一看,比较后面的红野也是同样眼神。 幽鬼不禁苦笑。 她们的眼睛都说得很清楚。 ──这样不是刚好吗?既然她想死就不要管她嘛。 ──我们就这样三个一起逃出去吧。 「什么事?」 不过,幽鬼仍故意这么问。 桃乃和红野都说不出口。 幽鬼是在等她们知难而退,这给她一种无比的快感。这么可爱的两个女仆暗藏这种想法的事实,让她感到十分下流。不是认为两人下贱或残忍等鄙视,就只是觉得很可爱而已──她很不愿意这样想──不过她说不定真的就是为了这种快感才不断参加这种游戏。 眼角余光处,有东西在动。 侧眼一看,是金子从墙上取下一把小刀。怎么也不会是想交给幽鬼,所以是为了自用。而对象,在那空间里只有一个──金子自己。刀是用来刺她自己,想不到其他目的。 她要自杀。 一旦死了,再怎么样也只能留下她了吧。金子看她们裹足不前,要打破僵局。幽鬼瞪大了眼。所幸连刀都握不稳的左手,刺的是右肘,让幽鬼觉得有点可爱。刺那种地方,就算没「防腐处理」也不会死。 但既然金子开始有这种行动,时间就不多了。幽鬼转向桃乃。 「桃乃,你想想看。」 并说出杀手锏。 「要是金子就这样死了────」 说出口的,只有两三句话。 听了以后,不仅桃乃,连红野的表情也变了。没错,在这个状况下,的确有那么一个不能让金子如此死去,且无关伦理或精神卫生的理由。要是让金子死在这里,事情会很头痛。尽管不至于全灭,确有可能导致「防腐处理」也治不好的创伤。这就是幽鬼的理由。 桃乃总算放开了手。 「可以去了吗?」 幽鬼直盯着桃乃的眼说。 桃乃像是横向动作遭禁似的,万分无奈地点了头。 (17/23) 来到小房间的路途,是纯粹的直线走道。 就记忆所及,路上没有任何武器。尽管如此,幽鬼还是有办法。需要能破坏玻璃门的工具?在这地方多得是。 走道上有个柜子。 黑白交互分层,不到幽鬼身高的一半,颇为可爱。游戏或电影里不时会见到走廊上摆有这种柜子,但为什么要特地在走廊上设置收纳空间呢?里面装了什么?这疑问很快就要解开了。幽鬼将注意力提升到极点,以绝对要避开致命伤的气势,毅然决然抽出最上层抽屉。 什么也没发生。 幽鬼用双手交互侵略。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这次手感总算有那么点不一样了。她立刻跳开,在走道上翻滚。滚动途中,有削风声和木头遭戳刺的声音。她停下来抬头查看,果不其然,之前夺走黑糖性命的那种「金属棒」刺在柜子上。 这建筑里到处都可能设有陷阱。 幽鬼将那近似冰锥或螺丝起子,有一定粗度的大粗针拔了起来。 没有把手,所以费了点工夫。接着循来路返回──应该说,将回来的路再走一遍,返回小房间。「幽鬼!」幽鬼对前来迎接的桃乃问:「金子状况怎么样?」 「呃,那个,她……」 「瘫在地上动也不动。」 玻璃门前的红野代为回答。 门后,金子以仰卧方式倒在地上。 「不是受伤,大概是精神上的问题。看起来不像有割到重要部位。」 「这样啊。」 幽鬼冲到门边,将刚才取来的金属棒插进玻璃与边框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扳,玻璃立刻裂开。幽鬼歪唇一笑。这是破坏玻璃的主要手法之一,想用小型工具破坏玻璃就得这么做。她将几块碎片移出门框,弄出手伸得过去的洞,摸索内侧把手周边,找到一个外侧没有的凹陷,在那里又抓又扭地解开门锁。抽回手的同时,女仆装勾掉了一块玻璃碎片。 门开了。 幽鬼的第一个感觉是好热。果然是蒸汽浴室。她们非得减重不可,所以有此设备很合理。穿女仆装,闷热度更是倍增。经过「防腐处理」,就不用怕汗臭味了。幽鬼义无反顾地赶到金子身边,粗暴地抓住她的肩。「金子!」 睁开的眼睛暗淡无光,在蒸汽浴室关半天都不会这样。连幽鬼也很少见到这样的表情,因为玩家几乎是陷入绝望后没多久就死了。那是人失去求生意志,灵魂不在人世的表情。 幽鬼扛起她娇小的身体。好轻,轻得像没装任何内脏一样,似乎根本没必要背她。幽鬼用抱起夹娃娃机大布偶的心情,将金子抱在身前,要离开蒸汽浴室。 「你为什么──」 这时── 「为什么要来呢,幽鬼。」 「那当然是因为你不过来啊。」幽鬼随口回答。 「不是叫你们先走了吗?」 「我说过要尽可能让最多人过关嘛。」 「……我不值得你来救!」声音像是挤出来的。「我这种人死了算了!不要再管我了!」 像这种时候── 幽鬼所能做,且最符合社会期望的行动,大概是训话吧。骂声王八蛋,甩两个巴掌,慷慨激昂地诉说生命的美好。但她没那么做。这是因为,幽鬼自己就是比谁都更轻视生命的人,死亡游戏的重度玩家。她的神经可没粗到能漠视这点指责别人,而且她认为不应该在无关游戏的部分,只为威吓对方而使用暴力。她做不到。 那么次善之策,主张扶弱不需理由怎么样呢?同样不行,因为这是说谎。幽鬼不认为自己有这么高尚。幽鬼的利他主义,是为了更有利地进行游戏。在她的思想中,满脑子都是背叛、欺瞒、诈骗、谋略,只会让心灵沉沦枯槁,终将自毙。换言之,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玩家,生死世界的居民,不会说那种甜言蜜语。 「怎么可以那样呢。」 所以最后── 她只得这么说。 「因为就算少了你,只剩我们三个,重量也还是超过很多。」 「……咦?」 「呃,就是,桃乃和红野都很大只嘛,不减重不行。要是不能用蒸汽浴就糟糕了。」 (18/23) 关于四人的身高与体格。 金子各方面都不如人。身高如长凳,脖子细得好像粗鲁一点就会折断,身体瘦得穿女仆装也看得出来。实际抱起来以后,幽鬼更是清楚地感受到,她恐怕连三十公斤都没有,跟未发育的小学生差不多。 桃乃和红野就很不一样了。一个是超骚的性感女神,一个是身高冲天的王子殿下──不,红野还算好,就只是高而已,身体很苗条。问题在于桃乃。那是怎样,大腿那么肥是怎样。幽鬼刚开始还傻傻地想摸,现在却只觉得「它们」碍事。这身材真是撩人得让人连问体重都觉得抱歉。 另外,这样发牢骚的幽鬼自己没立场说人家。尽管没桃乃和红野重,也至少有五十公斤。 也就是说,除金子外全员都超过平均值。 超重的份,幽鬼粗估三人合计共有二十公斤。不是十五也不是二十五,是二十公斤。将一五○公斤视为三人份,是由于推测所有玩家总重是经过挑选,将平均体重设定在同龄女性平均值──也就是五十公斤左右。先死去的青井与黑糖都不是极端体格,也就是其余三人分担了金子不足的量,所以预估二十。 二十公斤。就算丢下金子,也一样要减掉这二十公斤,每人七公斤。或许会有人认为这点体重断食就自然能减掉,但是不然。其实断食的减重效果很有限,只有第一天会因为流失水分而降得很快,接着曲线马上就缓下来。因基础代谢而减少的体重,每天不过百来克。在减到七公斤之前会先饿死,何况游戏不一定就此结束。想在那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下过关,也未免太小看这游戏了。每个人都看得出,需要使用更为直接的手段。 截肢。 需要蒸汽浴室里的粗重刃器。 幽鬼抱着金子回到小房间,将她放回地面。桃乃和红野见到她没事,没有喜悦,没有与她对话,也不接近,四人保持微妙距离,营造出微妙的沉默。 幽鬼侧眼窥探金子。她的脸──红通通的。大概是因为一时冲动想自我牺牲,结果不仅没牺牲成,反而还发现团队因此遇上问题,所以才脸红吧。明显低着头,两只手难堪地动来动去。嘴唇也在动,但没有说话,总之就是非常尴尬的样子。光是想像她的心境,幽鬼就心跳不已,不过她可不能一直看下去,便往金子小小的背上一拍,说: 「其实啊,金子,你可以再胆小一点没关系喔。」 幽鬼发现自己叫金子都比较不客气。是何时开始的呢,从一开始吗?对其他人就比较拘谨,对她就没有了。会是因为她明显比别人矮小,所以看轻她了吗?幽鬼心想,这样不太好。不过金子本人也没有怨言,连答覆也没有,其他两个人也毫无反应。 无奈之下,幽鬼单独进入蒸汽浴室,随便挑几把长相足以截断人体的刃器,回到小房间乒乒乓乓扔在地上。 声音自然是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五十除以四,一个人是十二·五公斤。」 幽鬼尽可能平静地说,因为这样比较有效。 「可是我们体重各不相同,看百分比会比看重量准。我们四个要分出一人份,所以要各自留下二十五%。」 女仆们表情又沉了。因方才混乱而忽略的现实又逼到眼前。 「要切哪里,看你们自己,只有躯干不能切。不仅不好切,还很难治疗。最好是选择手或脚。」 「照先前说的百分比──」 红野有反应了。 「只能切脚了吧。」 一只手五%,一条腿二十%。既然要割除二十五%,只有一条路了。幽鬼「嗯」一声点头说: 「所以我建议先从脚切掉二十%,然后再用蒸汽浴脱水去掉五%,这样就二十五%了。我想这是切得最少,最现实的方法。」 「而且切这个脚,还要从很根部的地方切吧。」 红野往自己的「那边」看。她的女仆装是长裙,看不出腿的粗细。 「用这种刀械真的切得掉吗?」 「……我有经验,不过切活人是第一次。我会尽量缩短时间……那个,就是,减少痛苦。」 幽鬼看向桃乃。「看我干么?」她遮掩大腿说。 「真的可以恢复原状?」 「嗯,我很肯定。」 「那样的伤也能完全治好?我实在是很难相信。」 红野看向桃乃。「到底为什么要看我啦!」 「真的是这样。想成僵尸或布偶就行了。只要零件还在,多大的伤都能复原。我双手双脚都还在就是证据。」 幽鬼展开双手说。这个活过二十七场游戏的女人,手脚不知缺损了几次,也受过更重的伤。但尽管如此,她仍然留在这个游戏里,这就是「防腐处理」威力的最佳展示。 不过得到的却是:「真的是这样吗?」 「可以请你趁现在证明一下吗?」 「呃……什么意思?」 「衣服脱掉。」红野非常认真。「让我们能清楚看见你的手脚都是真的。」 (19/23) 后续情形,就先割爱了。 因为都是伤眼的场面。不是因为幽鬼脱了,是因为喷棉花。幽鬼虽承诺会尽量减少痛苦,但毕竟是截肢,免不了一场鬼哭神号。即使参加了这种游戏,女仆们仍有名誉可言,所以她们在过程中叫了些什么、如何挣扎、对失去一条腿有何反应等,幽鬼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留下客观的事实。 首先不能忘的是先检查有无隐藏路线。尽管有「防腐处理」,截肢的事当然是能避则避。要确定有无误解、是否真的是限重一五○公斤、有无密道、能否在测重上作弊、有无更简单的减重方式等。能做的全做了,仔细到近乎逃避现实的程度,但还是没有任何结果,真的只有截肢一途。尽管徒劳无功,这仍达到了坚定心志的效果,倒也不是完全没用。 截肢是以幽鬼、金子、红野、桃乃的顺序来进行。幽鬼非第一不可的原因,是让大家不会觉得第一个人完成之后,其余三个人会借其负伤直接杀害,以通过限重一五○公斤的要求。如果幽鬼第一,就不用担心。这或许是种傲慢,但就算少了一条腿,她也完全不认为自己会输给三个新手。 因此,问题主要在于技术上她切不了自己的脚。责任感强的金子照例自荐,但她力气实在不够。接受她的好意之后,幽鬼指名桃乃来做。乍看之下,态度冷静的红野王子似乎会做得比较好,不过幽鬼觉得她是会在恶心场面垮掉的人,根据是她见到青井死亡的反应。所以选项只剩看起来最不该拿刀械的桃乃,她呢,也的确是尽了全力。幽鬼的部分这样就解决了。 接下来的金子就轻而易举了,两条腿细得说不定能徒手拧断。不过幽鬼还是抓起了刀,请桃乃和红野按住双腿,瞄准大腿根部。犹豫,压抑在最低。请女仆压制女仆的悖德感还比较重。红野的部分也不难,问题在于她。 幽鬼总算是摸到了不愧于桃乃之名的粗壮大腿,一直很想摸摸看的她没想到会是以这种形式摸到。除了觉得非常困难,幽鬼心中还有把非成功不可的火。艺品修复师说不定就是这种心情。必须整齐切断,避免留下疤痕── 接下来。 幽鬼将蒸汽浴室的各种长柄武器改造成临时拐杖,并排汗到极限,将女仆装裁短到上镜头也不丢人的程度。还是超重,于是又剪短头发。最后幽鬼背起金子,去掉一根拐杖的重量,总算是收在一五○公斤之内。 电梯动了。 所有人见状瘫坐下来。虽然少了一条腿,要重新站起来很辛苦,但还是坐了。就算脚奇迹般复原了,也会坐在那里好一阵子吧。这一里路就是这么长。 幽鬼环视众女仆。 她们已经不是女仆了。取下围裙,就只是裁短的洋装。她们看着彼此,笑了。彼此之间,有种革命情感。就像是一起通过了成人礼,有过共同的苦痛,使她们产生一体感。即使心想那或许只是过段时间就会消失不见的错觉,幽鬼仍沉浸在愉快的心情里。真是太棒了,甚至希望电梯永远不要停。 (20/23) 电梯直接连接出口的事,纯粹是理想。 从障碍数量来看,是有这种可能没错,但期望落空了。门一开,见到的是像门厅的大空间,可能还要再走一段路。幽鬼用力挺直背脊说: 「走吧。电梯可能上来又摔下去,到最后都不能松懈。」 四人就此出了电梯。没人惯于拄拐杖行走,不过比起过去的苦难根本不算什么。她们很快就找到像是出口的门,无论速度如何,所有人都往那直线前进。 「话说,看得见却接近得很慢,真的是一件很气人的事耶。」 红野看着出口说,速度慢得完全无法与步行相比。 「就是啊。」幽鬼说:「不如那个,来聊点东西吧。都沉默这么久了,有很多话想说吧。」 「例如什么?」 「能活着回去的话,要先做什么之类的。」 「……这样会不会太触霉头?」一旁的桃乃说话了。「这种话,不是谁先说谁先死吗。」 「其实不会,而且还反过来喔。对人生有期待的人,会比较容易存活。说起来也是当然的啦。」提议者必须以身作则,幽鬼接着说:「我呢,就是,家里的垃圾真的该清一清了。」 「也太不当一回事了吧……」 「不是,我是认真的,家里塑胶垃圾已经堆两袋了。我只靠这个赚钱,所以完全没有星期几的概念,抓不准倒垃圾的时间。明天是星期五吧?」 「我连今天星期几都不知道。又不知道已经睡了几天。」 「应该是当天就会开始啦……今天应该是星期四。啊啊,可是还要把脚接回去,明天恐怕来不及倒……」 幽鬼皱起眉头。桃乃注视她一会儿,接着说: 「……我想吃拉面。能活着出去的话,我要吃到拉肚子。」 「你爱吃拉面啊?」 「也没有说多喜欢啦。就只是来到这里以后,都在吃甜的。」 「喔……」 有道理。 「那红野姊你呢?」桃乃交棒给下一位。 「首先呢,就是把该付的付一付吧。」 对喔,她有借钱──她所谓的「负债」。 「然后呢?」幽鬼问。 「我想进修。」 「进修?」 「光一次的奖金,恐怕还不够。需要为『下次』生还做好准备。」 「欠这么多啊。」桃乃一付不敢置信的脸。「话说,游戏奖金有多少?」 「第一次的话,大概三百万。」幽鬼回答。 当然是日圆。说多不说,说少不少,很难断言。以拼命来说感觉太少,以只是工作半天,不问学经历,只要赌命就好来看,又觉得很多。无论如何,三百万就是三百万。 「连续参加很辛苦喔。」有经验者如是说。 「间隔多长比较好?」 「还是因人而异啦。我的话,不休个一星期会很危险。可是间隔太久,身体又容易不听话,所以我每个月至少一次。也就是说下下星期到下个月之间吧。」 「这样啊。」 「金子呢?」 幽鬼对背后问: 「这次奖金够吗?」 「……」过了一拍,才回答:「够。」 「那就好。你回去以后想做什么?」 「我想都没想过。把欠的钱还掉以后……」经过一段思考。「怎么办,我不知道。」 毫无自主能力的回答。 明明在游戏里凭自身判断做了那么多事。不过幽鬼不觉得奇怪,因为她的自主能力说不定只会出现在既定的框架里。纸上成绩好,实战差劲;能与同事上司融洽相处,和家人却欠缺沟通;擅于死亡游戏,生活能力却近乎于零。 和幽鬼一样,这是玩家的气质。 「没什么好愧疚的。」 幽鬼提醒她: 「青井的事不是你的错,她是被游戏杀死的。无论在法律还是伦理上都不能怪你。你大可抬头挺胸,返回原本的生活。」 金子没回答。幽鬼又说: 「我重复一次,你可以不用那么认真。适时投机懦弱一点,反而会增加你的深度。是吧,桃乃。」 「为什么问我?」桃乃一脸困扰。「那个,因为……在那种状况下,本来就只能那样嘛。」 真是诚实的发言,幽鬼不禁笑了。 那不是圆场的安慰,是打从心底那么想。赌命的游戏是人心的照妖镜。像这个粉毛,救不了黑糖或青井,现在却圆满结束似的走在这里;先前还互抢钥匙,现在却表现得像大家都是好朋友;原本想抛弃金子;现在却想蒙混过去。幽鬼并不觉得这样的一面缺德虚伪,需要清洗,只是觉得女生就是因为这样才可爱。 「……是这样的吗。」 金子喃喃回答。 「嗯,就是这样没错。」 「那我回去以后……我要努力变成那样。」 对话就这么告一段落。 四人抵达看似出口的门前。 那是一道双开大门。幽鬼照例先上去查看,抓住左右门把用力一推,动也不动。试着拉拉看,同样没感觉。 幽鬼抬头查看。 门上横列着三个灯。 (21/23) 门上的灯,会让人联想到电梯的楼层显示器。 不过她们才刚搭过电梯,不太可能需要再搭一次。两个灯已经亮了,不难看出让最后一个灯亮起,这扇门就会打开。 而最重要的是── 三个灯的形状,都是打叉的「人形」。 「──!」 有人倒抽了一口气。 如同行人号志灯的三个人类剪影并排在一起,两个已经亮起,自然会觉得再亮一个门就会开。 所以── 所以那是什么意思呢? 「哈!」 桃乃轻蔑一笑。 「话不能说得太早吧?又不是因为是人形就要『那样』,这次应该也有其他满足条件的方法吧?」 她说完还眨了眨眼,可是幽鬼没有回答。 「会不会是障碍的数量呢?」 红野接着说: 「六角形房间和刚才的电梯,刚好两个,也就表示我们还要再过一关吧。会藏在这个厅里吗?」 不会的。幽鬼心想,六个人的小型游戏有三次障碍未免太多,与灯号打叉的连结又很薄弱。游戏会欺骗玩家,但不会误导。灯的形状,必然有相对应的意思。 意思是什么呢。 只有一个适当的解释。 幽鬼没有立刻采取行动,是因为有个新的疑问。游戏存活率一般大约七成,现在这样设定太严。不过她很快就得到解答。这场游戏几乎是新手,新手的存活率本来就比老手低。若只看个人存活率,六个之中有三个能够脱逃,其实不算严苛。玩家平衡的异常果然跟幽鬼想的一样,是有意义的。现在连怀抱已久的疑问都解开了。既然一切都有了答案,感觉没必要再去寻找其他解释。 整颗心瞬间降到零下。 幽鬼,将金子扔到了地上。 「呃……!」 金子仰翻在地,看幽鬼的眼神一半是困惑,一半是善意解释,希望她只是一时失手,没有责难。幽鬼心想她真是个好孩子,将拐杖指向那纯真的脸庞。 然后,压下自己的重量。 嘎吱一声,有道能用满满浊点表现的声音。是从金子的脖子发出的。她的脖子,好像粗鲁一点就会折断的脖子,折断了。因脱水而虚弱到极限的她,没有任何像样的抵抗,连声音都出不了。没有造成外伤,所以连「防腐处理」出动的份都没有,只用了几秒钟时间、几公斤重量,金子就死了。 第三个灯亮起。 门自动打开,气压变化使一阵清爽的风灌进来,明畅的蓝天与青翠的庭院从门后现身。踏出建筑等于破关,是这游戏的不成文规定。到了庭院,随便找个地方躺就行,很快就会有员工来接人。再一下就好。挪动拐杖和脚之后,幽鬼注意到只有自己的脚步声而回头。 只见两个女孩呆若木鸡。 带着无法置信的眼神。 完完全全,就是见鬼的脸。 出了建筑,破关了。游戏结束以后就能说了,规则就是这么定的。于是幽鬼垂下视线,稳稳定在无法再说话的金子身上。 然后说:「抱歉。」 (22/23) 她没有骗人。 真的是以让最多人破关在努力。尽管说客套话也算不上成功,然而她的确是发自内心地以此为目标。杀害金子是万不得已,因为她明白了这场游戏非得死三个人才会结束。 选她,不是因为好下手。 也不是因为她曾有过死意,或是特别厌恶,就只是因为她最近。幽鬼曾规定自己,若在游戏中遇到必须杀人的状况,就选最近的。这是为了尽可能减少犹豫。规定会带来力量,给予她勇气去亲手杀害自己曾经帮助、鼓励的人。 到头来,她还是没赶上倒垃圾的日子。 幽鬼被员工送上救护车后就失去意识,醒来时已经回到公寓了。拿起枕边手机一看,时间是星期五中午。她无奈地设定三分钟倒数,闭上眼双手合十。 这是游戏后的仪式。 一场祈祷。 她不懂宗教,纯粹是自创的。祈祷或许不是个合适的词。对于在这次游戏中殒命的少女们,她没有道歉,也没有伤悲,就只是将她们放在心里三分钟。 这很荒唐吗? 为自己杀害的人祈祷,很荒唐吗? 但至少在幽鬼心中,这并不矛盾。她随预设铃声睁开眼睛,关闭倒数计时器,抛开手机,脱光衣服查看全身。没有伤痕,肢体动作也没有任何障碍,确定自己的身体已经修复「万全」。这是第二重要的仪式。 她续以两条腿站起,做第三项仪式──打开房里的双开衣柜。 里头百花缭乱。 最右侧是啦啦队制服,第二十七次游戏用的。左边是振袖,第二十六次的。再过去是学生泳装、寿衣、军服、体育服、旗袍等,最左侧则是水手服。那并不表示那是第一场游戏的服装,她经常会抽出衣服回顾当时,整体顺序是乱的。 幽鬼转过身,女仆装已折好放在枕边。游戏中的服装,会在破关后送给玩家。在电梯前切得稀巴烂的衣服,现已完好如初。幽鬼心里怀着谢意,将第二十八场游戏的参赛纪录挂在最右侧。 第三重要的仪式过后,还有第四重要的。这次让「观众」见到了她丢人的一面,所以这次会比平时长的感觉。她躺下来,用手边的毛毯卷起身子,在温暖中独自开起这次游戏的检讨会。 (23/23) (插图007) ──────────────────────── 2.CANDLE WOODS(第9次) (插图008) (0/43) 「别跟杀人狂打。」 过去,有人这样教幽鬼。 「这行多得是些下三滥的人,肯定有机会遇到……绝对不要跟那种人纠缠,尽可能往避免交战的方向行动。」 说得直白一点,那个人是她的「师父」。 在这种生命低贱的圈子,也会发生这样的关系。任何老手都会有接受游戏洗礼的震撼教育期,幽鬼也不例外。 「这跟游戏经验的长短、装备优劣都无关。只要对方是杀人狂,我们就没有胜算。」 「……这我不懂。」 幽鬼反驳道: 「我有过主动出手的经验,也遇过好几次需要与玩家战斗的时候。对普通人来说,我们完全是杀人狂了吧,没胜算是什么意思?」 「真的是没胜算。有了错误的观念,下场反而会更惨。你的能力只能算是『求生术』,不是『杀人术』,力量的本质不同。就像漫画家与插画家、健美选手与运动员、格斗家与黑道的差别。这个游戏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生存,我们的心灵和身体都是往这里特化。所以战场一换,我们的能力就没用了,谁也比不上专门杀人的人。即使是我们这样的职业玩家,也打不赢暴怒杀来的业余玩家。真的一点胜算也没有,绝对别跟他们打。」 「如果非打不可呢?」幽鬼问:「只有这样才能过关的时候怎么办?」 「那就完蛋了。」 师父答得十分干脆。 「只能祈祷自己不要遇到那种事。」 (1/43) 幽鬼在熟悉的床铺上醒来。 (2/43) 是熟悉的床铺。 表示游戏尚未开幕,证明自己仍在屋龄三十年,月租含管理费三万五,离车站十五分钟的钢筋水泥公寓一○七号室。幽鬼抱着如同从美梦中醒来的失落坐起。 周围黑漆一团。 夜晚时分。幽鬼伸出左手,在地上摸索了两、三次后抓住手机,按下按钮后,萤幕发出光芒,她查看时刻。 显示的是「2:07」。 往窗户看,无窗帘遮蔽的窗外看不见什么东西,除了零星街灯强调自身存在外一片黑暗。下午时间会显示「14:07」,不得不面对现在是凌晨两点的现实。 幽鬼试着回想之前的记忆。昨天,对,在傍晚打了瞌睡。由于昨天午饭吃得晚,血糖升高让人昏昏欲睡,什么也不想做,被子一盖就睡了。距离现在约八小时,合理。 生活步调整个乱了。 幽鬼扛着沉重的脑袋站起来。 打开电灯。 展现这可怕房间的全貌。 可怕点一:绑起的垃圾袋数量比家具还多。三包可燃垃圾,五包塑胶垃圾。能称为家具的只有一套寝具、冰箱、和贵重物品盒。连桌子都没有,更别说平底锅跟菜刀了。可怕点二:房间角落堆满了纸箱。不是故意累积,是不知道这地区的纸箱该怎么丢才好。可怕点三:房间四面墙都发霉了,不晓得怎么处理。既然会自己长出来,那不就是拿它没办法吗?如果生活能力好一点,霉菌就会自己闪边去吗?可怕点四:没有运动服以外的衣服。这也是当然的,因为她本来就没有,其他的都发霉扔掉了。穿运动服外出,周围的眼光会让她很难为情,所以幽鬼最近都只在半夜外出。除此之外还有地上散落着脱落的头发,不记得上次什么时候洗澡等可怕的要素,数也数不完,就先在这里打住。 肚子正在抗议。 吃点东西吧。打开冰箱,什么也没有。不是空空如也。只论内容物,倒是相当丰富。有长期忘了丢的空牛奶盒、不敢放在常温底下而冰起来的空罐头、不晓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高丽菜、因穷人性格而舍不得丢的调味粉包、说不定开始有魔力的起司片等,画面怵目惊心。幽鬼立刻关上冰箱,维持心理健康。 接着脱下睡觉用的运动服,换上外出用的运动服。 说个秘密,清洁度其实没差多少,又同样都是运动服,但幽鬼每次都会这么做。连每天洗澡的习惯都没有,却给自己设下这种规矩。她赤脚穿鞋就出门了,有「防腐处理」,不会起水泡。 超商有五分钟路程。 不知为何,走了五分钟就不饿了,没心情吃东西了。不过来都来了,又在店里看见感觉好吃的冰棒,于是幽鬼只拿了冰棒就去结帐。掏出手机,电子支付两百二十元。 然后在冰棒前呆站了一会儿。 「……?」 幽鬼往店员看,店员不解地看回来。 「啊,塑胶袋,麻烦了。」 对喔,已经要花钱买了。不主动要求,店员不会拿出来。上次说话大概是三天前,发音变得不太清楚,但意思还是能通。幽鬼再用手机付三元,提着袋子离开商店。 在夜路上,幽鬼从袋里取出冰棒。她不会顾忌边走边吃这种事。 一打开包装袋,她才想到根本没必要买塑胶袋,同时想起各种垃圾袋都快用完了,需要补买,便转过身。物理距离不过是几步之遥,但冰棒已经开封了,重新面对那个店员又不太好意思,这次就算了。幽鬼开始吃冰,吃得很开心。回程不到一半就吃完,把冰棍放进包装里再整个塞进塑胶袋,勾在指头上边走边转。过桥时,袋子不小心飞出去,还穿过护栏掉进河里,马上就顺水流走捡不回来了。虽是不可抗力,扔垃圾进河还是让她很有罪恶感。 这时她想起明天是丢可燃垃圾的日子,要把公寓累积的三袋可燃垃圾都清掉才行,可是一想到就觉得很烦。要是塑胶袋没掉进河里,或者──幽鬼编织着这样的借口,踏着郁闷脚步走回公寓。 没有进门。 因为有台车停在公寓前。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 驾驶座窗户是开着的,里头有人说话。 是幽鬼的专员。 大概从第三、四次开始,幽鬼就有专员接洽了。所以配合幽鬼昼夜颠倒的生活,在深夜来接人。 「我是来邀请您参加『CANDLE WOODS』的。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吗」是个怪问题。穿运动服,刚从超商回来的人,怎么可能会准备好。但她已经习惯了。每一次都是穿当下的衣服接受召集,对方也就认为常态就是如此。 幽鬼也不想辜负对方的期待。 「对。请立刻带我过去。」 她随即这样回答。 脸上还堆满笑容。 (3/43) 游戏开始。 幽鬼醒来以后,发现人在森林中。 (4/43) 是森林。 眼睛一睁开,叶隙间的阳光就照进眼里。即使是爬不太起来的幽鬼,在这样的日光下也得立刻清醒。她坐起来顾盼四周,很快就确定自己是在森林里没错。 这是人工的森林。 不是人造林,是人工物的森林。像森林主题的咖啡厅,或重现古代森林的主题乐园特区那样,被模造的森林围绕着。 其实这是个小房间,大小与幽鬼住的三坪大公寓相当。墙壁与地面分别覆盖了满满的树干与树叶等模造物,但天花板完全没有遮蔽,阳光从枝叶间照进来。那片蓝天不像是假的,大概是真正的阳光。 房里没其他东西,只有幽鬼一个。她在一地叶子中沙沙站起,把自己好好地看过一遍,然后── 「哇……」 发出这样的声音。 幽鬼穿的是兔女郎装。 见过实物的人或许不多,那是据说常在赌场或夜店出现的服装。装了兔耳的发箍,衣服只有法式袖口、假领、领结,和身体曲线强调至理论极限的抹胸紧身衣,一点也不便于行走的高跟鞋,两条腿都暴露在外。 说起来,这样比全裸更羞人。 幽鬼拍着装在屁股上的白色毛球,又「哇~」了一次。 这次服装真是糟透了。玩家服装变来变去,都或多或少与角色扮演相关,不过玩家的心情却会随服装产生巨大差异。这是有史以来最排斥的一次,上上上次的学生泳装还好一点。认真问,「观众」真的喜欢看这种东西吗?没什么服装能像兔女郎装这样凸显现实与虚构的差别了。幽鬼看不见自己的全身,伤害还算轻微,但装在这房里某个角落的摄影机应该记录到了相当惊悚的画面。这样没问题吗?说来这游戏又更糟糕,没问题吗? 幽鬼离开房间。 走廊很窄,大概只有幽鬼肩宽再加十公分。且每隔几公尺就有一个转角,令人联想到乡下游乐园常见的巨大迷宫。在幽鬼的偏见中,这活像是把泡沫经济时代的遗物改造成了游戏舞台。怎么说呢,能闻到浓浓的欲望。 幽鬼继续在迷宫中前进。这种迷宫,有个叫左手法则的必胜法。只要一直沿着左边墙壁走,迟早会抵达终点,连没学问的幽鬼都知道。可是这次没那么做,因为已经看见目的地了。 应该说听见才对。在迷宫里没走多久,幽鬼就听见模造森林的自然声响中,夹杂着学校朝会前、电影开映前那种群众嘈杂。音量这么大,那这场游戏──一见到「那里」,幽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那是个大房间。 里面有几百只兔子。 (5/43) 房间与先前的走廊截然不同,非常广大。 大成这样,说房间或许不太合适。该说是厅或场吧。总之这大到不行的空间,容纳着大概有一所小学的兔子。 不是真的兔子,是人扮的兔子。和幽鬼一样,都是衣不蔽体的女孩。可是在幽鬼看来,大家穿起来都很适合,成了一只只漂亮的兔子。是只有自己不适合吗?还是像青春期的浏海一样,其实在旁人眼里一点也不奇怪吗?幽鬼祈祷实情是后者,进入房间。 有几只兔子往幽鬼看来。由于幽鬼睡得沉,每次游戏开始时总是迟到,在众多玩家注视下进场。幸好只有少数人注意到她,要是所有人都看过来,一定尴尬到死。幽鬼无视视线,锁定一只兔子走过去。 对方坐在房间深处,当然是模造物的残株上。 「师父早。」幽鬼对那名玩家说:「实在很不搭耶。」 那是只白兔子。 头发就是白的了,棉花糖般的波浪白发。皮肤也很白,或者说没有血色的感觉。腰身已经很纤细了,又受到兔女郎装的凸显,但幽鬼知道那不是瘦弱,而是削去赘肉的结果。 她叫白士。 幽鬼的师父,这游戏资历最老的玩家之一。 「你还不是一样。」 白士低声说。只有音量小,但听得很清楚。 「三个月不见了吧。怎么样,没带伤上阵吧。」 「是啊,没有。一切都很好。」 「这次多少了?」 「六七八吧,应该还没到十。」 问的不是钱,是游戏次数。 「你也该记起来了吧。」师父皱起眉头。「到底要我说几次,要做好游戏记录。」 「有什么关系,都很顺利啊。」 「长期来看,这样不行。撑不过三十次喔。」 「那师父你现在是第几次?」幽鬼硬转话题。「既然三个月了,又多了三、四次吧?该不会已经九十九次了?」 「没有。」白士跷起长长的腿。「这才九十六次。上次参加是那个……泳池那次。」 「……你很不急嘛。」 幽鬼歪起了头。「泳池那次」指的是幽鬼三个月前参加的游戏,意即白士连休了三个月。 「我想小心一点。」白士答道: 「都只剩四次了,要是死在准备不够上,我死也不会瞑目。」 说没有异议,就是说谎了。 幽鬼认为,保持固定节奏比调养身体更重要。这种赌命游戏所需要的感官,无法在日常生活中磨练,避免脱离太久比什么都重要。经过很长一段空白才复出,第一场就丧命的玩家是不计其数,白士自己应该也很清楚。 但幽鬼只回答:「这样啊。」不打算批评师父的判断。 「那这样感觉准备够充分了吗?」 「天晓得,在结束以前都不会知道。」 白士视线投向远处。那里倒了一个大概是狸猫的吉祥物模型,肚子已经开了个洞,露出电子零件。 「那是什么?」 「解说员。我跟好几个人一起把它打烂了。」 解说员不是每次都有。 这应该是幽鬼第三次遇到。当游戏规则复杂,难以给予简明指示时,就会在一开始设置一名解说员。不知是谁规定的,解说员都不是人类,也不是单纯的声音或文字,都是那种可爱吉祥物。 「很勇敢耶。对那种东西出手,一般会先杀鸡儆猴吧。」 「如果那是乌龟或大野狼,我大概就不会拆了,谁教它是狸猫。说不定有藏东西。」 「……?狸猫就可以拆吗?」 「咔嚓咔嚓山就杀掉啦。所以兔子不怕狸猫。」 「咔嚓咔嚓山是这种故事喔?」 「结果没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完全是不敢恭维的反应。「……这次是怎样的游戏?」幽鬼问。 「说穿了就是鬼抓人吧。我们『兔子』,只要能活过一星期就过关。『树墩』──也就是『鬼』,只要在这一星期里杀掉五只兔子就过关。虽然狸猫没说,但我想『树墩』应该会收到某些装备吧。」 「树墩?怎么不是生物?」 「但还是杀得死兔子啊,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啦。」 无知的幽鬼当然不知道,这是逞强。 「还没开始的样子嘛,什么时候开始?」 「没有明说,大概六小时以后。」 「怎么说大概?」 「那里有时钟。像是会装在炸弹上的红色电子钟。」 幽鬼顺白士的拇指望去,时钟埋在兔浪里看不见。 「看到了吧,再过六小时就归零。」 「人太多没看见。」 「自己过去看一看。」 「人超多的耶。这样是多少人?」 「『兔子』有三百人,『树墩』有三十人,连我也不曾见过规模这么大的游戏。」 当然,幽鬼也没见过。别说三百人,人数上百的她也几乎没见过。 「真亏他们能找来这么多人。大半都是新手吧……」 「不,不是那样。新面孔大概只有那一群而已。」 白士用下巴指示「那里」。房间一角,有个大约三十人的小团体,可说是新手团。 「其他我大概都看过。虽然没有特别注意,不过这个游戏的『常客』超过两百个的样子,真没想到有这么多。」 「就是啊。想不到会有这么多人为了区区几百万奖金来赌命。」 「你还敢说人家。」 譬如,向地下钱庄借了钱。 或是遭人讨赎金,或是需要养孤儿院的小孩等,外行人多半会以为参加这游戏的人都抱有急需用钱或有实际需要之类谁都能理解的原因,但并非如此。「只玩一次」的人,或许多是此类。然而在这个拿来当工作实在太不划算的游戏里,「常客」都只能说是脑袋有问题。最常听说的,就是想尝尝生死关头的滋味。有的人是在自杀前当纪念参加看看,有时也会出现喜欢来这里合法杀人的杀人狂。然而能举出这些原因的还算好,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有很多玩家是在不知不觉中就留下来了。 幽鬼就是其中一个。 不是没有理由。她缺乏社会能力,难以就职,却有能够胜任这种游戏的自负,又认识几个像白士这样的人,所以待得很舒服。对于游戏本身,她也觉得有趣。可是每样很薄弱,算不上什么根据,全部加起来也很弱。不管怎么看,都只能说是脑袋有问题。人往往最不懂自己的心,比自家冰箱还要混沌。 若要找个强烈一点的词来形容,就是自暴自弃吧。 缺乏求生意志。 都是以大口吞下安眠药的心情参加游戏。 「师父才是最难懂的吧。」幽鬼说:「九十九次啊?成功了也没有奖杯或奖金吧?」 「对啊,就只是个新纪录,而且还不保证是新纪录。我只是听说最高纪录是九十八连胜而已。」 「这样你还想破纪录喔。」 「我想要目标嘛。」白士站起来。「你迟早也会懂的啦。」 幽鬼没回答。 九十九连胜纪录。 这似乎就是师父追求的目标。常客组的动机已经很难令人起共鸣了,这莫名程度又硬是高出一截,光难度就很扯。在存活率七成的游戏里,连胜九十九次。幽鬼没认真算过,但那机率大概跟天文数字有得比。危险度当然也不在话下,纪录一断就等于死,到底是哪里有动机让她这样赌命。而且她刚才也说了,纪录的可信度令人存疑。其他人可能都还没到达九十九次,反过来说,师父目前的九十五次也许已经是前无古人了。幽鬼认为这很有可能,如此一来自己的师父就是个披着人皮的笨蛋了。 不过,目标就是目标。 光是有目标,就比幽鬼强了。她丝毫没有嘲笑白士的意思,相反地,还有种自卑感。幽鬼对于自己无法对她立定目标向前迈进的心态产生共鸣,感到非常可耻。 目标再可笑也无所谓。 总比不知为何活着的自己强。 (6/43) 后来。 白士成了兔子的领导。因为在两百多名常客之中,没有人经验比她更丰富。 兔子开起了作战会议。游戏规则是鬼抓人,可是考虑到为期一周,想完全躲过「树墩」似乎不太现实。如果三十名「树墩」都达成杀害五人的条件,等于三百名兔子中会有一五○人死亡。直观上,存活率不到五成。 因此,自然会有主动出击的想法,要抢走官方可能会提供给「树墩」阵营的武器反杀「树墩」。杀得愈多,兔子阵营的生存人数就能愈多,存活率愈高。如果能杀死所有「树墩」,理论上甚至可能在兔子零牺牲的状况下完成游戏。那就是这场游戏的最高分,兔子阵营最理想的胜利。 这个计画的问题在于,得有人先去挑战持有武器的「树墩」,谁会接下这种角色呢──幽鬼虽这么想,但实际上白士等大半常客组都自愿了。因为一旦夺得武器,兔子的存活率就会高涨。对「树墩」而言,再怎么样也没必要忽略空手的兔子,特地挑有武装的来杀。奔向危险,反而能提升存活率。的确是很有常客感的危险战略。 幽鬼没有选择这样的危险战略,她觉得这交给老手就好。选择不与「树墩」战斗的慎重派玩家及新手组,都决定留在大房间里。幽鬼看着白士所率领的积极派兔子讨论在迷宫中行进的阵形,茫然想着与游戏没什么关系的事。 服装的事。 已经知道兔子阵营是兔女郎装了。 那「树墩」究竟会穿成怎样? (7/43) 游戏开始。 萌黄在森林里醒来。 (8/43) 对萌黄来说,这游戏让她最难受的是刚开幕那段时间。 因为脑袋总是轰隆作响。就像午睡太久,或熬夜的第二天早晨那样,责备她睡眠不当似的头痛。她将原因归咎在麻醉玩家的药品上。不知是与萌黄相斥,还是大家都一样头痛,只是忍住了。她每次告诉自己要问问其他人,但每次游戏开始以后都是匆匆忙忙,没时间问,这次也一样会忘记吧。于是萌黄死心地睁开眼睛。 游戏开始。萌黄在森林里醒来。 她很快就注意到这不是真的森林,因为背部的平坦触感只会出现在人造物上。随她起身,几片模造叶舞上空中,触感像玻璃纸。 这是个模仿自然环境的房间。 有教室那么大。 会想到教室,是因为还有几十个人。每个人都和萌黄一样,是十几岁的女孩,也就是国高中生。没有根据,但她就是知道。在这个国家,高中以下与大学生至社会人士之间,氛围有着明显的差别。 除萌黄外,所有人都是站着,视线都指向她这个最后醒来的贪睡虫。萌黄尴尬地打招呼: 「……大家好,我是萌黄。请多指教。」 几颗脑袋有了回应。 「那个……我是最后一个吧,规则讲解过了吗?」 萌黄用聊天语气询问,想带出对话。 不料事与愿违,女孩们的反应不太好。 「那个,你们怎么了?」 萌黄请求反应,但仍然稀薄。 觉得奇怪的她扫视所有人。大概三十人──含她自己正好三十人。就像新学期新班级那样,摸索如何适从的气氛。这三十个人,都还不习惯这样的状况。 这让萌黄有个假设,而假设让她无法忍住不问。 「──难道、难道你们都是第一次?」 没有反应。萌黄改口问: 「……那个……你们是还不晓得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女孩们看了看左右。 那是在窥探他人的反应。在那之后,她们前后不一地点了头。但无论动作如何拘谨散乱,都一样是表示肯定。 都没经验。 都是新手。 惶惶窥视萌黄,彻底的外行人。 「……!」萌黄抱起了头。「这下糟了……」 「那个……」 有人举手。「什么事?」萌黄问。 「你问我们是不是『第一次』,表示你有过经验嘛。所以你知道这是什么状况吗?」 「……知道。」 萌黄侧眼看了看她。 「不过呢,应该不用我说,大家其实已经都知道了吧?把青春期的妄想加倍,得到的就是答案了。在这里的人都看过一次那种片子吧?」 那名女孩不说话了。「这可不是电影的造势宣传,或是整人节目喔。」萌黄补充道。 她重新环视房间。 除了仿制森林外,房里还有两个令人注意之处。 一个是通往房外的门。只有那里是粗重的钢铁,一副此路不通的样子,也确实上了锁。门边有个小液晶萤幕,显示的红色数字每秒都在减少。第一眼时是「06:12:56」,暗示六小时后有事发生。 第二个是摆在房间角落的吉祥物,高约一公尺的树上有张老人的脸。风格与周围不同,完全不掩饰人造的痕迹。萌黄猜想这多半是「解说员」,用摸头的动作触碰其顶部。 一阵笑声。 吉祥物播出电子音效。 (9/43) 接下来,是树说明内容的概要。 这是因为游戏解说员的话总是又臭又长。包含挑衅玩家、拐弯抹角、刺耳尖笑,以及其他令人不快的各种言论。萌黄认为照单全收太痛苦,所以升起脑内滤网,放掉了八成,剩下的排列如下: 这场游戏是「鬼抓人」,她们是鬼。门边的倒数结束后,游戏便正式开始,要去杀门外三百只「兔子」。游戏为期一周,每人必须杀死五只兔子。鬼──解说员称作「树墩」──要是无法满足条件,会被植入体内的某个东西杀死。 然后是细则。过关条件部分,每一个「树墩」是分开判定,意即这不是团队行动。要互相帮助是可以,但别忘了每个人是各杀各的。只有杀兔数会影响过关,「树墩」之间互相残杀或是「兔子」之间互相残杀没有任何好处。多人协力杀害一只兔子时,只有造成致命伤的「树墩」获得计数。触碰解说员,便能得知自己杀了多少只兔子。另外,游戏只会在一周后结束,满足过关条件的「树墩」也必须等到那时候。最后是提醒小心兔子阵营报复。 说完以后,有面墙翻转过来。 墙后挂着三种武器。 一种是牵牛花造型,有喇叭状枪口、弹巢、扳机和击锤。尺寸迷你,适合女孩持用。话说牵牛花的种子好像有致幻成分,那么从这把枪射出去的东西,多半也会让人失去意识吧。萌黄拿起来体会一下,发现握起来感觉很熟悉,肯定是过去游戏中流用下来的。印象里有八颗子弹,不能换弹匣,一次打完就没了的设计。 第二种是竹叶造型。某个历史伟人用竹叶战斗的故事好像是虚构的,不过这个是真的能砍人。叶长逾十五公分,重量和真的竹叶一样轻。挥一下,带出悦耳的削风声,给她一点点想在实战中试试威力的缺德想法。 第三种是松果造型。有手掌那么大,沉甸甸的重量凸显了它与前两者的差异。整个涂成褐色,是为了维持松果的感觉吧。顶端的插销是以透明材料制成。既然是松果,应该很会烧吧。不过在这个没有遮蔽物的房间里,萌黄连试都不想试。 全都是森林一族。 全都是毫不留情的扎实威胁。 每样共十个,总共三十。一个人拿一样的意思吧。 萌黄把十把竹叶全部拿起来,往「树墩」女孩一把一把扔。有人漂亮接住,有人捡刺在地上的。无论如何,没人不知道那是真的刀械,每一扔都会激出一些尖叫。 「其他两个有人想看吗?」 萌黄指着牵牛花和松果说。 没人回答。萌黄当那是没必要试的意思。 「刚才那棵树讲的,全都是真的。」萌黄继续说:「再过六小时,那扇门就会打开,游戏开始。我们非得在一星期以内杀死五个人不可。」 没有反应。萌黄不予理会,继续说: 「兔子总共有三百人,我们则是三十人。就算所有人都达成条件,也还剩一五○人。只要努力一点,我们都能活下来,一起加油吧。」 ──加油。 这样答覆的人一个也没有,有的只是陌生人聚于一室时的尴尬沉默。 一名「树墩」举了手。「什么事?」萌黄问。 「……真的不是整人吗?」口气忐忑不安。「该不会就是你安排的吧?那个,因为这样很奇怪嘛,就只有你一个知道这是什么状况。」 「…………」 完蛋了。 萌黄有此感想。 可以应用到关于现况的种种。在这个三十人里有二十九人第一次参加的情况下,要让这些女孩明白这游戏实际存在,实在太困难了。的确,如果萌黄与她们立场对调,同样也不会信。要独力说服她们近乎不可能。 就算成功说服,也只是站上起跑线而已。这是「兔子」与「树墩」组成的对战游戏,怎么也不像是新手光靠团结就能杀出生天。而且这边是「狩猎方」,更加糟糕。和只管逃跑就行的兔子不同,必须主动出击才能存活。 要丢下她们自己玩吗── 萌黄心里浮现这样的想法,可是这样行不通。在这个游戏里,单独行动更危险,甚至可说是鲁莽。 解说员说得像是「兔子」只会单方面被猎,但没有这种事。萌黄明白,这场游戏的本质是「互相厮杀」,兔子命危时必然会挣扎,难免会发生夺走武器而反杀的事。解说员没有提过任何有关保护「树墩」的规则,「树墩」一样是被杀就会死。而且──别说反击,会积极进攻的兔子应该有很多才对,毕竟「树墩愈少」,能存活的兔子就愈多。这种游戏的玩家,都偏好往危险的方向想。这是萌黄从她两次游戏的经历学到的事。 萌黄的实力可没坚强到能够和兔子阵营独力对干并活下来。现在这样高高在上地主持,其实也只是第三次参加。只是请可敬的「导师」贴身指导过这游戏的诀窍而已。尽管拥有武装优势,单独跟八成会利用三百人人数优势的兔子周旋,实在太过胡来,她们这边也得利用集团的力量不可。 可是带领一群乌合之众也是枉然。至少得让她们理解这是需要拼命的游戏,技术再拙稚也要懂得使用武器,夺去人命才行。萌黄得在接下来六个小时里,将这群「树墩」少女带到那种领域。 不择手段。 所幸她已经有想法了,因为她也曾经是在短时间内被逼着习惯游戏的人,将导师所指导的杀人方法拿来用就行,问题只在于有没有这个决心罢了。真的,真的要在这里做「那件事」吗。心脏不知不觉跳得好厉害。萌黄以女孩们看不见的角度手扶胸口,略有茫然地调整情绪。 然后,拿起一把牵牛花。 「我们时间不多。」 然后面向乌合之众。 「我不会再尝试说服了。自己看,自己感受。」 然后随便找个女孩瞄准。 开了三枪。 (10/43) 果不其然,种子射了出去,击穿了随机女孩左脚、右脚和身体。「防腐处理」今天依然活跃,每个弹孔都涌出一团团白色棉花。虽然血很快就因此止住,双脚中弹的她也站不住了,当场跪倒,地上的叶子吸收了部分冲击。 慢一拍后,她婴孩似的哭了起来。 声音没那么大。就像是实际的枪声没电影那么大一样,现实的呜咽差不多就是这样而已,萌黄很轻易就能盖过这声音。 「杀了她。当作练习,所有人一起杀她。」 「树墩」的脸色全都是一个样。 萌黄又随便找个女孩举枪。「你叫什么名字?」 「咦,桦、桦子。」 「好。桦子,不想吃子弹的话就赶快捅她。」 萌黄看着她握在右手的竹叶说: 「用那个捅她。每个人要刺两次,一定要刺得够深,超过刀身的一半。位置呢,当然最好是要害了。」 「呃……那个……」 「不敢刺的话只有死路一条啦。」 萌黄不耐地说: 「听好了,这可不是狩猎兔子的游戏,是跟兔子厮杀的游戏。『树墩』死得愈多,能存活的兔子就愈多,所以她们一定会来要我们的命。像你这样拖拖拉拉,只会被兔子抢走武器然后杀掉而已。这样不是危害到我,是危害到整个团队。一定要练到能够刺得毫不犹豫才行。」 都补上这么一大段解释了,桦子依然畏首畏尾。 再干掉一个好了。 这么想之后,萌黄砰砰砰了,三发都击中身体。桦子傀儡断线似的倒下。大概是有好几个女孩同时倒抽一口气,有漏风的声音。 「看到了没。」 萌黄说: 「少五、六个都无所谓,我还能继续。」 萌黄倚上陈列三种武器的墙。 「二十五个抱过佛脚的,总比三十个纯新手强。我必须让你们尽快习惯杀人才行,一点牺牲是可以接受的。」 所谓万事起头难。 因为自己将不再是过去的自己,从不会的人变成会的人。第一次的意义,不只是做那件事而已。手游开局送连抽、各种电子支付能够打到夸张折扣、外送App附赠上千优惠券,都是这个道理。一旦跨过第一次的门槛,就尝过它的甜头了。杀人这行为,也脱离不了这个法则。所以萌黄该做的事,就是制造环境,堆起能让她们义无反顾跨过门槛的台阶。 事先削弱猎物。 再以牵牛花要胁。 然后怂恿几句。 「你叫什么名字?」 萌黄的牵牛花第三次指向女孩。这次,她挑了个看起来比较冷静的。经过一秒时间,对方回答:「……我是绯川。」 「这两个你自己挑,快捅。」 这种决定毕竟不是那么容易下。 「你要当哪边?」萌黄接着说:「你要像婴儿一样在地上哭,还是拿起武器求生?」 这是所谓的伪二分法。 给予两个极端选择,使对方无法考虑其他选择的话术,诡辩。但她就是想说说看,因为她已经决定用尽一切手段。 「我给你三秒。一、二──」 并没有三。 绯川反手握持竹叶,刺进了桦子的大腿。 哀嚎的电压变强了。等到结束,萌黄才说: 「好。再来一次。」 这次一也不用数。第一次的十公分旁,又多了一道刺伤。叫声比先前小。这现象也为万事起头难做了佐证。 「好,那你爱把竹叶给谁就给,换她来捅。」 绯川照做,萌黄举枪。「我给你三秒。」 (11/43) 指导进行得很顺利。 风向一变,再来就简单了。问题就只有「我给你三秒」说太多次,变得怪腔怪调。且尽管过了那么多人次,被捅的都是桦子。另一个──萌黄最先射倒的一刀都还没捱,桦子就已经死了。这就是每个人都模仿前一个的结果。捅尸体算不上杀人,于是萌黄又指示:「捅活的那个。」如此,女孩们又开始畏缩了。为了强迫她们变更目标,不得不再杀一个。 加上前两个,总共三个。 只凭这样的牺牲,就替「树墩」上完基础课程了。 这数字说少是少,萌黄原本就有牺牲五、六人的准备,也想过杀更多了。留二十人、十人,甚至两、三人,一直杀到她们能进入状况为止。只牺牲三人已经算走运了,萌黄对此也有那么点庆幸。 但还是死了三个人。 萌黄没有当作让二十六个人活了下来,而是杀了三人。尽管造成致命伤的是其他「树墩」,萌黄仍是主犯,不管哪个法庭都会这样判决。杀了三人,还不是遵照游戏规则,只是为了带团队进入状况。不是一句肤浅的心在淌血就能算了,萌黄并不是没有同理心的人,就只是个小市民。光是找零多了都会有罪恶感的小市民。没办法像导师那样把杀人当呼吸一样自然。头好重,真想趁现在开个洞轻松一下。 但总之,这次是成功了。 是该好好赞赏自己。换做是不顾一切的强者──导师,一定也会做同样的事,自己也做到了。萌黄为过去几十分钟的自己予以肯定。因为这就是她的目标,是她的悲愿,要赌上性命,换取未来时时刻刻都能够拿出这样的表现。 成为不会犹豫的强者。 不顾一切的强大人类。 在那之前,死了也要爬回来。 (12/43) 「树墩」原来是穿吊带洋装。 (13/43) 游戏开始了。 房间的倒数计时器归零的同时,还传来监狱开门那种夸张的解锁声。兔子们按照事前计画,以六人一组的阵形走进巨大迷宫。 有些兔子在游戏开始前就把迷宫探过了一遍,但现在出现了几个异处。有几道墙壁不见了,还多了道伪装成墙的门,先前的声音就是它开启的声音。这让兔子们感受到游戏真的开始了。 门后同样是巨大迷宫,路窄得两人交会都嫌吃力,转角多,视野窄,难以掌握究竟有多大。但根据事前调查,开门前的迷宫大概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再加上新开放的区域,也许正好就是一个足球场,以迷宫而言是充分过头了。但不可否认,想撑过一星期,这样恐怕还不够充裕,凸显积极排除「树墩」才是正途。 另外,新开放的区域里某些房间还设有饮食、卫浴等生活设备,足以存活一星期。不需要像真的兔子吃自己的屎,让她们暗自松了口气,接着继续探索迷宫,寻找「树墩」的踪影。 「树墩」穿的是吊带洋装。 既然叫「树墩」,幽鬼想像的是幼儿园话剧那种树木装,结果差多了,居然是吊带洋装。黑色衬衫打底,褐色吊带裙,胸口有绿色蝴蝶结。既然事前给出了「树墩」这么一个词,倒也不是看不出那种感觉。整体是以腰带截出上下两半的款式,在学校制服也常见。穿的人年纪又是国高中生,没什么角色扮演的感觉,让穿兔女郎装的幽鬼十分羡慕。 「树墩」和兔子碰面了。 这表示游戏真正开始。两只兔子的死亡,换来活捉一个「树墩」。 (14/43) 「哈、啊哈哈、哈啊……哈啊、哈啊!」 一连串的笑声。 但断断续续。一直都是这样。不仅是缺氧,也含有对于身在敌阵笑得满地打滚的心理抵抗吧。 「哈哈、啊、哈啊!啊!」 那是拷问。 既然活捉了敌人,当然没有其他选项。约三十只兔子围着一个「树墩」,所有人都是白士所说的「新面孔」,即新手组。出不了前线,就把后方工作交给她们。 房间很大,就是游戏开始时三百只兔子集合的那个房间,现在是当作兔子基地。目前有一个「树墩」俘虏,约三十只新手兔子包围着她,还有约四十只选择避免与「树墩」起冲突的慎重派兔子,以及约十只从迷宫回来休息的兔子,总共八十多只。 幽鬼也在其中。 负责监管的她远远看着新手组拷问俘虏,要防止她们使用太激烈的拷问手段。经验上,新手拷问往往会愈来愈暴力。如果那阵笑声出现一点迹象,她就会立刻上前打断,但目前都还满可爱的,没有问题。 「幼儿园的时候,男生经常这样。」 幽鬼这么说: 「过了这么久,完全想不起来那有什么好玩的。」 「小孩子在玩就那样嘛。」 幽鬼往身旁的声音转头。 那是名叫墨家的玩家。 她是游戏的常客,幽鬼之前认识的。长相有种混过的煞气,嗓子还被菸酒彻底磨过,一整个「坏人」的样子。游戏次数方面,记得上次见是第二十三次,算是幽鬼的大学姊。她和幽鬼一样属于慎重派,留在大房间里。 「有效率的方法不是多得是吗,搞得这么累。」 「因为命令就是不要使用暴力嘛。」幽鬼回答。 幽鬼和墨家都是能手,知道几种有效的拷问手段。也就是更快更痛的方法。不过那遭到兔子阵营的首领白士严格禁止了。看来那在多人游戏中,并不是一件好事。会使得道德观逐渐崩溃,乃至毁坏整个集团的纪律。 「而且你最好不要小看那个喔。你没被那么多人搔痒过吧?」 「是没错……」 墨家侧眼看看幽鬼。 下一刻,她从幽鬼的视野中消失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无法反应。 再下一刻,幽鬼两边腹侧都被她刷了一把。 「哇!」幽鬼跳了起来,就像兔子一样。「墨家你干么!」 「哈哈,真的是不能小看耶。」 不是一次就结束。墨家的手不仅没离开幽鬼腹侧,还扭动十指大抓特抓。 「应该没错吧。」墨家继续对话。「毕竟是九五大神的意见嘛,听一听总是不吃亏。」 「真的很厉害耶……」幽鬼扭动着身体勉强回答。即使在这样的状态下,话里仍带有十足的敬畏。 这是白士第九十六次参加游戏,也就是九十五连胜。 在幽鬼见过的玩家中,那是无可撼动的不败纪录。这游戏的平均存活率是七成,要重复九十五次──这样的计算对幽鬼来说有点困难,但至少知道这纪录非常伟大,根本超人。六、七次或二十三次的纪录跟她比起来简直废物,不过幽鬼和墨家其实都已经是高阶水准了,墨家更是屈指可数的顶尖玩家。即使与她们比较,白士仍是另一个世界。一流分子眼中的天上人,那就是她的地位。 「岂止是很厉害而已,你知道九十五连胜机率有多小吗?」 「咦……?」幽鬼想了想。「不太晓得,千分之一左右?」 「差远了,答案是五百兆分之一。」 实在太夸张了。「少骗喔。」 「真的啦,回去以后你自己算。根本地球上找不到第二个,还是人类史上空前绝后的大天才,等级完全不一样。我还在担心能不能上三十咧。」 三十。这数字留在了幽鬼耳朵里。上次遇到记得是二十三,难道她已经到了会在意三十的次数吗。 幽鬼想问她这是第几次,但还来不及说,两腹侧的刺激变强了。 「所以结果怎么样?」还改变了话题。「拷问有结果了吗?有说了什么吗?」 「没有……没说什么。」 幽鬼摇了头。 「只问到,嗯,名字而已。」 「叫什么名字?」 「那个,她叫做栉枝,还有领导者的名字……那个,手可以放开了吗?」 幽鬼拍拍腹侧咸猪手的手背。「真拿你没办法。」听她这么说,幽鬼还以为她会整个人退开,结果只有手往前伸,也就是变成从背后抱住的姿势。 「拜托喔。」 「有什么关系,让我抱一下嘛。现在第二十九次,我很紧张耶。」 原来二十九次了。 「所谓的『三十之墙』吗?」幽鬼问:「那不是都市传说吗?」 ──「三十之墙」。 与婚期无关,是指游戏次数。玩家场次一接近三十次,存活率就会狂跌,是这业界数不完的神秘现象之一。一般来说,存活率是第一次最低,之后随着经验增加而愈来愈容易存活。但不知为何,到三十附近就会脱离这个法则。 「才不是都市传说,不然怎么会几乎看不到超过三十次的玩家?完完全全是现实啦,『三十之墙』是真的存在。」 「会不会是官方在这部分搞鬼?让人超过三十会很呕什么的。」 「这样不对吧,出现明星玩家不是对他们比较好吗。一定有其他原因,区分我这种普通老手和九五大神的真正原因。」 「你觉得是什么?」 「知道就不会这么紧张了啦。」 对话结束。「原本是在聊什么啊……」幽鬼问。 「拷问啊。只问出名字什么的。」 「啊,对喔。『树墩』的领导者,好像叫做萌黄。那个『树墩』好像很怕她,再也不肯多说了。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的样子。」 「怕?」 「恐怖政治啊。」幽鬼往后一靠。「看来那边的领导者,跟我们这边路线相反的样子。」 那个「树墩」──栉枝,是个新手。 曾与「树墩」接触的兔子回报,当时也在场的其余两名「树墩」也颇有新手的感觉。整个小队都是新手很不自然,所以幽鬼猜想整个「树墩」阵营大半是新手,甚至全部。于是「萌黄」这样的经验人士,或是潜力爆发而变成暴君,利用某些能散布恐惧的手段让队伍短时间上轨道。 「如果我是她,我也会那样吧。要让外行人赶快动起来也只能那样了。」 「所以是怎样?照白士的理论,我们这边有集团优势吗?」 「是没错,理论上。」 对此表示同意之余,幽鬼又说: 「但还是不能放心……就算有集团优势,也不一定有游戏优势。那边说不定藏有我们还不知道的武器。」 「目前是出现过两种没错吧。」 「对。竹叶造型的刀,和牵牛花造型的手枪。很可惜,没抢到牵牛花。」 「有第三种武器也不奇怪呢。」 「一般来说,手枪有比刀强吗?好像有听说什么近距离怎样怎样,外行人拿枪也怎样怎样的。」 「不知道啦,我又不是专家。」 「那墨家你怎么想?」 「有好有坏吧。既然有『防腐处理』,刀子说不定稍微有利一点?比较好杀伤要害吧。」 墨家挥着手说。从姿势推测,那是用空气刀空气杀人。 「还有那个,手枪是外行人或女孩子都能用起来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 「这个游戏的武器基本上都是同一种,只是换皮而已。有八发子弹,不能补弹。仕女尺寸,我也能握得很顺手。」 「你这样好像不太仕女耶……」 幽鬼边说边想。不能补弹,表示八发打完以后就只是个牵牛花。在应付「树墩」上,这是个很重要的资讯。墨家说的「刀子稍微有利一点」,就是基于这个机能限制吧。 现在枪说不定改成十二发了,敌方也可能设陷阱,假装打完了其实还有另一把。然而,记下来是有好没坏。 「…………」 喔不。 或许也不尽然。 毕竟现在没有幽鬼上场的份。能够在死亡游戏里过得这么悠哉,是因为经验比幽鬼更丰富的玩家有这么多。她们会与「树墩」战斗,使战况变得有利。幽鬼只要像幽灵一样,站在一边就行。不知道敌方武器的相关资讯也无所谓。 「奇怪?」 是墨家的声音。 「她跑到哪去啦?」 墨家体重前倾,略为突起的胸部压在幽鬼背上。「谁?」 「一个有焦糖色长头发的女生。应该在新手组里面啊。」 幽鬼往新手组望去。她们围着「树墩」所以有一半是背对,但是凭发色辨认并不难。 她发现一个褐发的,指着问:「是她吗?」 「笨蛋,那是褐色。我说的是焦糖色。」 「焦糖色是怎样?」 「没那么浓,比较柔和的颜色。」 只凭这句话还是有点难想像,但总之,符合的人不在那里面。 「会不会是看错?什么时候看到的,先前还在吗?」 「一开始集合的时候,应该是在那一团新手里没错。」 「会不会是有经验的?那时候也没特别要求说新手站一边吧?」 「嗯……」墨家低吟起来。「是真的有那个人啦。」 还真执着。幽鬼心想。这只是一句「看错了」就解决的事,就算真的有这个人,她也不晓得有什么问题。 接着墨家说: 「幽鬼,去跟她们──」 话没说完。 因为有人大声打断。 (15/43) 「所有人!」 只有名词。 没有「看这边」也没有「注意」,总之声音很响亮,房里所有人都转了过去。 是来自大房间的出入口。 这房间没有门,室内外是由一个门板大的空白直接相连。以休想越雷池一步之势挡住那领域的不是别人,就是兔子阵营的首领白士。 从九十五次游戏中生还的超人。 外观毫发无伤,右手握着刚提到的牵牛花。表示她与拿牵牛花的「树墩」接触过并且无伤击倒,夺走了武器。然而即使有此战果,她却上气不接下气,而且还满脸焦虑。 「所有人站起来!」 白士以那表情又喊: 「快逃!计画全部中止!兔子里有────」 (16/43) 萌黄被束手无策了。 力量的差距太明显。 (17/43) 没人知道该怎么编队才好。 萌黄没有当过兵,也不是那方面的迷,瞎想的结果是三人一队,因为太多或太少都不好。太少容易被人海战术压垮,太多会使个人失去主体性而战力大减。三人感觉刚刚好。 她不知道这是对是错。 但事实上,游戏状况始终是对「树墩」不利。兔子阵营一如萌黄预料,积极进攻。开始才三十分钟,第一个回来的小队就回报栉枝被抓走了,接下来只能用落花流水来形容。游戏开始不到六小时,「树墩」的总数已经低于一半,杀死的兔子却是等量,或许略少。这样一换一下去,哥布林也算得出来哪方会先全灭。 所幸「树墩」全都打得很努力,避开了最惨的挂蛋。萌黄的「指导」获得了一定程度的成功,已经是很努力了,但这个游戏没有努力奖。 再不尽快扳回劣势,会死。 除了败给兔子以外,到了这地步,自己人反而可怕。这世界可没善良到会放任无能的领导者继续作威作福。再加上这世上搞恐怖政治的都不长命,萌黄的人身安全危险到了极点。 怎么办? 该怎么办才好? 她在「树墩」阵营的根据地,大家醒来的位置,一个教室大的房间。她靠在原先摆放三种武器,现在空空如也的墙壁,拼命思考。 强者在这时候会怎么做呢。 不顾一切的强者导师,究竟会怎么做呢,萌黄没有头绪──不,头绪是有,答案就是一开始就别陷入这种状况。如果能组成更强的队伍,现在已经把兔子赶尽杀绝了。这就是答案。即使是导师,搞成这样也无力回天,无药可救了。从陷入不利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是强者了。无论拿破仑还是罗马帝国,战败时都是一塌糊涂。完蛋了,我已经注定是输家了。 这样的想法在萌黄脑里打转。 现在只能等待无可奈何的现实到来。 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害怕。步上台阶的死囚、濒临破产的经营者、盼不到升职的劳工、四面楚歌而自杀的司令等,这些场面影剧里都有,萌黄总是不懂他们为何不奋战到底,现在懂了。就是这么回事,等死的时间比死亡还恐怖。开始预期的瞬间,将产生真正的恐怖。 「那个……」 右手在抖。手上有牵牛花,「指导」时用的那把。第一人三发,第二人也三发,第三人一发,还剩一发。 脑中浮现不敢说的可怕想法。实际上是什么样呢?会死得一点感觉也没有吗?有「防腐处理」,口径又小,说不定会很痛苦。但无论过程如何,结果都不会变吧。就算会很痛,说不定都比现在好。 于是萌黄慢慢将她的右手── 「那个!」 像是被泼了冷水一样。 她赫然回神,抬起不知何时低垂的头。 有个「树墩」。 她叫蓝里。人如其名,有对漂亮的蓝色眼眸。她很快就适应了萌黄的「指导」,已成功杀死四只兔子。 手上,握着竹叶。 萌黄心里一怔,往坏处猜想。身体也因此不动了,连正在抬起的右手都停在怪位置,整个僵住。也不知蓝里晓不晓得眼前这女子是处于可以任她宰割的状态,只见蓝里开口说: 「我有事要报告。」 萌黄花了三秒才回答。 她需要把飘上空中的灵魂抓回来。「……咦?」 「那个……我看到一件奇怪的事。」 身体恢复力气,右手又能动作,敲上萌黄的胸口。 「……啊啊……这……这样啊。」 「你还好吗?也没有重要到要勉强你听啦。」 「不,我还好。怎样?」 「我看到一个衣服被脱掉的尸体。」 蓝里说: 「是『树墩』的尸体,然后地上有一件兔女郎装。也就是说……」 「有人换装吗?」萌黄抢先说。 规则并无禁止。 阵营不会因此改变,过关条件也照旧,但换装仍是个人的自由。从羞人的兔女郎装换成相对较好的吊带洋装,不仅有精神上的作用,更包含着战术意义。 要混淆双方视听。 「我们这边只有三十个,换装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但我觉得还是姑且需要跟你报告一声。」 「谢谢,这很重要。」 「还有,尸体本身也有点奇怪……」蓝里手掩着嘴说:「就是,损毁得非常严重。应该都是死了以后搞的。」 「损毁?」萌黄重复她的话并问:「具体上是怎么样?」 「听了可能会不太舒服喔。」 「你就说吧。」 「她被开膛破肚了。」蓝里描述的同时脸色一沉。「全部内脏都扯了出来。会是对面那边有以杀人为乐的人吗?就算有『防腐处理』,我也觉得那不是一般人会做的事。」 (18/43) 萌黄全身发寒。 不是因为蓝里的报告可怕。不,这件事可怕归可怕,但萌黄的恐惧是对于报告之外的事。 她以冰冷的唇问: 「你说什么?开膛破肚是说,像杀鱼那样?」 「……硬要比喻的话,就是那样。」 「然后,衣服被脱掉了?」 「对。」 萌黄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 那是以树墩为形象的褐色吊带洋装,比兔女郎装宽松很多。 她想起一件事。 「那个人」曾说自己不喜欢紧身的衣服。 很有可能,她很有可能会想换装。 「被杀的是谁?」 「名字我就……」 「那她多高?」 「啊?」 「是不是一七○左右?」 蓝里表情疑惑地问:「为什么问这个?」 「先别问。」 「……我想她算是高的,有没有一七○就不确定了。」 这下没错了。萌黄倚上了墙。 ──她来了?那个人也来到这游戏里了? 既然她来了,又「那样」杀了一个人,表示她已经── 「蓝里。」 「怎么样?」 「马上逃跑。」 蓝里瞪大了眼,能看见整个美丽的蓝眼睛。 「……喔不……不对……这样过关会……对喔,不管的话,我们的份就……」 「那个,请问你是什么意思?」蓝里问:「还有比一个兔子伪装成『树墩』更严重的事吗?」 「抱歉,蓝里,我已经不晓得该怎么办了……」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快点躲起来!」 萌黄声音大得很不自然,反作用力还使得她一阵虚脱,整个人当场垮下,但她仍然疾声吼道: 「那个人杀人就跟在海里溺水一样!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与兔子跟『树墩』无关,再这样下去,除了那个人以外谁也不会留下!」 可是那恐惧似乎连一半都进不到蓝里心里。 于是萌黄把话说得简单一点。「就是说──!」 (19/43) 「兔子里混进了一个杀人狂!伽罗色头发的女人!」 (20/43) 就在白士如此大喊后。 两个东西飞过她头顶。 两个都是拳头般大,有着松果的形状。凭幽鬼的动态视力,那怎么看都是松果,但有牵牛花与竹叶为例,那不太可能只是装饰品。房里所有人,包含新手组在内,想法都跟幽鬼一样吧。 所有人都趴下了。 因为预想了爆炸。 猜对一半。爆炸确实是有,但并不致命。四散的不是热风,也不是松果的碎片,而是灰白浓烟。浓烟急速扩散到从原本体积难以想像的广阔范围。才丢了两个,就瞬间征服了能容纳三百人的场厅。 视野,没了。 相对地,听觉变得敏感。 「唔!」 幽鬼听见了这样的声音。以女性来说非常粗鲁,所以幽鬼推测那是遇害的叫声。因为腹部被刺之类,声带意外起颤所致。 脑里冒出许多想法。 凶手是谁?被害者是谁?那会是白士的声音吗?被所谓的杀人狂干掉了吗?怎么会。五百兆分之一的超人哪可能那么容易就倒下。不,现在情况应该是这样。扔出松果的应该就是白士说的「杀人狂」,那样说是表示她已经被盯上了。怎么会。九五大神不会犯那种错吧。可是也没有其他解释了── 幽鬼拍拍自己的双颊。 心里大叫着:「不对。」想那些都没有用,白白浪费了几秒。游戏经验的薄弱整个暴露出来了。不,这种事不重要,不是现在该想的事。现在必须想现在必须想的事。此时此刻该想的事,最需要考虑的事。那是什么? ──活下来。 没错,这不是当然的吗。可是该怎么做?──逃出这里。好。现在听从白士的指示比较聪明。可是你怎么没那么做?──因为烟雾。没错。还记得房间出口在哪里,问题是「杀人狂」说不定就埋伏在那里。那你应该等什么呢?──声音。答得好。放浓烟是为了狩猎。只要在这里等候,「杀人狂」又会杀人,到时候一定会有人叫,以此判断是否安全。 或许倒楣一点,幽鬼自己就是那个被害者,但这已经是幽鬼在紧迫之中所能想到的最佳生存战略了。 她一动也不动,静静等待。 品尝一会儿躺在手术台上的感觉后── 「噢呜!」 听见了像是模仿海狗的滑稽呕气声。 不是出口的方向,于是幽鬼全力起跑。 (21/43) 萌黄进入了巨大迷宫。 为了杀兔子。 (22/43) 迷宫简直成了人间地狱。 每拐一个弯,就会遇见新的尸体。被牵牛花击中面部的兔子。抱在一起倒地不起的两个「树墩」。大概是临死前爬行了一段路,在走廊上拖出一串棉花的兔子。还有八成是死在「那个人」手下,内脏全被扯出来的「树墩」。 巨大迷宫路很窄,有尸体就得跨过去。对于跨过人体的行为,萌黄有些排斥,因为有个迷信是这样会长不高。即使是尸体,这样的迷信依然存在。她实在很讨厌容易对这种鸡毛小事起罪恶感的自己。 弱者才会有罪恶感。 不可以被那种东西困住。 萌黄在巨大迷宫中走动,要找兔子来杀。这游戏的过关条件,现在变得十分窘迫。尽管距离期限还有六天多的余裕,但按照现况,很快就会没有兔子可杀。 因为萌黄的导师,杀人狂伽罗出动了。 那个伽罗色头发的人动起手来,三百只兔子根本不算什么,兔子阵营很快就会全灭,「树墩」阵营也是一样。不仅是无法达成过关条件,即使不等到游戏结束,也会被她连兔子一起杀得干干净净。 就是全灭,一个也不剩。 即使萌黄是伽罗的徒弟,也不敢保证安全。她非常了解自己的导师有多么喜怒无常,很可能杀得眼红就一起杀了。就算没有,伽罗不知道萌黄在「树墩」里,不可能会留下五只兔子让她续命。 现在是一种变形的「不杀就会死」状态。 要分秒必争地杀死五只兔子。 然而现况与斗志相反,萌黄的杀兔数仍是挂零。不管再怎么走,再怎么跨,遇到的都是尸体。她还翻动尸体检查是否死透,借尸体温度推测经过时间或选择方向,但全都没有帮助。 该不会,已经全部死光了吧── 这样的想法膨胀到无法忽视的地步时,萌黄终于遭遇了活人。 不是兔子。 「啊……」 双方都发出这样的声音。 是「树墩」。还记得她叫绯川,是第一个通过「指导」的女孩。 「萌黄。」绯川放心地说:「太好了,你还活着。」 「……」萌黄稍事沉默,答:「嗯。」 「那个,你知道了吗,兔子里面有连环凶手之类的,游戏快进行不下去之类的。我们要杀的分可能被她杀光之类的……」 话说得很怪,但萌黄还是能明白她的意思,答:「嗯。」 「我一个人很害怕,幸好有遇到你。虽然情况变得很艰难,我们还是一起活下去吧。」 她说得好激动。萌黄答:「嗯。」 「那个……不过我有一个厚脸皮的请求,可以吗?」 「怎样?」 「我,现在没有武器。」 绯川拔出吊带裙口袋里的牵牛花,扣动两、三次扳机,没反应。 「子弹都用光了。如果你武器够用,可以分我几个吗……」 「嗯。」 萌黄回答,将藏在背后的牵牛花拿到前方。 「一发够用吗?」 (23/43) 萌黄从绯川的尸体翻出竹叶和松果各一。 说没有武器,根本鬼扯。她是想从萌黄那尽可能多骗点武器──不,说不定是想等她松懈再背刺。要是绯川的牵牛花还有子弹,死的或许就是萌黄了。 萌黄是一开始就想杀了绯川。 她早已决定,无论是遇到兔子还是「树墩」,都直接杀掉。杀死「树墩」虽不会提升击杀数,但现在兔子已经不够了。事到如今,连「树墩」都是共抢最后几杯羹的敌人。 现在,萌黄身上有三把牵牛花。 两把竹叶。 三颗松果。 每样都是从「树墩」弄来的。兔子还没杀到,杀死的「树墩」就已经超过五人了。为了不被兔子抢走,尽可能多拿点装备,她杀起己方是毫不手软。 因为不顾一切的强者都会这么做。 为了成为不顾一切的强者,非这么做不可。 不过这个世上,「真正的强不在于武力,而是心灵」这种鬼话愈来愈深入人心。萌黄认为那根本是屁中屁中屁,只是不愿承认自己是没有能力的人,要把自己正当化而捏造的假象。「真正的强」就是执行力,其他免谈。也就是能随心所欲表现自身欲求的力量,可以不顾一切的态度。暴力是可以容许的手段之一,跟埋怨现况却又谄媚世俗的「心强才是强」完全相反,扯不上边。伦理,道德,守法精神,全都该唾弃。执行力才是新时代的伦理。没执行力的人根本不算是人。只会听话的乖孩子必将失去一切。这是萌黄在这十六年人生中最大的领悟。会参加这游戏,成为伽罗的徒弟,都是这个缘故。她要蜕变成全新的自己。 她受够了只会哭的自己。 要成为没有弱点的人。 强悍的人。 然后遇见了兔子。 (24/43) 那是个有如幽灵的女孩。 皮肤苍白,彷佛生来从没晒过太阳;面如死灰,像是股票惨跌。身穿代表兔子阵营的兔女郎装,但大概是因为身上散发着死亡气息,吓人地不搭。 位置是在转角。 双方正好都在拐弯。萌黄联想到叼着吐司的女生撞上帅哥的那种场景。可是现在没吐司,两人也没撞在一起,不过距离连三十公分也没有。 时间停止了。 在贴身距离,两人都愣住了。 「……!」 真是丢人。 萌黄无法前进,只能后退拉开距离,将牵牛花枪口指向幽灵女胸口。这边有动作,对方当然也有,幽灵女退身消失在转角之后。 枪声。 接着是反作用力。以勉强姿势后退造成踉跄,萌黄两脚腾空地一屁股跌在地上。地面的树叶吸收了部分撞击,其实不痛,但站起来还是多花点了时间。 萌黄也拐了弯,要追幽灵女。 只见幽灵女又在前方转角拐弯了。萌黄对那消失一半的背影就是一枪。不,没有。只是扣扳机开了一枪,但是没中,打在墙上。她咒骂自己的准头,继续追人。 跟着拐弯。 同时举起牵牛花。 可是看不到对方了。 一片寂静。 以及无人的通道。留给萌黄的,就只有那么多。 追丢了。 萌黄放下牵牛花,往墙上靠。才跑一小段就喘成这样,心脏也跳得乱七八糟。她试图调息,镇定躁动的内脏。 然后,竖耳聆听。 有细微的沙沙声。 是幽灵女的脚步声。踏过地面树叶的声响。走动会造成声响,是自然定理。刚才是萌黄自己也在走动,脚步声混在一起才没注意到幽灵女接近。这个游戏,是故意设计成让人能听见附近玩家位置的。萌黄自知没什么效果也踮起脚尖走,追随脚步声。 拐了三、四次弯后。 她来到一个十字路口,萌黄冲进发出声音的前方通道。 接着── 「……咦……」 那里── 只有兔子耳朵。那个发箍。 兔耳一晃一晃,以一定频率移动着。萌黄原以为是脚步声的沙沙声,就是它造成的。 这当然不是说发箍突然拥有意识,自己动起来了。两耳之间的发箍顶点处有个绳结,用兔子领结的缎带绑成的。 缎带另一端通往走廊深处。大概是到处从尸体搜刮来绑成一长条的,每隔一段就有个绳结。另一端在转角后看不见,可是发箍还在动,就表示有人正在拉扯,有张力发生。 说了这么多,其实就只是两个字。 陷阱。 一股力量用力缠住了萌黄的脖子。 从背后勒住了。肤触粗糙,她立刻想到缎带,好几条弄成的绳子。往后倒时被某人挡住,是谁就不用说了。 萌黄右手将牵牛花举到耳边,以类似打电话的姿势往背后的幽灵女开一枪,结果把自己给害惨了。枪声炸进耳里,脑袋被直接注射咖啡因似的眼冒金光,吓得她手一松,牵牛花掉在地上,还铲起一堆叶子往前方滑去。被幽灵女踢开了。 开枪之后绳子没放松,证明没射中幽灵女,萌黄改用竹叶切断脖子上的缎带。平常她不敢这么做,是因为血流阻塞导致脑弱到刚刚好才敢动手。反向力一断,她的脖子和脑袋便被自己甩向前去。 接着赶紧抬头,同时转身。 并以流畅动作举起竹叶,没特别瞄准就挥下去。 手腕被对方抓住了。 就停在幽灵女眼前。 两人就此对峙。在这不知持续了几秒的时间中,萌黄穷尽全力要把竹叶再往前推十公分,但是在心窝被踹中的同时后悔了。 「啊……」 或是「嘎」,发音介于中间。萌黄后退一步,两人距离拉开。见幽灵女还想接近,她夸张挥动勉强还抓在手上的竹叶试图威吓。 萌黄后退了。 在精神上也后退了,有种高下已判的感觉。游戏经验有差距,近距离打不赢。只能远距离用牵牛花射这般她自己也觉得很外行的想法占据了脑袋,使她丢下竹叶,从吊带裙两个口袋里拔出剩余的两把牵牛花。 并疯狂连射。 但这时,她才发现幽灵女在十字路口上,只要往横一步就能躲过双枪连击。幽灵女消失在视线中,萌黄又是一个人了。 许多想法如百鬼夜行般爬进萌黄心里。呼吸急促,右耳还在痛,汗湿的衬衫黏在身上,手上牵牛花不停吸走体温。割缎带时大概割到了肉,脖子周围阵阵作痛。 听不见脚步声。 幽灵女仍埋伏在转角处。 萌黄没动作不是腿软,是因为认为不动为上。既然她有两把枪,要逃不逃反而危险。拉近距离还比较有胜算。 她想上前,但没有勇气。 前不久才出丑一次。在手能碰到手,能够扭打的距离,输的必是自己。无论道理如何,脚就是动不了。她保持举着牵牛花的姿势,除了等对方自己犯错出来,没有其他动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心里开始急了。 毕竟萌黄还是零人。这段时间里,兔子的数量肯定仍在伽罗导师手中一个个减少。零人。这才第一个。第一个就打得这么辛苦,使萌黄不甘咬唇。老实说,她预想的远比这轻松多了。自己有枪,对方空手,以为动动手指就能杀人,把自己看得太高了。结果呢,怎么会落到走错一步就会死的地步。这种事还要再重复四次?我这种废物实在── 不行。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要再往消极偏,强者不会做那种事。现在没空沉浸在这种软弱的想法里。这就是成为理想形象的仪式、考验,必须把她当作垫脚石、经验值、回忆当年苦的题材。没错,神不会给过不了的考验,努力一定有回报。人生是零和游戏,我很快就要给轻蔑我的那些人好看。 于是她说: 「谁怕你啊。」 又说: 「我才不会在这种地方输给你!我可是!伽罗的徒弟!」 没有答覆。 得到的是幽灵女丢出的「那个」。 (25/43) 是松果。 烟雾在十字路口迅速扩散,触手伸至萌黄所在位置,她也等速后退。 途中往身上看一眼。 视线另一头是「树墩」的吊带裙,拿来挂松果的腰带原本有三颗,现在只剩一颗了。 先前交战时被偷走了。 而且不是一颗,是两颗。 第二颗等她发现似的穿出烟雾现身,纵向旋转着飞到萌黄背后并炸开,在她的退路也散布浓浓的烟雾。 前后两侧都出现灰色的墙。 然而那只是烟,可以轻易穿越,萌黄也该立刻这么做。没什么好考虑,穿过烟雾远离幽灵女,就是她该采取的行动。不是逃跑,只是拉开距离。无论幽灵女是否会放弃追击,两侧都被烟雾遮掩的状况实在不利,应该尽速离开。 但实际上,萌黄不敢往前或往后。她对进入烟雾──视线受阻的空间产生了恐惧,想都没想过穿过烟雾。 两团烟雾交会了。 萌黄遭到吞噬,失去视野。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萌黄不禁扣动牵牛花扳机,对十字路口开了两枪。可是没有表示中弹的呜咽,就连脚步声都是远离而非接近。幽灵女往另一边跑了。 是逃跑吗── 萌黄没几秒就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脚步声再度接近,而且方向变了。是要绕一圈,从背后攻击吗。萌黄转过身,不愿让她轻易得逞。 附近出现更大的沙沙声。萌黄记得绑缎带的发箍就在附近,不会把那误认为幽灵女的脚步声。只要多用点心就能分辨。没错,就算她布下烟雾绕到后方,也不会改变萌黄在这直线上的优势,毕竟攻击范围不同。再怎么样的格斗专家,也打不赢这两把手枪── 「──啊。」 萌黄不小心叫了出来。 顿时全身发热。 她想起来了。 这场战斗开始时,自己有三把牵牛花。 她想起来了。 第一把因为在耳边开枪而放掉了。 她想起来了。 那被幽灵女踢到前面去。 现在,在哪里? (26/43) 连续的枪声。 一半来自萌黄,另一半来自他人。 通道很窄。 窄得一有尸体就必须跨过去才能前进,要躲几乎是不可能。现在双方都有牵牛花,优势变动了。一方在难以动作的拮据通道中,一方在能够轻易躲避的转角,哪方会赢得这场枪战是灼然自明。 肩膀、腹部、右脚都中枪了。 倒地时连撑都撑不好。 若要硬挑个值得称赞的部分,就是没把痛楚变成叫声吧。但是倒下被对方发现,又中了一枪。这次连哪里中枪都不晓得了,全身都痛得像在抢第一一样。 剧痛灼烧着萌黄的神经。 什么事都忘光了。 脑髓的九成九被两件事填满。一是疼痛,另一个是想逃离疼痛。可是,现在逃也逃不了,又没什么用的想法仍留在脑袋一隅。萌黄双手并用,摸索着之前放开的牵牛花。 然而,一只高跟鞋跟踩在了她的右手上。 枪口出现在眼前。 「……!」 烟雾还在。 但是即将散去,距离又近,让萌黄在牵牛花另一边见到幽灵女的脸。表情凶恶,不知是出于杀意,还是对杀人的厌恶。 萌黄将焦点放在对准她的牵牛花上。那是她弄掉的牵牛花。若记得没错,还剩一发子弹。就算没了,直接用枪身殴打也行。 结束了。 那表示她再也不用扮演强者了。 眼角有种暌违已久的感觉。牵牛花扳机扣下,击出杀伤力足以贯穿人类头部的子弹。枪管距离她的脸不到三十公分,在这短暂时间,生涯最后的时刻,萌黄无疑是哭了。 (27/43) 烟雾散去。 (28/43) 为收取武器,幽鬼一直等到烟雾散去。 这次有两把手枪,一颗松果,还有应该会有的竹叶。想对抗杀人狂,取得武器是眼下第一要务。杀死她时烟已经很稀薄,视线没有问题,当场就能开始搜刮,但幽鬼仍杵在那里好一会儿。 直到烟雾全散才有动作。 她全力往墙壁揍一拳。 好硬,纹丝不动。这是游戏的舞台布置,当然没那么好破坏。幽鬼也不是想破坏墙壁,只要能拿来泄恨就行。痛殴这个「树墩」的尸体也可以。 因为幽鬼被这个女孩弄得很恼火。 「……装什么很行的样子……」 幽鬼开口了。 愤恨咒骂。 「你这种人不适合这个游戏!要钱去现实社会赚啦!」 简直不像话。 除了「没资质」以外没什么好说的了。进退上一点战斗细胞也感觉不到。她好像说她是那个杀人狂的徒弟,结果表现却是那样,大概真的是烂泥吧。战斗中,幽鬼一点也不觉得有生命危险。就算重来一百次,也颠覆不了幽鬼得胜的结果吧。 就现象面来说,这是场毫无悬念的胜利。 可是她却看到了,看到对方死前的脸。那是非常糟糕的纪念品。那不是幽鬼至今见过的众多玩家那种恐惧、绝望,或怀抱最后一点斗志瞪着她,也不是不敢相信自己会死的傻样。 她脸上,是不甘。 投注全心全意,也无法达成目标的情绪。认真过活却得不到回报的穷苦百姓才会得到的补偿,这个游戏的努力奖。她究竟想求什么,幽鬼连猜测的想法也没有,且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有所共鸣,但那确实存在。她和幽鬼这样「不知为何」不一样,也没有「仅此一次」的动机,而是想借由持续参加这游戏达成某件事。 那却被幽鬼扼杀了。 践踏了。 被不知为何活下去的人,用与生俱来的资质。 (29/43) 搜刮完尸体后,郁闷的情绪也没有散去。 即使得到两把牵牛花、两把竹叶和一个松果,远离了「树墩」的尸体也一样。绝无法自然愈合的某个东西,在幽鬼心里生根了。幽鬼能感到它在心里慢慢散开。 幽鬼继续在巨大迷宫中行走。 目的地是兔子的基地。 没有经过仔细考量。若想提高生存率,应该继续探索下去。白士曾给出逃离杀人狂的指示,况且还需要活过一星期,得确保饮食来源。返回基地说不定会撞上杀人狂,简直跟飞蛾扑火一样,蠢到一个境界。 但尽管如此,她还是想回去。 她想知道白士是否安好。不管杀人狂是否还在基地里,都几乎能确定师父在那里吧。 ──无论生死。 当然,最好是活着。虽然她曾说过自己赢不了杀人狂,不过她说不定其实已经轻松获胜了。基地里可能是她与残存的兔子围在一起有说有笑的画面。如果死了也没关系,她还是要过去确认。她不想在谁生谁死都不晓得,对现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到处游荡。 目的地愈来愈近。 同时,路上的尸体也变多了。 与离开时相比,感觉接近两倍,真的是死尸遍野。不幸中的大幸是「防腐处理」使得地板没有一整片又红又黏。尸体大概每十具就会有一具毁坏得特别严重,一眼就能看出是杀人狂特别花过时间。 其中,有个身形眼熟的。 是墨家的遗体。 十具中的第九具。就只是死了。胸部一带有大量刺伤,简直是要给机组减重而大量开洞一样,刀刀致命。被菸酒摧残的声带不再颤抖,之前在幽鬼腹侧肆虐的十指也没有丝毫动作。摸摸看,已没有体温,灵魂远离到无力回天的地步。 被杀人狂干掉了。 被伽罗色头发的女人干掉了。 墨家曾提过,混在新手组里的人。自己也没注意到何时消失的人。 如果自己有注意到,说不定── 幽鬼立刻抹消浮上心头的想法,因为白士曾经告诫过,在游戏里别对任何行为负责。她做过很多次调整心态的练习,只要慢慢深呼吸一、两次,就能像面对记者群的政客一样选择性失忆。 可是这样的技术,没有抹去阴霾的效果。 针已经扎在心上了。 「树墩」死前的脸,已经烙上去了。 人格差距,被她直接抹在脸上。幽鬼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脏还在跳动是一件奇怪的事。以幽鬼的基准来说,那个「树墩」比她还要高等,所以难以接受她死了,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在这个需要在死亡边缘不断调整平衡的游戏里,这样的心境很致命。 她也因此注意到── 在这种状态下遭遇杀人狂,一定会死。 (30/43) 幽鬼回到基地了。 发现白士的遗体。 (31/43) 是十具中的那一具。 损毁程度严重到能认出「那些」是白士都是件值得称赞的事。幽鬼是从身高体格,以及残留的少许头发颜色判断那是师父的,但仍有可能是别人,或是混入了他人的零件。 该从哪说起呢。 总之,「那些」的位置在大房间中央。展示月岩般,摆在能容纳三百只兔子的大房间正中央。事实上,活过九十五场游戏的人也的确像月岩一样珍贵吧。别说遗体,就连与「那些」接触过的这个游戏会场被认定为圣遗物都不足为奇。 白士的头、躯干、手脚、每一根指头和头发,都遭到了破坏。血液因「防腐处理」而化成白棉几乎盖满全身。不仅是体表,体内也遭到破坏。肋骨以机械钟刻度的方式陈列在尸体周围,小肠像是赛车道鸟瞰图,各种脏器零散得像是枯山水的岩石。悬疑剧作经常出现以猎奇尸体传递讯息的桥段,但幽鬼在这空间里看不出杀人狂的表现欲或任何讯息性,认为多半只是想破坏尸体。 说不定,她还在呼吸呢。 「很棒吧?」 一旁传来声响。 有人蹲坐在那里。 (32/43) 是伽罗色头发的女人。 焦糖色头发的女人。 幽鬼从来没听过什么伽罗色,当作是那种颜色应该没关系吧。搭配刚才那个「树墩」说的话,伽罗大概就是那个人的名字。 第一印象上,与白士类似。 这是来自她的长发与高挑。不过,长相和师父一点也不像。 对于长相的印象,就很难形容了。有点像个性乖僻,很难请得动的传说刀匠,也像柏青哥玩到眼睛都变成小钢珠的中年大叔,或者是怪腔怪调的补习班老师、头部受创而个性否变的傲娇双马尾女角色、刚装上感情程式的人造人,但也有种全都不对的感觉。幽鬼的人生里,从未出现过与「这个人」相似的人,所以觉得愈形容会离事实愈远。 这个人。 这个人,就是那种人吗。 「是你──」 幽鬼发出的第一声,是个实在很无脑的问题。 「弄成这样的吗?」 「嗯。」 对话成立了,伽罗点头了。 杀人狂。 力压第九十六次参加游戏的老将。 「为什么穿『树墩』的衣服。」 事如所言,伽罗穿的是吊带洋装。据白士和墨家所说,她是兔子阵营,穿上「树墩」服装是── 「我喜欢宽松的衣服嘛。」 不是幽鬼以为的答案。 伽罗往幽鬼注视过来。 「那我问你,你穿那样不会害羞吗?」 「……是满害羞的。」 幽鬼摸摸领口处的蝴蝶结。 对方的「树墩」服装干净得不像是从尸体扒下。幽鬼不愿往那里多想。 「你是装成新手吧。」 「嗯,不过我的确还算是新手喔,这才第十次而已。」 「已经很多了,至少比我多。」 「是喔?」 「这里有三百个兔子,为什么都没人认出你?」幽鬼继续问:「既然都参加了十次,应该会有人记得你吧。」 「不会有人记得。」伽罗脸上泛起尖酸的笑。「因为我每次都把人杀光了。」 「……你说什么?」 幽鬼的双眼蓄起力量。 「啊,不对。只有第二次没有。」伽罗订正道:「我放过了萌黄一个,因为她是乖宝宝。」 萌黄,敌方首领就叫这名字。多半就是那个「树墩」。「这个叫萌黄的,我应该有遇到。」 「是喔,她还好吗?」 「死掉了。」 没说是自己杀的。 「为什么要弄得这么夸张?」幽鬼接着问:「又为什么每次都要把人杀光,应该都没这个必要啊。像这一次,也是专挑『树墩』就行了吧。因为萌黄在『树墩』那边,所以你才要帮她?」 「不是。」 「人杀愈多,奖金会有红利之类的?」 「也不是。」 「所以是为什么?杀一百万人就是英雄那样?」 「就只是想要这件衣服嘛。」 伽罗拉开吊带裙摆说: 「如果想弄到一件完美无缺的,不就不能在穿的人身上弄出伤口吗?可是那其实比想像中难很多。她们都挣扎得很厉害……害我愈来愈不爽。」 幽鬼皱起眉头。「不爽……就这样?」 「就只是这样。」 简直莫名其妙。「我实在看不出那跟你场场把人杀光有什么直接关联。」 「是喔。」 伽罗不屑地笑。 「好吧。」 接着一瞥幽鬼。 光是这样。 就让她连指尖都冻结了。 (33/43) 冰寒入骨,连灵魂也结冻。有某处在放血似的全身发冷,而脑袋却热得像是要填补这温度。超频了。眼睛像变成六个,大量资讯流进脑里。兔子的大房间、模造森林、趴倒的狸猫吉祥物、白士的遗体。满地死尸而没有多注意的凄惨房间里,只有杀人狂一个把这当成自家客厅,气定神闲地背靠着墙蹲坐。浏海底下露出凶光,使幽鬼想到「用眼神杀人」这常见的句子,还听见有人吐槽说才不是那个意思咧,蠢货。 气氛骤变。 霎时转成了厮杀的情绪。 「有这么难懂吗?」 伽罗悠然站起。 注册商标的伽罗色头发随之摇摆。 「真的不懂啊?玩这个游戏,本来就会有杀人的机会嘛?就算不杀,你也有迁怒到别人或东西上的经验吧?有就应该会懂啊。」 杀人狂的脚动了。 相对地,幽鬼的脚没有动。 「杀人以后,心情也不会比较好过啦,就只是转移注意力而已。要一直破坏尸体,累到昏天暗地以后烦躁自然过去,才总算好一点。就跟借酒浇愁一样,不管杀几个人都治不了本。」 伽罗又是一瞥。 然后面露怒色,说: 「就是这样,就是这种眼神。每个人知道我是杀人狂以后就马上把我当垃圾一样,这也让我很不爽。要我说的话,我会变成杀人狂都是他们逼出来的。怎么看都是他们故意激起我的杀意。我真心想杀的人,到现在是一个也没有,是环境塑造出我的。不想死的话,就跟萌黄一样庄重一点。」 伽罗手伸进口袋又马上抽出来。 抓着一把竹叶。 「还是不懂就算了。」 说完,伽罗以堪比侵门踏户来形容的速度走来。 幽鬼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的脚下令。动啊、动啊、动啊、动啊。还是不动,连会动的感觉都没有。 既然自己动不了,只能拖延她了。 「你是说『那个人』输给了你这种乱迁怒的人吗!」 虽然是说「那个人」,但伽罗仍听出了那是指白士,无力地「啊?」了一声。 「那种事看就知道了吧?」 「她可是参加九十六次的最老手耶!」 「她很弱喔?」 杀人狂说了这样的话。 「我看她啊,身体根本就快要不行了。」 (34/43) 这次。 不只是身体结冻,连脑袋都冻住了。 声音传进恍神的幽鬼耳里。 「你自己看。她内脏是不是怪怪的。」 伽罗的视线往旁扫动,幽鬼的视线也牵了线似的跟过去。 看的是白士凄惨的遗体。 惨到都不适合用遗体描述了。散得让幽鬼怀疑这国家的法律,是否会将破坏至这种程度的人体视为遗体。 幽鬼仔细查看每一样组件。 看得再仔细,她也看不太出来是不是「怪怪的」,因为她不晓得健康的内脏长什么样。但经伽罗一提,的确是没有健康的感觉。肋骨像文明崩溃后的荒野种出来的萝卜一样细,内脏每个都像足球社的男生一样黑,而且全部都挖出来了,量却似乎有点少。就幽鬼所知,理科教室的人体模型还不只这样。 「这种游戏玩了快一百次,也难怪会变得这么破烂啦。」 想起来了。 前次游戏以后,白士空了三个月才复出。 就算需要准备,幽鬼也觉得太久。难道、难道是因为── 「都赚了那么多,怎么不早点退休呢,该不会是上瘾了吧。」 九十九次破关。 原本就很难理解,现在更是加倍难懂了。难道是身体变成「这样」之前都没办法停下来吗?怎么想都是伽罗说的上瘾。难道九十九次的魅力有大到需要鞭笞这样的身体上场吗? 难以理解。 「树墩」死前的表情浮现脑海。 虫子又从脑袋里涌了出来。 「够了吧。」 再拖也只能拖到这里,伽罗动身了。 「总而言之,她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不只是她,全都一样。」 她加快速度并继续说: 「我看你也差不多吧。」 (35/43) 可笑的是,幽鬼到这一刻依然僵在原地,恍惚地将伽罗的步行变成疾行,表情变得凶狠,竹叶尖端刺过来全看在眼里。就算是萤幕里头的画面,也该更有反应才对。哎呀,一想到某处正在实况转播这场游戏,就觉得好丢人。 右手像是发觉现在不是发愣的时候,突然抽搐。 手上还握着牵牛花。 幽鬼急忙举起右手。 连续三次枪声,她相信自己全部命中了。用枪的经验不多,能命中不知是墨家所说的仕女尺寸还是幽鬼才华爆发,总之三发全都命中头部,伽罗先前的气焰全都是过去式了。她身体仰到能清楚看见颈腭线条的角度,往前滑动着后仰倒地。 哗地一声,吹起大把树叶。 接着所有声音都从房间里消失了。 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见。 幽鬼闻着火药味注视伽罗。不折不扣,她倒在了地上,头部汩汩流血,一接触空气就变成朵朵白棉。一只脚像逃生门标志那样弯曲,双手呈万岁姿势,相当滑稽。右手仍握着竹叶,但那是因为死后僵硬什么的,不表示伽罗是还能挥刀的状态。头部都中三枪了,就算是白士师父也会完蛋。 话虽如此,幽鬼还是觉得有检查的必要。 于是她放下这把已经没子弹的牵牛花随手一扔,换上萌黄提供的其中一把。 但没有举枪。幽鬼几乎毫无戒心地接近尸体。 这是个大错。 尸体像捕鼠夹一样猛然翻起。 并顺势掷出竹叶。 初速是有,但姿势毕竟歪曲,再加上那不是特别用来投掷的刀,没有快到哪里去,问题是没有意识到。幽鬼是有怀疑她或许还没死,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反击而大意了。 代价是右半视野。 刷地一下,被砍中了。幽鬼手按伤处,整个地方都在痛,不知是眼球还是周边受创。现在没时间分辨,将剩余的左眼焦点对准敌人。 杀人狂站起来了。 她的头在这一刻也仍在流血。 能看见弹孔。血、肉、伽罗色头发和白棉混在一起,而那一团乱的底下,有种与前四者都不同的颜色。 银色。 她的头皮底下,有银色的物体在反光。 「什么……」幽鬼无法不问。「那是什么东西?」 「看了还不懂吗?」 伽罗敲敲裸露部分。 得到铿铿两声的金属声音。 「是装甲。塞在身体各个地方,用来防弹的。」 幽鬼哑口无言。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各种荒唐的事。死亡游戏、「防腐处理」、没什么动机也反覆参加的人。这业界时时刻刻都与荒唐比邻,使得幽鬼自认已经没什么吓得倒她了。 可是这种事── 荒唐的性质不同。再怎么说,这也── 「太扯了吧!根本是生化人嘛!」 「太难听了吧。我只是塞了一部分,绝大部分都是活生生的人体喔。」 「这根本犯规──」 「别傻了。这样犯规的话,金属假牙不也犯规吗?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赤手空拳就来参加游戏?为什么不弄点让你比别人强的装备?我实在不懂耶。」 幽鬼举起牵牛花。 但不知该瞄准哪里。伽罗说「塞在身体各个地方」,该当作要害都有受到保护吧。那么该射双腿──不,下半身或许也有装甲,以平衡上半身重量。从刚才的敏捷度来看,应该不至于每个角落都有装甲── 对方不会等她想好。 杀人狂跑了过来。 手中不知何时握起了第二把竹叶。 跟她拼了。幽鬼这么想着,瞄准胸部中央扣下扳机。失手了。不,是躲开了。对方没有因为有装甲就随便捱枪。幽鬼认为那是自己瞄准得很明显,对方容易看出闪躲的时机,于是第二发用西部快枪手。中了。只是擦过腹侧,阻止不了伽罗前进。不过这让她抓到诀窍,决定下次攻击腹部而重复动作,但第三枪没射出来。子弹没了。她立刻明白那是萌黄与她战斗前就开过一枪的缘故,总之没子弹了。 幽鬼将牵牛花打横。 以枪身抵挡竹叶。 没有像刀剑那样互抵,伽罗随即收回竹叶又刺过来,幽鬼躲开了。她身上没有装甲那种东西,在闪躲上占优势。闪躲之余,也拿起竹叶转守为攻。 被挡住了。 不是用竹叶。 居然是用脖子去接。瞄准伽罗要害的竹叶,硬生生停在那个地方,只割破一层薄薄的皮。老爷爷的喉结都不会这么硬。连这种会影响一般生活的部位都植入装甲,使幽鬼心里发毛。 敲中金属的手一阵酸麻。 对方也知道她动作停顿。 一下子就刺了三、四刀。 「……!啊啊!」 叫得好难听。 承受后果后,幽鬼拉开距离并往下瞥一眼,见到身上冒出好几团棉花。她没多想哪里哪里哪里哪里哪里被刺,总之手脚还能动,现在该注意的只有这里。 「哈哈!」 杀人狂发出很像杀人狂的笑声。 「一来就砍脖子啊!不错喔,很勇敢!比其他废物行多了!」 伽罗用竹叶指着「其他」尸体说。 其中也包含白士的尸体。 不知为何,那让幽鬼很火大。「笑屁啊!」语气不再尊重。 「都什么年代了还在搞战斗狂!过气了啦!」 「就你最没资格说我啦!」 「你又知道我什么!」 「看就知道啦!明显到不行!」 伽罗又提高音量。 「你跟我一样!在这种世界过得很舒服吧!」 心脏缩了一下。 还有种失去平衡感,自身价值逐渐压扁的感觉。从小学以后就没尝过这种滋味了。那是放弃与人、与社会交集之后,再也不曾受过的刺激。 吵架处于劣势时的,感觉。 「这里不是很棒吗!没有任何没道理的规矩!看不顺眼的杀掉就行!不只随心所欲不会受罚,有时候还会被可爱的女孩子崇拜呢!尝过这种滋味以后就回不去下界了啦!只有这里才容得下我们!我在这里才能死得其所!你也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吧!」 ──不对。 幽鬼很想这么说。 不是「只有这里」,也不是「可以死在这里」。她想说我是自愿选择这条路,决定在这里生活。被人说成无法融入外界才逃进这里,实在令人心寒。她想说我对自己的人生感到骄傲,和你那种想到什么做什么的杀人狂才不一样。 但是,这等于是说谎。 她没有能让她这么说的东西。 她需要── 为了胜利,为了生存,她需要故事。 幽鬼回答的是:「──别拿我跟你相提并论!」 (36/43) 那只是为说而说,没有根据。 可是或许是所谓的言灵吧,这样说以后,心里似乎踏实不少。说不定自己真的是这样想的舒爽错觉,充斥了全身每个角落。这下幽鬼由衷体会了师父所说的「需要目标」。 而她需要的,是剧本。 是故事。是前因后果。 自己为何能战胜这家伙。为何活下来的是自己,不是那个「树墩」。她需要能够接受的解释。这里谈的不是战略,是心境,心理问题。论战术之前,得先说服这颗有自卑感的心才行,不能带着弱点应战。不用白士教,幽鬼自己也知道。 而这个恰好的解释,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没必要刻意去选择「它」。你杀了我师父,说什么都不能放过你,或是想证明自己是个有实力的人,其实也可以,但她仍选择了「它」。这表示她心中产生了某种骄傲,凭自身意志立定了路线。 那是求胜的宣言,那是有计算的行为,但这种硬找的解释,却与幽鬼契合到甚至不自然的地步。她或许是真心这么想。从目睹白士遗体那一刻起──不,说不定打从邂逅她开始,心里就已经产生了想那么做的欲望。 真相,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幽鬼把「它」说出了口。 (37/43) 「我是那个人的徒弟!」 她说出口了。 「我会继承那个人的遗志!代替她达成九十九次破关!才不会输给你这种下三滥!」 (38/43) 幽鬼起跑了。 义无反顾冲过去。 同时指尖抹过竹叶锋缘,查看是否有缺口。没有用眼睛看,因为视线要时时刻刻锁定在伽罗身上。 而这个伽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不是嘲笑。 不是笑她做出现今少年漫画也不会有的热血宣言,反倒像是赞叹。由于事情往意外的有趣方向演变,所以欣喜地笑了。幽鬼不懂她为何那么笑,也不想去理解。对方是杀人狂,显然是理解愈多,自己也会染得愈黑。 幽鬼用没拿竹叶的手,丢出一个东西。 是松果。 烟雾在两人之间散开。 但投出松果的幽鬼本身不会停下脚步,她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自己与杀人狂的距离,她记得很清楚。幽鬼的身体按事先想像的动作,左、右、左地踏地,往伽罗应该在的位置刺出压上全部体重的竹叶。 落空了。 吊带裙的褐色晃过视野右端。 下一刻,右肩迸出可以肯定是被她深砍一刀的痛楚。幽鬼叫了出来,但没有停下,即使竹叶掉了也按着肩奔跑,穿过伽罗身旁,直至脱离松果烟雾。 烟雾不是为了偷袭。 她知道对方没萌黄那么简单,不可能只因为烟雾而停滞。攻击是因为觉得多少有机会捡个便宜才姑且为之,主要目的仍是穿过伽罗。 不是为了逃跑。 只是移动位置,到「那个」旁边去。 接着扶着「那个」蹲下。 转身。 伽罗正好在这时离开烟雾。 她当场瞪大了眼。 这也难怪。 因为幽鬼碰的「那个」连武器都不是。 是那个狸猫型的吉祥物。 这场游戏的「解说员」。 (39/43) 幽鬼一直觉得很奇怪。 白士告诫她「别跟杀人狂打」,因为自己是「生存」的专家,而对方是「杀人」的专家。这句话至今仍重重压在幽鬼心上,使她不敢有丝毫与伽罗正面对决的想法。 然而伽罗曾清楚地说,白士「很弱」。 因为她打过九十五场游戏,全身满目疮痍,所以不堪一击。师父很弱这句话给她极大的震撼,所以当下没有注意到。现在仔细想想,这实在是很奇怪。 这表示,白士和杀人狂战斗过了。 在打不赢的状况下,对上打不赢的杀人狂。 可是现在遗体就在那里。死了还遭到肢解,可以视为白士深深激怒了伽罗,确实有过战斗行为。那是再怎么觉得奇怪也无庸置疑的事实。 而她的师父不打没胜算的仗。 以上种种使幽鬼猜想,白士「会不会在这房间里留下了某些东西」?她知道凭这副身体没有胜算后,留下某些东西,好让来到房间的人能够「战胜」伽罗? 说不定没有。 说不定是想得太美。 但以这观点扫视房间时,「有这可能」的位置只有一个,那就是狸猫。狸猫吉祥物。来晚了的幽鬼只听白士说那是兔子阵营的「解说员」,兔子们一拥而上围殴了它,肚子遭到破坏,露出电子零件。 能看见肚子,表示它仰着,但现在却是趴着。尽管狸猫并没有固定于地面,很有可能只是被人踢翻,不过有人刻意为之的可能并没有输到哪里去。 因为白士说过。 ──我跟好几个人一起把它打烂了。 ──说不定有藏东西。 在瞠目的伽罗面前,幽鬼将狸猫的肚子翻了上来。 结果究竟如何。 肚子里,电路板上,藏了一把牵牛花。 (40/43) 举枪。 瞄准伽罗。 现在幽鬼右眼受创,视野只有正常的一半,但还是泛泪了。不至于流下来,岌岌可危。 因为很感动。 白士藏枪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 她大可自己用掉。身体再怎么差,也好歹能瞄准目标扣扳机才对,多少能提升点胜率。但她却断了这条路,以免被伽罗夺走,留给未来回到房间的人,并期待她在「这般」最棒的时机出其不意。 很可能,是八发全满。 接着幽鬼开枪了,连续三发。目标早已预定,肩膀、腹部与右脚,和萌黄的位置一样。萌黄很可能就是伽罗的徒弟,身体和师父不一样,头部不像是有植入装甲,其他地方就不知道了。萌黄没有特别保护这三个位置,所以幽鬼瞎猜伽罗或许也不太会那么做。 无论事实如何,至少伽罗中枪了。 她的脚停住了。 当场摔倒。脚跪地的同时,右手动了,是投掷竹叶的姿势。但幽鬼决定殊死一搏随她射,维持瞄准姿势。 接着又是三枪。 第四枪,没中。因为伽罗压低了姿势。 第五枪,击中头部。因为伽罗身体向前倾。 第六枪与她掷出竹叶同时。对方姿势难以瞄准身体,只好射击左大腿。进去了。这是好现象,不过没时间躲了。高速射来的竹叶逼近幽鬼胸口,然后── 没刺进去。 正好击中了兔女郎装的钮扣,掉在幽鬼脚边无疾而终。 幽鬼笑了。 开始觉得这套衣服也不错。 又开了第七枪,击中伽罗因意外失误而睁大的右眼。这下扯平了。她装甲再多,总不能眼睛嘴巴都装吧。幽鬼想起战斗漫画的常识,将第八枪射进嘴里。中了。想着说不定这把枪不一样,会有第九发,又多扣了几次扳机,果然没那种好事,于是捡起伽罗掷出的竹叶。 然后逼近垂首的杀人狂。 捅个不停。 往脸,往胸,往手往脚,乱刺一通。伽罗的竹叶似乎已经用完,用双手指甲来抵抗。但幽鬼根本不怕那种东西,继续捅。从给予伤害转往要她的命,攻击位置逐渐接近要害。胸部照例有装甲,动作逐渐变成连内脏一起砍的方式划开腹部。一捅再捅,捅了又捅,深到连拳头都整个捣进肚子里。 然后,才终于注意到伽罗已经断气。 (41/43) 视野开阔了。 幽鬼停下手,调整呼吸,清楚看见自己的成果。眼前是伽罗的尸体,腹部被切得稀巴烂的尸体。尽管惨状远不及白士,但无疑是看起来已没有任何风险的尸体。 接着往左手,抓竹叶的手看。没有一片血腥。「防腐处理」使血液全都成了一团团棉花,手干净得不像刚杀了人。连兔女郎装的法式袖口都没半点血渍。 竹叶从手中滑脱。 幽鬼当场躺了下来。 她太大意了,这样不是最好的表现。以为死了的人有可能却没死。游戏还在继续,或许有残存的「树墩」躲在角落,即使不完全是坐收渔翁之利,但仍有可能袭击负伤的幽鬼。幽鬼自己也知道会有这种事,但她已经快受不了了。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上,都充斥着过去任何一场游戏都比不上的疲惫。 很充实的疲惫。 幽鬼慢慢呼吸,阳光从模造树林布景间照过来,身体行光合作用似的逐渐放松。如果没事发生,她说不定会就此睡去。 而那毕竟是假设。 实际上,脚步声使幽鬼坐起来了。 房间出入口有个「树墩」。 是个蓝色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的女孩。她表情也十分疲惫,双手求神似的合抱,然后,手里握着竹叶。 兔子与「树墩」。 这场游戏原本的对立关系。 那女孩愣了一会儿。「要打吗?」幽鬼问。 「……不要。」 女孩举起双手,同时竹叶掉在地上。 「我已经杀够五个了,不需要了。」 「是喔。」幽鬼颇为讶异。「真厉害。」 「我受够了。真的不想再跟这种游戏扯上关系了。」 幽鬼微笑了。右眼因皮肤牵动而发痛。「就是说啊。」 (42/43) 就这样,游戏结束了。 缔造最多参赛者记录的「CANDLE WOODS」,同时也创下了最低生还记录。三百三十人当中,有二百九十八名兔子与二十九名「树墩」死亡,生还者仅有三名。 玩家名称「幽鬼」,本名反町友树。 玩家名称「蓝里」,本名一濑蓝里。 玩家名称「白士」,本名白津川真实。 (43/43) ──────────────────────── 3.LIFE TIME JOB (插图009) (0/7) 幽鬼在三坪大的房间里醒来。 (1/7) 她最讨厌这游戏的地方,就属这一刻。眼熟到不能再熟的自家天花板。三坪大的破公寓房间那种天花板,会把快乐的时光,赌命的游戏,世界上唯一能让她如此大显身手的无上舞台已经结束了的消息,砸进她昏沉的脑袋里。一醒来,心情就会荡到谷底。 幽鬼醒了。 她坐了起来。全身动作都没问题,右眼也治好了,彻底恢复立体视觉。幽鬼再脱光衣服查看全身,那些刀伤全都填平了,完全愈合了。连眼球都治得好,使她不得不赞叹主办方的技术。 拿起枕边的手机,时间是傍晚五点。她这才注意到窗外一片橘红,红到不用特地看时间也能知道是傍晚。 幽鬼的活动时间还没开始。 基本上,她是个夜行性的人。总是早上七点睡觉,晚上七点起床,睡眠时间是惊人的十二小时。离开国中,过起漫无目的的生活后,自然就变成这样了。会自认是无法面对社会的窝囊废,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害怕他人目光的她,白天不会出门。 睡吧。 她这么想。 距离她的时段还有两小时。现在睡意乍消,恐怕是睡不着,但至少能躺着发呆。像个不健康的年轻人一样滑手机也行,总之把这两小时混掉。幽鬼盖上才刚掀开的被子,再度躺平。 谁知这时,心里冒出了芥蒂。 像是不满或罪恶感,彷佛有人对她说你这样怎么行。睡过无数回笼觉的幽鬼,还是第一次发生这种状况。她在被窝里扭来扭去,思索原因。 而她很快就想到了。 因为她想继承师父的遗志。 幽鬼在「CANDLE WOODS」中为生存而胡乱喊出的话,影响比她想像中还大。她实在没想到,不努力去做就再也无法自称白士徒弟的想法,在她心里悄悄地萌芽了。 随着时间经过,那芥蒂急速膨胀。 「啊啊!」 幽鬼猛然掀被。这块毯子已经盖不住她了。「起来就起来嘛!」幽鬼念念有词地出门去了。 (2/7) 也没去哪里,她只去过步行距离五分钟的超商而已。 幽鬼开始担心要是那声音开始要她好好吃饭该怎么办,结果只是多虑。她很快就提着满载糖分、盐分、油脂和添加物的超商便当回到公寓。 幽鬼非常不懂得买菜。 因为她每次都只会顺从饥饿,买什么就马上吃光,不多看一眼。可是这一次,她难得将买来的便当摆在地上不动,先打开衣柜,将卷成一团搁在角落的东西在地上摊开。 那都是过去游戏使用的衣服。 上次是巫女服,上上次是长裙太妹,上上上次是学生泳装,下略。衣柜里总共有六套衣服,加上记忆里有两套因发霉而丢掉,总共有八套。 再加上这次的兔女郎装,共九套。 这就是幽鬼现在的纪录。 九次。距离九十九次还有九十次,目标在天之一方。幽鬼不会回顾过去的游戏,但总会有一、两次紧要关头留下深刻印象。她对自己闯过难关的次数颇有自负,别说这次,上次和上上次也都能化险为夷,才会有现在的九次纪录。 这套模式得再重复十次,才能达成九十九次。 幽鬼重新体会到,自己的师父是何等的怪物。 自己夸下的海口有多大。 可是她仍咬紧了牙这么说: 「我就拼给你看,妈的。」 (3/7) 时光稍微倒流。 (4/7) 「CANDLE WOODS」刚结束。 杀人狂威胁过去后,仅剩的幸存者──幽鬼和蓝里,在迷宫中备有各种生活所需的房间里度过。官方为此后游戏局势不会再有变动,继续下去也没意义,于是第三天就提早结束。送走两位玩家后,大批职员来到会场忙碌地进行善后工作。 这当中,有个职员来到大房间。 兔子区的大房间。 三百名兔子集合,白士遇害,幽鬼与伽罗死斗的房间。白士的遗体维持当时的惨状,晾在大房间里,那位职员就是站在尸体正前方。 他说: 「我来接您了。」 是对尸体说话。 「游戏结束了,『不用再装死了』。」 不久。 有个粗糙的「叽」声。 再过不久,声音连续起来。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不停发出刺耳声响。 当声音停止,遗体保持着那惨状「站了起来」。 全身裹满棉花。 骨骼、肌肉、脏腑等各种部位仍是毁坏状态。 即使被杀人狂亲手解体了,她仍站了起来。活像万圣节装扮。 「您还是老样子呢。」 职员说。其实这位职员是白士的专员。 「每次看到都忍不住想问,这到底是什么鬼。」 白士没有回答。 职员猜想,或许是这种状态下出不了声。 他不懂「那样」究竟是什么原理,因为那种人体改造技术并非出自主办方之手。虽然「防腐处理」和头部植入装甲的杀人狂都很夸张,但白士的「那样」简直不属于这个世界。缺了肌肉和骨骼也能站起来,在人体构造上是不可能的。怎么想都是背后有超越物理的力量,甚至法术一类。 不是不可能。 毕竟她可是五百兆分之一的超人。 有一、两个神明附身都不奇怪。 「恭喜您,这样就九十六次了。」 职员鼓掌说: 「非常期待您最后三次的表现。」 这是发自内心的话。 能够在如此草菅人命的游戏达成破关九十九次纪录,根本是奇迹。如有机会见证,他也不想错过。 可是白士摇了摇头。 「……?」职员不禁皱眉。 「我要退休。」 白士如是说。 出声了。更让人觉得她是怪物。 「被人乱搞身体这么久,总归是会翻船的。迟早会被那种人干掉,下一次恐怕是过不了了。」 「我是完全不觉得啦。」 「不,真的。这是女人的直觉。」 很老套的说法。「请问,是因为交给了那位叫幽鬼的徒弟吗?」职员问。 「是啊,就跟她对那个杀人狂说的一样。」 「伽罗小姐的表情好像还满高兴的。」 「她也有徒弟的样子,有点共鸣吧。」 「您事先有想到幽鬼小姐她会那样说吗?」 「没想到她会说得那么直接就是了。是受了什么刺激吗?」 「要看记录档吗?既然您想退休了,可以招待您到我们会所看看。」 「不了不了,我没有偷窥癖。」 就某方面而言,这句话是在否定整个游戏,职员不禁苦笑。 「目前最值得您担心的,是她能不能跨过第三十次吧。」 「『三十之墙』吗?」 这是指原本顺顺利利的老手,接近第三十次时存活率也会骤降的现象。是分别一般老手与顶尖玩家的仪式。 「好怀念喔。我现在还会不时想起『那件事』。」 「很高兴听您这么说。玩家愿意回顾作品,是我们最大的鼓励。」 「我就趁这个机会问一下好了,『那件事』到底是怎样?难道是官方故意整玩家吗?」 「怎么会呢。能培养出游戏明星,对我们来说是非常可喜的事。提高玩家存活率都来不及了,怎么会让玩家更容易死呢。」 「真的吗……」 白士没有嘴,却仍做出叹气的动作。 「算了,不用替她担心。她不是会停在区区三十次的料。」 「喔?请问这是怎么说?」 「你觉得呢?」 「您有传授给她跨过『三十之墙』的诀窍之类的?」 「答错了。『那件事』就跟诅咒差不多,而诅咒这东西是不会有固定攻略法的。」 「那就是您那位徒弟有特殊长才了吧。与您相同,或更厉害的。」 「也不是。她的资质顶多中上,和墨家差不多吧。」 「难道她深藏不露,其实私底下做了很多努力?」 「才不会呢。你可以问问看她的专员,根本是世界第一邋遢的女人。」 「肉体跟您一样受过改造吗?」 「我不会透露『这个』的事,也不打算说出去。」 「……所以是为什么?」 白士的头部有一部分扭曲起来。 笑了。 她戏谑地说: 「因为她是幽灵啊。诅咒对幽灵没用。」 (5/7) 时间回到现在。 (6/7) 幽鬼作了番思考。 为了幸存九十九次,自己非做些什么不可? 于是她将想得到的全都做了。首先打扫房间,清除垃圾;买来笔记本和笔,将过去的游戏全部回顾一遍;还买了大量衣架,以将所有衣服都收进衣柜里;将饮食习惯检讨过一次,对于缺乏运动的生活习惯,也决定在未来日子里逐步改善。 然后是最后一件事。 「……怎么会这么害羞,在游戏里完全不会啊……」 幽鬼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启动自拍模式的手机萤幕,映出了幽鬼尴尬的脸。原因在于颈部以下,如今包裹她身体的,不是室内运动服,也不是外出运动服。 是俏丽的水手服。 网购买来的娱乐性质制服。幽鬼没必要穿制服,不过她不懂穿搭,姑且就这样穿了,而这选择使她后悔不已。她年龄相当于高中生,不算是角色扮演。可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很害羞。 然而,出发时间就快到了。 没时间准备其他衣服。 而且,她不能选择不去。为达成九十九场纪录,「知识」是绝对必要。她连咔嚓咔嚓山是什么故事都不知道,也不会计算九十九次生还机率有多低,没有成为一流玩家的道理。 于是幽鬼穿上同样网购来的学生皮鞋,出门去了。 天空一片红,是傍晚。一般学校在这时段早已放学,不过幽鬼读的是夜校,没有问题。 刚才看了一下手机,时间不太充裕,于是幽鬼跑了起来。裙摆摇摇的幽灵女,引来不少行人的注意,可是幽鬼一点也不害羞。她觉得自己的脚步比昨天更有力了,再怎么跑也不觉得累。一定是在自己的路上奔跑的缘故。根植于幽鬼中枢的「目的」,使她全身上下充满力量。 接下来,她要以玩家身分过活。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7/7) ──────────────────────── 解说 二语十 解说 偶有小说会用「挑人的作品、评价两极」等词语作宣传。我想,如此不走流行路线的作品,往往扮演着拓宽类别市场的角色,有其意义。若又像本作这样带着新人赏出身作品的光环,应该会更为理想。因为走流行路线的小说,已经有能力与知名度都高的作家在写了,品质还很高。 但同时我也自问,「挑人的作品、评价两极」等词语,会不会已经成了将品质不高合理化,忽视大众评判的挡箭牌。因为会挑人,所以不受大众欢迎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十个读者有九个无感,能打动一个人的心就够了等。 以一个对社会推出休闲作品,负责娱乐大众的人来说,这种言词或态度是否略嫌有违商道呢。只要能让一个需要本作的人看见就好……不能是这样吧。既然要写娱乐小说,就得尽可能努力去娱乐更多人才对。 基于这点,在新人赏审查会上意见大为分歧的这篇作品,究竟在出版前修成了怎样的作品呢?至少我认为,作者没有打着评价两极的招牌而牺牲品质。从开头到最后一个字,都充满了尽可能娱乐读者的意欲。 例如死亡游戏类型作品里常见过剩的血腥描写,在本作却不太依靠那种花招。反而将震撼性场面交给读者想像,或是利用「防腐处理」这独特的设定,避免不必要的激烈描写,抑制读者生理上的不适。 参加死亡游戏的少女们会穿上女仆装、兔女郎装等的设定,也是意识到画面的编排。另外诸如不让读者厌烦的步调,适时接换视角,考虑到编列成书时的时序写法,都是为了加强作品品质而做的努力。该突出就突出,而且剧情、世界观、铺陈、文字表现上都不予妥协。 那么到头来,大众究竟会给本作怎样的评价呢。我想同样是评价两极吧。造成评价分歧的原因多半只有一个,那就是角色。能否接受幽鬼这个主角。很期待捧起过本作的读者透过社群网站等平台进行各种富有雅量的议论。 竹町 解说 「看了篇夸张的东西啊。」这是我实际的感想。 所谓的死亡游戏,过去已经有过很多。电影有《异次元杀阵》,小说有《大逃杀》、《深红色的迷宫》、《算计》,近年影剧也有蔚为话题的《鱿鱼游戏》。有过这么多,必然会导出「容易广受大众接受」的公式,受大量死亡游戏作品沿用。例如「随兴参加或某天被卷入死亡游戏,一名慌乱的参加者死亡,恐慌扩大──」 一开始我也是抱着这种想像来看,然后惊讶、错愕。 本作是悉数忽视那些死亡游戏经典要素的怪作。 首先,主角参加游戏并没有迫切理由,没有「为了钱」「想找回正常生活」等简单明瞭,容易起共鸣的动机。前期也没有恐慌要素,主角在不知所措的参加者之中不仅显得冷静,还好心地替她们解说起游戏须知。 在最终评审上评价极端这点,我十分能够理解。慢着慢着,先别急,光是前半就乱七八糟了。如果要把这个题材写活,是不是应该这样改比较好? 「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洋房的餐厅里,周围还有同样遭遇的五名少女,所有人都因『不曾接触过这种游戏』而六神无主。混乱之中,少女们互相合作,以逃出洋房为目标,却受到充满恶意的陷阱阻拦。尽管死了一半,最后还是撑到了终点前。但○○却在这时背叛同伴,自己逃生了。其实她是游戏经验者,只是为了生存而装新手罢了。」 ──写到这里我才惊觉,我的改法其实无聊得多了。 没错,虽然这部作品的确是脱离常轨,但是把这点改掉以后,顿时就失去了魅力(或许单纯是我不会改而已)。 至少我无法理解主角的心情,不过这种无法理解──进不了我思考框架的事,其实非常有魅力。这么一来,该怎么去看就很简单了,尽情享受这份不按牌理出牌就行了。「想去理解」本身就是种错误。 而它的不按牌理出牌更在后半加速,出现了无视游戏规则,不分敌我的杀人狂,甚至是借神秘技术复活的师父。「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 比起「盛赞」,这感想更接近「盛怒」,但就是要这样才有趣。新人赏想要的不会是照本宣科,讨好评审的作品,而是突破框架超脱常识的力量。脱序到有人会皱眉,有人会一页一页翻个不停的个性,能让读者产生独一无二读后感的力量。这部作品,具有这样的力量。 ──────────────────────── 后记 ……请容我解释一下…… 大家好,我是鹈饲有志。很荣幸能接在两位前辈之后写后记,未逮之处,请多包涵。 首先呢,得先向迢迢读到这里的读者道谢。读完一本书,在这年头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时间这东西,比人类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还要珍贵,比小说便捷的娱乐又多得是,各位却愿意将时间花费在本书上,我除了感谢还是感谢。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我想,各位读完本书以后……恐怕每个人都有同样的感想。那也是我从获奖到今天,甚至仅仅在二~四页之前,被人用各种方式提出的问题。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种东西也算是一篇故事吗? 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才会写出这么诡怪的东西。 ……再重复一次,请容我解释一下。 时间回到二○二一年,我真的变成了一滩烂泥。或许是因为投稿生活盼不到开花结果之日,自知欠缺社会能力而辞掉打工,近来新闻上又充斥着各种打击人心的消息,也可能只是气压低而已。 在拮据的生活中,看着存款愈来愈少(都辞掉打工了,这也是当然的),思考生死的时间却愈来愈多。最后,我得到了几个信念。人都是缓慢走向死亡,无可奈何,最后手上剩下的只有选择如何死亡的权利。决定如何死,等于决定如何生。 这当然会反映在我的作品上。我记得很清楚,从某一次开始,这想法在我的投稿里展露了些许杂乱的皮毛。这颜色随时间逐渐深浓,直到我也无法控制的地步,最后与最适合它的类别结合了。 如此诞生的,即是本作。 简单来说,这是得不到好结果,心情想撒野而写出的撒野之作。在得奖感言上说自己真的没想到会得奖,完全是真心话。这么畸形的故事居然会结出果实,这世上真的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呢。 但话说回来──我想这故事也不是那么荒诞无稽。那样的事情,那样的人物,或许就发生在这世上某个角落。 接下来是致谢。 首先要把最大的感谢献给O编辑与ねこめたる老师。我必须坦诚,幽鬼能是现在的幽鬼,全得归功于他们的指导。我鹈饲是像「捕获外星人图」那样,两只手被他们牵着,《死亡游戏》才得以成立。实在非常感谢二位。 然后要感谢的是为我解说的二语十老师、竹町老师。要对这样的作品下评语,想必是一件很头痛的事……对此,我要对二位说「对不起」,以及两倍大的「感谢」。 再来是感谢MF文库J编辑部,以及各位评审老师。现在能这样人模人样地说话,全都是拜各位所赐,在此向各位郑重道谢。同时校润、美术设计、印刷、营销,以及一再强调的各位读者,视线所及之处,都是我挥洒感谢的对象。若不嫌弃,还请不吝收下。 ……还有件事。 或许各位已经知道了,本作有官方推特帐号。旁边正好附有QR CODE,麻烦跟个推。一定会有好事降临在你身上的。 那么……如果有缘,我们《死亡游戏》第二集再见。 ──────────────────────── 电子书特典〈幽鬼,制伏超商抢匪。〉 「把钱交出来!」 在深夜的超商里,爆出男性的吼叫。 幽鬼正好从厕所出来,往收银台一看,见到一个胡须男用菜刀指着店员。 来抢超商的。 身为专拿死亡游戏奖金的玩家,对于威吓和挥刀的人已经司空见惯,但在外界还是第一次见,稀奇地觉得:「咦,真的有这种事喔?」 这实在太稀奇,使得幽鬼忍不住停下来观察。面对菜刀的店员对幽鬼送出求救的视线,她却理都不理,就只是茫然看着抢匪打开收银机,抓起钞票塞进包包里。 当抢匪走出店门时,她才终于想起不能只是看而已。据说这年头每间超商都经营得苦哈哈,要是收入被人抢走,恐怕会面临倒闭危机。对日夜颠倒的幽鬼来说,这家超商等于是她的生命线,倒了以后生活会出现缺口。必须逮住抢匪,把钱讨回来才行。 幽鬼就此跑出超商。 没几分钟就抓到了。 须子抢匪脚程并不快,也没什么体力,跑一下就气喘吁吁,让幽鬼得以接近到能够对话的距离。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幽鬼问:「是缺钱?还是想找刺激?」 「少废话,给我滚……」 「不管怎样都不能长久吧,还是不要做这种事比较好。」 「再不滚就宰了你!」 抢匪和刚才威吓店员一样,将菜刀指向幽鬼。 喔?幽鬼心里一疑。 他的样子──不只是因为举刀──显得不太对劲。幽鬼向他走去,男子愈抖愈厉害,最后「喔喔喔!」地大叫,持刀向前冲。 幽鬼没有闪躲,只见刀尖愈逼愈近── ──在脖子前方停住了。 幽鬼手搭上男子的双肩。 并没有使力,但菜刀却从他手中掉了下来,在没有他人的柏油路上击出声响。 抢匪眼神慌得像是见鬼了似的。大概是因为明白了对方不是躲不开,而是刻意不躲。 「为什么不躲?」 强盗愣愣地问。 「因为你没有杀气。」幽鬼回答:「你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伤人吧?」 因职业关系,幽鬼对自己感应杀气的能力颇有自信,不仅认为没必要躲,还觉得乱躲反而容易挨刀,所以不躲。 「既然你会这样想,那就还有救。」 幽鬼一边从包包拿回抢来的钱,一边说: 「你还回得了太阳底下。」 ──和我不一样。 并以男子听不见的音量补上这么一句。 「我把钱拿回来了,你点一下。」 幽鬼将那些钱全数摆在收银台上,店员看傻了眼,然后弯腰鞠躬。 站直时,眼神像见鬼了似的。幽鬼觉得奇怪,怎么帮他讨回来还这样,随后才想到一般遇上这种事都只是报警而已。在暗处生活的幽鬼,完全没有报警的想法。与持刀抢匪搏斗取回钱财这种事,一般而言也是暴力行为,也难怪对方会怕了。 不如就赶快走人吧。流了预定外的汗,使得幽鬼很想吃点咸的,就此物色起货架上最咸的便当。 (接「LIFE TIME JOB」) ──────────────────────── 插图 ──────────────────────── 第二卷 ──────────────────────── 1.SCRAP BUILDING(第10次)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我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但至少要赢过她再死。 (插图006) (0/30) 幽鬼在冰冷的水泥地上醒来。 (1/30) 幽鬼刚醒来就发觉自己躺在水泥地上。那种完全没在客气的冰冷,和水泥特有的粗糙触感说明了一切。 她坐了起来。 身上穿的是白色连身裙。在夏日蓝天下很上镜,电子小说女角色常穿的那种。这就是这场「游戏」的服装。和肤色淡如幽灵的她可说是颇为相衬,但是最搭这种服装的蓝天,却遍寻不着。 四周近乎全黑,是个阴暗的房间。没有灯,没有采光窗,却也没有完全黑暗。这是因为墙上有个显示电子数字的液晶萤幕。放出排列成「05:32:12」的红光,数字每秒都在减少。看着这剩下五个半小时就要归零的数字,幽鬼无从判别那是表示五小时后游戏开始还是结束。 总之,这里很暗。借液晶的微弱光线环视四周,可以看出房间有一般家庭客厅大。水泥地上散落着玻璃碎片和木屑,像是在废弃大楼里。大概是拿烂尾楼来当游戏场地了。 幽鬼走了几步,踢到某个东西。 原来地上有个背包。应该不是原本就遗弃在这里,而是游戏的配给品。幽鬼拉开拉炼查看内容。 东西给得相当慷慨。 幽鬼最先盯上的是应急口粮。以铝箔纸包裹,一整个应急口粮的样子。共有三个,于是先试吃了一个。味道像是专做营养饮料的厂商第一次跨足固体食品那样。幽鬼当下就认定这次的游戏饭在水准之下。 接着见到的是急救用品。不是医务兵会携带的那种,只有到郊游登山的级别,非常普通──具体来说就是OK绷、软膏、眼药水和胃药等常备成药。无论这场游戏是什么类型,这种程度的装备都不太──不,是绝对不够用。 幽鬼继续翻找,看看有什么好用的东西,结果找到几种求生用品,这些感觉就挺容易用到的。跟急救用品同样普通的缝纫包、照明器具,还有小刀、绳索等足以用来杀人的东西。 而最后一样是── 「……?」 幽鬼端详了一会儿,歪起了头。 那是一张白纸,比影印纸略为坚韧,触感平滑。两面都是一片空白,一眼看不出用途──会是用来急救的吗?难道是最近的纱布进化成这样了,只是幽鬼不知道而已? 折一折,拉一拉,把弄了几下之后,幽鬼姑且得出结论。然后将翻出来的东西全塞回背包里,开门离开房间。 走廊的荒废程度比房间更严重,需要走得非常小心,不然脚和连身裙会多出很多洞。同样没有灯光,只能凭借墙上每隔一段就会有的液晶倒数萤幕的光源。 幽鬼的房间旁边就是楼梯,而她决定先巡完这楼层。背包里有手电筒,但她还不打算用。这样的黑暗对夜行性的她还不足以构成影响,手电筒电池也是能省则省。因为在这场摸黑的游戏里,照明器具八成是最为重要。幽鬼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前进。 巡了一轮之后,她从斑驳剥落的楼层平面图得知这里是五楼。没开窗也没有外来光线,无法判断时刻。总共有六间房,幽鬼在巡第二轮的路上思考该从哪扇门开起。平常她都是挑最大的门开,这次每扇门都差不多。想不出所以然的她索性乱挑一扇开。 房间大小和幽鬼那间差不多。 里头的装潢都荒废了,电子计时器散发微光。 有个女孩安稳地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喔?」 这让幽鬼觉得很难得。 发现有玩家还在睡的经验,对幽鬼来说是屈指可数。游戏前发的安眠药很有效,使得幽鬼几乎每次都是最后一个醒。最近她试着慢慢改变生活习惯,所以会是睡眠品质也因此得到改善,抑或是药效改变了吗──幽鬼这么想着接近女孩。 她的服装和幽鬼一样是白连身裙,感觉像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穿得比幽鬼更整齐。金发美得似乎比真正的黄金更贵,末梢还打了长长的卷,也就是所谓的公主卷。是现实中难得一见的发型。幽鬼也觉得稀奇而一时淘气,想趁她醒来前摸摸看,便蹑手蹑脚地接近。 就在这时。 女孩冷不防翻了身。 动作很快,使那头金发随离心力飘然扩散,遮蔽了幽鬼贴身距离的视线。很讽刺地,幽鬼想碰公主卷的心愿真的实现了,但代价却是失去全部视野。在视力恢复前,有个冰凉的东西抵住了她的脖子。 她立刻发现那是指甲。 那女孩留长的指甲。 「──你是哪位?」 女孩有着浓密长睫毛的眼睛眨了一次,并这么问。 同时,脖子上的压力变强了。 幽鬼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我叫幽鬼,幸会。」 (2/30) 接下来的动作就快多了。大小姐气质的女孩一间间巡房,拍醒里头的女孩。不到五分钟时间,这层楼的所有人就已经集合在一间房里。 「只有这间没人呢。」 大小姐环视房间说。 「不知道是单纯没人,或者是玩家已经躲起来了……总之游戏开始以后就会知道了。」 大小姐的视线移向她集合起来的所有玩家,幽鬼也随她的视线看过去。 含幽鬼和大小姐在内,共有五人。看起来全都是未成年少女,且全都穿白连身裙。幽鬼不禁想,为何这次是白连身裙。难道场地是废弃大楼,所以用「女鬼」形象吗?这么说来,幽鬼可说是比谁都适合这场游戏。 「首先就老规矩,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大小姐对幽鬼说。 「不过呢,大半我都已经认识了。」 「咦?」 幽鬼重新扫视众玩家。巧的是,她们的视线也聚集在幽鬼身上。 「那个……你们该不会都认识吧?」 「是啊。在过去的游戏里,我们一起出场了好几次,不认识的只有你而已。」 幽鬼则是一个都不认识。三个月前的游戏──「CANDLE WOODS」,使得玩家换了一大批。她们多半就是那场游戏之后才进来的玩家。 「那就从我开始吧。」幽鬼说道。虽然不知道在「那就」什么,幽鬼仍然继续说道: 「我叫幽鬼,这是第十次参加游戏。距离上次隔了一段时间,但我应该还是能发挥一点作用的。」 幽鬼没错过大小姐在听到「第十次」时皱了眉头。很可能是因为她不到十次。既然她是「CANDLE WOODS」后才加入的玩家,这是正常的事,其他三人亦如是。 「请多指教。」 幽鬼如此结尾,稍一鞠躬。 「……就这样而已?」大小姐回问。 「还要什么?」 「例如有什么技术,会做些什么。这都不说的话,很难决定该怎么用人呢。」 幽鬼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游戏开始时,她的习惯是只说玩家名称、游戏次数和几句寒暄就结束了。这让她感叹自己真的空白了太久,游戏生态在她不在的期间变了很多。 幽鬼想了想,说道:「……那个,这次感觉像是逃脱型的游戏……我还满会看有没有陷阱的,也有一点近距离搏斗的技巧。比较弱的就是,那个……需要知识的游戏。因为我没什么上学。」 接着往大小姐看,问:「这样可以吗?」 「哎,可以了。这样我了解了。」 幽鬼不禁觉得这个人说话刺耳。接着大小姐又说: 「再来就换我吧。我名叫御城,这场是第八次。我对领导能力颇有自信,平常都是负责指挥。」 这位公主卷大小姐的确是有游戏场次最多,总是扮演队长的感觉。也难怪她对幽鬼态度带刺。突然来了个经验比她丰富的玩家,难免会不是滋味。 「下一位。」御城将手伸向身旁的女孩示意。「我是,言叶。」那位女孩以不习惯说话的声音说。 「我是第五次参加游戏。那个……在知识方面,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很有图书股长的感觉。言叶这名字、自称长于知识,和她眼镜底下不敢抬起的视线,都令人印象深刻。 眼镜这点就很有特色了。戴眼镜的玩家数量──其实也不必多提──是极度稀少。玩家参加游戏前,必定都会接受幽鬼称为「防腐处理」的事前准备,视力将因此矫正不少。不知是她视力差到连主办方的医疗技术也解决不了,还是眼镜只是装饰,或因为那是奶奶的遗物之类不寻常原因而戴的呢?幽鬼想问得不得了,但现在不是那种场合。 「怎么可以只是『我想』呢?」 御城闭着眼睛说: 「都说过多少次了,话不要说得那么没自信。在赌命的游戏里,这样的态度很不可取。」 「啊……唔,对不起。」 言叶低头道歉。该怎么说呢,感觉好尴尬。可以看出这两人平常的关系。 「就这样。」言叶交棒给下个女孩。「我是智惠~」女孩的语尾拉到都能看到一条线了。 「这次应该是第四次,平常都扮演……怎么说呢,鼯鼠的角色?什么都会,什么都不突出的感觉。请多指教~」 是个八面玲珑的女孩,褐色的头发束成侧马尾。每个班级都会有个不属于特定小圈圈,却能融入每个圈子的女孩,她就是这样的人。 那善于做人处事的感觉让幽鬼很好奇她为何会想参加死亡游戏,但现在一样不是那种场合。「下一位~」幽鬼只能含着手指看她交棒。 「我是毛线。」 话停之处,那女孩露出怪异的笑容。 「这是我第六场游戏。最拿手的是──能很早就看出谁会赢。请多指教。」 说到「谁会赢」时,她对御城眨了个眼。 感觉非常可疑。体型细瘦得像毛线,带着颇为神秘的微笑。怎么看都是个女孩子,气质上却不知为何像是专靠甜言蜜语诱使客人掏出大笔钱财的男公关,或是专挑搞笑艺人走红时疯狂吹捧的电视节目制作人之类,有种并非善类的感觉。 幽鬼推测,她就是所谓的「跟屁虫」。善于找出强者,加以谄媚讨好,让对方带她活下去。这里的「屁」,想必就是那位大小姐了。就经验上来说,这样的人特别长命。但由于精神上难以独立,绝不会成为顶尖玩家。 这样五个人都自我介绍完了──至少,在场的做过了。 「会有第六个吗?」幽鬼问。 整层楼六间房里,只有这里没人,表示可能有第六人存在。其实场地并不是每次都会符合玩家数量,类似这样,单纯有多余房间的案例也不少。不过这毕竟是死亡游戏,再小的不自然也值得怀疑。 「想也没用。」 金发大小姐御城说: 「我先前也说过了,这是随游戏进行自然会知道的事。现在注意力应该放在眼前的事情上才对吧?」 幽鬼不免觉得她是个率性的人,但这的确不是什么好计较的事,便回答:「也对。」表示同意。 「那么,我们就来谈游戏的事吧。进行这场游戏的时候──」 御城对幽鬼瞥了一眼,说出下一句话: 「──就按照平常那样,由我当队长。这样可以吗?」 (3/30) 最先点头的是毛线。不愧是跟屁虫。 图书股长言叶,与似乎很多朋友的智惠也随后点了头。 脖子没动作的,只有在场唯一的外人幽鬼。 「那好吧。既然赞成占多数,这次也由我──」 「我不是有意见。」 幽鬼想趁现在了解一下。 「可以先告诉我为什么吗?毕竟游戏经验最多的是我,为什么你会认为自己比较适合当队长呢?」 「因为合适和信任。」 御城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不只是游戏次数的问题。能够存活和指挥他人,要考虑的事情不一样。况且,这里没有人认识你。综合来看,让熟悉的我作队长会让大家比较安心,难道不是吗?」 确实有道理,幽鬼没有回话。 「再说──我对你有点怀疑。」 御城嗤嗤笑着说。 好可爱的笑容,都快迷上她了。如果不带讥讽,幽鬼已经完全沦陷了吧。 「就我的观察,你实在不像有十次经验的玩家,一举一动都没有那么洗练的感觉。那么容易就被我压制,也让人怀疑『有点搏斗技巧』的部分。」 「觉得我在吹牛吗?」 「没有喔?就只是觉得言行要一致一点比较好。」 幽鬼往其他玩家看,而她们回看的视线表示情势不利于幽鬼。 她自己也同意御城的说法。除了话中带刺让人不太舒服外,御城说得的确没错。游戏次数与领导能力无关是事实,幽鬼没有当队长的经验,御城已有多次是事实,御城的指甲抵在幽鬼咽喉上也是事实。尽管幽鬼不认为自己的举止像外行人,但事实多半就是她说的那样。 基本上,幽鬼也不是没得辩解。她距离上一次游戏有很长一段空白。在「CANDLE WOODS」以后,她做了一次大扫除,重新检讨生活习惯,还报名了高中夜校,久未接触本行的事。当然,那一切都是为了提升她的玩家格局。她不得不承认现在这一刻比过去弱,但是等这段过渡期过去──或是「CANDLE WOODS」以前,她不认为自己会输给这样的高傲大小姐。 然而在游戏里,当下的能力就是一切,找那种借口很难看。 「那我懂了。」幽鬼收起獠牙。「御城,我认同你作我们的队长。」 「那这样就是一致同意了,开始游戏吧。」 御城的视线离开幽鬼。 接着往房间墙上的红色电子数字看。显示的是「05:11:13」。 「从倒数来看,多半是逃脱型的。我们就直接下楼梯吧。」 逃脱型是游戏种类之一。一如其名,目标是从特定空间逃脱出去。大部分时候,场地里到处都有致命陷阱,玩家必须避开陷阱小心前进。大概是游戏平衡最容易设计吧,这是机率最高的类型。 御城打开脚边的背包,内容和幽鬼的一样。她取出手电筒,开了就关。 「各位的背包里都有这个吗?」 这次幽鬼也随其他人点头了。 「我们一支一支用吧。」御城说:「想看清前方,一支就够了。现在还不知道电池能撑多久,最好省着点用。」 幽鬼所见略同。若论黑暗有何意义,那就是在这里。在这场游戏里,照明──也就是视野,是个必须严加管理的资源。 于是五人来到走廊,在黑暗中排成纵列行走。拿手电筒带头照亮前方的勇者,是以猜拳决定为身材瘦弱的毛线担任。她带头打光,其余四人像RPG队列那样跟在后头。 黑暗愈深,神经就愈紧绷。 一行人平安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啊。」到了转折处,毛线停下脚步。 「怎么啦?」 毛线以行动回答御城,照亮了转折平台的地面。 那里开了个洞。 足以轻易吞噬一个人的洞。 「啊……这样啊。」御城明白了状况似的说:「这里到处都有坍塌,要是不看清楚脚下,就会像那样掉下去。」 「不,不只是那样……」 「?」 毛线往洞里照,玩家们跟着往里头看。「咿……!」智惠还有这样的反应。 洞底下,有具尸体。 (4/30) 尸体是趴着,看不见脸孔。只知道她同样穿白连身裙,以体格来看尚未成年。黑暗模糊了距离感,但她应该是在下一层,也就是四楼落地。头和身体之间歪成不可能的角度,肯定是死了。 头部似乎撞击过地面,「内容物」流了出来。颜色不是血红色,也不是体液那般透明,而是白色。玩家事先都会接受的肉体改造──「防腐处理」,使得流出的体组织变成布偶棉花那样的白色绒状物。这是将游戏当表演节目经营的主办方,为不让画面太血腥而做的处理。幽鬼没见过纯正的尸体,效果究竟如何,无从知晓。 「她就是第六人吧。」 御城语气镇定地说。 「大概是最先醒来,然后到处闲晃,结果就摔下去了。」 这楼层多一间空房的谜,在这里解开了。 而这可能也解开了幽鬼个人的谜,也就是她这次特别早起的原因。幽鬼的房间就在楼梯旁,这个可怜的女孩摔到四楼时,她房间声音最大。发现自己的睡眠可能跟过去一样深,让幽鬼有些遗憾。 「真是愚蠢,在这种废墟里走动也不知道要小心脚边,而且还没去叫醒其他玩家……」 御城奚落起来。「就是说啊。」毛线随之应和。 「等等……那个……」 这时出声的是图书股长样的女孩言叶。 「怎么啦,言叶小姐?」御城问。 「那个、那个……」 「只说『那个』我听不懂。」 即使御城如此逼人,言叶仍旧说不上来,最后只好用手指向「那个」。 指头彼端,是手电筒。 掉在再也不会说话的第六人遗体左手边。那是她的配给品吧。 见状,幽鬼发觉真相而「啊」了一声。「呃,也就是……那样吧。」她转向言叶,思考合适说法。 「其实是掉进『陷坑』了。」 言叶的头点得就像是想那么说一样。 灯光掉在身旁,表示第六人──又或许是第一人──是照着路前进。 但她还是摔进洞里了。 为什么呢?答案只有一个。这个洞,是她踏上那里才出现的──换言之,那里有个「陷坑」。 这游戏并没有照亮前路就能安全那么简单。 踩中地面脆弱处就会翻船。 这是一场踩地雷游戏。 (5/30) 一行人来到四楼。转折平台到四楼之间没有「地雷」,也没有玩家受伤。不过这样短短的距离,已经磨耗她们不少精神,这段时间也耗去了手电筒的电池。 一般而言,大楼楼梯都是直达一楼,但这种游戏可不会那样安排。才下一层楼,楼梯就没了,前方只有吉凶未卜的四楼黑暗。除了到处都有的电子计时器,没有任何光明。通往三楼的楼梯应该就在某处,可是目前没有任何线索,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没有别的办法。 她们先从调查遗体开始。靠近观察后,得知两件事。第一,她的确是死了;第二──这点关系重大──她的手电筒已经没电了。那是因为她死后没人能关灯的缘故吧。 即使没能得到额外电池,一行人仍从她的背包搜刮了有用之物,继续上路。 为顺利攻略后续楼层,她们接受了踩到「地雷」就会翻船的事实,稍微改变队伍。毛线照样走最前头,后面四人也照样隔了点距离跟随。不同的是,中间多了条绳子。 配给的绳子。 绑在四人的手,以及毛线的身体上。 「有种把人当狗的感觉,不太舒服耶……」 幽鬼看着走在前头的毛线说。 绑绳的目的自然不在话下,是要在她踩中地雷时拉住她,免得摔死用的。毕竟是要支撑一个人的重量,用手抓或缠在手臂上并不够,必须紧紧缠在身上。 不过这画面就很像牵狗散步或是牵奴隶。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观感如何,安全重要得多了。」 御城回答。这样说,倒也是没错。 再说这种对待也不会永远持续。从头到尾都让同一个玩家带头,心理负担会太重,所以说好了每层换人。如果平安无事下到三楼,或是毛线踩中地雷,和第六人一样死于非命,就重新猜拳找下一个。幽鬼是很想避免走最前面,但完全避开也不好。在幽鬼的预想中,这游戏恐怕不能那样玩。 「──毛线,等等。」 幽鬼一这么说,绳子就像通电了似的,毛线的背影抖了一下而停住。 然后回头问:「怎么了?」 「前面有点不对劲。」 幽鬼眯起眼,要将毛线照亮的前路看得更清楚。 「绕别条路可能比较好。」 「……能请你说说原因吗?」 御城问道,且一副「少给我出风头」的脸,但至少她愿意听人解释。 「上面有监视摄影机,位置很明显。」 幽鬼指着接近顶部的位置说。毛线的灯光被吸过去似的移动。 那里的确有个摄影机,没有精心掩藏,尺寸也不小。不是用来监视,而是宣告有在录影,警告他人别轻举妄动的那种摄影机。 「亏你看得见。」 幽鬼回答智惠:「因为我夜视能力还不错。」 「可是有摄影机又怎样?那种东西这里多得是吧?」 这游戏毕竟是一场表演,只是幽鬼等玩家平时不太理会这件事而已。她们的一举一动,都会不停地播送到爱看表演的「观众」眼前。因此,场地里任何角落──当然是不考虑合法与否的「任何角落」──都装有监视摄影机。有摄影机是很稀松平常的事。 「问题在于摆出来给我们看。故意摆那么大一台摄影机,不觉得有问题吗?」 「你是说那是在故意表明陷阱的位置吗?为什么?」 「为了让节目更好看啊。就跟整人节目的摄影机,会故意放在差那么点就会被人发现的边缘一样。」 御城不知是接受了幽鬼的说词,还是早有定论,只是想唱唱反调,抑或是心里不能接受,但有不好的预感呢。 无论如何,御城回答:「那好吧。各位,我们折回去。」 一行人土法炼钢的探索就这么出现了头一次变化。她们返回来路,在三岔路口选择中间,又是毛线带头。 可是不到一分钟,幽鬼又喊停了。 「这边也怪怪的,我们回去吧。」 「……这次又怎么了?」 御城眯起眼,看着顶部问。 「看来没有摄影机啊,你喊停的依据在哪里?」 「……直觉吧。女性的直觉。」幽鬼以老套的说法回答。 不是打马虎眼,只能说真的是直觉。这条路干干净净,反而可疑。综合不再那么紧张的场地、玩家间略显松弛的气氛、这里在整栋建筑的位置、此刻在游戏中的时间点,以及主办方过去的手法等因素来看,这条路让人感觉不太舒服,就只是这样而已。幽鬼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总之就是觉得这里比先前有摄影机的地方还更可疑一点,不,是非常可疑。 「我不太会说,但我觉得不要走那条比较好。」 「幽鬼小姐。」 御城眼神冰冷地说: 「本小姐现在还有心情包容你。」 「你在说什么?」 「我了解你的想法,可是我还是希望你勇敢做出正确的决定。这样的话,至少还能一起走下去。」 「有话就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可以吗?那我就不客气了──请你不要死要面子好吗?」 这时,黑暗笼罩了她们。 毛线关掉手电筒了,是觉得会拖很久吧。 「你是吹嘘自己是第十次,所以没台阶下了吧?需要一直装出有十次的样子。『感觉有危险』这招实在很不错,只要折回去,谎言就不会拆穿了。但是我劝你,不要在生死关头搞这一套。」 少在那边乱编故事。幽鬼心想。 「少在那边乱编故事。」幽鬼就这样想到什么都直说了。 「很会胡思乱想嘛。我看你还满适合玩这种游戏的喔,御城。」 「毛线小姐,不要理她,请继续向前走。」 毛线点起了灯,面泛不安。「真的可以吗?」 「可以。她的话当耳边风就行了。」 有没有搞错。幽鬼心想。真的不想先折回去吗?因为有人说可疑就要强行直走,这不也是死要面子吗? 幽鬼往其他玩家──智惠、言叶和毛线看。智惠尴尬地别开眼睛,言叶像是在想事情,没和幽鬼对上眼。毛线则是看了看御城和幽鬼,说道:「我继续走。」 在幽鬼眼里,她的脚步特别缓慢。 前进了一步。 两步。 三步。地面仍未坍塌。 「…………」 幽鬼松了口气。 「幽鬼小姐。」 御城开口了。眼神还是一样冰冷,但带了点施舍。 「什么时候都可以,只要你愿意道歉,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幽鬼有种心脏充血的感觉,回答:「我考虑考虑。」 (6/30) 幽鬼要辩也是可以辩。她充其量只是说「怪怪的」,没说路一定会垮。而若论会不会垮,当然是不会垮的机率比较高,赌这个一开始就对幽鬼不利。就算有地雷的机率只有5%,甚至1%,危险或可疑程度只有那么一丁点,也足够她折返了。所以不能因为最后没有陷阱而指责幽鬼扯谎。 理论上是这样。 但问题是现实的气氛。 幽鬼不认为搬出这样的论述会让风向变好。路没有坍,幽鬼猜错了,事实胜于雄辩。那个叫御城的假大小姐,虽然玩家能力三流,很不像话,可是她的个人魅力,或者说掌握主导权的能力,的确是有两下子。现在情势是对幽鬼不利,只能忍气吞声。 没有「地雷」爆炸。 一行人平安攻破四楼,找到楼梯前往三楼。楼梯照例只有一层楼的份,与四楼同样的黑暗在等着她们。玩家们进行了决定命运的猜拳,这次由眼镜妹言叶带头。在她身上绑好安全绳后,一行人就和四楼一样,在她的带领下开始探索。 就在这不久之后,言叶手中的手电筒没电了。 这已经是第二支了。毛线的手电筒已在五至四楼的路上寿终正寝,途中拿了言叶的手电筒,来到三楼时已经没剩多少电了。 换言之,探索四楼一个楼层就用掉了两人份的电池。还剩三个楼层,而电池只有三人份。若维持原来用量,玩家必定会在逃脱前失去光源。 面对如此现实,队长御城只说了一句话── ──接下来动作要快一点。 「唉,这样下去不行吧。」 没人理会幽鬼这句话。 「事情并不是动作快一点就来得及那么简单。这个游戏本来就是设计成电池不够用。」 幽鬼仍继续说,但别说御城,智惠、毛线和言叶都不予理会。感觉像真的成了幽灵一样。 「电池有五人份,共有五个楼层。现在在四楼就大概用掉了两人份的电池,照这样来算,到二楼途中就会用光所有电池,还剩一层楼半。只靠加快脚步补不了这么长的距离。」 从刚下三楼──也就是言叶的手电筒没电开始,幽鬼这场阐述己见的演讲一直持续到现在。 可是她们心中,已经把幽鬼「定位」了,不会把她的话听进去。幽鬼自己也很清楚,不过这可是死活问题。照现在这样走下去,会危及幽鬼自己。 「现在一定要设法节约用电,一定要在三、二、一楼找地方关灯不用。也就是说……推论的喔,很可能楼层愈低,陷阱愈危险。因为这会让『早点节约用电』有好处,游戏也比较有意思。」 即使觉得自己话说得有点乱,幽鬼仍然继续。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开始急了。 「现在还来得及。主办方预想的攻略流程应该是我们会在四楼注意到这件事,然后在三楼开始执行。所以现在这里──三楼的陷阱还不至于绝对会搞死人。相反地,到了二楼就来不及了。会陷入一动就死的局面,让人不晓得该怎么办,可是这样下去也是等死。这就是主办方设想的坏结局路线。不要执迷不悟,现在这样是自掘坟墓。」 幽鬼也不喜欢自夸,但她觉得自己实在说得不错。 理论上没有破绽,话也说得很好懂,然而还是没人愿意听进去。幽鬼不禁想,究竟是哪里不行呢。从至今的表现来看,她们不相信幽鬼无可厚非,但好歹必须认同这套理论,认为它合情合理才对。这么明确的事,怎么会不懂呢?幽鬼实在不明白。最近她开始上学,对社交能力有点自信,可是人心就是这么难以捉摸。 在幽鬼发闷时,队伍忽然停住了。 源自最前头。言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言叶小姐?」御城问。 言叶以两腿张开的跨步姿势静止不动。像在奇怪的时机被迫玩起一二三木头人,或是发条完全松了的步行机器人那样。 她保持那样的姿势,只转动脖子以上说:「那个、那个……」 「那个什么?赶快说,少浪费电池。」 言叶在她的催促下不是继续说,而是先关手电筒,然后在黑暗中说: 「有、有地雷。这里有地雷。」 「前面有洞吗?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不……不是那样,我不是那个意思!」 言叶难得那么大声。 「我踩下去以后感觉怪怪的!这、这里……有埋东西!有真的『地雷』!」 (7/30) 电影里常有的那种。 一行人在丛林中前进,其中一人脚下感觉不对劲,低头便见到圆形铁盘,踩中地雷了。于是他们不得不暂停行军,找附近石头过来压,以免地雷跳起来。 每次看到那种情节,幽鬼就忍不住想为什么不设计成踩了就爆?为什么偏偏是像滑鼠那样放开才爆?幽鬼知道的不多,但她想大概是因为那并不存在。就跟时代剧里的马其实比当年高大很多一样,都是为了让戏剧更好看。 可是那虚构的产物,出现在她们眼前了。 「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这个──」 言叶跳针了。 「保持冷静。」御城说:「维持现状,保持这个姿势别动。」 「好……」 言叶都快哭了。踩中了地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幽鬼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戳了戳御城的肩膀。她也无法忽视物理接触,视线转向幽鬼。 幽鬼露出「看到了吧?」的脸。 「……哼。」 御城随即撇过头去。 当然,这件事不过是告诉她们三楼的陷阱比四楼强罢了。是否真该节电,二楼陷阱是否更强都是未知数。但尽管只料中了一部分,对方仍不得不承认幽鬼推测正确。那声「哼」里有这样的意思。 「总之……只能学电影那样死马当活马医了。」 御城放下背包,倒过来倒出内容物。「你要做什么?」幽鬼试着问。 「那还用说吗,我要装水泥块进去拿来压地雷,不然重量应该不会够。」 ──不错嘛,还是有点概念。 幽鬼本来还打算,如果她没想到就跳出来给她指点两句。这让她决定取消三流评价,至少有二流。给她这点认同倒也不是不行。 这里是废弃大楼,周围废料多到在里头走路想不受伤都有问题,想找东西塞背包并不难。 「麻烦你们啦。」 御城这么说着交出背包。「除非炸到要害,不然应该不至于致命……但还是得小心一点。」 「……知道了。」 一行人就此远离地雷──也就是言叶,拐个弯,避免遭爆炸波及。现在还是三楼,地雷威力或许不会太大,但考虑到言叶有可能会没踩好,还是得小心为上。说起来是挺无情没错,可是留在原处也无济于事,只能希望她别见怪了。 「可以了。」御城发出信号。 一行人屏住呼吸,幽鬼在心中倒数。 十秒过去。 二十秒。 三十秒。在这之后也什么都没发生。 「……结、结束了……可是。」 终于,有道弱小到不行的声音传来。 紧绷的气氛随之放松下来。 「总算解决了……」 御城说道: 「言叶小姐,辛苦你啦。为安全起见,以后要避开这条路了,回来吧。」 「好、好的!」 言叶大声回答。她被地雷吓坏了吧,都听得见她回来的脚步声。 其中,还夹杂着拖行声。 幽鬼立刻想到那是什么。 「啊,言叶!注意绳子──」 慢慢地小心回来。 ──话没能说完。在那之前已经有叩地一声,地狱掀锅了似的低沉声响。 幽鬼整条背脊都凉了。 「啊──那个笨蛋!」 御城叫道。在那张嘴骂出下一句话之前── (8/30) 声音是碰没错。 没想像中大,也没比较小,就是个爆炸声。被爆炸加温且吹过来的废料争先恐后地喷出来打在墙上,再弹到幽鬼她们身上,她们只好就地缩成一团保护自己。然而爆炸对她们造成的威胁也顶多是这样而已,四人都没有值得一提的伤势。事前避难奏效了。 可是── 可是,另一个人就── 「言叶!」 叫的不只幽鬼一个,其他人也时机各异地喊了她。她们穿过火药味浓烈的走廊,烟尘使得手电筒失去作用,众人只好以摸索的方式了解状况。 首先,没路了。 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大洞。尽管走廊已经很宽了,路仍从左端一路垮到右端,整条路都垮了。可以推知,纵向范围也是那么大,也就是说不可能直接跳到对面去了。 然后,言叶不在这一边。 别说她的人,就连像是她的东西也找不到。如果被炸得四分五裂,好歹也会剩下一些肉屑。既然连这也没有,所有人都认为她就是被炸到对面去了。 另外,她们也发现了害她遭遇不幸的犯人。 那就是绑在她身上的安全绳。 幽鬼将它捡起来看。想当然耳,绳子炸断了。幽鬼懊恼自己没能早点提醒。在绝不能动的东西旁边,有「这种东西」在动来动去的事实,应该受到更多重视才对。然而阴暗环境成了帮凶。别说幽鬼她们,就连言叶自己都肯定忘了身上还有这东西。 前面叩地一声八成就是背包倒下的声音,绳子是怎么勾倒背包的就不知道了。能知道的有两件事,第一是走廊上多得是废料能影响绳子的路径,第二是在这种地方慌张跑起来,完全无法想像绳子会以多大的力道勾倒背包。 不久烟尘散去,幽鬼开灯照了照前方。 言叶她──在那里。 「──!」 幽鬼听见有人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 但她却反而松了口气,因为言叶仍维持人样,只是双脚被炸断,化为棉花的血液散得到处都是。呈现趴姿的言叶似乎失去了意识,但是就幽鬼来看,那还不至于丧命。 幽鬼猜得没错,三楼的陷阱没那么致命。 「言叶小姐!听得见吗!」御城喊道。 言叶没有回答,也没有动静。果然是昏倒了。 「……她已经不行了。」 大小姐叹口气说:「幽鬼小姐,请把灯熄了。这样照她的惨状也不好。」 「咦……」 幽鬼迟疑了。电池宝贵,所以灯关是关了,但忍不住问: 「难道你是要抛弃她?」 「什么抛弃不抛弃,那看起来像是活着吗?」 「不,她还活着。我们有『防腐处理』,那样还不算什么。」 这游戏的玩家无一例外,全都接受了称为「防腐处理」的人体改造。此效果使她们不再有体味,身体被炸掉一半也不会失血致死,尸体日晒雨淋也不会腐烂。「防腐处理」的首要目的是让玩家死状不会太难看,同时也让玩家的身体变得更加强韧了。双腿被炸断虽不至于算不上受伤,但也不会是致命伤。其实,幽鬼甚至有过在游戏里被切断四肢的经验,现在还不是活蹦乱跳。 「她是有可能脖子已经折断,或是脑袋已经开花了。但是就这里看来,那还没有危及性命。」 「我指的不是性命,是她的玩家生命已经结束了。」 「啊?」 「她可是两只脚都没了耶?那样是要怎么回游戏里来?你要像背包一样背着她吗?就算她这样能够活下来,那样的伤势能够完全治好吗?」 游戏里,玩家的性命轻如敝屣;到了游戏外,反倒是保护得挺周全。每次游戏结束后,主办方都会提供免费医疗协助。「防腐处理」的存在,使得能够治疗的伤势大于正常人。即使是断手断脚,也能像缝布偶那样轻易接回去。可是,被炸成稀巴烂以后,主办方医疗技术再高也回天乏术吧。 「她回来当玩家的可能完全是零。」 「或许是这样没错。」 「而且,去救她是要付出代价的。找路绕过去,就得花费额外电池,还要冒险躲开本来不会去踩的地雷。她值得你付出这样的成本吗?」 「──你是想说CP值太低吗?」 「不挑用词的话,是这样没错。」 幽鬼往其余两人──智惠和毛线看。 「……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啦。」智惠说:「我们组队是为了帮助彼此生存下来,团队意识当然是有,但那不等于要不顾自己去救别人吧。而且这一次,不是言叶自己耍笨吗,丢下她也没什么不对的。」 「我跟她一样。」毛线应和道:「使用额外电池,把所有人都害死才是最糟的状况。你自己不是才说过要节约用电吗?」 幽鬼皱起眉头。 不是觉得她们无情。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个自己比别人重要,利他轻于利己的游戏。现在连言叶的状况都无法确定,是生是死都不晓得。就算她活着也没办法走路了,势必要找个人背。想背着这种货真价实的包袱活下来,未免太过天真。御城她们的判断,几乎在各方面都相当妥当。 但是,很可惜。幽鬼这么想。 「那我自己去救她。」 幽鬼说:「这样你们就管不着了吧?」 「不,还是得管。」御城反驳道:「幽鬼小姐,既然你认同我当队长了,我就不能容许你专断独行。如果你说什么都要去──」 御城对幽鬼伸出右手。 「就请你把你的手电筒交给我们。」 幽鬼往握在手里的东西看。 手电筒,这场游戏的生命线,她们五人非得集体行动不可的最大理由。刚才只花了几十秒来找言叶,电池可说是没怎么用到。 但幽鬼却回答:「那好吧。」直接将手电筒抛给她。 「这样就没话说了吧。」 御城为如此胡来的行动愣了一下,随即收回错愕,打开手电筒再关上,检查幽鬼是否抽掉了电池。 「……的确是呢。」 御城又接着说:「真遗憾,本来还打算给你加点分数呢。」 「我也很遗憾。」 幽鬼临走时说道: 「你们,都还不懂这游戏在玩什么。」 (9/30) 幽鬼与御城等人分开,在黑暗中前进。尽管她对预判陷阱的有无有点自信,但想在一片漆黑中找陷阱仍是痴人说梦。绕路寻找言叶的路上,幽鬼就中了两次陷阱。其中一次和言叶一样,是地雷。附近正好有大小合适的水泥块,靠它摆平了一次。第二次是炸弹本身就摆在地上,借绊索启动。设定上距离爆炸还有点时间,得以冲进附近房间逃过一劫。 寻找言叶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因为幽鬼走得没有御城队那么慢。一个人走比集体走快多了,这是单独行动的少数好处之一。 幽鬼赶到言叶身旁。她依然是趴姿,依然是缺了双腿。没有炸成稀巴烂,但也不是单纯断了那么简单。幽鬼曾试着找她的腿,但没有找到,只能看到棉花。很可惜,言叶恐怕是没机会修复双腿了。 接着幽鬼拿走了言叶的手电筒,开灯确认功能时,发现她的眼镜掉在附近。一边镜片破裂,镜框也有点歪,但还是堪用。经过爆炸还能这么完整,已经是奇迹了。戴眼镜的人失去眼镜,比失去双腿还要致命得多。幽鬼将言叶翻过来,要替她戴上眼镜。 结果发现她的眼睛是睁开的。 「啊……幽鬼……」 而且还说话了,只是口齿有点模糊。 原来她还有意识,而且能够说话。「你知道这是哪里吗?」幽鬼问。 「游戏场地,废弃大楼……」 「你叫什么名字?」 「琴乃诗织。」 「说玩家名称就行了。」 「……言叶。」 「还记得自己怎么会这样吗?」 「我踩到地雷……绳子勾到……」 看来是没问题了。失去双腿当然是大问题,但似乎没危及性命和脑机能。 幽鬼的视线离开言叶,移到她的背包上。背包和她人一样仍维持原状,但破了个无法修复的大洞,里头的东西几乎要掉出来。幽鬼认为背包不能用了,便开始翻里头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这当中,言叶说话了。 「赚分数啊。」 幽鬼回答,并从言叶背包里的内容物找出有用的,放进自己背包里,将说「赚分数」时正好拿在手上的东西拿给言叶看。 那是用途依然不明的白纸。 「这场游戏里,情分很重要。」 「……难道会是……那样吗?」 言叶的回答获得幽鬼的赞叹。这位有着图书股长气质,看似知书达理的女孩,已经明白了这场游戏的结构。 幽鬼将背包背在身前,将背后让给言叶,并说: 「言叶,你好轻喔。几公斤啊?」 「之前量的时候是四十五……」 「那现在差不多剩三十吧。」幽鬼笑道。 「……不好笑啦。」言叶紧紧抱住幽鬼胸口。 (10/30) 幽鬼继续在黑暗中前进。一路上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大概是御城她们已经下到二楼了吧。幽鬼寻找看似有人经过的路线,跟随御城她们的脚步走。 拐弯后,用手电筒指向路前方。 照一下就关掉了。 是为了查看有无陷阱。接着凭借暂留于眼中景象避开废料向前进。 「……幽鬼,你好厉害喔。」言叶开口说。 「咦?」 「那样照一下就知道有没有陷阱啊……?」 找到言叶后,幽鬼一直都是这样走。从不维持灯光,只凭一瞬的照明查看是否安全。这是为了节约用电。 「嗯,还好啦。」 幽鬼回答:「看陷阱这种事,基本上是靠直觉,看一下子就够了。当然,一直开着会最安全。」 说穿了,这是因为她在跟随御城她们的脚步。有人走过的路线,可以当作没有陷阱。 「幽鬼,看来你是真的玩了十次呢。」言叶问。 「一开始不相信啊?」 「对不起。老实说……」 「……也是啦,我很久没玩了,看起来不像也是难免。」 幽鬼握紧左手再打开。感觉渐渐回来了,但与最佳状况还有段距离。 「你为什么回来玩游戏?」 「没有啦,我很久没玩也不是退休,就只是上次游戏改变了我的人生宗旨,重新审视了自己的生活方式有的没的,所以间隔就拉长了而已。」 「上次游戏……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幽鬼心想,这个人看起来颇内向,居然挺爱追根究柢的。说不定是图书股长求知欲特别旺盛。 「这个嘛,大概是三个月之前……」 「啊……所以你是『CANDLE WOODS』之前就在玩了吗?」 幽鬼很惊讶。「你知道『CANDLE WOODS』啊?」 「我是听专员说的。那次让玩家一下子少了非常多……需要尽快补充,所以找上了我。」 不出所料,言叶是「CANDLE WOODS」之后的玩家。「御城和智惠她们也是这样吗?」幽鬼问。 「对,我们都是在前不久的游戏里认识的。那次玩家大概三十个,每个都是第一次……我们在那时组成了一队。」 就幽鬼所知,新手几乎不会单独参加,都是一次找一批来参加游戏,这是因为有过一次经验的玩家与全无经验的玩家之间的实力差距非常巨大,需要做出平衡。在「CANDLE WOODS」之后补充的玩家,容易有在别场游戏齐聚一堂的机会。也难怪幽鬼以外的玩家会形成小团体了。 幽鬼将注意力投向前方,三楼的黑暗仍在继续,心想该换自己发问了,便说:「你是第五次参加游戏嘛?」 「对。」 「像你这样看起来老老实实的女生,为什么会来参加这种游戏?是因为家里欠债吗?」 这游戏给予玩家的最浅显报酬,就是金钱。金额人人各有不同,但好歹都会有几百万入帐。不问资格、经历或国籍,只需辛苦几天就能拿到这样的金额,实在非常夸张。不过幽鬼很清楚,玩家来参加游戏要的不会只是金钱。 「……这个……」言叶显得难以启齿。 「不方便的话也不用回答啦。」 「啊,不是……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 言叶鼓起勇气似的深呼吸,说道: 「……我想早点退休……」 「…………」 ……嗯~很实际。即使背着言叶,幽鬼仍耸了肩。 「我想远离人群。你看嘛,这年头的人不是都不知道在想什么吗?什么冷笑主义、马基维利主义、公正世界理论,根本是集体歇斯底里。我实在不想在那种社会里生活。所以想早点存到钱,躲到物价低的国家隐居起来。」 幽鬼心想着言叶残缺的身体,问:「那加上这次奖金有够吗?」 「只能过得很节俭,说不定要想其他办法了……」 幽鬼不知这时候该不该苦笑,便含糊地「喔……」了一声。 「那幽鬼你是为了什么?」言叶也问。「如果不方便,那就……没关系。」 「我啊,是为了连胜纪录。」 幽鬼回答:「我的目标是在这个游戏里达成九十九连胜。」 「九十九……真的?不是一百,是九十九?」 「因为目前的最高纪录好像是九十八连胜,所以先定九十九。如果想要数字好看,挑战一百连胜也可以,不过呢,这毕竟是在赌命,还在想要不要。」 「……好夸张的目标喔。」言叶说:「创下新纪录以后会有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个新纪录而已。说不定会有奖杯,但至少我没听说过。更何况目前最高九十八连胜的纪录都很可疑,在我直接有见过面的玩家里,最多是九十五次。」 言叶沉默不语,可以感到背后传来她的疑惑。至于她在疑惑什么,自然是不言而喻。 ──破这种纪录到底有哪里好? 幽鬼对这个疑问没有明确答案。她的语言能力,还不足以清楚表达「CANDLE WOODS」给了她什么。 「是为什么呢……这个嘛……」 苦思到最后,幽鬼说出了下面这句话: 「就是想要个目标吧,什么都好。」 「是喔……」 言叶的反应不太好。 幽鬼的唇角扬了起来。 感慨地想着,师父或许就是这种心情。 闲聊之中,幽鬼发现了往二楼的楼梯,照了一下转折平台就下楼。然后在平台一八○度转身后,又往下照一次。 「咦……?」言叶傻住了。 「什么情况?」幽鬼也跟着一愣。 楼梯,在这里断了。 (11/30) 不是到底,是断了。三楼往二楼的楼梯,应该存在于转折平台之下的后半段整个没了。再下去就是二楼地板,高度让人无法说跳就跳。 「……什么情况?」 幽鬼望着下方,又重复一次。 「算是一种……变形的陷坑吗?」 「说不定是『单行道』的意思。」言叶说道:「会不会是下到二楼就回不来了的意思呢?」 「突然感觉好危险……」 幽鬼再次打开灯光,目测与地面的距离。 「只能下去了吧。会有点晃,你忍一下。」 「好。」 幽鬼向前走,但没有直接往二楼跳。一手先抓在平台边缘,先减少自己身高的位能后再放开手,正式往下掉。并善加挪动双腿,将落地的冲击分散到全身。言叶也承受了一部分。 然后幽鬼查看四周,二楼依然是乌漆抹黑。如果一直开着手电筒,到这里就该用完了。在幽鬼的预测里,这层楼会有致命陷阱。面对如此事实,有过十次经历的幽鬼仍免不了紧张起来。 但话虽如此,她做的事还是跟先前一样。瞬间照亮通道,检查安全,幽鬼和言叶就此入侵二楼。 「没半点脚步声耶。」 幽鬼边走边说:「就只有我们的脚步声而已。用老套一点的说法,就是安静到很诡异。」 「完全都暗的,感觉也很奇怪。」言叶也说:「暗成这样,如果御城她们有开手电筒,应该会感觉到哪里有动静才对。完全没有就表示……」 「表示她们已经到了一楼,或是电池用完,走不下去了吧。」 「那个……幽鬼,如果是后者的话……」 「嗯。」 「要是我们比御城她们先找到往一楼的楼梯,要怎么办?」 「下去啊。」幽鬼想也没想。「因为我们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是怎样,她们说不定真的到一楼去了,实在没必要特别去找。」 「如果之后都没遇到她们,直接到了出口呢?」 「……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还不晓得出口附近会是什么状况……现在实在是很难说。」 「这样啊……」 言叶这样说完就没说话了。 她是希望尽可能去帮助御城她们吧。真是好心。明明她们几个二话不说就抛弃了她。 「不过,有机会救的话我还是会去救啦。」 幽鬼试着说句好听的话。「也、也好。」言叶虽这么说,但是否有让她安心就不晓得了。 拐弯之后,幽鬼照照前路,觉得安全便向前进。 还没遇上陷阱,让她觉得有点怪。 截至目前,她选的每一条路都是安全的,下到二楼时的紧张不知上哪去了。会是碰巧都选中安全路线吗,还是幽鬼猜错了,二楼并不危险?抑或是幽鬼感应危险的能力在这里失效了呢。就在她降低对周围的警戒,将多出来的注意力转向思考的时候── 背脊忽然一阵寒意。 幽鬼的脚停了一下下。 (12/30) 就那么一下子,她又继续向前走。真的只是一瞬之间,在旁人眼里──尽管在黑暗之中看不见──看起还是跟正常走路一样吧。就连被她背着的言叶都没察觉变化,肯定是这样没错。 可是,那在幽鬼的意识里确实是停了一下子。 她是被迫的。 被冲上她整片背部,闪电般的「杀气」所迫。 幽鬼拉扯言叶环抱在她胸前的双手,将她拉得更紧。两人的脸颊近到快贴在一起。这有个专有名词,叫Luminous。 接着幽鬼压低音量对言叶说: 「后面有东西。」 「咦……」 幽鬼又拉了拉不知所措的言叶,这次是要她安静。言叶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闭紧嘴巴,当然也没傻到回头看。 「该怎么说呢,有『杀气』。有人盯上我们了。」 幽鬼佯装没事发生,像原来那样走着。 「杀气……真的有这种东西吗?」 「我也不知道,总之有感觉到某种东西。换成『动静』也无所谓。」 话虽如此,幽鬼实际感觉到的并不只是「动静」,真的是杀气。不只存在,还带有准备夺去目标性命的意思。比起能够乍看一眼就辨别有无陷阱的能力,幽鬼不认为自己察觉人的动静──甚至杀气──的能力有比较强,但连这样的她都感受到了。不知是对方的杀气就是如此明显,还是──三个月前,接受过堪称世界第一的杀气洗礼后,「启蒙」了她感应杀气的能力。 「听不见脚步声耶……」 「是保持在听不见的距离吧。所以就算往后照,八成也找不到人。」 「会是谁啊?」 「问题就在这里。御城她们里面,有人会这样跟踪的吗?」 「应该……是没有才对。」 「那就是其他了。」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第六人」。也就是应已在幽鬼醒来之前就死去的她,其实并没有死。可是幽鬼已经仔细确认过她的死亡,就算她活着,也不太可能在没有灯光的情况下来到这里。从五楼的房间数和电池总量来看,不像是有第七人或第八人存在。 这么一来,只剩下一种可能。 「潜藏在这二楼里的──致命陷阱。」 「……这个陷阱……是『生物』吗。」 不少恐怖故事是以人类力量难以抗衡的「超自然」怪物为题材。一旦被那家伙逮到,再怎么挣扎也没用。游戏里出现这种东西并不足为奇,但就连有十次经历的幽鬼,也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 幽鬼这下明白楼梯为何中断了。那不是「陷坑」也不是「单行道」,而是为了构成「牢笼」。为了不让这层楼的某种东西到楼上去。 「现……现在该怎么办?被那种东西盯上的话,那我们……」 「冷静点。总之……那家伙还愿意保持距离,在这段时间还算安全。在评估什么时候出击吧。」 幽鬼心想,知道跟踪就表示具有一定智力,而散发杀气就表示终究肯定是以杀死她们为目的,而对方认为现在还不是出击的时候,令人不禁想那家伙究竟是在等什么。是在等人走累了吗?在等满地废料,难以逃跑的路段吗?还是二楼不只有「生物」陷阱,在等她们受伤吗? 抑或是── 「就来看看那家伙的尊容吧。」 言叶没有回答幽鬼,幽鬼便将此视为消极的赞成,付诸实行。 需要够长的走道,比「那家伙」保持的距离还要长,就这么多。幽鬼每次经过岔路,都会将每条路照一遍,找合适地点。这虽会多耗一些电力,但仍抵不过知道「那家伙」长相的必要性和好奇心。不久幽鬼总算找到合乎条件的长廊,若无其事地走进去,并在长廊结束时以几乎要甩掉背后言叶的速度转身。 然后开启手电筒一照。 是只野兽。 (13/30) 用四条腿走路。 看似犬科。 从整体外观看来,像是狗或狼。只有一只,可是体型比幽鬼所知的狼还大上一圈。全身长满彷佛能融入黑夜的黑毛,几乎全身浓淡一致,连眼睛都是黑的,简直是个投影。不黑的地方嘛,就只有眼睛周围的少许眼白、脚尖的一小部分,以及裸露在鼻子底下的牙齿。 牙齿已经叼着猎物。大概是啃过了很多次,受损严重,表面几乎盖满棉花。但也因为如此,幽鬼她们能够轻易辨别那是什么东西。 是人类的手臂。 谁的手?这念头闪过的同时,「那家伙」动了。 幽鬼随之后退。 后退是因为野兽前进。即使被幽鬼她们发现,失去偷袭的机会,它也没失去战意。刻意吓唬般一步又一步逼近她们。 「什么东西啊。」幽鬼慢慢后退着说。 「……像是野兽呢。」 言叶回答。幽鬼也这么想,至少看上去不像人类,也不像御城、智惠、毛线之一所伪装。 幽鬼看看自己的双手和言叶的双手,确定野兽嘴里叼的不是她们自己的手。确定四只手都在以后,她看着前方那团棉花问:「你看得出那是谁的手吗?」 「不……被咬成那样,看不出来了。」 「应该不会是游戏开始前给的点心吧……有人被袭击了。」 「只断一只手就跑掉还算好的吧……」 黑狼逼近,幽鬼后退。 「会不是会是主办方特地训练出来的呢,感觉像是『热沃当怪兽』。」 「那是什么?」 「食人巨狼的传说。传说它又大又黑,吃了超过一百个人。大概是把普通的狼训练成了那个样子。」 「开什么玩笑啊……」 一退再退的幽鬼来到了转弯处。她是可以就此拐弯,但她得先将照着野兽的灯光转向另一边来确保安全。在这个状况下,那「一瞬」的代价实在太高。 结果幽鬼做的是原地不动。 「『热沃当怪兽』只有一只吗?」 「大部分是当作一只,可是这样假定太危险了……」 「故事里有没有怕光这种事?」 「我是没印象……不过从这场游戏的性质来看,说不定……」 就在言叶这么说的同时。 野兽戛然而止,彷佛有道看不见的墙挡在面前,开始左右踱步。 果然没错。幽鬼心想。 这野兽真的怕光。以游戏性质来说,这很正常。只要全程照着路走,它就不会攻击。但若──像御城队那样──不顾后果滥用电力,会在这里成为它的猎物。陷阱就是这么设定的。 多亏幽鬼的努力,她们到现在都还保有电力。可是── 「……糟糕,快用完了。」 幽鬼垂眼看看手电筒。 亮度已经比起初降低不少,拿远来看,甚至能看清灯泡。就快没电了。手电筒是在三楼从言叶那拿来的,电池残量在当时就所剩不多。要求它别在关键时刻熄灭无非是无理取闹,能撑到现在就该好好夸它了。 但无论如何,会没电就是会没电。 眼前这野兽多半也知道这事实,所以才不逃跑。想也不用想,它会在光线熄灭时做出什么样的行动。 幽鬼从背在身前的背包取出厚重的野战刀,并以单手灵巧地解开皮套,将刀身展示在野兽和言叶眼前。 「你要跟它打吗?」言叶问。 「不打不行。」 「在这种状况吗?」 幽鬼的状况,简单来说就是前有背包,后有言叶。 「你想下来吗?」幽鬼贼笑起来。 「别闹了……」 言叶紧抱幽鬼,让她觉得救这个人真值得。 在这时候,胸前背着背包也不错,可以当胸甲。为了不被野兽完全当成待宰的羊,幽鬼主动前进。光也跟着前进,逼得野兽不得不后退。随着第二步、第三步前进,幽鬼已经回到先前的位置。 就在这同时。 手电筒完全失去反应。 黑暗充斥四周。 但走廊的景象,甚至地上每个污渍,都已深烙在幽鬼脑里。不会因为失去视野而造成劣势,反而有提升其他感官敏感度的效果。现在她不仅能感到自己的心跳,就连背上言叶的脉搏、呼吸,甚至她流出的汗水都感觉得到。 而野兽,没有掉进这超感知的网里。 ──────────────────────── 1.SCRAP BUILDING(第10次)② (14/30) 动静消失了。 杀气也消失了。 幽鬼没天真到以为野兽会就此罢休,然而身体依然诚实,握刀的手放松力气,压低的姿势也复原,还吐出表示放心的气。言叶也感受到她的变化,放松紧抱在她胸口的双手。 「走掉了吗?」 幽鬼近乎祈祷地说出还不确定的事: 「走掉了吧。」 「它走掉了啊?」言叶说。 「因为我跟它面对面,手上又有武器,所以觉得不够有利吧。」 幽鬼有试着聆听脚步声,即使那安静得实在不像距离这么近,它仍是远去了。或许还不足以让她放下刀子,但总归是能当作度过一次危机。 「我们也快走吧。」 幽鬼试着关闭手电筒再打开,还是不亮,便随手扔了那无用之物,继续上路。 「这么暗没关系吗?」 「不是没关系,但没灯就是没灯嘛。」 既然二楼的陷阱就是那头野兽,可想而知不会再有「陷坑」或「地雷」那种设于地面的陷阱。如此说来,即使没灯光也不会损及安全。不过先前幽鬼照亮走廊并不是为了闪躲陷阱,是为了查看走廊地上到处都是的废料中,有没有尖锐到能当武器的,或是不被它割伤。无论有无游戏,探索废墟本来就需要照明。 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只能尽可能注意脚边行走。「她们都还活着吗?」幽鬼开口说道: 「我是希望她们活着啦,可是……」 幽鬼脑中浮现野兽嘴里叼着的手臂,而那只是看得见的部分,手的主人真的只丢了一条手吗? 「对方是狼,也就是说光是这样说话,位置就透露出去了。仅凭脚步声……不,再怎么安静,它也闻得出来吧。」 「有灯光好像就不会攻过来了,但现在这么暗……」 在如此黑暗的空间中,若有人点灯,幽鬼她们应该会注意到。没这种事,表示御城她们也没灯。 综合以上,她们的存活率── 「──没关系啦,还不晓得的事。」 幽鬼佯装不知。 「要难过等见到『证据』再说,先放轻松吧。」 「也对……说得没错。」 话说得很好听,是为了让言叶放心,而部分也是幽鬼的真心话。尽管负面思考是通过游戏的诀窍,但那并不等于悲观。现在有人手断了,狼有敏锐的嗅觉与听觉,事实就是如此。在幽鬼心中,这不等于现实主义或悲观主义。面对现实就是面对事实,不乐观也不悲观。 且实际上,悲观猜想也被现实推翻了。 继续行动后不久── 她们穿越废料堆时,有「东西」摸了幽鬼的脚。 「……!」 幽鬼当场将被碰的脚大力一甩。 这一脚也将废料堆踢得喀啦喀啦地垮掉。周围太黑,看不见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感觉得出来,自己应该是成功踢开了碰触她脚的「犯人」。 「怎……怎么了?」 「有东西。」 幽鬼回答言叶:「大概是生物。」 摸的位置靠近膝盖,有皮肤的触感和体温,想必是什么躲在废料堆里,但那大小感觉躲不了「热沃当怪兽」,该不会有小只的吧,还是这层楼不只一种野兽呢? 幽鬼开始接近被她踢到前方的「犯人」。 「等一下等一下!幽鬼!」 这时,又有人碰了她的脚。 这次有事先出声,所以她没出脚。低头一看,见到的是── 「……毛线?」 是那个弱不禁风的女孩,毛线。 幽鬼的视线回到前方,先前被幽鬼踢开的是── 「……太过分了吧,幽鬼~」 智惠从废料堆中爬了出来。 御城队有两个人还活着。 (15/30) 幽鬼没有停留,因为不知「热沃当怪兽」何时会再攻来。有需要尽快找到通往一楼的楼梯。智惠和毛线自己跟来了。「很高兴看到你没事。」毛线开口。 「你们好像也没受什么伤嘛。」 幽鬼往那两人看。两人都堪称无伤,只是躲进废料堆里,难免有些小擦伤。双手也都牢牢接在身上。 这么说来,野兽叼的那条手是── 「御城到哪去了?」 幽鬼问了最想知道的事,智惠和毛线尴尬地互相看来看去。 最后毛线说:「我们走散了。当时很乱,跑着跑着就……不知道去哪了。」 跟言叶和幽鬼在三楼拆伙后,在御城的带领下一行人继续游戏,并在下二楼不久就遇上了「热沃当怪兽」。所有人失去手电筒照明的同时,怪物神不知鬼不觉现身了。三人自知无力战胜,便各自分头逃亡。后来智惠和毛线碰巧会合,御城仍下落不明。 「所以那就是御城的手吗……」 幽鬼试探性地问。「应该是吧。」毛线回答。 这让幽鬼明白,她们略过了一些事。没人问「手是什么意思?」「路上有手吗?」,却说「应该是吧」,表示她们知道在那个状况下,御城可能是手被野兽吃了,也就是她们有见到野兽咬中御城的手,「然后认为打不赢而各自奔逃」。 换言之,她们抛弃了御城。 才刚决定抛弃言叶的御城,这么快就沦为被抛弃的一方。真是太讽刺了。 「躲在废料里,就是为了躲那个野兽吗?」 「对,对上那种东西,我根本没胜算。」 「就只是躲着……这样也没事吗?」言叶问:「没被它闻出来啊?」 「我们一开始也有在怕这个啦~可是看起来好像没问题。」智惠说:「我们不是有那个『防腐处理』吗,那个把我们的味道弄不见了。」 「对喔……」 差点忘了有这回事。「防腐处理」使得幽鬼她们不再有体味,在热带丛林跑跳一星期也不会有汗臭。这效果似乎禁得起狼嗅觉的考验。 「可是发出声音还是会被它找到,当时又是乱跑一通,认不得路了,想走也没办法走。你能经过这里真是太好了。」 毛线以颇为感动的眼神看着幽鬼说。 「可以的话,我想继续跟着你,你愿意吗?」 「就算跟着我,那头野兽还是会杀过来吧。」 「你不是正面打退它了吗?那它应该不会再攻过来了。畜生也会知道谁比较厉害吧。」 但幽鬼心想,不会有这种事。那头野兽八成是训练来猎杀玩家的,会从好下手的人开始攻击,且迟早会轮到幽鬼。 毛线大概不是真的那样想,而是为了和幽鬼结伴行动才随便说说。她想要一个能在野兽来袭时替她卖命的人。这种只能依赖强者生存的「跟屁虫」玩家,在没了御城后动起幽鬼的脑筋。 「是没关系啦……」 幽鬼回答: 「反正只剩最后一点路了。」 「咦?」 智惠、毛线和言叶声音重叠了。 幽鬼感叹着居然没人发现,并说出她的判断:「楼梯就在这附近啊。再拐一、两个弯就到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气流的方向变了。我想,一楼是有窗口的吧。外面的空气稍微流到这里来了。」 「你有……感觉到吗?」智惠对毛线问。 「没有……完全没有。」她跟着回答。 幽鬼默默地走,两人默默地跟。过了一个弯、两个弯。 结果究竟──这次和上次不同了,幽鬼没有丢脸。走廊的右手边,有一道完整的楼梯。 「……太强了。」智惠说。 「果然厉害。」毛线说。 「呃……这是基本的吧。」 幽鬼回答,并心想就算受过野兽的惊吓,注意力也未免太散漫了点。虽然有点倚老卖老,她还是忍不住说了。 接近楼梯后,可以看见深处有些微光线。不是一楼有灯,就是有光从窗口照进来。无论如何,那光线使得智惠和毛线重新燃起希望,两人下楼的样子活像是放学的小学生。 只有幽鬼,还站在楼梯口。 毛线也因为注意到只有两组脚步声而回头。「……怎么了?」并不解地问: 「该不会楼梯上有陷阱吧?」 「嗯?喔不,不是那种事。」 幽鬼往毛线和她身旁的智惠看。加上言叶共四人,在这样的组合中,最后会死的多半是── 有股力量在幽鬼的胸口缩紧。是言叶的双手。她发现了幽鬼停伫的缘由,问道:「你真的要去吗?」 「……嗯,这样比较好。」 幽鬼回答。接下来可不能听天由命。 「咦,你该不会……是想要去救御城吧……?」 说话的是智惠。「该不会」三个字让幽鬼感觉很过分,不禁苦笑。 御城这位高傲大小姐,「CANDLE WOODS」后新手中的领导人物,这是第八次参加游戏,发现幽鬼可能撼动其地位而处处针锋相对。 「你猜对了。」 幽鬼回答:「因为她说不定还活着嘛。」 智惠和毛线都是「有没有搞错?」的眼神。 基本上和言叶那时一样,都是舍去落单的玩家,不过细节有决定性差异。言叶只是留在需要绕路的地方,这次却有「热沃当怪兽」这样的威胁存在。 但幽鬼相当果决,将背上的言叶交给智惠。 「能替我背她吗,这实在不能带她一起去。」 「是可以啦,但是……」 智惠接过言叶背起来。 「……这是为什么?那个……应该不需要去救她吧……」 又是很难听的话。幽鬼苦笑回答: 「我要赚分数啊。」 (16/30) 怎么会变成这样。 御城不停地想。 (17/30) 一片黑暗。 这是个小房间。 御城躲在她的秘密基地里。外观像是木屑堆,里头却有能缩一个人的空间。御城对自己临时搭出来的藏身处颇有自信,事实上,野兽也已经过门两次而不入。就目前来说,御城的安全是有所保证。 然而,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毁灭仍一步步向她逼近。 「……可恶。」 御城声音压得很小,不让野兽听见。所以这咒骂能震动的,只有御城自己的脑袋。 这游戏有「时间限制」,就显示在装设于大楼各处的电子计时器上。一旦归零,游戏就结束。虽不知是会有巨大炸弹摧毁整栋楼,还是植入心脏的杀人装置会启动,御城遭处刑的结果都是无庸置疑。其实,也不会真的耗到时间到吧,那只野兽也是有脑子的。迟早会发现她这个藏身处,蹂躏她每一寸青春的肉体。 御城没有一秒钟不想离开这里,但她没有胜算。她是一路连滚带爬躲进这里来,根本不记得东西南北。对于自己是从哪个方向来到这层楼,往下的楼梯可能在哪个方向,一点概念也没有。以为瞎走就能找到楼梯,未免太过天真。既然再躲下去状况也不会变好,说不定该趁还有体力时豁出去拼一拼,但御城没有那种勇气。能做的就是像这样,一个人抱着双腿缩在这里。 再说,她连这种事都做不完全了。 因为她只有一只手能抱。右手肘部下方盖满了棉花,本该接在那里的部分,现在已经在野兽肚子里了吧。和言叶恐怕治不好双腿一样,御城的右手也很可能无法复原了。 「可恶。」御城又咒骂一声。 平时的优雅已没有半点踪迹,那种东西在刚下二楼时就灰飞烟灭了。当所有电池都没电,那野兽悄然现身,迅雷不及掩耳地咬中了御城的右手,事情从这一刻起迅速恶化。当时御城的叫声难听到了极点,也难怪智惠和毛线会当场丢下她就跑。 不幸中的大幸是,她的右手一下子就掉了。那表示御城又叫得更难听,且暂时逃脱了野兽的追踪。在它啃那条右手时,御城跑得像美式卡通一样慌,根本没想过会不会有其他陷阱,身上到处是废料造成的擦伤,连身裙变成破布,身体跌撞在水泥地上,光是吸气吐气都很困难。 然后,黑暗中── 御城身边,只剩下这个小小的空间。 「……可恶。」 御城三度咒骂。 她不晓得已经这样多久了。实际时间根本没多久吧,顶多十几二十分钟,但是对御城来说却近乎永远。思考的时间──再想也没用的时间──有很多很多。 为什么? 是哪里做得不好?我哪里做错了? 首先想到的,是那张可恨的脸。那个叫做幽鬼,长相也果真像幽灵一样,自称第十次参加游戏的玩家。御城心想,都是她的错,都是她动不动就有意见,改变了她的命运。要节约用电?这我当然知道。就是想要一层用一支才说要加快脚步啊。怎么会不知道。要是她没多嘴,就能要言叶在三楼别开灯了。都是她先说出来,和我不得不故意忽略掉。对,都是她打乱我步调的错。 要不是她说什么第十次。 接着想到的,是将她拉进这世界的人,御城的专员。她劝说时的每一个字,都言犹在耳──「在这里,就不会有人走在你前面了。」「我们可以提供你想要的地位。」这也是当然的,会想玩这种游戏的人并不多,只要赢个五次十次就能轻松成为顶尖玩家,就像靠吐西瓜种子拿金氏纪录一样。其实仔细想想,那并没什么了不起。可是对当时的御城而言,那些词句是那么地迷人。可以轻松成为这业界的顶尖玩家,顾客还全是上流人士,实在不错。 但是,专员从没说过还有那种人在,根本是诈欺。要不是被她哄骗,事情也不会变成这样。 接着想起的,是她砸烂自己房间每个角落的那一夜。因为她感到人生碰壁,可是砸不了那道墙,就砸了自己房间。御城觉得生在这种时代,是自己最大的不幸。不为别的,就因为有人在她之上。顶点太少,人口太多。我这样的人在这种时代是该怎么办才好,去死算了吗?要是没用自己爱用的网球拍把妹妹打到紧急送医,说不定── 最后想起的,是母亲的脸。当时御城抬望有她两倍高的母亲,问为何给她取名叫一美。那个女人回答,因为希望她能够出类拔萃,再小的领域都行。开什么玩笑,去死。竟敢对我下那种诅咒,去死! 该死的是你。 御城心中冷静的部分对她自己这么说。 「…………」 御城将头埋进两膝之间。 要让意识继续沉沦,甚至觉得就这么睡着算了。已经累了,怎样都好。失去右手的那一刻,她也失去了自尊心,以及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信念。坏掉了,就不要了。眼睛一闭,就突然觉得好累好累。似乎比想像中还要疲倦。于是御城就此让疲倦牵着自己的手── 有脚步声。 不是幻听。声音一步又一步朝这里接近。 御城左手放开腿,捡起摆在地上的小刀。在三楼倒出背包内容物时,她只带走了这个。可是,现在握刀是要做什么?以为自己能跟那种野兽打得你死我活吗?并没有。这把小刀不是「武器」,只是「护身符」。空着手的感觉太可怕了。 因此,脚步声的主人进房时,御城动也没动。 这个藏身处很有效,躲过了野兽两次巡逻,但有个缺点,那就是没有窥视孔。无法看见对方是谁,是否发现了藏身处的存在。她用只剩上臂的右手捶打胸口,命令心脏安静一点。而心跳却讥笑她的命令般愈跳愈快。 当藏身处被掀翻时,御城还以为心脏会停止。 不,是真的停了一下下。御城有种时间断裂的感觉。当感觉过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从高踢姿势恢复站姿的一名女孩。 那个女鬼,幽鬼。 (18/30) 不出所料,踢开这堆废料就发现御城了。幽鬼对她「嗨」了一声。 「过得不错嘛。」 御城傻住了。 她面孔憔悴得在这么暗的地方也很清楚。躲在这么小的地方,也是当然的。幽鬼原想甩个两巴掌帮她提提神,但手还没抬,御城就先问了:「为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女人的直觉。」 幽鬼故意用先前说过的话回答。 「就算我空白再多,我也不认为自己会退化到输给一只狗。」 「找我有事吗?」 「有事的应该是你吧。」 御城没回答。幽鬼踢踢废料说: 「弄得这么大声,那个野兽一定是正朝着这里狂奔而来吧。这次不只是吃你一条手,要把你全身都吃干抹净。」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不会喔,我很安全。因为我已经找到楼梯了,随时都跑得掉。」 御城脸色丕变。 「我当然也记得怎么走。另外三个人,都已经下到一楼去了,现在二楼只剩我们两个。」 「……你找到楼梯了还折回来?」 「就是这么回事。」 「难道你是来找我……来救我的吗?」 幽鬼冷冷地笑起来。 「怎么会呢。」 并说: 「我是来教你如何做人的。要是你就这样死了,我会消化不良。必须趁现在让你明白到底谁高谁低才行。」 「啊……?」 「你动不动就想找我麻烦嘛,御城。都想不起来有几次了……所以一次就行了,只要你跟我道一次歉,我就全当没发生过。」 幽鬼张开双手表示从容。 「只要你为自己的嚣张态度向我道歉,我就带你去楼梯。」 (19/30) 御城一时说不出话来。 「嗯?怎么啦?我只是要你承认一个明显的事实啊?从这个状况来看,谁能力比较强是一目了然吧。摆明是你无凭无据在那里随便怀疑我,所以现在,你心里当然是满怀愧疚。就只是把心里的话说出来而已嘛。」 御城握刀的手抖了起来。 但也只是抖,没有导致任何有意义的行动。 「还是说,你还不晓得自己有几两重吗?真是的,无能的人总是不知道在自信什么,有够伤脑筋的。就是因为不知道自己有多么无力,才会不停重复一样的失败到死。远远看的话是很好笑,如果是邻居就笑不出来了。」 御城仍然说不出话。 可是心里却不断重复同一个词。 这个混蛋、这个混蛋、这个混蛋、这个混蛋──这个混蛋! 「干么不说话?想拖到野兽来救你吗?想都别想。再过十秒,要是你还不说,那就不好意思了,我会放弃你这个大小姐。」 说完,幽鬼对御城摊开双掌。与她设定的秒数一样,竖起十根指头。 幽鬼折下了右手拇指。 幽鬼折下了右手食指。 七、六、五,竖着的指头愈来愈少。御城就像被吊在线上的五圆硬币催眠一样,直勾勾地看着她折手指。 ──你就说啊。脑袋里有这样的声音。 没错,没有承认以外的余地。客观来说,幽鬼显然是更为优秀的玩家。第十次恐怕也是实话。必须承认对前辈态度嚣张的事实。不,其实需要的不是承认,就只是道歉而已。不需要诚心诚意,说出来就行了。幽鬼她应该真的会带御城到楼梯去。特地回到这里来,不太可能只是为了对御城逞威风。她这样第十次的前辈,应该是有救人的打算没错。 只要道声歉,就能保住小命。 可是,御城的嘴依然不肯张开。 为什么不动?到底在想什么?又不是小学生吵架,在这种时候还死要什么面子──面子?不是,没那么简单。不然是什么?现在落魄成这样,却仍在心里燃烧的这份情绪究竟是什么? ──不甘心。 脑中闪过这个词的刹那,御城睁大了眼。齿轮咬合,全身都正常运转起来了。 没错,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就此认输。不甘心到无法向她投降,求她救命。 「开什么玩笑。」 剩最后一根指头时,御城开口了。 「嗯?什么?」 「可以不要跟本小姐开那种玩笑吗!」 (20/30) 幽鬼一时无法反应。 即使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也仍无法反应。 回过神来,幽鬼已被她撞开,跌坐在地。没能对犯人御城说些什么,只能傻愣愣地看着她离开房间。 「…………?」 接着手扶胸口。 心扑通扑通地跳,脑袋也是同样状态。 幽鬼用转不太起来的脑袋想,思考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幽鬼发现了御城,没有直接救她走,而是把握机会揶揄了她几句。既不会少一块肉,就算不道歉也一样会救她,可是御城却发狂了。意外状况使得幽鬼反应不及,被她硬生生撞开,只能含着手指看她跑走。然后── 然后不知为何,心跳得很快。 远远传来厚重的脚步声。 「……对喔,该走了。」 幽鬼站了起来。那是「热沃当怪兽」的脚步声,就快到这里来了,幽鬼也一样得加快动作。她迅速离开房间,边跑边寻找御城的动静。 奔跑时她摸了一下胸口。 心跳得好厉害。 不是因为跑步,也不是为突发状况烦躁,正好相反。幽鬼愈跑愈明白,自己是对御城抱有好奇,有好感。「可以不要」吗。骂得很悦耳。幽鬼碰触到她心里最软的一块,然后扎扎实实有被弹回来的感觉。 这让幽鬼觉得她很可爱。 希望她不要死。 幽鬼的超感知同时捕捉到两个动静。一边是「热沃当怪兽」,一边是御城。看来她还有活下去的命,这样瞎跑也能往楼梯直线前进。不过裸露的獠牙正逼近她背后,这样她实在来不及逃脱。 幽鬼拐了弯。 看到御城的背影了,正要直线冲过T字路口。 旁道上,有个黑影。 幽鬼全力冲刺并跳了起来,往御城只顾往前跑的背影── (21/30) 「……呃啊!」 御城的背部受到撞击。 撞得她当场摔个七荤八素,让她学到在黑暗中跌倒,究竟能对人的平衡感造成多大的混乱。御城好不容易停止滚动爬起来,全身各处的旧擦伤又开始作痛。 「我很中意你!」 有声音。幽鬼的声音。 「我就特别救你一次!下个路口往左,第三个路口往右!趁我拖住它快──」 话只说到一半,有东西倒下的声音。 然后是快速动作声。是幽鬼自己在发癫吗。不,不太可能。在那乒乒乓乓之中,夹杂着人类肺活量所不可能达到的剧烈呼吸声。 是二楼的陷阱,食人怪兽。 幽鬼成了它的猎物。 几秒钟之前,是御城站在幽鬼那个位置。若不是她踢开御城,野兽的毒牙咬的就是自己了。被她救了一次,而且还把楼梯的位置说出来了。告诉了她应该恨之入骨的御城。尽管自己态度恶劣,还不肯道歉。 为什么?御城心想。 是陷阱吗?恶意陷害吗? 不是不可能,可是御城仍照幽鬼的指示跑了。下一个路口往左,再三个路口往右。没有根据相信她,但还是信了。因为她觉得幽鬼报路时的语气,比她听过的任何人的声音都还要明亮快活。 (22/30) 听见脚步声远去,幽鬼知道御城走了。同时能清楚感到野兽的鼻息,以及将她按倒在地的力道。 「热沃当怪兽」的獠牙咬在幽鬼身上,从侧面咬住腹部的姿势,不过幽鬼并不着急。痛归痛,但不与痛苦等情绪连结,反而让她更冷静。这表示幽鬼正面临生死危机,也是她恢复正常状态的证据。这让她很高兴。由于这次游戏太过简单,让她无法肯定自己的直觉究竟回来了没。而就在此时此刻,幽鬼确定自己复活了。 状况非常之好。为了吓退野兽,她将小刀拉到身后,在黑暗中准确攻击了野兽的眼珠。动作流畅极了,甚至有空闲去想杀得太残忍或许会引起观众的反感。这世上大有喜欢看人死,却不愿看动物受苦的人在,在这种游戏的「观众」里比例又更高。在死亡游戏里发挥爱护动物精神的事,幽鬼觉得简直莫名其妙,不过这仍是事实。「观众」是金主,引来他们的反感说不定会影响完成游戏后的奖金,所以非得扮演有绅士风度的玩家不可。这与幽鬼的个人主义无关,人生在世本来就是要不断在是否满足他人期待之间作选择。 真是的,演戏真辛苦。 幽鬼这么想着,握紧另一手的小刀。那是她从御城那偷偷摸来的。这样就是二刀流了。 (23/30) 言叶几个下到了一楼。 既无陷阱,也不黑暗。 (24/30) 幽鬼说对了,一楼有窗。虽然装了铁栅栏,不让言叶等玩家钻出去,至少提供了光明。现在是清晨时分,窗外天色尚浅,但光线已经很足够了。言叶、智惠、毛线三人以毫不迟疑的脚步踩着一点也不危险的地面,在一楼平安前进。 「感觉上,好像要结束了耶。」 智惠望着铁窗外的天空说: 「虽然说还是不能大意啦~不过这样绝对是最后一哩路了吧。」 「嗯……」 言叶回答。 她从智惠背上往后看,毛线远远跟着。一楼说不定只是看起来很安全,其实还是有陷阱,所以让智惠先走。五、四楼毛线,三楼言叶,二楼御城,一楼智惠。如此一来幽鬼以外的人,都带头过了。 后面没有御城或幽鬼的身影。是还没跟上,还是遭逢不幸了呢。言叶不禁想,如果三个人先出去了,事情会变成怎样。恐怕会是── 「哎呀,话说──」 智惠说道: 「那个叫幽鬼的也太好心了吧。不只去救你,还跑去救对她那么凶的御城……你真是捡回一条命喽,言叶~」 幽鬼。看起来像幽灵,第十次参加游戏的玩家。「CANDLE WOODS」以前的玩家。在这场游戏中,她的行动一贯是倾向帮助他人。 可是言叶却说: 「不是那样。她是个很恐怖的人,比外表恐怖多了。」 「?你怎么会这样想?」 「想知道吗?」 「想啊想啊。」 言叶又往后看,看见走在后头的毛线。确定距离够远后,言叶窃声说: 「告诉你的话,可以算『欠』我一次吗?」 「咦?」 大概是感觉到事有蹊跷吧,智惠也学言叶压低声音。「那是什么意思?」 「先别管,先答应我。只是说说也可以。」 「……好啊,是无所谓。」 「智惠,那张纸你还留着吗?」 智惠的背透来她愣了一下的感觉。 「就是那张手帕大小,不太容易破的白纸。放在背包里。」 智惠开始翻找自己的背包。她和幽鬼一样背在身前。「啊~有耶。」并将白纸取出来。 「这是合成纸。」 「……什么东西?名字我有听过……」 「选举投票用的就是这种纸。折起来也会在票匦里自己打开,很方便。」 「是喔……原来是这样。我没投过票,所以没注意过。然后呢?」 「嗯。另外一件值得注意的事就是……这场游戏的服装。」 言叶往智惠看。她穿的是在夏日天空下特别耀眼的白色连身裙。在充满建筑废料的这栋大楼里走了这么久,使得连身裙破破烂烂,穿出去会很丢人。 「你有想过为什么是白色连身裙吗?跟废弃大楼明明很不搭。」 「也不是没想过啦……可是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不然穿什么才跟废弃大楼搭嘛。所以你是有想到什么吗?」 「有。这个连身裙,大概是在模仿袍衣。」 「……这我就连听都没听过了……」 「古希腊的常见服装啦。用一大块亚麻布对折做出来的,是罩衫的老祖先,外型跟连身裙很像。」 「是喔。所以那跟纸有什么关系?」 「说到『古希腊』和『投票』,你没想到什么吗?」 「没有耶。」 「…………」 言叶无言了。受不了,最近的年轻人以为遇到什么事都上网搜搜就行了,很不重视涵养。 「那你觉得,为什么只有这层楼没有陷阱?」言叶尝试以其他角度切入。 「咦?这是因为……」 「不觉得很可能是因为出口附近有躲不掉的陷阱吗?会不会是在最后放了某种东西,要来作这场游戏的总决算呢?」 「……这……」 「从这点回头看……就会发现这栋大楼的陷阱,全部都是找个人先走就躲得掉。不只是『陷坑』或『地雷』,就连那个『野兽』,因为没有多大只,吃了一个人就差不多『饱了』。也就是难度设定在只要找个人先走就能过。你猜为什么要这样做?」 「…………」 智惠脸色开始发青。 言叶说道:「不好意思,我一开始就注意到最后会有这种事,但没有说出来。因为要是真的跟我猜的一样,那游戏会玩不下去……在三楼猜输走在前面那时,其实我很高兴。因为走前面冒险,最后就不会被投必死票了……你现在背我走来这里,我就不会投你。所以,拜托你也不要投我。」 这时,言叶她们后方传来两人份的对话声。 一边是毛线,一边也是听过的声音。言叶听着往这接近的两人份脚步声回头看,叫出那人的名字。 「──御城,你没事啊。」 「……嗯,大致上没事。」 御城瞥一眼不在了的右手回答。她的伤处不仅限于右手,全身到处都有擦伤,连身裙也破破烂烂。没有半点夏日少女的风情,简直是奴隶少女。 「那个,幽鬼她呢……?没跟你在一起吗?」 「……她……留下来掩护我了。」用的是很不想承认的语气。「她代替我成了那个野兽的猎物。现在恐怕已经……」 言叶很怀疑。 真的是这样吗?实在很难想像有那么多无敌表现的她会死在那里,可是御城的样子也不像在说谎。 「总之,你没事就好。」 毛线说: 「这样我就安心了。我们的队长非你莫属呢。」 丢下她逃走的人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让言叶听得很受不了。 不过御城也没生气,只是沉着脸说了一声:「……就是啊。」大概是语气太阴沉,之后一行人再无对话。 到了像是出口的铁门前,才终于有下一句话。 说话的是智惠,内容是:「这是……」 (25/30) 首先,眼前这扇门是有如银行金库那种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个什么也没显示的萤幕。没有把手也没有凹槽,所有人一起推也推不动,感觉不可能靠蛮力打开。 门两侧各有三个淋浴间大小的小房间,总共六间。小房间没有上锁,里面各有一组桌椅和萤幕,萤幕与铁门上的萤幕同款。还有已经看过很多次的计时器,外侧墙上有条长方形缝隙,仅此而已。 游戏就像在等她们查看完环境一样,所有萤幕在这时亮了起来,很刻意地发出沙沙杂讯。 「──嗨,各位玩家你们好,恭喜你们完成游戏。」 萤幕上映出一个没什么特色的吉祥物。 言叶已经大致料到会有这种事了。通常在这样的游戏里,萤幕都是预告将有解说员出现。如果游戏本身不足以让玩家明确了解游戏规则,或新手太多,就会设置「解说员」适切引导玩家。 这次的解说员是所谓的大野狼造型,看起来不凶猛,也不怎么可爱,说起来就是没特色。有种趁前几年的吉祥物风潮做出来,结果太没特色而被撤掉的那种哀愁。多半不是专为这游戏而设计,就只是挪用某个废案而已。言叶是这么想的。 大野狼继续说: 「其实还差那么一点啦,游戏还没结束。接下来,各位必须接受『最后的考验』。门两边有几个小房间,都看到了吗?」 都看到了吗?实在很故意。毕竟吉祥物应该看见言叶几个查看房间内外了。大野狼没有等她们回答,继续说: 「请各自找个房间进去等候。现在人还没到齐,必须先请各位等一等。」 「──还没到齐?」言叶问:「所以说,幽鬼她还活着吗?」 「一人一间,应该不需要我多讲。」被忽略了。「进去以后,房间会自动上锁,无法由内侧打开。如果有事需要在外面解决,麻烦现在就处理好。」 御城眉头一皱。是对「上锁」起了反应吧。表示房里会发生需要上锁的事。 虽然让人不太放心,言叶几个还是遵从大野狼的吩咐进入房间。失去双腿的言叶一个人上不了椅子,请智惠帮忙。智惠离开房间的同时,门也自动关闭,并咔嚓一声锁住,将言叶与外界隔绝。 言叶静静地等。 眼睛注视着墙上的计时器。「01:32:45」。0~5的数字正好全用到了。还记得刚醒时还剩五个半小时,也就是整趟路约四小时,让言叶感慨原来只有这么短。她已经疲倦到说她在大楼里游荡了四天都能够接受了。连后半只是让人背的言叶都这样,其他玩家的疲倦程度更是难以估量。 最后一小时半。几分钟后门外传来的脚步声,告诉她不需要空耗那么多时间。听到那声音时,言叶欣喜极了。幽鬼来了,不会有别的可能。当喜悦过去,换担忧探出头来。她真的没事吗,从脚步声听来,似乎是还有用双脚走路的力气── 想着想着,萤幕又亮了。大野狼吉祥物将对言叶几个说过的话重复一次,然后是开关门的声音。锁门的咔嚓声也听得很清楚。 接着言叶房间萤幕上的大野狼说道:「那我们开始吧。」 (26/30) 御城绷紧了神经,不想漏掉「解说员」的一字一句。 「各位,请打开背包,看看右侧内袋。里面应该有一张白纸,都找到了吗?」 画面里,大野狼也拿着那张「白纸」。 可是御城无法照办。这也难怪,因为她的背包已经被三楼的地雷炸烂了。 「喔?有几个人没有纸呢……那么,没纸的人打开抽屉,里面应该有一样的纸。」 御城依言开了抽屉,果真有白纸。游戏开始后查看背包时,好像的确有见到这样的东西。不过当时御城对纸不感兴趣,只有猜想会不会是某种双面胶。 「这是合成纸。」 大野狼说:「不容易破,防水力强,折了也会自己打开。在这个国家,也会用来制造投票用纸。有人在这之前就发现了吗?」 大野狼隔了段等待回答似的时间后说: 「……喔,真的有几个发现了呢。那么,想必她们也已经看出纸的用途了吧。各位接下来要做的是『投票』,把你们认为对游戏最没贡献的人写在纸上。票数最高的玩家──」 大野狼这次隔了段用来强调的时间后── 「会死。」 如此宣告: 「各位右边墙上的缝隙,既是投票口,也是散布口。我们精心制作的『药品』,会从那里散布到受选玩家的房间里。为了各位的精神卫生,详细症状我就不说了,可以说的是致命率接近百分之百,不用五分钟就会药到命除。」 「…………」 这样啊。 御城心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幽鬼解救御城和言叶,都是为了这一刻。她早就发现这张纸的用途,知道最后会有这种事等着她们。她认为单纯把游戏玩下去,得票最多的将会是唯一没人认识的她,所以才甘愿冒被野兽吃掉的风险来救御城。 「投票时间,将设定为宣布开始投票后十五分钟内。没有在时间内投票的,将视为投给自己。说明到此为止。接下来这段时间,开放各位发问。」 大野狼说完就不再说话了。 御城也沉默不语。她是有话想问,但先看看其他玩家的状况。 最后,大野狼又开口: 「就在刚才,有玩家发问了。问题是『同票怎么办』。问得很好。首先,使用背包内票纸的玩家──也就是没有失去票纸的玩家,票力比较『强』,借此破坏同票的状况。如果还是同票,就以这两人重新再投一次。玩家是奇数,基本上应该会分出胜负才对。」 对失去票纸的御城来说,这规则对她不利。不过没说「没投票权」就不错了。 「……又有人发问了。『没写名字,或名字不属于在场玩家的话,该如何记票』。这种时候,视同没有投票,也就是投给自己。字丑到无法判读,或因为不可抗力导致这种结果时,也将如此判定,请各位务必慎重。」 也就是不能用那种方式耍诈。这也是应该的。让玩家费了那么大工夫来到这里,总不会让她们随随便便就钻漏洞出去。 「我有问题。」 御城说道:「如果在游戏里,从其他玩家那收到,或抢来票纸,又或者,自己有票纸却用抽屉里的票纸,导致一个玩家投了两张票以上的情况,会怎么处理?」 经过一小段时间后,大野狼说:「……又有人发问了。」然后将御城的问题重复一次。 「发生这种情况时,只有第一张投的票有效。两张绑在一起投,或是难以辨别先后的情况,则以我们最先开的票为有效票。无论如何,不会有一人投出两票的事情发生。」 这样御城就安心了。 投票不会对特地搜集票纸的玩家有利。如果幽鬼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这件事,肯定有机会弄到至少两张票纸。第一张在调查第六人的尸体时,第二张是在前去救助被地雷炸飞的言叶时。再加上自己的和抽屉里的,幽鬼手上可能有四张票。假如规则允许记入每一张票,御城她们恐怕没有抵抗的余地。 「……那么,既然没有人想再发问的样子,我就先告退了。从现在开始十五分钟──在计时器剩余一小时又五分钟之前,都是投票时间。祝各位玩家好运。」 噗滋。萤幕暗掉了。 御城看向计时器,显示的是「01:20:03」。 (27/30) 桌上有个圆筒形铅笔盒,里头有两枝笔。仔细查看后,确定是普通的铅笔。御城又仔细查看过房间一遍,并没有一票抵两票的纯金票纸,或是能偷窥其他玩家写谁的孔洞。知道没有方式偷机的她这才死心坐到桌前。 御城是右撇子,而右手被野兽吃了。用左手写字的经验,顶多就是小学时玩闹的那几次。为了写出可供辨识的字,她尽可能地将笔握短。 然后思考。 究竟该写谁的名字。 首先想到的是那个可恶女孩的脸。幽鬼,在这场游戏里不时与她起冲突的玩家。只要没了她,御城又能重回第一──可是──她无法爽快写下幽鬼的名字。因为先前那件事,使她的想法产生了变化。在伦理都没一撇的这个游戏里,即使是御城这样的常客,心里的义字至少还有个一点。在这里投给幽鬼,有道义可言吗? 接着想到的,是言叶。这场游戏里受伤最重的玩家。她不会再参加游戏了吧。既然以后不会遇到她,与她结怨也不会造成问题──可是,御城依然动不了笔。御城同样受了无法继续游戏的伤,心中难免有点同病相怜之情吧。 「……这时候还是得照规矩来吧。」 御城喃喃地这么说,写下决定命运的名字。 惯用手被野兽吃了,写得有点辛苦,但好歹是交出去了。御城靠上椅背,等待时间过去。 房里的计时器总算来到了「01:05:00」。 御城还以为那个大野狼会回来开票,却没有这种事。萤幕从那之后就死守沉默。 「……咦?」 其他房间传来的声音,让御城知道票开出来了。 「咦……是我?真的是我?为什么?」 人在不同房间的御城,不晓得她是如何得知自己最高票。是只有她房间的萤幕播出了通知画面,还是散布口已经在喷药了呢。无论如何,结果很明显了。知道最高票不是自己,让御城总算安了心。 「谁?是谁投给我的?言叶?你不是说你不会投给我吗?你没投吧?我有投给毛线喔?为什么会这样?我做了什么吗?」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做啊。御城心想。 毛线在五楼和四楼带头,承受陷坑风险。言叶在三楼带头,双腿被地雷炸断。御城在三楼到二楼带头,右手被野兽吃了,而幽鬼救了前两人。每个都对完成游戏做出了一定贡献,除了一个人。那就是除了背言叶以外没做什么事的智惠。 「不对吧,这又不是我的错?谁带头明明是猜拳决定的啊!又不是我的责任!为什么你们要把那种『解说员』的话当真?票应该要投给想杀的人才对吧?怎么……怎么只因为这样就推给我!」 御城第一次有「那种感觉」,是在妹妹出生时。之后每当姊妹起了纠纷,母亲总是不分青红皂白,将所有责任归咎给御城。这让御城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母亲就不能公平对待她们。而「那种感觉」造成决定性影响,是在御城上的高中发生凶杀案时。被霸凌当跑腿的学生,选择了「自力救济」,但不知为何几乎没有人同情那位学生。还记得当时,她明白了这是因为每个人都很自私无情。这让她心想,自己现在做的事也跟他们一样吧。只要把所有责任推给合适的替死鬼就没事了。这次还挂上了「对游戏没贡献」的借口,更加恶质。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不是毛线!那个马屁精到底哪里好!御城,你没看到吗!她跑得比我还快耶?还边跑边笑耶?她根本不担心你,只想到自己没事耶?该杀的是她不是我吧?喂……说话啊!我只剩五分钟了耶!」 御城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闭上双眼。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们。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智惠不停重复一样的话,捶打门板。音量和语气始终如一,捶门的力道也没有变化。门也没有要打开的样子。 最后,声音像扬声器断讯一样停了。 可以听见些许啜泣声,只有一小段时间而已。她很快就不再出声,御城耳边只剩下阵阵耳鸣。 房间的电子计时器,显示的是「01:00:02」。 (28/30) 门开了。 幽鬼最先走出来,接下来是御城,脚步显得不太稳,再来是毛线。幽鬼想起言叶无法靠自己出来,便过去接她。像从三楼到二楼那样,把她背出来。这样就四个人了。 没有第五个。 智惠进的那间房仍是锁着,推不动,拉不开。门板上下两端都没有缝隙,看不见里头情况,但每个人都清楚听见了她的下场。 四人之中,最早出声的是御城。她以「幽鬼小姐」起头,开始对话。 「你没事啊……太好了。」 「嗯,多亏了你。」 幽鬼从背包里拿出染血的小刀。 那原本是御城的小刀。 「我拿来用了。因为有它,我赢得很轻松。」 「……我的刀……被你捡走啦?」 「不用可惜嘛。」 御城将幽鬼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 她腹部有些棉花挤出来,其他部分可说是没有伤害。到头来,「热沃当怪兽」还是无法痛击幽鬼。背负言叶时还难说,但在没有包袱的情况下,那点程度的障碍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御城抓着自己的右肩。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 幽鬼背后有声音传来。是言叶。 「我或许不应该问这个问题,可是……我还是想问,你们最后投给谁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并花了段时间窥探彼此反应。「……我,投给了毛线。」 打破沉默的是言叶自己。「因为她至少有背我走过一楼,我欠她人情……」 「……我投给了智惠小姐。」御城接着说:「我是按照『解说员』的指示选择她的。」 「我也是投给智惠。理由一样。」毛线说。 对于智惠临死前的叫唤,谁都不曾提及。彷佛有不成文规定说不准提。 「幽鬼你呢……?」言叶问。 「不知道耶。」 幽鬼回答:「大概是投给智惠了吧。她应该是投给毛线,不是她的话就二二同票了。」 「大概?大概是什么意思?」 「呃,就是那个,同时投两票以上,先开的为有效票那个规定嘛。对我来说谁都可以,就一人写一张,一次塞四张过去。所以我也不知道会投到谁。」 幽鬼以外的人全都傻眼了。 「……你有……四张票纸啊?」最后毛线先开口。 「嗯。我自己的、从第六人拿来的、言叶的和抽屉里的,总共四张。」 「你一开始就注意到那是用来投票的吗?」御城问。 「差不多啦。我看我以外的人交情都不错,什么都不做的话,被放逐的肯定是我。所以救言叶和御城,是为了赚点人情分数。」 话说回来──「只因为这样」啊。智惠的话在幽鬼耳畔回荡。这次案例中,是幽鬼的票左右了开票结果。由于投给谁都不会影响到她自己的利害关系,随机决定最公平,不过幽鬼觉得稍嫌不负责任。最好先想个其他基准出来,以防以后再遇到同样状况。 房门开启的同时,出口的门也自动开启,幽鬼几个从那里离开大楼。门外已经有几辆车在等候,每个人的专员一见到她们就上前迎接。 游戏完成了。 幽鬼这次也活了下来。 「幽鬼小姐。」御城临别时说。 「什么事?」幽鬼问。 「你先前说……你中意我嘛。」 「啊。嗯,是有这么说过。」 「那是为了不让我投给你,一时乱说的吗?」 「嗯?不是喔,我没有想那么多。因为以前没人对我说过那种话,觉得你很有意思就那样说了。」 御城注视幽鬼的眼睛,想看透她的真意。幽鬼没有做亏心事,便正面承受她的视线。 不久,御城拉下了脸。大概是为了鼓起勇气,她停顿了一、两秒时间,咬牙切齿地说: 「幽鬼小姐。对你态度那么嚣张,我真的很抱歉。」 幽鬼错愕还没停,大小姐又继续说: 「现在我很清楚谁高谁低了……尚请海涵。」 幽鬼还没来得及反应,御城已经上了车。「那个……幽鬼?我要上车了,能请你放我下来吗……」直到言叶拍拍她肩膀,幽鬼都是傻在原地。 (29/30) 御城等这个游戏的「常客」玩家,每个都有专员服务。只要活过死亡率最高的第一场游戏,和仅此一次的玩家不会再参加的第二场游戏,就会获得主办方配给的专员。专员全都是黑西装黑墨镜黑头车,整齐得像是都市传说才会出现的团体,不过个性却是千差万别。有的只会提供最底限业务──如接送玩家,连话都不说,有的则是聊个不停,涉入玩家私生活,甚至帮助玩家更上一层楼。 御城的专员即是后者。 「难得喔,大小姐。」 专员打着方向盘说。 人在车上,对象是头垂得像死了一样的御城。 「您居然也会道歉,是不是有生以来第一次?真是让我大开眼界,早知道就录下来了。」 「请问……」 御城打断专员说: 「我可以,稍微发飙一下吗?」 「……在这里?这个嘛,能请您稍微忍忍吗……」 「照顾玩家的心理健康,也是你的职责所在吧?」 御城片面找了个借口就抬起右脚。 然后往专员的座位全力踹下去,并大吼: 「妈的!──妈的!妈的!妈的!那个贱货!──※※※※!」 御城用尽全力一踹再踹,想到什么就毫不审查地骂出来。反作用力将她割伤的背一次次压在椅背上,但她顾不得疼,宣泄心中郁闷最重要。 御城一直踹到体力耗尽才停。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在后座躺下。「幸好没录音呢,大小姐。」专员调侃道。 「骂得那么难听,被我以外的人听到肯定断绝往来。」 「你少废话……」 即使累瘫了,御城的火气还是很足。 「既然这么不甘心,那又何必道歉呢。」 「因为我觉得有必要。如果不认清现实,我就无法战胜现实,无法打败那个女的。」 「……喔?那是什么意思,您还要继续玩下去吗,大小姐?」 御城看向右手。手肘以下没了,比筷子轻的东西也拿不起。在这种状态下参加游戏,没有活命的机会。 「首先,要从回到原点开始。」 御城说:「我决定接受你以前说过的那件事。」 「那件事?在右手装钻头那个?」 「装了能出场我就装,不过那样犯规吧?」 「是啊,不可以带武器进去。」 「那我就装一般的义肢。」 「要知道,『那个人』的技术也没办法完美复原喔?跟回归原点恐怕有点不太一样。」 「这部分,我就靠自我提升来补。无论如何,凭现在的实力,我怎么也比不上那个女的。我需要大幅提高等级,高到可以把义肢的缺陷盖过去。」 「也就是现在手腕还不够呢。双关一下。」 「…………」 「就是,右手的下臂和实力的手腕……」 「开车看前面。」 「遵命。」 (30/30) (插图007) ──────────────────────── 2.GOLDEN BATH(第30次)① (插图008) (0/41) 各行各业都会有前后辈或师徒的关系,在这个会死人的游戏业界也不例外。想活久一点,最重要的就是早点拜师。在这个一次失误就会直接关系到生死的游戏里,无法借由试误累积经验,也因为这种地下生意见不得光,不会有人在网路上分享生存窍门。玩家想「进修」,就只能选择各种学习方式中最传统的一种──那就是拜师学艺,请她告诉你怎么做。 幽鬼也有师父,名叫白士。她是幽鬼所知过关次数最高的玩家,高达九十五次这么一个惊天动地的纪录。幽鬼就是向这样的人学习游戏的入门知识。 「要小心第三十次游戏。」 这是她其中一个教诲。 「有种东西叫做『三十之墙』。这是说一路顺利过关,经验和实力都很雄厚的玩家,很容易在第三十次突然就死掉了的现象。存活率特别低,所以叫『墙』。我这样超过三十次的玩家非常少,就是因为这个现象。」 「……是主办方会故意提高游戏难度吗?」 幽鬼问道。管理游戏的「主办方」若想操作场地设定,陷特定玩家于不利,应该是轻而易举。 「不。」 白士回答:「难度并没有改变,也没有主办方在游戏过程动手脚的感觉。其实他们很避讳操作游戏结果这种事。」 「所以是玩家自己松懈了吗?经验丰富以后,行为也愈来愈大胆,刚好在第三十次会爆炸这样……」 「或许真的是这样。也有可能是太在意所谓的『三十之墙』,导致表现受到影响。可是──就我的经验来说──那不是那么模糊的东西。是一种什么都跟自己犯冲的感觉,被全世界围攻的感觉,根本就是一种『魔咒』。之前或之后,都不会有那种经验,一次就够让你受的了。」 「……那要怎么才能跨越这道『墙』?」幽鬼问。 白士回答:「知道就不用伤脑筋了。」 (1/41) 幽鬼在三坪大的公寓里醒来。 (2/41) 脑袋还有点茫,四肢无力。这是游戏开始与结束时给予的安眠药所导致。「啊啊……」知道游戏正式结束后,幽鬼哀怨地呻吟着爬起来。 有套折好的白色服装摆在枕边。那是她第二十九场游戏的服装。可是,她知道那不是她从游戏里穿出来的。因为在游戏里被药剂淋中,衣服应该整件都溶掉了。衣服破损的经验多得数不完,整件消失倒还是第一次。主办方替她另外准备一套的事,也是第一次。 幽鬼拿起衣服。 然后「啪!」地一声,她把衣服砸在地上,说声:「可恶。」 (3/41) 做完游戏后的惯例──将服装收进衣橱、为死去的玩家祈福与检讨游戏过程后,幽鬼外出了。 她在不知不觉间,养成了散步的习惯。她曾觉得什么都不做,就只是走路很浪费时间,是闲得发慌的老人才会做的事,但现在不同了。看来,人类似乎真的需要放空的时间。发生不愉快,或犯下愚蠢错误而沮丧时,只要散散步,幽鬼的心情就会逐渐平复。 可是这次散步,却抹不去幽鬼的郁闷。 第二十九次游戏里,幽鬼又出丑了。溶掉的不只是白衣而已,被药剂从头淋中的她全身皮肤都严重灼伤。听专员说,连头盖骨都溶掉了半层。现在幽鬼脑袋上的头发,几乎不是她自己长出来的。尽管她不是视发如命的人,头部受伤的事实仍使她受到不小的打击。 她不是只有这次出丑。上次游戏和上上次游戏,幽鬼的状况都不太好。虽然第二十八次游戏──「GHOST HOUSE」里,纵然是最佳状态也改变不了结果,她还是觉得自己的表现很丢脸。 也觉得这样下去很不好。 而且下次就是第三十次了。 不──正因为是第三十次,更不能那样。 (4/41) 又多消磨两星期的学生皮鞋鞋跟叩叩叩地敲着马路。 幽鬼在夜间散步的路上。最近几天,她天天散步。夜校放学后不直接回家,先到处闲晃。 原本会先回家,换上运动服再出门。最近开始嫌麻烦,直接穿水手服散步。基本上,幽鬼仍是未成年少女,在这种时间穿学生服到处闲晃其实不太好,但不知为何从来没有警官前来劝导。是好运没遇到,还是主办方打点过了,抑或是警官以为自己撞鬼,只顾躲在一边念经呢? 距离上次游戏已过两星期,状况还没恢复。幽鬼试过加强营养均衡、保持充足睡眠,或天天像这样散步,却都不见成效。不知道哪里不行,只知道这样不行。彷佛全身齿轮都没咬合,轴心松动了的感觉。 对幽鬼来说,两星期是一个节点,平时都是每隔两星期参加一次游戏。一星期不够恢复体力,一个月又会让感觉钝化,所以她认为间隔两星期,也就是每个月参加两、三次游戏是最佳解。这件事幽鬼的专员也很清楚,所以她觉得专员应该快来了──说不定今晚就会上门邀请。 然而,幽鬼本身却不是适合应邀的状态。 一个选项始终挥之不去。 那就是略过这次游戏。这当然是没问题。即使「主办方」在游戏里半点人权也不讲,在游戏外对玩家的照顾却堪称溺爱。是否参加游戏,由玩家全权决定。不会因为拒绝以后难度就增加,或是拿你可爱的妹妹要胁,不想参加大可拒绝。 不过这恐怕只是拖延问题而已。 幽鬼不觉得再等下去状况会变好──不,状况只会愈来愈糟。离开游戏的时间愈长,战斗感官会变得愈迟钝。 脑海开始浮现不好的预测画面。幽鬼略过这次邀请后,依然找不回万全状态,又略过了下一次邀请,此后一再反覆。感官逐渐生锈,自信愈来愈低,到最后── 再也无法回到游戏。 「我不要这样……」 幽鬼喃喃地说。 她不想在那样的拖磨中失去破关九十九次的志向。 可是该怎么办才好呢,要硬着头皮参加游戏吗?因为状况只会愈来愈糟就不顾一切参加游戏,简直跟新手没两样嘛?幽鬼不只想赢,还想做个行家。盲目参加游戏是种可耻的事,形同半途放弃。 这两星期,她想了又想。 迟迟想不出结论,钻进了死胡同。 到了今天,依然是没有结论。幽鬼平时散步完都会到超商买个冰,但她猜想或许是不该让身体冷却过头,所以今天没吃,只是在回家路上用嘴巴呼吸镇镇口欲。 而她的脚步,停了一刹那。 (5/41) 刹那过后,她又继续走。停顿只是一瞬之间,不至于不自然。一百个人看了,有九十九个不会注意到变化。 除非是专家,不然不会察觉。 但若对方真是专家,或许就暴露了。 幽鬼停顿是因为感到来自背后的视线。玩过二十九次非死即生的游戏,自然会培养出这样的感应力。危害的意图──也就是「杀气」,已不在话下,就连单纯的动静或视线也感应得到,准确度还相当高。同时幽鬼也持续在训练自己,如何不被来源察觉自己已发现其存在。 ──然而这次似乎失误了。 有那么一下子,幽鬼对视线产生了反应。如果对方是刑警或侦探那类辨识他人反应的专家,说不定会发现幽鬼的不自然之处。这让幽鬼不禁咒骂自己,即使在游戏外也未免散漫过头了。状况果真是不太好── 幽鬼中止自责。 不对,现在应该将注意力放在视线上。何时开始的?应该是刚刚那一刻才盯过来的吧。可是幽鬼状况不佳,不敢肯定。说不定是刚开始散步就开始了,不,或许是在学校就已经在跟监了。会是谁?夜校的同学?想督导未成年少女夜间游荡的警官?幽鬼的专员来邀她参加第三十次游戏?还是某个跟她结了怨的玩家查出了她的住处,正伺机下手呢? 无论如何,都非揪出对方不可。 于是幽鬼偏离归途,往附近公园走。选择公园没什么特殊理由,就连被迫战斗时不会引起太大骚动的想法也没有,就只是遵循「在深夜与人见面就是该挑公园」这种近似偏见的直觉。 总之就是公园。有秋千、溜滑梯、肚子装弹簧的动物造型游乐器材,和一张孤零零的长椅,颇为寒酸。大概是很久没人来整理了,游乐器材生锈了,地上也长出不少杂草。且现在是大半夜,当然是没有半个人在。 幽鬼就在这般公园的中央停了下来。 同时幽灵似的快速回头。她已在路上锁定了视线来向,眼前有棵可以躲一个人的大树。 「出来。」 幽鬼说道:「偷偷摸摸跟踪我想做什么?」 对方没回答。幽鬼等得不耐烦,心一横要过去把人揪出来。她不觉得自己主动出击有危险,因为这段路上她已摸出了跟踪者的一些底细。他并不是专家,可能是同学或路过的变态。幽鬼不禁抱怨,为什么偏偏挑这时候来。现在可是正要迈向三十大关,极其重要的时期── ──不──会是因为要三十次了吗。 当幽鬼逼近到一半距离时,跟踪者主动现身了。 是个中年男子。 从没见过。幽鬼专门在只有女性的业界打滚,认识的男性极度稀少,顶多就父亲、学校的同学和老师而已。这名男子不存在于如此稀少的名单里。 可是,幽鬼觉得他有点面熟。没有见过,却觉得面熟。无论是那身老旧的格纹西装、应有运动习惯的健康体格,还是在社会上打滚了几十年的沧桑脸孔,幽鬼都没有印象。可是他的氛围,那说不定会把自己逼死的急迫神色,感觉很面熟。 「对不起。」 男子摘下帽子,深深鞠躬。 「我原本是打算等您都结束以后再出声的。看来这样反而惹来您的反感,实在万分抱歉。」 「……你是谁?」幽鬼问。 「我叫金子努,日前,小女受您照顾了。」 这名字使幽鬼瞪大双眼。 因为她在男子脸上见到了那少女的形影。玩家名称:金子。与男子同姓,在幽鬼第二十八场游戏「GHOST HOUSE」中丧命,且幽鬼须为此负起绝大部分责任的少女。 男子是她的── 「──爸爸?」 (6/41) 幽鬼是在上上次游戏「GHOST HOUSE」中认识那名少女。 玩家名称:金子。身材瘦小得像是不小心一点就会碰坏,个性死正经到似乎白费了一半人生的金发双马尾女孩。参加这种游戏很少有那么正经的人,因此让幽鬼印象深刻。 这次事件,更会提升她在毕生难忘玩家排行榜上的名次吧。 幽鬼也曾经在游戏外遇见玩家,但遇见家人,例如父亲的事,倒还是第一次。 (7/41) 站着说话不太好,幽鬼便与金子先生坐到了长椅上。公园很破旧,长椅一样破旧,虽然邋遢的幽鬼一点也不介意,可是她猜想这位绅士或许会排斥,提议换个地方说话。而金子先生回答:「不,无所谓。」又说:「我要说的事,也不适合在干净的地方说。」 于是两人在长椅坐下。「……该从哪说起呢……」金子先生捻着胡须说,这时幽鬼抢先发问:「那个,金子先生?」 「请说。」 「我想先问一下,您是从哪里打听到我的?」 幽鬼头一个想知道的就是这件事。主办方不会透露玩家个资,就算金子先生是「GHOST HOUSE」的「观众」,应也无法得知幽鬼的地址。幽鬼不会到处炫耀自己是重度玩家,也没有上学以外的社交活动,个资究竟是从哪里泄漏出去的呢? 「我只能说……我是用我的管道查出来的。」 金子先生有口难言地说。 「对不起,细节我也不清楚。」 「……这样啊。」 隐情颇深的样子,幽鬼也不打算硬要问了。 「那您知道多少呢?」 「我知道您是游戏的常客,还知道您最近和我的女儿参加过同一场游戏。」 「就是金子吧。」 「她自称金子吗?」(注:父亲金子的日文发音为KANEKO,女儿金子的日文发音为KINKO) 「咦?……啊,对啊。为了隐藏身分,一般都会用假名。叫做玩家名称。」 「这样啊……」 看来金子先生对游戏内容知道得不多,也不知道金子是丧命于谁的手中吧。 「她是金色头发,绑着双马尾,个子小小的女生吧。责任感很强,感觉跟您很像。」 「跟我像不像……我就不确定了……不过你说的的确是我女儿。」 金子先生一脸的沉痛。 毕竟他失去了女儿,世上最可悲的事莫过于此。是人就该有的同情心,与关系到金子之死的罪恶感,幽鬼也都有。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有事情对不上的感觉。 似乎有哪里不对劲,究竟是哪里呢?幽鬼努力回想金子的话。当时──对,她参加游戏的原因是── 「金子先生。」幽鬼说:「有件事我想先了解一下。」 「……什么事?」 「我记得金子她说过,她是为了帮忙还父母欠下的债才参加游戏的。这部分是怎么回事?」 感觉上,金子的家境并不好。所以幽鬼起初想像的是母烂父渣,所有破事全都归结到金子身上的糟糕家庭。现在幽鬼眼前这个男人看似脚踏实地,跟幽鬼的类型完全不同,与想像实在差太多。 就算这个人是个会将女儿卖给游戏的人也无所谓,幽鬼很想听听他的说法。 「我无话可说。」 金子先生回答:「欠债是事实。祖业愈来愈走不下去,结果就……」 「结果就逼女儿出场了?」 「不是!我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不过结果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当时我都在忙自己的事,疏远了她……」 「……这样啊。」 幽鬼心想,他应该是无辜的。 金子也像是个不等任何人开口,就会自己去调查游戏的事,自己去参加的人。当然也有可能是主办方的人主动找上她,但无论如何,她都是自愿参加。 「那您已经知道,您的女儿在游戏里怎么了吧。」 「……我只知道,她死在游戏里了。」 「您这样与我接触,是因为这件事吗?」 「当然。」 金子先生握紧了腿上的手。 「我想替女儿报仇,说什么都要毁灭办这种游戏的组织。幽鬼小姐,拜托您助我一臂之力。」 (8/41) 金子先生将手伸进西装内袋。还以为是要拿名片,不过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了,拿出的是一个小塑胶袋。 长得像装命案证物的那种小袋子,里头有个看起来很难吞的大型胶囊。 「这是什么?」 「定位器。吞下去以后,无论您在地球上的哪里,都追踪得到。」 金子先生这么说之后就交出定位器,幽鬼接过来仔细看了几眼。胶囊并非透明,怎么看也看不出里面有定位器。 感到金子先生的视线,使她抬起头来。 「下次游戏前,希望您把它吞下去。」 「……这样啊。」 他的意图很明显,就是要幽鬼带着定位器去参加地下世界所举办的游戏。也就是说── 「这游戏最棘手的部分,就是它十分隐密。不仅是游戏本身,在幕后操控的组织、客户等一切工作都是在暗地里处理。可是反过来说,只要曝光在太阳底下,要让它毁灭并不困难。」 说得也是。幽鬼心想,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起码是现代日本──不会容许这种草菅人命的游戏存在。事情一旦公开,游戏和主办方都会迅速瓦解。 「当然,那不会危害您的健康,过几天就会自然排出,您也不需要做任何操作。我要拜托您做的,就只是吞下这个胶囊而已。查出游戏会场的位置以后,接下来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 「我们?」 金子先生露出说溜嘴的表情。 「金子先生,您不是只有一个人啊?」 「……对。那个……这个胶囊也是同伴做的,不是我。」 看他答得支支吾吾,幽鬼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那些『同伴』的事,应该是不能告诉我的吧?」 「对……非常抱歉。」 在幽鬼的想像中,那大概是类似「受害者自救会」的组织。这游戏的牺牲者不仅是金子一个,根本数不清,家人数量又更是她们的好几倍,出现这种组织是可想而知。先前金子先生所提到,用来查出幽鬼身分的「管道」,或许也是由来于此。 而金子先生也很可能接到了「不准透露组织资讯」的命令,所以才会说得那么不干脆。是为了降低风险吧。他们还不知道幽鬼是否值得信任,胡乱透露组织资讯,可能会被幽鬼泄漏给主办方。能在黑暗中保身的,并不只是主办方而已。 幽鬼把弄了几下手里的胶囊,并问:「您是知道我是玩家才来拜托我的吧。」 「对,能请您答应吗?」 「可是这不就表示,我是接受游戏存在的人吗?怎么会觉得我会帮你们呢?」 「这点我当然有想过。成功毁灭游戏以后,我保证会提供您过衣食无缺的生活,也会利用我的门路给您介绍新的工作。」 幽鬼觉得他答非所问。 没有他的救济,幽鬼靠游戏奖金也够她用上好一阵子。介绍新工作也没用,会来参加游戏就是因为她无法融入一般社会。再说了,幽鬼会成为玩家也不是为了钱或就职。 「这里好像有点认知上的问题。」幽鬼说:「金子先生,您该不会以为我是被迫参加的吧?」 「……不是这样吗?」 这回答让人有点受伤。 「当然不是那样啊。有些人是像金子那样,被生活所逼,可是那样的人顶多只会玩五、六次而已。会继续玩下去的,完全是因为想玩而已。这种人的生死观不太正常,将某些执着摆在失去性命之前,所以才玩得下去。」 「执着是指……」 「我的话嘛──」 她想说,我不想过行尸走肉般的生活。 她想说,我以九十九次破关为目标。 但最后还是说不出口。 「幽鬼小姐?」 「……总之就是,原因很复杂啦。很复杂。」 幽鬼含糊其词。金子先生也觉得不方便刺探私事,没再问下去。 「请恕我多事。」 相对地,他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幽鬼小姐──不,不只是您,我觉得这个游戏的每个玩家,都应该更珍惜自己一点。」 幽鬼心里忽然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前不久,与某个杀人狂争论时也有类似感受。再往前,可以追溯到孩提时代被老师或母亲责骂时。那是种站不稳的感觉,心脏被人碰触的感觉。 私密领域被人大步踏入的感觉。 自己的根本被人否定的感觉。 「虽然这个时代提供了很多种生活方式,但凡事都该有个限度。玩命的游戏,仅止于看看漫画或电影就行了。实际去做那种事──讲难听一点,明显是很有问题。」 别这样说。我也知道自己有问题,我们就是知道才会去参加游戏。很遗憾,我们玩家的问题就是适合那种游戏。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少管这种闲事。 「这种事情,不应该存在于二十一世纪的日本。幽鬼小姐,拜托您听我一劝。能够反覆挑战死亡游戏的人,在游戏外也一定生存得下去。拜托您,帮助我们打击罪恶吧。」 闭嘴。别把「反覆挑战」说得那么轻松。我有属于我自己的成果,别自以为是说什么还有其他路能走。 幽鬼握紧胶囊,很想退回去。 还想说,她有身为玩家的骄傲,那是她决定走的路,而且是以破关九十九次为目标,快拿着你的东西滚。 真的很想这么说。 「──……」 可是话到了嘴边,就是说不出口。 只泄出不由自主的笑。 这让她觉得自己病得不轻。 (9/41) 告别金子先生后,幽鬼走在回家的路上。如果这时又有人跟踪就好笑了,但没有这种事,一路风平浪静。她也因此得以好好思考自己手里的这个问题。 胶囊型的定位器。 「……日本人就是不善于拒绝啊……」 幽鬼没有接受金子先生的请求,也没有拒绝。想丢掉也可以,请您在游戏开始之前好好考虑──她在金子先生这么说之后就收下胶囊,没说YES也没说NO,就是这么不干脆。 她搓着装胶囊的塑胶袋,心想自己究竟为什么会收下这种东西。明明不会选择吞下去。她是由衷同情痛失女儿的金子先生,但这是两回事。一旦败露,幽鬼恐怕小命不保;没了游戏,幽鬼自己也伤脑筋。这样就要失去存活九十九次这么一个铁了心立下的任务了。 可是,她却无法将这些话化为声音。 因为她的心动摇了。 状况迟迟不见好转,削弱了她的自信,不再有优秀玩家的自负。我是以破关九十九次为目标的人,所以无法接受──她没脸说出这种话。 幽鬼拆开塑胶袋的夹炼,取出胶囊。那是个有幽鬼小指那么粗的大型胶囊。 吞下去就不用想那么多了的想法在脑里打转。因为这样可以一次解决两个问题。肚子里有胶囊就不能出场,只好跳过下一场游戏。过几天就会随排泄物冲进马桶里,就能说不是故意丢弃胶囊了。一举两得。 尽管如此,她还是没吞下去。这是因为幽鬼不太会吞胶囊,害怕这么大的东西会噎死她,没配水实在不敢尝试。游戏前给的安眠药,她都是像吃红萝卜的小孩一样紧闭眼睛用力吞下去。为了做好准备,幽鬼握着胶囊回到那间破公寓。 公寓前,停了一辆车。 「──晚安。」 驾驶座窗户降下,幽鬼的专员探出头来。 幽鬼急忙将握着胶囊的左手藏到背后。一开始就握在手里,专员应该没看见,但还是会怕。要是露馅,游戏还没开始就出局了。 专员似乎没注意到幽鬼的紧张,一如往常地说: 「我来邀您参加游戏了。准备好了吗?」 「啊,好了。」 说完以后,幽鬼傻住了。 乱说什么东西。怎么傻傻就照平常那样回答了。 「请上车。」专员开启后车门,幽鬼想订正而开口:「呃,那个──」 「怎么了吗?」 「……没事。别在意。」 幽鬼这次没心急,按心里想的说。 她现在觉得,这样也不错。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顺着状况走。幽鬼一向是来者不拒,来邀就当场答应,维持一贯风格就行。定位器这东西,偷偷扔掉就行。 幽鬼穿着水手服就上车了。「那么,这次也一样。」专员这么说之后将一样东西交给幽鬼。 是普通大小的胶囊。 那当然不是定位器,是安眠药。主办方的保密措施之一,以免泄漏会场位置。服用以后很快就会睡着,醒来以后游戏就开始了。 专员又说声「请用」,递来水杯。都已经接送幽鬼一年了,自然知道她没水不会吞胶囊。幽鬼左手伸出去又停了下来。握着胶囊,不方便拿纸杯。于是她先将胶囊放进嘴里,把手空出来再拿。 然后一口气喝光,吞下胶囊。 通过喉胧的感觉比平时还大。 这下她才注意到自己犯下的重大失误。 「……!」 幽鬼张开右手,出现的是普通大小的胶囊。 那颗安眠药。 那刚才吞的是什么? 糟了,不能就这样参加游戏。幽鬼按住肚子。可是她没练过人肉帮浦──使吞下肚的东西逆流回来的技术。用手抠喉咙是能够催吐,可是弄得那么夸张,专员会察觉异状。 幽鬼往前看去,车已经上路了。后照镜中专员往她瞥一眼,不能再拖下去了。毕竟有过吞安眠药的动作却没有快速睡着是件奇怪的事。要是被她怀疑吞了其他东西,事情就很可能会败露。 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幽鬼以按摩眼球作掩护,吞下右手里的安眠药。 吞了以后,才发现自己又犯错了。是怎样,我在搞什么鬼?又不是车发动了就不能回头,直接说这次放弃不就好了吗? 但为时已晚,药效优异,睡意马上就来了。幽鬼想做点垂死挣扎,可是过去二十九次以来她一次也没能赶走这睡意。第三十次,她也是头一歪就睡着了。 究竟会不会有第三十一次呢。 (10/41) 游戏开始。 蜜柑在被人摇晃的感觉中醒来。 (11/41) 全身一阵刺痛,眼睛不由得睁开。蜜柑转动还没清醒的脑袋,查看四周。 人在狭小的房间里。 小到无法平躺,她是背靠着墙两腿折起,才勉强挤进这空间之内。会是以不舒服的姿势昏睡,身体抽筋了吗──她这么想着站起来。 接着立刻发现,这里是淋浴间。 这是因为站起来时头上撞到了大莲蓬头。蜜柑按着脑袋往莲蓬头看,再看到水管、水拴、镜子、装卫浴用品的小容器、毛巾架和上面的薄浴巾、突出天花板的圆灯,将房里的东西都看了一遍,愈看愈像淋浴间。 住家里的淋浴间大多是以玻璃围起,但现在周围却是白墙,看不见房外状况。蜜柑解开门把上的锁,稍微推开门向外窥视。 门缝外还是一片白。 水汽的白。 会认为不是雾而是水汽,是因为起点是淋浴间。白烟另一边,有贴了磁砖的地板、墙壁,还有几口放了水的浴池。原来游戏场地是大澡堂。 水汽浓成这样,令人感到主办方满满的恶意。蜜柑猜想这是需要注意脚下的游戏,小心翼翼地离开淋浴间── 然后发现自己赤身裸体。 「……!」 吓得她仓皇退回去。 将门紧紧关上,不让人从外面看见。 蜜柑紧抓双肩缩成一团。全裸,我是全裸,宛如新生儿,一丝不挂。为什么没穿衣服?蜜柑自问。因为是澡堂啊。蜜柑自答。因为是澡堂个屁啦。蜜柑吐槽自己。蜜柑东张西望得像个第一次来到大都市的乡巴佬。淋浴间里会有摄影机吗?会有人在偷窥吗? 这游戏是场表演,玩家时时刻刻都受到「观众」的监视。蜜柑这次是第五次参加游戏,其中也有过非常暴露的服装,而蜜柑都看在钱的份上吞下来了。可是,全裸也未免── 蜜柑又张望起来,这次不是找摄影机,是「服装」。这游戏的服装,好的像角色扮演,糟的就像暴露狂一样,而这次是根本没有吗?不会因为是澡堂就「不给」吧?真的要光溜溜地进行游戏吗?就在蜜柑绝望高涨时,她注意到了挂在墙上的浴巾。原来如此,要用这个遮吗?蜜柑用浴巾裹住身体,照照镜子,看起来文明多了,让她一介凡人也忍不住猜想当初亚当和夏娃是否也有过这种心情。 当她正要重新离开淋浴间时,蜜柑又有新发现。 视线边缘,装卫浴用品的小容器底下,有个东西在发亮。 「……?」 于是她眯起了眼。 像是金色。如果是银色,说不定就漏掉了。金色的东西,总是容易勾动资本主义社会居民的心。蜜柑用一只手拨开容器里的东西。 是金色的下足牌。 (12/41) 下足牌是公共澡堂鞋柜的木制钥匙卡。不是因为底下有刻痕,看起来像脚掌而叫做下足牌。下足是指进澡堂铺木地板前脱下的鞋子,下足牌即相当于置物证。蜜柑回想起了这段不知从哪学来的知识。 这金色的下足牌上刻有大大的「17」,蜜柑试着拿起它,出奇地重。感觉少说有一公斤,总之重到不可能是贴金箔的木制品。虽然不敢说是纯金,但肯定整块都是金属。 蜜柑带走了下足牌。 淋浴间外水汽朦胧,为了不在澡堂里滑倒,蜜柑小心地走。她笃定这块牌是游戏的重要物品,黄金外观与沉重的手感,都在暗示它的宝贵。再加上那不是金条,而是故意做成下足牌造型,有经验的玩家都会对游戏流程有同样的推测。 将这块牌带到出口,将是游戏重点。 换言之,这是场较为特殊的逃脱型游戏。不仅仅是离开这座澡堂,玩家还要找出场地里的下足牌──多半是藏得很巧妙──取出鞋柜里的鞋子才能逃出去。路上有这浓浓的水汽和藏于其中的陷阱在阻挠。 步步警戒着陷阱的蜜柑,嘴角却愈翘愈高。因为她觉得自己运气很好。自己的淋浴间里就有一块牌,还能顺利发现,而且能在应是最后一次游戏时遇到逃脱型也是走运。存活率比对战型高多了。 好运连连来,她还很快就发现了出口。 即使水汽这么浓,她也立刻看了出来。喔不,该说是因为特别浓才看出来的吧。有个角落的水汽比其他地方浓,表示那里温度低,能使水蒸气凝结成水汽,也就是有门。 于是蜜柑走进能见度不足一寸的水汽里。 戒心愈来愈强,踩着磁砖的脚步愈来愈慢。 若只说幸运的部分,那就是她很快就不必再继续戒备了。 蜜柑的双脚忽然失去踩踏磁砖的触感。身体悬空,向后倒下,背部狠狠摔在地上。知道自己捱了足扫已经太晚。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不晓得多少人份的赤脚脚步声包围了她。 应与脚步声一样多的手,从水汽中伸过来,按住蜜柑全身上下。将她招牌的橘色头发连头皮一起拉起来,粗暴地掐住她碰一下就很痒的脖子,以抓住骨头的方式扣住双肩,还有好几人份的体重压在身上。浴巾盖住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的视野,拼命挣扎的双腿不到三秒就无法动弹,疯狂叫喊的嘴也被塞住,再也开合不了。 当然,拿下足牌的双手也不例外。 有一人份的脚步声。蜜柑知道那是把她的牌拿到别的地方去的声音。 可是,蜜柑早就不在乎什么牌了,现在她整个脑子都被恐惧占据。有好多动静,好多女孩子压着她。纤细手指掐进肉里,她们的头发恼人地搔弄着蜜柑的皮肤,压在身上的体重,被水汽浸润的皮肤触感,体温、呼吸、她们的凶性,全都流进蜜柑的脑袋里,搅得她头昏眼花。我接下来会怎么样?抢走牌子以后要做什么,没用了的我会怎么样? 答案很快就揭晓了。身上几人份的重量忽然消失,蜜柑被拖过磁砖地。她不认为那些人会把她带出去。 头部与肩膀被按进浴池里时,蜜柑已明白自己的命运。 当时她刚好在吸气,立刻就溺水了。精神已经投降,本能却使她抵抗下去。但是,那本能甚至比十几个女孩子压制她时的理性总量还弱小。在发自鼻腔深处的无前痛楚中,蜜柑脑海里组织出一个画面。 那是她弟弟伫立在病房里的脸。 只要这次能活着回去就有救的脸。 那是她最后的抵抗。蜜柑全身失去力气,什么也不晓得了。 (13/41) 游戏开始。 幽鬼在被人摇晃的感觉中醒来。 (14/41) 全身一阵刺痛,眼睛不由得睁开。「好痛……」幽鬼呻吟着爬起来。 人在狭小的房间里。 小到无法平躺,她是以蜷着身体,两个脚丫抵着墙壁的姿势勉强挤进这空间之内。且大概是以这样的姿势昏睡了很长一段时间,全身筋骨啪啪作响,回报睡眠姿势不良。 游戏似乎是开始了。幽鬼以手扶脑袋,游戏开始前的记忆有点混乱。对,这次──是幽鬼的分水岭,第三十次游戏。最近状况不太好,一直在犹豫该不该跳过这次游戏,最后一时冲动就答应了,然后吞下专员给的安眠药── 「──对喔。」 幽鬼看了看肚子。现在她没穿衣服,整个腹部裸露出来。肚子没有开过刀的痕迹,会是专员没发现她意外吞下的定位器吗?东西还在肚子里吗? 定位器正从肚子将她的位置传给外界吗? ──糟糕了。幽鬼不禁想。只能说还好没说出来了。吞下定位器参加游戏,接受金子先生的请求,帮助他毁灭游戏。我到底在搞什么啊──竟然吞错胶囊,是白痴还是怎样。比起自己赤裸裸的样子暴露在「观众」眼前,这更让幽鬼觉得丢脸。 幽鬼往包围她的白墙看一眼。外面是什么状况?已经结束了吗?这场游戏结束了吗?还是还没?话说回来,金子先生他们「受害者自救会」打算怎么推动计画?找出游戏场地以后,再来要做什么?他说「后面的事我们会处理」,是指这次就要终结游戏吗?还是说这次只是「勘查」?当时完全没有答应的意思,那方面的事一句也没问。我究竟该以什么心态行动才好── 幽鬼用力打自己一巴掌。 好痛。飘忽的魂回到身体里来了。幽鬼要自己冷静,别去想定位器的事。金子先生不是说「吞下去就好」吗。不管吞不吞,幽鬼要做的事都一样,那就是活下去,生存下来。就算这次会是最后一场游戏,不会有机会达成九十九次破关,也不能死在这里。她还没丧失好好活下去的意志。 幽鬼再次拍打脸颊。 为了让脑袋进入状况──实际上不怎么成功,但至少想专注于游戏的心情发挥了效果。 她开始检视自身状况。自己是在──像是淋浴间的空间里醒来,开门往外看,见到的是大澡堂。水汽比过去见过的任何澡堂都还要浓,多半是故意的。用来遮蔽视线。 接着往自己看。衣服脱光了,赤身裸体。大概是因为场地在澡堂吧,这次游戏没有服装。幽鬼咒骂主办方故意卖肉,拿起挂在墙上的浴巾裹住身体,总算是遮住该遮的部位了。 正想离开淋浴间时,她注意到眼角处有个东西在发亮。 在排水口底下。滤网里有块金色的下足牌。 印了个大大的「9」字。 (15/41) 幽鬼离开了淋浴间。 然后观察自己原来的位置。大小类似电话亭或临时厕所,只有最底限的空间。或许该说是淋浴设备比较恰当。仔细一看,墙上像是有刮痕,再看下去,附近地面的相关位置也有同样痕迹──暗示淋浴间是从地下推上来的。幽鬼清醒时感到的摇晃并不是错觉,是推出地面时的冲击将她震醒的。 幽鬼双手捧着在淋浴间发现的下足牌,那像是游戏的重点物品。应该是要拿到鞋柜那去,穿上里头的衣物离开澡堂吧。也就是说,这是逃脱型游戏。但只凭这些还不足以了解游戏的全貌。 幽鬼小心地走,淋浴间外就是澡堂。若将看得见的东西列出来,那就是雾都伦敦都会甘拜下风的浓浓水汽。浓到能感到水滴触碰身体,大幅限制了幽鬼的视野。 地面铺满了磁砖。因为水汽的关系,地板很湿,不小心一点恐怕会滑倒。地面窄到可以用「走道」来描述,走道两侧的整排浴池占去了地面空间。幽鬼试着捞了点水,发现只是普通热水。有草药池也有按摩池,甚至有电疗池。先前昏睡到全身筋骨都在啪啪响,使得幽鬼很想趁受伤之前泡上一泡,但还是作罢了。 另外,幽鬼先前待的那种淋浴间其实到处都是,而且门全是开着,表示幽鬼出来得比其他玩家都晚。 而她也很快就遇到了「其他玩家」。 有水声从幽鬼前方传来。 仔细一看,水汽后的浴池里有人影。距离颇远,看不太清楚,大概有三个人。声音不是在淋水,而是在水里动来动去。 幽鬼走近浴池,人影逐渐清晰。对方也像是注意到她接近,声音停了。 她仍继续前进。 「来者何人?」 有这样的声音传来。大概有所警戒,声音放得很低。音量并不大,但或许是四周充满水汽,听得特别清楚。 「呃,那个,我刚刚才──」 幽鬼想说自己才刚醒来。 却说不出口。 因为嘴才张开,就有一个人影猛然一动,然后是物体划过空气的声音。 (16/41) 她立刻趴下。 并感到头顶上有风掠过。 随后有东西乒乒乓乓地掉在磁砖地上。幽鬼转头查看,可是在水汽的遮掩下什么也看不见。要过去看对方丢了什么也可以,但她决定丢的人比较重要。 于是幽鬼转向前方,见到三个人影都哗啦啦地离开了浴池,她小心跟上。 且因为注意着脚边,让她能够先一步发现有第四人蹲在浴池边。 第四人动手了,目标是幽鬼的脚。幽鬼在水汽中隐约见到对方手上有拿东西,便反射性地使双脚离开地面──也就是向前仆倒,并在空中将妨碍战斗的下足牌扔进浴池里。扑通一声的同时,幽鬼双手着地,滑过磁砖地之余往回看。 只见第四人已经逼到她面前。 幽鬼迅速抓住往她的脸挥来的右手,成功抵挡了一次攻击,却因为姿势不稳而被对方压倒。对方左手按在幽鬼肩上,膝盖压在腹部。 双方脸近到在深浓水汽里也看得清。 幽鬼错愕得瞪大双眼。 心想:「怎么会有男生?」 但她随即删去了这个问题。对方虽然长得像个男孩子,可是脖子以下──甚至不必剥开裹在身上的浴巾检查──显然是属于女性。长得非常像男生,却是女孩子。幽鬼松了口气。看来没有开放十二岁以下男生进场。 幽鬼往女孩右手看。现在,被幽鬼抓着举高的那只手上握着凶器──镜子碎片。这让幽鬼想起淋浴间里的镜子。八成就是砸碎了,拿碎片当刀用。幽鬼还一并看见碎片与右手之间的布,也就是割开浴巾缠在镜子碎片上当把手。而就在幽鬼为此赞叹时── 少女放开了右手。 以镜子碎片制成的刀,必然会随重力落下。 要躲开并不难。即使对方骑在她身上,她还是能移动脖子。问题是逼近眼前的物体,使她不由自主闭上了眼睛。在企图杀害幽鬼的人物离得这么近的情况下,那比让刀子刺中脸还要糟糕。 右颊到颧骨的位置迸出疼痛。 被她揍了一拳。 睁眼时,第二拳又揍了过来。视线摇晃,停止时看见她收回了左手。是用左手揍的。 幽鬼举起右手试图防御,却在这时赫然发现对方压制的位置占了地利,浴槽的边缘挡在中间。右肩受到边缘压迫,无法自由动作,所以得先拉出点距离才行。即使捱了第四、第五拳,她也仍拼命挪动双腿,将自己连同对方往左移了几公分。 然后用右手往对方的脸打出反击拳。 对方太专注于揍人,没注意到幽鬼调整出可以反击的状态了吧,那一拳有效震慑了她。幽鬼趁隙抓住她的肩往下拉,自己靠背肌挺身以头槌追击。生物反应使得她自然而然向后退,重心也往后偏了。 幽鬼立刻往她的胸口用力一推。 对方因此跌下了幽鬼,背部砸在磁砖地上,随后反遭幽鬼压制。过程中幽鬼顺手摸来了对方放开的镜刀,抵在她脖子上,力道控制在再施加一克体重就能划开她的肉。 对方停止了抵抗。 不是死了,是认输。 「来者何人?」 幽鬼问道。下意识就用同样的问题反问了。 「为什么其他三个先走了?丢下你做什么?」 见男孩长相的女孩不回话,幽鬼又说: 「告诉我嘛。刚才话还没说完,我才刚醒来而已,根本不晓得现在是什么状况,能请你告诉我吗?」 「……啊?」 这段话让少女有了反应。「你不是门口那群人?」 「门口?」 「你是刚进来的?都这么久了?」女孩很是傻眼。 「不好意思,我睡得比较死。每次都是晚一步参战。」 「…………」 她沉默了好一段时间才说: 「抱歉误会。」 (17/41) 见到男孩长相的女孩脸上失去战意,幽鬼也放下了刀,并拾回扔进浴池的下足牌。女孩说:「跟俺来。」幽鬼便跟上。 男孩长相的女孩说她叫「吾妻」。 「这是俺第七次参加,请多关照。」 才刚厮杀过的对手说「请多关照」的事,在这游戏里时而有之。幽鬼对此不抱疑问,也回答:「请多关照。」 接下来是自我介绍。「我──」 「你是幽鬼吧。」 「咦?我们有见过吗?」 「没有,第一次见,俺只是听说过而已。人家说你是看起来像幽灵的资深玩家,果然名不虚传。」 说完,吾妻摸摸脖子。先前的搏斗在那里留下了伤痕。 被未曾谋面的玩家叫出名字──幽鬼第一次有此体验。说不定是因为随着游戏次数接近三十,她也一步步踏进了大明星的行列。 「幸好你不是敌人。」 「你猜对了,我是幽鬼。」她说:「这次是我第三十次游戏,事关重大,所以要特别努力一点才行。请多关照。」 「三十次……原来如此,人生大事啊。」 照吾妻这样说,她也知道「三十之墙」的样子。 「话说,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幽鬼对前头的吾妻问: 「该不会是用『这个』的地方吧?」幽鬼亮出下足牌。 「不是,位置正好相反。」 「……?」 「到了。」 幽鬼跟随吾妻进入水汽特别浓的角落。两人相距应该不到一公尺,能见度却差到似乎一不小心就会跟丢。 「来者何人?」某处传来问话声。「在下并非可疑人物。」吾妻回答。之后双方来回了几句怪异的问答,幽鬼才想到那是口令。若是无法正确回答,当即视为敌人处置。 「进去。」吾妻和幽鬼在对方放行后继续前进。渐渐地水汽淡去、气温降低,还有柔和的光照射下来。接着映入幽鬼眼帘的是── 「……露天浴池?」 「这里是俺们的基地。」吾妻说道。 居然有露天浴池。以岩石围成的大浴池一直往深处延续,水深比幽鬼的膝盖略高。浴池周围种了一圈树,树后面是高高的竹篱。到那里都是游戏场地吧。 吾妻和幽鬼继续前进,在浴池里行走了一段路,最后来到吾妻的队友所聚集的最深处。「回来啦。」「辛苦啦。」一见到吾妻,她们就纷纷这么说,也有人往幽鬼看。「你好。」幽鬼跟着打招呼。 鞠躬致意之余,幽鬼也不忘观察她们。全部共有九人,看来同伴不只是先前那三个。算上水汽中的守卫,以及先前那三个进室内池巡逻的若不在这里,全队或许有十五人。她们大半和幽鬼一样没穿衣服,只裹着浴巾遮挡── 「咦?那个,吾妻啊?」 「什么事?」 「为什么有几个有浴袍可以穿?」 「喔……战利品啦,从敌方身上抢来的。更衣室那里有好几件的样子。」 「还有更衣室啊?」 「俺们还没找到位置就是了。」 吾妻当场坐下,让池水浸过肩膀。「你也来泡一下吧。」幽鬼照办了。 「首先……俺再说一次,真的很不好意思。」 吾妻低头道歉:「俺没想到有可能是刚醒的玩家。回头想想,她们根本就不会单独行动。对不起,一时冲动就把你当敌人看了。」 「不要道歉比较好。」幽鬼承受不起似的向前开掌。「既然都没受伤,就别放在心上了。」 吾妻点点头。 「那个,我问一下,现在离游戏开始多久了?」 「这里没有时钟,没办法知道正确时间,可是有几个小时了吧。你应该是最后一个。」 这床赖得可严重了。幽鬼心想。虽然迟到是常有的事,然而晚到几个小时还是第一次,惹来误会也无可厚非。 幽鬼继续想,为什么这次睡得特别久?是因为碰巧睡得比较沉,还是主办方刻意调整过──幽鬼不禁摸摸肚子。 「在俺开始解释游戏规则之前……有件事,需要你答应。」 「什么事?」 「能把你的牌子交给俺们这边保管吗?」 幽鬼闻言往旁边看,她的纯金下足牌就放在石头上,她断定那是这场游戏的重点物品。 「也就是请你加入俺们这一边。听俺说过现状之后,你应该也猜到了,这场游戏几乎是不可能独力过关的。除了俺们这边之外,外面还有一支队伍,而那边可是不招人的。所以对你来说,这应该是最有利的选择。可以吗?」 「好哇。」 幽鬼爽快答应,因为她认为先问出游戏规则比什么都重要。 「谢谢。」吾妻接下幽鬼交出的下足牌,交给另一名同伴,对方随即消失在围绕露天浴池的树林里,是去藏牌了吧。 「游戏场地,大致分成三个区域。」吾妻开始说明。 (18/41) 第一,即是她们所在的这座露天浴池区,吾妻等人将这个由树林围绕的大浴池作为基地。有不少地方可供躲藏,出入口又弥漫着浓浓水汽,易守难攻。 第二,是所有玩家的起点,室内池区。有各种浴池纵横排列,比一般澡堂大上数倍。再加上配置方式,很可能是特别为这场游戏所打造。有几面下足牌是藏在浴池里,先前吾妻几个在池里就是在找牌。 第三,是浴场之外,更衣室到门口的区域。与下足牌对应的鞋柜应该就在那里,可是吾妻等人没有实际见过,只是从所谓「门口那群人」口中问出来的。那里和露天浴池区一样,出口位置的水汽特别浓,是绝佳的埋伏地点。 露天浴池区与室内池区之间,和室内池区与更衣室之间,各只有一个出入口。至少吾妻等人的调查范围内,没有其他小路暗道。 「重点是,这是逃脱型游戏。」 吾妻继续说明: 「你也已经注意到了吧,那块牌子是关键。要带它离开澡堂,到门口那去穿鞋柜里的鞋子离开这栋建筑,才算过关。」 幽鬼嗯嗯点头。 「跟一般逃脱型游戏不一样的是,这里没有陷阱。俺们还没有彻底搜过一遍,不敢说绝对没有,但至少俺们一次都没遇过。不过这场游戏里,有一个比陷阱更恶心的设计……你的房间有藏牌吗?」 说谎也没意义,幽鬼老实答:「嗯。」 「俺房间没有。问过其他人以后,的确是有的有有的没有,牌数不够分给所有玩家。也就是──」 「能逃脱的人一开始就有限。」幽鬼替她说下去。 大概是因为游戏难度容易调整吧,过关人数有限的游戏占大多数。就幽鬼的经验来看,这类游戏的存活率约设定在七成左右,也就是说可以预测下足牌的数量约为玩家人数的七成。 「既然名额有限,玩家势必会互相抢牌,所以同时也是对战型游戏。」 「幽鬼,如果你醒得更早,然后淋浴间里没有牌,你会怎么做?」 「我嘛,会先去找出口吧。」 「到了门口,发现需要下足牌以后,又会怎么做?你会回澡堂找牌吗?」 「不会。」幽鬼果断回答:「我会等有牌的玩家自己到门口来。」 像这种有关键道具的游戏,大致上有两种攻略法──不是乖乖去找,就是从别人身上抢。对自身实力有信心的人,选后者会轻松得多。 「是吧,俺也会那么做。所以游戏开始以后,门口附近聚了一大堆玩家,每当有肥羊傻傻靠过去,所有人就会冲上去抢一块牌。幽鬼,面对这种状况,你会怎么处理。」 「我会组成团体。」又是立刻回答。「每次都所有人去抢一块牌,实在很没效率。最好是找几个人合作,抢够牌以后再一起走吧。」 「没错,所以门口那群玩家勾结起来了。需要凑到每人一块牌才能回去,门口的人和牌愈来愈多。这时候,人多的一方比较强这种理所当然的事实,就显得很重要了。于是队伍反覆吸收合并,总人数逐渐膨胀。」 吾妻像小孩常在泡澡时玩的那样,用浴巾在水面上包起一团空气。大概是在表现「膨胀」吧。 「可是,人数不能一直扩增,毕竟本来就是因为牌不够才需要抢。到了再多就可能过剩的人数,门口那群人就不收人了。」 「……到底有几个?」 「俺们是推估三十个。人数超过了总玩家的一半,是现在最大的党派。」 幽鬼试着计算。如果需要三十块牌,那么玩家总数为将近五十。虽然规模比不上「CANDLE WOODS」,但也很大了。 吾妻大概是脚麻了吧,在浴池里换了坐姿。 「至今的变化大概就是这样了。俺也没有实际见到过程,所以细节可能有点误差……但应该八九不离十才对。总之可以肯定的有两件事,目前有一大批玩家守在门边,然后俺们失去了到那里勘查的机会。」 吾妻往队友们看。 「也就是说,俺们是『落后组』,和你是同一阵线。就算有牌,也只会被门口那群人抢走而已,只好躲在这里。能做的,就只有一个一个搜索浴池,尽可能多弄点牌过来。」 吾妻和幽鬼对上眼睛,问道:「俺说完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个嘛……」幽鬼想了想。「刚刚说推估三十个的根据是什么?牌号吗?」 下足牌上有编号,幽鬼的是「9」。不难想像数字有多大,牌就有几个。 「这是一部分,还有淋浴间的数量。总共五十个,以存活率七成来算就是三十五。扣掉可能已经有人用掉牌出去了,所以扣一点算三十。」 原来是这么回事。那些电话亭大小的淋浴间是用来容纳玩家,所以间数等于玩家数量。 「我们这边总共有几个人?」幽鬼又问。 「包含俺和你,总共十二个。除了门口那群人和俺们以外,没其他队伍了。现在应该是不会再有中立玩家或还在淋浴间里睡的了。」 「那我们现在有几块牌?」 「加你那块,总共十块。一开始就在淋浴间里的有八块,两块是从浴池里找来的。」 还真多。幽鬼心想,以还剩三十块牌来算,这样已经不少了。只要牌还在这里,门口队基本上不可能全部一起走。 这么一来,她们的下一步会是── 「门口队对我们这队是怎么想?不来抢这边的牌吗?」 「目前还没有那种动作,都还很和平地在浴池里找。找到的时候,是有发生过几次争抢,但那只是小型冲突。对面应该不知道俺们有十块牌,所以会觉得用找的就够了吧。可是……」 吾妻的语调产生变化。 「找也不会找多久了,她们迟早会失去耐性,攻进俺们这里来。所以呢,俺们像这样做了很多准备……」 吾妻边说边拿起的,即是先前对幽鬼造成不小威胁的镜刀。幽鬼也拿过一次,知道那不仅仅是用布包起的玻璃碎片,具有足以割开人肉的锐度。 「那做得真的不错。除了不太耐用之外,其他应该都没问题。」 「能听专家这么说,俺也很荣幸。可是……说真的,情况怎么样?就你来看,俺们有机会活下去吗?」 幽鬼看了看吾妻。 再看看吾妻的队友──也就是幽鬼的队友──视线扫视一圈回来。 「不要紧。」 幽鬼回答: 「人数是劣势没错,但我们也有几个优势。除了镜刀以外,对方有转守为攻的必要,而且……其他人我还不晓得,不过你好像很能打的样子,应该有点机会。」 这不是场面话。对方有三十人,这边十二人。这种程度的劣势,过去也有过许多次。况且这不是对战型游戏,是逃脱型。可以设法摆脱敌方队伍逃出去,没有正面冲突的必要。就幽鬼来看,这点程度还算不上危机。 然而,虽然话说得很好听,幽鬼自己心里其实惶惶不安。不安因素之一,是她状况并不好,有种齿轮没卡上的感觉。放不下「三十之墙」,使她左支右绌。从她犯下吞错胶囊这样的大错,以及被吾妻揍得仍在胀痛的右颊,就能窥见她状况有多差。「三十之墙」──幽鬼的师父白士称之为「魔咒」。而现在,幽鬼正体验着值得让师父如此称呼的感觉。 不安因素之二,是门口队的首领。队伍人数高达三十人,再加上游戏中并无硬性规定──也就是这场「合作关系」中随时可能有人倒戈,应该非常不易管理。所以幽鬼认为,这个首领肯定不是新手,至少有二、三十次的丰富游戏经验,能力不在她之下。而且幽鬼也很可能见过。 敌方总帅──究竟会是谁呢? (19/41) 鞋柜之前。 御城就坐在按摩椅上。 ──────────────────────── 2.GOLDEN BATH(第30次)② (20/41) 按摩椅没在运作,也没有通电。这可是赌命的游戏,她不会做那么不长眼的事。至于御城为何坐那里,一是因为那里正好能监视鞋柜,二是向其他玩家宣示自己的地位。 御城往旁一瞄。 木板地在经过一段落差后成了磁砖地,那里即是这浴场的「门口」。从这个位置,无法看见在那之后的出口,只记得距离约十公尺。这也表示,御城距离完成游戏的物理距离不过十公尺而已。 而御城之所以没有离开的答案,就写在弥漫四周的焦肉味上。 门口有五个玩家的尸体,死因全是触电。那块磁砖地似乎布置了高压电陷阱。五名死者中,有三个是御城来到时就已经阵亡,第四个是后来在玩家间的争斗中跌落而亡,第五个是有人主张不要双脚同时触地就不会触电,然后就死了。也有玩家破坏木板地制作「木屐」尝试逃脱,可是见到设于出口两挺机枪──多半是用来防止作弊──转了过来,也不得不夹着尾巴退回来。至此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如果不照规则来──不穿游戏提供的鞋子,恐怕是走不了了。 御城往前方望去。 那是鞋柜的位置。就是公共澡堂那种小格鞋柜。每格左下都有供下足牌插入的孔,且大半都找到另一半了。御城已经确认过,每格鞋柜里都有鞋子,穿上它就不会触电。 因此只要她想,她现在就可以完成游戏。 没那么做,是因为她的命并不属于她一个人而已。 她现在是大型团队的领袖,而且是人数过半的最大派系。替麾下所有人搜集到下足牌之前,她不能离开这里。这合作关系并没有受到游戏严格限制,背叛众人期望独自离开也不会受罚。但考虑到今后还有机会在游戏里遇见同队玩家,背叛并不是明智之举。再说,就算不计较这种得失,御城也不会耍这种无聊手段。 鞋柜后头传来脚步声,有个少女从隔开门口与更衣室的门帘另一边跳出来。「我成功了!」她边说边跑,奔向御城身边。 「我把另一队都宰光光了!这样就多五块了!」 少女将手里的东西展示给御城看。如她所说,共有五块闪亮亮的下足牌。 这女孩叫做狸狐,身材娇小,有小动物的感觉,和御城是师徒关系。在御城第三十次游戏认识她之后,狸狐便对她非常亲昵。 「辛苦了。」御城回答。 狸狐将五块下足牌都插入对应鞋柜,清空双手后回到御城身边。 「好了,请给我『平常那个』!」 说完,狸狐闭上眼睛。 表情充满期待。 「…………」 御城脸色复杂。 接着往自己左手看一眼,用它摸起狸狐的头。 狸狐的表情顿时融化。 「你怎么都不会腻啊……」 御城边动手边说。 这是「奖励」。成为师徒关系一段时日以后,狸狐开始提出这种要求。御城完全不懂被人摸头有什么好高兴的,可是那张软呼呼的脸似乎能带给她一点快感。 狸狐用手指比喉咙,表示「这里也要」。 「…………」 御城往自己右手看了看。 然后用它搔弄狸狐的咽喉。 狸狐的表情松到简直不能给「观众」看。 「我弄回右手不是为了这种事耶……」 左手摸头,右手搔喉咙之余,御城叹道。 这已经成为日常一景了。御城和狸狐不仅会在游戏中相见,在私底下也经常碰面。光是集合没迟到这种蒜皮小事,狸狐都会拿来讨摸,御城都不晓得这是第几次了。而且最近狸狐变得有点贪心,还会像这样点菜了。现在她这样就能满足,可是日子久了,说不定要装上第三只手才够用。这徒弟有才干又勤劳,如果没这种癖好就没得挑剔了。 御城一直摸到手酸了才停。「到此为止。」然后轻拍狸狐的双颊。 「好~谢谢御城小姐。」 「游戏还没结束呢,给我专心一点。」 「……是!」狸狐也拍拍脸颊。「再来,直接去攻打另一队就行了吗?」 「不用,再等一下。风向有点变了。」 「?出了什么事?」 「我们派出的斥侯没有回来。不是被抓──就是被杀了吧。对面原本都只是应付应付,到现在总算是拿出点攻击性了。」 「是决定要跟我们拼了吗?」 「又或者是得到了新的战力。例如有个玩家才刚醒来,加入了她们那边,造成了一些影响。」 「……都这么久了?」 在这场游戏里,每个玩家的开始时间各自不同。除非淋浴间升上地面,不然无法离开,也不能开始游戏。 在先抢先赢的这场游戏里,起床时间有差别似乎不太公平,大概是觉得比较有趣才这么设定的吧。实际上,这场游戏也的确往从规则所无法想像的方向发展了。 「如果是抓回去……『那应该被发现了吧』。」狸狐看着更衣室说。 「反正我们又没有骗谁,没问题的啦……总之,先趁现在好好休息吧。这里正好是澡堂,不如就去泡个澡吧?顺便找找看有没有漏掉的牌。」 「知道了!」 狸狐用力敬了个彷佛要把额头砸破的礼说: 「那我这就告退了!」 和来时一样,狸狐哒哒踏着木板离去。摆脱人群那种解放感和宁静又回到御城身边。 御城将全身重量靠在椅背上,喃喃地说:「她怎么都这么活蹦乱跳啊……」 怎么说呢,就像靠吸取他人精气维生一样。光是跟她讲两、三分钟话,就觉得好累好累。随着游戏场次增加,御城对自己掌控他人的技术也愈来愈有自信,但就是拿狸狐没辙,反而被她搞得团团转。 不过她的存在,对御城而言仍是件愉快的事。尽管她确实难以掌控,可是被人那么率真地爱慕着,其实让御城很高兴。对于只能以高压手段服人,人际关系极为浅薄的御城来说,那本该是绝对不会发生的事。这让她觉得,自己在玩家等级方面真的提升了很多,「三十之墙」没有白跨了。 「……可是话说回来。」 御城望着天花板低语。 心里想的是新玩家。游戏都开始了好几个小时,都已经快进入终局了才终于醒来的玩家。假如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而且提升了露天浴池队的攻击性,那么这个人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到底会是什么样的玩家呢? (21/41) 为了决战,幽鬼几个尽可能做了准备。 首先是确认敌我战力差距。含幽鬼与吾妻在内,全队总共十二人。除了幽鬼以外,全都是十次以下的新手。其中战力最值得期待的是吾妻,其他的都只有正常青少女的身手。幽鬼将她们的长相和名字全都牢牢刻进脑子里,以免在战斗中误认。 至于人类以外的战力,有先前害幽鬼吃了苦头的镜刀数十把,以及利用露天浴池周围树林的自然物设置的各种陷阱。似乎是为了保护她们拿去树林里藏的下足牌而特地造的。在幽鬼看来,陷阱都做得不错,给这支队伍防御优于攻击的评价。 接下来是调查周边地形。包含露天浴池的树林、出入口附近水汽浓的区域及其外侧。调查当中,她们遭遇了疑似侦查队的门口队女孩。在只有镜刀的状况下,杀人很费力,所以都只是击晕后丢进淋浴间。她们不仅会昏迷几个小时,门外也找了东西抵住,脚也只剩一只能动,实际上可以视为淘汰了。尽管只打倒了几个,成功削减敌方人数的事实,仍使露天浴池队士气大振。 退回基地后,她们开起作战会议。由于她们在这占有地利,而且防御也优于攻击,全体一致决定边打边退。由擅长搏斗的吾妻和幽鬼在前,其余十名在后,利用水汽打游击战或从远处丢镜刀,以各种骚扰逼退战线,削减敌方人数。 会后幽鬼几个各就各位,静待时机到来。 (22/41) 露天浴池的出入口附近──室内外交接而气温较低的角落,水蒸气容易凝结成水滴,水汽较浓。幽鬼开始上夜校以后长了不少知识,能够了解其中原理。不过她也不是自己发现,是听吾妻解释后才终于明白的。 总之,她们就是藏身在水汽里,能见度不到一寸的糟糕视野中。要趁门口队通过时,以少数精英打游击战。 「赢得了吗?」 吾妻问。她就在幽鬼身旁,但水汽实在太浓,看不见表情。 「大概吧。」幽鬼回答。 这里所说的赢,是指己方大半存活,完成游戏的情况,不是歼灭门口队的意思。这种事当然是绝对不会发生。毕竟敌队削减到一定数量后,必然会要求停战。 这游戏的最大问题,是能够逃脱的名额比玩家人数少。换言之,「只要玩家人数降到逃脱名额以下」,剩下的就确定能够逃脱。如此一来,互相厮杀到将敌方阵营全数歼灭非常不合理,减少到足够的程度就喊停才是明智之举。 露天浴池队十二人,门口队推估三十人。剩余牌数也是推估三十块,再死十二个就够了。实际上应该要多留点误差空间,等到十五至二十人阵亡比较保险,但无论如何,双方应该会早在「分出胜负」之前进入谈和阶段。或许双方都会有人对同伴的死怀恨在心,但应该没人会傻到放弃确定到手的过关门票。届时应该能顺利停战,和平分牌才对。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不是歼灭战,也不是下足牌防卫战。 是决定由谁负担这十二个死亡名额的战斗。 幽鬼这边露天浴池队选择被动战法的原因就在这里。她们的胜利并不是将对手全数消灭,只是削减到所需数量。 「…………」 幽鬼和吾妻在水汽中静静地等。 等了很久,门口队就是不来。会是因为侦察队团灭而变得慎重了吗,总之幽鬼多得是时间。与身旁吾妻独处的时间就此继续下去。 与其他玩家拉近距离后,幽鬼都会问她们,为什么要进入这个不把人命当一回事的行业。幽鬼正开口时,在发声之前却被吾妻抢先了。「唉。」 幽鬼临时改变嘴形问:「什么事?」 「你为什么会待在这一行里啊?」 想问的事被对方先问出来,让幽鬼吓了一跳。 「呃,我是──」 幽灵女鬼很想直说。 「──……」 「……幽鬼?」 幽鬼摸了摸喉咙。 她说不出口。和遇到金子先生那时一样,现在状况这么差,实在不敢说破关九十九次这种大话。 「……因为我没有别的路好走。」 于是她找了其他理由。「我不太能融入外面的世界,就躲到这个游戏里面来,醉生梦死这样。」 「什么嘛,跟俺一样。」 「是喔?」 「是啊。这不是很明显吗,不然你觉得用『俺』自称的女生在外面混得下去吗?」 这问题好难回答。「我是不会觉得不行啦。」只好打个安全牌。 「比起用名字自称的人,感觉好多了。」 「哈哈,说得也是……与其说无法融入,俺是比较接近不想融入吧。」 吾妻的声音多了点情绪。 「俺也不晓得为什么。穿制服讨好别人,把自称词改成『我』这些事,并不是做不到,也不会痛苦……可是俺就是做不好。割开别人喉咙还简单多了。」 「如果有人说要让你脱离这个游戏,你会怎么做?」 「咦?」 「如果有人提议要帮你求个好工作,让你不用再碰这种危险的游戏……你会怎么回答?」 这样问当然是因为金子先生的事。忍不住就问问看别人怎么想了。 吾妻是向前挥拳了吧,有扫开水汽的声音。 「俺会扁他。」她回答:「俺是没其他路好走了没错,可是俺是自愿留在这里的。对俺来说,『帮你求个工作』这种话,跟『救你脱离火海』一样,态度让人很不爽。」 「就是说啊。」 「你这样问,是因为有人这样问你吗?」 「呃,也不是这样啦……」 含糊的嘴停住了。 幽鬼提高警觉,并说:「来了。」 「俺有注意到。」吾妻回答。 前方有很多人的动静,朝这里直线接近。幽鬼以双手握住脚边的镜刀,吾妻大概也是。 「加油喔。」 「好。」 如此往来过后,两人再也没发出声音,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幽鬼不会丢出镜刀。因为水汽这么浓,命中率微乎其微,还会暴露自己的位置给对方知道。于是她抓紧镜刀,静待对方进入砍得中的距离。这样才是上策。 两人冷静地等。渐渐地,不仅是动静,还能听见脚步声了。啪刷啪刷,幽鬼竖耳聆听那水声颇重的声响── 「……?」 ──然后觉得不太对劲。 会不会太多了?脚步声的数量,比幽鬼想像中多很多。不是十几二十个,恐怕将近三十。吾妻她们推测敌方有三十人,所以几乎是全来了。 也就是说,现在几乎没人在守门口。以足球来比喻,这状况简直是守门员以外的选手全部冲门,这么无脑的战术连现在的小学生都不会用。要是让幽鬼她们从身边溜过去了──水汽这么浓,的确有这种风险──就有直达门口的可能。防守太薄弱了。 于是幽鬼心想,这会是想制造门口防守薄弱的假象吗?或许门口守卫虽少,但个个实力强劲,没那么容易突破,阵形与将强者摆前面的露天浴池队正好相反。说不定她们的蓝图是想让强悍的后卫挡下以为门口防御薄弱而突袭的幽鬼这方,争取时间让三十名前锋折回来夹击,一举歼灭露天浴池队。 抑或是── 脑中浮现另一个可能的同时,露天浴池的方向传来脚步声。 「那个……两位!」 对方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话。幽鬼转头一看,见到水汽里有另一个身影。是露天浴池队的同伴。 「怎么了?」 吾妻也压低声音问。 「那边有点怪怪的。」 「怎样啦?」 「『竹篱那边有声音』,好像在挖墙一样……」 「……啊……?」 这反应不是来自吾妻,是幽鬼。 那一个字彷佛就让她吐出了灵魂,整个人傻在原处。脸色比自己的皮肤,甚至比弥漫于四周的水汽还要白。 变得一片空白的心,惯进了剧烈的冲动。恼怒、后悔与羞赧绞在一起,让幽鬼好想把自己痛打一顿。上次和上上次游戏,幽鬼也都有过这种冲动。 为什么? 为什么没发现?为什么没检查? 脚动得比心还快。幽鬼甚至没注意脚下,一股脑地往露天浴池跑。 「啊……幽鬼!」 背后有呼唤和脚步声。幽鬼没有回答追来的吾妻,看也没看一眼。现在的她没有那种余力。 为什么? 幽鬼再次质问自己。 「游戏场地,大致分成三个区域」──为什么把吾妻的话照单全收?她的格斗能力表现虽然亮眼,但总归是只玩过七次的菜鸟,为什么没想到她可能认知有误?真的只有三个区域吗?──不只,为什么没有针对规则多问?生存诀窍不就是质疑一切吗?为什么我会怠慢这种新手守则第一条的事?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散漫了? 决战之前,幽鬼对将要化为战场的露天浴池内部做过详细调查。围绕这区域的竹篱,应该在她眼中出现过无数次,为什么一次疑问也没有?游戏场地明明是公众澡堂,为什么没想过这种可能?你的脑袋有洞吗?难道是竹子做的? 别想拿「三十之墙」当借口。 莫名其妙,脑残也不是这样的。 穿过水汽了。幽鬼跳进露天浴池,横越池水和树林,以几乎要撞上去的速度抵达竹篱。竹篱有幽鬼的三倍高,没有可供抓构的突起,但是幽鬼仍以惊人技巧爬了上去。 然后偷看另一边。 那里「有另一座露天浴池」。 还有一大堆门口队玩家。 (23/41) 御城在按摩椅上睁开眼睛。 面前有两座并排的鞋柜。都是横七纵五,能容纳三十五双鞋。所以总共有七十双鞋。从鞋子总数,以及两座澡堂中淋浴间的数量,可以推知玩家应有百人。门口队总数六十五人,露天浴池队十来个,目前合计八十左右。 御城左侧的鞋柜是用纯金下足牌开启,右侧则是银牌,每块牌都有独立号码。因此,即使玩家共有百名,牌数仍只到「35」。如果都待在露天浴池或室内池区,不容易注意到有两座澡堂吧。 鞋柜后面有两面通往更衣室的门帘。一般澡堂写通常是「男」与「女」,而这里由于玩家全为女性,不分男女,是分为左「金」右「银」。不用说,隐藏的下足牌颜色与其区域对应。 潜伏于「银澡堂」的队伍,已在不久前全灭了,下一个目标自然是「金澡堂」的队伍。但既然「银澡堂」都空了,御城便提出破坏露天浴池竹篱,从背后偷袭的计画。只要对方还没察觉澡堂有两座,这偷袭将比任何攻击都更有效。 而这时,「金澡堂」更衣室传来的雀跃脚步声告诉了她作战的成败。 「御城小姐,我们成功了!」 狸狐用脑袋钻过门帘蹦了出来。 「计画非常成功!把露天澡堂那些人的牌都抢来了!」 御城很讶异。「咦……这么快?」 「对!就是这么成功!」 御城没想到过程会如此顺利,「银澡堂」那边的阻力还大了些。 「我们有多少损害?」 「非常轻微!只有几个人受伤,一个都没死!」 「『金澡堂』那边有几块牌?」 「不要吓到喔──有十块!」狸狐两手向前伸。 御城往鞋柜看。「银澡堂」的下足牌几乎全齐了,「金澡堂」的也凑了大半。再加上这十块,门口队所有人都能穿上鞋子离开了吧。 她的视线接着移到狸狐向前伸出的手上。狸狐用手指比出十,可是她身上一块牌也没有。 「那些牌现在在哪里?」 「我请大家帮忙拿回来了!我一个人实在搬不动!」 从「银澡堂」队伍夺回下足牌时,狸狐是一次抱五块回来。不过现在数量是两倍,金的密度又将近银的两倍,要她一个搬恐怕是「有点」不容易。 「我先报告到这里!敬请期待更多好消息!」 狸狐这次没有讨「奖励」──大概是认为没那种余暇吧──她转身就要走。 「等等。」御城问:「你现在要去哪里?」 「呃……我是想回浴池守牌啦。对方应该会想拼命抢回来吧……」 说得也是。这边已经凑齐必须牌数,一旦鞋子用完,「金澡堂」的队伍就真的出局了。必须尽快采取行动才行。 御城对狸狐的判断没有异议,但她却说: 「你留在这里,替我守住这些鞋子。不要让任何人偷溜出去。」 「替你守鞋子?这是指……?」 「我来代替你去外面防守。」 御城起身离开按摩椅。 「都到最后了,不出去做点事,面子恐怕挂不住。」 在这游戏里自然产生的「领导人物」,大致上有两种。一种是亲上前线的「士兵型」,另一种是只会在后方下指令的「将军型」,御城就是后者的典型。这次是为了避免只会出一张嘴之嫌,才选择在重点场面上前。 接着御城按着狸狐的肩,要她坐到按摩椅上。「这样不好吧?」狸狐却显得有些排斥。 「哪里不好?」 「真的没关系吗?因为你不是……」 狸狐很担心的样子,是在担心些什么呢?御城这么想之后,才注意到这次也是大关。狸狐是怕会像「三十之墙」一样,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不吉利的只有第三十次而已,这次不会有问题。」御城回答。 见狸狐依然担心不下,她用摸头强行镇抚她,并在耳边说: 「这里就交给你了。像平常一样──要是我有个万一,你可以用『那个』。」 狸狐点了头。御城拍拍她的肩,离开门口。 (24/41) 幽鬼几个表现得很好了。 (25/41) 有另一座露天浴池的意义很明显。如同一般公共澡堂都会分男女,这游戏当然也有分两边。一见到门口队玩家穿过竹篱前仆后继地涌进来,幽鬼她们知道自己的计画泡汤了。 澡堂分两边,那么玩家数量、敌人数量就是两倍。人数已经有差距了,腹背受敌更是雪上加霜,再加上被攻得措手不及,幽鬼这边露天浴池队一片混乱,更遑论互相帮助了。 在这样的状况下,她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在这种游戏里,「做得很好」并不够。 门口队抢走藏在树林里的下足牌并撤退的整段过程,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四十几个人的脚步声过去后,只留下遭到洗劫而表情茫然的露天浴池队。 (26/41) 「……你们……都还在吗?」 吾妻试着呼叫队友。大概是受了伤,语调显得很吃力。 「还在就出个声吧。」 「我还在。」 幽鬼回答。她呈大字形躺在围绕浴池的树林里。 一个幽灵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想从门口队手中抢回下足牌,耗了她不少体力。对方有四十多人,就连幽鬼也很难办到。 「桧皮还在。」「花梨也还在。」露天浴池到处传来答覆。「十一个啊。」声音停止后,吾妻确定了人数。 「杉山到哪去了?」 「在那里。」某人回答:「……可是……她头撞到石头,结果……」 话没说完。没人问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幽鬼心想,十二人中有十一人存活,这数字已经很棒了。刚才那个部队收到的指令,大概只是「抢走」下足牌而已。毕竟这里有十二人,「杀人劫牌」的风险颇高。但存活率好归好,状况却是糟到极点。 「俺对不起你们。」吾妻说:「都怪俺完全没注意到澡堂有分两边……」 「不要道歉比较好。」 幽鬼打断她的话。因为在她的经验里,道歉的玩家死亡率特别高。所以即使幽鬼为自己同样没注意到这件事而羞愧,也仍什么都没说。 「与其道歉,不如先想想未来。接下来怎么走?」 没人回答。 「我想,她们的牌应该够了。」幽鬼又说:「等刚才那部队回到门口以后,游戏就结束了。门口队全部逃脱,我们被丢在这里。不能再躺下去了。」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想至少有三种选择。第一──什么也不做,默默等门口队出去,自己去找她们用剩的牌,或是在浴池里找看看还有没有漏掉的牌。光是这样,我们之中也会有几个能活着出去。」 「几个是……」某人问。 没错,这等于是原本的队友将要为最后名额争个你死我活。如果可以,最好是把这条路留到最后。 「第二,全体出击,把她们抢走的牌抢回来。」 「呃,这不是……」 「对,才刚失败过而已,成功率应该很低。所以这也不太行。」 幽鬼静静地起身。 然后说道: 「第三就是豁出去,所有人往门口冲。」 露天浴池的气氛为之紧绷。 「……是要……硬冲吗?」吾妻问。 「毕竟我们不需要执着于那十块牌。门口队存了几十块牌,用那些就好了。只要能冲到门口,我们的机会就很大了。现在那边防御也比较薄弱,有机会成功。」 「虽说薄弱……那边应该还有二十个左右吧。」 原先推估的门口队人数是三十人,知道澡堂分两边后乘以二,六十。刚才那部队大概四十人,所以在门口守候的约为二十人。很简单的计算。 这样盲目冲进敌阵,原本是说什么也得避免的选择,露天浴池队也是为了不至于沦落到这一步而做尽各种准备。但现在幽鬼已经想不到其他办法了。 「我不会强迫。」 幽鬼扫视无法下定决心的女孩们,说道: 「想来的就跟我来。」 她也知道自己声音变得很冰冷。 (27/41) 有五个人举手。 含幽鬼一共六人。人愈多,成功率愈高,所以幽鬼也很想说服剩余五个,但她们拒不参加。如果幽鬼等冲锋组全灭了,抢牌的人就会变少,更容易拿到门口队用剩的牌。幽鬼没有多花时间说服,让刚才的四十人回到门口,她们的生存率就真的剩下零了。即使人数只有一半,也非得执行不可。 门口队消失在另一边澡堂里,幽鬼几个便避开她们,走自己这边的澡堂。虽然水汽弥漫,地形其实很单纯,只要没人干扰,直直向前跑就能穿过澡堂。 六人一路无话,只是向前跑。 很快就来到水汽深浓的区域了。 「……可恶……!」 幽鬼咒骂道。 感觉很糟。心里很冷静,脑子却转不起来。能感觉到脑子正在拉警报,思绪却浑浊不清。身体好重。熬夜过后的早晨,打麻将或扑克牌输得一塌糊涂时那种难以名状的不适遍布全身。 脑里有个挥之不去的疑问。 幽鬼不敢说出来,一直忍到现在。 一行人就这么直接往浓浓水汽里冲。感觉四面八方都有人也只管向前冲。幽鬼就像要甩开不适般拼命地冲。 「唔──」 跑在最后的吾妻叫了一声。 很难不对那声音起反应。幽鬼回头一看,身后应有五个的人影少了一个。后方传来人在磁砖地上激烈挣扎的声音。是吾妻,她在抵抗门口队人马的压制。 幽鬼对其余四人喊: 「不要停!给她们时间反应就完了!趁乱跑过去!」 她也觉得这恐怕没有激励效果,但剩余四名同伴似乎是被她吓到了,又跑了起来。幽鬼当然也在跑。 刚才那一喊,使她的负荷冲破了极限。 她的脑袋正在疯狂嘶吼。 我会死吗?我要死在这里了吗? (28/41) 御城俯视着成了尸体的玩家。 那是个长得像男孩的玩家,活力与外表一样充沛,用上十个人才好不容易把她按进浴池里。「走吧。」御城向队员们下指示,追赶向前逃去的其余五人。 很快就追到了,因为前方的队友拖慢了她们。御城和刚才一样,用脚扫倒最后一个女孩,和其他人合力将她按进浴池。解决两个了。 第三个、第四个,也都是用同样手法杀害。 在流水线般单方面的杀戮中,御城心想── ──真不像话。 实在太不像话了。还以为她们会多少有点嚼头,结果只有这点程度。游戏开始几小时后,才如主角总是最后登场般加入的玩家──似乎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粗枝大叶,连浴场有分两边都没想到,最后还这样硬冲,陷全队于危险之中。御城想起自己在过去游戏中丢了大脸,不禁失笑。弱到这种地步,别说御城,连那个女鬼的脚趾头都构不上。 真想看看她长得是什么白痴样。 漂亮解决第五个以后,御城追上了最后一个。 想照例给她来个足扫,但好歹都第六次了,对方已有所警觉的样子,对方在御城出脚之前整个人转了过来。 然后── (29/41) 然后。 她和她重逢了。 (30/41) 没有对话。 但是她们明白了,理解了彼此的立场。 幽鬼理解到,这位整整八个月没见的大小姐──御城,就是门口队的领袖。即使在过去游戏中失去右臂,她也重回玩家身分。这次率领门口队,始终将露天浴池队拿捏于股掌之间。此刻,她的手还掐在幽鬼脖子上。她已成长成这样的玩家了。 御城理解到,就是她,这个曾将她修理得体无完肤的女鬼,就是露天浴池队的迟到玩家。解决门口队侦察小组的人,没想到游戏结构而失去下足牌,要队员硬冲的人都是她。是她不会错。 幽鬼她── 没有动作。就像要害被针扎进去一样,全身动也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脑袋一片空白。或许是见到意想不到的人物而过于震惊,也可能是「三十之墙」的低潮魔咒到达了顶峰,或头转得太快,造成了突发性晕眩,抑或是上述全部同时发生,脑袋一时处理不来而当机了。即使到了这关键时刻中的关键时刻,幽鬼仍傻了好几秒。 御城她── 左手拿着镜刀──是从男孩长相的玩家手里抢来的。对于眼前幽鬼正处于恍神状态,根本无法圆满防御,御城无从知晓。她只要随手挥几刀,就能轻易夺去幽鬼的性命。 不过,御城出的不是左手,而是右手。 誓言向眼前的女人雪耻而取回的右手。 她摊平的右手,狠狠打在女鬼脸上。 甩了她一巴掌。 并且大吼: 「──太难看了吧!」 (31/41) 好响亮的巴掌。也就是说威力不强。声音大表示大半能量都化为音波,对幽鬼的伤害应该不大。 可是当时的幽鬼脚没站稳,威力不强也仍打得她一屁股跌在地上,在这死亡游戏中以迟缓得可笑的动作蹒跚地爬起来。 御城也在等这一刻,朝她的脸就是一记膝击。 「太难看了吧!太难看了吧!太难看了吧!啊?」 御城对倒地的幽鬼一踹再踹,每一脚都带着怒骂。在幽鬼的印象里,御城是个更为端庄的人,难道是几个月不见,她已经放弃了大小姐口吻吗? 不──不对。 是幽鬼使她放弃的。使她愤怒到无法维持的。 「请问你这是什么样子!这样也算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吗!」 大概是怒气消了点,大小姐口吻又回来了,变得跟当初一样。脚也不踢了,幽鬼得以连滚带爬地逃开。 还以为御城一定会说「给我站住」,实际上说的却是「别过来」。对象不是幽鬼,而是周围一大群门口队成员。 「你们不准出手!我要亲手解决那个女的!敢来乱的我一起杀!」 (32/41) 幽鬼逃跑,御城紧追。女鬼开溜的窝囊样,让御城更恼火了。御城一路爬到这个场次,可不是为了看那种东西。 脑中只有一句话不断打转。 我饶不了你。 我饶不了你。我饶不了你。不许那个女的当着我的面夹着尾巴逃跑,不许她弄得这么难看。御城是为了向当初屈服了她的女鬼──幽鬼报仇,才能够坚持到今天。可是──她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打赢那种废物也没意思。与她的对决,应该是要更戏剧化一点才对啊。从谷底爬回来的御城,对上比当时更为出神入化的幽鬼,双方招式用尽,最后由御城险胜。不这样怎么行?如果不是这样,怎能实现御城的悲愿? 御城追着幽鬼,回忆浮现眼前。 第九场游戏的事。已经十分习惯义肢师傅打造的新右手,回归游戏的那一次。这次让她明白,自己以为已经习惯义肢是大错特错。不仅在游戏中失去了义肢,连右手上臂都没了,只好再请义肢师傅重新打造。在御城的记忆里,这比第八场游戏还要屈辱。 第十七场游戏的事。这是以废校为场地的逃脱型游戏,触犯「校规」会受到惩罚。随着游戏经验累积,御城不知不觉地成长茁壮,学到养成习惯以后最容易发生人为疏失。在双手双脚,以及部分内脏受到惩罚,能动的比不能动的少的状况下,御城像毛虫一样用爬的完成了游戏。这是她负伤最重的一次。 挑战「三十之墙」时的事。场地是一整个村庄,需要打败每晚都会进村吃人的「怪兽」。废弃大楼那一次,使她对兽类产生了阴影。光是野够叫个几声,她都会吓得浑身一抖。这样的她,在这场游戏里是什么状况呢?不夸张,第一晚就吓到口吐白沫。第二第三晚也都只会瑟缩发抖,一点用处也没有。让她不再发抖的,是右手也像御城那样被吃掉了的少女──狸狐。若不是因为这件事,她也不会收狸狐作徒弟,现在也不会在这里了。 每一次游戏,都让她吃足了苦头。 继续前进,都是为了给那个女的好看。 然而── 我努力到现在,这个女的却变成这样,到底在干什么? 「去死!」 她终于连这么直接的话都骂出口了。 「竟敢糟蹋我的感情!给我以死谢罪!」 直到这一刻,水汽另一边的幽鬼才开始有抵抗的意思。 「你……你在说什么?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你是想装傻吗!这个混蛋!也不替我的心情想一想……!」 御城再也控制不了自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你窝囊成这样是什么意思!简直跟以前的我一样!那天突然出现在我面前,跟神一样的你到哪里去了!」 大概是说中了痛处,对话又成立了。 「不要随便把我封神!我也是人!会有状况不好的时候!我也是很拼命的好吗!」 「给我闭嘴!」 御城的话让幽鬼实在搞不懂她究竟要不要人回答。 「什么叫拼命!我比你拼命多了好吗!从填补劣势开始,我把过去的自己完全否定掉了耶!经历也比你壮烈得多了!所以我才有现在的成果啊!」 「──啰唆耶你!这我当然知道啊!」 有东西撕裂水汽而来。是镜刀。这种闹脾气的乱丢连躲都不需要躲。刀穿过御城的右侧,叮叮当地滑过磁砖地。 御城追上了女鬼背后,用右手抓住她湿濡的头发拉过来,同时反手刺下左手的镜刀。 「我对你太失望了!」 并在一连串动作中叫道: 「本小姐啊!拼命玩到了四十次,不是为了再见到现在这种烂货的好吗!」 (33/41) 这句话── 使幽鬼怦然心跳。 (34/41) 即使在头发被扯,刀尖愈逼愈近的这一刻,幽鬼的脑袋仍一片空白。处在什么也无法思考,只靠神经动作、对话的状态下。 而那空白的心,冒出了一段确切的芽。 随后爆发性成长,填满她的心之后逐渐凝缩,归结成两个问题。 四十次? 那样的人? 那事实比御城的任何辱骂都更深深刺入幽鬼心中。还以为御城那样一副大小姐样的恼人玩家,会永远被自己踩在脚下。结果她,那样的她,居然早就突破「三十之墙」,登上更高的位置,还居高临下对幽鬼说那种话。这让幽鬼实在很不甘心,然后── 不想就这么死去。 我不要,我不要这样死去。我已经有半路阵亡的准备,哪天突然被车撞死也没关系,也接受了被「三十之墙」魔咒搞死的可能,就是不想死在那种人手里。我唯独不能接受这种死法。被胶囊噎死都好过这样。被那种「烂货」干掉的事,我实在吞不下去。 在镜刀刺中幽鬼前,她的心脏又跳了一下。 不用刻意也能呼吸。脑袋的温度也降到和心一样了。 原来啊──原来是这样。 幽鬼暗想,原来她在废弃大楼就是这种心情。 下意识移动的右手,抓住了御城的刀。 (35/41) 幽鬼的右手在一瞬之后才感觉到痛。这是当然,因为她空手抓住了刀刃。直接拿镜子碎片就很危险了,再特地磨过的凶器,危险性自然是不在话下。 那是她的垂死挣扎。 所谓穷鼠啮猫,这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在这样的游戏里。然而,御城的表情却惊讶得像是见了不可能的事。 幽鬼自己也很惊讶。因为前一刻的幽鬼,应该做不到这样下意识的防御。 双方都愣了一、两秒时间。 先回神的,是幽鬼。 往就在面前的御城一头撞过去。 「……!」 御城踉跄了。 幽鬼趁隙逃走。「给我站住!」叫停的声音随即飞来,还能听见脚步声。 在澡堂中全速奔跑之余,幽鬼不忘注意周遭。 有很多人的感觉,都是门口队,御城的手下。先前的四十余人已经回来了吧,数量很多。她们都听从御城「不准出手」的命令,乖乖在旁边等,但只要她一死,她们就会解禁杀过来吧。一言以蔽之,状况很绝望。 可是幽鬼的心火没有因此减弱。她在心里不断重复着一句话。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我怎么能死!」 才刚喊出口,幽鬼的右脚一阵刺痛。 她当场跌倒,滑过地砖。过程中,她往右脚底看去。 一个橘子发饰刺在上面。 幽鬼踩中了叶子的尖端。是哪个玩家掉的吧,居然会踩中这种东西,未免太倒楣──看来「三十之墙」的诅咒还在继续。 现在右脚难以负荷全身体重,于是幽鬼采取了负荷轻的行走法──也就是手脚并用。不试不知道,其实效果出奇地好。不必担心在滑溜的磁砖地上打滑,压低姿势也能使身形隐藏在水汽之中。话说吾妻最早那时,也是因为压低了姿势才会被她压制。这说不定是最适合这场游戏的移动方式。 幽鬼这么想着,抵达了目的地。 她维持速度,一把拾起掉在那里的镜刀。 幽鬼特地绕了个半圆,回去捡先前对御城扔的刀。有这个就能跟她对等──更胜于她才对。因为御城多半不会注意到她多了一把刀。这里有水汽遮掩,捡刀时也没犯下发出声音的错误,应该还认为幽鬼是空手。 转过身,果真见到水汽另一边的灰黑人影以并不警戒的速度逼来,挥着刀出现在幽鬼的攻击范围内。 幽鬼用一只手架开她的攻击。 并以另一只手挥出镜刀。 看来御城是真的没想到幽鬼有刀,脸上又是一阵错愕── 但那把刀没能入侵她的体内。 被她水嫩的肌肤弹开,啪一声断了。 这次换幽鬼错愕了。没错,这种刀最大的缺点就是以镜片制成,很容易损坏。即使外观上没有伤痕,也很可能在某处出现了裂缝。 凝固的时间动了起来。 幽鬼交叉双臂缩小身形,以防御御城的刀。「防腐处理」会迅速抑制出血,要击中要害才会造成有效打击。幽鬼维持这样的姿势,不管攻击哪里都不会满足这个条件。 可是,御城的下一击不是用刀。 是往幽鬼双手交叉处用力一推。力量并没有特别大,但因为幽鬼重心放低,很轻易就倒下了。 一头栽进背后的浴池里。 是草药池,水有颜色,睁眼也看不见什么东西。幽鬼口鼻直冒泡,急着想抬头,可是御城的手出现在她面前,死死地把她压回水底去。 被压在水里,无法获取氧气。 幽鬼停止呼气,抓住她的手。这一抓才发现,那明显不是人肉的触感,表示那是右手。御城在过去的游戏里失去了右手,所以那是义肢。不知在哪买的,材质很硬,在水里似乎不能对那怎么样。于是幽鬼改变方针,激烈摆动双腿。 用脚勾住御城站在池里的脚,用力一拉。 御城在水里,不会站得像地面那么稳,也就是变相的足扫。御城的双脚一下就失去力量,幽鬼还透过池水听到她的头叩一声撞上池缘的声音。 重获自由后,幽鬼把头抬出水面。 御城背对幽鬼,按着头想爬出浴池。幽鬼往她背后逼近。 在贴身距离时,御城忽然转身。 一段记忆醒了过来。没错,两人邂逅时就是这样。御城等对方逼近再突然转身,用她招牌的公主卷遮掩对方视线,趁隙用磨利的指甲攻击对方颈部。那多半是御城的拿手好戏,当时幽鬼完全中招。 可是── 「这招我已经破解了!」 同时,幽鬼用右手扫出浴池,将大量池水泼在御城脸上。 淋湿的头发,无法扩散到遮蔽全部视野。 这使得幽鬼得以避开御城攻击颈部的刀。 然后又一次头槌,撞得御城放开了刀,幽鬼在它掉进浴池前抢先接过。 并以流水般的动作回敬御城的脖子。 「……!!」 御城对幽鬼伸出双手。 但也只是伸出来而已。她整个人很快就瘫进浴池里,露出愉悦至极,再厉害的名泉也给不了的表情。 幽鬼爬出浴池,以谁也听不见的音量说声:「GOOD GAME。」 没有确认生死。 (36/41) 幽鬼手脚并用爬向出口。出口附近有无数充满敌意的气息,但非去不可。幽鬼没有不冲的选择。 现在不过是打倒了门口队的首领御城,不会因为这样就继位成首领。尽管幽鬼最近小有名气,但对方不可能就此放过她,与她们交战是无法避免的事。 哒哒哒,许多脚步声逼向幽鬼。 放马过来吧。 延长赛开始了。我一样不会输给你的手下。 (37/41) 狸狐在按摩椅上回想。 与师父认识的经过。 (38/41) 狸狐参加这游戏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冠冕堂皇的理由。和大多数玩家一样,只是对世间的一切感到厌烦,死活都无所谓,所以来尝试这游戏。 第一次游戏,狸狐就受了重伤。那是对抗食人怪兽的游戏,大半肢体都被怪物吃掉了。虽然靠「防腐处理」捡回了一条命,被怪兽消化掉的肢体也回不来了。丧失肢体会使人丧志,在这种状况下生还能做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办?不如让它杀了我算了──狸狐甚至有这种念头。 没有死,是因为有个人特别照顾她。 那正是御城。当时她似乎是第三十次,已经是高等玩家了。结果一遇到食人怪兽就吓得口吐白沫昏过去,一开始还在想这个人是不是来搞笑的。可是过了一、两晚,她逐渐发挥出高级玩家的风采,最后引导大半玩家迈向胜利,从怪兽口中救出狸狐的也是她。若不是她,不会有这种半死不活的事。 「我有我的使命。」御城对狸狐说。 狸狐想不太起来地点是哪里,只记得自己仍是手脚残缺,可能是在游戏结束后的车上或病床上,也可能是去找义肢师傅的路上。总而言之,御城在某个时间点跟狸狐有过这样的对话。 「有个叫幽鬼的玩家害我丢光了面子。我玩到现在,就是为了再遇见她,把我当时的屈辱丢回去。」 这种话,狸狐听了不只一次。御城聊幽鬼的次数频繁到数不胜数,狸狐都有点怀疑她是不是脑袋出了问题。说来说去都是像女鬼一样的玩家,幽鬼,在过去游戏中和御城梁子结大了。 「只因为……这样吗?」 而狸狐的感想也每次都一样。大部分的时候她都是放在心里,可是当时的她直接问出来了。 「只因为这样。」 御城回答:「我好恨,不想输给她。人就是会为了这点理由去拼命的动物。」 真的是这样吗。连「这点理由」都没有的狸狐实在无法理解。 「我看你真正缺的不是手脚,而是使命。先把这个缺口补起来再说吧。」 看样子,如此连主办方的医疗技术都无法修复的重伤──脚被炸成碎片、被野兽消化掉等──并不是无法弥补。自己的手脚的确是弄不回来了,但能装上新的手脚。游戏背后有个「义肢师傅」,专门替失去肢体也想要继续奋斗的玩家打造义肢,御城就是准备带狸狐去找他。 「那个──」 知道这件事后,狸狐问: 「为什么这么好心?」 御城不仅从怪兽魔爪中解救狸狐,还在事后扶持着她的身心。狸狐不懂她为何要对一个素昧平生的女孩费这么多心力。 「好心?」 御城嗤嗤笑着回答: 「我才不是那么高尚的女人。」 狸狐仍记得御城当时的表情,连搅着冒泡大锅的巫婆都不会那么诡异。 「该从哪说起呢……狸狐,你对『自我』这东西有什么看法?」 「自我?」 「在这个世界,你认为有哪些是属于你自己?衣服、眼镜、耳环这些东西,在这个范围里面吗?那么与你分开了的头发或指甲呢?那以后要装在你身上的义手义腿,又该怎么算呢?」 狸狐不懂她为什么问这些。对她来说,称得上自己的就只有这副剩下一半的肉体而已,而她也这么回答了。 「我自己的定义,比那还要广一点。虽然我不会在之前举的例子上感受到我自己,但我会从自己下的命令──命令所造成的结果,深深感受到自己。就像请杀手杀人,会觉得是自己杀的一样。」 这例子就好懂多了,狸狐也会有同样感觉。 「那么,问题来了。」 御城摸着狸狐的脸颊说: 「如果对方是由我续命、由我指引、由我提供志向,全身每个角落都是因我而成的人,那又是如何呢?如果是完全受我掌控的人呢?那个人所做的一切,不就是等同于我自己做的吗?不就是等于我自己了吗?」 御城这时候的眼神,是那么地温柔。 这也是当然的,她又不是要吃了狸狐,而是准备接纳她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看在你说实话的分上──我就趁现在先告诉你吧。这种事我已经做过好几次了,你是第五个。前面四个里,有两个已经死了,另外两个则是很成功。你只要活得够久,迟早会遇到她们。」 御城凑上脸,对她耳语: 「回到使命上吧。就让我为内心空虚的你灌注一个使命──成为我的徒弟吧,狸狐。直到永远,至死不渝。」 ──原来是这样啊。狸狐心想。 这个人,在复制她自己。她想要能成为她右手的人──不──甚至是能代替她全身的人。解救狸狐,这样呵护她,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在精神上像个空壳的狸狐,极度适合成为她的容器。 怎么样都算不上是「好心」。 狸狐甚至觉得害怕。 而更可怕的是,狸狐甘愿接受了御城的要求。欠缺使命这点,真是一针见血,御城很快就看透了她最需要的东西,一番话有如醍醐灌顶,使她全身发麻,亟欲服侍这位救命恩人。希望御城多使唤她一点,多命令她一点。 「我现在赐给你第一个命令。」 狸狐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拜听御城的命令。 「要是我败给那个女的,狸狐,你要接下我的位子。」 (39/41) 打倒十人以后,就没人再来挑战幽鬼了。 或许是拜御城的统驭力所赐,门口队的团队合作能力不错,个体就显得很平凡了。除御城以外,似乎全是菜鸟。而现在幽鬼又找回了最佳状态,很轻易就突破了门口队的防线。 她直接穿过更衣室,掀开门帘,往门口走去。 一如幽鬼想像的画面映入眼帘。首先见到的是两座鞋柜,转头一看,有另一面门帘,印有「银」字,幽鬼刚过的这面是「金」字。藏于各处的下足牌,材质很可能两边不同。鞋柜再过去是脱鞋区,再过去就是所有玩家渴求的出口。这中间的空间倒了几具尸体,透露着必须穿鞋子出去才行。 活人除了幽鬼外,只有一个。 有个少女坐在按摩椅上,给人的第一印象像小动物一样,实际体型也很娇小。坐得不深,是因为脚构不到地。少女见到幽鬼的反应非常震惊,用力跳下按摩椅。 然后说:「难道──你是幽鬼?」 「你认识我啊?」 「御城小姐经常提到你……」 「经常提到」吸引了幽鬼的注意,那暗示这名少女和御城的关系不是今天才开始。难道她是御城的徒弟? 用尽力气试图威吓的声音,从少女口中传来。 「你为什么可以来到这里?御城小姐怎么了?」 「你觉得呢?」 「是我在问你!」 「不知道。」 幽鬼边答边往鞋柜走。 「这是逃脱型游戏,没有确认对方生死的必要。」 幽鬼转向前方,右侧鞋柜里果然插着银色下足牌。两座鞋柜各有三十五格,总计七十,其中超过六十格已经插了牌。大概比门口队总人数还要多。 幽鬼想借双鞋来穿,少女却来拦路。 「做什么?」幽鬼问。 「御城小姐命令我,不准让任何人打开。」 「是喔。」 幽鬼继续走,少女仍不让开。 「御城小姐说过,要是她有个万一,我可以认真打。」 「那就来啊。」 少女没回答。 脚在木板地上一蹬,冲向幽鬼。 幽鬼认为自己能躲开。就算她胸部长出加特林机枪,距离也应该足够躲开。 这样的误判,使她完整受到少女的冲撞,整个人砸在墙上。 (40/41) 一时间,幽鬼甚至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时间短暂,是因为幽鬼背上的疼痛告诉她「快回神」。整个背部扎实撞上墙的幽鬼把脑袋用力甩醒,抬起头来。 而少女已经逼到她面前了。 手随即朝她挥了过来,幽鬼立刻采取防御,可是逐渐恢复最佳状况的脑子,告诉她这是个错误。不能挡,说什么也得闪开。 少女的手,接触了幽鬼交叉的双臂。 就这么穿过去了。 幽鬼的双臂,在没有关节之处弯曲了。 「──啊。」 幽鬼往下看,见到打弯她双臂的拳停在那里。拉回视线时,她的手已经往回收了。似乎是距离还不够击中双臂后方的──幽鬼的胸口。 有此认知时,迟来的疼痛蓄足了力似的爆发。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叫声中断,是因为幽鬼的脸被揍了。 幽鬼用双手──下臂无力摇晃的双手保护头部,少女仍继续揍下去。两拳,三拳,四拳,五拳,以一定的节奏殴打,每一拳都重得不似少女所为,简直像哑铃般。幽鬼能够很肯定地说,那不是人手的触感。 和御城一样,手是人造的。 而且脚多半也是。 被当沙包打的幽鬼心想,御城自己就是一例,这个游戏允许装备义肢。虽然不能装设电击棒或刀械等武器,但是过去某杀人狂那样在皮肤底下植入装甲板、能打出超重力道的坚硬材质,或是让行动力比肉身更敏捷的腿,是受到允许的。在不准携带武器这条规则范围内,能变通的其实很多。 对方具体上做了哪些改造,不得而知。 总之这少女的体重和力气都很不少女,最好别把她当人看,应该视为人类体型的杀戮机器人。 少女仍不停猛攻。双手遭到摧残的幽鬼,也仍在伺机反击。她不像少女把自己弄得跟生化人一样,从头到脚都是父母给的肉体。应为少女师父的御城,也只是不得不以义肢替代右手,其他都是肉身。就连说过不先在装备上取得优势简直天真的杀人狂,也仅止于用几片装甲板保护要害而已。 为何每个人都如此执着于肉身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舍弃肉身的玩家活不久。 幽鬼抬高膝盖,肉身的膝盖击中了少女的下腭。即使被按在墙上单方面殴打,幽鬼也制造出了足以膝顶的空间。看来她再怎么样也改造不了大脑,少女出现人类下腭被击中时理所当然的反应──脑部遭到冲击,一时间无法行动。 幽鬼趁隙跑过少女身旁。 奔向鞋柜。 大概是先前那次冲撞的影响,有几格开了,里面装着形似保龄球鞋的鞋子。幽鬼两只手都不能用了,只好用脚伸进鞋柜里捞出鞋子,很难看地只用脚穿上鞋子踏上玄关地面。 这时,一滴水珠从幽鬼的湿发落下,砸在门口磁砖地上,然后啾一声蒸发掉了。这让幽鬼发现磁砖地通了电,需要穿绝缘力高的鞋子才能过。倒在这里的五具尸体,都是碰到磁砖而触电身亡的吧。 「别想跑!」 这一喊没能使幽鬼回头。 虽然接着有穿鞋声和跳下玄关的声音,但已经太迟。在这环境下,少女追不上幽鬼。尽管她外观比幽鬼娇小得多,算上手脚材质,其实比幽鬼还要重,表示速度上是幽鬼占上风。刚才少女使出的冲撞,在手碰到地面就会死的状况下,应该是不能用才对。 但才刚这么想── 「呃啊……!」 幽鬼被撞飞了出去。 方向是斜前方,撞上了玄关的墙。还以为自己要一命呜呼了,幸好墙壁没通电。但幽鬼没时间喘息,摩擦墙壁似的回头看。 少女用手撑在地上。 她的手,穿着鞋子。 少女的双手双脚,总共用了四只鞋子。 「……太奢侈了吧!」幽鬼不禁大叫。 少女起脚,以很不少女的速度扑过来。 幽鬼往脚边看,很幸运地──以幽鬼的现况而言幸运得难以置信,彷佛这几个月的运气都凝聚到了这里──胜机,就在她脚边。这胜机对她也有风险,说不定还是「三十之墙」最后的陷阱,可是她别无选择。于是她祈求老天保佑,抬起了右脚。 脚尖,踢起了地上的尸体。 说是踢起──也只是近乎抬脚的无力一踢,尸体也没有直接往少女飞过去。充其量只是将尸体的脚稍微往上掀而已。 不过,这就够了。 那只脚,碰到了少女的脚。 少女的脸像换成人造物一样瞬时惨白。 常有的事。想救触电的人却直接碰到对方,造成连锁触电。救人者反成受害者。在这个没衣服可穿,皮肤沾满水珠的游戏里,更容易发生这种事。 啪滋啪滋。幽鬼这才知道触电真的会有这种声音。 瞬间毙命。少女──现在才想到没问过名字的少女,就此倒下。整个人趴在磁砖地上,电刑变得更猛烈了。不知她是在哪个时间点死亡的,总之她再也没爬起来了。周围静得彷佛刚才的战斗从未发生,只有幽鬼双臂的疼痛是唯一的刺激。 幽鬼不禁吐出一口气。 不是松口气,也不是叹息,像是调整肺里过多的空气。 接着走向出口。由于害怕踢尸体时右脚鞋子沾了水,她右脚没再着地,用左脚跳出去。没有犯下半途摔倒这种愚蠢失误,顺利通过出口。 澡堂外是停车场,一整片都是黑头车,大概跟玩家人数一样是一百辆。幽鬼的专员可能是会和「观众」一起观战吧,已经在出口旁等候了。 「辛苦了。」 她若无其事地说:「我是很想送您回家……可是要先去医院吧?」 幽鬼看看自己。身上只裹着浴巾,没任何衣服,双手又断得乱七八糟,像外星怪物一样。 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是把头向前倒,表示同意。 (41/41) ──────────────────────── 3.CRIMSON LAKE (插图009) (0/2) 玩家名称:吾妻。 拒绝上学,无法融入正常社会任何一个团体,想找不太需要与人接触的工作,最后选择当玩家。一生都在与「人无法独立生存」这原则抗战。 玩家名称:花梨。 没落贵族,曾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但在财富一夜之间化为乌有,没机会在社会上展翅高飞后,只剩下加入游戏一条路可走。到最后都没能获得独立生存的能力。 玩家名称:水户。 她是个蠢蛋,心里某个角落以为自己不会死。把游戏当作特别有临场感的连续剧,一再反覆参加。就连脑袋被按进浴池而窒息致死的前一刻,自己最后一定会得救的幻想都不曾动摇过。 玩家名称:亚门。 意图自杀者,心里总是被一死百了的念头填满,根本无法进行游戏。幽鬼提议硬冲时,她有点害怕幽鬼的声音,不想惹她生气才举手的。脑袋始终是恐慌状态,被压进浴池里时和过去没什么不同。 玩家名称:蕨。 她是为了寻求刺激。平凡地上学、就职,和同事与上司都相处得不错,但总是觉得哪里不对,只有在游戏里才能找到真实,无法回去做虚伪的自己了。 以上,总共五人。 都是和幽鬼一起硬冲门口,最终丧命的人。 如果幽鬼做得更好,或许就有机会生还的人。 另外,留在露天浴池的五人中也死了三个。一个死于争抢门口队留下的两双鞋子,一个是在浴池中找牌时发疯,用脑袋去撞浴池,最后一个是明白逃不出去,靠吃露天浴池树林里的杂草死撑了一个月,最后衰弱而死。 一百名玩家中,死了三十个。 以鞋子数量来看,已经是这场游戏的最高分了。没有多余死者,是因为幸存者都有认真玩游戏。但无论如何,这不会改变相当于死了一个班级的事实。 即使吞噬了这么多女孩的性命,游戏也仍会继续下去。 不会结束,直到有人突破九十九次。 (1/2) 幽鬼在强烈摇晃中醒来。 人在车上,接送她往返游戏的黑头车上。往窗外一看,是她家附近。让幽鬼实际感受到事情结束了,自己跨过「三十之墙」了。 专员坐在驾驶座,透过后照镜见到幽鬼醒来后道早。 「幽鬼小姐,恭喜您完成三十次游戏。」 仅此而已。该说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她却这样就结束了。 这游戏的专员大致分为两类,一种是不做份外工作的放任型,一种是会嘘寒问暖的监护人型。幽鬼的专员属于前者,很少与幽鬼对话。 幽鬼不太懂得聊天,平时这样反而落得轻松,可是现在就尴尬了。因为幽鬼必须主动提起。 「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幽鬼清楚地说出来,让她没有听漏的可能。 「什么事?」专员回答。 「这次游戏,我最后一个起床。」 「不是都这样吗?」 「可是这一次,早起很重要。所以我觉得玩家的起床时间有被故意错开。」 「喔?这样说来,说不定真的是这样。」 「我最后才醒──是惩罚吗?」 幽鬼摸着肚子说。 定位器多半不在里面了吧。和幽鬼一同参加「GHOST HOUSE」的金子,其父亲金子努先生,交给幽鬼一个装置,要她协助毁灭这游戏。幽鬼从淋浴间醒来时,就觉得主办方已经移除那个装置了。 吾妻说出她和其他人差了多久时,她就已经相当肯定了。当然这也可能只是巧合,毕竟这次是最有问题的第三十次游戏,玩家有一百个,偏偏最后一个醒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往并非如此的方向想,一切却又非常合理。 「任凭想像。」 专员答道: 「我能说的只有──那实在是不能纵放的事,毕竟关系到我们的存亡嘛。在游戏上动手脚这种事固然下流,但也不能什么也不做吧。」 「根本等于是承认了嘛……」 「有什么关系,您还活着嘛。」 后照镜里,专员挪动她的眼睛。 「不过呢……算不上是无伤呢。」 幽鬼往双臂看。在最后的最后,被少女疯狂痛殴的双臂──直得像从未经历过那一切,但还是缺少了某些部分。 左手,从中指到小指都没了。 「听说是掉在玄关地砖上了,以我们的技术也无法复原。非常抱歉,幽鬼小姐。」 看来是不知不觉掉了。当时幽鬼是拼了命在逃离少女的追击,无暇他顾。自己终于也来到了这一步,身上出现不可逆的缺损。感觉就像第一次开耳洞的国高中生一样特别。 这样无法参加下一次游戏,得先从取回手指开始。只能去拜托应也协助过御城的那位「义肢师傅」了。 「非常抱歉,幽鬼小姐。」 专员再次道歉。 「这次游戏,给您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了。此后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请尽管放心。」 「……?那是什么意思?」 说法感觉不太对劲,使幽鬼不禁想问清楚。 专员用与先前如出一辙的口吻说: 「任凭想像。」 接着说: 「我能说的只有──我是发自内心支持各位玩家。这世上有很多人等着着欣赏各位不顾一切,只求胜利的模样,或燃烧灵魂的决死精神,我也是其中一个。若有人企图捣乱,无论再怎么辛苦,我都会铲除他们。」 幽鬼沉默不语。 专员是第一次说这么久的话。幽鬼认为,专员并不是想用一长串胡言乱语蒙混过去。说这么多话,是因为那全是心声,因为那是她心底最深处的信念。 车停了。就在幽鬼的巢穴,那间破公寓前。平时专员都是在幽鬼醒来之前就将她送进家门,但这次比较早起,必须自己走一段了。 「之后也拜托您了,幽鬼小姐。」 专员拿出一包装在塑胶袋里的东西。 是这次游戏的服装──薄浴巾。 「哈。」幽鬼轻笑一声。不仅是因为服装是条浴巾很滑稽,主要是专员应是在鼓励幽鬼的话,居然比之前金子先生的话更令人发毛。 幽鬼接下浴巾,回答: 「没在怕的。」 (2/2) ──────────────────────── 解说 久追遥希 解说 事先声明,这无疑是部赞否两极的作品。 会见到这段文字的读者,或许都是一二两集这样看下来,也就是接受了《靠死亡游戏混饭吃。》作品性质的人。然而我相信,剧情仍对各位造成了一次又一次的震撼。 因为这部作品里,发便当的力道实在太惊人了。 一般而言,轻小说可说是卖角色的小说。一个有魅力的男主角,再加上一个或复数女角色,以及他们身边各种富有特色的角色。看他们一集又一集地出场炒热气氛,无疑是看轻小说的乐趣之一。 但在《死亡游戏》里,却彻底避开了这一点。除了主角位置的「幽鬼」外,其他角色都活不下来。主题变成她们临死前的游戏,即使读者对角色的沉浸感非常高,但那基本上不会延续到下一场游戏。在这样的构造下,很难出现幽鬼以外,能让读者长期推下去的角色。不过,这的确也有提高写实度的部分在。因为我们读者对她们的认知不再是「反正一定会生还的角色」,而是「不知何时会殒命的玩家」。因此,本作拥有能让读者保持紧张,翻到最后一页的力量。 就这方面来说,这篇故事是非常地直接。 听说MF文库J轻小说新人赏有死亡游戏类型的作品获得优秀赏时,我还以为故事里会有某种「变调」。例如打着死亡游戏的招牌,却是以描写可爱女角色的互动为主,或是钻漏洞攻略游戏的痛快动作小说……等等,不知不觉往「闪躲」的方向想。可是《死亡游戏》却是直球对决的死亡游戏,而且没有多余的血腥描述,也就是不卖血,纯粹是以会死人的游戏为题材。这或许不是人见人爱的作品,但我想至少无论谁都能认同书名和主题是货真价实。 伤脑筋的是──或者说可喜的是──《死亡游戏》这作品在这样的主题下,也仍在编排上用了心来娱乐读者。关于这部分,可以明确地给一个「赞」。一进入日常部分,对幽鬼的描述就会变憨,在一些简单的描写上也有让人会心一笑的安排。在正式攻略游戏的部分,则省略不必要的资讯,将读者渐渐拉入游戏里。再说得细一点,分章节的○/□分数写法也很好。分母的数字代表「游戏结束」,比单纯的数字或记号,能更直观地品尝故事。这样的用心随处可见。 正因为作者自知主题不是任何人都能接受,不依赖角色或设定等投机方式,将劳力投注在提升品质上,才能造就如此独一无二且刺激的阅读体验吧。 三河ごーすと 解说 有点怪怪的。这是我拜读《靠死亡游戏混饭吃。》第一集后最直接的印象。从小说开始,我看过电影跟漫画等古今中外各式各样的死亡游戏作品,但这部作品跟它们每一个比起来,感觉都有点不太一样。重点就是这个「有点」了。对于谁死谁活的猜想,不禁拍案的意外发展、设计巧妙的游戏机制、极限状态下的人性丑恶或可贵等,这些死亡游戏作品的看点,是举也举不完。而本作也和众多同类型作品一样,理所当然含有这些成分。那究竟是哪里怪呢?说来惭愧,看完第一集时我还不敢肯定,只能说有种那些看点都失焦模糊了的感觉,也无法断定为何会有这样的读后感。 可是读过这第二集后,我终于拨云见日了。 因为本作以非日常的死亡游戏为题材,却又很彻底地把需要解决的日常问题写进去。 以主角幽鬼为首的本作主要角色,行动原理并不是「会活下去」,正确说来是「想活下去」。不过那仅仅是用来达成其他目的的过度目标,并不是终点,也不是为了「钱」。非主要角色中,是有以钱为目的的人物,但幽鬼、御城、白士都不是。她们是为了打破连胜纪录、不想输给某人、想成为第一。这样的行动理念极为日常,只要是有电玩或竞技运动经验的人都会想过的事。她们所承受的问题也是如此。只因为一个没有任何必然性的单纯疏忽就陷入险境、光是因为心志遭魔咒纠缠就导致低潮、骄傲蒙蔽了理性等,日常生活中常犯的粗心大意和不成熟,就能逼死她们。这样的描写说不定会被误认为是作品太粗糙,可是见到在第二集也依然贯彻之后,我想这应该是故意为之,而这也已经在书名开宗明义讲出来了。 靠死亡游戏混饭吃。 没错,这部作品最大的看点并不是华丽的机关,也不是极限状态下的人性丑恶,简直是在描写上班族早起通勤,在同事与上司的夹击下完成工作回家睡觉的一日经过。可是背景不是公司、学校或运动场,而是死亡游戏。这是针对以虚构的死亡游戏业者──尤其是主角幽鬼所做的贴身纪实。这才是《靠死亡游戏混饭吃。》的真面目。 少女体验虚构职业的这段经历,想必会随着她们的人生阶段而造成不同体会。很期待在未来集数里看见她们的变迁。 ──────────────────────── 后记 大家好,我是鹈饲有志。和前集一样,未逮之处,请多包涵。 感谢各位看到最后。 还喜欢《死亡游戏》第二集吗?经过「CANDLE WOODS」,幽灵少女幽鬼开始站稳脚步。在这一集里,她要面对划分一二流玩家的分水岭,达成目标的第一座里程碑,在死亡游戏业界中蠢蠢欲动的魔咒──三十之墙。 我是在思考「游戏」的「玩家」在什么情况下会最为认真之后,导出了那样的逆转剧。在这个年头,最好是把丑陋情绪藏心里,但那说不定也常有受用于己的时候。玩家们钻牛角尖,互相叫骂的样子,即是三河ごーすと老师所说的非日常中的日常,也如久追遥希老师所言,《靠死亡游戏混饭吃。》中人们最真实的面貌。 如果能说的话,这是我第一次对回报怀着强烈期待写下的作品。我也因此得到了一些东西(例如压力),也抹除了一些东西(例如自卑)。这事实对作品造成的影响,我也看在眼里,而我有必要尽早驾驭这样的心境。这就是我现在的内心写照。 接下来我要强烈感谢O编辑愿意耐心面对这个带刺的作品,以及ねこめたる老师愿意画这么多的角色,也深深感谢为拙作提供解说的三河ごーすと老师和久追遥希老师。正好压力来了,我就借用这份力量,向各位大德一鞠躬。 那么……请让我在这里谢幕,有缘再相逢。 ──────────────────────── 电子书特典〈幽鬼的专员,玩了场游戏。〉 时刻为深夜,地点是深山。 一辆车停在那里。那是辆彷佛会融进黑夜消失不见,黑漆漆的车。驾驶座上是看似幽灵的玩家幽鬼──的专员。 专员往后照镜看,有个男子手脚遭绑,嘴也塞住,躺在后座上。像是清醒,但动也不动。一开始还奋力抵抗,想挣脱束缚,现在已经安分多了。是接受了自己将要面临的命运了吧。 男子是专员的敌人──也就是主办方的敌人。策划死亡游戏的「主办方」有许多敌对组织,男子就是他们的一员。 专员打算杀死男子,埋在深山里。能轻松杀人的方法有很多,她却选择比较迂回的一个。她从车门上的储物空间取出一个小箱子说: 「我们玩个游戏。」 接着打开箱子,将里面两颗胶囊展示给男子看。 「这两颗胶囊,一边是毒药,一边只是维他命。」 专员说道: 「我当然知道哪边是毒药。接下来,你爱问我什么都可以,要直接问我哪边是毒药也无所谓,我不一定会诚实回答就是了──而我当下的反应,就是你分辨毒药的线索。问到你够有把握以后,就自己挑一颗吞下去,我吞另一颗。」 男子的眉动了一下,专员继续说: 「想当然,我们之中有一个会死。如果你能成功分辨毒药,就是我死。被我的演技骗过而选了毒药,就是你死……这是考验你能否分辨虚实的游戏,明白了吗。」 为了让对方能够问答,专员撕下男子嘴上的胶带。他的第一声不是「知道」或「不知道」,而是── 「……你这是什么意思?如果我选到假药,你就要吞下毒药了。」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嘛。」 「明明有很多方式可以轻松杀了我,却要给我生存的机会?」 「对,我就是在给你生存的机会。」专员回答:「我啊,也在为你加油呢。要论是敌是友,我绝对是你的敌人,但是我还满欣赏你反抗主办方的骨气。甚至会觉得──要是跟你赌输了,替你死也无所谓。」 「你跟她……」男子说:「为什么可以把性命看得这么轻?」 「她的事我不知道。我的话,本来就没什么价值。」 专员唇角一歪。 「其实我原本也是个玩家。看什么都不顺眼,抱着找死的心情去参加游戏。而结果你也看到了,我没死成,还转职当了专员……不过那种想法还是在我心里。很遗憾,我没能见证她的末路,但如果真的得死,我是无所谓。」 「…………」 「来,问吧。」专员将箱子往前一推。 「……哪边是毒药?」男子问。 「这边。」专员指着左边胶囊。「所以不可以选这边。」 「真的吗?」 「真的。」专员以扑克脸回答。 「知道了,把左边的胶囊给我。」 专员照办了,让男子吞下左边胶囊,自己吞下另一颗。 审判很快就来了。「唔!」男子叫了一声,剧烈痉挛起来。手脚受缚使他以难看的动作痛苦了几十秒,最后不动了。相对地,专员的身体并无异状。 专员赢了。 专员不懂,为何她诚实回答左边的胶囊是毒药,男子却选择它。是单纯不肯信任她,还是打从心底想追随女儿而去,抑或是对专员的自白产生了同情呢。 看着男子的遗体,专员有种被抢先一步的感觉。 (插图010) ──────────────────────── 插图 ──────────────────────── 第三卷 ──────────────────────── 0.ONE FINE DAY(第40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跨过高墙后,只会见到跨过高墙的人。 (插图006) (0/10) 幽鬼醒来,发现自己在游乐园。 (1/10) 大量游乐设施围绕着她。 除了摩天轮、旋转木马、卡丁车、咖啡杯等人人都叫得出名字的,还有坐飞机绕圈圈那种叫不出名字的。也有幽鬼知道名字但一时想不起像秋千一样摇晃的船,投一百日圆可以骑着慢慢走的电动骑乘动物等。往远处看,有鬼屋和看似高空弹跳用的高台,云霄飞车的轨道穿梭在这些游乐设施之间。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三岁小孩也不会认错的游乐园。 幽鬼就躺在这里面。 她看向自己,身上穿的是深蓝色外套,学生制服的一种。幽鬼现在是真正的高中生,但那外套并不是她学校的制服,一点印象也没有,可是她对选用制服的原因倒是心里有数。据说这个世界上,有不少学生在校外教学以外也会特地穿制服去游乐园。幽鬼觉得头上怪怪的,觉得不妙伸手一摸,果然是游客会一时兴起买的那种有夸张蝴蝶结的发箍。幽鬼很想拿掉,可是考虑到那可能是重要物品就留着了。 幽鬼开始在游乐园内行走。 这么多的游乐设施,没有一个在运作。凝视再久,摩天轮也没有转动,旋转木马上没有一颗灯泡亮着,绕圈圈的飞机连龟速运转也没有。别说看不见开心奔跑的孩子,连一个人都找不到。可是幽鬼相信,这里头一定有人。先不论是敌是友,这么大的游戏场地,不会只有她一个。 幽鬼是在游乐园中醒来。 但她并不是在游乐园里睡午觉。她小时候去过游乐园的次数,用一只手就数得出来,说穿制服和朋友一起嬉闹的事根本没有过,更别说戴这种发箍了。这状况下的一切,都并非幽鬼所愿。 就只有参加这件事,是幽鬼自己的意思。 幽鬼是自愿参加这游戏的。 这是一场死亡游戏。 (2/10) 本名,反町友树。 玩家名称,幽鬼。 她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在她使用「幽鬼」这名字──代表亡灵名字的世界里,几乎没有半点所谓伦理等人类耗费上万年培养出的品行。会有锯子切断玩家手脚、钻头捅破玩家肚子、把玩家从几百公尺的高空砸在地上,甚至将玩家剁碎到看不出原本是人,玩家之间也会互相憎恨厮杀。同时找一群唯恐天下不乱的「观众」来看戏,收取观赏费。这就是幽鬼等玩家所处的世界。 而幽鬼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挑战破关九十九次。立下此目标的原因有些复杂,这里就不多解释了。总之幽鬼在这样血路上不停往上爬,在前阵子终于达成目标的三成──三十次破关。这业界甚至有个词叫「三十之墙」,明示破关三十次的难度。幽鬼跨过这难关后,无疑是成为了顶尖玩家的一员。 游戏次数超过三十次的她,在这里一点也不紧张。不知不觉被送来这个游乐园主题的游戏场地,每次都会换上很像角色扮演的服装──这次是学生制服──都吓不了她半分,也能预测到玩家不只她一个。用到游乐园这么大的场地,玩家多半有几十人。 不出所料,幽鬼走没几分钟就遇到了。 「你好。」 幽鬼举手打招呼。 掌心朝向一群玩家。和幽鬼一样,全都是女孩子,且全都身穿制服。发箍则是有人没有,约一半一半。整个画面感觉就是一整群瑰丽的女高中生,但或许是因为她们也是来参加死亡游戏的,并不是娇花。 「嗨。」 一名玩家回应道。 「好久不见。」 是个身材很高的女人。 幽鬼已经算偏高的了,对方比她更高。据她本人说,国中就已经超过一八○,现在快两百。但这么高的她形象并不瘦弱。她勤于锻炼,有一副与身高相当的体格,长宽高都像是个直接放大的普通人,只是穿着制服外套看不太出来罢了。和其他玩家摆在一起,感觉像错视装置一样怪。 名字叫做真熊。 与幽鬼见过面,和她一样是这游戏的常客。 「好久不见。」 对幽鬼来说,抬头说话的经验实在颇为稀有。 「状况怎么样?」真熊低声问。 「还不错,这次是四十次大关。」 「是喔……所以你已经跨过『三十之墙』了。」 「那真熊你怎么样?过三十了吗?」 上次遇见,她是二十次。而两人已经「好久不见」,如果有定期参加游戏,超过三十次是很正常的事。 不过真熊扬起嘴角,说出意料外的数字: 「都过四十次了,前不久的事。这是我第四十一场游戏。」 不知不觉被她超越,让幽鬼很吃惊。幽鬼这场是第四十次,也就是过关次数还是三开头。 「其实啊,还有更厉害的喔。」 真熊又说:「永世也来了,这次好像是第四十五次。」 她竖起拇指往后一比。 有个细瘦的玩家独自站在玩家群外。 见过真熊以后,她看起来更瘦了。头发像棉花糖一样轻盈,表情像早年的文豪,彷佛总是在想些艰涩的事,将幽鬼戴的那种令人害羞的发箍拿在手上查看。 她的名字叫做永世,是这个游戏的常客,幽鬼曾见过她两次。 观察了一阵子后,幽鬼和永世对上了眼,但没有交谈。永世默默点头致意,幽鬼也以相同方式回应。 「已经有三个破三十的了耶。」幽鬼说。 「最近玩家变多,这是正常的啦。」 在这个失败一次就会导致死亡的游戏里,破关次数达三十的玩家并不多,原本在同一游戏里出现三个的情况是十分稀少。 可是到了最近,这样的机会变多了。如真熊所说,玩家人数变多了。这业界已经抚平了掀起狂澜的游戏「CANDLE WOODS」所造成的伤害。 「对了,这次游戏规则是怎样?」幽鬼问。 「喔,分类上是求生型──」 (3/10) 真熊说明的规则如下。 有多名穿布偶装的「刽子手」在游乐园里游荡,配备了刃器、枪械、爆裂物等充满杀意的道具。玩家需要在一定时间内设法逃过他们的袭击。 要在一定时间内生存下去,也就是求生型游戏。不过由于有三名超过三十次的玩家加入,游戏没有发展成那样。玩家不只是逃,还会夺走「刽子手」的武器予以反击。不仅是玩家,「刽子手」的数量也在随时间减少,最后是后者先全数阵亡。游戏设定时间还没过半,游乐园内就没有任何事物能够威胁玩家了。 就这样──她们轻轻松松完成了游戏。 (4/10) 游戏结束后,玩家的去向大致分为两种。 第一是送医。从游戏里对性命毫无保证来看,玩家在游戏外所能获得的援助实在极为温厚。凡是在游戏内受的伤,都会以现代医疗的最尖端技术给予治疗。 幽鬼没有受到值得一提的伤,走的必然是另一条路,也就是坐上专员驾驶的车,悠哉回家。 「恭喜您完成游戏。」 专员一发车就对幽鬼这么说。 「我是诚心诚意向您祝贺,就像自己完成的一样高兴。」 「……谢谢你。」幽鬼回答。 破关四十次。过去交战过的大小姐就是这个数字。虽然没有第三十次──「三十之墙」那次那么难,然而四十次在幽鬼心中仍是有一定难度的目标,是值得祝贺的纪录。 可是,幽鬼脸上却没有达成纪录的喜悦。 因为她觉得太简单了。第四十场游戏没有「三十之墙」那样的魔咒,轻易过关并不奇怪,但幽鬼却无法释怀。 这么顺利是好事吗── 「对了,幽鬼小姐,您想去哪里?」 专员问:「您是要回家,还是去找『那个人』?」 幽鬼往左手看。 她的左手颜色淡得像没有血液流通一样。事实上,中指到小指的共三只手指,还「真的没有血液流通」。在第三十次游戏──「GOLDEN BATH」里,幽鬼失去了左手的中指到小指,后来用人造物补了回来。 「那就后者吧。」幽鬼回答。 (5/10) 幽鬼是在第二十次游戏听说「义肢」的存在。 这业界中,有个以制作义肢维生的「师傅」。游戏的主办方有提供医疗援助,能治愈游戏造成的大部分伤害。可是手被吃掉、脚被炸掉等无法治疗的伤势还是很常见。为了满足玩家受了这种伤也仍想继续游戏的需求,世上出现了专门打造义肢的师傅。幽鬼是从一同参加游戏的玩家听说这件事。 遇见受义肢照顾的实例,是第二十三次。 那是场以宫廷为场地的游戏。玩家穿着轻飘飘的旗袍互相斗殴,其中一个手脚特别硬。一问之下,才知道她的手脚不是由蛋白质构成,同时动作又灵活得不像模造品,幽鬼费了很大的劲才打倒她。 后来,幽鬼在第三十次过后开始需要义肢。 因为一次可笑的失误,她失去了左手中指到小指。不过是三根指头,不会对日常生活造成障碍,但是对游戏就不敢这么说了。在非死即生的战场上,少了三个棋子的事实可是个严重的问题。她不认为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能够参加第三十一场游戏,有需要在战斗感官生锈之前尽快取回手指。 于是幽鬼去找义肢师傅了。 所幸对方爽快答应下来,幽鬼的中指到小指很快就变得跟原来一样长。师傅的手艺名不虚传,义肢效能居然不逊于原来的手指。能称得上问题的只有两点,一是需要定期找师傅保养。 第二是,那位师傅住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 (6/10) 森林原始到会忍不住笑出来。 搭了好几小时的车,一直到柏油路消失不见,屁股跟后座快融为一体才总算抵达。幽鬼这才想起日本是森林大国。人类看似掌控了世上的一切,到头来也只是在自然的夹缝间求生存罢了。森林之深浓,甚至让幽鬼发起如此狂妄的感想。 里头有间房子。 那是一栋历史课本上才看得到的那种无比浪漫的西式建筑。房子周围辟成了平地,门前有条经过铺设的路。专员停车的位置离房子有一小段距离,没有直接停在门前。 因为不得不那么做。 「──看来不只是我们而已。」 专员说道。 门前停了另一辆黑头车,和幽鬼的专员接送她的是同一车款,表示来找师傅的是另一个玩家。 「以时间点来说,也是这次游戏的玩家吧。」 「不晓得……我不记得有谁受伤。」幽鬼回答。 就幽鬼的观察,参加游乐场游戏的玩家──无论永世、真熊还是其他人,都是从头到脚皆为肉身。不过这次的服装包覆度很高,观察结果不太可信。再说义肢师傅的作品极为精巧,没认出来也不奇怪。 总之,去了就知道。幽鬼打断思考。 「那我走啦。」幽鬼下了车。专员摆摆手,目送她离开。 这里不必顾虑宵小,门没上锁,幽鬼直接就进去了,走过充满历史风情的走廊。她已经来过好几次,脚步一点也不迷惘,很快就来到目的地门前,敲了几下。 没人回答。 会是不在吗?幽鬼开门进房。 里头是工坊。不过窗口提供了光线,这房间幽鬼同样也来过好几次,行走是一点问题也没有。东西摆满了整个房间,简直像个仓库。但给人的印象并不杂乱,反而整齐过了头。譬如工作台上的工具全是平行摆放,柜子的间隔就像特地量过一样均等。地上麻袋的塌痕全都相同,简直是复制贴上。就连每个小东西的位置,都清楚散发出屋主的意志。这让幽鬼觉得头皮发麻,好像擅闯了结界一样。她小心地尽可能不碰到任何东西,往深处走。 房间最深处还有一扇门。 里头是师傅的私人空间。如果他不在工坊,那就是在这里。幽鬼竖起耳朵,从房里感觉不到动静。有可能在睡觉,于是幽鬼敲门发出点声音,但仍旧没反应。觉得他这次真的不在,想开门看看时── 「哇啊!!!」 旁边爆出彷佛要压垮人的大喊。 「呀啊!」幽鬼吓得跳了起来。 (7/10) 幽鬼腾空的双脚重回地面的同时,房间也亮灯了。 「哇哈哈哈!完全被我吓到了吧,小姐。」 幽鬼看着面前的东西,愣愣地眨眼。 那是个麻袋。 比装咖啡豆或当沙包用的那种袋子稍大一点,而且是立在她面前,剧烈前后摇摆并哈哈大笑。里面有人。 麻袋站的位置旁边墙上有个开关。幽鬼想到那大概是用来开灯时,麻袋已经露出了内容物。 那是个像矮人一样的大叔。 他的个子很矮,不到幽鬼的胸部,搞不好连一公尺也没有。但肌肉极为发达,体重说不定比幽鬼还重。胡子长得让人联想到庙会的抽绳签。哇哈哈的笑法,刚刚听见了。 「……师傅好。」 幽鬼先打声招呼再说。「喔,你好。」大叔回答。 「那个……你怎么会在那里面?」 幽鬼看着变成空壳的麻袋说。麻袋虽大,仍不足以容纳一个人,真亏他钻得进去。 「想吓吓你们嘛。」大叔豪迈地笑。「我进来就看到那个袋子,突然想演个戏这样。哎呀,我反应也真够机灵的。」 幽鬼手按心脏,还跳得很快。已经不晓得多少年没有那样尖叫了。真的是被吓得乱七八糟。 完全中招了。在大叔出声之前,幽鬼完全不觉得那里有人。真不愧是跟那么多玩家打过交道的人。 这个从头到脚都非常有那个感觉的人正是义肢师傅。没人知道他的本名,总是要别人叫他大叔,不过幽鬼一贯称呼他为「师傅」。尽管他给人感觉有点轻浮,手艺却是货真价实,多年来帮助许多失去肉体的玩家重回游戏。听说那个杀人狂和幽鬼的师父白士,都受过他的照顾。不过幽鬼实在很难想像那两人与这位大叔对话的情境── 「那……你是那个吧,来保养手指的。」 经他一提,幽鬼才想起自己的目的,回答:「啊,对。」 「前不久才来过而已,很仔细喔。这是好事。」 大叔说得没错,幽鬼上次游戏结束后才来过,比定期维修的日子还早得多。这并不是因为幽鬼特别认真,只是为了安心。因为这次过得实在太轻松,不踏稳一点会让她胡思乱想太多。 「最近生意怎么样?」大叔问。 「很不错,这次是第四十次。」 「啊~四十次啦。恭喜啊。」 幽鬼以高兴不起来的表情回应大叔的祝贺。 这时,她想起门前另一辆车的事。 「外面还有一辆车,是有其他人来了吗?」 「嗯?有啊。呃,名字叫做……」 大叔摸摸下巴说: 「对了对了,叫做蓝里。认识吗?」 (8/10) 大叔请幽鬼去他房间等,幽鬼便照办了。 房里只有最底限的家具,一张单人床,一组桌椅,没了。大叔因为个子矮,椅子是儿童高度,有个人很窘迫地坐在上面。 是个有蓝色眼睛的女孩。 表情灰暗得像是受够了世上每一件事一样。除了头发更长,神色成熟了些以外,幽鬼认得那张脸和那双眼睛。 那女孩──蓝里,也在幽鬼进房时看过来,随后眼睛睁大到能看见周围的红色部分。 「幽……幽鬼?」蓝里问。 「……嗨。」幽鬼打声招呼。 没有错,是蓝里。和幽鬼一样,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 「CANDLE WOODS」是幽鬼第九次游戏,也是记录在她人生第一页的游戏、创下最多参加者纪录、最低存活率纪录的游戏。可怕的杀人狂伽罗杀红了眼,把玩家几乎都杀光了,幽鬼的师父白士也包含在内。那场游戏的幸存者,只有这里的幽鬼和蓝里两个。 此后的游戏中,幽鬼从没遇过蓝里,还以为她退休了呢──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幽鬼试着把对话接下去,将着眼点放在蓝里头部的变化上。 「你头发变好长喔。」 在幽鬼的记忆里,她还是短发,现在长多了。「CANDLE WOODS」距今约莫一年半,大概是都没剪吧。 「很好看喔。」 「谢谢你。」蓝里回答。 「是有什么寄托吗?希望能够活下来之类的……」 「啊,没有,不是那样……」蓝里摸着头发说:「有玩家跟我说,头发留长一点会比较有『观众缘』,奖金会变高……」 「……这样啊。」 游戏的奖金是由「观众」所支付,玩家受欢迎的程度与奖金直接相关。如同世间男子大多喜欢长发飘飘的女孩子,「观众」亦如是。 「总之,很高兴看到你很好。」幽鬼试着换个话题。 「嗯……不过,有一部分不太好就是了。」 蓝里垂下双眼。 那蓝色的视线,指向了她的双足。两只脚前端都「圆圆地」,没穿袜子也看不见脚趾。 「是在前不久的游戏里断掉的。」 蓝里说道:「场地是雪山。过关本身没什么问题,可是雪下得太大,拖了很久才来接我们回去……」 「……是喔。真倒楣。」 「真的是受够了。」 这句话有点耳熟。两人在「CANDLE WOODS」相遇时,她好像也说过这种话。 「结果你还是继续玩了呢。」幽鬼说:「上次遇见你,你不是说再也不想跟这游戏扯上关系吗?」 「我现在也是这样想啊。只是我找不到更让人『心动』的工作,只好继续玩下去。然后也停不下来,不知不觉就超过三十次了。」 幽鬼很吃惊。原来她已经跨越「三十之墙」了吗。 「最近,这样的女孩子变多了呢。」是大叔的声音。幽鬼和蓝里两人的视线都转向手拿工具箱进门的大叔。 「『CANDLE WOODS』那时候,我还担心了一下。不过看样子,整个业界已经从创伤中复原了,真是太好了。客户变多,我也很高兴。」 「……我自己是高兴不太起来啦。」蓝里说。 「为什么?」大叔问。 「玩家变多……那就表示说不定很快又会大减。最近恐怕会出现『CANDLE WOODS』那样的游戏。」 幽鬼觉得这样想很悲观。 可是幽鬼自己也有类似的想法。在这业界,听说「和平」或「顺利」才反常。现在这种状况怎么看都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想到会有第二次「CANDLE WOODS」,使幽鬼毛骨耸然,更甚于对战杀人狂那时。当时都是过一关算一关,现在不同了。拼了这么久,害怕累积四十次的纪录一夕之间化为乌有的恐惧,也堆得很高了。 (9/10) 幽鬼做完了义肢的保养。 作业中没有发生忍者闯入、意外切除正常手指之类的事件,结束得非常平静。但幽鬼依然带着笼罩心头的乌云离开。 这片乌云,只能等待时间使它散去。 又过了一个月,颇不吉利的第四十四次游戏──「CLOUDY BEACH」,给幽鬼带来了下一次考验。 在那里,幽鬼被迫全力战斗。 对象是应已死在「CANDLE WOODS」的那个玩家的后继者。 (10/10) (插图007) ──────────────────────── 1.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一天 (插图008) (0/11) 敲门声唤醒了幽鬼。 (1/11) 幽鬼总是在游戏开始后才醒。 专员接送玩家往返游戏场地时,总会让她们服下安眠药,以免透露场地位置,且药效是好得夸张。即使都要参加第四十四场了,身体还是没有产生抗药性。这次幽鬼也睡得不省人事,活像刚开始独自生活的大学生。 可是,那并不等于毫无防备。即使睡着了,脑袋里也有个角落始终警戒。周围一有声响,就会立刻醒来。更别说是敲门声──故意制造出来给人听的声音了。 幽鬼爬了起来。 这里是个木造房间,大小与幽鬼上的夜校教室相近。在这个由木板铺设的地板、墙壁和屋顶区隔出来的空间里,设有厨房、厕所、淋浴间等设施,还有冰箱、橱柜、桌子、沙发、地毯、幽鬼所躺的床等一式家具。幽鬼看着同样木制的床架,思考该如何称呼这种房间。有原木屋、度假屋、别墅、小屋或小木屋等,最后还是选择小木屋。幽鬼很快就察觉小木屋盖在海边,因为除了能听见浪潮声,窗外也是一片湛蓝。 幽鬼是在敲门声中醒来。 ──应该是这样没错。但那是刚醒时的事,幽鬼不敢肯定真的有这回事。过了不久,又响起了一阵用力的敲门声,明显是想叫醒屋里的人。看来不是幻听。 有人在门前,难以断定是敌是友,可是不开门也无从得知。于是幽鬼下了床,来到同样木制的门前,戒备着敲门者等门一开就开枪的可能,小心开门。 见到的是── 「咦。」「咦!」 幽鬼的声音和访客的声音重叠了。 对方竟是蓝里。有双美丽的蓝色眼眸,一脸薄命的女孩。她跟幽鬼同样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上个月才第一次重逢。 「……嗨。」 幽鬼打了和上次一样的招呼。 「……又见面了呢。」蓝里回答。 幽鬼不知该怎么接话,先观察蓝里。 她大方展示着一身陶瓷般的肌肤,平口的露肩泳衣往下一拉就能脱掉。没打赤脚也没穿拖鞋,是双足都完整包覆的海滩鞋。 「那个……你穿这样也满好看的。」幽鬼先姑且这样说。 蓝里愁眉苦脸地摸摸泳装。 然后说:「你也是啊。」 这时幽鬼才注意到自己的服装。以紧贴身体的材质制成,款式与蓝里不同,且包覆面积顶多只有皮肤面积的一成。 这就是这次游戏的服装。 场地在海边,所以是泳装。 (2/11) 出了小木屋,和煦阳光倾注在幽鬼身上。 眼前是一大片白色沙滩,以及蔚蓝的汪洋。陆地上生机盎然,鲜明的绿色彷佛欲与蓝白争艳。对不曾涉足旅游胜地的幽鬼而言,这完全是只有在照片中见过的美景。天上云色略浓,从现在距离游戏开始没多久来看,幽鬼认为现在是早晨时段。 小木屋建在浅滩上,幽鬼跟着蓝里走,哗啦啦地踏过淹过脚踝的海水走上沙滩,沿着水边继续走。 沙滩上不只一栋小木屋,总共八栋,以等间隔一字排开。幽鬼的在最右边。 蓝里指着往左第二栋──从右边数来第三栋说: 「我的是那栋。可以当作每个玩家一栋吧。」 「总共八个玩家啊……」幽鬼看着八栋小木屋这么说。 蓝里的手指又往左移了两栋。 「那栋里的玩家叫古咏,有见过吗?」 陌生的名字使幽鬼摇了头。 「我和那位古咏是最早醒的,在沙滩上走着走着就遇到了,然后我们分头叫醒玩家……啊,刚好出来了。」 蓝里视线所指之处──最左边的小木屋走出两名玩家。由于与对方相隔一段使人小如豆粒的距离,所以看不清长相,只能从肤色面积得知她们也穿着泳装。 两人往旁边的小木屋走。 「古咏往左边叫,我往右边叫。我们快走吧。」 蓝里加快速度,幽鬼也跟上。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右边第二栋小木屋,蓝里敲了敲门。对方已经醒了的样子,很快就来开门。 是个有如小学生的玩家。 穿的是与印象相符的连身裙式泳装,面无表情,像人偶一样,氛围空灵得彷佛随时会飘走。 「打……打扰了。」 蓝里尝试与少女对话。 「你好,我是蓝里。」 少女以似乎会射出光束的强力视线注视蓝里,不久转向幽鬼,幽鬼便在这时说:「我是幽鬼。」 「日澄。」 少女这样说完就不再开口。 日澄──是玩家名称吧,看来不擅言词,活脱脱的「神秘少女」。幽鬼和她是第一次见,不过这类人倒是有遇过不少次。这业界吸引了各式各样的边缘人,有怎样的人都不足为奇。 蓝里告诉日澄,她们要请玩家先集合一下,请她走一趟。而她也点了头──踏着摇摇晃晃的脚步──老实跟来了。就此增为三人的队伍,她们略过了下一栋小木屋,因为那是蓝里的。 再下一栋里的,是继蓝里之后,第二个幽鬼认识的玩家。 「唔喔……」 那位弯腰过门的玩家,使蓝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是真熊,身材比小木屋的门还要高大的巨型玩家。和先前三位一样,身上穿泳装,露出她千锤百炼的胴体。幽鬼尽管没像蓝里那样叫出来,仍被那压迫感逼退而有点不甘心。跟她对打,感觉三秒就会变成肉酱。 「什么事?」 真熊看着蓝里说。 蓝里从真熊分成好几块,感觉摸一整天都不会腻的腹肌别开眼,说道: 「没什么,就只是想先让玩家集合一下,你愿意来一趟吗?」 真熊答应了。这下队伍增为四人。 幽鬼一行走上沙滩,便见到另一边也有个四人组走来。那是古咏和她叫来的玩家吧。 带头的──应是古咏的人物转向幽鬼这边,伸手指向她们旁边的小木屋。那是左起第四栋──古咏自己的小木屋。随后,队伍就走了进去,看来是要她们过去集合的意思。 一行人就此往古咏的小木屋走,路上幽鬼说:「真熊啊。」 「嗯?」 「这是你第几次?」 「四十三。过四十二次了。」 这数字让幽鬼笑了。「我是四十四。」 「不会吧,被超车了。」 真熊显得很不甘心。虽然幽鬼不会因为破关次数多就耍大牌,但还是有点高兴。 「那个叫蓝里的好像也三十次喽。」 幽鬼看着走在前面的蓝里说。 「我知道。」真熊回答:「她第三十次那场我也在。」 「咦,这样喔?」 原来她们不是第一次见。 「那次很惨。场地是雪山山庄,要跟矮矮胖胖的雪人打。游戏本身没什么,问题出在打完以后。那些个专员因为风雪超过预期,没办法来接玩家,叫我们在那乖乖待几天。然后一等就是三、四天,水跟粮食愈来愈少,最后玩家自己就为了抢东西厮杀起来了。我遇过很多人的『三十次』,第一次遇到这种的。我看她根本就是天煞孤星。」 「呃……我懂你的意思。」 幽鬼表示同意。 「我那时候也是这样。她是『CANDLE WOODS』的幸存者喔。」 真熊吃了一惊。「真的?」 「真的。那好像是她第一次参加,被分到『树墩』那边……就是比较不利的那边,最后还是活下来了。老实说那一次真的很危险,不过她好像有一种绝对不要死的感觉。」 「算她命大吧。」 说到这里,走在前面的蓝里转了过来。眼神不至于生气,也没有瞪她们,不过充满了「够了吧?」的意味,幽鬼和真熊便乖乖闭嘴。 「这样就有三个过三十的耶?」幽鬼换个话题。 「不,有四个。」 真熊说:「没看到吗?刚刚永世在那里面。」 永世,头发蓬松轻盈,一副学者样的女孩。上次遇到时,她已经破关四十四次──比幽鬼和真熊现在的纪录都还要高。 她似乎就在先前的四人组里。隔了点距离,再加上她造型不太显眼,幽鬼没注意到。 「都有四个了,可能还有更多个。这个小不点几次了?」 真熊往小学生般的神秘少女──日澄看去。她不仅没答话,脸还朝着不相干的方向,眼睛根本没对上。 大概是放弃沟通了,真熊转向蓝里。 「那个叫古咏的呢?」 「我没问过她破关几次……不过她的玩家资历应该很长没错。」 「看来是不打算让我们轻松赢了。」 八名玩家中,至少有四名超过三十次。究竟该当作可靠还是可怕呢。假如这次是对战型游戏──以玩家之间的竞争为前提的游戏──就得和这么多超过三十次的专家对战,设法争取存活名额了。 说不定会需要和根本不把「CANDLE WOODS」或「三十之墙」当一回事的命大玩家,或是体格壮硕到光对上就想认输的玩家拼个你死我活。 (3/11) 一如既往,蓝里在古咏的小木屋前敲门。 「自己进来。」 声音沙哑,像是岁数不小了,刚才那四人里有这样的玩家吗?就算有,她真的能负荷这么危险的游戏吗?总之门没锁,幽鬼几个进去了。 装潢和幽鬼的小木屋一样,已有四名玩家围坐在房中央的桌子旁。 其中一个幽鬼见过。 就是永世。 真熊说得没错,她真的也在。仍有着棉花糖般的头发,以及学者样的沉着表情。泳装上披着浴袍,看起来颇有实验袍的感觉。 其他三人幽鬼都很陌生。一个在喝大概是从冰箱拿出来的弹珠汽水,一个显得惶惶不安,另一个感觉年纪大很多。 「坐下吧。」 感觉年纪大很多的女子说道,声音和先前的菸嗓一样。幽鬼、蓝里、日澄、真熊等四人各自找位置坐下。 「先从自我介绍开始吧。」 这里八个人中,有三个在过去的游戏和幽鬼见过。其他玩家也看似或多或少有些交集。由于一一去问谁认识谁太麻烦,八人便按照这游戏的惯例,开始自我介绍起来。 晚到的幽鬼几个自愿先介绍。幽鬼说出自己的玩家名称,以及这是第四十四次游戏;真熊和先前说的一样,这是第四十三次;幽鬼知道这次是蓝里第三十三次。原以为会听到日澄的次数,结果她和刚见面时一样,只说了名字就结束了。 棒次来到其余四人。 「从我开始吧。」 又是那位菸嗓小姐。 「我是古咏,这是第二十次。请多指教。」 是个感觉很沧桑的玩家。 外观约二十来岁,肌肤没有一点皱纹,也没有白头发,更没有老人臭,完全是个健康的年轻人。可是不知为何,浑身都散发着老婆婆的气场,说是靠沐浴处女鲜血维持美貌,其实已经一百二十岁了也会信。和这次游戏的服装──海女穿的那种棉袄非常搭。 古咏以包打听般的眼神往幽鬼看。 「你叫幽鬼是吧?我听说过不少你的事喔。」 「……?我们有见过吗?」 「没有直接见过,不过你的『师父』跟我聊过你的事。」 这话甚至让幽鬼一时吸不上气。 幽鬼的师父,玩家名称白士,是破关九十五次的传说级玩家,幽鬼有段时间曾在她门下接受指导。这游戏里常有这样的师徒关系。 古咏声称自己是从白士那听说幽鬼的事,可是这样不合理。毕竟──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因为师父她……」 白士已经不在人世了。 丧命于幽鬼的第九场游戏──「CANDLE WOODS」中。被杀人狂亲手解体,甚至扒开了每一根肋骨,而幽鬼也目睹了尸体。 古咏究竟是如何遇见应已死去的人,又是如何听说幽鬼的事呢。她没有回答,只是勾唇一笑,似乎取乐于幽鬼的反应。想进一步追问时,身旁的蓝色女孩用手肘顶了顶她。 「幽鬼,她是老玩家。」 「老玩家?」 「她好像在『CANDLE WOODS』以前就已经在玩了。」 幽鬼很惊讶,这时古咏说道: 「没什么好奇怪的吧,又不是每个人都应该要参加那一场。像我这样的也不少。」 「你是……跳过『CANDLE WOODS』吗?」 「专员来找我的时候,我觉得不太对劲就跳过了。我对那种预感还满有自信的喔。多亏有这灵敏的嗅觉,我才能活到现在。」 原来她在「CANDLE WOODS」之前就已存在,世代比幽鬼更早。 那么见过生前的白士,听说过幽鬼傻徒弟时期的事也不奇怪。 「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个幽鬼啊。嘻嘻。」 古咏不知在笑什么。幽鬼很想问她师父是怎么说的,不过在那之前古咏又开口: 「抱歉打断,下一个就交给你了。」 手比的是学者样的女孩。 「我是永世。」 她摸着棉花糖般轻盈的头发说: 「这次是我第五十场,请多指教。」 真熊、蓝里和幽鬼都对这数字起了反应。神秘少女日澄当然是毫无反应,而古咏等其余三名大概是在幽鬼几个进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CANDLE WOODS」以后,幽鬼是第一次见到上五字头的玩家。继三十、四十次之后,五十是幽鬼下一个里程碑,况且那还是九十九次的中点。虽然九十九次与永世无关,面前出现了比她先到达五十次的玩家,仍使得幽鬼既不甘又钦佩。 「下一个,海云请说。」永世说道。 名唤海云的玩家举止怪异地说: 「我是海云。那个,我,这是第十次,请多指教。」 没什么特征,支支吾吾的感觉很青涩,在不习惯游戏的新手身上很常见。可是她都已经第十次了,所以这次不是还不习惯游戏本身,而是周围玩家──绝大多数还是超过三十次的老手──让她很惶恐吧。例如她身旁那位肌肉大姊。 「那个,下一位请……」 海云往下一人比。是刚才在喝弹珠汽水的。 现在不只是汽水了,在别人自我介绍时,她还从冰箱拿出冷冻章鱼烧用微波炉弄得热呼呼,吃得好专心。即使海云交棒,受到全员注视也毫不介意,继续吃她的。所有人一起等到汽水和章鱼烧都空了,她才终于说话。 「我是蜜羽,这是我第三十次,请多指教。」 她极其轻松地说出了不得了的数字。 这业界有个名叫「三十之墙」的魔咒。玩家到了第三十次,或是接近这个数字时,容易发生平时难以想像的异常状况,使玩家存活率大幅下降。不仅仅是幽鬼和蓝里,真熊和永世应该也被这个现象整过。这是所有玩家都知道的常识,这位蜜羽应该也不例外。 然而她却没有一点紧张的样子。看着清空的汽水瓶和章鱼烧包装,幽鬼觉得她实在是个我行我素的人。 「我是最后一个吗?」 蜜羽扫视所有玩家,然后走向冰箱,没吃够似的将第二盒章鱼烧放进微波炉,看着在橘光下旋转的塑胶盒说: 「话说这场游戏真奇怪。除了海滩和泳衣以外什么也没有……喔对,还有弹珠汽水跟章鱼烧。」 「一般而言,是逃脱型吧。」 古咏以她极具特色的菸嗓说: 「这片海滩与外界隔绝,是典型的逃脱型场地。」 东西南北中,这片沙滩有三边被树林包围,最后一边当然是大海。想离开沙滩,就只能在树林中拨草而行──古咏说得没错,这是逃脱型常见的场地设定。 「总而言之,先从探查周边开始吧。」 永世说道。五十次游戏的分量果然重,吸引了众多视线。 「查完以后,再来想类型也不迟。」 无人反对。于是玩家纷纷起身。 ──只有蜜羽一个没动。 (4/11) 除蜜羽外,七人都出了小木屋。 先从沙滩开始探索。这个长条地形宽到另一端的人只有豆粒大小,七人将白如蛋白霜的沙滩踏得乱七八糟,但一无所获,注意力就转向周围树林。 一行人走进林子里。七名玩家都很习惯这种游戏,没人对穿泳衣进树林的事表现出任何反感。 「直走吧。」 永世提议,众人照办。 假如这是逃脱型游戏,穿过树林将是重点,必然会布满陷阱,结果一个也没遇到。尽管无法证明完全没陷阱,至少目前幽鬼等玩家的警戒网一个也没捞到,也没有实际触动或有人受伤。玩家们不断地前进再前进。 最后,眼前豁然开朗。 「──原来是这样。」 说话的是真熊。 她们人在高峻的断崖上,草地有如吃一半的蛋糕,突然整个截断。陡峭崖壁底下和沙滩一样,全是蓝色大海。 左右两边都是长长的断崖,八成是一直延伸到沙滩去,实际情况要沿着边缘走一圈才知道了。沙滩被树林包围,而树林被断崖包围。 换言之──沙滩不与陆地相连。 是座孤岛。 「……这么说的话。」 永世像在思考难题的脸,升级成了肯定在思考难题的脸。 「『逃脱』的意义变了呢。真熊,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 「你在海平线上看得见陆地吗?」 幽鬼也随之往海平线上望,眯着眼从左看到右,都没看见陆地。 「没有耶。」 真熊的报告也是如此。「要上我肩膀来看吗?」 「麻烦了。」 永世从真熊背后爬上去,跨坐在她肩上。骑肩膀的姿势。视点增高,视野就愈远。永世先问玩家中最高的真熊和骑她肩膀都是这个缘故。即使两人身高加起来再扣掉永世双腿的部分,总高也有三公尺,但永世依然表情凝重地离开真熊肩上,恐怕是仍旧见不到陆地了。 「为保险起见,我先问一下,刚才在沙滩上有人看过陆地吗?」 没人回答,表示都没有。 「一般视野范围记得是四公里左右吧。」真熊说。 「这次比那要再远一点。因为骑上你的肩膀以后,我的视线大概有三公尺高……」 海平线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地面是球体,看不见弧度后面,视野自然有限。利用余弦定理,很容易就能求出距离,幽鬼也在学校学过。 但就在她临阵磨枪的知识得出结果前,永世先说了: 「六公里多。而且我们在悬崖上,应该还会更远,总之就是与陆地肯定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如果这是逃脱型的游戏──」 永世望向空无一物的海平线。 「我们就至少要跨海那么远才行。」 六公里多。幽鬼试着想像这距离。在过往人生中,幽鬼游过最远的距离是国中游泳课时的五十公尺。用六公里去除,足有一二○倍,也就是在五十公尺泳池来回一二○次。比较对象太小,实在想像不来。 「……根本不可能吧?」是真熊说的。「不管是自己游还是盖木筏,在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情况下根本出不了海啊。」 「说得没错。所以说,如果这真的是逃脱型游戏,应该会有其他手段。例如某个地方藏有这座岛座标的地图,或是与外界通讯的方法。又或者──」 永世接着说: 「这根本不是逃脱型游戏。」 幽鬼注意到,有个玩家因这句话动了一下肩膀。正是被扔进狮群中的少女,海云。 她是想到如果这场游戏不是逃脱型,那说不定是对战型吧。如此一来,在场玩家就要变成敌人了。幽鬼试着想像海云的心情。假如自己在第十次游戏──记得是「SCRAP BUILDING」──要和破关三、四十次,甚至五十次的玩家相争,会是什么情况?──两个字,绝望。 而这样的绝望,目前很有可能成真,因为这一路上连个陷阱也没有。明明是赌命的游戏,却不见任何要人命的东西。除了这里七个,沙滩上一个,有两只手两只脚的生命体以外。 可是倒也不用这么悲观,还有可能并非逃脱型或对战型,而是之前游乐园那样的求生型。例如玩家要在这座岛设法活过一百天,直到主办方派救难船来为止。与外界隔离的孤岛环境,本身就足以逼死玩家了。 查出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的方法只有一个。 「我们继续巡吧。」永世说。 (5/11) 众人就这么绕了一圈,这里真的是孤岛。岛不大,沿着最外围走,一小时就能绕一圈。除了那片沙滩以外,处处遍布着树林。她们也在林中到处搜过,没有发现小木屋以外的建筑物,除了大概是用来转播画面的监视摄影机,找不到任何人造物,玩家们空着手回到沙滩。 太阳已经西斜了。 「啊。你们回来啦,辛苦了。」 蜜羽这么说着迎接她们。她像是游了个泳,肩上挂着泳圈,全身湿漉漉。沙滩上,有一点一点的水滴印子。 「…………」 幽鬼几个直接无视。连抱怨「我们走了好几个小时,你一个在这玩个屁」的力气都没有。 「蜜羽。」 只有永世向她说话。 「请说。」 「你有发现什么关于游戏的事吗?」 「什么也没有。我一直待在这附近,什么也没看到。」 「…………」 永世的视线离开蜜羽,转向染红的天空说: 「先休息吧。天也要黑了,明天再继续。」 这时一阵风吹来,在傍晚时分带着些许凉意,吹上玩家们裸露得较平常多的肌肤。 「真的需要穿泳衣睡觉吗?」 蓝里缩着身子说:「就算有被子可以盖,这样还是会冷耶。」 「没有别的衣服喽~」蜜羽回答:「额外的毛毯跟替换用的泳装都有很多,可是正常的衣服一件也没有。」 这是一定的。幽鬼心想,主办方不会准备游戏服装以外的衣服。既然有很多泳装可以替换,若想御寒就顶多只能借永世的浴袍或古咏的棉袄等布料面积较多的衣服来穿穿吧。 相约明天早上和今天一样在古咏的小木屋集合后,玩家们就各自解散回自己的小木屋了。 幽鬼看着自己的门,发现根本没有锁具,无法上锁。轻轻一拉,门就会开。 表示随时都可能有人偷溜进来。 幽鬼进入小木屋,家具都在今早见过的位置。接着她盯上共有五层的大橱柜,用两只手抱起来。 然后搬到门边。 用来挡门。 虽没有具体的假想敌,但小心点不会吃亏。就算穿泳装睡觉无所谓,幽鬼的神经可没大条到敢在无法上锁的房间睡觉。门是外开式,柜子没有真的抵住,只能期待它发挥障碍物的效果,但总比没有好。 接下来,幽鬼开始吃晚餐。白天有个人自己吃吃喝喝起来,让幽鬼提早知道了冰箱里有些什么。里头装满了弹珠汽水、章鱼烧和炒面等海滩的应景食品,微波炉就摆在冰箱上方,且确定可以连塑胶容器一起加热。走了一天,空空的肚子正大声抗议。只是在这个还不晓得要待几天的状况下,幽鬼不敢像蜜羽那样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大吃,只吃八分饱。满好吃的。 洗过澡,换了套泳衣,用游戏准备的牙刷刷过牙之后就睡了。 幽鬼不想睡得太熟。即使放了路障,也不表示安全无虞,用力一踹就能突破,况且小木屋还有一点也不坚固的窗户。如果有人想潜入,那些东西一点屁用也没有。为了一有状况就立刻醒来,只能刻意浅眠了。 而幽鬼已经学到如何控制睡眠深浅,毕竟这在需要跨日的游戏是必须技术。破关三十次的玩家──不──就连海云或古咏,甚至不知破关几次的日澄,也都具备在这业界打滚都该拥有的技术。不用多久,幽鬼就进入了所需深度的睡眠。 而且也平安醒来了。 (6/11) 敲门声唤醒了幽鬼。 (7/11) 幽鬼一听见那声音就跳了起来。 还用双手用力撩起被子。如果有人试图接近,就会被它遮住视线。然后几乎只靠双腿从床上站起,摆出战斗架势。 然而,那都是独角戏。 小木屋里除了幽鬼外,再也没别人了。 幽鬼尴尬地放松警戒,同时敲门声又叩叩响起。跟昨天的一样。 竖起耳朵,还能听到有人反覆地问:「幽鬼?幽鬼?」借此确认来人身分后,幽鬼走向门口。 并为摆在门口的东西皱起了眉。 就是那个橱柜。 昨天拿来挡门的。头一个念头是「哇,好挡路」,接下来是「谁放的啦」,第三个是「就是昨晚的你啦」。幽鬼用刚起床而使不太上力的双手,移开橱柜开门。 来人是蓝里没错。 「早安。」幽鬼说。 没想到,蓝里没有爽快答覆。 她喘得很急,双颊泛红。如果不是感冒了,就是全力跑过来的。若是后者,是所为何事呢? 见到幽鬼后,她显然松了一大口气,说: 「早安。你是把那个摆在门前面吗?」 她的视线指向幽鬼背后,卸下挡门工作的橱柜。 「嗯,想说,小心一点。」幽鬼回答。 「……说不定真的是摆对了呢。」 「咦?」 「总之,你先跟我来。」 蓝里抓起幽鬼的手就拉着走。幽鬼在体重往前倾的感觉中说: 「呃,等等,我还没准备好……」 「晚点再说。」 幽鬼用空着的手摸摸头发。才刚起床的她一头毛躁。对于晨间的整理仪容,幽鬼看得比普通人还要重。她已经是一身女鬼气息的人了,要是不把起床后的凌乱整理好,会让那感觉更加强烈。 见到她这副窘样还说得出「晚点再说」──究竟是什么事让蓝里急成这样呢。 不会有其他的了。 (8/11) 沙滩上已经有五个玩家。 体魄如熊的玩家真熊、几乎无法对话的异想少女日澄、据说在「CANDLE WOODS」之前就已存在的老玩家古咏、今天举止也同样可疑的第十次玩家海云、昨天展现出满满缺乏团队精神的自由人蜜羽,加上幽鬼和蓝里,总共七人。 所有人的视线集中在刚出小木屋的幽鬼身上。即使私生活大半是穿运动服度过,她还是认为自己有着正常人的羞耻心。被那么多人见到她女鬼感提升五成的样子,实在害羞得不得了。 「你在做什么?」 真熊不打招呼就直接问。 「就只是在睡觉。」 「……你真的很爱睡耶。」 真熊和幽鬼在过去的游戏遇过,知道她的一些特性。 「那个,出什么事了?」 即使心里有数,幽鬼仍姑且一问。 「看起来……少了一个人嘛。」 玩家们面面相觑。这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昨天不是说在古咏的小木屋集合吗?」真熊说。 「是啊。」 「所以刚刚要集合的时候,只有我们六个,缺了你和永世。所以跟昨天一样找蓝里去叫你,我跟永世以前见过,所以我去找她。」 一副学者样的玩家,永世。 真熊的表情凝重得就像永世上身一样,望向等间隔排列的其中一栋小木屋。 「那个,左边算来第三栋是永世的小木屋,就在古咏的隔壁。你的在最右边,所以我比蓝里先到,敲门没反应就自己进去了……」 真熊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然后就把所有人叫过来了。」 幽鬼感到气氛紧绷起来。所有玩家的表情都很严肃──连那个蜜羽也算。 「所以我们自然就猜想,说不定你也出事了,蓝里就冲到你那里去。幸好你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你没事就好。」 这么说的蓝里,恢复了平常那种忍受世间丑恶的表情。 「永世她……」幽鬼望着她的小木屋说:「还在那里吗?」 「对。」 幽鬼摸摸她毛躁的头发,再看看一身被子脱毛的自己。 「那个,真熊啊。」 「怎样?」 「穿这样去看她,会不会不礼貌?」 (9/11) 永世的遗体就在小木屋里。 (10/11) 这游戏的玩家都接受过称作「防腐处理」的人体改造,效果多样,其中最重要的是流血的变化。流出玩家体外的血液会迅速凝固,变成棉花般的白色物质。因此对玩家而言,「血色」并不是红色,而是白色,表示凄惨的颜色也从红色变成白色。这件事深深融入了幽鬼的骨髓里,现在看到棉被里的棉花跑出来都会吓一跳。 房间里,盖满了棉花。 就像撕碎布偶,打翻了泡泡浴,或曾有人工造雪机全力运转那样。即使满地棉花,她注册商标般的轻柔头发依然清晰可见,不难看出那是什么。 显然是永世的遗体。 正确说来,那里是头部和躯干的部分。手脚散在周围,形状较为完整,幽鬼不难看出那是什么。左手在沙发上,右手在床上,两只脚都在柜子边。虽然外型还算完整,不是关节反折就是皮肤撕裂,指甲剥落,指头这少那缺。 手脚都这样了,桌上的躯干自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像竹荚鱼干一样整个扒开。五根肋骨像求救一样往上伸,其他肋骨不是断了就是插在床上,留在原位的一根也没有。保护胸腔的装甲如此残破,内容物也不会没事。心、肺等各种脏器,像警察陈列扣押物一样整齐摆放。大部分摆在门边,幽鬼一开门就僵在原处就是这个缘故。 死得好凄惨。 可是幽鬼心中的战栗,并不是因为这惨状。 「幽鬼。」 背后有人呼唤,是蓝里。 「这……是『那个』吧。」 这几乎什么也没说,可是幽鬼却十分明白她的意思。 没错,幽鬼见过这样的尸体。 当然,她是第一次见到永世的尸体,然而她见过这种状态的尸体。想忘也忘不掉。幽鬼的第九场游戏──「CANDLE WOODS」,她那位传说级玩家的师父白士,就是被杀人狂肢解成这种状况。 然而那个杀人狂应该和白士一样,死了。 因为杀死她的不是别人,就是幽鬼。用竹叶造型的刀,在她身上捅了好几个洞。到现在幽鬼都能清楚想起拿刀的左手整个侵入杀人狂腹部的感觉。 那为什么。 究竟是为什么──这里会发生那种事? (11/11) ──────────────────────── 2.CLOUDY BEACH(第44次)──第二天 (插图009) (0/15) 「CANDLE WOODS」。 幽鬼的第九场游戏,促使她决心以玩家身分活下去的契机,对幽鬼而言有无比重要的意义。不过这并不只限于幽鬼,这业界没人不知道「CANDLE WOODS」。大家都知道这一场特别到能以空前绝后形容。 其知名度是来自于最高参加人数及最低存活率。双方阵营总共三百三十人,过关生还的却只有极少数。绝大多数参加者──当时的常客玩家,死在了某个杀疯了的玩家手下。 那个玩家,名叫伽罗。 有着焦糖色头发的杀人狂。参加游戏不是为了求生存,是为了杀人。能力全灌注到与正常玩家相反的方向,一度将这个业界逼入濒死状态。 然后,时光飞逝。 她所造成的创伤应该已经完全痊愈了。 可是──永世的遗体出现了。尸体被拆得乱七八糟,彷佛那名杀人狂又回到了人间,要再一次地将一切都打回原点。 (1/15) 七人聚集在古咏的小木屋。 (2/15) 和昨天一样,围桌而席。 与昨天不同的只有两点。不知是肚子不饿还是真的没心情吃,蜜羽没开冰箱了,这是其一。第二就不用说了,人少了一个。 问题人物──永世的遗体,就先留在那里了。经过「防腐处理」,丢着不管也不怕腐臭,玩家们便决定先开朝会。 议题当然是── 「──问题点还满多的。」 说话的是古咏。 嗓音和昨天一样干哑,和昨天一样穿着棉袄。看来她是主动担起了议长。 「可是真正的问题明显只有一个──她是怎么死的。」 古咏发音很清楚,想必不会有人听错。 永世是怎么死的。这是死亡游戏,死人理所当然。昨天没能看出的杀人成分在昨晚亮出獠牙,咬死了她。 「可以知道的是……」 真熊开口了。她依然保持平时的强悍神情。 「那明显是他杀。如果不是生物,不可能拆得那么仔细。」 一开始还以为这次很像是逃脱型游戏。玩家以逃脱特定空间为目标,会有种种危险陷阱等着要他们的命。 可是,永世不像是死在陷阱之下。尸体毁坏得太过仔细,不像是机械装置所为。就幽鬼看来,小木屋里也没有可能的东西。若是幽鬼几个的小木屋没有,只有永世一个有,也不太自然。 永世是被生物杀害的。 「问题就是谁做的了。有可能是经过训练的动物,也可能是主办方准备的杀手。又说不定……」 真熊没再说下去,但显然还有后续。 「总之,先把现有资讯摊开来说吧。」 古咏说道:「现在我们面前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岛上还有其他人在,这个人受命袭击玩家,永世就是被他杀的。」 如此一来就是求生型游戏,像前阵子幽鬼达成四十次纪录的游乐园那样。那么这里的七个人,就得团结合作了。 「感觉机率有点低。」 真熊说:「昨天我们在岛上找了那么久,如果有的话,昨天就该遇到了吧。」 「没错。也就是说,另一种状况的机会就变大了。这座岛上真真确确只有我们八个玩家──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玩家的视线相互交错。 「现在想想……现况完全就是这个样子吧。场地是无处可逃的海上孤岛,过了一夜就有人遭到分尸,可以直接拿来当悬疑小说的背景设定了。所以应该就是这样的游戏了吧。」 暴风雪山庄──是这样说的吗。 在孤岛这样无法与外界联络的封闭空间内,发生一连串杀人事件。别说悬疑小说了,就连小说这东西,幽鬼都没看过几本,自然没碰过那种类型的作品,但这个词她还是知道的。 「……就当凶手在我们之中好了。」蜜羽双手捧着脸颊说:「为什么先杀永世呢?」 「当然是因为那是她的胜利条件。当凶手的人,一定会事先收到通知。可以想像是需要杀一定人数……两、三个之类的,才能活下去吧。」 两、三个,是依据平均存活率推测的数字吧。绝大多数游戏,存活率都设计在五成以上。幽鬼猜想,应该是三个。 「那我们……不是凶手的人,要怎么赢?」 「不知道。可能是只需要活下去,或是非要揪出凶手不可。又或者是像昨天说的那样,要辛辛苦苦划木筏离开这座岛。」 「以目前来看,先考虑生存就好了吧。」幽鬼说。 「为什么?」古咏问。 「因为到现在都还没公布规则嘛。如果要猜凶手是谁……玩侦探游戏,应该要一开始就说清楚吧。像是场地是阴森森的洋楼,服装也该改成猎帽和风衣什么的。现在这样,要我们凭借现有资讯搜查命案现场猜出犯人,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另外逃离这座岛这部分,也跟昨天想的一样,显然是有困难。」 古咏露出理解的表情,幽鬼继续说: 「之所以没有把规则说清楚,会不会是不用特别做什么呢?『凶手』以外的玩家什么都不做也无所谓,只要活过一定时间就过关了,而『凶手』则需要杀到一定的人数。」 幽鬼看向冰箱。 「可以开吗?」「……?开啊。」获得古咏同意后,幽鬼开始查看冰箱内容。有小包装食物和弹珠汽水。 「这个,你昨天吃了几盒?」 「两盒。加上被蜜羽吃掉的,应该是少了四盒。」 「所以一开始是二十一盒吧。」 冰箱里还剩十七盒,加上昨天吃掉的四盒,总共二十一。不是刚好二十的原因,只有一个。 「表示游戏时间是一星期吗。」 小学生也算得出来,二十一盒除以一天三餐,是七天份。尽管以一餐一盒来说量有点少,在生死游戏中还会想吃足三餐的玩家又不多,但将这个数字视为有这样的含意,并不为过。 「不能太武断就是了。」 幽鬼关上冰箱。 「毕竟没有证据。食物很宝贵,最好不要不考虑后果乱吃。虽然自己这样说不太好……但我有可能就是『凶手』,正在说谎博取你们的信任。」 古咏说得没错,或许真的没必要猜犯人是谁。规则至今不明,可能是玩家探索不周所导致。幽鬼可不打算只因为可能撑过一定时间就能过关,就把自己关在小木屋里吃吃睡睡。 古咏瞪了蜜羽一眼。「听到没有,食物很宝贵。」并酸溜溜地说。 「把你昨天吃掉的还来。」 「咦~」 「咦个屁。听好喔,散会以后我就去你的小木屋拿。」 ──散会以后。 大概是被这句话刺激到吧,海云说: 「那、那个……关于这件事……今天,散会以后要怎么办?」 所有玩家的视线集中到那名惶恐的女孩脸上。 「要像昨天那样,全体一起行动……对吗?」 她声音里的不安像鲔鱼肚肉里的油脂一样浓。 原因不言自明,因为「凶手」就在这里头。所有人共同行动,就表示要待在「凶手」身边。 当然,如同国小路队成果所示,集体行动的确比各自行动安全多了。只要所有人待在一起,「凶手」就没那么容易下手,不过幽鬼还是能体谅她的不安。 「我才不要。」 真熊打破沉默。 「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凶手就在这里面,集体行动太危险了。以后我要单独行动。」 「那是绝对不能做的事喔。」蜜羽笑了。「在悬疑小说中不都是落单的就一定会死吗?」 「我没那么容易被人干掉。」 然而真熊也不甘示弱。 「就算跟你们全部为敌──我也会把你们干掉。」 接下来就没人与之相抗衡了。 毕竟她可是高大得跟熊一样的玩家,跟她玩过几场游戏的幽鬼很清楚那并不是纸糊的。与她正面对打,没人是她的对手。夸下能够一次战胜六人的豪语,也不是信口开河。 对她来说,单独行动是比较安全。比起这样的危险,被身旁的人背地里捅刀还危险多了。 「想组队的自己去组,但我就不必了。」 「我也是。」 是陌生的声音。 转头一看,是日澄开口了。昨天她都在放空,说过的字能数得出来。 「我也喜欢一个人。」 「……你们几个,就是没办法齐步走是吧。」 古咏苦笑道: 「无所谓,这也没什么关系。照自己喜欢的去做就行了。又不是说凶手一定就在我们之中。」 内贼说变得有力,是因为昨天的探索什么也没找到,而这是个相当薄弱的根据。不仅有可能只是昨天碰巧没遇到,也可能凶手是昨晚才登陆。凶手还是很可能并非玩家。 「不过……就算开放各自行动,从头到尾都各走各的还是不太好吧?不知道谁还活着,不是很碍手碍脚吗?所以我建议,每天早上都来这里集合怎么样?顺便报告一下自己昨天去哪里做了什么、有没有新发现。以后就每个人各凭自己的意思自由行动,只要把每天早上来这集合当成义务就好,可以吗?」 古咏往日澄和真熊看。 「你们也不是想从头到尾都单独行动吧?」 「……是没错。」 真熊回答。算是有保持扑克脸吧。 「这个报告……是什么都要老实说吗?可以行使缄默权吗?」 「无所谓呀,至少『凶手』本来就不会说实话嘛……其他玩家也不一定完全是一国的。有事不想说,那就不要说。只是说诚实一点,比较容易摆脱『凶手』的嫌疑吧。」 古咏的还价让真熊哼了一声。 每个玩家面对游戏的态度都不同。有像幽鬼这样,倾向于与他人合作过关的,也有真熊和日澄这样的个人主义者。「凶手」隐藏这方面资讯是理所当然,其他玩家也可能会为了让自己平安活下去而选择隐匿部分资讯。 「还有谁有问题吗?」古咏扫视众玩家,确定没人开口后说: 「那就解散吧,明天见。希望各位都还能像这样活蹦乱跳。」 (3/15) 第一个出去的,是真熊。 下一个是日澄。蜜羽想当第三个,却被古咏用一声「你留下来」拉住,噘着嘴坐回去。其余三人──海云、蓝里和幽鬼,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确定在场的人都没有其他动作后,蓝里说: 「各位,我想到永世的小木屋去看看……有人要一起来的吗?」 一段沉默过去。 第一个答覆的是蜜羽。 「我不了,单纯嫌麻烦。」 「我去。」 幽鬼随后回答:「我有些事想调查清楚……蓝里,你去犯案现场是想查凶手吗。」 「对,就是这样。」 蓝里以生无可恋似的阴暗表情回答。 没看幽鬼,态度坚定,使幽鬼颇为意外。但回头想想,其实挺正常的。毕竟她在第一场游戏──「CANDLE WOODS」里就杀了五个玩家。即使表情黯淡,该做事时还是会做事。 蓝里往另外两人──古咏和海云看。 「可以的话,希望两位也一起来……人多一点比较安全。」 在这类游戏里,想确保安全大致有两种方法。一是像真熊和日澄那样单独行动,不让玩家接近,当然就能减少被杀的风险。另一种就是像蓝里提议的那样多人团体行动,有很多人帮忙监视,「凶手」难以行动。反过来说,最该避免的就是并非上述两种──以「凶手」能够处理的小型团体行动。 「可以是可以……」 先回答的是古咏。 「不过能先让我把事情处理完吗?我需要去这丫头那里征收一点东西。」 古咏用大拇指比的「这丫头」──蜜羽噘起了嘴。幽鬼想起刚才开会时,古咏提过要把蜜羽昨天吃的食物讨回来的事。 「没问题。」蓝里说:「既然这样……让我们也跟着一起去吧。只有两个人行动很危险。」 「我……我也要去。请带我一起去。」 海云也这么说。这样同行者就有四人了。 「你们好严肃喔。」 蜜羽对她们四人说。她双肘拄桌,十指交叉,下巴放在上面。 「难得到海边来玩,结果都忙着找凶手。」 「你这样到了三十次还不认真的才比较奇怪咧。」 古咏拿出蜜羽的游戏次数来反驳,但蜜羽却不当一回事地说: 「凶手就在我们之中吧。开会的时候,我一直在观察表情,可是什么也没看出来。很会藏的样子呢。」 其实,幽鬼也有偷偷做同样的事。即使能那么残忍地把一个人分尸──即使是习惯杀人的玩家──脸上也应该会出现一点端倪才对。 可是结果和蜜羽一样,什么也没看出来。大家的表情都只是比昨天严肃一点,没有任何称得上疑点的变化。现在死了人,幽鬼甚至还希望她们能多给点反应。尽管她没立场说别人,可是这里的玩家真的太习惯死人了。 「古咏,你晚上有听到惨叫声吗?」 蜜羽问:「永世不就住你隔壁而已?都没有听到打斗声吗?」 「没有听到。我还认为自己耳朵很尖呢。」 古咏也反过来问蜜羽: 「那你有听见什么吗?你也在她隔壁吧?」 「没有耶,什么都没听见。一点也不像有人杀人。」 以命案为主题的对话而言,气氛实在很轻缓。 「事实上,谁都有办法下手吧,这些小木屋都不能上锁嘛。趁永世睡觉溜进去一击毙命,轻松得很。」 看来不是只有幽鬼的小木屋没门锁而已。虽然能像昨天那样放路障,可是想阻止别人开门恐怕就不太可能了。 「不会轻松吧。」 可是古咏却这么说。 「不会吗?」 「不会。进小木屋应该是很简单没错,但对方可是永世,玩到五十大关不是玩假的。就算在『CANDLE WOODS』以前,那种程度的玩家也没几个。想溜进小木屋暗杀她,我实在不认为会是一件轻松的事。」 说来确实如此。在几乎是高手的这场游戏里,她的成绩更是突出。像任何人进入小木屋都能立刻醒来这种基本技术,不会没有才对。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死在夜袭之下。 「那么永世为什么会死呢?」蓝里也加入讨论。「假如我是『凶手』,一定不会先挑游戏次数最多的永世……或许这样说不太好听,可是……我应该会挑海云或古咏你。」 突然被叫到名字的海云用全身来表现惊吓。 海云破关十次,古咏二十次。尽管破关次数不一定等于强度,但还是有些关联。若是需要杀害一定人数,先挑弱的下手比较合理。 「会是擒贼先擒王吗?」幽鬼说:「你们想想,昨天永世她不是很有智囊的感觉吗。所以为了破坏玩家的合作能力,先对她下手之类的……」 「游戏次数最多,可是看起来没有特别强,会不会也是原因之一呢。她不像是靠体能过关的玩家吧?」 「是啊,跟外表一样是智力派。」 幽鬼曾跟永世玩过几次游戏。就她所知,永世这名玩家的强项就是头脑,与真熊这样的体能怪物正好相反。犯人看她身影单薄而认为好下手也不奇怪。 「这部分的事,也是要调查过现场才能确定。」 蓝里这句话牵动了众人。「那就走吧。」古咏这么说之后站起身,幽鬼、蓝里、海云也跟上,只有蜜羽一个动也不动,被古咏一声「你也一起来。」之后才不甘不愿地起身。 (4/15) 五人来到屋外,走过沙滩,前往蜜羽的小木屋。 幽鬼边走边针对小木屋作思考。从最右边开始,顺序是幽鬼、日澄、蓝里、真熊、古咏、永世、蜜羽、海云,间隔等长,走路几分钟的距离。这次是从古咏的小木屋走到蜜羽那──也就是需要走过两段间距,需时就是两倍。 古咏从蜜羽的小木屋拿走两盒章鱼烧和两瓶弹珠汽水后,蜜羽说:「那我就失陪了。」就此留在屋内。剩下四人的队伍暂且回到古咏的小木屋,将征收的东西放进冰箱。至此,第一要务顺利完成。 四人接着前往永世的小木屋。即使集体行动,幽鬼也没有放下危机意识,一路戒备着其他三人。四人过沙滩的声音沙沙沙沙不绝于耳。游戏是第二天,原本一片平坦的沙滩也变得到处是脚印。有人穿拖鞋,有人穿海滩鞋,因人而异,脚印自然也不同。这让幽鬼想到或许能靠脚印查出是谁溜进永世的小木屋,但很快就想到这没用。八栋小木屋都是盖在浅滩上,而非沙滩。她们四人是走在沙滩上才会留下脚印,走浅滩就没有了,而「凶手」当然会这么做。 永世的小木屋就在古咏的旁边,很快就到了。幽鬼站在门前,想着门后的情景把门打开。 但是── 即使有心理准备,幽鬼还是傻住了。 「──啥……」 幽鬼回头看。 蓝里、古咏、海云都在她背后,都和幽鬼一样对她保持警戒,拉开一小段距离。从她们的位置看不见屋内吧。 见到幽鬼的反应,蓝里问:「……怎么了吗?」 「那个,你们,看。」 幽鬼说得断断续续,从门前让开。三人走进小木屋,往屋中窥视。 「……咦……?」「哎哟喂啊……」「什么……」 三人反应各自不同。 永世的遗体,居然不在屋里。 桌上的躯干,沙发和床上的手脚,摆在门边的各种内脏,全都不见了。 幽鬼原以为弄错房间,但是并没有。左二右五,这里的确是早上那栋小木屋。虽然少了遗体,房间还是扯破棉被那样满地棉花,这里无疑是永世的小木屋,其遗体所在的位置。 应该要在这里才对。 「怎么会这样……?」 幽鬼进入因为少了摆在门边的内脏而容易下脚的房间,并这么说。 「会是有人在我们过来之前……把尸体清掉了吗?」 蓝里也进屋里,并问。这是很自然的想法。既然尸体不会走路,也不是被淘气的风儿卷走,那就是有人带走了。 而在此状况下,嫌疑人只有两个。 「所以是真熊或日澄?」 她们朝会一结束就出去了,其他五个都留在小木屋里。怎么想都是她们其中之一,或狼狈为奸。 「可是这是为什么?该不会是想埋葬她吧?」 埋葬死者,如此在人类社会理所当然的文化,并不存在于玩家文化圈内。埋在游戏场地里,死者本人和主办方都不会高兴吧。游戏中出现的遗体,一般都是搁着不管,或是移到不挡路的地方。 真熊和日澄都有这样的常识才对。 「说句缺德的话,她们看起来都不像是这种人耶。」 「就是啊,会是有其他目的吗……」 蓝里捂着嘴深思起来。 「话说,就算她们是凶手……而且是共犯,动作也太快了吧。她们出去以后到我们出去,应该不到五分钟……」 即使出血减轻了重量,每一块又不大,那总共也是几十公斤的人体。哪怕是真熊也没那么好搬运。 幽鬼几个从蜜羽那讨回食物时,真熊和日澄都不在沙滩上。开完会,幽鬼几个简单讨论的这几分钟时间,要收拾好遗体又从海滩上消失,是物理上不可能的事。 七人之中,没人能够做到。 所以结论是── 「凶手外来说又复活了呢。」 古咏摸着不再摆放尸体的桌子说。 「会是我们开会的时候,主办方派出的杀手……把尸体收拾掉了吗?」 这场朝会──毕竟是为第一名死者开的朝会──时间相当长。在幽鬼几个议论不休的期间收掉尸体,时间上很充裕。往凶手并非玩家的方向想比较合理。 但即使如此,特意搬运尸体的动机仍然不明。如果是凶手做的,就更不可能是为了下葬了。 会是尸体上留有什么不能让人发现的东西吗? (5/15) 虽然永世的尸体消失令人错愕,该做的事还是没变,四人开始调查命案现场。 在房间状况方面,最显眼的是永世的血。不知是血液无法收拾还是没那么必要,棉花依然盖满了小木屋。到处都是一团一团,难以看出原来究竟有多少,但肯定是极为大量的出血。光见到这么多棉花,就知道永世活不了了。 不过,现场迹象却与那凄惨画面相反,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没有任何设备受损,木墙上也没有伤痕。古咏和蜜羽都说不曾听见打斗声,有可能是真的没发生那样的事。凶手是安静无声地杀害了永世。 这也让她们很快就导出凶手应是安静无声地从门口入侵小木屋的结论。因为窗口与墙壁都没有破坏的痕迹,门前也没有放置障碍物。看来永世没有设路障的意思。是认为挡了还是能开门,不想白费力气,还是自认为能击退入侵者,抑或是昨天还不清楚游戏规则,戒心没那么高呢。 幽鬼还期待永世会不会偷偷留下死前讯息,结果落空了。将房间搜了一遍后,她们找不到任何关于凶手身分的线索,也没有任何人为的痕迹。 「这是唯一的收获吧。」 幽鬼自嘲地说。 脸是朝向敞开的冰箱。凶手似乎没动过内容物,六天份的食物都还在里头。 「……你要拿去吃吗?」身旁的蓝里问。 「反正又不是供品。」幽鬼回答:「拿走也不会遭天谴。」 幽鬼按下弹珠,开了一瓶汽水递给蓝里。「……谢谢。」她愣愣地接下。幽鬼也给自己开了一瓶,啜饮一口。在布满惨剧残迹的房间里,仍给了她些许畅快。 接着她又拿出两支瓶子问:「要喝吗?」玻璃瓶上,歪斜地映出古咏和海云的身影。 「肚子刚好饿了,要不要先垫一下?」 幽鬼将四盒塑胶容器的微波食品拿去加热。 在永世死去的桌上实在是拿不出食欲,于是四人到屋外吃。幽鬼和古咏都是正常大口吃,蓝里和海云感觉不太舒服,但总归是吃了。 「整理一下状况吧。」蓝里边吃边说。「……不过……好像也没有什么好整理的。」 「有总比没有好啦。」 幽鬼为她打气。「先归纳出犯案时间吧。各位最后一次见到永世是什么时候?」 所有人的答案都一样,就是昨天傍晚散会,返回自己的小木屋那时。 「然后到了今天早上,就发现她死了……晚上也没有人注意到像是打斗的声音。到这边都对吧?」 蓝里对住在永世旁边的古咏问。 「真的没声音。」古咏回答:「说没声音可能会误导吧。如果是在我睡着以后发生的,我也听不见。虽然是住旁边,还是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哪会注意到睡着以后有没有乒乒乓乓啊。」 「那屋里有开灯吗?你睡觉的时候有吗?」 「我没有特别注意,应该还亮着吧。」 「就算凶手是在永世关灯就寝以后动手,直到我们早上出来也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扣掉分尸的时间,也顶多是凌晨吧。范围实在太大了。」 更何况海滩上没有摆时钟,时间长度模糊不清,对过滤犯人没有帮助。 一般而言,这类杀人事件都会用尸僵程度缩限犯案时间──也算是一种必要桥段了,但这次尸体却不翼而飞。而目前也只能靠玩家的证词分析时间,再往这里走恐怕是死路一条。 「来看犯案手法吧。『凶手』是在昨晚到早晨之间入侵永世的小木屋。窗口和墙壁都没有破坏的痕迹,直接从门口入侵的可能很高。屋内没有打斗迹象,永世很可能是一击毙命。事后,凶手支解了永世,并回到自己的小木屋。」 「既然能支解……也就是说『凶手』有武器吧?」 久未出声的海云问。 「空手应该做不到那种事吧……」 「是这样没错。」幽鬼表示同意。「可能是主办方提供了一些东西,方便『凶手』杀人吧。至少能确定有可以切肉的刃器。从永世那样的玩家都死得那么容易来看,恐怕不只是刀那么简单。」 幽鬼都能明显看出海云在发抖了。 「如果有武器,那么把每个人的小木屋都搜一遍,说不定会有发现……」 蓝里如此提议,可是海云不知为何显得有点慌张。 「呃,那样不行吧……那种东西,把凶器留在自己房间不是很奇怪吗……?应该会藏在其他地方。」 幽鬼觉得她的态度很可疑,会是小木屋里有不可告人的东西吗。 然而幽鬼也赞成她的想法。「凶手」不会傻到把杀人证据留在小木屋里。 「是不想随便让人进房间吧。」古咏说:「我这种老太婆是无所谓啦,可是青春少女就不太想让人乱翻了吧。」 古咏虽是开玩笑的口吻,但那确实是一大问题。想到让人搜查房间也有可能被「凶手」看透,难免会感到排斥。 再说,也不是所有人的小木屋都能查一遍吧。那两名选择单独行动的玩家──真熊和日澄,肯定不会答应。 「……是这样没错啦……」 蓝里很快就收起疑惑的表情说: 「那就来想想凶手可能会是怎样的人吧。目前就是内贼跟外敌两种假设吧。」 「两边都很有问题啊……」幽鬼说:「内贼──也就是犯人在我们之中的情况,就等于是能在散会后的几分钟之内搬走永世的遗体。如果是外敌,就要先解释昨天探索时怎么没遇到。」 「这部分就先保留吧。重点在于──」古咏接着说:「第一,『凶手』拥有能够分解人体的锐利刃器;第二,来到五十大关的高手永世一点挣扎也没有就死了。我们该怎么保护自己不成为下一个尸体。」 气氛沉了下来。所有人都不想面对这样的事实。 再重复一次,游戏次数不一定等于玩家技术,但有所关联。既然游戏次数最多的永世都被干掉了,幽鬼几个──即使有了能够事先戒备的优势──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存活。 针对犯案时间、方法和罪犯侧写讨论一番,气氛变得低迷时,她们也把章鱼烧吃完了。幽鬼对蓝里说:「蓝里啊。」 「什么事?」 「可以把我们对那个尸体有印象的事说出来吗?」 蓝里阴郁的表情变得更黯淡了。 「我应该是把那个杀人狂杀到彻底死透了,想不到她还活着……」 「不……我想那不是她本人。」蓝里表情认真地反驳。「但是,如果『凶手』是跟她类似的人,我们就要特别小心了……说不定这场游戏也会变得跟『CANDLE WOODS』一样惨。」 「嗯,就是啊。」 「你们在说什么啊?」古咏插嘴道:「还说到杀人狂,什么意思?」 「这个嘛……」幽鬼回答:「以前出现过喜欢那样拆散尸体的玩家。就是在我以前出场过的──『CANDLE WOODS』那次。」 这游戏名称勾起了老玩家的注意。「是喔……」古咏说。 「那个玩家叫做伽罗。不过她早就死掉了,不可能出现在这场游戏里……可是现在却出现了跟当时很类似的尸体,让我有点在意。说不定表示『凶手』也有那种癖好。」 「就算不是本人,也可能是跟她有关的人。」蓝里接着说:「还记得吗,她不是有一个徒弟叫做萌黄的。说不定她还有其他徒弟,然后来到了这场游戏里……」 萌黄。幽鬼还记得她。留下的印象不比伽罗浅。 这业界和外界的各行各业一样,有数不清的玩家结成了师徒关系。在这个犯点小错就可能拿命来赔的世界,从他人直接吸收游戏须知的重要性,自然是不在话下。若想活久一点,最好是尽早拜师。至于师父这边,也能借由收徒扩大派系──增加愿意帮助她的玩家。 而这样的关系,绝不仅限于一对一单传。那个杀人狂很可能还有收萌黄以外的徒弟。假如在这场游戏里有这样的人物──那么最接近她的,是那个好像都在恍神的── 幽鬼甩甩头。 因为言之过早。拆解尸体可不是伽罗的专利,有相同兴趣的人──说兴趣好像有点怪──有这样的人存在,完全不足为奇。 可是,幽鬼心中有股不好的预感。不是汽水里的甜份使她心跳加速,是来自野性的直觉。虽然没有掠过「CANDLE WOODS」的古咏强,但玩了这么多场下来,也练就了预测恶劣未来的能力。 几乎是高手云集,幽鬼的第四十四场游戏。 这其中一定有某种特殊意义。 (6/15) 四人将空盒空瓶丢回小木屋就离开了。 「再来做什么?」 幽鬼对其他三人问:「要继续一起行动吗?」 「……呃,我先不了。」 回答的是蓝里。 「我不会阻止各位继续下去,但我想暂时单独行动一下。」 幽鬼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毕竟邀她们去调查犯案现场的就是蓝里。 「聚在一起不是比较安全吗?」幽鬼试着问。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不觉得这样就能活下来。」 尽管没解释到什么,幽鬼仍了解她的意思。 蓝里大概是想准备装备吧。既然「凶手」很可能持有武器,准备能够与之抗衡的装备,将是所有玩家的共通课题。目前没在这座岛见到像是武器的武器,不过蓝里好歹是突破了「三十之墙」的玩家,多得是武装自己的方法吧。 在准备装备这方面,单独行动是比集体行动好没错。一群人聚在一起整装的事不是不可能,但恐怕会将底牌暴露给混入集团的「凶手」知道。她原本是觉得短时间内集体行动比较安全,可是调查过后,认为单独行动会比较好吧。 「我、我也是。」 海云接着说。 「我也想单独一个人。」 这让幽鬼更意外了,因为她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加上先前拒绝让人搜查小木屋,更让人觉得她有所企图。 「……只剩下两个,算不上集体了吧。」 古咏看着幽鬼说: 「不如就从善如流,就此解散吧?」 「就这样吧。」幽鬼说:「希望我们明天还能再见。」 四人就此互相道别,解散而去。 幽鬼趁机观察其他三人的去向。蓝里和昨天大家做的一样,往树林走去。古咏和海云则是往沙滩,自己小木屋的方向。 见此,幽鬼也开始行动。她的脚是往沙滩走,但不是往自己的小木屋。 她要沿着外围散步。昨天只巡了沙滩和树林,也就是岛的内部,今天她想看看海滨。巡完浅滩以后,想再往深一点的地方走。不只是准备对抗「凶手」重要,探索游戏场地也很重要。说不定会发现未知的规则,或是主办方准备的物品。 于是幽鬼在浅滩上走了起来。 然后不一会儿就遇见其他玩家。 「啊──幽鬼,你好哇。」 是蜜羽。 今天她也在玩水。坐在泳圈上漂漂荡荡。 为防蜜羽其实就是「凶手」,幽鬼保持能迅速逃跑的安全距离停下来。 「……昨天你就在玩了,还没玩腻啊……」幽鬼直言不讳。 「是啊,还差得远好吗。」 蜜羽回答:「这片海那么美,怎么可能一天就玩腻呢。不是有句话说,美女看三天也不会腻吗?差不多的事啦。」 「你那句话是说反了吧……」 「是喔?没差啦,总之就是要及时行乐。别说死掉,光是受伤就不能下水了。那真的会是在伤口上抹盐。」 记得这次是蜜羽第三十次游戏。即使面对称为「三十之墙」的第一大关,她的玩心也没有受到丝毫影响的样子。 「懂得享受人生才是赢家是吧……」 幽鬼不禁想这样说,当然也觉得对方会同意,可是蜜羽却回答:「我不太喜欢那句话耶。」 「是喔?」 「是啊,因为想在人生上分输赢的想法,感觉很灰暗嘛。我觉得乐观悲观要分清楚一点才行。」 原来还有这种看法。幽鬼不禁感叹。 然后──对话断了。 「…………那个。」 幽鬼觉得尴尬而另找话题。 「对了,你对游戏有新发现吗?」 「完全没有。别说线索,连垃圾都没发现。往海里游了一段,也一样没看到陆地。」 蜜羽踢起水来,带着泳圈打转。 「我在想,事情可能真的跟你猜的一样,这是凶手扮成玩家的求生型游戏。这样想,从头到尾都很合理。」 蜜羽双脚往水里一插,打消自己的旋转惯性,正好朝幽鬼停下来。 「幽鬼,你们有去调查现场嘛?有什么发现吗?」 幽鬼认为说出来也无妨,便说:「不只没发现,还倒退了。」 「怎么说?」 「永世的尸体不见了。」 「……喔?」 「只留下变成棉花的血。那些尸块全部凭空消失了。是『凶手』带走的吧。」 「这很重要喔。」蜜羽摸着下巴说。「也就是说,犯人不是真熊就是日澄吧?其他人都有不在场证明嘛。」 「那可不一定。其实那时候没时间让她们搬运尸体,不太可能是她们做的。她们单独行动,到我们离开小木屋这段时间,只有几分钟而已。从这点来看,她们也有不在场证明。」 「喔……有道理。」 「所以说,后来我们在猜『凶手』会不会是外面来的,不过这样也很奇怪……总而言之,目前还没有任何能帮我们锁定『凶手』的线索。」 蜜羽又踢起水来,在泳圈上转啊转。 「那以你的印象来说,感觉怎么样?」 蜜羽转着问:「你怀疑谁是『凶手』?乱猜也可以,告诉我嘛。」 幽鬼花了点时间整理思绪,回答:「……日澄或海云吧。」 「喔?为什么?」 「日澄这边的话……就是,不晓得她在想什么。如果她今天早上不来集合也不奇怪。」 真正的理由是感觉很像那个杀人狂,但幽鬼先不说。 「海云则是……怎么说呢,好像故意在隐瞒些什么。她好歹也第十次了,可能是故意装作很害怕,其实心怀鬼胎这样。不过没法证明她就是『凶手』。」 「啊~我了解你的意思。」 「那蜜羽你觉得『凶手』是谁?」 「我吗?这个嘛……」 蜜羽也花了跟幽鬼一样长的时间去想。 「我也觉得海云很有嫌疑啦。都写在名字上了。」 「名字?」 「这场叫做『CLOUDY BEACH』喔?海跟云都对上了,绝对有关系啦。太引人遐想了。」 「……会不会真的是巧合啊?」 幽鬼皱起眉头。 「玩家名称是一开始就取好的吧。而且那也只是字面上对到,实际意思完全不同。」 「说得也是。」 看蜜羽咯咯笑的样子,幽鬼觉得她只是随便说说。 「不过呢,其他人我也信不过啦。毕竟玩家每个人都怪怪的嘛。就算不是『犯人』,搞不好也会有人想伺机对我下手。」 「咦……为什么?」 幽鬼是纯粹不懂而问。 这反应却让蜜羽傻住,一副不懂她为何不懂的脸,最后苦笑着对这个不开窍的人说: 「幽鬼,你好纯洁喔。都第四十四次了,怎么还能这么纯洁啊。」 「什么意思?」 「恨人跟被恨不是人之常情吗,尤其是在这个行业里。什么时候冒出一个在以前的游戏跟我有过节,发誓找到机会就宰了我的玩家,我都不会惊讶。」 「你是想到谁了吗?」 「那你觉得没有吗?」 并不会。这样不懂配合,我行我素的女孩,本来就是很容易树敌的样子。 「这件事跟幽鬼你也不是没有关系喔。」蜜羽说道:「像这边这个我,就对你有很不一般的想法。」 「……?」幽鬼又听迷糊了。「我跟你是第一次见吧?有在哪见过吗?」 「没有直接见过。」 昨天古咏也说过类似的话。 「可是我啊,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你的存在喔。」 蜜羽下了泳圈,站在与幽鬼同样水深──淹到小腿肚的浅滩里。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蜜羽招起了手。「耳朵借我一下。」 幽鬼很犹豫,因为蜜羽也有可能是「凶手」。在这个沙滩上只有她们俩的状况下,接近其他玩家的风险很大。 可是,她还是输给了好奇心。蜜羽似乎对幽鬼怀有「很不一般的想法」。「很久以前就知道」又是什么意思?听她的口气,不像是单纯听说而已。 看起来,蜜羽的泳装藏不了能够切割人体的锐器,也没有一点杀气。在心中完成理论武装,觉得靠近也没问题后,幽鬼附耳过去。 但是── 那是个错误,幽鬼不该这么做的。 蜜羽的下一句话,使得幽鬼脑袋一片空白。 「我啊,是御城的徒弟喔。」 (7/15) 御城。 和幽鬼关系匪浅的玩家。幽鬼是在第十次游戏「SCRAP BUILDING」邂逅她,然后在永生难忘的第三十次游戏「GOLDEN BATH」重逢。素有魔咒之称,吞食玩家的「三十之墙」考验,矗立在幽鬼面前。 幽鬼知道她有收徒弟,因为曾经遇过一个,还交过手。那人名叫狸狐,似乎受命杀死幽鬼,一知道她的身分就眼色大变杀了过来。 而御城的徒弟,不只一位。 这个不只一位的徒弟,扫倒了幽鬼的腿。 (8/15) 幽鬼无法反应。 双脚瞬时离地,失去平衡。直到往上倾的视野映入了蓝天和蜜羽得逞的脸,幽鬼才进入状况。但发生在身上的事已无法中止,幽鬼摔进水里溅起大把水花。 然后有重量从上方压下来。 在海面与幽鬼吐出的气泡遮挡下,看不清重量是来自什么,但摆明就是蜜羽自己。她骑到了幽鬼身上。即使海水只有小腿高,被压倒在水面下一样会溺水。幽鬼按紧口鼻以防泄漏有限的氧气,用仰卧起坐的方式起来。 「大概是一年前吧。」 蜜羽慢悠悠地对正在拼命的幽鬼说: 「我是在刚开始玩的时候认识她的。她那时好像在招徒弟……或者说愿意当她手下的玩家。想挑心灵空虚,她说什么就去做什么的乖孩子。我啊,不是什么乖孩子啦,不过心灵倒是挺空虚的,所以就被御城盯上了。」 幽鬼好不容易把头伸出水面,却马上又被蜜羽按回海里去。 「而我刚好也想找个师父,好让自己活久一点,所以就变成她的徒弟了。真的是搞死我了,那个人一整天都在说你的事,执着也太深了。根本就是会记恨小学老师一辈子的人。她还命令我们每一个徒弟说,要是她哪天有个万一,就要代替她打败你。」 幽鬼的两只手都在试着奋力扒开蜜羽,却被她轻易拨开。 「别紧张,我没有杀你的意思,我已经不当她的徒弟了。我的同理心才没强到会那么认真地在别人的怨恨里参一脚咧。这让我真的好羡慕其他人喔,她们都可以那么投入地服从别人。那是我想做也做不到的事。」 不打算杀人是真的吧。即使到了此时此刻,幽鬼也感觉不到蜜羽有任何杀气。但无论有没有,在水里淹太久还是会死。 「那么问题来了,我会什么还要这样呢?那当然是因为好奇啊。御城整天把你挂在嘴边,我当然会想试试看嘛。可是照这样看来,大概只是被她在心里无限放大了而已吧。」 到头来,幽鬼还是弄不开蜜羽。 最后是她主动退开。当幽鬼终于重获自由把脸探出水面时,蜜羽已经捡回泳圈了。 「再见了,幽鬼。」 蜜羽丢下这句话就信步离去。 留在原处的幽鬼调整着呼吸喃喃地说: 「……真是率性……」 (9/15) 蜜羽走人以后,幽鬼可以在沙滩上安心散步了。走进浅滩,时而探探深处,将整个岛的外围绕了一圈,也试过游泳。 然而没有任何值得一提的发现。试着在安全范围内游得远一点看看,但别说游上陆地,连可以当目标的陆地也没有。连续两天都没有算得上收获的收获,让幽鬼觉得可能真的什么也没有,这是一场只需要生存就能过关的游戏。 空转到最后,太阳也西沉了。心想该准备休息时,幽鬼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昨晚所有玩家都是在小木屋过夜,但游戏并无强制如此,今晚就不一定了。想野宿也行,不睡觉也可以。只要杀害永世的凶手还在这岛上游荡,睡在不能锁门的小木屋里,比看过天花板四个角落再睡更危险。这可不是狼人杀,不必在固定地点等狼攻过来。 可是幽鬼始终犹豫不决,不知道是不是该真的那么做。野宿不一定就能保证安全,何况她没有任何准备。这座小岛并非终日如夏,入夜了还是会冷。环境没有亲切到搬出床垫跟被子就能熟睡。熬夜戒备「凶手」袭击,不是不行,但这等于是要在欠佳状态下面对隔天以后──迟早会到来的最大难关,风险和睡在屋里一样大。 所以──到底该怎么做呢? (10/15) 夜幕降临。 蜜羽在小木屋里发呆。 (11/15) 双眼明亮。 因为从沙滩回来以后,她睡了很长的午觉。现在她整个人躺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但双目圆睁,屋里的灯也亮着。以自己也不知道是不是要睡觉的架势,望着时间流逝。 通常人在意识清醒的时候躺在床上,就会想很多事。快喝腻弹珠汽水了,最近爱玩的手游每日任务等。比起那些无关紧要的小事,白天比划过的那个女鬼的分量要高得多了。 原来那就是幽鬼啊。还在当御城的徒弟时,那个名字听到耳朵都快长茧了。还以为她会有多神,结果实际一试以后,才发现那多半只是御城的夸张妄想。只要动了杀心,幽鬼就已经死了吧。她不是神也不是鬼,就只是个普通人。 居然会执着于那种人,师父也真够傻的了。意识的每个角落都被那种思想侵占的狸狐等其他徒弟,也都有同样的思想。 「…………」 可是最后蜜羽心想,她们都没有她自己糟糕。 无论是御城还是其他徒弟,每个人眼里都充满了冲劲和活力,没有蜜羽那种轻薄的气息。对人类来说,幸福的多寡不过是怎么欺骗自己头颅里那颗脑子而已。痴傻并不悲哀,比起连那种事都做不到的人,已经好太多了。 常有人说她自由率性。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这世上的一切都束缚不了蜜羽。虽不会觉得人生乏味,但快乐不会留到第二天。没有东西能让蜜羽觉得「非它莫属」,勾动她心中的齿轮。她的师父──以掌控他人为人生最大乐事的那个人,到头来也没能掌控蜜羽,让她无比空虚。 然而蜜羽这样的个性,或许正好适合这场游戏。即使其他徒弟死光,师父也死了,蜜羽仍旧还活着。在专员邀请下反覆参加游戏,终于来到了第三十场──「三十之墙」。会是这一次吗?会将避无可避的现实推到我面前吗? 蜜羽心底深处有着这样的期待。 因此,即使小木屋的门开了,她也毫不惊慌。 (12/15) 对方堂而皇之地从正门进来了。 入侵者蒙住了脸,用永世穿过的东西──将那件实验袍般的浴袍所切成的布条缠了起来。不仅是脸,布条缠住了入侵者全身,活像个木乃伊。但十之八九,里头是个女孩子。 而这个木乃伊对蜜羽有明确害意的证据,就是右手中不大不小的刃器。比匕首大,又比剑小。是所谓的开山刀吧。 毋庸置疑──她就是「凶手」。 「晚安呀。」 蜜羽从床上坐起,若无其事地打招呼。 如果想活下来,此时就该全力高声尖叫,通知其他玩家「凶手」的存在才对。可是那样有点丢人,而且叫了也不一定有人听见。知道「凶手」在岛上还没有危机意识,敢在小木屋过夜的也只有蜜羽一个了。所以,她没叫。蜜羽自认有胜算,不必求救。 「开始吧。」 说完,她利用弹簧跳下床。 拖着被子直线往「凶手」走。木乃伊也没有被她逼退,但也没有正面对决的架势。没握刀的手──手掌也被浴袍包住的左手,稍微动了一下。 蜜羽知道那是在做什么。 因此──什么也没有发生。 「……!」 看不见木乃伊的表情。 但是,能感到她在紧张。蜜羽和前一秒一样,仍直直往她前进。木乃伊错愕得就像她不该如此一样。 蜜羽没错过她精神上的震撼。 在木乃伊吃惊的同时──在蜜羽的感觉中,她在对方左手动作时就已经加速了。甩开被子,露出手脚,以拉长到极限的动作三步纵断敌我距离。最后一步踏得特别强劲,且身体凌空打横,用双脚将所有动能分给对方。 是一记飞踢。 中了。胸口被狠狠踢中的「凶手」木乃伊大概是一时喘不过气而退却,蜜羽的追击高踢再砸中她的脸,将她轰出小木屋,于是木乃伊整个人倒卧在小腿肚高的浅滩上。 蜜羽没有放慢追击节奏,自己也冲出小木屋,迅速拾起木乃伊掉的开山刀,身轻如燕地接近面部中了一腿,还没能从伤害中平复的敌人。 然后毫不犹豫,对胸部就是一刀。 但感觉很轻。 刀轻易地穿透了木乃伊的胸膛,甚至感觉不到抵抗。 蜜羽放开开山刀,深达后背的刀在蜜羽放手也依然直立,让蜜羽想到插在饭上的筷子。这种缺德的比喻立刻让她不禁自嘲一笑。 「──再按也没用啦。」 蜜羽对木乃伊说出对方听不见的话。 「那种东西我早就在白天挖掉了。我才没天真到会被那种三脚猫机关定住。」 蜜羽往小木屋看。正确说来,是往小木屋厨房的三角垃圾桶看。 当然,从屋外是看不见的,她看的是记忆中丢在那里的物体。总共十二个,让蜜羽吃了一段时间的苦头。 她是在几小时前注意到「那些东西」的存在。从午睡醒来后,茫茫然地注视自己身体时发现的。这一瞬间,蜜羽明白了支解永世的原因,那一定就是为了掩饰这个。这是「凶手」对「受害者」最大的优势。就连来到五十大关的永世也躲不掉的死神镰刀。 但蜜羽却注意到了。 注意到以后──结果就是这样。 「来。」 蜜羽的手指划过木乃伊的脸。 「所以你到底是谁呢,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吧。」 蜜羽动手扒开那些切得像绷带一样细的布条。包了很多层,比想像中费时不少,卖足了关子才终于扒完绷带。 「……咦?」 而底下的东西,使蜜羽的表情僵住了。 随后,蜜羽的头部受到足以让她失去意识的打击。 (13/15) 天亮了。 幽鬼活着离开了小木屋。 (14/15) 想到最后,幽鬼还是决定不睡了。 同样拥有浅眠技术都被杀了,表示睡眠是个颇为危险的选择。于是她睁着眼睛在小木屋里戒备「凶手」来袭,认为这样是最安全的做法。 幸好,这晚平平安安地过去了。而且没睡觉也让她没像前两天那样,蓝里都来敲门了才醒,天一亮就来到了古咏的小木屋,以睡着听不见,醒了会听见的小音量敲门。 「我醒着。」 有人应门。 「进来吧。」 得到同意后,幽鬼进了房间。 屋里没开灯,只有幽鬼刚开的门和人能爬过去的窗口提供照明。 古咏就站在窗边。 「咦?」 她看着幽鬼说: 「怎么是你最早?真想不到。」 古咏用探人隐私的眼神打量幽鬼。 「……哎呀,你该不会是没睡觉吧?」 并立刻看穿了她最早到的缘由。 「对啊。」 「照你的猜想,游戏还剩五天喔?这样撑得住吗?」 「我会尽力的……那你呢?在小木屋里睡吗?」 幽鬼看着床说。有人睡过的痕迹。 「是啊,我年纪一大把了,野营熬夜那种事根本受不了。讽刺的是,我对睡眠的浅度很有自信。不必特别戒备,只要有人在我附近我就会醒。」 「……古咏,你几岁了?」 「二十八。在这一行是大婶了吧?」 年龄与外观相符,但以其气质来说倒是年轻过头。「……这样啊。」幽鬼应声之后,像前两天那样要往桌边坐。 「慢着。」 古咏却阻止了她。「不要再接近了。在那里等到下一个人来为止。」 「咦?……喔,说得也对。」 这里只有幽鬼和古咏两个,是「凶手」杀人的绝佳机会,提高警戒是理所当然。幽鬼便乖乖在门口等。 体感时间几十分钟后,第二名玩家──蓝里来了。进了房间,一看到幽鬼就露出不敢相信的脸,然后无法接受地道早。 幽鬼想着那张脸是什么意思,同样道早。 第三人很快就现身了,是真熊。日澄第四,最后是海云一脸疲惫地进门。如果是熬夜,应该会更早来,所以多半是原本想熬夜,结果撑到一半不小心睡着,睡了个不上不下的时间被太阳照醒吧。 这样就五个了,含古咏六个。 第七人,没有出现。 (15/15) ──────────────────────── 3.CLOUDY BEACH(第44次)──第三天 (插图010) (0/22) 事情发生在「CLOUDY BEACH」不久之前。 在窗帘拉上,没开灯的阴暗房间里,只有电脑萤幕放出光芒。萤幕前坐了一名少女,几乎要把它盯穿。 萤幕上是一段宛如人间地狱的录影画面,人命一条接一条地殒没。像是所谓的凶杀纪实。 那是「CANDLE WOODS」的影片。 在少女的业界里,这场游戏已蔚为传奇。前几天,她成功弄到了这段影片,使她从玩家变成观战的一方。 游戏逐渐步入尾声。 「──才不会输给你这种下三滥!」 影片里,有个女孩如此大喊。 给人感觉像女鬼一样,穿的是兔女郎装。玩家名称幽鬼,是高手白士的徒弟,继承了她破关九十九次的野心。在这一幕,她正在大声斥喝在「CANDLE WOODS」大肆杀戮的杀人狂伽罗。 当萤幕播出这段画面,少女的表情变得杀气腾腾。 就是她。我迟早要跟她一决死战── (1/22) 蜜羽在自己房间里被分尸了。 (2/22) 大致上,情况和永世一样。 手脚截断,躯干摆在桌上,内脏散布于周围。一般人很难见到这种尸体,但幽鬼已经看过好几次了。 这个女孩昨天还差点淹死幽鬼。但幽鬼不仅没有希望她赶快死一死的想法,反而可怜起她来。见到开始对彼此有些认识的人死得这么惨,实在令人难受。幽鬼提醒自己,别将情绪表现出来。 不仅是幽鬼,目前还活着的六名玩家全都来到了蜜羽的小木屋。看她迟迟不来集合,就跟昨天去找永世一样,过来叫她了。 结果──她的下场也跟永世一样。 「我们今天就──」 开口的是古咏。 「连同这件事,好好谈一谈吧。」 古咏说完就要离开。是要和昨天一样,回自己的小木屋吧。 「请等一下。」 幽鬼叫住她:「我们今天就在这里开会吧。」 「──为什么?」 古咏看看幽鬼,再看看桌上的蜜羽。 「要在她灵前说吗?」 「对。不然像昨天那样尸体消失就不好了。」 幽鬼这句话,使某个玩家一脸的疑惑。 那就是真熊。她昨天都是单独行动,自然不知道永世尸体神秘失踪的事。 「永世的尸体不见了。」 幽鬼为她解释:「昨天散会以后,我直接到永世那里去,结果已经不见了。」 「是喔……原来那不是你们收走的啊?」 真熊如是说。看来她昨天也到过命案现场。 「的确是先顾一下比较好。」古咏说:「各位,都可以吗?」 见其他人都没意见,便决定在这开会了。 玩家先从打扫房间开始。至少将蜜羽四散的尸块放回正常的位置,然后盖上被子,几个人为她合十。变成棉花的血液也大致收拾好,六人围着先前还摆放蜜羽躯干的桌子坐下。 真熊坐在幽鬼正对面,和昨天一样穿泳装,不过布料面积变多了,手脚等处裹上了布。 「真熊,那什么东西?」 「嗯?」真熊往绑在略低于左肘的布看了看。「这是永世穿的浴袍,我昨天到她房里借来的。」 「呃,这我看得出来……我是说为什么要包?」 「昨天受了点伤,拿来当绷带喽。」 幽鬼眉头一皱。 受伤?这个有副钢铁身躯的人? 幽鬼还想追问时间地点时,被古咏打断:「那么,我们开始吧。」就先作罢。 「首先,请各自报告自己昨天做了什么。」 古咏扫视所有玩家,最后视线停在蓝里身上。 「不介意的话,可以从你开始吗?跟那两个说说昨天发生了什么事。」 那两个──指的是真熊和日澄。 「啊,好。那个……」 蓝里说起昨天的经过。朝会结束后,她们留在古咏的小木屋里聊了几句,然后从蜜羽房间讨回食物,再到永世的小木屋去──发现遗体不翼而飞。 与她同行的五个人,幽鬼、蓝里、古咏、海云、蜜羽,都有不在场的证明。也就是说,能够隐藏尸体的人是…… 「有嫌疑的只有你们两个了。」古咏说道。 玩家们的视线集中在昨天最早离去的真熊和日澄上。 「不关我的事。」 真熊回答。日澄虽没出声,但也摇了头。 「这样啊。所以说,犯人不在我们之中了吧。」 幽鬼往真熊看,又注意起她缠在身体各处的布。 「真熊,你是在哪里受伤的?」幽鬼问。 「啊?」 「你不是昨天受的伤吗,可以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在哪里弄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就像古咏说的那样,在物理限制上能够隐藏尸体的就只有你跟日澄了。你们两个昨天开完会以后说想要单独行动,然后到了今天,你受伤了──就像和某个人打斗过一样。」 「你是想说我是『凶手』吗?」 真熊没有威吓的样子,但幽鬼仍为压迫感绷起了脸。 「不会有那种事。如果我是『凶手』,就没必要天黑以后偷偷杀,在这里就能把需要的量一次干掉。」 「说不定『凶手』身上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限制啊。比如一晚只能杀一人,或不能泄漏身分之类的……考虑到这些,你是有嫌疑没错。」 「…………」 「能请你说说吗?」 幽鬼和真熊互看了几秒。 最后是真熊先别开眼睛,说道: 「就只是被树枝刮到啦。我昨天在树林里走了一整天,不知不觉就到处都是刮伤了。穿这种泳装走来走去,受伤是理所当然的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尤其是真熊体型这么高大的玩家。 「没陷阱还受伤这种事,对我来说很丢脸,所以才不想说。要不要顺便看看伤口?」 「……不了,我相信你。谢谢你的配合。」 幽鬼这么说之后,真熊也说:「不客气。」 「那就继续吧。」古咏对蓝里说:「说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我们把小木屋调查了一遍……然后呢?」 (3/22) 在这之后,会开得很平顺,每个玩家都说了昨天的经历。 首先是蓝里。调查过杀人现场以后,她进入围绕沙滩的树林,思考该如何筹措装备对付「凶手」,并寻找可供野营的地点。至于准备了什么样的装备和睡在哪里等细节就没透露了,只说她没在小木屋里过夜。 接着是幽鬼,调查完杀人现场后,她在海滩上漫步,也探了探水深的地方,但是没有任何收获。与蜜羽见过面,有过一小段对话的事也说了。差点被她淹死的部分则因为害怕惹来误会,再加上有点可耻,没有说出来。 再来是古咏和海云。调查过杀人现场后,她们都只是待在自己的小木屋。比起古咏,幽鬼比较好奇海云在小木屋里做些什么,毕竟她昨天表现出不愿让人搜查房间的样子。然而现在气氛不适合那样逼问,只好忍住。 接下来是真熊。她和蓝里一样,也是野营。长时间游荡在林中寻找合适地点,以致弄出了刚刚那些伤口。与前四人相比,她透露得相当少。准备野营不像是能耗掉一整天的事,所以幽鬼猜想她还做了其他事,并怀疑受伤其实是因此而来。 然后是最后一人──日澄。 「我什么都没做。」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是说你整天都待在小木屋里吗?」 日澄随古咏问话而点头。尽管证词疑点重重,深入逼问还是太过突兀,所以也就算了。 对于游戏细则和「凶手」的真面目,都没有进一步消息。不知是谁也没发现,还是有人刻意隐匿。总之集会就此结束,真熊和日澄跟昨天一样迅速离席。 不同的是,在场只剩下四人了。 (4/22) 气氛凝重。 原因很明显,因为少了蜜羽这个会随便开人冰箱拿东西吃的率性玩家。现在才知道,她对气氛的影响有多大。 幽鬼往盖在被子底下的蜜羽看。那我行我素的举止,现在反而令人不舍,觉得这样的人死了怪可惜的。 「──我就直接问了。」 古咏开口: 「你们觉得她们怎么样?」 「她们」是谁,自不在话下。就是坚持单独行动的两人,不在这的两人,有搬运永世遗体嫌疑的两人──真熊和日澄。 「怀疑是会怀疑啦。」 幽鬼回答: 「但以她们来说嘛,还是说不太通。时间实在是不够在我们到小木屋之前藏起尸体。」 扣除流出的血液,永世的遗体还是有几十公斤重。就算肌肉强劲的真熊和日澄一起搬,也很难短短几分钟就收拾干净。 「……再说,为什么要搬走尸体?」海云问:「是怕我们在详细调查下会查出什么来吗……?」 「这样的话,这次说不定会有发现。」 蓝里这么说,并往叠在房间角落的尸体看。 然后转向幽鬼。 「幽鬼,你在怀疑真熊吗?」 「是有啦。」幽鬼回答:「但也只是比其他人多一点而已,没有强到哪里去。她的态度是有点怪怪的,不过她以前就是这样了。算是独行侠吧。」 都玩了超过三十次,玩家自然会形成自己的游戏风格。 幽鬼是卖玩家人情,薄利多销广结朋友的「利他型」。过去曾交过手的大小姐御城则是企图任意操纵玩家的「掌控型」。虽尚未超过三十次,却能避开「CANDLE WOODS」这般危险场次的古咏,说穿了就是「胆小型」。 以此说来,真熊则完全是「孤傲型」。由于个体能力高,故以生存为优先。她的求生战略里没有他人的存在,因此不时会与其他玩家起冲突。算是与蜜羽相反方向的率性。 她在过去也发生过孤立无援的事。以那样的态度断定她就是「凶手」,未免太过轻率。 「可是,她好像在隐瞒些什么……被树林刮伤的事,绝对是骗人的。」 真熊也不是会随随便便受伤的人。若不是像幽鬼先前说的那样,与人打斗而受伤──就是发生了足以让她受伤,媲美「三十之墙」的异常状况。 「那……那个……」海云开口问道:「我有个不太礼貌的问题,可以让我问一下吗?」 「怎样?」蓝里问? 「目前是一晚一个嘛。然后以游戏存活率来看,会死三个人不是吗,那么……游戏该不会今天就结束了吧?」 「啊……」 不会不礼貌,还很重要。 一不小心就热衷于缉凶起来了。这是求生型游戏,不需要猜「凶手」也不需要揪出来,让她杀到需要的数量,游戏就会结束。 「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这是在玩什么呢。」 古咏说道:「不过呢,大致上跟幽鬼想的一样吧。不特别明示,是因为不怕玩家误会。『凶手』以外的玩家,只要活过一星期就好。问题是,『凶手』需要杀几个人。」 肯定是至少两人,毕竟已有两人受害。若只论可能,则最大可以高达七人。从游戏为期一周来看,刚好是一晚死一个的量。 然而这么一来,「凶手」的胜利条件未免太过苛刻。考虑到游戏固有的存活率,所需数量不会那么大才对。 「一般来说,差不多是三个吧。」 幽鬼说:「但是要注意,现在还不知道游戏算不算今天结束。一晚杀一个只是猜测,不是一定。『凶手』也可能杀两个以后,决定今天休息一下。」 「这部分真的很让人在意耶。」蓝里说:「永世和蜜羽都是晚上遇害,而且一天一个。是有非这么做不可的原因吗?」 这是以海上孤岛为舞台的暴风雨山庄型游戏。 若「凶手」的杀人手法有诸多限制,其实也不足为奇。例如在夜间杀人才算数,或者必须在小木屋里杀。把尸体弄得满地都是,说不定也是条件所致。幽鬼不是「凶手」,无从得知。 除此之外,游戏还有很多未解之谜。现在资讯量太少,只知道有「凶手」存在。会是故意设计成这样,要玩家自己推理吗?那这样对幽鬼很不利。因为她存活到现在靠的主要是直觉,不是头脑。 为了提高存活率,我究竟该怎么做呢。当幽鬼试着动脑时── 「……不行,好想睡。」 头痛和睡意使幽鬼绷起了脸。 为戒备「凶手」来袭,幽鬼已一夜未眠,这伤害正侵蚀着她。若不找机会补个眠,恐怕会很危险。 「先吃点东西怎么样?」 古咏指着失去主人的冰箱说。 「可以稍微提个神吧。」 「那好吧……」 幽鬼跪着爬到冰箱边,取出一瓶汽水,到厨房找东西按下弹珠盖。 然后往摆在流理台水槽角落的垃圾桶看。 里面是空的。 (5/22) 之后,四人将现场调查了一遍。 扣除桌边的棉花已经清空和遗体仍在屋里,几乎和昨天永世的小木屋一样。相对于尸体被严重肢解,房间可说是没受到任何伤害。连棍棒在地板敲出凹痕,或桌面被刀子划伤的事都没有。 房间部分结束后,她们开始检查尸体。揭开裹尸布一看──死状凄惨的蜜羽就在那里,并没有和永世一样消失。虽然各部位都摆回了原来的位置,可是接缝处没有一个是干净俐落,被拆得乱七八糟。 「弄得满地都是也是故意的吗?」古咏问。 幽鬼没有答案。有可能是为了隐蔽死因等实质理由,也可能对方就是喜欢这样。而在幽鬼看来,后者的可能还不低。 「断面不怎么整齐耶。」 蓝里看着右臂断面说。 「不是被锐利刃器一刀两断那种断法,是在一个地方剁了好几次才终于断掉的感觉。」 「也就是说……『凶手』不太会用刀?」幽鬼问道。 「可能是,也可能是故意的。把尸体弄得满地都是,和手脚切得乱七八糟,性质上是一样的。」 蓝里面有难色地思索起来。幽鬼也模仿她的表情,但没有收获。 检视完尸体后,四人就此解散。蓝里说她突然有事想查清楚,便往永世的小木屋去。古咏和海云则各自返回自己的小木屋,要和昨天一样,待一整天的样子。 目送三人离去的幽鬼开始想自己要做什么。 这场游戏九成九是求生型,只要没被「凶手」相中,基本上就是躺着过。从「凶手」的角度思考,最轻松应该是从最弱的开始杀,但事实上完全不是如此。第一个牺牲者是来到五十大关的高手永世,第二个也是三十大关的自由人蜜羽。别说从弱杀起了,根本是从强的开始。第三个目标会是幽鬼的可能很高。 奇怪的是,不仅是永世,连蜜羽也这么容易就死了。昨天在沙滩上把幽鬼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那个女孩,有可能在认知到「凶手」存在的状况下完全无法抵抗地死去吗?如果真是这样,会不会是这场游戏有什么秘密,藏有连永世和蜜羽都要丧命的陷阱呢。 说到藏,真熊也是。那些所谓草木造成的无数刮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如果那不是在隐瞒「凶手」身分,会不会是因为她发现了这游戏的机制,关系到能否幸存的最大资讯呢?会是因为手上握有这条资讯,才不惜背负「凶手」嫌疑也要隐瞒到底吗? 不如去找她问问看吧。 幽鬼就此进入树林。 (6/22) 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真熊了。 应该说是显示她可能就在前方的东西。前天和众玩家一起巡过的树林里,多了当时没有的陷阱。 构造很简单,就是几枝削尖的竹子插在地上而已。 但陷阱就是陷阱,明显是人造物,幽鬼很肯定这是真熊的手笔。尽管蓝里也在林中野营,但不太可能会是她设的。可能伤害并非「凶手」的玩家──造成与其他玩家不和的事,只有真熊这样的个人主义者会做。 真熊的巢穴就在这前面。 设置陷阱,就是为了阻挡入侵者,而她握有的「秘密」也多半就在那里。路上需要通过层层陷阱,危险不小,但毫无作为的风险也不低。要是「凶手」将幽鬼选作第三个目标,她一点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为了提高存活率,能做的全都得做。 于是幽鬼继续前进。 (7/22) 蓝里回到了自己的小木屋。 (8/22) 四人解散后,蓝里前往永世的小木屋。她只对其他玩家说「有事想查清楚」,但没透露真相。尽管没骗人,但故意用了会让人误会的说法。她不是因为「有事想查清楚」而过去调查,就只是去永世的小木屋拿所需物品。 具体上,需要的是她的服装。 她的橱柜里还有那些会令人联想到实验袍的浴袍,看来真熊没有全部拿走。 蓝里将浴袍带回自己的小木屋,再将房里钜细靡遗地检查一番,确定没有玩家溜进来以后,她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仔细按压蜜羽的手遭截断的位置──肘部往上一点点的地方。 异物感使她停下动作。 被她料中了。 皮肤底下植入了药锭大小的物体。一内一外各一个,位置正好相对。周围皮肤没有切开的痕迹,手伸直也感觉不出来。除非像这样强烈怀疑而特别去检查,基本上不会发现。像蓝里在游戏开始至今三天以来,对它一点感觉也没有,其他玩家应该也是。知道的多半只有「凶手」、蓝里和真熊。 异物的触感让蓝里立刻明白了分尸的原因,就是为了藏起这个。永世和蜜羽毫无抵抗,也是因为它。早上真熊为何全身到处缠上白布,就是要掩盖摘除异物的痕迹。 这就是游戏对她们设下的陷阱。 植入式的装置。 在游戏开始之际,官方在玩家全身各处植入了这种装置,为的十之八九是提供「凶手」优势。第一个能想到的功能是发讯器,会随时将玩家位置传给「凶手」。这岛上多得是地方能躲,有这样的东西并不奇怪。蓝里原先猜想的是「凶手」说不定是跟「观众」共享画面,但没有那么简单,直接就把位置告诉她了。既然这样,睡小木屋或野营的安全度并无差异。 然后,从永世和蜜羽之死来看,那装置应该还有其他功能,很可能是电击。再进一步检查全身后,她发现右手也有两个,双脚各有四个,总共十二个。如果猜得没错,玩家将在装置启动时全身麻痹动弹不得。如果「凶手」手上还有能够控制这装置的遥控器呢?如果她在蓝里面前启动了呢?必然是不堪一击,「凶手」爱怎么砍就能怎么砍,像永世或蜜羽那样的高手也没辙。 只要这东西还在身体里,蓝里就没有安全可言。 「……一定要赶快弄掉。」 蓝里喃喃地说。 虽然有无电击功能还不确定,就算有也不会没有使用限制。从目前一晚死一人来看,很可能是一天限一次,而且必须是夜间。但无论有何限制,这威力都补得回来还有剩。既然知道了它的存在,就不能坐视不管。 必须尽快摘除才行。 蓝里将手探进露肩泳衣。 取出玻璃制的刀。 那是她昨天打碎永世小木屋窗户加工制成的。虽然不怎么锐利,藏在泳装底下也不会有问题,但至少还能挖开皮肤,取出底下的异物。 蓝里站在厨房里。 用刀尖敲敲植入装置的位置。一想到接下来要做的事,感觉就很不舒服,但她告诉自己非做不可。或许可以找到更好的工具,不需要用这种钝刀,例如拆解微波炉取得金属零件,或抽出蜜羽的骨头削尖等。这样或许会比较切中要点,但那些一样是急就章的工具,抹不去「或许还有更好选择」的疑念。过度要求完美,肯定会陷入泥淖,必须趁早妥协,斩断迷根。 于是蓝里往抵在皮肤上的刀用力。 她没有别开眼睛。她原本就不是胆小的女孩,小时候打预防针当然也是紧盯着针头。当母亲说家里状况无法支持她上高中时,她也很懂事地断念。在「CANDLE WOODS」人家给她刀子要她杀人时,也没有躲进逃避现实的牢笼里。在第三十场游戏被困在雪山时,也没像其他玩家那样慌乱怨尤,很单纯地接受现实。 据说人想过得幸福,就必须挂上乐观滤镜。 那么蓝里认为,自己恐怕一辈子都无法幸福。 要不是发现了这种东西,她也不会对自己下刀,也不会尝到让心跳变两倍快的痛楚。尽管她不是第一次手臂受伤,但痛一样会痛。觉得叫出声来会坏事,所以她咬住了从永世那弄来的浴袍。原本是为了不让伤口涌出的棉花掉到地上而在厨房弄,结果根本没有那种余裕。等到如愿挖出药锭大小的装置时,她已经在床上喘个不停了。 蓝里的汗水如漫画般滴个不停,捏起装置扔进厨房的流理台圾桶。接着强行扭动稍微动一下就很痛的左手,用右手碰触外侧植入装置的位置。蓝里坚强如常的理性,极为冷静地道出那数字。 还有十一次。 (9/22) 时间大概不到三十分钟。 可是对蓝里而言,却是漫长得像是经历了一次轮回的地狱。摘除全部十二个以后,蓝里再仔细检查全身一遍,以防漏网之鱼。就她能找的范围内,一个也没找到。说不定还有第十三个植入在心脏边,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不过蓝里依然没有失去冷静,知道到时候也只能听天由命。 接着蓝里缠上用浴袍切成的布条遮掩伤痕,变得跟今早的真熊一样。从其他玩家都不是这样看来,发现装置存在的只有蓝里跟真熊而已。在「凶手」优势减半的情况下,蓝里不太可能会继永世和蜜羽之后成为第三个目标。 现在,蓝里很苦恼该如何处理「凶手」能用电击麻痹「被害人」这件事。她的游戏风格和幽鬼一样,会在合理范围内协助他人进行游戏,可是揭露这件事,对她而言已经超过「合理范围」。要是所有人都摘除了装置,那么蓝里又要面临成为目标的危险,「凶手」也可能因为蓝里公布这件事,为自己失去优势报复她。是否公布让蓝里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暂时保留,明天集会再决定。 总之,防御做好了。 接下来──是攻击。 装置的存在,给了蓝里一个线索。理论上「凶手」以外的玩家,身上都还有装置,也就是说将她们搜身就能轻易辨识「凶手」。虽然「凶手」或许会像「CANDLE WOODS」那样,身上植入了其他或伪装装置,但也很可能根本没这种事。至今她对于「凶手」都是毫无头绪,被迫一味防御,如今总算得到了攻击手段,岂有不好好利用的道理。 这是求生型游戏。玩家只需要活过一星期,完全不必猜测犯人身分。然而──蓝里很怀疑游戏会像预设的那样结束。假如她是「凶手」,她就是蓝里猜想的那个人,那么现在猜想的将有三名牺牲者,可能满足不了她。事情可能像令人终生难忘的那场游戏──「CANDLE WOODS」一样,出现远超游戏设计所需的死者。 有查明的必要。 说不定,还需要思考该如何对付她。 蓝里就此前往日澄的小木屋。 (10/22) 日澄。 像一朵云,难以捉摸的玩家。 坦白讲,蓝里认为她很危险。昨天,蓝里就对幽鬼提过这件事,伽罗的徒弟可能加入了这场游戏,而她强烈怀疑那就是日澄。 永世和蜜羽的尸体都遭到严重肢解。若是为了取出装置,隐蔽其存在,是说得通没错,但蓝里不认为那是唯一目的。事实上,蓝里就已经从尸体断面不自然推理出体内可能有植入物了,根本没达到隐蔽效果。只能往有其他目的的方向想。 思考会是什么时,她联想到的自然是那个杀人狂。杀害了三百名以上玩家,将整个业界逼入垂死之境的大恶魔伽罗。考虑到「CANDLE WOODS」的幸存者蓝里和幽鬼都在一个游戏里,那么她这样做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传达讯息。宣告伽罗的徒弟潜入了这场游戏,要重现「CANDLE WOODS」。别说是将伽罗送入地狱的她们俩,其他玩家也会被她拆成肉块。若这样想,事情就有完美解释了。 然后。 最可能是那个徒弟的玩家──就属日澄了。 「…………」 蓝里的理性对她说,你简直乱来。 根本是妄想症。通篇推测再推测,无非是空中楼阁。蓝里自己也知道,这等于是强加之罪。她的精神构造没有简单到会被妄想蛊惑。 但是──那样的尸体实在太猎奇了,在这赌命的世界里也难以得见,使她不得不往与伽罗有关想。偏偏蓝里自己也怕又遇上「CANDLE WOODS」那样的事卷土重来。即使根据薄弱,她也放不下这份疑念。 既然放不下,就非得查明不可了。 若是误会,事情就到此为止。 蓝里敲响了日澄小木屋的门。等了一会儿,门悄然开启,日澄现身。用她三白──甚至四白的眼盯着蓝里。 「怎样?」还这么问。 「有件事我想拜托你……」即使被那异样的气氛震慑,蓝里仍说出了口。 「怎样?」 「可以让我搜一下身吗?」 「为什么?」 只能跟她说了。蓝里开口: 「我发现玩家体内被植入了某种装置。」 她摸着缠在左手的布条,日澄也往自己的相同位置看。 「那可能是有定位功能的电击装置。永世和蜜羽那样的老手都被轻易干掉,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些东西。我是也是前不久才发现,就赶紧全部挖出来了。」 日澄触摸起自己的手臂,是在确认真伪吧。这不像「凶手」会做的事,但无法排除演戏的可能。 「可以让我检查一下吗?」 蓝里继续说:「应该可以用有没有这个分辨是不是『凶手』,就让我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吧。很快就好,拜托……」 说着,蓝里向前一步。 但日澄也退了相同距离。 「──不要。」 她说。 「不要过来。」 「……为什么?」 「不要靠近我。」 是在担心蓝里会是「凶手」吗──还是装出来的呢。 这么想的蓝里展开双手说:「我没带武器。」 「骗人,藏在泳衣里。」 蓝里看了看自己的露肩泳衣。里头的确是有可能藏东西,直到刚才都是这样。 「我没有藏。」 蓝里说:「如果你坚持,我可以脱掉。有点害羞就是了……」 「走开!」 蓝里很错愕。因为日澄突然对她大叫,这还是第一次听到日澄大叫。 日澄已是备战状态,所谓一触即发的感觉。蓝里试着思考该如何解释这态度。是纯粹警戒,还是她就是「凶手」,想躲避调查?无论如何,这样很难确认她有无装置。 「那好吧。」 蓝里说:「我就不搜身了,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什么问题?」 「你听过一个叫伽罗的玩家吗?」 日澄睁大了眼。看来那个四白眼还不是完全张开。 「她人如其名,有伽罗色的头发。如果你知道些什么──」 蓝里的话断在这里。 因为日澄对她扫出手刀,攻过来了。 (11/22) 玩家禁止携带武器进入游戏。 因为游戏中出现主办方设想以外的武器,恐怕影响游戏进行。能带进游戏的,就只有自己的身体、指定服装,以及发饰、眼镜等一小部分例外。 但反过来说,若将部分人体改造成武器就不在此限。在小小差异就能决定生死的这个世界里,有许多玩家在摸索此道。 最常见的例子,是指甲。 虽没有刃器锋利,但至少能磨尖。只要击中眼球或喉咙等要害,还是能造成致命伤。 日澄的手刀瞬时来到甚至无法对焦的位置。 蓝里向后跳开。 退得比日澄踏进还要快。仓促之间,她无暇顾及姿势而向后倒下,摔在小木屋周围的浅滩里。 想起身时,日澄也眼露凶光地逼来。 蓝里的双手抓住她抓过来的双手,以日澄在上,蓝里在下,双手无暇他顾的姿势拼力气。 「──你认识她吗?」 蓝里说: 「你见过伽罗吗?她跟你有关系吗?」 「有又怎么样?」 日澄用力得像是眼睛都要喷出来一样。 「认识她又怎样?是她的徒弟又怎样?想说我很懂分尸吗?想说我一定会像师父那样发狂吗?」 师父、徒弟这些词蓝里都没提,全都被她自己说出来了。 「每个人都这样!用刻板印象去看别人!我是我自己!有自由意识和肉体的独立个体!不要随便给我贴标签!」 大概是不习惯吼叫吧,她边说边调整音量。 「听好!我现在只是跟你们和平相处而已!迟早会把你们全部杀掉!连骨头都不剩!就算你们全死了,我也会活下来!」 真是狗屁不通。蓝里心想,她每一小段好像都很合理,连在一起却前后矛盾。了解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再这样下去会被她杀掉。 迫于无奈,蓝里只好狠下心来。 以膝顶攻击日澄的腹部。 开始反击。 这使日澄不禁一呕而短暂退缩,蓝里趁机脱身,哗啦啦地踏水逃跑。 「站住!」 日澄虽这么说,可是她起身时距离已经拉得太开。再加上两人身高差距,不可能追上了。 蓝里上到陆地就横越沙滩,直冲树林。 并维持着速度思考。 她无法肯定,也舍不下怀疑。能确定的是日澄对杀人狂的名字反应很不寻常,足以间接证明她是伽罗的徒弟。 真的就是她了吗? (12/22) 幽鬼撤退了。 愈往前进──愈接近真熊的居所──陷阱就愈凶狠,也愈难发现。在避开陷阱上有绝对自信的她,却还是着了对方的道,掉进陷坑里。幸好成功避开插在坑底的尖竹,没被插成蜂窝,只受了一点擦伤。至此,她认为再继续下去太过危险。 必须撤退。怀着这次一直在白忙的懊恼,走过树林。 「……啊。」「啊。」 不久,遇到了蓝里。 「……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蓝里见到幽鬼浑身擦伤而问:「你怎么受伤了?」 「我想去找真熊……结果中了她的陷阱。」 「喔……」 「那你怎么也受伤了?」 蓝里双手双脚都有缠布条,跟真熊早上一样。 「……就给你自己猜喽。」 这反应也和真熊早上一样,似乎有所隐瞒。仔细一看,连位置都跟真熊一样。 「…………」 幽鬼按压起自己的手臂。 (13/22) 与蓝里告别后,幽鬼前往小木屋。 不是自己的,是永世的。也就是朝会结束时,蓝里说「有事想查清楚」的地方。在那里,幽鬼拿走了曾属于永世的浴袍,并从果然破了的窗户取得玻璃碎片,回到自己的小木屋。 然后坐在沙发上触摸手臂。 和先前一样,有异物感。 真熊手脚都缠了布,蓝里也以同样姿态现身。幽鬼没傻到不懂这种「巧合」有什么意义。在这场游戏里,除「凶手」外的所有玩家都被植入了某种装置。功能多半是能够发出电击之类的东西封阻玩家行动,也就是专供「凶手」使用的特殊武器。说不定还有定位、回报生理数据等功能。 今早调查的蜜羽尸体,应该没这种东西。是凶手挖走了吧,分尸就是为了掩饰这一点。但蓝里还是注意到了这一点,使幽鬼不禁赞叹。 但另一方面,她也为自己没注意到而懊恼。这应该不至于想不到才对。因为在第三十场游戏「GOLDEN BATH」里──即使并非游戏所提供,最后也只是未遂──她也曾暗藏装置参加游戏。或许是不该熬夜吧,幽鬼反省着来到厨房,准备用玻璃碎片挖出装置。 在过去的游戏里,幽鬼甚至有过四肢都被切除的经验,这对她来说并不难。她回想着蓝里裹布包扎的位置,忍受疼痛摘除十个装置── 「……啊,好险。」 最后在脚底也发现装置。 蓝里穿海滩鞋,所以脚上没包扎,一时没想到那里也有装置。挖出脚底的以后,总共来到十二个。幽鬼再全身仔细检查一遍,确定没有漏网之鱼。 然后才松了口气。 虽然情报是别人给的有点丢脸,但总归是能安心了。「凶手」今晚挑选幽鬼为目标的可能降至极低,就算遇袭也有抵抗的余地。 心一安下来,睡意就来了。 就睡一下吧。幽鬼心想。 她就此躺上了床。不至于高枕无忧,但现在身上没有装置,死人也都是出现在夜晚,补个眠应该是无所谓。幽鬼紧抓着意识边缘,使意识沉入海中。 然后──夜晚来了。 (14/22) 半夜。 真熊跳了起来。 (15/22) 真熊人在用床单搭的简易帐棚中。 即使是强悍上无人能出其右的真熊,野营起来也是需要一定的准备。就算做了点伪装,帐棚这东西还是很显眼,但发现容易接近难。她在四周设置了许多不分敌我的凶猛陷阱,且万一「凶手」真能突破,绑在真熊手腕上的树藤也会报讯。 而这个万一,就在刚才发生了。 真熊不到一秒就完全清醒,出帐棚查看。找也不用找,入侵者就站在距离帐棚出入口几公尺距离外。 全身缠绕绷带,活像个木乃伊。 真熊一眼就看穿那些绷带是用永世的浴袍切成的,因为她昨天就做过同样的事。在黑夜里能看清对方的模样,是因为木乃伊左手有灯。不是手电筒或提灯那样的照明器具,是手机大小的电子设备萤幕发出的光。而真熊已经猜到那电子设备是做什么用的了。 面对直线走向帐棚的木乃伊── 「──我已经弄掉了。」 真熊说: 「把那用在我身上,不嫌太浪费了吗?」 木乃伊没有回答。 于是真熊拿出证据,将原先放在帐棚里的那些东西──当然有注意绝缘──扔在地上。 那是十二个药锭大小的装置。 「依我看……那个装置一天只能用一次吧?不管电了谁,都会进入二十四小时的冷却时间。没有立刻杀掉三个人,慢慢一天一个的原因就在这里。」 木乃伊没有回答,真熊继续说: 「而且功能不只电击吧。从找得到我来看……还有定位功能吧?都弄掉了还没发现,表示它没有侦测脉搏体温那些功能,才会扑了个空。」 「你是怎么发现的?」 木乃伊说话了。 那声音让真熊很惊讶,因为属于意想不到的人物。 「咦……原来是你啊?真想不到。」 「你是怎么发现的?」 「怎么发现?我才想问你怎么会这样问咧……」 话虽如此,真熊仍回答了问题。 「我可是很关心自己身体的人,被植入这种东西当然马上就发现了。想说可能有需要,先留个一天看情况,第二天就马上摘除了。很遗憾,你应该第一天就干掉我的。」 「有告诉别人吗?」 「谁会做那种事啊,你以为我是什么人?话说早上开会的时候,好像还没有人发现,你就挑她们几个下手吧。」 木乃伊没有回答。 她直接关闭萤幕背光,消失在黑暗里。确定她的身影和动静都远离之后,真熊才回到帐棚,将树藤重新卷上手腕,恢复几分钟前的姿势闭上眼睛。 她就是「凶手」。 这必然会导出另一个事实。尽管真熊很怀疑现代科学是否真能做到这种事,但她也只能接受事实。「凶手」就是这样的人。 真熊哼了一声。 「来这套也未免太差劲了吧。」 (16/22) 幽鬼平安迎接了第四天早晨。 继昨晚后,她又一次彻夜未眠。虽然摘除了装置,使她被「凶手」盯上的机会变得很低,但为了保险还是不睡了。再说白天补过眠,她想睡也睡不着。又一次躲过「凶手」袭击后,幽鬼在日出的同时前往古咏的小木屋。 结果,这次不是第一个。 「嗨。」 是真熊。和昨天的幽鬼一样在门边等,对她打招呼。 「……你好。」幽鬼回答。 「咦,你也发现啦?」真熊见到她位置相同的包扎而问。 「不是靠自己发现的啦……」 幽鬼往窗边的古咏看。她穿着棉袄,看不出摘除装置了没。就算没发现,见到真熊和幽鬼的情侣装之后也会很快就触及真相吧。 两人坐到桌边没多久,蓝里和海云也来了,还差一个就达到昨天的幸存者数。「那走吧。」真熊站起来,没人问她要去哪里。 (17/22) 日澄遇害了。 在她的小木屋,死得七零八落。本该是骇人至极的画面,但分尸情况与昨天和前天并无二致,没有对幽鬼的脑造成多大震撼。 「第三个了。」 古咏说。 「所以……游戏结束了吗?什么也没发生耶……」 海云随后问。 「可能不管『凶手』要杀几个,都要等一个星期吧。」 蓝里冷静地说: 「又或者根本还没结束,需要杀四个人以上……」 「结束了的话,『凶手』可以公布身分了吧。」 真熊说: 「既然没有,保持警戒会比较安全。」 「…………」 幽鬼什么也没说。 日澄,一个气质奇异的玩家。那样的气质和遭到严重肢解的尸体,让幽鬼怀疑她继承了伽罗的衣钵,结果她就这样死了。既然分尸是为了掩饰装置的存在,应该是可以当作自己想太多了。 可是,幽鬼的不安仍未退却。到头来,「凶手」究竟是谁?为何游戏还没结束?难道除了装置以外,这场游戏还有其他秘密? (18/22) 今天玩家们又是在命案现场开会。 第二次了,众人都轻车熟路。收拾好日澄的尸体和房间后,互相报告昨天的经历。古咏和海云待在小木屋里,真熊在她树林里的据点。蓝里说出自己在屋里摘除装置,然后回到林中据点。幽鬼也如实报告昨天经过,两人都没有刻意隐瞒摘装置的事。毕竟五人有三人在同样位置包扎,想瞒也瞒不住。 定期回报结束后,蓝里提议给古咏和海云搜身,以查出她们究竟是不是凶手。结果,两人体内都有植入装置。已经摘除装置的玩家──幽鬼、蓝里和真熊,也都返回各自据点将装置拿过来,以示清白。 「……现在是什么状况?」古咏说:「活人身上都有装置,不就表示『凶手』不在我们这里面吗?」 「严格来说,我、幽鬼和真熊──已经摘除的人嫌疑还没撇干净。」蓝里解释道:「蜜羽和日澄尸体里的装置都被拿走了。在自己身上弄出伤口,再把东西拿过来,就能做出伪证。」 的确是有这种可能,但只要调查伤口就会穿帮。若真的曾植入装置,体内会留下相同形状的凹洞,只是制造伤口是瞒不了的。 「所以说,『凶手』不是玩家吧。」幽鬼说:「不然无法解释永世遗体消失之谜……」 「……那她就是躲在某个地方吧。」 集会在仍留下几个问题的状况下结束了。 解散以后照样是真熊先走,其他四人留下。「古咏。」幽鬼对她说: 「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聊一下。」 「……跟我单独聊?」 古咏重复了一部分。 表情明显是在警戒幽鬼。这是当然,死了三人并不保证游戏会就此结束,有需要尽可能避免和玩家独处。 「……不单独其实也行啦。」 「这件事有需要那么隐密吗?」 「对──跟我的师父有关。」 白士,在「CANDLE WOODS」殒命的,幽鬼的师父。 「古咏,你说你从师父那听说过我的事,所以你跟她认识吧……」 「对呀,我们很熟。对你也跟对她一样熟。」 「……那她是怎么说我的?」 幽鬼在蓝里和海云的视线下略显尴尬地问。 她已经好奇很久了,只是跟游戏无关,不敢拿出来讲。现在算是告一段落,不必那么拘束了。 「她说了你很多,要简短总结的话嘛……」 古咏花了几秒挑选字词后── 「就是个傻徒弟。」 给出了这样的答案。 「懒惰虫。脑袋空空。只靠天分玩游戏,大放异彩后就会立刻消失的类型。她大概就是这样批评你的。」 「……这样啊。」 幽鬼有点沮丧。 喔不,其实那都很中肯。「CANDLE WOODS」当时,幽鬼就是能以此总结的小人物。 古咏嘻嘻笑起来。 「所以你还是会介意这种事啊?」 「这个嘛,会啊……」 「我遇到永世的时候,她也很快就问我相同的问题。你们想的都一样耶。」 幽鬼头上冒出一个大问号。 「你说永世?为什么?」并开口问。 「什么为什么,你们是同门啊。」 「同门?」 「喔?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古咏颇为意外地说: 「她是你的师姊耶。和你一样,拜白士为师。」 「……真假?」 幽鬼惊讶得不禁用出了平辈语气。 「是啊,现在才知道啊?」 「现在才知道。」幽鬼点点头。「我完全没听说,白士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徒弟……」 「想也知道不会只有你一个啊。人家可是破关九十五次的大神耶,有多名徒弟是很正常的事。」 有道理。白士从没提过幽鬼有师姊妹,所以想都没想过。 「不过她本来就不会去特别招收徒弟……最多的时候也不到五个吧?现在还活着的不晓得还剩几个……」 「……这样说来,还满讽刺的。」幽鬼说:「居然跟师父一样的死法……而且还死得那么惨。」 这次换古咏头上冒出问号了。 「那是什么意思?」 「咦?就是,永世她不是被拆得乱七八糟吗?师父也是那样死的,所以我才会觉得很讽刺……」 古咏愈听愈迷糊。 「……?你是说白士死了?我怎么听不懂?」 「咦?」 「她还活着啊。我们上星期才一起喝酒耶。」 (19/22) 幽鬼人都傻了。 「……啊?」 「我们在经常去的酒吧聊了一、两个小时,有聊到你跟永世的事。说你突破三十次了怎样怎样。」 「呃,那个……咦?」 幽鬼抱起了头,几秒后抬起头问: 「那个,我先确定一下。这里说的『师父』是白士没错吧?」 「是啊。玩家名称白士,本名记得是白津川。」 「她……还活着?」 「你是哪个字听不懂?不信的话,要不要游戏结束以后直接去找她?告诉我怎么联络你,我就帮你介绍。」 「呃,因为……她也被分尸了耶,被一个叫伽罗的杀人狂。那样子刚好跟永世和蜜羽一样……像肝脏也整个跑到身体外面去了。她是要用哪里分解酒精啊?」 「……有这种事?我只听说她在『CANDLE WOODS』以后就退休了,完全不知道她受过那种伤。」 说着,古咏眉头一紧。 「等等?这样说来……」 幽鬼大概也是类似表情。两人将明瞭的事实一一整理起来。 师父曾被严重分尸,却还能活着。 她的徒弟,有同样的死状。 而游戏目前明面上找不到嫌犯,陷入矛盾。 幽鬼和古咏异口同声地说: 「该不会──」 (20/22) 悬崖底下。 浑身绷带的玩家爬了起来。 (21/22) 在这座岛屿外围,由波浪冲刷出来的悬崖下。 有个勉强可供一个人躺下的空间。整片都是岩石,睡起来难受到不行,而且下到那里也有物理上的危险,正常玩家不会选择那里当据点。 反过来说,那里是不正常玩家的绝佳巢穴。 浑身绷带的玩家爬了起来。 她拾起放在一旁的电子机器和开山刀。两样都是四天前主办方为制造优势交给她的。 机器的黑色萤幕映出了那名玩家的脸。大概是睡觉时风吹散了她脸上的绷带,露出了顶端部分。 露出了棉花糖般的泛蓝头发。 八名玩家中,只有一人有这样的头发。她是白士的徒弟,挑战第五十次破关纪录的高手永世。 她,就是「凶手」。 (22/22) ──────────────────────── 4.CLOUDY BEACH(第44次)──第四天~第八天 (插图011) (0/22) 学习。 永世这玩家的强项,可浓缩在这两个字里。 从他人、从过去汲取教训,用于未来。比起为了顺利进行游戏而自己去试误,她更喜欢看人试误。不只是喜欢,她的学习能力也十分优秀。在这个一次失败也不允许的游戏里,这样的资质可说是走在正道正中央。 有九十五次破关经验的玩家白士,对她而言是最棒的教材,自然就拜她为师了。为求生存,第一要务就是模仿白士的一切。不仅是她指导的每一件事,她平时的举手投足,以及透过地下管道弄来的游戏录影──包含「CANDLE WOODS」在内的每一场,都是永世的教材。在这些学习项目中,当然也包含那种肉体改造,也就是即使被杀人狂解体也能生还的不死之身。为了达成这点,永世不得不放弃绝大部分的原生肉体,但这根本不算什么。想高人一等,就得做出比别人更多的牺牲。 结果证明这是正确的选择。永世的破关数顺利上升,「三十之墙」过得轻而易举,站上「CANDLE WOODS」以前都很稀少的五十层级。 而这次,就是第五十次游戏。 在这场纪念性的大关卡中,永世遇到了一件从未体验过的事。在游戏开始前,她就事先知悉了游戏规则──这次是以海上孤岛为场地的暴风雨山庄型游戏。杀人狂将混入玩家之中夜夜杀人,使玩家一个又一个地减少,而永世就是扮演这个「凶手」。 为平衡单独与其他玩家对立的劣势,永世获得了两样物品。一个是称作开山刀的中型刀,另一个是小型机器。「凶手」以外的玩家似乎都植入了某种装置,可以透过这台机器随时了解她们的位置。且不仅有定位功能,还能遥控装置产生电击,暂时麻痹玩家。每次使用之间有二十四小时的冷却时间,想利用电击杀人,一天只限一个。永世知道,这是为了营造暴风雨山庄连续杀人事件气氛的安排。 其他细部规则包含游戏为期一周,永世必须在期限内杀死三名以上玩家。方式不限,用不用电击也随她。但必须确实「杀害」──也就是让其他玩家看见尸体,不能只是「失踪」。过了一星期,主办方就会派出救难艇接人,其他人的破关条件就是搭上这艘船。若永世未能在那之前杀害三名玩家,就会被船上一众专员处决。 得知规则后,永世开始思考。游戏为期一周,只需要杀三人。利用装置优势,一天能杀一人。就算身分曝光,在规则上也无所谓,但最好还是避免── 检讨到最后,永世做出舍弃第一天的结论。 她要让自己成为第一个受害者。在白天说这次可能是逃脱型,故布疑阵之后,当晚就把自己解体了。不是单纯杀死,还破坏成那样,有两个理由。一是加深自己死亡的印象,二是替日后方便从玩家尸体取走装置铺路。即使四肢分家,各种内脏也都暴露在外,施予她身上的「处置」仍使她活了下来。永世完完全全蒙蔽其他玩家的认知,取得自由。 下一夜,永世开始进行游戏。 她选择蜜羽作她第一个目标。在只需要杀一定人数的情况下,一般是从弱的开始杀,但考虑到装置的存在,情况就不同了。需要在玩家察觉装置存在前──游戏的早期阶段消灭强者。因此,她将蜜羽选为头号牺牲者。虽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摘除了装置,但仍趁她发现自己是永世而错愕时成功反击得胜。 第二人,原先是想找真熊的。她有无人能及的肉体优势,永世却有轻松克制她的手段。永世在过去游戏中见过她几次,对其能力有所了解这点也推了一把。可是她很快就摘除了装置,只好作罢,将目标转为日澄。永世知道她似乎是伽罗的徒弟,为避免又发生「CANDLE WOODS」的惨剧,原本就打算一有机会就解决她了。她也注意到了装置的存在,但漏了脚底那两个,永世不费吹灰之力就送她去跟伽罗师父作伴。 如此成功杀害两人以后,第三个开始有问题了。永世从讯号的不自然动作,了解到其他玩家已经发现装置的存在。真熊已摘除装置是已知的事,幽鬼和蓝里也多半摘除了,古咏和海云也再过不久就会取出。失去了装置,永世的优势就只剩下开山刀一个。且由于把自己拆散过,状况并不完备,和其他玩家正面交战实属下策。 但是──永世已经有所行动。 只要有玩家察觉装置存在而失去优势,早就是永世设想过的发展之一。既然有想到,当然也想好了对策。她可不是会一味依赖优势,不带脑玩游戏的玩家。 于是永世进入树林。 前往目的地。拨开伪装用的植物,确定她从游戏第二天就开始一点一点制作的东西就在那里。 那是出海用的木筏。 (1/22) 有四人在小木屋中对话。 (2/22) 朝会结束后,幽鬼、蓝里、古咏和海云等四人留在古咏的小木屋内处理杂事。古咏和海云摘除自己体内的十二个装置,幽鬼和蓝里让其他玩家检查她们摘除装置的痕迹,证明那不是造假的伤口。「凶手」不在这四人之中的假设愈显真实。 确定所有人都没问题后,四人开始思考。 思考先前浮上脑海的荒唐假设。 「……认真的吗?」 说话的是蓝里。 「你们真的认为永世是『凶手』?」 幽鬼和古咏各自点头。 永世,这座岛上第一个牺牲者。在全身散落一地的状况下被玩家发现,带来巨大震撼。 幽鬼和古咏提出的假设是,这样的人不仅还没死,还在岛上自由活动,甚至能动手杀人。结果──蓝里和海云对她们投出担忧的眼神。 「我们非常认真喔。」 幽鬼说:「至少,我和古咏都是这么想。」 「那个,可是永世她……」 海云仍不敢相信。 以为死了的第一受害者其实还活着──简直是悬疑小说的经典桥段,可是这也未免太扯了。毕竟永世死得是分筋错骨,内脏排在地上,明显是不需要判定的死亡。正常情况下,很难认为那样的尸体能活过来。 可是,她们是有根据的。 「因为目前就有一个从相同状况活过来的玩家。」 幽鬼说道:「那就是我的师父。我一直都以为她死了……」 幽鬼的师父白士,在「CANDLE WOODS」死得轰轰烈烈的传奇玩家──幽鬼一直都是这么想的,结果她好像还没变成传奇。只是从游戏退休,人依然活蹦乱跳,还能喝酒。 「古咏。」 幽鬼问:「师父她……连自己的身体都动过了吧?」 「对。大概从八十次开始吧,身体累积的内伤累积到了极限,不得不那么做。有很大一部分,已经不是肉体了。」 古咏继续说: 「这个过程,让『致命伤』三个字对她有了不同的意义。普通人会死的伤害,变得一点都不可怕了。不过被拆成那样还能复活,实在是很夸张……」 幽鬼回想起「CANDLE WOODS」那令人战栗的景象,白士那副被伽罗拆解的遗体。幽鬼怎么也不懂究竟是要对自己的身体做出怎样的改造,才能从那种状况下生还,但她只能接受现实。 「永世是师父的徒弟,也是事实吧。」 「我是听白士自己说的,永世自己也说过。在游戏第一天,你们进入我的小木屋之前。」 古咏往当时也在场的海云看,海云回答:「……对,是真的。」 「既然她还活着,那她的徒弟永世也很可能还活着。」 幽鬼看了看自己的左手。从中指到小指,都是人造物了。幽鬼替换的只有这三根手指,根本不知道靠肉体改造能达到不死境界。 可是,其他徒弟就不一定了。白士有可能将这个秘密传给了她。 「这样想的话,每件事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第一个牺牲者是游戏次数最多,最不应该被盯上的永世呢?因为她自己就是『凶手』。需要伪装自己的死,脱离嫌疑名单吧。那永世的尸体为何突然消失不见了呢?因为她还活着。在我们说话的时候,整理好东西溜走了。游戏为何还没结束呢?──因为永世还活着。」 古咏拉高音量说: 「目前牺牲者还只有两个。如果想要结束游戏,还得再死一个才行。」 小木屋静到能听见冰箱的马达声。 「全部聚在一起,会比较好吧。」 蓝里终于开口。 「无论永世是不是凶手都应该这么做,因为几乎可以确定『凶手』不在这里面了。我们就聚在一起,守望相助吧。」 幽鬼和古咏点了头,赞成这想法。 「可是……」 还没点头的海云显得很迟疑。 「怎样?」古咏催她说下去。 「啊,没事,不要理我……」 海云支支吾吾地退缩了。 幽鬼明白她想说什么。再死一个人,游戏可能就能结束。那么,只要把一个人绑起来交给「凶手」,其余三人就确定破关了。不是并非「凶手」就能信。 但是讲这种话伤感情。再说就算有这风险,聚在一起的益处还是很大。永世说不定会认为一次对付四人太困难,转为攻击贯彻单独行动的真熊,而且永世凶手说还不确定是否就是事实。「凶手」可能是真熊,或者并非玩家,游戏已经在三名玩家死亡时结束了。 幽鬼很希望事情是这样── (3/22) 四人决定死守小木屋。 让敌人容易辨别位置很危险,但既然决定四人一起过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四个人在树林里露营一样显眼,又要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位置,被发现的风险选哪里都一样。 至于地点,就选所有人都去过的古咏小木屋了。其他三人先从自己的小木屋拿饮食、衣物等生活用品过来。鱼干女幽鬼一抱就够了,蓝里和海云都比她多上一倍。尤其是海云,直接把橱柜抽屉拔了出来,还整个都塞满了。幽鬼非常好奇那里头究竟塞了些什么,可是她用床单盖住了,幽鬼没有缺德到敢去掀。 她们将以换班站岗的方式,在小木屋度过这一个星期。有不死之身的永世,没有像僵尸电影那样跑来拍窗户,也没有发生最先睡的一人醒来后发现人去楼空的下流背叛。 就这样,第四天也平安过去。 (4/22) 幽鬼推开小木屋的门,来到夜空底下。 同时身子一缩,因为夜里很冷。即使跟古咏借了棉袄穿,还是很冷。开始站岗的头一秒就希望赶快交班了。 望向天空,是一整片灿烂的星辰。在缺乏人工照明的环境,真实的星光能够毫无阻隔地照射地面。幽鬼从小在都市里长大,连个会看着天文书籍心驰漫想的童年都没有,对星星的大小事一窍不通。就只有「好漂亮喔」这种低等感想。不过蓝里似乎曾是前述的那种小孩,事先给幽鬼上过了一点课,让她至少认得出北斗七星,再借此找出北极星。 星空不仅是美,还是种上天的赠与。从星辰的旋转角度,可以看出时间的经过。小木屋里没有任何计时器具,夜哨交班时间只能借星星的位置来判别,不知该说是浪漫还是原始。对于在寒夜底下的幽鬼而言,只能祈祷老天突然哪根筋不对,让星空高速旋转起来。 不久,她抛下这些傻念头,专心工作。 睁大眼睛扫视小木屋周围。没有永世的身影,也没有其他可疑人物。且不只是看,还在四周巡逻,认真执行警备任务。绕了十圈后,脚开始能自己走自己的,幽鬼便用腾出空间的脑袋想事情。 至此,第四天也结束了。 游戏为期一周,还有三天。开始时间是早晨,所以正确说来是三天多一点。也就是游戏大概结束了一半。 结果今天什么也没发生,永世是在等什么呢。是发现四人聚在一起,正在想对策吗。还是认为自己不敌四人团队,将目标转为真熊,已经打出些结果了呢。 希望是后者。 「…………」 幽鬼继续巡逻。 扣除气温,这段时间倒是很平静。这几天发生的林林总总,就像星光一样闪闪烁烁。 回头想想,这场游戏真是坏事不断。第二天完全败给蜜羽,第三天完全中了真熊的陷阱。装置也不是自己发现,几乎是蓝里告诉她的。即使处在比谁都更容易察觉永世还活着的位置,也拖到第四天才发现。在这场都是高手的游戏里,只有幽鬼一直在瞎忙。 永世是幽鬼的师姊,来到第五十大关,在幽鬼之上。 这是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幽鬼无法否定在心头荡漾的思绪。 若情况允许,幽鬼实在不想与她交手。 真希望她去找真熊。不,如果永世根本不是凶手就更好了。真希望「凶手」另有其人,游戏已经因为有三人死亡而结束了。 「……真丢人。」 幽鬼嘟哝着。 这样期待、祈求一厢情愿的未来,不是一个玩家应有的态度。前几天才说什么顺利到怕的人现在缩到哪里去了?对手稍微变强一点就这么窝囊?太可悲了。根本是把师父的教训忘光了吧。学学你那个师姊怎么样? 她可是能亲手把自己肢解的人── 「……?」 幽鬼眉头一皱。 (5/22) 之后。 幽鬼担心的事都没发生,时间平静流逝。 第五天,除了集体生活有点令人喘不过气外,没有任何问题。 第六天,真熊没来参与朝会。不知是被永世杀了──还是认为没有必要再来。真凶也有可能其实是她,故意躲起来引她们出洞,四人继续守城。 第七天,四人开始怀疑自己搞错了游戏规则。会不会是第一天谈到的那样,该造木筏离开孤岛呢?会不会这样四人聚在一起,反而正中永世下怀呢?幽鬼几个对这些问题叽哩呱啦争论很久,最后还是决定维持现状。因为都第七天了,明天看看状况再决定也不迟。扣掉这场争论,一切风平浪静。 终于,一星期过去了。 第八天早晨,幽鬼被摇醒。 (6/22) 她跳了起来。 用两只手猛力往上掀起被子,遮掩摇晃者的视线。然后只用双腿的力气在四人共用的床上站起来,迅速摆出战斗架势。 然而,那全是白费力气。 那人不是永世。 「你、你做什么啊!」 眼前的被子扭来扭去。 挣扎了一会儿才终于扯开,露出脸来。 是海云。 「……早安。」 道早的同时,幽鬼松了口气。 太疏忽了,居然被人碰到身体才醒。这几天是有被人叫醒几次,但碰到才醒还是第一次。最近过得太和平,整个人都松懈了。 幽鬼环视房间,只有海云和她自己两个。随时会有一个人在外站哨,少一个是很正常的事,那另一个是怎么了呢,上厕所吗? 「那个,就是,对不起。」 幽鬼向海云道歉。 「换班了吗?抱歉,还让人叫。」 「啊,也不是啦……」 海云表情复杂,像是在想自己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两秒后,她的眼鼻口换气般一起张大。 「对了!那个,终于来了!来接人了!」 幽鬼彻底醒了。 (7/22) 幽鬼在海云带领下急忙出外,跟着她攀爬木墙,翻上屋顶。 蓝里和古咏已经在上面了。 「喔,你醒啦。」 说话的是古咏。幽鬼没多打招呼,直接凑到她身边。 「真的来接人了吗?」 「对啊,在那边。」 幽鬼往古咏指的方向望。 爬上小木屋后,视野辽阔很多。连海滩周围那片树林另一端的海都看得很清楚。尽管同样看不见陆地,却能见到海平线上多了个一星期前没有的东西。 是一艘船。 仅有芥子般大,但的确是船。 「这是蓝里的功劳喔。」 古咏改往蓝里指。 「今天早上轮到她站哨,她就一直待在屋顶上。想说有如果有船会来,应该是从另一边过来。」 「因为这边是浅滩嘛。」蓝里说:「水太浅,船就不能靠近。所以正常来说会从沙滩的另一边过来。」 幽鬼凝望船只,感觉是朝这座岛直线前进。在这种时候,不太可能会有毫无瓜葛的船只经过。认为是主办方派来的很合理。 「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耶。」 古咏说:「永世活着的事,该不会真的是我们乱想吧?」 「不知道……」幽鬼回答。 的确友船来接人了,可是这不代表游戏已经结束。永世有可能计画在玩家以为游戏即将结束而轻忽时闪电出击,现在还大意不得。 「那我们应该待在这里吗?」 海云说的这句话,在不同观点下,意思会差很多。 「船不会到这边来吧?也就是说,不绕到另一边去,就不会来救我们?」 「喔不……应该会派出小艇之类的吧?」 蓝里否定了海云的想法。 「另一边也是一整片断崖啊,从那里很难登陆。我是觉得他们会搭小艇绕过来接人。」 「毕竟还有永世。」古咏附和:「离开小木屋很危险,暂时观察一下情况才是上策。」 幽鬼也赞成。假如幽鬼是永世,就会挑玩家离开小木屋,去迎接船只时发动攻击。既然决定守株待兔,就该等到最后一刻才离开这里。 绝对不是害怕永世才这么想──应该吧。 (8/22) 船上。 永世的专员正随船摆荡。 (9/22) 主办方派出的救难艇,正朝举办「CLOUDY BEACH」的孤岛快速前进,以接回幸存的玩家。 通常以搜救为目的的船只,大多是侧重速度的小艇。而目前永世的专员所搭的救难艇,比那种小艇大上许多。因为那不只是用来救人,还具备了许多功能。包含医疗设备、可以登陆浅滩的橡皮艇,以及一旦她所负责的永世失败时,负责处决永世的武装士兵。 当然还有游戏结束后接走玩家的专员们。 永世的专员接到「即将抵达定位,开始值勤」的通知而离开舱房,走过船内走廊。在黑西装外加穿救生衣,快步走向指定地点。同船的七名专员也正在做一样的事吧。 专员在一处十字路口停下,因为有个队伍正要通过。他们戴了头盔、护目镜,上下一身黑,还有手套靴子等各种护具,全身每个角落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他们就是来处决永世的武装士兵。 等待队伍经过时── 「不需要那种东西啦。」 专员低声呢喃。 「那种东西」指的是士兵无一例外抱持的冷峻枪械。感觉空手碰一下手指就会被轰掉,就算是模型枪也要价不菲,某些人光是被指到就会自己吓死,杀气腾腾的冲锋枪。 专员觉得这根本是多此一举。这种东西,只会在永世失败时派上用场,然后很抱歉,这种事不会发生。不会有玩家赢得过她。永世比谁都更投入、更有才华、更加谨慎,要是她都完蛋了,这世界也就没救了。尽管心里的话堆积如山,她也不敢往持枪集团吼出来,只能在心里鬼叫。冒出来的,就只有刚才那一小句而已。那多半当场就被部队的脚步声踏碎,没传进任何人耳朵里。 但事实并非如此。 「错了──我要借用一下。」 当整个部队离开专员视线时,有人回答了。 来自背后。「咦……」专员错愕地回头。 见到了永世。 (10/22) 「你……!」 还没叫出声,嘴已被捂住。 「……???」 专员呜咽着观察对方。 是永世没错。尽管缠满绷带难以辨认,可是身高、头顶露出的头发与刚才的声音都显然属于她。 「安静,被发现就麻烦了。」 绷带下的人这么说。果真是永世的声音。没捂住专员的另一只手移到包住绷带的嘴边,摆出「嘘」的手势。 见专员猛点头,永世便放开了手。「呃……那个……你怎么会在这里?」专员压低声音问。 永世还活着,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专员惊讶的不是这点,而是她变装成木乃伊,以及船还没到就先上船了这两部分。 「我有事要处理,所以就先上来了。」 永世的身体是干的,应该是造了木筏之类的吧。在没有放梯子的情况下登上移动中的船,让专员更是相信自己负责的玩家是个怪物。 「那个……怎么说,总之先恭喜你破关五十次。」 专员这么说,没想到永世歪起了头。 「……?不,那还早。我现在只杀掉两个人,还没破关。」 「啊?呃,那你怎么在这里……」 「当然是为了再杀一个。我刚不是说了吗,『我要借用一下』。」 的确有这回事,而专员也想到了主词是什么。 「难道你──是来船上拿武器的吗?」 「对。」永世若无其事地说。 「这样不好吧?他们可是来处决你的耶?要是被他们知道你还没达成破关条件就上船……」 「没问题的。游戏的结束条件,是玩家被一周后抵达的船救走。在游戏结束之前,他们发现我也不能开枪才对,不是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主办方的人下手不好吧?」 「我不认为。怎么使用游戏场地里的东西,是玩家自己的自由。这次场地范围不只是岛,这片近海地区应该也包含在内。入侵这个领域的船员被怎么样,都不该有怨言吧。」 专员哑口无言。 无法反驳,以及不敢相信自己负责的玩家有这种想法,造成了她的沉默。 「我赶时间,抱歉了。」 永世稍微低头这么说。「喔,好……」专员也点点头。 「……你的想法还真可怕。」 并补上这么一句。 谁会想到玩家为了破关,会夺取主办方的武器呢。 永世的嘴动了。有绷带遮着看不太出来,大概是在笑吧。 「与其墨守规则,进攻到濒临底线才符合我的作风。」 (11/22) 船已接近到会被树林遮住的位置。幽鬼几个爬下屋顶,等专员来接。 不久,有艘橡皮艇出现在沙滩边缘,大概是从那艘船放下来的吧。它直线接近幽鬼几个所在的小木屋。 幽鬼仔细观察着橡皮艇。虽然现在已经有附引擎的橡皮艇了,不过那艘是用人力划过来的。划桨的人一身黑色装备,但不是游戏专员必穿的黑西装,而是特种部队的那种战斗服。脸被头盔罩住,看不见长相。 「把脸露出来!」 古咏的喊声响彻沙滩。 「我们不是三岁小孩,才不会跟不认识的人一起走!」 橡皮艇上的人划桨的手顿了一下。 但也只是这样,对方若无其事地又划起来。 那怎么看怎么怪的反应,使四人拉开间距,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作准备。聚在一处,有可能被对方的武器一网打尽。 「等他再靠近一点。」 蓝里说:「要是再不露脸,就先躲进树林里。」 其他三人都点了头。 幽鬼几个继续监视神秘人的一举一动。即使受到四道视线投注,对方也仍看都不看一眼,也没有脱下头盔表明身分,只管默默划船。 就在幽鬼觉得该跑了时── 对方有动作了。 神秘人背起了橡皮艇后方用布盖住的东西并迅速转回前方,布因此滑开,露出底下物体的真面目。 那骇人的形影,即使距离这么远也能一眼看出是枪。 枪口当然是对着小木屋。 枪托已抵在肩上,怎么看都是射击姿势。 四人同时动身。 (12/22) 幽鬼横向跳开。 蓝里在小木屋墙角,直接躲到墙后。古咏压低姿势,海云从开启的窗口跳进小木屋。 枪声只响了几次。 好短啊。着地之余,幽鬼有些意外。在漫画或电影,那种外型的枪都是哒哒哒哒哒射个不停,她自然就那样预想──或者说期待了,但看来现实没那么夸张。也因为这是现实世界,没人因此受伤。当幽鬼重整架势,往树林全力奔逃时,蓝里、古咏和海云都做了同样的事。 「太夸张了吧!」 幽鬼边跑边说。 「那个人──竟然跑到船上去拿枪吗!」 根本不用想那人是谁,肯定就是永世。会攻击她们几个的,只有她一个。 而刚才那些装备,也不会来自救难艇以外的地方。如果有给「凶手」配给那种东西,早就该拿出来用了。现在才看到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本来并不在岛上。怎么想都只会是从主办方的救难艇偷来的,而那原本是用来处决「凶手」的武器。 背后又传来枪声。 幽鬼无法不回头。所幸幽鬼自己和其他三人都没受伤,只有沙滩上几个点冒起了烟。倒不是永世的准头太差,而是距离太远。幽鬼几个都很警戒,对方无法接近到有效射程内。 「现……现在怎么办!」 海云问。手上抱了一包东西,大概是从小木屋拿来的。 「除了跑还能怎么办!」古咏说:「就算有四个人,也不一定打得赢枪啊!我宣布团队现在解散!」 全速奔跑的古咏全力挥手,先前压低姿势而沾湿的棉袄袖口甩出水滴。 「不管她盯上谁都不能怪别人喔!知道吗!」 (13/22) 永世跳下橡皮艇,抱着冲锋枪往树林跑。 如果能在这里干掉一个,事情就轻松多了,但她一开始不抱期待。那四个都是很熟悉游戏的高手,若是靠这种偷袭──其实也算不上偷袭──就能打倒,她也不用这么麻烦了。 她们应该都已经知道船来了,所以才会逃进树林。要是被她们逃掉,永世就宣告GAME OVER了,岂能纵放。 永世踏进树林,追寻那四人。 逃进林中其实对永世也有好处。虽然有大量遮蔽物,会降低枪械的效用,但移动起来很难不发出声音,可以轻易判别其逃跑路线。另外,永世现在不是穿泳装或木乃伊装,是全副武装。比起形同赤裸,还得小心别被树枝刮伤的她们有速度优势,要捕捉猎物并不难。 那么,要追哪个猎物呢。 根本不必多想──就是海云。 这场只是她的第十场,是四人之中经验最少的,直接代换成最容易杀也没问题,而且她多半还没学到在树林中走Z字路线闪子弹,或感应杀气预知开枪时刻的能力。当然,现在永世有这么多装备,杀谁都不吃亏,不过这种时候就是该从最好杀的下手。虽然因为装置的关系先留她一命,但也到此为止了。永世现在要把这条命收回来。 永世很快就追上她了。 海云至少感觉得到有人在追的样子,回头看过来。永世把握她速度稍降的这一刻,将冲锋枪指向她。 连续开火。 距离够近,用的是全自动射击。海云奋力一跳,扑向一旁大树后方,而永世清楚看见她的脚中弹了。 「……!」 海云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脚部中弹,逃不掉了,事情也变得简单多了。永世目不转睛地盯着海云,换下空弹匣── 可是她不得不停止动作。 因为前方有杀气冲来。 永世抬头一看,发现海云从树干后露出七成身体,双手并在一起。 不是在求神拜佛。她手上握着枪形的东西。 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动了。 (14/22) 永世下意识躲避。 枪声很小,引起她的注意。好奇的她顺着闪躲的动作转动半圈,看清是什么击中了后方树干。 是那个药锭大小的装置。 枪声只有一次,却有两个钉在树上,且都连接着电线,另一端连到海云手里的枪上。 是电击枪。射出电极的那种。「凶手」永世的配给物和刚那艘救难艇上,都没有这样的东西。从组件含有那个装置来看,不管怎么想,都只有一个出处。 「──你自己做的吗?」 永世惊讶地问,而海云没有回答。 仔细一看,那把枪非常简陋,一副急就章的模样。不会错,是土制手枪。岛上有供电,也有许多家电制品。只要有那方面的知识,做出电击枪也不是不可能。 永世开始回想海云在游戏中的行动。即使没能直接监视,好歹也用定位器观察过。第二第三天,海云都窝在小木屋里。对她为何足不出户的疑惑,现在得到了解答,就是为了制造那个。从含有装置来看,那应该是第四天以后的事。而武装自己的想法,多半是在更早以前──说不定从游戏一开始就有了。 在永世惊讶之中,海云丢下了枪。 然后掏出第二把。 枪口还没瞄准,永世先有了动作。不是向前,是向后。像海云一样,躲到树干后。海云是自知打不中吧,没有枪声,自然也不会发生她那样脚部中枪的事。 失算了。永世心想,没想到她居然做得出那样的东西,对头脑有点自信的永世也办不到。真的是人不可貌相。 那么,那把枪威力如何呢。土制枪枝──印象中通常威力都低于制式枪枝,但在电击方面可就反过来了。市售的防身器物因其性质,威力都被限制在安全范围,但海云的枪就没那么好心了吧。一旦中枪,甚至可能当场死亡。即使永世在肉体改造上投注了大量心血,她的身体也并非绝缘。遭到电击的反应会跟普通人一样──不──恐怕更为致命。 于是永世无奈地下了结论。 退得更远。且一退再退,逃出这里了。知道海云有武器──失去攻击她的理由后,撤退才是上策。 不用心急,还有时间,足够她去找其他玩家。 (15/22) 永世的杀气消失了。 动静也消失了。 这让海云整个人垮了下来。原本就坐着的她瘫得更低,趴在地上。 握在左手的小手枪进入视线中。 她茫然扣下扳机,发出滑稽的啪咻一声,同时曾经藏在她体内的小型装置弹了出来。 「……得救了……」 海云咀嚼着生存的喜悦,喃喃地说。 然后将自己的绝招──只能射出装置的小手枪扔了。 说穿了,她只是虚张声势。她是很想做出真的能射出电极的手枪型电击器,最后还是失败了。她虽念过电子科系,但第二年就辍学了,没有那种程度的专业知识。书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从来没这么强烈过。 无奈之下,海云只好把外观弄得像一点,尝试吓唬永世。「凶手」用那个电击装置杀了两个人,装置的可怕应该会在她的潜意识里扎根,所以能逼退她──想是这么想,结果真的奏效,真是太好了。看来五十次级玩家也无法练就读心能力。 海云翻了身。 改趴为仰。 手按在跳个不停的心口上。此时充斥她心中的情绪,大半是恐惧。她的吓唬对象是等级远比她高的玩家,紧张是再正常不过。但与此同时,她也无法否认这带给她某种亢奋。人好像都快飘起来了。这就是所谓的「脑汁流个不停」,真的有这种感觉。被大学和社会扫地出门以后,一回神就踏进这一行的她,到这一刻才第一次发现自己说不定有所谓「诡道」的才能。 想着想着,脉搏逐渐恢复正常。海云拖着中枪的脚,赶往救难艇。 (16/22) ──有枪声。 在林中奔跑的幽鬼心凉了一下。 听得很清楚,这表示永世与她的距离就是这么近。目标是谁?结果怎么了?成功杀死玩家了吗?游戏结束了没? 枪声没有持续,很可能真的结束了,但幽鬼仍未停下,因为上船比知道结果如何更重要。幽鬼是以最短距离前往岛的另一边,却被枪声逼得改变路线。在远离枪声的同时,往船的方向稍微多绕点路。 可是── 「……!」 不久后,幽鬼感到杀气。 她立刻动身闪避。 千钧一发,脑后马上传来高速飞行的物体穿过头发的感觉,接着她像独角仙似的贴在附近最大的树干上找掩护。 干得漂亮──幽鬼不禁称赞自己。她在感应杀气上颇有自信,但这次是连枪击都躲过了,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幽鬼试着让不知是因为喜悦还是惊悚而加快的心跳慢下来。 然后往子弹来向探个头又缩回去。看不见永世,不知是太远还是躲起来了。无论如何,那肯定不是流弹,因为有过比子弹还快的杀气。 「……只好拼一拼了……」 幽鬼额头抵着树干说。 她一直有种事情会变成这样的预感。 她也不希望这样,但她知道已经避不掉了。 幽鬼的师姊,永世。 不跟她拼个你死我活,结束不了这场游戏。 (17/22) 永世不禁咂嘴。 因为猎物不乖乖让她杀。她已经尽可能压抑杀气了,结果还是被她以毫厘之差闪过。幽鬼和永世一样,都是受过白士薰陶的玩家,果真没那么容易死。 不过永世仍不打算改变目标。另外两个──无论蓝里还是古咏,实力都无疑是同样坚强,去找她们也不保证能在她们上船前杀到。况且──这样的状况,让她感到这是场宿命之战。遇上自己师妹的事实,被她解读成命运女神给予的恩赐,要她在这里击溃对方。 那我就照办吧。她想。 (18/22) 这几天,有件无法接受的事一直缠绕在永世心头。那是游戏第一天,古咏对她说的话。 古咏,从「CANDLE WOODS」之前就已经存在,且是白士的盟友,要永世不感兴趣也难。游戏一开始,永世就在古咏邀她进小木屋时,问师父是怎么评论她的。 「动歪脑筋的天才。」 古咏回答: 「她说你头脑确实高人一等,但或许是因为如此,很容易会有令人跌破眼镜的误解。是那种会风光一时,最后走向自灭的类型。」 「……这样啊。」永世说。 「不用太在意啦,她以前就没在客气的。」 没有受到师父赞誉的事实,确实让她很沮丧。但真正刺痛永世的,是接下来的话题。 「对了……刚才看到的人里面也有一个有她的感觉。就是那个像女鬼的。她该不会就是幽鬼吧?」 跟随古咏去小木屋的路上,永世也在沙滩上见到了其他四人。幽鬼的确就在那里面。 「是没错,怎么突然提到她?」 「?因为她也是白士的徒弟呀,你不知道啊?」 永世曾在过去场次中见过幽鬼几次,但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对方大概也是。 「不晓得她是怎样的人。白士她好像满看好她的……」 ──一听古咏这么说。 永世心里就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为什么?」 话脱口而出。古咏全然不知永世心中震撼似的回答: 「她说因为她是女鬼,已经死了,所以不会再死什么的。」 永世说不出话。 至少傻了十秒吧。古咏也不可能看不出她的震惊。 「啊,没有啦。」古咏对她说:「我想这不表示白士她不看好你喔?你场次不是比她多吗?所以她对你的期待应该比较多。」 永世不觉得这有安慰到她。 从过去的游戏,永世十分了解幽鬼这名玩家的能力。是满有慧根,但永世觉得她远不及自己脚下。然而自己的评价是「自毁型天才」,而她却是「值得期待」?开什么玩笑。这种事她无法接受。 茫然的心,逐渐往一个方向凝聚。 师父什么都不懂。退休一年半,连识人的眼光都蒙尘了。我走在正道正中央,这是正确的选择,一点错误也没有。所以才能来到第五十次,所以现在才能像这样占据优势,再怎么样也不会输给那种女鬼。 我要摧毁她,证明给你们看。 (19/22) 这几天,幽鬼一直很在意一件事。 那就是永世对这场游戏的盘算。第一天,她在小木屋里肢解自己,伪装死亡,所有玩家都被她彻底骗过了──但幽鬼却觉得,白士的徒弟不该耍这种把戏。 即使白士是破关九十五次的传奇玩家,这纪录对她而言却跟织到一半就放弃的围巾一样毫无价值。她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破关九十九次。但是就在只剩四次时,她不幸死亡。即使最后似乎没死,仍然退休了,想是状况不适合回归游戏吧。破关近百次所累积的内伤,使得她无法达成夙愿。 永世应该也知道,自己可能会重蹈覆辙。 那么──她就不应该采取这种主动伤害自己的战法才对啊。 可是她还是这么做了。犯了一个天大的错。永世看似支配了这场游戏,却留了个细小的漏洞。 这让幽鬼觉得有胜算。 可以成为她挑战五十级玩家的理由。没错,她并不完美,会犯错,情绪会波动。说不定在幽鬼不知道的地方发生了失误,不要自己吓自己,夸大敌人。只要按部就班,就打得赢。 那不死之身的肉体,并没有吸血鬼或丧尸那么顽强,就只是很难死而已。证据就是她一直拖到游戏快结束了才去弄武器,这表示她想避免直接战斗。只要能搞定那把枪,胜算就会大增。即使杀不了她,也能瘫痪其行动能力,逃到船上。 幽鬼走出树干。 往既定的目的地拔腿就跑。 (20/22) 一刻也不能停。只要稍有停留,就会被击中。 同时不能直线奔逃。被永世预判路线,就会被击中。 幽鬼要不时找掩护,不时跳脱模式来行动,感应杀气惊险躲避。这样持续闪避枪击的技术若写成教战手册,说不定会改写陆战常识。而这般表现,幽鬼持续了好几分钟。 若能就此逃到船上,自然是最为理想,但不太可能有这种事。于是幽鬼往完全不同的地方前进,那里是永世的死地,也是幽鬼的死地。 地上插了许多削尖的竹子。 那是真熊的陷阱。 她的据点就快到了。 幽鬼不是想找真熊帮忙。她多半已经不在这里了,早就到救难艇上去了。可是,她亲手打造的作品都还留了下来,可以借来一用。 不是想把永世引进陷阱。 正好相反。 「我才不会乖乖被你杀!」 幽鬼大叫。 直接公布她的计画。 「与其被你杀掉──我不如自己去死!」 (21/22) 这是赌命。 假如永世的过关条件是三名以上玩家「死亡」,这个宣告就没用了。要死尽管去死,满地陷阱自己挑。幽鬼GAME OVER,永世获得破关五十次的称号。 但是──如果不是「死亡」而是「杀死」,结果会如何?情况就逆转了。永世必须保护幽鬼不被陷阱杀死,因为猎物自杀会害她无法达成过关条件。 在幽鬼看来,永世的过关条件八成是「杀害」,毕竟这是暴风雨山庄式游戏。且现在错过幽鬼,恐怕没时间再找下一个目标。幽鬼的生死,与永世自己的生死直接相系。 完美的计画。 唯一的问题,是幽鬼可能跟永世同归于尽。 因此──必须再加一道工。 幽鬼的脚陷了下去,周围一公尺的地面也一起崩塌。是陷坑。和幽鬼第三天中的一样,底下插了一堆尖竹。所以她拼命贴紧边缘,十只指头都插进土墙,才避开摔到坑底插成蜂窝的命运。 但是坑外的人看不见实情。 所以永世不得不往坑里看,查明幽鬼的生死。如果还有气,就要把「刺死」改成「枪杀」。透过土墙的传导,幽鬼能听见永世的脚步声接近。她蜘蛛似的迅速且安静地攀爬陷坑的墙。 永世的影子盖上了幽鬼。 同时,幽鬼的手抓住永世的脚。 将她用力拉倒,爬回地面,要用尽所有力气夺走她的冲锋枪。不出所料,她的体能不怎么高,很轻松就成功夺取武器。没时间看说明书了,幽鬼先往永世扣下扳机再说。 子弹瞬即倾巢而出。 不到两秒就打完了。后座力比想像中强得多,枪口不受控地往上飘,只有一半击中永世。距离这么近,永世当然是吃了几口土,但果然是没那么容易造成致命伤。她很快就俐落起身,拔出开山刀往幽鬼砍来。 幽鬼以枪身挡下。 然后连开山刀也抢走,往全身配备特殊部队装备却唯一保护不够的脖子刺下去。永世倒下了,但还是能动,想把刀拔出来,于是幽鬼骑上去阻止。双方以拳互殴,但幽鬼似乎打哪里都不对。 「哪里才是要害啊!王八蛋!」 幽鬼没有因为口出恶言骂人而停止攻击。她一面压抑永世反击,一面扒开她的装备,拆开底下的绷带。只见她的身体跟科学怪人一样,有一条条的缝线。幽鬼直接将手插进缝线,扯出第一个摸到的东西,是肺。再挖一次,这次是心脏。这下幽鬼开始一左一右插插扯扯。肝、胃、小肠、大肠、肾脏,连一时叫不出名字的也全都拔出来了。不晓得是什么构造,全都像摘葡萄一样一扯就断。难以置信的是,永世失去所有内脏以后也还在抵抗,逼得幽鬼往骨肉下手。即使已经习惯杀人,如此彻底破坏人体还是第一次。累死人了,真亏那个杀人狂可以拆个不停。幽鬼甚至对伽罗产生了些许敬意。 终于,永世不动了。 幽鬼也停下了手。 不像是装死。多等了一会儿,永世也没有任何动静。 「……GOOD GAME。」 幽鬼这么说着抹去满手棉花,就此离去。 (22/22) ──────────────────────── 5.LEAVE THE FRONTLINE (插图012) (0/4) 幽鬼平安抵达了救难艇。 她的专员似乎都是在船上看着监视画面等候,立刻就出来迎接她。船上有医疗设备,不过幽鬼除了取出装置留下的伤口以外并无大碍,甚至连检查都没有就送进客舱了。 一进房,她就马上躺平。肉体伤势浅,疲劳造成的心理伤势倒是不小。她就这样一路爆睡到救难艇入港,根本不晓得游戏结果怎么样。还有谁上了船,自己是否真的杀死了永世等问题,都能在专员开车送她回家时问,但幽鬼没那么做。 只要活着,迟早会遇到。 (1/4) 死守小木屋时,幽鬼跟古咏问了这个地方。 见面的日期和时间,也都事先约好了。幽鬼在一般人关灯休息,夜猫子开始活动的时间来到这里。 这是一家魔术酒吧。 可以边喝酒,边看魔术表演的地方。原以为师父去的酒吧一定相当高级,结果还挺普通的。地段算不上都会区,还小小一间。幽鬼进门一看,发现不到十个座位的狭小酒吧里只坐了一个人。 「──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听起来,对自己失踪这么久似乎不抱一丝歉意。 她的身材高挑,留着一头大波浪长卷发,那副体态优美得彷佛连一公克的赘肉也没有。气息毫无破绽,声音莫名响亮。光是存在就能改变气氛,具有某种无与伦比的特质。 是白士没错。 幽鬼一年半不见的师父。 「……好久不见。」 幽鬼这么说之后在她身旁坐下。 老实说,幽鬼一直是半信半疑,毕竟她亲眼见过白士的尸体。失去血色的内脏和破碎的骨骼都看得一清二楚。即使见过永世复活,还是会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可是一见到白士,那些猜想就烟消云散了。绝不是长得像而已,有这种气息的人物,找遍整个地球都不会有第二个。说来丢人,幽鬼心里在这一刻冒出了「一辈子比不过她」的消极想法。遇到真熊或永世都没有萎靡得这么厉害。甚至不敢相信一年半前的自己能与这样的人正常对话。大概是随着等级提升,开始能感到程度差距了吧。 「自己随便点。」 师父推了张酒单过来说。 「我请客。」 「……谢谢师父。」 话说,最近这国家的法定成年年龄降低,幽鬼已经是货真价实的成年人,但饮酒年龄好像还是定在二十岁。即使她本来就是法外之徒,不觉得喝点酒有什么了不起,这里还是点了无酒精的可乐。 点完以后,幽鬼看了看周围。并非观察店内情况,是在找古咏。她听说这次是白士、古咏和幽鬼的三人聚会,古咏是有事耽搁了吗? 到头来,她还是没现身。幽鬼只好和师父一起体验魔术酒吧的魔术部分。兼任酒保的魔术师技术确实了得,难怪师父会成为常客,只是幽鬼无法单纯欣赏表演,她一直在想该对自己的师父说些什么。在她心中,师父是死了一年半的人了。请古咏约是约出来了,但完全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 「那个,师父。」 在魔术告一段落时,幽鬼决定豁出去。 「怎样?」 「那个……你还活着啊。」 「是啊。」 「我是之前游戏里遇到古咏,才知道这里的。」 「嗯,我有听她说过。」 说得也是,根本没必要说。 「你跟永世拼了一场啊。」 「……对。她跟你一样,变成不死之身了。」 「好像是这样。」 「好像?……不是你教她的喔?」 「怎么会。我不是也没教你吗,那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白士拄颊的侧脸,蒙上一层阴影。 「师父。」 「怎样?」 「我跟永世,你比较希望谁到这里来?」 使用不珍惜自己身体的战法,不适合作白士的徒弟── 幽鬼是以此为根据对战永世,并且获胜,但实际如何依然不明。师父是比较希望哪一个活下来呢。 白士吁口气说: 「永世。」 幽鬼的心脏缩了一下。 「──如果我这样讲,你会请客吗?从现在开始。」 「……不会。」幽鬼摇了头。 「那就对啦。」 白士继续说: 「你已经不是我的徒弟了,不用去管外人的眼光。」 (2/4) 喝完一杯可乐,幽鬼就离开酒吧了。 几分钟后,另一个客人跟她换手似的进门。是二十几岁却有老婆婆气质的女子,古咏。 「嗨。」「喔。」 经过平淡到不行的招呼,古咏坐下了。 「你是故意晚来的吧。」 「是啊,想让你们独处一下。」 古咏嘻嘻笑起来。 「说起来,这次真的好巧喔。你的两个徒弟在游戏里对上了。」 「主办方会刻意去配合玩家等级嘛。虽然机率很低,但不是不可能……你这家伙没有故意捣乱吧?」 「我才没做那种事咧……应该吧。」 白士倒是不敢领教。 古咏将双手放到桌上,再把下巴摆上去。 「总之,我以后不玩了。」 古咏说: 「久久参加一次,却发现玩家等级提升很多,还多了一堆什么装置啊永世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最后跑得掉也只是运气好而已……真的是跟不上时代了。我看我已经不行喽。」 「胆小是一件好事。」 「胆小」,这就是古咏的风格。这种人格在日常生活中是一种缺点,在这游戏里却成了美德。古咏的玩家能力平平,就只有对死亡的灵敏度高人一等。白士也有感应杀气、嗅出陷阱的能力,古咏的能力却与这些有明显区隔,近乎能够直接看见命运、未来的感觉。当初她就是以一句「感觉有点恐怖」避开使白士止步的游戏「CANDLE WOODS」。老实说,白士很尊敬这样的天才玩家。 既然这样的人说不行了,那就是真的不行了吧,没有白士置喙的余地。 「你就拿这些奖金当本钱,去玩玩股票吧。」 「不要啦,很恐怖耶……话说你跟幽鬼见面以后,有什么感想?从傻徒弟毕业了没?」 「她已经不是我徒弟了,所以就是个傻蛋而已。」白士回答:「她还问我,我比较希望她还是永世赢咧。傻到一个不行。」 「你真严格。」 「这就是我的风格。」 白士仍为玩家时的风格──是「否定」。 若说她的才华,那必然是挑毛病的能力。自己的缺点找都不用找,随便列就是一大堆。对那每一个打上「NO」,一一消除弱点,就是白士的生存之道。 总结来说,就是个看法非常负面的人。 「现在不流行那样了啦。」古咏调侃道。 「所以我才乖乖退休啊。」 「然后交棒给幽鬼是吧……现在还对她有期待吗?她好像要帮你破九十九次耶。」 「是啊。那些徒弟里面,清楚说出来的只有她一个而已,当然会期待。只是要退就退,没什么大不了。」 「我从以前就很想问你了,为什么是九十九,不是一百次?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你说呢。」 白士装起傻来,用感觉不到温度的指尖倾斜酒杯,使酒精流入装在体内的人工脏器。 「比起这里的魔术,你的身体还比较神奇。」古咏说。 (3/4) 离开魔术酒吧,走了几分钟的路后,幽鬼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幽鬼的专员打的。幽鬼是有给她号码,但这应该是第一次接到她的电话。幽鬼抱着好奇与疑问参半的心,按下通话键摆到耳边接听。 「喂,有什么事。」 「幽鬼小姐晚安。」专员语速很快。「现在方便听电话吗?」 「……?嗯,是没关系。」 「我这里接到一个还未证实的消息……想说最好先告诉您。」 「什么消息?」 「是关于和『CLOUDY BEACH』期间举办的另一场游戏……」 专员稍停片刻吸引幽鬼注意,再说: 「虽然没有『CANDLE WOODS』那么夸张──结果还是非常惨烈。八十个玩家几乎死光,只剩三个。」 「CLOUDY BEACH」。这场游戏,对幽鬼的确是一大关卡。 可是幽鬼的战斗仍未结束。看来在破关九十九次的路上,还有很多非跨越不可的障碍。 (4/4) ──────────────────────── 解说 カンザキイオリ 解说 无论在哪个时代,不分男女老幼,「死」都是个具有吸引力的主题,我也喜欢这类作品。其中有些作品里的角色,甚至会一个接一个地喷出内脏、头脑开洞,最后是某个特定的人生还,有的生还以后还会遭逢厄运。透过这些作品,可以感受生死。在本作登场的「观众」,想必也是沉醉于「能在不至于事不关己的安全之处感受生死」的愉悦里吧。 可是这并不是单纯的死亡游戏。 首先,出场角色是凭自身意愿参加游戏。从蓝里为了吸引观众掏钱而留长头发等改变外貌的行为来看,可以感觉到她们是打从心底享受这种游戏。明明是性命遭到摆布的一方,却玩出了反客为主的感觉。 游戏不只一次,可以一玩再玩这点也很有趣。而且不会是同一种游戏,地点和内容都会改变,又更为特异了。或许是因为有这样的特色,游戏类型也会随场次有不少改变。过去的游戏,GHOST HOUSE(第一集)和SCRAP BUILDING(第二集),是经典且纯粹的逃脱型死亡游戏;可是到了CANDLE WOODS(第一集)和GOLDEN BATH(第二集)又变成大屠杀,例如「大逃杀」那种洒血浆的求生型游戏。这集的CLOUDY BEACH则展现出悬疑的一面,变成高等玩家的狼人杀。 而在我看来,这部作品的重心是放在角色们青春心灵的碰撞上,以及其衍生的激情对戏。 防腐处理,血液接触空气就会变质成棉花的设定极为特质,但轻柔地抑制了读者对这作品中「死」的印象。当然,书里也会有手脚遭到肢解的场景,可是会在脑里自动变成满地白色棉花的画面,让「死」变得有点可爱。这部作品虽是属于以展示「死」当卖点的死亡游戏领域,它的「死」却没那么血腥。这是一大优点,且特别凸显了角色们的激情对戏。 幽鬼是个薄弱得像幽灵,接触他人时不太表露感情的人,却有继承师父意志的气魄,不时也会关怀他人。随着故事推进,或许会有不少读者发现她其实是个暖女,根本没那么冷酷而迷上她的吧。而她与周遭角色之间,也不是用完就丢的关系,时而竞争,时而互助。这次还与师姊发生战斗漫画一样发自自尊与感情的厮杀,深深吸引了我。 继承师父九十九连胜的遗志战斗至今的幽鬼,在知道师父还活着以后,对这目标的想法会有所改变吗?下次会是何种类型的死亡游戏?真教人期待不已。 斜线堂有纪 解说 相信喜爱本系列的读者都知道,这集故事是设定非常特殊的变体悬疑。都「变体」了还加「特殊」这种赘词的部分,还请闭一只眼。读过这个像是会吃人的系列,应该就会知道我为什么会想这样说。 这部作品有主角以例行性死亡游戏维生的特异设定,还有各种色彩丰富的玩家搅乱读者心思,但这篇故事却是以规则引导读者的对等悬疑剧。 只要思考能力和幽鬼一样柔软,就能从游戏一开始明示规则中找出游戏的漏洞。尤其是第二集的GOLDEN BATH,只要回头看一遍,就能发现它一开始就已经在暗示双重场地诡计,并无资讯不对等问题。另外,幽鬼那种读者乍看之下无法理解的独特感性──天天都痴迷在死亡游戏里这点,也因为「她要依从自己定下的规则而活」的宣言,变得非常容易下咽。哪怕她是个会果断杀死自己刚才还背着的人,或是会为恐怕毫无意义的九十九连胜虚掷生命。 而做好万全准备之后,踏上暴风雨山庄这种经典悬疑架构而写出的,就是本集的CLOUDY BEACH篇。玩家们被关在无法离开的孤岛,要找出夜夜杀人的凶手并生还。游戏就是这么单纯,但彻底满足了这系列的推理之乐。以逐渐揭露的线索去猜想游戏轮廓与结局的乐趣,应该能让胃口养大的悬疑爱好者也拍案叫绝。 另外,看过CLOUDY BEACH的读者应该也会发现,本系列在悬疑作品中具有特别的优势。那就是「可以用非常长的时间跨度来描写事件」。 这次的暴风雨山庄里,线索不只是尸体状况与当时的不在场证明。第一集CANDLE WOODS里杀人狂伽罗的存在,以及GOLDEN BATH中丧命的御城的师徒关系,都是推理的材料。正常悬疑作品中,出场角色在其他事件多次相遇的机会并不多,所以都是当场建立新的人际关系,再对照过去寻找动机。 但是,玩家们因为反覆参加神秘组织主办的死亡游戏,使得碰面机会增加,加深彼此的认识。结果就是,过去事件中的资讯也能巧妙成为伏笔。而实际上,师父白士在CANDLE WOODS的死状与生还,也成了这次事件的关键。这条伏笔埋了超过整整一集,真的很长。见到这种手法,我也不禁赞叹。因为是连续作品,因为有这样的设定,让它得以辟出新的地平线。 当然,随着集数增加,玩家间的认识会愈来愈深。因此它也为这部作品带来了「最新一集最好看」这么一个理想的「规则」。 冬野夜空 解说 解说这部有病(称赞)的作品,是一件令人非常受宠若惊的事。正因如此,我将以读者身分(从小说家的角度)坦白说出我的想法。 读过本作之后,我第一个感觉是「虚脱」,再来是「感谢」。感谢好像有点怪,但是以作者观点来看,就是会不由得去感谢这部作品。 说得直白一点,小说这媒体就是种娱乐,卖钱才是正义。因为这个缘故,下笔时心里会有各种盘算。想写引人入胜的剧情、会拥有大量粉丝的角色、引起读者的共鸣、写些香艳场面让读者更想看下去等。每一项都是直接又有效,而愈是想娱乐读者的轻小说,尤其是多集作品,这样的想法会愈强。事实上呢,只要抓到几个点,甚至只要一个,这部作品就卖得起来。 但是本作却以真的杀死剧中角色的方式,将那些盘算无情通杀。基本上不用期待主角幽鬼以外的角色能够活下来,对于幽鬼的个性也没什么共鸣的余地。到了第三集,才开始有角色之间串连起来的感觉,结局却一样是有些冰冷。虽然有制服、泳装等「那种元素」出来意思一下,到头来也只是装饰。 那么,为何本作却刻意将应能组合起来的元素全部杀光呢? 原因很简单,就只是为了写出作者心中有趣的作品。不需要再有其他解释。若将小说视为一门生意,这想法或许就不完全正确了;但是将小说视为娱乐时,不会有比这更健全单纯的欲求了。 一往这里想之后,就会觉得这部像是怪物,所谓赞否两极、偏离常规的作品,就只是为了「写出有趣的作品」而导致的结果而已。接触到这种追求纯粹乐趣的这部作品,同样身为作者怎能不去感谢它呢。 第一集说的是世界观和过去的事,第二集是难关与透露一些主办方的事,第三集是与高手们的邂逅和开始能看见整个故事的轮廓。 本作并不算只为卖钱而写的小说。在某方面表示这部作品难以预测(说不定连作者本人都预测不了)。另一方面,可说是比任何作品都更怀有无可限量的潜能。 这样的作品,未来究竟会如何演变呢?在轻小说这个媒体世界中,会变化成何种面貌的怪物呢?我已经等不及想知道答案了。 ──────────────────────── 后记 ……老实说,看了解说以后我超慌的。 大家好,我是鹈饲有志。战战兢兢地,我又来主持这个单元了。 感谢各位翻阅《死亡游戏》第三集。 这次写法较一、二集稍有改变,用一整本来写一场游戏。不仅是分量,口味也有些许变化。主要是因为这次高等玩家多,需要制造气氛,同时也想换换口味。虽然这个作品类型刺激性比较高,但人很容易习惯相同性质的刺激,必须经常加入新的刺激──不知天高地厚的我,心里怀有这样的信念,所以才写出了高手云集的孤岛故事「CLOUDY BEACH」。 感谢O责编放行我这篇心想着「这样写没关系吗」而写下的故事,也感谢ねこめたる老师应我请求画出「实际年龄二十八岁,却有老太婆的感觉,身穿棉袄的女孩」。同时,也要为提供解说的カンザキイオリ老师、斜线堂有纪老师、冬野夜空老师深深一鞠躬。 话说本作──《靠死亡游戏混饭吃》也要漫画化了。将由万岁寿大宴会老师执笔,刊载于《月刊Comp Ace》。各方相关人士,请多多关照了。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死亡游戏》第四集见面。 ──────────────────────── 电子书特典〈幽鬼、蓝里与大叔,聊了很多。〉 「话说师傅,你怎么会选这一行?」 幽鬼问道。 地点在「师傅」──大叔的屋子。幽鬼闯过以游乐园为舞台的游戏后,为保养义肢来到这里。在这里,她被师傅吓了一跳,还意外与有着蓝眼商标的玩家蓝里再会,虽然心里有点慌,但仍顺利完成目的。等她喘一口气后心血来潮,便问出原本就好奇的事。 师傅是专门制造义肢,协助她们返回游戏的人,职业性质没幽鬼等玩家那么难懂。可是过普通生活,也不会走到这里来。 「同样是为了钱吗?玩家都很有钱嘛。」 「不是……」 大叔一副有口难言的样子,幽鬼也看出他的纠结,问:「……该不会是原因很复杂吧。」 幽鬼又道:「如果不好回答你直说无妨。」 「哎,也不是什么钱或复杂的啦,就是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 「为什么?」 「……我是世袭。」 「世袭。」 冒出了意想不到的词。 「我的祖先代代都是干这行的。」大叔接着说:「也就是工匠世家。抱歉啊,没什么了不起。」 大叔在附近柜子上翻找一会儿,拿出一个相框。 里头是全家福照片。 「你看,这是我爸,这是爷爷。」大叔指着相片说。 「……每个都是大胡子耶……」 幽鬼道出感想。照片里大叔的家人,无论男女一概是体毛浓密。会是某种利于工作的遗传体质吗。当幽鬼的好奇心移到这里时── 「──奇怪,先等一下?」 身旁的蓝里开口了。 「师傅,您今年贵庚?」 「五十一,下个月就五十二了。」 「您出生时就已经有这个工作了吗?」 「是啊,没错。我出生的时候,我爸就在做这个了。不过当年的技术当然没有现在这么发达。」 「您说祖先代代都是做这行,也就是祖父也一样是吧?」 「嗯,应该是那样没错。我没有特别问过,再过去是怎么样就不知道了……」 「这么说来,至少在五十一年前……或者一百年前,这个游戏就已经存在了?」 「……嗯,是没错。」 这是理所当然。既然祖先代代都在协助玩家,即表示游戏存在于其祖先的时代。 「这游戏的主办方真是愈了解愈神秘耶。」幽鬼说。 「简直像都市传说中的秘密结社一样。如果说西元前就已经存在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是说你是白士的徒弟吗?师父什么都没跟你说啊?」大叔问。 「没有,什么都没说。她对那方面好像没兴趣,知道的也不多的样子。如果师父不知道,我看也没人知道了。」 「……不……这恐怕不一定喔。」蓝里喃喃地说。 「你知道些什么吗?」幽鬼试问。 「…………」 蓝里拨弄着自己的头发──听从建议留长的头发,回答: 「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插图013) ──────────────────────── 插图 ──────────────────────── 第四卷 ──────────────────────── 0.CLOUDY BEACH──第八天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在边缘人的世界里,也会有无法融入的人。 (插图007) 「──游戏结束了。」 真熊听见专员如此报告。 这里是船上。真熊在她的第四十三场游戏「CLOUDY BEACH」第八天,搭上了主办方派出的救难艇。她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伤势,进了客舱倒头就睡,后来因有脚步声接近而醒来。睁眼一看,她的专员已坐在眼前,头一句话就是那句报告。 「这样啊。」真熊回答。 「想听结果吗?」 「好。」 「永世小姐死亡了。」 专员淡然说道: 「似乎是袭击幽鬼之后,被她反杀。」 「是喔,那她怎么了?」 「活下来了,前不久上了船。看起来,并没有受什么伤,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真熊小姐你不是满喜欢她的吗?」 「不要用那种会引人误会的说法……」 真熊扶额说: 「称不上喜不喜欢啦。就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玩法又跟我类似,觉得比较亲近而已。我也没有特别希望哪个人活下来,唯我独尊可是我的座右铭呢。」 当然,她无法否认在永世和幽鬼之间,自己比较希望幽鬼赢。因为这场游戏揭露了一个关于永世的「真相」,真熊不太喜欢那种做法。 「这样啊。」专员回答。 「不过呢,我也不是完全不担心她就是了。能平安活下来就表示没问题吧。」 「嗯?」 「我是说她的右眼。」 真熊点点自己的右眼下方。 「感觉变得比上一次见面时『更白了』──所以有点在意。从她自己什么也没提来看,也许没什么大问题。」 ──────────────────────── 1.SCHOOL MATE(第47.5次) (插图008) (0/18) 一辆黑漆漆的轿车驶过黑漆漆的夜路。 「谢谢你每次都这样接送我。」 坐副驾的幽鬼说。 她没有自己的车,也没有叫计程车的习惯,搭车机会不多。若在车上,不是专员接送她往返游戏场地,就是去义肢师傅的小屋。 现在是前者。完成「CLOUDY BEACH」,也完成下次、下下次和下下下次后,幽鬼的破关数来到四十七次。这次没受伤,也就不用跑医院,直接回家。而路上,幽鬼突然向驾驶座上的专员道谢。 「……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专员问道,侧脸因疑惑而扭曲。 「没有啦,就是觉得很感恩。」 幽鬼接着说:「人真的没办法独自过一生呢。再优秀的生意人,也可能换个公司就立刻什么都不行了。虽然这关系到个人的本事,但我想周围环境也一样重要。我能走到这里,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力量,也得归功于专员你对我的帮助。如果你不是我的专员,我恐怕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了。真的很谢谢你。」 幽鬼说到这里就快没气了,所以没说下去。 然后等待专员回答。没想到,专员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且不像是耗费在咀嚼她的意思,思考适当的回答。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从表情看不出来,幽鬼甚至怀疑她是装作没听见。但最后,专员还是答话了。 「很高兴听您这样说。然而突然谢我,让人很难不去猜想有什么言下之意。」 「……听得出来吗?」 「那当然。」专员耸耸肩。「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困难吗?」 「最近是有个问题啦……」 「喔?」 「在学校,好像一直有人在偷看我。」 专员歪起了头,像是不懂「学校」一词的意思,但很快就露出了解的表情。 「喔,差点忘了,您现在有在上学嘛。」 并这么说。 「对,晚上那种。」 当玩家后不久──准确来说,是从「CANDLE WOODS」结束以后,幽鬼开始上夜校了。因为她觉得想在玩家这边登峰造极,需要学点最基本的知识。幽鬼的学力连小学生都不到,刚开始辛苦极了。好不容易克服难关至今,她已经持续上了超过一年的夜校。 「偷看是指监视的意思吗?」 「对。不只是看,有时候还会翻我的书包和抽屉。大概是班上同学有人想探我的底细……」 「您是不是做了什么会让人怀疑的事?」 「也没有特别做了什么啊,毕竟我本身就是学生和玩家两边跑嘛。参加游戏的时候,学校这边就不能来了……有『防腐处理』也不能接受健康检查……虽然在游戏里受的伤,大的都能治到看不出来,不过小擦伤或割伤就留在那里了……我就是经常带着那些伤到学校去。」 幽鬼往前伸出左手,五根手指都在,但中指到小指都是半年前装上的义肢。 「上学的时候,我都会尽量遮住左手,只是这样也很不自然。」 「就是说什么也没做就够可疑了的意思吗?」 「是。」 「知道是谁在监视您吗?」 「完全不知道。我也有在找,可是一直抓不到对方的尾巴……」 「连书包和抽屉都被翻……这样是满夸张的。有可能被对方找到跟游戏有关的东西吗?」 「不会有这种事,我绝对不会带到学校去。」 玩家有保密义务,不能对一般人透露游戏的事半个字,只有义肢师傅这样周边产业人士除外。 因此,幽鬼始终在学校努力扮演普通学生。对于自己的职业守口如瓶,不会因为放学时楼梯很挤就跳窗,也不会上课听不懂就开始练习怎么样握笔能更省力。 「所以,在学校里被监视是还好……」 「可是到了外面就难说了。」专员先接下去。 「……话说,被一般人发现游戏的事会怎么样?」 「会需要尽快处置。只能在他把消息散播出去之前,让他『忘记』了。」 「杀掉的意思吗……」 让他「忘记」。幽鬼当然会这样解释。 「……?不,不会那么过分。就是字面上那样忘记。」 专员一手放开方向盘,戳戳自己脑袋说: 「我们对处理记忆的技术也有涉猎。」 幽鬼很是惊讶。没想到这游戏的主办方除了在「防腐处里」或医疗支援上有许多神秘技术外,居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到。 得知就算是最坏的情况,也不至于杀害无辜老百姓,让幽鬼稍稍安心了点。但专员却像是要给这份安心下警告似的说道: 「不过,这不表示泄漏出去也无所谓。一旦发生那种事,为了防止再有下一次,我们会要您退学。」 「……我想也是。」 游戏曝光是主办方最不乐见的事。这个组织可没天真到明知有这样的风险还让幽鬼继续上学。 事实上就是绝对不能泄漏。得尽早查出是谁在监视,逼他住手。 「要赶快想想办法了……」 「有需要的话,我也能帮忙喔?」专员说道。 「那就拜托了。」幽鬼回答。 (1/18) 反町友树是杀人游戏的玩家。 玩家名称「幽鬼」即是从友树的谐音而来。她反覆参加玩命的游戏,有时要在限制时间内逃离装了炸弹的房间,有时要躲避手拿武器的连续杀人狂,或是杀死其他玩家,以争夺有限的活命名额。而这些都是给「观众」看的表演,以博取微薄奖金,这就是幽鬼的职业。说穿了,她是地下世界的人,不是什么光荣的身分。 当然,幽鬼在学校绝口不提这件事。玩家不被允许向一般人透露游戏的事,即使允许,幽鬼自己也不会到处乱说。当班上同学问起她在课余时间做些什么时,她总是含糊带过。 可是,纸终究包不住火。 有些人就是会发现不该发现的事。 (2/18) 这所高中的夜间部设有晚餐时段。 位在第二、三节课之间,有七成学生参加。在窗外全都黑了的餐厅里,学生们面对盛放三菜一汤的托盘,有的专心扒进嘴里,有的跟朋友聊着天慢慢吃。 其中,有个女学生组成的小团体。 当中一人──骨冢仁实,视线对着课桌。 看的不是晚餐托盘,而是一旁的手机。查看社群网站有无新留言之后,她抬起头,往桌对面的两人看去。 「──你们觉得那个女的怎么样?」仁实说道。 对面两人停下了吃饭的手。 两人有着一样的脸。她们是同卵双胞胎。发型、服装、饰品,无忧无虑的表情,以及她们进食的节奏都一样。在旁人眼里,就像是两个相同的东西摆在一起。然而仁实与她们已有交情,认得出左边是天野日和,右边是天野风见。 「那个女的──」「──谁啊?」 前半是日和说的,后半是风见说的。这对姊妹就像共用一颗大脑,常这样交互说话。 「我们班上的『那个女的』还会有谁,就是反町友树啊。」 这样的共识是否存在于班上还不确定,但姊妹俩还是「喔~」地回答了。 仁实扫视整个餐厅,确定「那个女的」不在后问: 「你们觉得她是什么来历?」 「嗯~怎么说呢,会不会是黑道大哥的女人啊,有种肃杀之气。说不定她自己就是混黑道的喔。」 「搞不好是怪盗,长得那么漂亮。」 这么离谱的答覆,实在很有这对姊妹的风格,不过就算问其他同学,结果也不会差多少吧。即使是仁实自己,对她也都是有点虚构故事的猜想──军事冲突地区回来的佣兵、转生到这个世界的死神等。 那个名叫反町友树的学生,就是如此神秘。 这个谜是在约莫一年前──仁实和天野姊妹仍是一年级时开始的。反町友树,那个女的注册入学,在黑板写下自己的名字并自我介绍时,仁实就认定她「绝非善类」。并不是因为她看起来像个幽灵,而是她身上有种与普通人只有一线之隔的特异气质。 不只是气质,友树的行动也证明了这点。 首先,她完全没有与同学建立人际关系的意思。跟她说话会有反应,但从不主动与人对话,每当谈到年龄、职业、上夜校的动机,她一个字也不肯说。第二,她每个月都会请两、三次假。上高中夜校的人大多是有些不得已,请假不是什么怪事,但频率固定就很怪了。另外有时只请一天,有时会连续几天。像上个月,她甚至连续请了超过一个星期的假。她究竟是拿这段时间去做什么了?第三,请假回来以后,很容易在她身上看见伤痕。在脸上或手脚贴OK绷来上课是常有的事。那些伤究竟是怎么来的呢?在她身上发生的每个现象,都勾动了仁实的好奇。 「那仁实你怎么想?」 风见问。 「我也搞不懂。」仁实回答:「所以最近在调查。」 「调查?」 「在学校里跟踪她,趁她不在的时候翻书包,跟老师探探口风什么的。想得到的都做了。」 「……你还有做那种事喔?」「为什么?」 日和与风见都不敢恭维。这是当然的反应。若不是跟这对姊妹交情够好,仁实也不会说出来。 「因为很好奇啊。」 仁实说:「你们也会好奇吧?」 「是有点好奇啦~」「结果你查得怎么样?」 「有收获就不会这样问啦。她的书包里没有间谍工具包,下课也不会去厕所嗑药,老师也像是什么都不知情。看样子她根本就没有把任何关于私生活的东西带到学校里来。」 「是喔~」 「所以接下来,我想在学校外调查。」 仁实用吸管吸两口晚餐附的鲜奶,说: 「今天放学后,我要跟踪她回家。再怎么会藏,也藏不住校外的行径吧。」 「…………」姊妹俩听她这么说,表情变得更难看了。「……你这样……」「没有犯法吗?」 「我管他那么多。」 仁实没有特别了解过这方面,不晓得实际如何,但非征信业者做跟踪这种事八成有法律问题。即使未成年,一旦事情传出去,肯定会被骂得惨兮兮。 然而,她完全不管这些事。她在学校里那样做,早已踏进灰色地带了。所谓一不做二不休,要做就要干到底。 不知为何,仁实怀有必须查明她的身分的使命感。 怎么会这样呢,彷佛全身血液都在为此躁动。 (3/18) 这天课上完了。 反町友树迅速收拾书包,起身离开教室。她没有朋友,自然没有放学后留在教室闲聊的习惯。 因此,仁实也得急忙动身。不是直接追随友树,而是先冲到厕所。在跟踪之前,需要先乔装。她从书包拿出便服,用昭和时代的运动型人物都会咋舌的速度换好,并戴上口罩和帽子遮脸再离开厕所。追上她时,友树正好在门口鞋柜换学生鞋。仁实就这么跟着她离开学校,走上大街。 就这样──校外跟踪开始了。时刻是夜晚,路上几无行人,被她发现的风险比起校内高多了。仁实乔装就是为了这点,在跟踪方式上也没有马虎。保持一段不至于跟丢的长距离,尽可能压抑呼吸声和脚步声,视线锁定在友树身上。 然而──即使仁实做得这么周到。 友树的肩,仍然动了。 在她回过头之前,仁实先躲了起来。 手抚着瞬间心跳加倍的胸口,并感到布满冷汗的脸与深夜寒风联手,夺去她的体温。 她怎么会发现?仁实心想。在学校里监视时也是这样,很快就会引来她的视线,逼得她不得不躲起来。而现在都拉得这么远了还能察觉,不是常人所能做到。这点比什么都更凿实地明示友树非比寻常。 传来像是友树发出的细微脚步声。该不会往这走来了吧。仁实紧张了一下,所幸脚步声逐渐远去。不知她是当成了错觉,还是不知仁实在哪,总之能松口气了。 不过友树回头,无疑表示她怀疑有人跟踪。即使她真有不可告人之事,也不会在这趟路上做出来了。 怎么办,改天再来吗? 仁实取出手机,记住时间是「21:45」就收了起来。 (4/18) 确定背后没人以后,幽鬼转回前方,继续在大街上迈步。 尽管没人,但她确实感到了视线。位置很远,来自正后方。发出视线的人十之八九就在这条路上。是在幽鬼转身的同时躲起来了吧。 幽鬼再度尝试寻找视线来源。虽觉得对方还在看,但无法确定,因为感觉比先前小很多了。或许是今天已经撤退,也可能是会加倍小心地继续跟踪。 该来的还是来啦。幽鬼心想。最近盯上她的同学,终于把监视范围扩张到校外了。幽鬼在校内能将自己的背景藏得很好,在校外就难了。既不能被对方看见专员接送她往返游戏场地,如果今天直接回家,也很可能把住处位置泄漏出去。对方连书包和抽屉都会翻了,十足有可能趁幽鬼外出时溜进去搜。衣柜里的服装、记录游戏点滴的笔记、金额远高于学生水准的存摺等,幽鬼家里多得是明示游戏存在的物证。被她发现就GAME OVER了,幽鬼的学生生涯也结束了。 所以幽鬼也很想赶快抓出这个跟踪者,但抓得到她早就抓了。在学校被监视时她就常想,这个人很会跟踪。幽鬼也不是一味被动,曾努力去调查对方身分,却怎么也抓不到狐狸尾巴。走玩家这行的她,被人跟踪的经验并不算少,感觉得出来这家伙技术无疑一流,不像是外行人。幽鬼最近一直在想,学校里怎么会有这样的跟踪高手。 而今天,这位跟踪者的技术一样不含糊。距离拉这么开,想追上去抓人也难。如果绕小巷,或许能多少拉近点距离,但对方也没那么容易就进入幽鬼的射程吧。 于是幽鬼下了结论──一个人逮不到他。 所以她取出手机,启动通讯App联络专员。 『抱歉这么晚打扰。』 『我被那个人跟踪了,能请你过来一趟吗?』 虽觉得这要求有点乱来,结果专员很快就答覆了。 『知道了,一个小时内到。』 (5/18) 结果,仁实还在跟踪。 只见到一次对方怀疑有人跟踪的举动就打退堂鼓,未免也太没胆了,应该要再继续一段时间看情况。即使反町友树应该开始有所警觉,不会做出暴露身分的举动,但她也不至于不回家吧。仁实至少想在今晚查出她的住处。 可是幽鬼也看破了仁实的打算,离开大街钻进小巷,四处闲晃。有时在岔路上停伫一会儿,有时多次经过同一条路,这走法显然是不打算回家了,是想甩开仁实吧。而仁实也早有长期抗战的准备,不慌不忙,拿出耐心跟踪友树。 仁实又拿出手机查看时刻。 就快晚上十一点了。 这场跟踪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这当中,友树环视了周围好几次,全被仁实及时躲过。尽管没能获得任何关于友树真面目的线索,但起码没有跟丢,也没有被她发现,若即若离地跟着。 她在学校里也跟踪过友树很多次,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仁实也对自己能如此锲而不舍颇为意外。原来自己这么会跟踪。 仁实手抚胸口。 一度缔造双倍心跳的心脏,现在是普通速度。 表示自己「很冷静」。 即使是现在进行式地做着跟踪他人的不法行为,也依然冷静。 回想起来,最近这种感觉有不少次。例如上课时从后方座位监视友树时、趁着换教室搜查友树抽屉时等,本来应该紧张的场面,自己却反而相当冷静。这是为什么呢?是所谓的高度专注状态吗?若真是如此,为何会在跟踪班上同学时进入这种状态呢? 该不会自己真的有侦探天分吧── 就在她这么想时。 「──哈啰。」 背后有人对她说话。 转头一看。 有个黑西装女子在背后。 仁实吓了一跳。她太专注于跟踪友树,没注意到背后有人接近。 「你、你是谁?」仁实下意识地问。 「我……」女子想了想。「算是朋友吧。你在跟踪的那个人的朋友。」 绝对是骗人的。仁实不假思索地这么想。这样西装笔挺的一个人,不可能只是朋友,但应该是跟友树有关的人没错。 「看你这身材,应该是幽鬼的同学没错吧。」 西装女子上下端详仁实一番。即使换了衣服,还用口罩和帽子遮脸,也遮不住身高。一眼就能看出是学生年纪的女孩。 「不管你跟踪她干什么,先让我看看你的脸再说。」 说完,女子便对仁实伸出了手。 仁实暗叫不妙。这个人和反町友树有相同的气息,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将世界分为两半那条线的,另一边的人。 被她知道身分以后,自己会发生什么事?仁实想起天野姊妹在晚餐时说的话。假如反町友树真是黑道的女人或怪盗──那么想查她底细的人,一般会有什么下场?接下来自己遇到什么事? 恐惧使仁实身子一缩,视线发白。 甚至有天旋地转的错觉── ──然后,心里全静下来了。 仁实一把抓住女子伸来的手,再以另一手一把揪住她的领带和衬衫,拉近的同时旋身向后,重心一沉并向前展臂,使女子飞上空中。 把她给过肩摔了。 砰地好大一声。 西装女没有护身,直接摔在柏油路上。仁实放开手,她也随重力瘫了下来。大概是摔晕了。 见到女子那张上下颠倒的脸之后,仁实顿时慌了起来。 我──刚刚做了什么?我把这个人摔出去了?真的摔出去了,手上的感觉依然清晰,不然她怎么会晕倒。自己是真的摔晕这个人了。身体,「自己动了」。明明没练过柔道,连一本格斗漫画都没看过,身体却不知不觉就把她过肩摔了。到底是为什么?我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技术的? 随后而来的脚步声,使仁实脱离了慌乱。 直觉告诉她,那是友树的脚步声。她往这里来了。仁实将女子拖到路边,匆忙离开现场。 (6/18) 砰地好大一声。 幽鬼猛然回头。 她看到一个转角,声音是从另一边来的。幽鬼立刻冲过去拐了弯,见到了那个画面。 有个女子倒在路边。 是幽鬼的专员。 她跑过去看状况。好像只是昏过去,西装有拖行的痕迹。是倒在路中间后,被人拖过来的吧。那个声响就是她倒在柏油路上的声音。 幽鬼从口袋取出手机,画面是通讯App,专员回报说发现跟踪者。所以她是实际接近了跟踪者,想揭发他的身分吧。 然后──多半是反被打倒了。 情况就是这么回事了吧。昏倒可能是因为撞到了头,那么事情就很紧急了。幽鬼将通讯App切换成电话App,准备叫救护车── 这时,有只手抓住她拿手机的手。 「哇!」 幽鬼吓了一跳。专员恢复意识了。 「早……早安。」 即使时值深夜,幽鬼仍姑且这么说。专员愣了一下才回答:「……晚安。」 「还好吗?」 「目前是还好……」 大概还在痛,专员保持扶着脑袋的姿势问:「你是要叫救护车吗?」 「是啊……」 「那样不行。我们专员都是幽灵人口,不能进医院。」 这样啊。幽鬼心想,原来专员的死伤也是见不得光,然后收起手机。 「不好意思,幽鬼。被那个人撂倒了。」专员道歉。 「看来是这样……」 幽鬼回答后看看周围,没有别人的动静。跟踪者似乎早已开溜。 「那么,你看见她了吧?长什么样子?」 「这个嘛……她戴了口罩和帽子,完全看不见脸。只是从体格来看,多半是女孩子……」 「至少能筛掉一半了。」 幽鬼试着半开玩笑地这么说,但专员显得很泄气。 「太没面子了。我不是找借口,对方是个练家子,我一下就被她狠狠摔出去了。您班上有柔道高手吗?」 「没有印象耶……」 不是打不是踢,居然是摔。没训练过的人用不出那种招式,而且对手还是专员,更加不容小觑。幽鬼不知道专员有多强,但既然她是协助杀人游戏营运的职员,应该有一定的战斗能力,外行人不太可能将这样的人一击倒地。 而既然不是外行人,对方就可能是跟踪行家了。令人更加好奇她是何方神圣。 专员手抚下巴,大概是想要思考,没注意到手掌擦破皮了,皱着脸叫了声痛。 「让你这样子回去……应该不太好吧。」 幽鬼对她说: 「今天就在我那过夜吧。」 「怎么能打扰您呢。」专员摇了头。 「没关系啦。正巧,我最近买了一组给客人用的被铺……」 (7/18) 接着,友树回家了。 住在很像会有幽灵出没的破公寓。友树带着西装女子走了进去,并推开入口处集中信箱的一○七号投递口往里头看两眼。 「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仁实清楚看见了」。 (8/18) 两人进入公寓后,附近有个人影开始挪动。 就是仁实。 即使一路平心静气地跟踪,到这里还是激动了起来。成功了。我成功了。骗过那个女的了。没被她发现就查出她家了。 摔晕西装女子后,仁实离开了现场,但没有放弃跟踪。只是装作离去再偷偷回来。这是因为她认定友树会带那个像是同伴的女子回家抹点药,结果真的中奖。反町友树大概是放松警戒了,丝毫没注意到仁实的存在,就这样一路将仁实带回了这所公寓。 能查出她家位置是一大进展,不是搜抽屉或书包能比。公寓里一定藏了很多友树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这一次,可以把她扒个精光了── 这念头让仁实打了个冷颤。 一不注意,自己就计画起了私闯民宅这种事。这样不好,太过分了。跟踪和翻书包就已经触法了,这又罪加一等。会把警察给请出来。而且──不是前不久才想过吗,要是友树发现到处跟着她跑的同学就是仁实,会发生什么事?吃不完兜着走吧。比起刑事罚,那说不定可怕得多。明知如此还潜入她家,完全就是飞蛾扑火。适时收手才是明智之举。 然而──想是这样想。 心情上还是无法就此放弃,这是为什么呢? (9/18) 仁实回家了。 她家与友树的公寓离得很远,以致午夜才到家。气温冷到不行,但仁实反而全身热呼呼地。即使解开自家公寓的自动锁,爬上楼梯,来到自己的套房进门开灯,热度也依然不减。 她住的是单间套房。没有友树那里那么破,清新时尚。家具应有尽有,品质也都不错。若将这套房的照片拿给路人看,十成十会认为住在这里的家境还不错。 而事实上,她也的确是富裕人家的女儿。 父母是资产家,可是她爱逃学,游手好闲,最后父母要她自力更生就把她赶出了家门。这几年来双方完全没有联络,仁实都快忘记他们的长相了。不过他们给了她一笔不小的资金,眼下生活没有困难,但也不能就这样下去。所以她才会为了先拿到高中文凭再说而就读定时制高中(注:即夜间等非一般时段)。没什么背景,只是个呆呆的呆头鹅。这就是她。所以引以为耻,不太跟人说自己的事。 然而──今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不只今晚,感觉自己最近都不太对劲。自从开始调查那个女鬼之后,自己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样,有一种逐渐变成另一个人的感觉。 仁实倒在房间床上,想放松一下,却完全没效果。跟踪友树那时的心境彷佛幻梦一场,现在她害怕得不得了。 没多久,这恐惧便指向了反町友树。 她的心热得就像只要能揭穿友树的真面目,这份恐惧就会自动消失一样。 就明天吧。 明天,潜入她家。 (10/18) 隔天,仁实没去上课。 在前两堂课过后的中场休息,完全天黑了的时刻,仁实开始行动了。她联络应该正在吃晚餐的天野姊妹,确定反町友树在学校──也就是不在家后,她和昨晚一样戴起帽子口罩,前往友树的公寓。 想当然耳,公寓依然位在那个地方。友树昨晚查看信箱的动作透露她住一○七号房,仁实就此进入公寓寻找房间位置。门当然上了锁,她便绕到后面寻找窗户。 然后从提包里取出螺丝起子。 敲进窗框与玻璃之间。持续扳动同一个位置后,造成了裂缝。接着她换个位置继续扳,裂缝随之扩大。大得差不多之后她用手取下玻璃,手伸进房内解锁开窗。 破窗方法是昨晚上网查的。这样最有效率,且声音最小。仁实没有练过,造成了一些声响,但公寓住户大概听不见。即使听见了,也不大会认为那是破窗的声音。哪怕真的有人报警,警方也要几分钟才会到,足够她搜上一搜了。 破窗时,仁实心里一丝纠结也没有。损毁器物私闯民宅,成了不折不扣的罪犯,也没造成半点动摇。在夜里拟定犯罪计画,在白天准备工具时也一样。明明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却完全不紧张。心情平静得像在听喜欢的音乐,和昨晚跟踪友树时一样。 难道我有闯空门的天分──? 仁实进了房间。街灯探入破碎的窗口,淡淡地照亮了房间。这里和仁实住的地方一样,是个单间套房,但是比她那寒酸了好几倍。房间不只是破,还相当凌乱,家具也只有最必要的几样。和反町友树空灵脱俗的容貌与气质完全是两样情,非常地有生活感。看来她是个邋遢的女人。 但是,仁实可不会满足于这点程度的秘密。她要的是更为决定性的物证。于是迅速扫视周围,寻找它可能潜藏的地方。 她的眼,停留在衣柜上。 那是内嵌于房间墙上的衣柜。直觉告诉她就是那里。她就像被超强磁铁吸住一样冲了过去,手不自觉地抓住把手。 但就在拉开之前。 「──你够了吧。」 (11/18) 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冰凉凉的感觉,好比被幽灵碰到一样。感受到体温的瞬间,仁实也明白了对方是谁,但还是往手臂伸来的方向看去。 正是反町友树。 幽灵般的女人,就在那里。 「──什──?」 喉头一哽。话顿了一下。 「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这是我家啊。」友树答道。 「你不是应该在学校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赶回来……」 「不好意思,那是我的『替身』。」 友树说道:「我早就猜到你会趁我不在时溜进来,所以找人替我上课了……你是请朋友看我有没有在教室里吗?好像没发现是替身的样子。」 对了,她有个同伴。那么她的确有可能找人当替身,怎么没想到?为什么没要求天野姊妹看仔细一点? 友树用另一只手扒去了仁实的帽子和口罩。「你叫骨冢仁实没错吧。」看来她记住了仁实的长相和名字。 「昨天,我有注意你跟踪到我家来了。既然她会被你撂倒,我只好自己来了,所以就故意放你跟来我家……虽然你害我费了这么多力气,结果还是走错了最后一步。突然跟学校请假,就跟公告自己是犯人一样。你应该学我找替身的。」 仁实无话可说。满脑子都在想闯友树的空门,使得脑筋僵化了。就算能查出友树的真实身分,之后又能怎么样。蠢得可以。仁实痛骂自己。 「那么──」 友树抓仁实的右手更用力了。 「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给我住手。」 手腕被人紧抓,使得仁实强烈感到自己的脉搏。 「你为什么找我麻烦,我就不问了。跟踪我这么久,乱翻我的抽屉,破坏我的窗户还非法入侵这些都无所谓,我可以不追究。但是──不能再继续下去了。要是你执迷不悟,就是逼我想办法阻止你。我会『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具体上会是如何呢。仁实并不觉得有问的必要。 「好话不说第二次,就到此为止吧。」 友树这么说的语气并不高压,也不低下,就只是建议。仁实晓得那不包含弦外之音,也没有这个必要。只要友树有心,她大可将仁实当灰尘一样清掉。她有这个实力和自信。 这样的事实,不折不扣地传达给了仁实。 仁实有种对方抛出橄榄枝的感觉。太好了,这样就能收手了。从最近夺占她心神的东西解放了。 仁实抬起不知何时低垂的脸,与反町友树四目相对。 她的确有过投降的意思。 ──但是。 这时,「那种想法」又来了。 「知道了。」 仁实说:「我为这几天以来的事道歉。我对你实在太好奇了。」 她放开衣柜把手并后退几步,与衣柜拉开距离。 「知道就好。」 友树这么说,放松了右手。 有机可乘。 仁实猛然收回手腕,使友树的手与她本身的重心都往前偏移,然后用另一只手抓住友树的肩,进一步往前施力,果然使她踉跄。这时仁实再用手肘推她一把,且再度得逞,失去平衡的友树跌在了地上。 她把友树甩开了。 仁实在没人阻碍的路上大步前进,往衣柜伸出了手── 「你别想!」 友树抓住了她的脚。 以躺在地上的状态,伸出右手抓住仁实的脚踝用力拉扯。仁实也压低重心与之对抗,并想扒开友树的手,却遭到她左手的阻碍。 友树的左手。 碰在仁实的手上,给予并非肉身的感觉,让她忍不住问: 「你──手指怎么了?」 此话一出,友树心里起了波澜,「糟糕」写在脸上。 下一刻,友树消失了。 再下一刻,一道冲击打在仁实的左太阳穴上。当场倒地的她转横的视野里,映着放下一只脚的友树。看来是被她绕到左侧踢了一脚。太阳穴阵阵作痛──似乎是被她踢破了──仁实皱着脸起身,而友树的右直拳正等着招呼她似的杀来。 这时,仁实注意到友树右腹侧的防御露出空门。 她旋即起脚反击,命中友树的右腹侧,不仅抵销她右拳的力道,还将她向后推开。房间只有三坪大,冲力无处消退就撞上了墙。友树没像昨晚的西装女子昏过去,随即抬起了头,但手按腹侧,表情充满苦痛,不像能立刻反击。 于是仁实的眼离开了友树,转向衣柜。 「……你为什么这么执着?」 友树的话喷在背上。 仁实也放声大叫。 「──我才想知道咧!」 她抓住把手粗暴一扯。 衣柜的内容就此暴露在仁实面前。 (12/18) 里面是令人眼花撩乱的服装。 有女仆装、兔女郎装、白色洋装、体操服、制服外套、泳装、旗袍、尖尖帽与黑袍等。最外侧不知为何有条浴巾。是洗完以后就挂在那里吗。 仁实不认为那是角色扮演服装。 「因为她知道那是游戏的服装」。 她完全明白反町友树是什么人了。 也完全想起自己是什么人。 (13/18) 仁实想起了一切。 想起了第一次参加游戏的事。 参加的理由大概是所有人中最小看这游戏的吧,就只是应朋友的邀约而已。被炒鱿鱼之后,她急需赚钱机会,没多想就决定参加了。起初为玩命游戏真的存在而惊讶,但实际参与之后却发现没想像中困难,轻轻松松就破关了。原本过一天算一天的仁实,就此获得一笔难以置信的大钱。 然后,在玩家之道上猛冲。 仁实与朋友颇有资质,认真一点就能赢得轻松。而且运气不错,很快就找到了师父,请她传授秘诀。游戏屡战屡胜,和朋友一起大赚特赚。见到其他玩家因技不如人而丧命,让她们觉得人生真的完全是建立在才能和运气之上。一切都取决于能否遇上甜头。每当在深夜,与补完习独自返家的孩子,或一身皱西装的上班族擦身而过时,仁实总会感叹一句:「你们这么拼命,真是辛苦了。」 然后,她们阴沟里翻船了。 朋友死了。在赌命的游戏里,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仁实想的却是:「为什么,哪有这样的?」她就是这么小看这游戏。打听之下,得知朋友是败在第三十场游戏。「三十之墙」,玩家破关场次接近三十时,死亡率会异常飙升的神秘现象。仁实痛切地感受到了这个魔咒的存在。 然后,她不当玩家了。 仁实也接近三十次了。她自认跨不过「三十之墙」。想跨过三十之墙,得先有成为终生玩家的决心。她觉得自己这样的半吊子,没有不自量力的余地。 退休之际,她请专员消除了记忆。她对朋友死了自己却赖活颇为内疚,金钱观也因为游戏奖金而错乱,再加上到了这地步,她还对这么好赚的事有些依恋。要是忘不了游戏的事,她迟早会继续下去,直到毁灭。是时候斩断祸根了。仁实决定成为崭新的自己,从此要脚踏实地过活。 本该如此的。 (14/18) 仁实被抓住了肩。 接着倒在地上。友树的脸离得很近,表示是被她摔倒的。茫然的仁实没有多少抵抗──不,即使没有震撼,她也不会抵抗。没有那个必要了。 「你──」 仁实说道:「你是玩家对不对。」 友树睁大了眼,问:「你知道游戏的事?」 「对,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把按着左侧头的手放下来看了看。先前被友树踢出了伤口,窗外灯光照在掌中的血液上。 些微地,变白了。 仁实知道这是为什么,就是「防腐处理」。参加游戏之前,必须接受这样的肉体改造。玩家因此不再有体味,死后尸体也不会腐化,流出体外的血液转眼就会化为棉花般的白色物体。退休之后,「防腐处理」会随着人体新陈代谢逐渐淡去,但看来现在还有点效果。 「前不久,我还是玩家。」 仁实说道:「一直玩到快三十次……后来觉得用吊儿郎当的态度玩不下去,就放弃了。」 这似乎解开了友树的疑问,使她呢喃:「所以是消除记忆了吗……」看来她也知道主办方有处理记忆的技术。 「真巧,会在同一个班上。」 「就是说啊。」 仁实往友树的左手看。 「你的左手,没有了吗?」 「是啊。」 友树拉绳点亮房间的灯,对仁实展示她的左手。外观做得非常接近肉身,难以看出中指到小指都是人造物,但确实如此。 而开灯也给了她新的发现。友树浏海底下的双眼,两只颜色不一样。 右眼比左眼淡了些。 「……你的右眼……?」 「喔,嗯……」 友树摸着右眼浏海回答:「今天忘记戴变色片了,平常去学校都会戴。以前在游戏里出包,结果就变这样了。目前是没什么大问题啦……」 仁实望向衣柜,里头挂着许多套服装。她一眼看不出总共有多少件,但起码有三十。 左手和右眼,都有创伤。 这两样,证明了友树曾挑战仁实所不能的「三十之墙」,且跨过去了。 「你还真厉害。」 仁实予以称赞。「可以坚持当这么久的玩家,佩服佩服。」 对此,友树沉默了好一段时间。这句话似乎深深触动了她心里某个角落。 友树关了灯,回答: 「懂得放弃,也是一种可贵的才能。」 (15/18) 送走仁实之后,幽鬼在房里伸个大懒腰。被她踢中的腹侧还在痛,手马上就放下来了。心想着她身手还真不错,并对专员打电话。 拨号声响一次就接了。「是我。」 「我是幽鬼,事情解决了。」 「这样啊。」 对方语气有点冷。幽鬼觉得纳闷之余,将跟踪者的身分──名叫骨冢仁实,曾被主办方消除记忆,现在过着普通生活的事告诉她。 「原来如此。」 专员简述感想:「所以才会懂武术啊。」 能一击打倒专员的过肩摔,与避开幽鬼警戒范围的跟踪技术,都是玩家时代培养出来的吧。即使脑里没有记忆,身体依然记得。既然她说快三十次才退休,当时肯定有两把刷子。 「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事?」 「她看到我衣柜里那些衣服了,也就是我的玩家身分被她知道了。那我上学的事会变成怎样?」 「……对方也是玩家嘛。虽然有必要查核一下,但我想应该是没问题才对。您就继续上学吧。」 「太好了。那仁实那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就是带着恢复了的记忆继续上学而已。她或许会重新要求主办方消除记忆,但那不关我们的事。只不过──」 专员又说: 「我是很希望她再把记忆消除掉。尤其是摔晕我的部分……」 (16/18) 在友树的公寓交手后,第二天。 仁实去上课了。第一、二堂课后的中场休息,在学校餐厅和天野姊妹坐在一起吃晚餐。 「──可是玻璃瓶可乐不就只有一点点吗?」 天野姊妹中的姊姊天野风见说: 「如果这样成分还跟罐装可乐一样,那还公平吗?所以它绝对有做得比较好喝啦。不然这样,谁还要买玻璃瓶的?」 「最好是那样啦。」 天野姊妹中的妹妹天野日和反驳: 「要那样说的话,两公升宝特瓶的怎么说?都是同一间工厂出来的,东西都一样啦。就只是容器不同,感觉味道不一样而已。」 坐她们对面的仁实默默与晚餐交战,看她们吵。 「仁实你──」「怎么想?」 火烧过来了。 「不知道啦。」仁实回答:「我只有听说过墨西哥的可乐比较好喝。」 「咦~」「有这种事喔?」 糟糕,勾起兴趣了。仁实不得不讲起墨西哥可乐是以甘蔗为原料,所以比较好喝等杂学。 天野姊妹回去吵她们的可乐后,仁实环顾餐厅。友树不在里头,她缴的学费没有包餐,这也是当然的。 仁实知道友树有来上第一、二堂课,而友树也知道她在,但两人没有交谈。大概是把昨天的事放水流了吧。仁实觉得自己该付点修窗费,只是难以启齿。最后决定只要对方不提,她就装作没发生过。 对于查明反町友树身分有神秘使命感,多半是因为下意识察觉她可能是玩家所导致。曾经离开的世界,再度吸引了她。她对那个世界仍有留恋。 她是可以顺着这留恋回去当玩家,但她没那么做。因为她虽有才能,却没有足够的决心。没有决心,是无法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继续上学,摸索阳光普照的路途才是明智之举。 然后,她决定不再消除记忆。不然她有可能又去追查友树,而现在的她也成熟到能够面对自己的过去了。 吃完晚餐后,仁实看向天野姊妹。 不知何时,她们已经换了话题,改聊感冒时为何特别想吃冰。 「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仁实说。 「是怎样~」「什么意思?」 「我是在夸你们。」 (17/18) 这天回家时,仁实忽然想起一件事。 玩家时代,她有个师父名叫锥原。她和仁实一样濒临三十大关,但因受了重伤而退休,转为指导新人。消除游戏记忆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师父了。恢复记忆之后,免不了好奇她现在过得如何。 想联络她看看。 所谓心动不如马上行动,仁实不管时间已是深夜,拿出手机就打。号码没登记在通讯录里,她是记在脑子里。 嘟噜噜、嘟噜噜。几次拨号声后,电话通了。 「请问哪位?」 不是师父的声音,但不陌生。仁实说声「喂,你好」后问: 「那个,你是……心音没错吧?」 「……我是。」 果然是心音没错。对──我在认识天野姊妹之前,也认识另一对双胞胎姊妹。 「您该不会是──一巳吧?」 心音说的是玩家名称。仁实答是。 「好久不见,怎么这么晚打电话过来?话说……您不是已经消除玩家时代的记忆了吗?」 「就是,最近发生了一些事……」仁实决定省略细节。「我很想知道师父最近怎么样,就打电话过来了。能请师父听吗?」 「…………」 心音没回答。没有其他声音,不像是放下电话去找师父听的样子,是怎么了呢?仁实疑惑的脑袋,被心音下一句话打穿了。 「锥原──桐原佳奈美她,死了。」 仁实从脑门到趾尖都觉得混乱。 「上个月的事。你的心血来潮晚了一步。」 「怎……」仁实过了几秒才解开打结的舌头。「怎么会这样?她不是不当玩家了吗?」 「是没错。」 「那是为什么?」 「被人杀了。」 仁实注意到心音的声音里带有愤怒、焦虑等情绪。 「您要听事情经过吗?」 想都不用想。仁实回答:「说吧。」 (18/18) ──────────────────────── 2.CITY SCENARIO(第44.5次) (插图009) (0/22) 幽鬼,回到家了。 (1/22) 从学校回来的。 前次游戏──「CLOUDY BEACH」长达一周,后来又花一天去见师父,真的好久没上课了。果不其然,整堂课都是有听没有懂。她原本就有几个科目跟不上课程进度了,这下真的要好好花时间复习、预习才行。 同时,学业之外也发生问题。最近,她在学校动不动就会感受到视线。很可能是班上同学里,有人在调查她。幽鬼在学校一直很小心地扮演普通人,然而监视范围似乎还扩张到了学校之外。幽鬼心想是时候该处理了之余,走过黑漆漆的房间,拉动从天花板垂下的绳子。 日光灯的光线,照亮了三坪房间。 真是个寒酸的房间。墙壁与地板污痕斑斑,一整个破公寓的光景。坪数小,家具自然就少,只有一套寝具,一个冰箱和一张小桌子。过去还有好几个绑好没丢的垃圾袋,现在倒是一个也没有。她已经社会化到不会错过倒垃圾的日子了。不过房里仍有脱下来便随手扔在地上的运动服、懒得收而搁在桌上的课本、伸手就拿得到却闲置已久的杀虫剂或湿纸巾、放在桌下以便拿了就走的贵重物品等,景象依然是乱糟糟的。 不晓得在这住了几年,都已经住出感情来了。赚了那么多游戏奖金,明明可以住更好的地方,但就是离不开这个可爱的小鸡窝。 幽鬼将书包放在桌上,开始换衣服。脱下穿了一年而不再害羞的水手服,穿上扔在地上的运动服,打开固定在公寓墙上的衣柜,要收起水手服。 里头已经装满各式各样的服装。 幽鬼有收集游戏服装的习惯。「CLOUDY BEACH」是她第四十四场游戏,所以有过四十四套服装。最早的几套已经丢了,使得套数不等于场数,但还是有四十多套。 其中当然包含「CLOUDY BEACH」用过的泳装。一见到它,游戏里和后来的事便浮现脑海。幽鬼与一年半不见的师父重逢,接受了她的「还阳」,然后接到专员的紧急联络── 「……真的不能坐视不管耶。」 幽鬼边说边将水手服挂上衣架。 课程的复习预习,和那个神秘的视线,看来都只能延后处理了。 (2/22) 「CLOUDY BEACH」。 在这场以海上孤岛为舞台的游戏里,幽鬼陷入苦战。她与更高等的玩家永世激烈搏斗后,总算是成功生还。至此,幽鬼的破关次数来到四十四次。距离承自师父的九十九次破关目标,已经能看见折返点了。 然而,有件事给这成果泼了冷水。以时序来说,发生在幽鬼参加「CLOUDY BEACH」的期间。而她是在游戏结束后,在魔术酒吧与师父见过面,离开酒吧时才接到消息。 「──是确定的消息吗?」 幽鬼耳朵贴着手机说。 对方是幽鬼的专员。两人交换过号码,但很少接到她的电话。好奇地接起来一听之后──脑袋像是被敲了一榔头。 「还不确定。」专员回答:「先前有说了,这是未经证实的消息,只是从其他专员那里听来的……而那个专员也是从其他专员那里听说的……就只是流言等级,一点证据都没有。可是──」 她继续说: 「要是真的有这场异常游戏,问题就严重了。」 听专员说,那场游戏有八十人参加。一般游戏的存活率在七成左右,也就是合理数字在五~六十人之间。 但实际上,竟只有三人生还。这不太可能是凑巧,显然是异常状况。 「原因呢?单纯是意外,还是……」 这消息的震撼太大,使幽鬼问了个蠢问题。「不知道。」专员给出理所当然的答案。 「我接到的消息,就只有发生了这种事而已……也有可能是游戏难度设定有误,或玩家能力太差,甚至──」 「──像『CANDLE WOODS』那样,出现了以杀人为乐的玩家。」 幽鬼抢先说了出来。 那是最可怕的情况。「CANDLE WOODS」──在这业界,这场游戏已经蔚为传说了。有个名叫伽罗的杀人狂在游戏中肆虐,杀害了超过三百名玩家。假如又来一个杀人狂── 「有后续消息以后,我会再联络您。」 专员留下这句话就结束通话了。 幽鬼将变成冰冷铁板的手机拿开耳边,茫然盯着它看。 心里想的当然是那场异常游戏。细节不明,虚实亦不明,不安却流进了幽鬼心里每个角落。光是有可能那样,就够她担忧的了。异常状况不一定就此一次,有可能幽鬼下次参加的游戏就出现相同状况。对于目标九十九次破关的幽鬼来说──不,对于全体玩家来说,这都不是好事。 幽鬼觉得,自己必须有所行动。 要查明这场异常游戏的真相。 (3/22) 「……话是这么说啦……」 幽鬼睁开眼睛。 熟悉的破公寓天花板映入眼里。 尽管认为非有点作为不可,但目前也仅止于想法而已。现实里的她,就只是在公寓里不停打滚。 不是懒惰,是因为根本不晓得该从哪里调查这场异常游戏。仔细想想,幽鬼对这个杀人游戏业界的所知少得可怜。只知道这是一种表演,对于「观众」是什么阶级的人,数量有多少,市场规模多大,营运母体是哪里的组织,存在了多久,每年举办几场游戏,死了多少玩家等一概不知。这么逊的她,当然不会有管道去了解自己没参加的游戏。 唯一能用的管道──幽鬼唯一能接触的主办方人员,就是专员了,但她没有后续消息。才过一晚而已,这也是当然的,但她总觉得后天、大后天都不会再接到她的电话。她是主办方的人没错,但权限并不高,对游戏的所知没比幽鬼多多少。所以很抱歉,当作运气好才会有后续消息比较好。 幽鬼也想过利用玩家网路,一个接一个辗转打听出那场异常游戏的可能幸存者来问话。正所谓世界上不相识的两人,只要透过不超过六个中间人就能建立起连结,因此不会有找不到的事。起初幽鬼还觉得这应该是个好办法,但有个重大的问题──她完全没有其他玩家的联络方式。破关达四十四次的她,在游戏里人面挺广,但有私交的玩家可是一个也没有。不依赖他人的游戏风格,在这里拐了她一脚。古咏或师父那边或许还联络得上,但古咏似乎已经退休,幽鬼也不太想依赖师父,拨不出电话。 不管哪一个方法都不够确实。 在这个八方受阻的状况下,一道光明在换日前一刻照了下来。 「……对喔,还有那个人。」 幽鬼看着自己的左手说。 她的左手,中指到小指都是后来装上的。在现已觉得怀念的第三十场游戏──「GOLDEN BATH」中,她受到了无法修复的伤害,只好请义肢师傅修补。 幽鬼不曾用这个观点来看他,但仔细想想,那个人对这个业界应该很了解才对。因职业关系,他接触过无数玩家,说不定也见过异常游戏的幸存者。 坐而言不如起而行。幽鬼拿起手机,要从通话记录联络专员──不过想到现在是深夜,便耐着性子,仅以通讯App联络。 『抱歉这么晚了打扰。』 『我想去找义肢师傅,能请你送我一程吗?』 答覆来得很快。手机还没放到桌上,就在她手里震动了。 『知道了。几点去接您?』 (4/22) 玩家各有各的专员。 工作量因人而异。有的只当接送玩家往返游戏场地的司机,而有的关系会更为亲密。 幽鬼的专员属于后者。只不过,幽鬼总觉得自己有点把她当工具人。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目的地是大众运输到不了的深山里。幽鬼没汽车驾照,对方又是地下社会的人,无法拜托别人帮忙,只有请求专员一途了。 总而言之,某天。 幽鬼在专员接送下,来到位于深山的小屋。 义肢师傅大叔就住在这里。在这样的地方,大叔根本不锁门,访客可以随意进入。幽鬼开门穿过走廊,敲敲工作室的门。 没人答覆。 「…………」 幽鬼一语不发地走了进去。 房间状况与上次来访无异,摆了一大堆东西却病态地整齐。堪称与幽鬼房间正好相反的空间。 没有人的动静。 但幽鬼不认为他不在。 之前就是这样。他装作不在,实际上是利用体型小躲在麻袋里,突然大叫吓人。这次肯定也是要来个惊喜。 幽鬼不想让他得逞,于是睁大眼睛,搜寻大叔的蛛丝马迹。他体格很小,能躲的地方多得是。别说麻袋,就算柜子后头、机具里面、地板下或天花板上都有可能。但就算能躲,也不太可能完全隐藏气息。幽鬼绷紧每一条神经,呼吸、衣物摩擦、体温和体味,再微小的线索都不放过── 喀哒。背后有声音。 幽鬼转过头去。 发现声音来源是倒在桌上的铅笔,同时左手肘有碰到东西的感觉。再回过头去,见到靠在墙上的工具之一正要倒下。是前一次转头时左肘碰倒的。接下来根本是骨牌效应,灾情顺着工具连锁扩散,甚至让一个柜子都倒了下来。才短短十秒,房间有个角落已经惨不忍睹。 「……你搞什么啊?」 工作室门口传来声音。 是大叔。像是去洗了个澡,身上冒着水汽。 (5/22) 「欢迎啊。」 大叔请幽鬼坐下。 那是高度适合幽鬼坐的客椅。「打扰了……」幽鬼这么说,在椅子上缩得小小的。 然后,往前看。 大叔坐在那里,身材一样短小,胡须一样浓密。大概是刚出浴,须发未干。 「那个……真的很对不起。」 幽鬼往散乱的房间一角看。 「你以为我跟之前一样躲起来啊?」 「对……」 「那就没关系啦,就像是我害的嘛。」 他说得若无其事。「对不起……」幽鬼再度道歉。 丢死人了。不是因为以为大叔躲在那里,而是后来左肘撞倒工具。这表示她没有掌握好空间,即使在游戏外,这也太疏忽了。幽鬼深为自省。 「那么……你是来做定期检修的吗?」 听大叔这么说,幽鬼握起摆在大腿上的左手。 「是这样没错,不过我也有些事想打听一下。师傅,你对这业界的消息应该满灵通的吧。」 「是啊,做这行的嘛。」 幽鬼将异常游戏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对大叔说她不知能向谁打听的事,希望他能够透露几句。 结果大叔的反应让她很意外。 「──搞什么,你也来问这个。」 幽鬼瞪圆了眼。大叔摸摸湿胡须说: 「真是的,最近每个客人都来问这个。大家对这件事真的很好奇的样子。」 这样啊。幽鬼心想。 知道异常游戏的并不是只有幽鬼一个。专员传玩家,玩家传玩家,不断扩大,现在应该是众所皆知了吧。有其他相同想法的玩家在,也是理所当然。幽鬼只有想到大叔人面广,却没想到这里来。 「所以啦,我就用同样那一套回你啦。」 大叔接着说:「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虽然我干这行已经很久了,但还是个普通人,不太清楚游戏的事。那几个活下来的玩家,也没有来找我下单。」 「……这样啊。」幽鬼语调一沉。 老实说,这下伤脑筋了。这里是她唯一的救命绳── 「是怎样,大家都以为我是这业界的万事通啊?」大叔笑道。 「别人怎么想我是不知道啦,但我是真的这样想……」 「我看我比你们知道的更少喔。我既不是游戏的『观众』,也没在主办方那工作过。而且我一个大男人,不可能去当玩家……那个异常游戏有这么严重吗?」 「我觉得满严重的,说不定『CANDLE WOODS』要重演了……您认不认识消息灵通的人啊?拜托帮我介绍一下……」 「哎呀,我不认识耶。我住在这种地方,哪能交到什么朋友。除了你们这些玩家以外──」 这时,大叔的嘴定住了。 已经很深的皱纹变得更深,他继续说: 「对了,是有一个。不晓得她是不是还活着………」 「她?」 「嗯。原本是玩家,现在跟我一样,做些幕后工作。」 大叔做出刮手臂的动作说: 「就是刺青师啦,她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她只有定期检修的时候会来,现在不晓得有没有搬家……总之我把住址告诉你吧?」 幽鬼没有理由拒绝,立刻点头。 (6/22) 线索突然延伸了下去,幽鬼也替义肢做了检修。不久前才做过一次,当然是没有出现什么问题,不过── 「奇怪。」 检修途中,大叔问道: 「你那只眼睛怎么啦?」 「咦?」 大叔的视线指向幽鬼的右眼,颜色比左眼淡了一些。 「这个喔。」 幽鬼摸着右眼皮回答: 「已经很久了啦,『CANDLE WOODS』伤到的……后来颜色就慢慢变淡了。」 在幽鬼绝不会忘的第九场游戏──「CANDLE WOODS」中,幽鬼的右眼受了伤。接近尚未确定生死的对手,结果被反咬了一口。所幸不至于失明,只以虹膜颜色变淡的方式留下痕迹。 「视力没受影响,不要紧啦。而且您是刚刚才注意到吧?我都来好几次了。」 「嗯……也对。」 大叔这样说,结束了这个话题。 那莫名凝重的表情,在幽鬼心里留了点疙瘩。 (7/22) 回想起来── 从这时候,就已经在倒数计时了。那将是无法挽回的丧失,必须尽快达成九十九次游戏的期限。倒数开始的那一刻远在这之前,可以追溯到「CANDLE WOODS」那时。就像送幽鬼的师父上路一样,幽鬼也被杀人狂拉进了毁灭之路。 然而想也没用。就算她当时就知道事将如此,也不能怎么样。 除了接受大叔的建议去见刺青师以外,没其他办法了。 (8/22) 玩家名称,锥原。 本名桐原佳奈美。刺青师似乎就是叫这名字。已经退休超过十年,论世代,更在师父白士或古咏之前。破关纪录近三十次,但受了重伤失去双腿。即使请大叔替她造了一双腿,也没有继续当玩家,选择在原本就有兴趣的刺青业开创第二春。 第二天,幽鬼来到了锥原府。 她算是大叔的同行兼旧识,所以幽鬼猜想她也是住在森林里,结果是在普通的住宅区。只见大叔提供的住址上,有一栋气派的豪宅,大小跟大叔的住处差不多,但是一个在森林,一个在城里,房价差距肯定非常大。 听说锥原破关近三十次。只凭奖金,恐怕盖不了这样的房子。是刺青师这么好赚吗,还是她有其他收入呢。无论如何,实在教人羡慕。幽鬼望着那从社区边缘也能看见的豪宅屋顶,朝那直线走去。 路上── 「──幽鬼?」 幽鬼听见有人叫她而回头。 是个年纪与她相近的女孩。 怎么说呢,感觉颇为可疑。像是会在居酒屋大谈投资经,还动不动卖弄英文的业务员,又像不知为何要求问卷填写者写上地址电话的街访员,一眼就让人觉得最好躲远一点。 女孩举着右手,是喊人的基本姿势。她保持那状态,又说:「好久不见。」 「……你好。」 幽鬼姑且先应话。 然后回想她是谁。既然说好久不见,彼此就不是第一次见;叫她「幽鬼」而不是「反町」,就表示不是夜校相关人士或中小学的同学,应该是过去游戏里曾经遇过的玩家,但幽鬼一点头绪也没有。毕竟幽鬼都破关超过四十次了,记不得每个玩家的名字和长相。 「你一副不晓得我是谁的脸呢。」 最后那女孩耸个肩说。 「我是毛线啦。一年多不见了,也难怪你会忘记。」 「毛线……?」 「还是记不起来吗?我们是在『SCRAP BUILDING』同场的啦,当时还只是你第十场游戏。」 说了这么多,记忆总算回来了。 对,幽鬼的第十场游戏──「SCRAP BUILDING」中有这号人物。在当时,幽鬼邂逅了后来在「三十之墙」中对决的宿敌御城,对她印象极深,导致几乎忘了其他玩家。 「喔……喔~」 幽鬼带着表示领会的声音指着毛线说。 「对喔,有你这个人。看来你玩得不错嘛?」 「还好啦,马马虎虎。没有你那么频繁就是了……我有听说喔,你竟然已经突破四十次了。」 她是从哪听来的呢。幽鬼这么想,并回答:「是啊。」 「看样子,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件事而来的吧?不愧是幽鬼,眼光很准呢。」 「?什么意思?」 「还问,你是来打听刺青的事吧?所以才来锥原家,不是吗?」 毛线望向先前幽鬼锁定的豪宅屋顶。她是往那里走没错,不过── 「我是要去找她啦,可是刺青是什么意思?」 「……?」 「?」 两人互相傻眼了几秒钟,先开口的是毛线。 「那个,幽鬼,你知道最近有一场游戏出事了吗?」 「嗯。我想深入调查……然后朋友介绍我到这里来。」 「……是喔,所以才会什么都不晓得就到这里来了。幽鬼,你运气不错喔。」 「???」 「总之呢,我身为一个玩家,自然也对这场出事的游戏关心了一下……」 毛线做出刮削手臂的动作,和昨天大叔做的如出一辙。 「听说刺青是个重要的线索喔。」 (9/22) 在前往锥原府的路上,毛线对幽鬼解释。 她和幽鬼一样,是从专员听说异常游戏的消息,并对此产生危机意识,动身调查──接下来就不一样了。她不像幽鬼那么没朋友,结识了不少玩家,借其网路成功接触到幸存者。对方吓得精神崩溃,费了很大的工夫才成功问出详细经过。 「那场游戏叫『GARBAGE PRISON』,好像是以监狱为场景。」 毛线说道: 「游戏目的是躲过主办方安排的狱卒,偷偷逃离监狱,也就是一般的逃脱型。详细规则我也问出来了,不是会搞到只有三个人存活的东西。可是──」 毛线以逆接带出重点。 「『一个双手有刺青的玩家』,在游戏就要结束时突然大开杀戒,把玩家几乎都搞死了。」 幽鬼脑海浮现画面。电闪雷鸣的风暴中,无数囚犯们倒在泥泞的监狱地面上,只有一个少女昂然挺立,双手刺上了夸张的花纹── 「那个玩家为什么要那样?」 「不知道。我看游戏也不像是包装成逃脱型的对战型……只能说她就是『那种人』了。」 那种人。 像当时的杀人狂那样,以杀人为乐的人。 「如果是这样就糟了……」幽鬼捂起嘴说。 杀人狂。在这个龙蛇混杂的业界里堪称是最危险的人种。在上一个杀人狂──「CANDLE WOODS」的伽罗这个案例里,有超过三百名玩家牺牲,这次难保不是同类型的事件。 「是啊,真的非常糟糕。」毛线表示同意。 「不过,也有个好消息,就是异常游戏犯人手上有刺青。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情报。因为我们玩家有『防腐处理』,不能找普通师傅刺青。不是自己刺──就是找知情人士。」 所有玩家都接受过「防腐处理」。这点小小的肉体改造,会让流出体外的血液变成棉花状的白色物质。 刺青是一种离不开出血的工作,不能找不懂「防腐处理」的人来做。 「所以才会来这吗。」幽鬼问。 「是啊,用『业界中人』和『懂得刺青』来搜索,马上就能锁定锥原了。尽管犯人有可能当玩家之前就刺好了,又或者那只是纹身贴纸……但如果都不是,那就非常可能是找她刺的。」 这么一来,锥原也很有可能提供更多刺青玩家的资讯。看来很有希望啊。幽鬼心想。 说着说着,幽鬼和毛线来到了锥原府前。庭院内外,有高过幽鬼一倍的铁篱隔开。一旁有个访客对讲机,还有两个人候在其前方。 这两个人,长相非常相似。 大概是双胞胎吧,看来是高中生年龄。两人穿的都是像女佣的稳重色调洋装,背挺得很直,像打了钢筋一样。 应该不是锥原本人,看年纪,或许是她的孩子吧。然而气质有点像是这个家的佣人,又或者两者皆是。 「不好意思,可以问一下吗?」毛线出声问道。 「好的。」「好的。」 双胞胎几乎同时回答。两人都是很正经的声音。 「我们都是来这找人的。你们……不是锥原吧?」 「不,我们不是。」「锥原在里面。」 双胞胎轮流说话,往宅邸里看。 「我是灰音。」「我是心音。」「我们都在这个家服务。」「请说明来意,我们将为您转达。」 幽鬼往她们看。左边是灰音,右边是心音,外观上完全没有差别。要是趁她不注意调换位置,多半会叫错。于是幽鬼偷偷决意绝对要盯紧她们。 这段时间,毛线向双胞胎说明来意。「很抱歉,要请两位稍等一下了。」灰音回答。 「她好像还在睡觉……」「我们打了好几次电话,她都没接。」 心音拿出手机拨号,对象应该是锥原。但似乎没通,她垮着脸收起来。幽鬼见到画面上显示「12:45」,看来锥原是个夜猫子。 「你们没有钥匙吗?」幽鬼问。 「我们的只能开这道门,玄关的钥匙只有锥原有。她是不让别人拿她家钥匙的人……」 幽鬼心想,既然是退休玩家,有这等戒心也很正常。在这个生命如纸薄的行业里,说不定一点小小的怨恨就会膨胀成杀意。幽鬼也不晓得自己是否已经招人怨恨,什么时候会杀过来都很难说。 尤其现在,锥原的名字出现在异常游戏的重要参考人名单上── 「…………」 幽鬼脑袋里闪过很糟糕的想像。 她往毛线看,说巧不巧,她也看着幽鬼。 「恐怕不是不可能呢。」毛线说。 「有刺青的玩家,在之前的游戏里干掉了将近八十个人。为了减少能查到她的线索,『再多杀一个』也无所谓吧。」 幽鬼往双胞胎看。她们没有同样的危机意识,一副不懂那是在说什么的脸。 「那个,能请你们开门吗?」幽鬼请求道。 「你们有院子的钥匙吧?」 「?是无所谓,但你们还是进不去房子里喔。」 「没关系──我们要私闯民宅。」双胞胎闻言瞪大了眼。 「说不定,她根本不是在睡觉。」 幽鬼接着说:「如果是我搞错了,我一定会赔钱。拜托了。」 解释得很不充分。 不过这对双胞胎也不是普通人吧,似乎已察觉到事情关乎人命,答声知道了就动手开门。 幽鬼、毛线、灰音和心音快步进入庭园,来到屋前。气派的正门上了锁,厚重得不像能撬开。 「幽鬼。」 毛线指着二楼窗户说: 「看得见吗?那里没上锁。」 幽鬼凝目一看。窗户锁具──月牙锁的把手是朝下,那扇窗的确没锁。 不太会有窗关着却没上锁的事,除非是特殊情况──例如有人从那里离开,再由外关上掩人耳目之类。 「就从那进去吧。」 是双胞胎的声音。转头一看,两人已不知从哪搬来了梯子,还贴心架在该窗口下,幽鬼立刻爬了上去。 她先扶着玻璃往里头看。在窗帘阻隔下看不见房间状况,但能近距离看见月牙锁把手朝下,确实没锁。于是两手往横一推,打开窗户,掀开窗帘,确定安全无虞后入侵屋内。 是书房。 四面都是书架。幽鬼从窗口探身出去,要屋外三人都上来。按捺想赶快探索的性子约一分钟后,毛线和双胞胎都进了书房。四人来到走廊,双胞胎之一说:「这边走。」但幽鬼已经认不出谁是谁了。 「那边就是锥原的寝室。如果她还在睡──」 声音中途停止。 鼻子抽动了一下。 「……想没闻到都难呢。」 幽鬼这么说着往毛线看。她也注意到状况,绷起了脸。 打从进屋子里,就一直有种味道。与危险画上等号的味道。即使干赌命的行业,幽鬼也不常闻到的味道。 血的味道。 (10/22) 四人一进寝室,就受到俯卧尸体相迎。 幽鬼见过很多尸体。有的被圆锯截断,有的全身被肢解成几十块。假如锥原真的遇害,她也有冷静面对尸体的自信。 但这份自信瞬间就碎了满地。 并非死状太凄惨。尸体上的确是有大量割伤和瘀青,却也仅此而已。她知道死得比这惨的玩家多得是。让她受不了的,是寝室地上那一大滩红褐色。 血泊。血液。没有「防腐处理」,人类原本的血色。从锥原体内流出的血液,将地毯浸湿到极限,盖满整个寝室,还流到了走廊上。一眼就知道那摆明是没指望救活了。 这就是血淋淋的遗体。 没有「防腐处理」效果的人类死状。 「……我先确定一下。」 幽鬼往双胞胎看。她们发青的脸已经透露答案,但幽鬼还是姑且一问。 「她就是锥原没错吧?」 两人都默默点了头。 幽鬼查看尸体的脚,因为她听说锥原双腿都是义肢。她战战兢兢地触碰裙下的腿,感觉是硬的。是大叔的义肢没错。 幽鬼离开尸体,也离开肯定大受震撼的双胞胎,对毛线耳语。 「那个……我是认真想问这个问题,不是在开玩笑喔。」 「什么问题?」毛线小声回答。 「像这种时候,是不是报警比较好啊?」 (11/22) 当然是不行。 即使这件事与游戏无关,被害者毕竟是退休玩家。要是摊在了阳光下,难保不会出问题。毛线联络主办方的相关机构后,一群黑衣人以原本就长在庭院里般的惊人速度涌入宅邸。他们将幽鬼几个赶出寝室,双胞胎则带到其他房间问话,只有幽鬼和毛线留在走廊。 「饶了我吧,幽鬼。」 毛线捂着脸说。 「可以不要在人家死掉的地方讲那种话吗?」 「抱歉……」幽鬼老实道歉。 幽鬼自认说得很认真,那却似乎戳中了毛线的笑穴。大概是不想在双胞胎面前笑出来吧,她拼命忍住了,还成功撑到她们进到另一间房。但也因为这样,说不了该说的话。 「她们确认过死者就是锥原,我也确认她双脚都是义肢了。」幽鬼说道:「她应该就是锥原没错,不过,为什么血还是红的,她原本不是玩家吗?」 「她不是退休很久了吗?人体组织,过了几年就会全部换新。所以是『防腐处理』早就失效了吧?」 「这样啊……」 不像刺青那样,施术以后就永久留存。 「发生在这时候,不会是碰巧。可以肯定是刺青玩家干的了。」 「目的呢?就只是灭口?」 「应该吧。锥原她至少会知道刺青玩家的名字……说不定连电话住址都有。无论如何,她肯定知道一些泄漏出去就会有人倒大楣的事。」 尸体的状态,再加上双胞胎的证词,犯案时间就是昨晚。太刚好了吧。幽鬼心想。 「再这样下去,恐怕真的很危险……」 毛线低语道: 「幽鬼,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咦?……该怎么做呢……」 幽鬼并没多想。既然尸体就摆在眼前,可以肯定刺青玩家确实存在。但是,进一步线索也因此消失了。 「可以的话,拜托你帮帮我。」 毛线说:「放任刺青玩家继续这样下去很危险,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发生第二次『GARBAGE PRISON』……『CANDLE WOODS』那时,是死了三百个人是吧,说不定刺青玩家会害死更多人喔。」 「嗯,是没错。」 「所以说,我想在那之前『谋杀』刺青玩家。」 这该不会是笑点吧。这样的想法闪过幽鬼心里。 可是毛线的表情十分严肃,看来她是认真的。至少,比幽鬼先前所讲的话认真多了。 「我要查出她的行踪,在游戏外杀了她。这样伤害就不会继续扩大了。」 「呃,不是……咦?」 支支吾吾一会儿后,幽鬼说: 「那样不是犯罪吗?」 「……你又想逗我笑啊?」 毛线往幽鬼一瞪。 「我们本来就是非法世界的人了,现在说这也太晚了吧。这个刺青的玩家,可是一点都不会犹豫的喔。」 毛线往流出房间的血泊看。 「我胆子可没大到明知可能有杀人狂躲在里面还去参加游戏。为了健全的玩家环境,我想把灰尘扫干净。」 原来还有这种战略啊。幽鬼心想。到现在,她丝毫没有在无关游戏之处将危险玩家处理掉的想法。 假如刺青玩家是伽罗那样的杀人狂,那八成会到处杀害玩家,至死不休。幽鬼和毛线,也迟早会成为她的目标,所以该主动出击──这是相当实际的对策。 「──两位在讲的事──」「能跟我们详细说一遍吗?」 一旁传来声音。 双胞胎回来了,看来是问完了。 「请让我们帮二位的忙。」「我们也需要见见那个刺青的玩家。」 她们依然维持正经的表情和语气,但幽鬼第一眼见到她们时,就注意到她们心中夹杂着热意了。 「我明白你们的感受。」 毛线答道:「感谢你们愿意提供协助。我们一起揪出凶手。」 毛线和双胞胎连通一气后,一起往幽鬼看。那眼神是什么意思,已无须多言。 幽鬼想了想,回答: 「我还是不要好了。」 (12/22) 幽鬼回去了。 她是搭电车去锥原府,回程当然也是搭电车。 铿铿、铿铿,幽鬼随着电车摇晃。一手抓吊环,另一手滑着手机,是现代人搭电车的标准姿势。虽然幽鬼也很想那样,但她只是用右手抓吊环而已,左手塞在衣服口袋里。 因为幽鬼尽可能不让人看见左手的中指到小指──也就是义肢化的部分。尽管乍看之下看不出来,也没什么好自卑的,她还是觉得这样能避免一些麻烦。既然一只手不能用,幽鬼就无事可做,顶多只能在脑袋里想东想西。 例如,想毛线在锥原府的邀请。 幽鬼拒绝,是因为那不是她的作风。她比谁都更清楚杀人狂的可怕,但她觉得在游戏外袭击对方并不对。想生存九十九次,或许是需要弄点这类的权谋术数,只是现阶段的幽鬼还没有那种心。既然知道了异常游戏的真相,以及主嫌双手有刺青这身体特征,调查就已经告一段落了。以后要多注意其他玩家的双手。 例如,想那栋宅邸的佣人。 名叫灰音和心音的佣人。因命案关系,没机会问她们是锥原的什么人。年纪这么小就当佣人──而且是服侍曾为玩家的刺青师,事情多半不单纯。无论如何,雇主因凶手想灭口而遇害,对她们肯定是一大打击。殃及周边行业的人,让幽鬼觉得很不好意思。 例如,想刺青玩家的事。 不晓得她是怎样的人。可以确定的是,她是个能为了避免证据导向自己而不惜杀人的狠角色。所以就是伽罗那样的杀人狂?要是在以后的游戏遇到了,逃得过她的魔掌吗?上次──伽罗那时,是在师父的帮助下好不容易才赢的,而如今师父已经退出这个圈子了。若还有下次,只能独力求生。自己现在是否已经具备那样的能耐呢──? 想着想着,电车停了下来。幽鬼下车前往验票闸门,当她打开钱包要取出IC卡时── 「啊!」 结果零钱掉了一地。 她没注意到零钱袋封口没关,慌慌张张地捡起零钱离开车站。经过熟悉的路途,回到公寓。 并发现公寓前面停了车。 是她专员的车。在午后日光下闪闪发亮的黑头车。 怎么大白天来呢。幽鬼纳闷了。以下次游戏的邀请来说,时间和时期都不对,该不会是异常游戏有后续消息了吧。但这种事用电话通知就行,没有必要专程跑来一趟。 幽鬼还没整理出结论,驾驶座车窗就降下了。 里头是专员没错。「午安。」幽鬼说。 「……午安。」 专员一见到幽鬼的脸就皱起了眉,然后道起完全听不懂的歉。 「对不起,幽鬼小姐……身为一个专门服务你的人……还要等到义肢师傅联络我才知道有这种事。」 「……?」 她在说什么啊?幽鬼更纳闷了。大叔联络她?这两个人还有交换电话啊? 这很令人惊讶,但接下来的报告更使她吃惊。 「幽鬼小姐,我要跟您谈谈您右眼的事。」 专员摸摸自己右眼底下说: 「我帮您『安排好检查』了,能请您跟我来一趟吗?」 (13/22) 这里是某条商店街。 某个老伯不耐咂嘴。 「啊?」 紫苑把老伯瞪了回去。 瞪得很凶狠,声音也很大,对方不会没注意到。但老伯没有再多说什么,摆着臭脸走过紫苑身旁。 商店街里,店门口的看板或商品进一步压缩原本就不宽的路,人潮又多。当有人从面前走来,就得互相注意位置避让才行。然而,这世上也有些人无论遇到任何情况都绝不让路,快相撞时就故意大声咂嘴吓唬对方。像路霸一样恼人。紫苑现在就是被这种人刺激到了。 紫苑呼~地吐出怒气。 死老头欠杀是不是?你那是什么态度?啧我是可以当作你想打架吧?要打就来啊,怎么还不打过来?我一个小女生耶有什么好怕的?不敢打就不要在那里装凶啦,软脚虾。如果这里没那么多人,早就把你宰了。 不,干脆就在这── 紫苑猛抓头抑制冲动。 暂时安分一点比较好喔──专员曾对她这么说。 「GARBAGE PRISON」的传闻,即紫苑的传闻早就传开了,应该有很多玩家想查出她的住处。在人这么多的商店街闹事,等于是公布住处一样。紫苑迫于无奈,只好做出过往人生中比人少得多的「忍耐」。 总算是把怒气压下来了。 紫苑停在店门口。 卖可乐饼的。全店仅由一名老婆婆打理,长年坚守一个五十八日圆的老店。能做这么多年,滋味自然是相当厉害,紫苑从小买到大。跟感觉始终一样老的老婆婆点完可乐饼等她炸的同时,紫苑看着隔壁定食屋橱窗玻璃上的自己。 她不禁觉得,这长相真不起眼。即使只有十四岁,仍嫌有些土气。还是张造成凶杀案后,邻居会说「她平常很乖啊」的脸。看久了会让人不舒服,紫苑很快就想移开视线,但在那前一刻,窗上映出了让她无法忽视的东西。 有个少女,从她背后走过。 商店街里人这么多,且男女老少皆有,有少女走过不足为奇。问题是,她对那张脸「有印象」。那张脸──还有那件衣服──不会错,这名少女前不久才与她交错过一次。 才刚交错的人,又从紫苑背后经过──当然,这不是什么铁证。一句只是到别间店办点事就回来即可解释,只是普通人的机率比较高。 但是,紫苑无法不去怀疑。 假如她不是普通人呢? 假如她是跟着紫苑折回来的呢? (14/22) 上次游戏中,紫苑闯了大祸。 「GARBAGE PRISON」是以监狱为场地的逃脱型游戏──本该是这样的──但游戏过程中,有人目击了她的坏习惯。杀害目击者灭口时,又被其他玩家看见,伤口愈藏愈大,逼得她不得不杀光其他人。尽管用尽全力,却还是溜走了几个,使得「GARBAGE PRISON」的传闻传遍业界,在玩家之间都传成「CANDLE WOODS」重演了。其实八九不离十。紫苑心想。虽然不是徒弟,但好歹跟那个人有关。 又出现一个杀人狂,不难想像众玩家的反应会有多大,且想必会有人打算在伤害扩大之前暗杀紫苑。因此,紫苑要先下手为强。将锥原等清楚她个资的人全部灭口,然后等风头过去。 原本她是这样打算的。 (15/22) 紫苑边走边啃纸袋装的可乐饼。 一出商店街,行人密度就大幅下降,更容易认人了。于是紫苑开始探查周围动静,很快就发现有几个人围绕在她周围。 不是错觉,果真是有人跟监。至少三人以上。无论有无敌意,先当作有比较保险。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是傍晚,行动偷偷摸摸。总不能在目击者多得是的街道上动粗。但是,再过不久天就要黑了,行人也从路上消失不见。到时候──就是歹徒的时间了。 紫苑将没用了的纸袋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然后开始思考。自己是怎么曝光的?不是都已经把线索通通消除了吗?在「GARBAGE PRISON」之后的这两周,自己都听专员的话安分守己。只要藏好刺青,这张不起眼的脸根本就没有哪个部分会被人认出是杀人狂啊── 不,别想了,先脱离这状况才要紧。 紫苑打电话给专员。在「您拨的电话没有回应」语音几乎要出来的拨号声过去后,电话通了。 「喂~」 吊儿郎当的声音。那就是紫苑专员的代名词。 「是我。」紫苑自然加快语速。 「啊~紫苑小姐。怎么突然打电话过来?」 「我被盯上了。至少有三个人在跟踪我。」 「是喔~很糟糕耶。」 「开车来载我,我要甩开他们。」 「我不开。」 「……啊?」 「你不是说过『不玩了』吗,紫苑小姐。」 的确是说过。既然身分已经曝光,在这业界就混不下去了。因此「GARBAGE PRISON」结束后,紫苑就对专员发表了退休宣言。 「也就是说,我跟你已经没有瓜葛了。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吧。」 「这是跟游戏相关的麻烦,帮我处理一下无所谓吧?」 「不要。」 「不要闹喔。」 「你才不要闹咧。我诚心诚意服务你到现在,结果你一下子就亲手搞砸了,教我情何以堪啊。」 的确,这位专员在生活上帮了紫苑很多。才十四岁的紫苑能独自生活,没进养护设施也不用上学,都是专员帮她处理的。 「你知道吗?负责的玩家破关三十场的话,专员有奖金可以拿耶。我本来还打算到时候请你吃烧肉的,结果现在都完了。好可惜喔~」 「……去死啦!」 即使明知这样不好,紫苑还是骂人了。 「还想继续当玩家的话,再跟我联络喔~」 专员说完就结束通话了。紫苑忍住把只会「嘟──嘟──嘟──」的手机砸在地上的冲动,收进了口袋。 (16/22) 「──她好像发现了。」 毛线看过手机里的通知后说。 她在车上。并不是专员开的黑头车,是毛线自己用游戏奖金买的车。破关次数不低,已能归类为老手玩家的她,买得起这点东西。 毛线右手抓方向盘,左手拿手机。显示通讯App的萤幕上是负责跟踪的同伴传来的回报,表示她发现了。说紫苑表情焦急地打电话,大概是向专员求救。然而谈判破裂,她骂了一声后结束通话,还不时往车道看。那位同伴猜她或许是想拦计程车。 「如果能追到她家就太好了……」 毛线喃喃地说。 十几天前,在锥原府决心永除后患后,毛线就一直在追查刺青玩家──紫苑的行踪。她招揽到约二十名志同道合的玩家,并给每个人都凑到武器,调查到今天。 能发现紫苑,老实说是走狗运。她从某个管道取得「GARBAGE PRISON」的录影,查出了玩家名称和长相,然后查到游戏外有名字相近的少女造成杀伤事件。一到案发地区,奇迹就发生了,一名同伴碰巧发现了紫苑。她大概是很喜欢这个地区,没有搬家的样子。于是该名同伴姑且先跟踪紫苑,毛线则飞车赶往现场。 能成功跟踪是再好不过。原本打算一路跟踪紫苑回家,锁定住所位置后发动夜袭。和她杀害锥原的方式一样,这样事情最不容易闹大。但现在跟踪失败,紫苑不太可能回家了。回报说她可能想拦计程车,应该是想远走高飞。 「只好硬上了呢。」 副驾传来声音。 身穿稳重色调洋装的锥原府佣人灰音坐在那里。 「我也是这样想。」 这次是来自后座。是另一名佣人心音。这十几天,毛线都是和这对双胞胎一起行动。 「就算要冒会被人看见的危险,也应该动手才对。」灰音说。 「没错。」毛线回答。 要是在这里被紫苑甩开,恐怕不会再有下次机会。尽管不至于大胆到在路中央杀人,但只要有点机会就该行动。 毛线用通讯App向同伴发出了这样的指示,接着放下手机,两手握起方向盘,为自己也能按指示行动赶往现场。 紫苑,刺青玩家,在先前游戏中杀害近八十名少女。但那毕竟是游戏里的事,在外面就没那么简单了。跟所有人以相同条件开始游戏的事不同,现实世界可以做好比对手更多的准备再开战。 喀锵一声。 是坐副驾的灰音卸下手枪弹匣的声音。 (17/22) 这是紫苑有生以来第一次拦计程车。 若情况允许,她也很想模仿别人招手拦车,但她不认为计程车会为她这个十四岁少女停车,所以是找驻点计程车。对方见她是个小孩,马上摆出不想载的脸,但她表示能够付钱以后态度立刻一八○度转变,让她上车。先离开这里再说──紫苑很想这样讲,但这样很容易惹人怀疑,只好假称邻镇的补习班,装作快要迟到的富家儿女。她不知司机是否上当,总之他二话不说直接上路了。 紫苑低身瘫坐在后座上,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自家已经不能回了,只好找个地方躲起来,但一个十四岁的人是能躲去哪里呢?她手上虽然有钱,却完全没有社会信用,目前连上旅馆投宿都办不到。是不是只能找什么都不问就收留她的好心婆婆了──? 如此对未来的忧心,全都是不必要的。 因为这场跑路很快就结束了。 等红灯时,有人敲了计程车窗。 仔细一看,有几个人围住了计程车。每个都用安全帽、面具或口罩遮住了脸,不过紫苑从体格和遮不住的眼睛等,一眼就看出她们全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女孩。 司机表情疑惑,但还是开了驾驶座车窗。 「不要开!」 紫苑这一叫为时已晚。 蒙面人之一,已经有一只手握着「那东西」伸进了车里。 是装上灭音器的手枪。 「……!」 紫苑赶紧踹开车门。 成功撞开其中一人,并见到那人手里的灭音手枪掉了下来。捡来反击?──这念头闪过脑海,但因瞄到有另一把枪往她指来而作罢,专注于逃跑。紫苑穿越车道,从步道钻进小巷,头也不回地跑。 居然在大马路上动手──紫苑很惊讶。是因为旁人看不清车内状况吗?还是认为主办方会摆平这种小事?不──重点是──她们怎么追上的?同样上了车?应该多往后面看几眼的。紫苑对这样的疏忽十分懊悔。 而她还在一段时间后,才注意到自己为不必要的事分神,反导致更多失误。怎么逃进了人少的巷弄呢,应该要用人群做掩护才对。应该要曝光在大众面前,让他们成为目击者才对。现在根本是反过来制造可以不被一般人看见的情况,请她们杀人了。紫苑双手奉上了她们求之不得的场面。 喀咻。背后传来声响。 紫苑立刻明白那是枪声。因为她知道枪弹透过灭音器击发的声响,同时肩上也爆出灼热的痛楚。子弹的冲击将她的肩膀往前推,整个人像失去动力的陀螺般旋转着倒下。 喀咻、喀咻。更多枪声传来。 幸亏紫苑是旋转着倒地,这让她走狗运躲过了接下来这两枪。子弹就打在紫苑脸旁──能感到子弹热气那么近──的地上。紫苑抬头查看,见到两名刚才的蒙面人站在那里,手上都举着枪。她们背后还有两、三个援手赶到。这已足以打碎紫苑的战意。 「我不当玩家了!」 紫苑叫道: 「我再也不参加游戏了!所以──」 「别理她,开枪吧。」 最后一个援手说道。安全帽遮住了她的脸,但听得出语气像骗徒,音调也偏女性。「鬼才信她说的话。一不做二不休,把她干掉再说。」 枪口指来之前,紫苑先爬起来了。 钻过喀咻、喀咻、喀咻地连发的枪弹,成功拐了弯。可是一个踉跄,又摔倒了。偏偏压在中弹的肩上,痛得她当场大叫,还将她重新站起的力气连根拔起。追兵的脚步声透过地面传进她耳里。现在怎么也称不上甩开了她们,也不算躲过这波攻击,顶多是暂时找到掩蔽,多争取了几秒时间而已。 然而──有时生死就差在这里。 裤子后袋里,手机震动了。 有人来电。紫苑没多想对方是谁,要把尾椎骨一起抽出来似的猛力一拔,贴上耳朵。 「哈啰~」 语气与当下险境不搭到极点。是专员的声音。 「干么。」紫苑简短地问。 「太无情了吧,先前还求我求成那样。」 「干么啦?」 紫苑连吼叫或改变问法的心力都没有,就只是重复。 「我想说你差不多快改变主意了,就再来问一次看看喽。怎么样?你还想当玩家吗?」 紫苑注意到有两道同样的声音叠在一起。一道是来自手机,另一道──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是从转角更远处传来的。 「我是来邀请你参加『HALLOWEEN NIGHT』的。准备好了吗?」 (18/22) 巷中迸出枪声。 蒙面玩家们──含毛线和双胞胎在内──全都愣住了。因为这一枪没有灭音,表示不是来自她们任何一人手中的枪。 时间就此暂停了几秒。 然后转角另一边,有个人走了出来。 不是紫苑,是一身黑西装的人。主办方的专员。手上握着枪,那声枪响大概就是它造成的。他像赛跑裁判一样,对空举着枪。 「好久不见~」 专员嘴里吐出毫无紧张感的声音。 新角色的出现,使玩家们一个接一个愣住。而最早脱离这个状况的,是领军的毛线。 「……什么好久不见,我根本没见过你……」 毛线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枪,不知该不该指向眼前这个人。 「你……可以当你是紫苑的专员吗?」 「可以,没问题?」 「那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当然是来阻止你们啊。」 「阻止我们?阻止什么?」 戴着安全帽的毛线,挑起了对方不容易看见的一边眉毛。 「我们『只是在吵架而已』。这么小的事,不需要主办方介入吧。」 这是她事先准备好的说词。即使双方都是玩家,肇因又是游戏里的事,主办方还是没道理介入私人恩怨。 可是专员不为所动,直说: 「不不不,话不能这么说。因为我负责的玩家,『要参加游戏了』。」 「……你说什么?」 「就在刚才,她亲口表明意愿了。我们主办方的人,有义务将玩家完整送进会场。如果有人胆敢威胁其人身安全,排除障碍这种事不用说,也是我职责所在。」 专员以正经到夸张的口吻这么说之后,将枪口指向毛线几个。 「话我说完了……还想打的话,就来打吧?」 有鞋子摩擦细沙的声响。有人在后退。 这下糟了。毛线心想。 一旦参加游戏──成为玩家,在游戏外也能受到主办方的庇护。对她拉弓,就等于对主办方拉弓。 而专员似乎也见到毛线几个失去战意而贼笑起来。 「那么那么,各位保重喔~」 他用没持枪的手挥别毛线等玩家。 人一走,那股时间暂停般的寂静又回来了。 片刻,寂静也总算散去,玩家们议论起来。意想不到的人物,破坏了征讨紫苑的计画。她们像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或消化不良,想说就只差那么一步了,四周一片呕气。 紫苑才刚说她不当玩家了,拜托放过她。那并非百分之百可信,所以毛线才下决杀令,不过她也觉得那或许是真心话。她应该也知道有帮人打算杀了她。以后大概不会再有第二、第三次「GARBAGE PRISON」、「CANDLE WOODS」这种大屠杀发生了。尽管让紫苑跑掉,目的也几乎算是达成了。因此,毛线并没有那么懊恼──其他同伴大概也是。 「……!」「…………」 然而,她们之中有些人散发出异样的气息。 是灰音和心音。她们俩与紫苑有仇,眼睁睁看着她溜走,让她们非常不甘心。 毛线也了解她们的心情,但也不能放她们在这里恼火。她们才刚在城里开枪,成了不折不扣的罪犯,必须尽快离开现场。 我们走吧。毛线想这么说。 可是这时,灰音有了动作。 眼睛睁得像想到好主意,随后拿出手机拨号。「……对。」「对。」「现在有场次吗?」「……对,麻烦了。」并在这些对话后结束通话。 「你打给谁?」 毛线改为这么问。 「打给我的专员。」灰音答道。 「……灰音,原来你也是玩家吗?」 她们已经共同行动十几天,但毛线从不知道这件事。原来她不只是佣人。 「对。不只是我,心音也是。算是中途放弃吧。」 「我好像有听到你在问游戏的事……」 「我问专员『有没有游戏能邀请我』……而结果只有一个,所以就报了。」 毛线没迟钝到不懂她的意思。 「难道你……要参加紫苑那场游戏?」 灰音点了头。 听刚才那位专员说,他是因为紫苑表明了参加意愿才站出来保护她。换言之,现在有游戏在募集玩家。那么,在这时期受邀,很可能和紫苑进入同一场游戏。 她也想继续追杀紫苑── 大概是赞同灰音吧,心音也取出手机拨电话。「喂,好久不见。是……这样啊,打扰了。」如此对话后,心音放下手机。 「怎么样。」 心音摇头回答灰音。看来她没有接到邀请。 「看我的。」灰音拍拍心音的肩膀。「我一定会逮到她。」 「…………」 心音扬起视线,欲言又止。 最后出口的,只有一声「嗯」。 (19/22) 「受不了,害我花那么多力气……」 紫苑的专员说道。 说话时,手还拉着躺着不动的紫苑。他摇摇晃晃地将紫苑背出小巷,扔进停在一旁的黑头车里。引擎声和作用于身上的惯性,让紫苑知道车发动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 躺在后座的紫苑说出违心之言。 「少骗了。」专员答道。 「……你怎么会来。」这次是真心话。 「因为不来可惜啊。我不是说过了,负责的玩家破关三十次,我有奖金可以拿。而且还不少喔。专员跟你们玩家大人不一样,收入可是微薄得很呢,有得拿当然要拿。」 虽然不知这里头有多少是实话,总之得救了。紫苑很庆幸自己刚好已经破关二十九次。 「要是能活着回来,我们一起去吃烧肉。」 紫苑说道。是接着先前电话中的对话说的。 「我钱包比较深,我请客。」 「喔,那件事啊?」 专员却冷冷地回答。 「那当然是开玩笑的啊。谁要跟你这种人一起吃饭啊?怪可怕的。」 紫苑噘起了嘴,心想说得也是。 (20/22) 幽鬼,回到家了。 (21/22) 她从学校回来的。 脚步轻盈。是因为她赶上因「CLOUDY BEACH」而延宕的课程进度了。复习没有白费,使她备感充实。由于最近多了件心事,能少一件实在可喜。幽鬼开心地回到了公寓。 她发现公寓前停了车。 黑漆漆的车。专员来了。距离上次游戏已过了将近两星期,她也觉得差不多快来了。 驾驶座车窗降下,专员说: 「晚安,我是来邀请您参加『HALLOWEEN NIGHT』的……可以吗?」 邀请词与过去略有不同。幽鬼心想,大概是在顾虑上次那件事吧。 日前,幽鬼作了检查。在「CANDLE WOODS」中,右眼虹膜被杀人狂刺伤了。她觉得视力已经复原──可是专员认为有检查的必要,幽鬼才乖乖进了医院。 然后──接到了算不上值得高兴的报告。 「我参加。」 尽管如此,幽鬼仍表明参加意愿。 「从今以后,也请你按照平常的频率来找我。」 「……知道了。」 专员打开车门,幽鬼默默上了车。 并接下装水的纸杯和安眠药胶囊。这是不可少的仪式。为了隐瞒游戏场地,玩家需要服用安眠药,在睡眠状态下由专员接送。 进行仪式之余,幽鬼告诉自己,这样就行了。她每个月只参加游戏两、三次,对身体负担不会太重,也不会使感官生锈,刚刚好。即使右眼有问题,这事实也不会改变。 开始涣散的意识,感受到这两个星期来不知有过多少次的懊恼。右眼会受伤,主要是因为她的粗心。若不是在那座模造森林冒然接近杀人狂,事情也不会变这样。她从来不曾如此懊恼过。然而现在再怎么气也于事无补,事情发生就发生了。要是因此打乱情绪,犯下更大的失误,那才糟糕。要求自己全力以赴,永远不嫌晚。人要着眼于当下,踏实做好能做的事就对了。幽鬼对自己说了这些话。 但她仍不由得希望,眼睛能再多撑一段时日。 (22/22) ──────────────────────── 3.HALLOWEEN NIGHT(第45次) (插图010) (0/47) 紫苑在南瓜田里醒来。 (1/47) 她侧躺在土地上。 右颊贴在地面,感觉凉凉地、湿湿地,还有点泥土味。紫苑拨开脸上尘土,坐了起来。 周围是南瓜田。 堆积如山的南瓜围绕着紫苑。 这里所用的山并非夸饰。最低处也有紫苑那么高,高处甚至有两、三倍,堆得好高好高。 紫苑不晓得南瓜这种植物在田里是怎么种,但怎么也不认为会这样堆起来,应该是游戏场地的布景。几个掏空了的南瓜证明了她的猜想,里头还装了灯泡。从天色看来,时间应该是深夜,而这些南瓜灯提供了足够的照明。 为何是南瓜田?这种事想都不用想。 紫苑回想游戏的名称──「HALLOWEEN NIGHT」。 然后捏起自己的衣服。身上穿的是黑袍,一旁还有顶尖尖帽摆在地上。这就是这场游戏的服装。因为是万圣节,所以扮成巫婆的意思吧。紫苑拾起帽子,发现底下还罩着一个南瓜造型提篮。里面有糖球、饼干、巧克力、小甜甜圈等袋装零嘴。它们也是万圣节的一部分。 游戏里的食物不会下毒,这是业界常识。它们唯一的功用,就是让玩家在游戏内充饥。在逃脱型──用陷阱设计玩家的游戏里,食物更是形同圣地。紫苑已经是第三十次参加游戏,很清楚这类常识。于是拆开包装取出人形姜饼,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 然后── 「……!」 激烈地咳嗽起来。 还忍不住把姜饼吐在地上。被她咬碎,因唾液而稍微软化的人形姜饼,用一副「诡计得逞」般的笑容看着紫苑。她立刻抓一把土盖住它的眼睛。 这姜饼「辣翻天了」。不只有姜,是混合各种辛香料的辣。这世上是有些口味独特得难以下咽的零嘴,但这不能相提并论。这种味道,摆明不是以好吃为目的而做的。 是怎样,不是给人吃的吗──? (2/47) 紫苑在南瓜田中行进。 不管怎么走,周围都是南瓜,前后左右,填满了紫苑的视野,简直是「南瓜坟场」,或者说「废南瓜堆积场」──每颗沙砾都变成南瓜的沙漠。大小各式各样,有的是超市就看得到的普通尺寸,有的大到可以把紫苑整个装进去。 她一面观察周遭一面走。高过紫苑的南瓜墙一直延伸下去,形成通道。路幅不定,宽处可以并排十个紫苑,窄处必须缩身而行。不时出现岔路、死路、十字路口等地形,像是迷宫,但没有那么整齐,可说是构造颇为复杂的场地。南瓜墙严重缩限了视野,看不出这里有多大,有多少其他玩家。 爬上墙,视野或许会开阔得多,但紫苑不太想爬。毕竟没人保证不会垮。如同多数世人所知,这里的南瓜是球形,堆得那么高也没有特别固定,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垮下来。别说爬了,光是在墙边走就让她捏把冷汗。 紫苑摸摸肩膀。 中枪的部位一碰就痛。虽然主办方的医疗技术连断肢都接得回去,但似乎无法在短时间内填补枪伤。只要咬着牙,倒也不是动不了,但紫苑不得不承认这不算最佳状态。 然而──这已经比死在那条巷子里好得多了。 真的好险。要不是被专员的心血来潮所救,当时绝对是死定了。紫苑知道肯定会有玩家来要她的命,但没想到会做到那种地步。灭音手枪是从哪弄来的?无论如何,那种人都出来了,结果就是完蛋了。自己在这行已经混不下去了。一旦游戏结束,就要立刻跑路。 为此,今天说什么都要活下去,而这次还偏偏是第三十次。「三十之墙」的魔咒,在这业界流传已久。第三十次游戏,不知为何容易出现平时难以想像的意外,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紫苑原本当这是迷信而嗤之以鼻,但是从这个身分曝光而被迫参加游戏避难的现况来看,也不得不承认真有其事。 这里就是紫苑的死线,唯一无庸置疑的事实。 前方传来脚步声。 共有三组,逐渐接近。在南瓜墙的阻隔下,看不见对方。 究竟是敌是友,紫苑想了想决定与对方接触。她站在原地,等待对方到来。 最后,如同脚步声──有三个人物出现了。 (3/47) 三个都很矮小,像是小学生,都做了很符合万圣节的装扮。右边是用白布罩住全身的幽灵,中间是南瓜头吸血鬼,左边是额头贴符咒的僵尸。三个都遮住了脸,看不见长相。 手上都有武器。 幽灵拿棍棒,吸血鬼拿剑,僵尸是拐棍。 紫苑顿时紧张起来。没有当场逃跑,是因为对方手上没有远程武器,认为还有一小段时间能看对方怎么反应。另外,这三个手持超龄凶器的小朋友身上,并没有散发任何杀气,看起来不像是想跟她来一场诉诸暴力的厮杀──至少目前不像。 又继续等了一会儿。 孩子们一直来到紫苑面前几公尺处。 最后站定不动,中间的吸血鬼摇起头来。 「不给糖就捣蛋。」 声音尖得像猫头鹰夜啼。 是用喉咙挤出来的假音。由于音量不大,不仅是听不出吸血鬼的年龄,也听不出性别。 紫苑没回答,而吸血鬼又重复说道: 「不给糖就捣蛋。」 这时,她注意到孩子们的视线并不在她身上。 他们看的是紫苑挂在左臂的篮子。说篮子的内容物或许比较准确。再配合吸血鬼说的话,孩子们想要什么就很明显了。 「想要这个吗?」 紫苑指着篮里的糖果问。 孩子们不停点头。 「你们是谁,玩家吗?」 这次他们摇头了。 不是玩家,也就是主办方准备的角色。服装与紫苑不同,手上又有武器,应该可以当他们没骗人吧。 「要几个?一人一个可以吗?」 孩子们点头了。紫苑觉得直接交给他们有点危险,于是一人抛一个过去。孩子们立刻撕开包装纸,和先前的紫苑一样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然后── 「……咿~!咿~!咿~!」 尖叫着跑了起来。 他们和紫苑不一样,没有吐到地上。大概是在忍耐满嘴的辛辣吧,到处疯狂跑来跑去。两个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最后一个被南瓜绊到脚而跌倒后迅速爬起来,也跑走了。 「……原来是这样。」 一切结束后,紫苑喃喃自语。 「是这样玩的啊。」 这座南瓜田里,大概还有很多那样的小孩在四处游荡。每次遇上,玩家就必须一人给一个糖果。要是拒绝或无糖可给,就会遭到「捣蛋」──大概就是被他们的武器杀害。 了解游戏规则后,再来就是过关条件了。这是逃脱型吗?题目是在糖果用完以前逃出南瓜田吗?还是求生型,撑到那些小孩杀死一定玩家为止? 紫苑往比起原始状态少了四个的篮子里看。这些糖果是能补充的吗?南瓜田里有藏糖果吗?还是只能从其他玩家手里抢?如果可以抢,能取得孩子的武器就是一大优势,那是换得到的吗? 紫苑感到自己开始专注于游戏。 她拉长袖子遮住双手刺青,继续前行。 (4/47) 幽鬼醒来了。 (5/47) 不是自然醒。 是跳起来的。不到三秒,幽鬼就掌握了现况。自己参加了第四十五场游戏──「HALLOWEEN NIGHT」,现在是夜晚,地点像是南瓜田。身上穿了黑袍,附近地上有顶尖尖帽。因为是万圣节,所以扮成巫婆了吧。 然后是幽鬼醒来的原因。 附近有多组脚步声。 幽鬼扫视周围一圈。路线受到南瓜山的限制,但也不是不能迅速离开这里。 可是幽鬼没有离开,因为那些带着脚步声接近的气息中,并不带杀气。与「CANDLE WOODS」的杀人狂交手过后,幽鬼对那类危险气息变得相当敏感,不用看也能分辨是敌是友。她拨拨袍上尘土,在原地等候。 出现的是三个小孩。 和幽鬼一样,作万圣节的打扮。从右至左分别是幽灵、吸血鬼、僵尸。三人都很矮,令人怀疑是小学生,但看不到长相,事实如何也不得而知。 「不给糖就捣蛋。」 中间的吸血鬼说道。 声音高得像被勒住脖子的黄金鼠。幽鬼动也不动,观察孩子们。 「不给糖就捣蛋。」 吸血鬼又重复一次。 孩子们都配备了武器,幽灵拿棍棒,吸血鬼拿剑,僵尸是拐棍。幽鬼从自己没有收到那种东西,再加上他们说固定的话,感到他们不是玩家。多半是主办方设置的舞台机关。 然后吸血鬼说「不给糖就捣蛋」。幽鬼不至于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可惜的是幽鬼手上没糖果,没有给糖的选项。而这时候的捣蛋多半是── 怎么办。幽鬼心想。 这时,她注意到孩子们看的是其他方向。 视线另一头,是地上的尖尖帽,幽鬼的游戏服装。和袍子组成一套巫婆装。看那做什么?幽鬼拿起帽子一看,发现了装糖果的篮子。这下她懂了。游戏一开始就给每个玩家发了一些糖果。幽鬼抓起糖果,一人丢一个过去。还以为他们会想要更多,但她多虑了。孩子们立刻撕开包装纸,把糖果吃下去。 「咿~!咿~!咿~!」 孩子们尖叫着逃跑了。 留下幽鬼一个愣在原地。 那是满足了的意思吗?不过叫得很难过的样子,不太像是吃了糖。那怎么看,都是味道很辣或很苦的反应。 幽鬼从篮里拿出一个糖果──画上幽灵表情的棉花糖。看起来很好吃,可是听他们尖叫以后,她一点也不想吃。游戏里的食品,通常是给玩家的赠品。幽鬼私底下戏称其为游戏饭,每次都很期待,但这次似乎不太一样。 幽鬼戴上尖尖帽,提起篮子。 并决定先在附近绕绕。不管怎么走、怎么走,四周都是南瓜田。堆得比幽鬼还高的南瓜构成墙垛,区隔空间,简直是南瓜迷宫。南瓜大多是完好的,不时出现几个已经挖空,装有灯光或摄影镜头。让她即使在这个应是深夜的时刻,也能保有清晰视线。 接着幽鬼开始想,这究竟是场什么样的游戏。「HALLOWEEN NIGHT」不枉其名,是遍布万圣节元素的游戏。刚才幽鬼也体验到了游戏系统的一部分。孩子们说出「不给糖就捣蛋」时,必须给出对应人数的糖果。不难想像,游戏场地里还有许多其他孩子到处游荡,一旦糖果用光,他们就会「捣蛋」──把玩家杀掉。 但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而已,不足以掌握游戏全貌,破关条件和游戏规模都仍是问号。从近期趋势来看,玩家人数很重要。和「GARBAGE PRISON」的主犯──刺青玩家加入同一场游戏的机率并不高,但也没低到完全不担心。 另外,她还有一个并非来自游戏的悬念。 幽鬼闭上左眼,只用右眼──前几天才接受检查的眼睛──将南瓜田映入视网膜。感觉上,两眼所见的景象没有差别,都看得很清楚。可是幽鬼知道这不过是错觉,毁灭仍在持续进行。 至少,不能再加重右眼的负担── 这么想时,幽鬼又听见脚步声。同样是来自前方,只有一组。 是孩子,还是其他玩家呢。感觉不到戾气,幽鬼便维持速度前进,没多久就与脚步声的来源打了照面。 见到对方,使幽鬼露出非常惊讶的表情。 因为她见过那张脸。 (6/47) 是锥原府里的女孩。 幽鬼分不出那是灰音还是心音,反正是其中一个。她今天穿的不是色调稳重的女佣装,而是换上了黑袍,不过幽鬼还记得她们的长相与直挺挺的背脊,不太可能认错。 「啊……晚、晚安。」 惊讶之余,幽鬼做出有些滑稽的问候。 而对方似乎也是如此。灰音──或者心音,眨了好几次眼,回答:「晚安。」 「那个,你……是哪一个?灰音还是心音?」 「我是灰音,我妹没有来。」 看来这位是姊姊灰音。幽鬼接着问:「灰音,原来你是玩家啊。」 「对,很久没参加了……那幽鬼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不想追那件事了吗?」 「?什么意思?」 「……?」 「?」 两人头上都冒出问号后几秒钟,灰音先问: 「……难道你是碰巧参加这场游戏的吗?」 「咦,这样不好吗?」 「是没有哪里不好……幽鬼,你运气不错喔。」 毛线也说过这种话。灰音接着说: 「请冷静听我说,我认为,刺青玩家也参加了这场游戏。」 幽鬼没能保持冷静,非常地惊讶。才刚叮咛自己避免给眼睛增加负担,就把两眼睁得又圆又大。 「我参加游戏就是为了追杀她。」 「……你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其他玩家于何时参加哪场游戏,应该都是非公开资讯。不然玩家可以事先讲好,组队参加。 「我和她几乎是同一时间表明参加游戏。」灰音回答:「从那天开始,我们一直在追查刺青玩家……」 并将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灰音和心音,与毛线和几十名玩家一起搜索刺青玩家,并在好运之下成功发现其踪影。然而在谋杀行动就要成功时,她联络上了专员,以参加游戏的方式逃过一劫。于是灰音也立刻联络自己的专员,加入了刺青玩家可能参加的游戏。 「刺青玩家叫做紫苑的样子。」 灰音说:「国中生年纪。扣掉刺青,外表不太起眼。有看到这样的人吗?」 幽鬼摇了头,补声:「很可惜。」 「这样啊。」 幽鬼往灰音的手部看。不是看手,也不是在想刺青的事,而是看她的篮子里。糖果比自己的少。 「对了,你遇到小孩子了吗?」 幽鬼问:「他们盖住了脸,打扮得像万圣节那样,还会用怪声说『不给糖就捣蛋』……」 「有,遇到几次了。」 看来她确实是玩得比较久。 幽鬼试着问:「这是什么类型的游戏?可以的话,拜托你告诉我规则……」 然而灰音和幽鬼一样摇了头。 「我也还不晓得。有可能是只要逃离这片南瓜田就好,也可能是要撑到剩下一定人数,又或者是要用糖果喂饱那些小孩。目前都说不准。但是──」 灰音补充道: 「要听我说自己的想法的话──求生型的破关难度会最高。」 好巧不巧,幽鬼也是这样想。不给糖,小孩就会杀过来。以这个舞台机关来想,最可怕的将会是求生型。 这最为困难,也最为残忍。也就是说,真是如此的机会最大。 「我还要继续找紫苑,失陪了。」 灰音端正地敬礼告别。 「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 说完,她就走过幽鬼身旁。幽鬼看着那身影愈来愈小,直至消失在南瓜墙后。 (7/47) 灰音在南瓜田中快步行走。 她很惊讶,没想到那个人也参加了这场游戏。半退休的她不太能接触到业界传闻,所以跟毛线打听了那个人的事。 幽鬼。 打倒了葬送几百名玩家的杀人狂──伽罗。 既然如此,她这次说不定也能做出同样的事。和在「CANDLE WOODS」消灭伽罗一样,解决在「GARBAGE PRISON」搞出大屠杀的刺青玩家──紫苑。 灰音不知道该为这件事高兴还是生气。 因为她很想亲自手刃紫苑。 (8/47) 灰音和心音是锥原府的佣人。 如同锥原退休以后转职刺青业,灰音和心音也在不久前不再赚这行的钱,服侍其生活起居。并不是完全退休,就只是几乎退休。 她们服侍锥原已经好几年了,能感觉到双方建立了深厚的情谊,形同家人──不──更甚于家人。她比那种人重要太多了。 灰音和心音都是跷家少女。 义务教育都还没结束就离家出走。她们不曾对任何人透露原因,也不打算说,即使是锥原也一样,说什么都想带进坟墓里。灰音能说的,就只有「感谢父母吧,这样会觉得比较幸福」这种励志小语并不适用于任何家庭。「不喜欢妈妈的味道,等于是忘了父母养育之恩」等训诫,完全是投对胎的好命仔才说得出来的屁话。年轻人离开乡村,不是因为交通不方便,也不是土地不吸引人,而是因为乡下人枯燥到不行。总之灰音她们是一丁点也不想提及生下她们的人,于是像个感到自己大限将至的猫,毫无前兆地离开了那个家。 可是,这国家的结构可没松散到两个未成年少女可以自力更生。为了过日子,两人成了玩家。借主办方之手,食衣住行总算是样样不缺了,而条件是须与死亡比邻。不当玩家,就得不到主办方的庇护。没有主办方的力量,她们活不下去。 在这样的状况下,是锥原向她们伸出援手。 她是退休玩家,很了解这对双胞胎的处境,便以佣人的方式收容了她们,她们也是因此才得以不当玩家。由于锥原的工作性质,她们的生活算不上完全安稳,但总算是脱离了随时会一命呜呼的危险世界。 灰音曾问过锥原,为何帮助她们。 「──就只是想帮个忙而已。」 锥原的回答是: 「不是想救人那么伟大。我不是只有雇用你们两个而已吗?想救人的话,一百个都会雇用。」 她就这样搪塞过去了,不晓得实际上是怎么想。或许只是遮羞,也或许是真心如此,也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就雇用了她们。无论如何,她对灰音来说都是不可多得的恩人。 而她们却突然失去了这个恩人。 她们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毕竟锥原是退休玩家。都破关了将近三十场,难保不会在哪一场中惹人怨恨。转行当刺青师之后,玩家经历使得她接触了大量见不得光的顾客,怎么也算不上清清白白。因为那方面的某些缘故而丧命,并不是无法接受。 可是──这算什么?那场游戏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紫苑就只是为了隐匿个资而杀人灭口。这样做还有天理吗?不管怎么说,这也太过分了。简直岂有此理。 所以灰音心想,是她跳出来的时候了。 杀了那个女人,聊慰锥原在天之灵。 于是为了追踪紫苑,在阔别游戏半年后重新回归。她不在乎游戏本身,跟紫苑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只要能杀了她,可以不用活着回去。因此,灰音几乎放弃了在游戏中保命的一切努力,连注意脚步声躲避小孩都不做,不打算抢其他玩家的糖果,也不去寻找补充糖果的方法。一边慷慨地分糖给路上遭遇的孩子,一边在南瓜田里到处找人。 当篮里的糖果只剩一半时,灰音遇上紫苑了。 (9/47) 紫苑坐在大南瓜上。 她附近有个南瓜灯,可以清楚看见她。尽管两手都盖在袖子底下,看不见刺青,灰音仍清楚记得她的体格和长相。 紫苑已经看过来了,多半是从脚步声察觉的。脸上──充满惊愕。是以为她不是玩家,而是小孩吧。实际上,紫苑已经一手提起篮子,一手抓起糖果,准备丢过来了。接着能看到糖果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入只剩一半的篮子里。 灰音很紧张。 愿望实现了,找到紫苑了。可是──要冷静,接下来才是重点。又让她跑掉就太不像话了。一定要在这里确实解决她才行。 刚才紫苑的反应,并不超过遭遇其他玩家──也就是没察觉自己是来报仇。这是当然。虽然灰音是第二次见到紫苑,但当时她遮住了脸,紫苑不会知道她也在杀手集团之中,也不会晓得她跟着加入这场游戏,更无从看出她心里怨气冲天。 所以,要冷静。 不要被愤怒冲昏头,当场冲过去。 必须小心接近,一气呵成完成目的。 「──晚安。」 灰音语气镇定地说。 练就佣人仪态的她,觉得自己应该演得不错。 「……你好。」 紫苑回答。 语气戒心颇重。尽管将灰音认知为一般玩家,还是保有一定的戒心。 考虑到游戏规则,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反应。路上灰音遇见的玩家也都是如此。唯一的例外是那个幽灵般的玩家,幽鬼。不过她应该也是暗中做足了戒备才对。 在这游戏系统中,没了糖果就是死路一条。由此想来,自然是需要尽可能确保糖果,而手段大致上分为两种──减耗和增加。 灰音知道前者极为困难。听路上玩家说,小孩似乎知道玩家的位置,并不是在场地里盲目游荡。想躲在南瓜堆里或地底下混过去,也一定会被他们揪出来。该名玩家猜测,他们或许是能看到监视摄影画面,或是糖果、篮子等物里装了发讯器,可以直接定位,灰音也赞成她的推测。如果光是躲就能避开小孩的追踪,这个游戏就不用玩了。 相形之下,往后者──增加糖果的方向立定战略就单纯得多。先不论难度,至少做法非常简单明瞭──抢其他玩家的糖果就行了。不用给糖也没有捣蛋,就只是不由分说的掠夺。灰音已经目睹几个疑似出于此种想法的痕迹,像是因为「防腐处理」而变成白色棉花的血液,还有地上的空篮子。目前时间还不至于耗光糖果,却有遭到小孩凶残杀害的玩家尸体。而紫苑也见过那类东西了吧,所以才会对灰音提高戒心。 不太可能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 可能只能使用投掷物了。灰音默默点个头,继续向前走。不是朝紫苑,而是从她面前经过的路线。佯装单纯路过,并在经过她面前时开始行动。放下提篮子的手──由紫苑看来,被灰音的身体遮挡而看不见的手,让提把滑过下臂,穿过手腕,并在到达手掌时阖手稳稳抓住它。 连同糖果一起往紫苑丢过去。 (10/47) 说来惭愧,紫苑完全没注意到对方的动作。 没看到,也没听见。发现时,本来吊在手臂上的篮子已经抓在手里,往她扔过来了。她只能做出下意识抬手挡开这种新手反应。 篮子打在她手上,糖果哗啦啦散了一地时,对方已经来到她的眼前。这个玩家约高中年纪,体型比她大上一圈。凭体型优势伸来的手将她的双肩抓得好痛而不禁一缩,毫无抵抗地被按在背后的南瓜墙上。接着,一只手放开了紫苑的肩,握拳往她的脸揍过来。一拳、两拳。 紫苑总算抓住第三拳,挡了下来。 另一只手也抓住了。双方都封住了对方的双手,变成拮抗的姿势。经过这一连串动作,紫苑的尖尖帽掉到了地上,右手的袖子也掀开了。大片刺青暴露在月光下,对方往那瞄了一眼,视线随即回到她身上。 「──我找你很久了。」 不知为何,对方尝试对话。 「总算逮到你了,不会再让你跑掉。」 「啊……?」被揍的脸还在痛。紫苑五官狰狞地说:「谁啊你?」 她看见刺青了。如果有听说「GARBAGE PRISON」的事,应该就会发觉紫苑是犯人。面对如此危险的玩家,为何还没有丧失战意?找很久了又是什么意思?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答案。 「我是灰音,桐原佳奈美的佣人。」 紫苑吓了一跳。因为当初请锥原刺青时,还没有这个人。 「她还有请佣人喔?」 对方没回答。自称灰音的女子轻易甩掉被紫苑抓住的拳头,又往她脸上招呼。 锥原的佣人为何会在这里的疑问,先搁在一边。现在得迅速反击才行。但想归想,紫苑却无法有效抵抗,不停挨揍。这也难怪,体格差距太大了。紫苑是还没发育完全的十四岁少女,对方却是大上一整圈的年龄层。空手打架,往往是体格定输赢,紫苑对此莫可奈何。即使紫苑是杀人专家──不,正因为是专家,才十分明白这差距的巨大。身高体重就是战力基准。一言以蔽之,就是能否压制对方。想推翻这个法则,就势必得用上武器才行。 于是紫苑不停地摸,摸到了武器。 一颗橄榄球大小的南瓜。 南瓜很硬,这是小学生都知道的常识。她很早就打算拿南瓜当钝器用了。被按在南瓜墙上的她,多得是机会找到能单手抓持的南瓜。她也毫不留情,抓起来就往灰音头上砸。 可是,砸空了。 在她出手的同时,灰音正好退开了。 感到风吹过挥空的手,心想怎么会的瞬间,腹部的剧痛给了她解答。 「……!」 两个字,痛苦。 对方一脚踹在心窝上,使紫苑顿时折成ㄑ字,呼吸受阻。好不容易挤出力气抬起了头,见到灰音拾起了她砸空了的南瓜。 情况不妙。 紫苑尝到动不了的身体被非动不可的想法撕裂的感觉。 南瓜墙被对方一起踹倒,完全是运气好而已。 (11/47) 或许就是会这样吧──紫苑心想。南瓜并没有固定在地上,也没有用绳索捆住。这种圆滚滚的东西叠高起来,能屹立不摇才奇怪。 因此,当南瓜墙发出哀嚎时,反而是紫苑先反应过来。像脱兔一样逃跑──在腹部疼痛难耐的情况下无法办到,但至少是连滚带爬地逃开了,成功逃出随重力砸下来的南瓜射程范围。 咚咚咚咚咚,像打鼓一样。 全是南瓜撞土地、南瓜撞南瓜的声音。 紫苑还没站起来就往回看。背后烟尘弥漫,南瓜散落一地,但两者对现在的紫苑而言都无所谓,该注意的只有一件事──灰音有没有躲过。堆成墙的南瓜有大有小。有小得很可爱的迷你瓜,也有砸到头部恐将致命的巨无霸。成功了吗?她死了吗?有把她脑袋砸成两半吗? 没有答案。 回答的是飞出烟尘的南瓜。 紫苑仓皇闪躲,又开始爬动起来,要赶快逃离现场。 「还跑!」 背后传来灰音的声音。 「杀了几十个人,还哪来的脸以为自己可以爽爽过啊!」 说什么鬼话?紫苑心想,这分明是硬要扯在一起。 「这不是废话吗!」 紫苑反驳:「谁没事想要去死啊!少在那边乱骂!」 「杀人凶手还敢说这种话!」 「你还不是差不多!」 紫苑叫道。她不想单方面挨骂,也想借此促进脑内分泌,尽快让身体能够快速移动。 「你是来报仇的吧?所以是怎样?报仇就可以吗?是游戏就可以吗?决斗就可以吗?为了别人就可以吗?──最好是可以啦!」 紫苑继续叫骂。 「只要当过玩家,本来就是什么时候被人杀掉都没什么好怨的啦!现在就是这样!只是两个差不多烂的人在厮杀!事实就只是这样而已啦,白痴!」 「闭嘴!别以为你有继续废话的权利!」 一股力量将紫苑拉了回去。 转头一看,灰音抓住了她的脚踝。被追上了──还来不及这么想,对方已往她的背狠狠一踏,把身体一脚踩在地上。相反地,左脚却有往上飘的感觉。被灰音拉起来了。 紫苑没想那是为什么。 下一刻,预料中的剧痛在左脚炸开。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得她大声惨叫。 断了。左脚小腿以下,变得不像自己的了。她不知道对方做了什么,不知是用踢的,还是用南瓜砸的。无论如何,接下来肯定是寸步难行。 灰音抓住紫苑的头发,将她的脸往上扳。大概是要把刚才对她左脚做的事,对头部再做一遍。现在紫苑连抵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堆起满脸万圣节南瓜般的笑容,不让自己的心也输给她── ──但就在这时。 「不给糖就捣蛋。」 (12/47) 那是尚未变声的孩子特有的高音调。 来自前方。头被抓起的紫苑,能看到声音的主人。 是个作日本幽灵打扮的孩子。 只见他头带三角巾,身穿白和服。长得拖地的头发盖住了脸,双手抓着打了钉的球棒。 是小孩。 万圣节穿和服对吗?紫苑不禁想。 下一刻,她对小孩的出现感到理解。南瓜墙的坍塌,在这一代造成了巨大的声响,小孩听见很正常。附近只有这一个,已经算是好运了吧。 「不给糖就捣蛋。」 小孩重复这句话。 紫苑查看四周,没有糖果。这是当然的。紫苑的糖果,都在逃跑时跟篮子一起留在原地了。灰音的篮子也是,砸到紫苑的手以后就掉在地上。两个篮子都被南瓜压扁了吧。 这表示两人都没糖可给。而有此认知不只是紫苑,灰音也没继续下杀手,定在原处。 糟糕,这样不行。 就在紫苑感到危险时── 她感到左肘碰到异物。 两人突然间打得太激烈,紫苑完全没发现袖子里有东西。她小心地放下袖子,让异物掉在左手中。 是糖果。 看起来热量很高的牛轧糖。 「……!」 紫苑赶紧用袖子把糖遮起来,不让灰音看见。 脑袋里顿时充满问号。为什么?怎么会?她不记得自己在袖子里藏了糖,更不记得篮子里有牛轧糖。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可能只有一个。 就是这场战斗的开端,灰音扔来的篮子。篮子砸中紫苑的手,糖果哗啦啦掉了一地。大概就是那时候掉进袖子里的。不会有其他可能。除此之外,没什么能够合理解释这个状况。 未免也太巧了。 包括墙被她踢垮,今天自己运气很旺。 「我给糖!接好!」 紫苑丢出牛轧糖。 几乎没有力气的她,还是有甩个手的余力。尽管没能直接丢到幽灵小孩手上,掉在他面前几步处,小孩仍走过去捡了起来,像是认可了她给的糖。 「……混蛋!什么时候!」 灰音这么说着将紫苑压在地上。一手抓着南瓜──大概是折断左脚时用的──殴打紫苑好几次。是打算在小孩行动前砸死她吧。 但即使挨打,紫苑心里却是得意得很。情势已经逆转了。先前不服输的万圣节南瓜笑容,现在成了胜利的笑容。 幽灵小孩将糖果收进了怀里。没有立刻吃掉,是为了等另一人的答覆吧。 「不给糖就捣蛋。」 第三次了。 灰音大概是认为这样杀不死紫苑,于是放开了她,往南瓜墙崩塌位置──自己糖果的位置跑去。 但已经太迟。 「捣蛋。」 小孩这么说,追了上去。 (13/47) 「捣蛋。」 灰音转头往背后的声音看。 刚才那个小孩挥舞着打钉球棒,披头散发冲过来了。即使玩家经验浅,灰音也看得出他浑身上下都是浓浓的杀意。果然没错,他们会杀死不给糖的玩家。 看他的速度,灰音觉得问题不大。自己的脚比他长,还要加上打钉球棒的重量,一直跑下去就追不上。没能解决紫苑是很可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还是先避个难,重新来过── 她很快就知道,自己有多天真了。 打钉球棒无声无息地捣进了灰音的腹侧。 「呃……!」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飞。 滚了一圈还两圈,最后趴倒在土地上。侧躺下来的视野,映入了幽灵小孩,以及和灰音一样倒在地上的打钉球棒。 不会吧,凭小孩的力量怎么能把那么大的球棒丢这么远──这么想时,她才想到小孩是主办方准备的,不会是普通小孩。如同玩家会接受「防腐处理」,那个小孩肯定也受过肉体改造──施用在玩家身上肯定会判为犯规的药物。 小孩捡起球棒,走近灰音。 灰音看看周围。讽刺的是,这一棒正好将她打到南瓜墙崩塌的位置。附近地上应该会有从灰音篮中散落的糖果。于是她像蟑螂一样到处爬,拼命地找── 然后找到了一个。 是泡芙。形状完好,没被南瓜压扁,简直奇迹。 「……给糖!」 灰音将泡芙砸在孩子身上似的丢出去。 然而,孩子没有停手。 高高举起打钉球棒,全力砸在灰音脑袋上。 看来一经宣告捣蛋,就没有更改的余地了。灰音被他一棒砸在地上,肉体和精神都再也动不了,任凭幽灵小孩恣意追打。 被又打又踢的灰音,只感到满满的不甘。为什么?为什么死的是我?该死的明明是她。不是邪不胜正吗。墙怎么会垮得那么刚好,小孩又来得像算好的一样?为什么每件事都往对她有利的方向走?那时候也一样。要是专员没赶到,早就能干掉她了。为什么命运总要帮她? 明明我才是有用的人。 明明我一直都活得很认真。 (14/47) 不消一分钟,幽灵小孩就把灰音捶得不成人形。接着将紫苑给他的牛轧糖扔进嘴里,吱吱叫着离去。想到他们吃了那么多爆辣零嘴还不会弄坏肚子,紫苑就觉得很佩服。 然后,松了一口气。 真是好险。要是有哪个环节没对上,她已经丢了小命。从昨天就危机不断,却每次都在千钧一发之际化险为夷。她不曾特别注意过这点,但现在她觉得自己说不定真的是狗屎运特别强。 接下来,她感到情况很危险。南瓜墙倒塌的声音,不太可能只有那个小孩听见。其他小孩和玩家,不知何时会来到这里,得在那之前捡回被南瓜压在底下的糖果才行。 于是她拖着被揍得遍体鳞伤的身体,以及末端动不了的左脚,继续行动。 现在的紫苑,还不明白这样的伤势代表什么。 (15/47) 幽鬼听见某人的惨叫。 (16/47) 位置很近。走在南瓜田里的幽鬼脖子缩了一下。 没多久,通道另一头出现几个玩家,总共三人。手上没有篮子,全都面色焦急地奔跑着。代表流血的记号──白色棉花,到处沾附在袍子上,可是本身不像有受伤的样子,大概是别人溅的血。 再过去,有两个小孩追逐那三名玩家而来。一个是木乃伊,一个是活尸。他们两人手上都持有巨大武器,木乃伊拿的是军刀,活尸拿的是锁炼铁球,而两者似乎都开张过了,只见武器上沾附着一团团的棉花。由这些事实,不难想像刚发生过什么事。那群玩家一开始大概是四人──或者更多,一、二人遇害之后,其他人仓皇逃跑了。正常来说,现在应该还不至于用光糖果,所以不是被抢了,就是有玩家对她们做出不必要的妨碍。 幽鬼如此分析时,孩子们挥出了武器。 与儿童体型极不匀称的巨大武器,在他们手里像没有重量一样。军刀瞬间将那三名玩家之一斩成两段,铁球砸碎另一人的脑袋。剩下的一个被后者的尸体绊到而跌倒,木乃伊和活尸逼了过去。 「……死小孩!」 最后一个玩家如此大叫着抓起一旁的南瓜,往活尸扑过去──然而反杀的情况并没有发生。活尸连挡都不挡,南瓜叩地一声砸在头上,却像砸中石像般撼动不了分毫。接着,活尸小孩凭自己的意愿行动了。锁炼咻咻咻地愈转愈快,带动铁球扫了出去,将最后的玩家打上半空中,飞到南瓜墙另一边去。啪叽一声,发出生命终结的声音。 忙完之后,吸血鬼和活尸往幽鬼看来。 「不给糖──」「就捣蛋。」 并这么说。 幽鬼从篮里拿出两个糖果。 都见到了那种事,岂有不给糖的道理。一般而言,在这种游戏──有人物专门处决玩家的游戏里,以反击排除威胁也是选项之一。在前不久的游乐场游戏就是如此。可是,从这次小孩表现出的战力来看,恐怕是不太可能了。那般怪力,那般强韧,玩家完全不是对手。大概是像以前那个狸狐一样,改造过了身体。反抗那样的怪物,不是聪明的选择。 幽鬼抛出糖果。孩子们捡起来塞进嘴里,吱吱叫着离开了。幽鬼心想着他们是不是一定要那样叫,目送他们离去。 然后往篮子里头看。 变得有点稀疏了。 告别灰音以来,幽鬼一直在南瓜田里探索。她猜想这场游戏八成是生存型,但还是有逃脱型的可能,她也不喜欢原地踏步拖时间。路上不时遭遇小孩,一个个消耗她的糖果。尽管还能撑一小段时间,能否撑到游戏结束就── 想着想着,幽鬼继续探索。 途中──又有人尖叫了。 (17/47) 接着是好几组脚步声。 一组较近,其他较远。光用耳朵听,难以分辨都是玩家还是含有小孩。无论是玩家耗尽糖果而被小孩追杀,还是玩家自己在互相追逐,肯定都发生了某种冲突。 幽鬼前后扫视。她位在没有岔路的直线南瓜路中央,无处可躲。假如脚步声集团经过这里,势必会与之接触,甚至可能需要战斗。于是幽鬼做好心理准备,继续往前进。 不久,脚步声的主人现身了。 首先是个体型圆滚滚的玩家。衣袖飘扬,拼命地跑。即使隔着袍子也看得出她的圆胖身材,速度却是相当地快,大概是真的拼命在跑吧。她胖胖的两只手紧抓着篮子,顾不得尖尖帽,就快掉了,能看到她头上有两个漫画肿包似的包包。 小胖妹一看到幽鬼就大叫: 「救命啊!我被追杀了!拜托救我!」 大概是新手吧。幽鬼心想。 体型就很有新手的感觉,还向彼此没有合作关系的玩家「喊救命」,只有新手才会这样。 小胖妹一路接近幽鬼。幽鬼是可以利用其冲力打出交叉反击拳,但看对方似乎没有恶意就算了。她停在幽鬼面前,手拄着膝猛力喘气,并将篮子提到幽鬼面前,说:「那个,我糖果、分你一半嘛。」幽鬼默默看着这一切。 这时,后续客人来了。 总共八人。每个都是袍子、尖尖帽和篮子的组合,也就是玩家。她们与小胖妹不同,没有一个是中广体型,面容也不青涩,眼中散发盯住猎物时特有的凶光。 这八名玩家一见到幽鬼,就一个样地瞪大了眼。大概是只顾着跑,没注意到幽鬼的脚步声。不过那也只是一瞬之间,她们很快就恢复凶狠的眼光。 「──嗨嗨,小姐。」 其中一人打起招呼。是个头发黑白交杂的玩家。 「知道我们要干什么吧?不给糖就捣蛋。只要乖乖把糖果交出来,就不用受罪了。」 看来是遇到打劫现场了。 这几个人联手起来,要抢走这个小胖妹的糖果。抢其他玩家的糖果──是避免糖果耗尽的战略中最单纯的一个,组队也是常用手段。尽管人数增加,糖果的需求量也会增加,但同样是抢八个人,八次八打一自然是比每次都一打一轻松得多。像现在,八打二对这法则也没影响多少。 沙沙。身旁有声响。 是小胖妹将糖果放进幽鬼篮子里的声音。是预先付清了的样子。 好吧。幽鬼心想。自己的存货也少了。 「不要。」 幽鬼明确拒绝那八名玩家。 「糖果不给你们。要捣蛋就来啊。」 掠夺者没有回答,不发一语直接接近。 她们大概是中阶玩家吧。在幽鬼看来,她们完全是这个样,而且不认识挑战破关第四十五次的她。组队抢劫落单玩家搜集糖果的行动方针,也颇有那种味道。对游戏已经很习惯,但不至于从头到脚摸透透。标准的中阶玩家。八个人在人数上是有点恐怖,但要赶走她们应该是没问题才对。 下此结论后,幽鬼起脚冲了过去。 对方也随之反应,跑了起来。双方在月下交错── ──连十秒都不用。 第一人太阳穴捱了一拳,第二人被她低扫阿基里斯腱而痛得满地打滚。躲过后边出来的第三人的拳之后,拉手摔倒她,再往背上踩一脚。第四人从左边抓过来,却反被她抓住脑袋,和从右攻来的第五人的头撞在一起。然后抓住背后第六人的袍子,往第七人甩出去。第八人呢?扫视一圈,发现她抓着一个人头大的南瓜跑过来,大概是想当钝器来用。幽鬼趁她一脚离地时扫倒她,接住她不禁放开的南瓜碰地一声──砸在她耳朵旁边,让这声音尽可能震撼她。 「……我投降。」 第八人这么说。「GOOD GAME。」幽鬼回答。 (18/47) 「那我一个人拿一点走喔。」 幽鬼将她们的篮子在眼前排成一排并这么说。脸、手脚、肚子、背后等,身上都有地方在痛的八名玩家都默默点了头。 她从每个篮子都抓了一小把。倒也不是不能整篮抢走,但幽鬼没那么做。不仅两只手吊着一堆篮子很难行动,一个人占据过剩糖果也很容易催化其他玩家结伙围攻。点到为止以示惩罚才是上策。 但尽管如此,加上小胖妹给的量,也够装满她的篮子了。幽鬼就此离去。 走过南瓜墙围成的一线道。走着走着,幽鬼瞒着背后玩家偷偷松了口气。太好了,动作依然流畅。就目前而言,近距离一对多也还不是问题。 刚才的战斗,不仅是为了补充糖果、解救小胖妹,也是为了检验自己的现况。测试现在的自己视力如何,是否能充分反应。上一场游戏──「CLOUDY BEACH」里并没有问题,按理说不会那么快就出状况,但能够实际确认还是比较踏实。 但话说回来,那样的集团总归是出现了。这个事实,暗示玩家们已经几乎了解游戏规则,并因此产生危机意识,而游戏也将进入重头戏。若幽鬼想得没错,激烈程度将就此直线上升,神经得绷紧一点才行。幽鬼这么想着,扭了扭肩膀。 这时,有脚步声朝她接近。 来自背后。幽鬼转头查看。 又是那个小胖妹。 大概是跟着幽鬼过来的。觉得疑惑时,她一反前态,小小声地说:「拜托让我跟你走。」 「……咦?」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小胖妹支吾起来,像在想怎么说才合适。最后思考时间结束,她以活力充沛的音量说道: 「那个──拜托收我当徒弟!」 (19/47) 如同各行各业,这行里也有师徒概念。 而且还比绝大多数行业重要得多。在这种一次失败就会丧命或遭受致命伤的游戏,自学这种事──借由大量失败累积经验的试误法,是难如登天。所以几乎是借由师父将求生秘诀传给徒弟,徒弟加上自身经验再传给其他玩家,技术也随之层层堆积起来。幽鬼自己也是这串历史中的一分子,从破关九十五次的传奇玩家白士,传承了可说是游戏内最高品质的技术。 就身边玩家而言,她们大多是在刚过三十次以后开始零星收徒弟。幽鬼自己也在一段时间之前就觉得,传递前人香火的时候差不多要到了。 因此,这件事并没有那么猝不及防。 应该是一点也没有才对。 (20/47) 「我叫玉藻。」 她突然自报名号。幽鬼觉得那很符合她的外表,但没说出口。 「那个,呃……你说什么?」 「拜托收我当徒弟。」 玉藻答得很清楚,没有听错的余地。 「怎么突然讲这个……?」 幽鬼不禁问。玉藻又支吾了几秒,回答: 「因为专员说想活久一点就早点拜师,然后看到你以后,我很想变成你那样……」 能否及早找到师父对玩家寿命有重大影响,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某些专员鼓励自己负责的玩家找师父也是很正常的事。 其实幽鬼能够体会她的心情。被一群劫匪抢劫,以为自己就要完蛋时遇到幽灵般的玩家飘过,嘶声求救以后对方帅气答应下来,不用十秒就轻松撂倒八个人扬长而去── 仔细想想,简直要素过多,跟西部片里的英雄一样。在幽鬼看来,她只是收糖果办事而已,但被她看成闪闪发光的骑士也无可厚非。心往拜她为师的方向晃了一下,也是很正常的事。 「不行。」 幽鬼摇了头。 「我不打算收徒弟,抱歉了。」 虽然有着总有一天要将技术传下去的想法,可是她的心里还没有做好准备,便婉拒了。 然而玉藻却没有就此罢休,直说:「拜托你再考虑考虑!」 「对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我们……是第一次见吧?」 看来玉藻不是看在她破关四十四次、又是「CANDLE WOODS」少数幸存者才来拜师。这让幽鬼觉得她眼光不错而窃喜,但仍再一次拒绝她。 「不行,尤其头发分两边绑的更是不行。我有不好的回忆。」 「知道了,我马上拆掉。」 玉藻说完就咻咻咻地解开她的包包头。 「慢着慢着。」幽鬼连忙阻止。「问题不在那里。」 「那你怎样才会答应呢?」 这家伙还真缠人。幽鬼心想,先前她有体型劣势却还是跑给劫匪追,说不定是上了战场就会发挥能力的人。 「那好吧。」 幽鬼严肃起来说:「既然都说成这样了,再推托下去也没意思,我就收你作徒弟吧。」 「……谢谢师父!」 玉藻深深鞠躬。 「那么,我们马上就开始上课。」幽鬼随便指个方向说:「你先看那边。」 玉藻一点也不疑有他,照吩咐转身。 幽鬼立刻往她膝盖窝踢一脚。 要把她扫倒。由于她体型圆胖,平衡本来就不好,这样让她强行屈腿当然是完全撑不住,一屁股跌在地上,像不倒翁一样滚动。幽鬼趁隙一溜烟跑走。 「这就是第一课!」 幽鬼喊道:「先改善你的体型!不好意思啊,那种身材是活不久的!先跑到甩掉肥肉,变成差不多我这样就及格了!到时候再帮你上下一课!」 那完全是瞎说。人光靠跑步是无法在短时间内瘦下来的,更不可能在游戏期间达成,等于是宣告要在这里跟她说再见。 玉藻也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绝望地大叫:「啊,等一下!」但幽鬼一秒也不停留,全力跑开,愈离愈远。 「至少告诉我名字吧!拜托告诉我!」 幽鬼觉得这倒是无所谓,喊道: 「我是幽鬼!幽灵的幽,鬼魂的鬼!下次有机会再说啦!」 「下次再拜托你了──!」玉藻逐渐远去的呼喊传进幽鬼耳里。 ──幽鬼还不知道,这段对话后来让她后悔得要死。 (21/47) 紫苑一拳揍在玩家脸上。 (22/47) 砰砰砰砰,拳如雨下。 紫苑骑在一名玩家身上。之前已经狠狠揍过她一遍,使她做不出任何像样的抵抗,再来就是等抵抗完全消失而已。紫苑一半是为了揍昏对方,一半是为了泄恨,一拳又一拳地揍个不停。 没多久,对方就不动了。 不知是昏了还是死了。不过都无所谓。紫苑放下拳头,拖着被灰音折断的左脚离开。 顺便拿走掉在附近的篮子──原本属于被她打倒的玩家──并往里头看一眼,再次确定又过了一劫。 反杀灰音后,紫苑在南瓜墙倒塌处找了一会儿糖果。但不出所料,几乎都被南瓜压烂了。先前拿给小孩看,想知道是不是包装没破就可以时,他们又用那个尖锐的声音说:「NO~!」可见品相太差,他们也不会接受。 尽管还是成功找到了几个平安无事的,可是量实在不够,需要继续补充。紫苑剖开几个南瓜来看,也挖过墙崩处的土地,然而都没有好消息。看来会场里恐怕没有藏糖果,游戏开始时发给玩家那些就是全部了吧。既然如此,想补充就只能抢别人的了。 这是紫苑最拿手的事。 比起逃离配备手枪的武装集团,或对抗复仇之火熊熊燃烧的人,这种任务轻松多了。于是她利用自己遍体鳞伤的样子,装成糖果被抢的可怜玩家,求玩家施舍几个糖果而接近对方。尽管没有讨到糖果,但依然成功接近了对方,便扑过去揍到不动为止,把糖果全抢过来。对于杀过上百名玩家的紫苑来说,这只是小菜一碟。 然而,她还是失误了。来不及堵住对方的嘴,让她叫出来了。再过不久,孩子们就会闻声而来,其他玩家也会赶到。所以她赶紧拖着左脚,放任袍子在地上磨也要离开这里,可是这样的努力还是白费了。 她听见了不属于自己的脚步声。 紫苑脚受了重伤,速度快不起来,找不到地方躲,免不了对上脚步声的主人。 那是个四人集团,看起来就不是善类。 「喔──有耶。」 其中一人盯着紫苑说。脸上穿的环多到想挑战金氏纪录的样子。 「交出来。」 那名玩家伸出手说: 「只要你乖乖交出来,就不用受罪了。」 「要就来抢啊。」 紫苑不假思索地说,还勾动手指挑衅她们。 而对方是认为她在逞强吧,也毫不犹豫地走过去。穿环女一把就想抓住紫苑的衣领── ──连十秒都不用。 紫苑痛击对方的下巴,趁她晕眩时将她扑倒。本想揍她的脸,但嫌环太多碍手而改揍肚子。来救场的第二人脸上没穿环,紫苑一拳就往她脸上招呼过去。第三人从背后抓住她的肩,枪伤痛得她表情一揪,但随即向后头槌将之击退。第四人抓起南瓜砸过来,却反被她抢过来,往头上砸回去。 紫苑高举南瓜,要追打倒地的第四人。 手一抬,袖子就滑了下来,露出刺青。第四人像是听说过她的传闻,顿时脸色丕变。 「难道你就是──」 「现在才发现太晚了啦。」 紫苑砸下南瓜,激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23/47) 紫苑杀了那四人,抢走糖果。 轻轻松松。灰音那时是被她先发制人,一时乱了阵脚,而现在就是她沉着应战的样子。紫苑不会因为区区一对四就落居下风。 能补充糖果是很好,问题是又让对方叫了。紫苑鞭笞伤痕累累的身体,要赶快离开。 然而又有脚步声传来。 又遇到另一团玩家,这次是五个人。她们一见到紫苑就摩拳擦掌围了过来。这也难怪,毕竟她只有一个人,外表也实在称不上强悍,伤势还重到看起来光是站着都很勉强。挑弱者下手乃狩猎常道。紫苑再怎么不高兴也莫可奈何。 于是她决心要教对方后悔,摆出战斗架势── ──这时。 她想到了这场游戏的机制。 (24/47) 走在南瓜田里的幽鬼抬起了头。 天色仍未改变。 (25/47) 上次游戏──「CLOUDY BEACH」时,能借星辰的位移推算时间,但那也得依靠蓝里的知识,幽鬼没学过。现在她只知道天空一片漆黑,距离破晓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对于游戏还有多久才结束,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HALLOWEEN NIGHT」,万圣夜的游戏。 根据游戏名称及舞台设定,幽鬼推测这和「CLOUDY BEACH」一样是求生型。即使到了游戏白热化的现在──为保险起见,不停在游戏场地中搜索──这推测也依然不变。玩家不需要逃脱南瓜田,也不需要把小孩全部干掉,只要撑到天亮就行了。若能用糖果打发小孩一整晚,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游戏就破关了。幽鬼推测的游戏就是这么简单。由于是「HALLOWEEN NIGHT」,黑夜过去游戏就结束了。非常单纯的问题设定。 以游戏生存率平均约在七成而言,孩子们会讨的糖果总数,至少有七成分给了玩家,而事实上应该还更多。可能有八、九成,甚至超过十成──游戏里或许存在足以让所有玩家都生还的糖果。 但幽鬼认为,实际生存率会远低于这个数字。 这是因为游戏机制比外表还要凶残,而这凶残是来自玩家对游戏规则的不了解。和「CLOUDY BEACH」一样,游戏给予玩家的资讯极少。从场地大小──玩家人数和小孩人数──也就是必须糖果量都不明,幽鬼猜测的求生型也不一定正确。即使猜对了,天何时会亮也很难说,也无法保证游戏只有一晚。 在如此情况下,能确定的游戏规则只有一个──没了糖果,小孩就会「捣蛋」。这条规则,就像深夜的街灯那般明灿。那么这场游戏里唯一值得信赖的生存战略,就是尽可能增加手里的糖果了。 而为了达成这点── 即使无人要求,玩家们脑里也自然冒出了这个选项。幽鬼认同这是个不错的心理诱导。有哪个玩家见到篮子里的糖果被孩子们反覆索讨而变得冷清,还不会打算补充的呢?至少幽鬼做不到。多亏遇到那个叫玉藻的女孩,让幽鬼不至于去攻击其他玩家,但要是情况再急迫一点,她也会考虑这么做吧。 当玩家都打算多争取些保险时,就有人要没命了。 这就是这场游戏的机制。 「……不知道灰音她怎么样了……」 幽鬼喃喃地说。 灰音追那个刺青玩家──叫紫苑是吧──一路追进了游戏里。不仅她是否成功复仇令人在意,事后的事也值得担心。对方是在「GARBAGE PRISON」做出大屠杀的玩家,和那样的人拼命,很难不挂彩。要是受了伤──哪怕只是脸上瘀青,都会让她的生存率大打折扣。 因为在这场游戏里,光是在初期受点小伤都是巨大的劣势。 玩家应该全都知道了,想补充糖果只能从别人手里抢,尽可能挑选看起来弱小的玩家就很重要了。因此,受伤的玩家容易成为目标。又因为如此,她容易受到更多的伤。 也就是恶性循环。受伤的玩家会因此被人盯上,而一旦被盯上,身上难免多出新的伤势,而伤势加重又会让她更容易被人盯上。如此反覆下来,消耗也愈来愈大。所以在这场游戏里,说什么都不能受伤。墙倒众人推的道理已蔚为显学。一点点小伤,都会像霉菌蔓延一样,转眼变得满目疮痍。 (26/47) 紫苑已经是满目疮痍。 (27/47) 「……去死!」 紫苑以坐姿踹开倒在地上的玩家。 虽然叫她去死,不过她已经死了。那是来杀紫苑,却被她反杀的玩家。附近还有两具体型类似的尸体。是个三人组。 紫苑手按着发烫的额头。 多了一道割伤。是三人组中抵抗到最后的玩家──紫苑刚踹的那一个弄出来的。她似乎将指甲磨利了当武器,在额头以外的地方也留下了不少伤痕。一碰到伤口,就让她一肚子怨气,又往尸体踹一脚。左脚断了,所以用的是右脚,而这一踹踹出了奇怪的感觉。似乎是在战斗中挫伤了。 紫苑背靠着南瓜墙休息起来。 呼吸显得凌乱,脉搏激烈跳动。她一直打个没完。尽管总归是护住了糖果,连番打斗的疲劳也让她吃不消。不仅一身物理性伤害,体力和精神力也受到严重磨耗。打倒刚才那三人,就让她觉得精疲力竭。要是再遇上玩家,恐怕不是多几条伤痕那么简单。 「可恶!」紫苑骂道。 原本,她在这场游戏应该是游刃有余。 因为她有刺青。「GARBAGE PRISON」的事,刺青玩家的事,是这行最近的头号话题。一旦知道紫苑就是话题女主角,相信绝大多数玩家都不会轻举妄动。这游戏的核心,保护糖果这件事,紫苑只要亮出刺青就能达成。在这样的优势下,她本来没想过自己可能会输──直到现在。 灰音这不速之客,打破了她的优势。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注意到这场游戏就是这句话的体现时,一切都太晚了。因对战灰音而身负重伤的紫苑,一下子成了上好的目标。 她的刺青吓不走多少玩家。有一半似乎是知道紫苑的事,可是看她现在这副惨状,根本不当她是威胁,几乎遇到谁就得跟谁打。起先几个,还会因为发现实力有差距而主动弃战,但随着时间流逝,玩家们糖果愈来愈少,就没人愿意撤退了,都用拳头来诉说她们打死不退。如此一来,紫苑也很难全身而退。伤势加重又让她更容易被盯上,再度受伤。满目疮痍即是如此反覆而来。 都是她的错。紫苑心想。 灰音,追杀紫苑到游戏里来的,锥原的佣人。她又是怎么知道「HALLOWEEN NIGHT」的?应该没办法能查到自己是参加这场游戏啊。击败她那当时,还觉得自己走狗屎运,现在那种念头已经半点不剩了。哪有这么倒楣的,是要逼死谁啊。竟然有玩家将游戏置之度外,硬要人赔命的,搞得现在愈来愈惨── 因果报应一词,浮现在紫苑的脑海。 是怎样,自我介绍吗?因为游戏外的事杀害其他玩家的女人,不就是你自己吗。到现在杀过多少人了?起码一百个了吧?现在自己也遇到同样的事就在这里啰哩啰嗦,公平吗? 「少废话……」 紫苑咒骂自己的脑袋。 那是不得已,一万个不得已。你自己不是最清楚吗?紫苑愈反驳愈烦躁。 远处又传来脚步声,烦躁也在这时到达顶点。 拜托不要来。紫苑不停地祈祷。然而在这场游戏里,祈祷上天帮忙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由八人组成的玩家团队出现在紫苑面前。 每个身上都有瘀青,表示经历过一些战斗。但篮中贫寒,赢家似乎不是她们。她们脸上,也透露出相对的焦虑。 在她们眼里,紫苑根本是背了葱的鸭。 即使有三具尸体倒在她身旁──证明了她的战力,她们也没有退缩。不说把糖果交出来,也不说不给糖就捣蛋,只是默默逼近。 「想跟我打吗?」 紫苑狠狠一瞪。 「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 接着撩起袖子,露出两臂的刺青,希望她们能知难而退,但其中一人却一点感觉也没有地问: 「是怎样?以为那是樱吹雪啊?」 看来她们不认识紫苑。可恶,一群情报弱者。 (28/47) 任何人都有第一次。 紫苑第一次杀人,就是杀她的父母。原因不曾告诉任何人,她也不想说,说他们欠杀就够了。如果需要补充说明,那就是她的父母会毫不犹豫地滥用比利剑更有力的语言暴力,而且词汇远多于紫苑,多得是方法能驳倒她。想让这样的人闭嘴,只能靠暴力了。 杀死父母那一刻,紫苑尝到无限宽广的解放感与成就感。成功了。我终于成功了。战胜生下她的东西了。从今以后,我爱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 没多久,她就发现这想法全是幻觉。 从那之后,杀人欲望开始侵蚀她的心灵。她好想再尝一次那股彻底洗净她灵魂的畅快,当时扎实感受到的「真货」。再怎么想哄骗自己也没用。那股渴望日益强烈,时时刻刻都在掐捏紫苑的脑袋。 紫苑被诅咒了。 所以才会成为玩家,进入赌命的世界,珍惜生命这类标语不存在的世界。她认为那种地方根本是她这种人的归宿,在那里可以不必顾忌任何人,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但是,这也同样是幻想。这是当然。无论是白是黑,有人群就有社会。在任何社会,剥夺他人自由都是第一重罪。像紫苑这样的人,在这里一样不受待见,无论什么地方都不会接纳她。不隐藏真正的自己,在这个世界就混不下去。地下世界中的边缘人,这就是紫苑最后的身分。以玩家为业的同时偷偷杀人,过着在黑暗里满足欲求的生活。 直到伽罗对这样的她伸出援手。 (29/47) 面对这八人队伍,紫苑只有防守的份。 尽管她们每一个都不是她的对手,但她现在状况极糟,对方又有人数优势。且大概是因为吃过败仗,对方行动十分谨慎,没有因为紫苑受伤就放胆接近,选择保持距离丢南瓜的战术。紫苑一下拉起袖子来挡,一下尝试丢回去,但无力扭转战局。 最后,决定性的一刻到来了。 一颗南瓜砸中了她的背。 正好打在脊椎上,使她浑身一僵。 (30/47) 伽罗。 日后因「CANDLE WOODS」事件一举成名的人物。 但在遇见紫苑时,她不过是一介玩家。和紫苑一样,装成普通玩家的杀人狂。既然和她同类,那多半是世上唯一能完整接受她的人了。 伽罗让紫苑和其他两个女孩住进了她家。一个叫萌黄,感觉就像伽罗的迷妹;另一个叫日澄,总是看不出她在想什么。紫苑就这么和伽罗与那两个人过起了同居生活。 紫苑最常和萌黄对话。两人年纪相近,又都是抛弃了自己的家,意气颇为相投。我一直都是听爸妈的话,当个乖小孩,可是那却害我失去了一切。所以我必须改变自己,要在她门下学习恣意妄为的能力──这种话听到都快会背了。这让紫苑觉得,萌黄是个听说了什么自我启发就容易掉进去的人。说句对不起她的话,她实在不像长命的玩家。 另一方面,紫苑与日澄就很少对话了。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能正常对话的人。有时像刚出培养槽的人造人一样恍神,有时又突然通电了似的暴怒,非常难搞。紫苑不时会好奇她暴怒的底线到底在哪,而将浴缸换成了冷水,或将会疯狂跳动的鱼玩具塞进她被窝里等,做些无伤大雅的恶作剧。紫苑逃跑与日澄挥刀狂追的画面,在她们的同居生活中很常见。紫苑的战斗技巧,有一半是日澄替她练出来的。以此而言,说两人有过密切的交流也不为过。 而伽罗这边,就真的教了她很多东西。有怎样藏匿尸体最不容易被人发现,利用「防腐处理」的高效人体破坏法等实际上很有用的,也有借尸上蛆龄推测死亡时间,鞣人皮时很需要用脑,鼓励她们尝试等,令人怀疑真伪的私房学识,甚至是生命的意义、应该活出怎样的人生等一般青春少女也会有的心灵鸡汤。紫苑不曾向伽罗拜师,但既然受了她那么多教诲,也相当于她的师父了吧。紫苑能破关二十九次活到今天,伽罗厥功甚伟。 那时真的好快乐。 在紫苑的人生中,可说是第一次有那么幸福的时光。 但是,这样的关系不会长久持续。 这是当然,因为这可是以杀人狂为中心组成的社群。不管怎么藏,世界都会试图排毒。 首先,萌黄和伽罗都死了。在「CANDLE WOODS」──有三百名玩家参加的游戏中,伽罗忍不住大开杀戒。紫苑本来就不认为萌黄能活多久,一点都不意外,可是伽罗的死就让她很难接受了。因为她就像杀不死一样。事到如今,紫苑也忍不住会想她是不是其实还没死,只是消声匿迹。但就算如此,对不知她人在何方的紫苑来说,跟死了也没两样。 首领伽罗消失后,同居生活也就结束了。后来紫苑偶尔会联络日澄,但在前不久也联络不上了。听专员说,她应该是死了。死在与「GARBAGE PRISON」同期举办的游戏里。 最后,只剩下紫苑一个了。 这给她自己正在被某种大势压碎的感觉,而她无能为力。这样的事,在历史上发生了很多次吧。如同立法禁止裹小脚或殉夫等可怕风俗,精神论和体罚被视为野蛮行为而遭汰除,吸菸者和香菸都被赶到社会的角落一样,紫苑感到自己就快被世界消灭了。这世界一天变得比一天好,我这种人就要从地面上消失了。大家的死和我的死,不过是新陈代谢的一小部分而已。 紫苑心里某个角落,在「GARBAGE PRISON」之前就已经知道自己快死了。 为求生而努力的同时,也近乎放弃了求生。 不受任何人欢迎的人事物,都会从世界上消失。 她自知无法违逆这个天理。 这不是当然的吗。怎么现在才注意到啊,笨女人。 (31/47) 幸运的是,紫苑没死。 那些玩家不像她那样以杀人为乐,也没有灰音那种满腔的复仇心。就只是把她修理到再也动不了,抢了糖果就走。篮子里的、藏在袍子里保险的,全身上下都被她们搜了精光。 八人组离去后,紫苑无力地摊在地上。已经动不了了,全身都在痛,光是存在都很勉强。紫苑能做的,就只有躺在那里,睁眼看一旁的地面。 这时,奇迹般的重逢发生了。 一块破碎的姜饼掉在她身边。 她记得那块碎片,就是她在游戏开始后不久吐掉的那块。这表示紫苑就倒在她的起点,不知不觉走回原位了。 她还记得自己把饼干埋了起来,现在却半截露出地面。大概是与八人组对战时,不知不觉翻出来的。 人形姜饼正笑呵呵地注视着她。 「看屁啊你。」 紫苑迁怒到姜饼上。 并瞪了它一眼。姜饼动也不动,依然保持笑容。觉得它真了不起之余,紫苑挤出最后的力气捡起饼干。 不是打算交给小孩。她早就知道糖果一经拆封,即使外型完好,他们也不会接受。所以捡起它不是为了给谁,是自己要用的。 她连土也没拨干净,直接吃了下去。 几小时前就体验过的呛辣在口中爆开,但这次她没有吐出来,而是嚼了几口吞下去。很快地,全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表现了它的惊讶。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使得脉搏增加,体温上升,脑袋也清醒起来,手脚恢复了些许活力。姜饼给了紫苑力量。没有余地再去考虑后果,货真价实的最后的力量。 相当提神醒脑。 紫苑爬了起来,拖着稍微能动的身体前往她要去的地方。 死了就算了。 但是在那之前,要先打烂那个佣人的脸。 (32/47) 幽鬼见到天空泛白了。 (33/47) 就快了。她心想。天一亮,游戏就会结束。不知是以日出时间为准,还是得等到能够完全看见太阳。无论如何,能清楚看见时间变化已值得高兴。 幽鬼看看篮子里,糖果还剩一些。从至今的消耗速率来看,应该是够用了,不用再补充。接下来,只要尽可能防止糖果减少──小心进退,避免遭遇小孩和玩家就行了吧。 考虑到还是有可能是逃脱型,幽鬼一直在南瓜田里翻找,但似乎没有出口。可能是用南瓜堆围了一圈,不让玩家离开了吧。觉得没必要再搜下去以后,她不再四处游荡,留在一处潜息以待,避免被小孩或玩家发现。 不过,往她接近的脚步声仍逼得她转移阵地。 她遮住左眼,只用右眼看着前方,蹑手蹑脚地走。她不时就会像这样查看是否有变化。 眼中景物,依然没有任何不同。 (34/47) 「HALLOWEEN NIGHT」开始前,前往锥原府那天。 幽鬼办完事回到公寓时,遇到专员来接她。不用她解释,幽鬼就坐上了车,让她送到多半是主办方掌控的医院接受检查,然后接到高兴不起来的结果。 「──幸好不是马上就会怎么样。」 从医院返家的路上,专员这么说。 「……如果永远都不会怎样就好了。」 幽鬼用这样的违心之言开玩笑。 她的右眼,正逐渐丧失功能。 好像就是这么回事。 在「CANDLE WOODS」,幽鬼的右眼遭到伽罗痛击,而那已是一年前的事了。视力后来也恢复正常,幽鬼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但事实上,情况似乎一直在恶化。专员说得没错,那不是马上就会怎么样,但机能确实是一步步在丧失。医生告诉她,要准备接受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失明。 幽鬼都没有自觉症状。她曾经听说,人脑会自动补足视野内的缺失。一只眼睛的视力或视野出现缺损,也感觉不到明显变化,但这不会改变没看到的事实。幽鬼相信主办方的医疗团队和专员。既然她们这么说,那就真的是这样吧。 另外,虽然没有自觉症状,不过幽鬼仍觉得自己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她最近常常犯些「粗心」之过,例如在大叔的工作室碰倒东西,弄掉钱包的零钱等。再继续玩下去,那种事也会在游戏里发生吧。随着症状加深,问题当然会变得更严重。 她并不是第一次失去身体的一部分。 像她左手的中指到小指就是义肢,在游戏里受伤的事更是不计其数。手脚、头发、头皮,应有尽有。她还以为自己早已习惯失去身体的一部分了。 但是,这次却给了她不小的打击。视力可不是开玩笑的。只失去一部分倒还好,现代医疗可没有替换整个眼球的技术。大叔的义肢,不会连眼球都能弥补吧。一旦失去视力,那就完了。 一只眼睛看不见的问题有多大,相信是不必多言。到时候,幽鬼恐怕也命不久矣。拜托再多撑一点吧。幽鬼心想,现在她才到达第四十五次的关卡,而目标是九十九次,都还没过半呢── 「……是不是应该收她当徒弟啊。」 走在南瓜田里的幽鬼喃喃地说。 她想着那个小胖妹──玉藻的事。当时她还没做好收弟子的心理准备,所以拒绝玉藻拜师。 但说不定她其实是非那么做不可了。 说不定幽鬼的玩家生命要提早结束了。 说不定该效法师父,也找个人把衣钵传下去了。 「…………」 幽鬼眼前忽然一暗。 (35/47) 曾经,幽鬼与师父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会想随便找个人来杀,发泄一下吗?」 她已不记得那是几时,在什么状况下了。可能是在某次游戏见面时,也可能是在游戏外作训练时。可以肯定的是,当时幽鬼心情不太好吧,不然不会聊这种事。 「例如觉得受不了别人都很幸福,只有我很悲惨。或是我过得这么苦,社会凭什么还是没事一样照常运转,很想把一切都破坏掉……你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CANDLE WOODS」以前──决心当专业玩家前的幽鬼,不曾认真过活,也不能说死就死,只是幽灵似的飘来飘去。幽鬼还记得很清楚,当时的她全身就像是充斥着无处宣泄的怨念一样。 记忆中的师父──白士回答: 「有。」 「……真的有啊?」 有点意外。还以为她跟这种事沾不上边。 「年轻人就是会有那种倾向啊。」 「说得好像你现在不是年轻人一样。师父,你今年几岁了?」 「你说呢。」师父打起马虎眼。「但至少,我已经不会变成你现在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该做的事。」 师父该做的事。那就是在令人汗毛倒竖的杀人游戏里,达成史无前例的破关九十九次。 「人这种东西啊,一旦找到能投注心力的事,就会定下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全人类通用,但至少我是这样。」 幽鬼是在一小段时间后,才知道自己也是如此。继承了师父破关九十九次的野心,让她与现实社会建立了联系。或许这种人生目标很不正常,但至少那是她自己能够接受的伟大目标。 可是──要是哪天连这也失去了,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呢。 (36/47) 幽鬼吓了一跳。 原来是眼前的道路变成了死路,并没有延续下去。部分南瓜墙垮了下来,堵住通道。 附近还有个玩家倒在地上,全身盖满白色棉花,动也不动。即使离十几公尺远,也能看出对方死透了。从尸体的损伤程度来看,大概是被小孩杀死的。会是因为无路可逃,才没躲过小孩吗。幽鬼这样想着接近尸体。 然后,瞪大了眼。 是灰音。 即使脸被砸烂,仍能从发型和体型断定她就是灰音。 结果她也死了。是被刺青玩家反杀,还是成功复仇之后,在后续游戏中没能取得糖果续命,抑或根本没遇上刺青玩家,就因为糖果耗尽而死呢。希望是第二个。幽鬼这么想着,从尸体移开视线。 转而看向死路。由于南瓜是垮下来堵住路的,所以不会堆得太高,也不至于完全没缝隙。只要像穿越人群那样侧身去挤,也不是过不去。只是这样有点麻烦,且假如南瓜再受到点冲击,或许会发生二次崩塌。幽鬼不想担不必要的风险,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 (37/47) 紫苑拖着满目疮痍的身体往灰音的位置走。 (38/47) 她还记得路。自从不停对抗前来抢糖的玩家起,忙着逃跑的她没有心力去记后来的路,但在这之前──起点到遭遇灰音的这段路,她记得很清楚。这次都是紫苑第三十场游戏了,这点事轻而易举。 路上,只遇过一个人。那是个圆滚滚的胖玩家,两人没有交战,连对话也没有,马上就各走各的。毕竟体格差距大,绝对是抢不赢,而对方对没有糖果的紫苑似乎也没兴趣。 胖玩家离开后,紫苑不禁思考那样的人怎么会来参加游戏。这游戏其实是场表演,玩家基本上都是美女才对。不过古代也有过胖才是美的时代,那说不定是某些观众的菜吧。再说紫苑自己也算不上漂亮,反正就是人各有所好吧。 总之,紫苑没有遭到其他玩家袭击,也没有遇到小孩子。原本还怨恨自己倒楣透顶,现在却突然走运了。看来紫苑的天运风向变化得很激烈。一下大晴天,一下暴风雪,到底是什么鬼?命运是想要我怎么样? 如此想着想着,紫苑来到了南瓜墙的崩塌处。 在那里── 两人相遇了。 (39/47) 她不是──紫苑心想。 她知道有个像幽灵的玩家,也知道她的名字。过去不曾见过,只听说过她的事迹。幽鬼,「CANDLE WOODS」的幸存者,疑似打倒了伽罗的玩家。紫苑一直很想找个机会和她聊聊。 结果却在被逼到走投无路的这个情况下遇到──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倒楣,她也没有答案。 糟糕──幽鬼心想。 她知道有人接近,但没想到这么近。幽鬼转身时,她已经离没几步了。 是个遍体鳞伤的玩家。 左脚断了,大概是一路爬过来的。皮肤裸露的部位──脸和手脚,都有无数瘀青,没变色的占少数,不难想像有袍子盖住的部位也是惨兮兮。她的生命就像风中残烛,多半就是这点让她误判了气息的大小。 可是。 那伤势却无损于她满脸的杀气。幽鬼是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但那股气势过去曾见过一次。「CANDLE WOODS」中,有个叫萌黄的玩家就是这种表情。曾经直冲幽鬼心底,充满肃杀之气的表情。只有投注全部心神,誓言贯彻己志的人才会有这种表情。 幽鬼还不知道,这场偶遇有什么意义。 (40/47) 「……你是幽鬼?」 对方叫出了她的名字。幽鬼一面打量对方,一面回答: 「嗯,你认识我啊?」 「认识,当然认识。就像杀父仇人一样……」 对方的唇不自然地扭曲起来。是会让人紧张的扭法。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吧,你是谁?」幽鬼问。 对方没回答,而是像进入手术室的医师那样举起双手。袖子滑下,将手腕到手肘露出来。 两只手臂上,都刺满了有如烫伤的刺青。 「这样够了吧。」 她说。的确是够了。 「……你就是……那个刺青的玩家……紫苑?」 「很高兴你知道。」 难怪气势那么不一样。幽鬼暗叫糟糕,明明再拖一下子就能平安结束了。 「能请你让开吗?」 紫苑说:「我是来这里揍她的。」 幽鬼顺着紫苑的视线看去,那里是灰音的遗体。 「这是你干的吗?」 「对。」 紫苑干脆地回答:「她好像是来找我报仇,结果被我反杀了。」 紫苑举步靠近,幽鬼原地不动。紫苑当那是不退让的意思,保持一小段距离停下来。 然后说:「喂──你觉得那个怎么样?」 「哪个?」 「就是那个啊……『复仇不会有任何结果』那句话。你对那句格言有什么想法?」 幽鬼想了想,回答: 「是啦,的确不会有什么结果。不过那种事还是要看当事人的心情吧,如果想报得不得了,那还是只能报仇啊。」 幽鬼以为这答覆很普通,但紫苑却瞪大了眼。 「你真是个怪人。我是这样想的……报仇的人根本看不见现实。」 她继续说:「他们都只会讲报仇以后的事。什么只会剩下空虚,只能泄一时之恨什么的……完全没考虑过怎么去执行。只会拿一把刀说『我宰了你!』,笑死人了。不管怎样的大坏蛋,快被杀的时候都一定会抵抗。抵抗得好,就能反杀回去。为什么他们就没想过这种可能呢?」 紫苑接着说下去。 「到头来,他们的格局就只有那么大吧。不能有这种事,不能原谅那家伙。这两件事就把他们心塞到一点缝隙也没有了。只想靠那种『心情』,就想打赢早晚都在想怎么攻击、伤害对手,把他逼进死路里的我,未免太天真了。看不见现实的人,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跟死了没两样,被杀也是活该……你说,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还满不对的。」 幽鬼回答: 「至少比起你,那些没有认真考虑怎么报仇的人还比较好懂。」 紫苑冷笑一声说: 「真不想被你这样说。我有听说喔,你的目标是破关九十九次是吧?」 「嗯。」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这样问我,我也很难解释……」 幽鬼摸摸脸颊挑选用词。 「因为我很久以前就决定要走这条路了。既然这样,就要努力前进才行。」 只是现在遇到了一点困难──这部分就没说了。 「你知道那代表什么吗?」 紫苑说:「那可是绕一大圈自杀耶。」 「或许吧。」 「劝你死了这条心。」 紫苑是以忠告语气说出这句话。 「不要把那么莫名其妙的事看得那么贵重,否则你很快就会步入毁灭──就像我这样。」 说完,紫苑张开双手,做出展示身体的动作。 「…………」 见状,幽鬼明白了。 明白刺青玩家紫苑为何做出大屠杀,为何被逼到垂死边缘,又为何给幽鬼这些忠告。她不知具体上发生过什么事,但那张脸已经告诉她,她在过自己的人生。她有了某些心态,将它表现出来,并自行承担相应的责任,而幽鬼成了这一连串过程的见证人。 这让她有面前摆了镜子的错觉。 镜中,映的是未来。再继续游戏下去,她迟早也会变成那样。信念之箭没有一枝能够中靶,最后瘫在地上,肉体和精神都破破烂烂地等待毁灭。 这样的预示,给了幽鬼一个感想。 且感想随即脱口而出。 「这样正好。」 (41/47) 一只眼睛都要瞎了。她想。 这样不是很好吗。不是本来就有随时能死的骨气吗,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贪生怕死了?变得会考虑放弃这行了?蠢到家了。去死去死,给我去死?毁灭又有什么关系,如果能烧进灵魂的最后一毫克,那就是死得其所了。你不是有这种想法才决定走玩家这条路的吗? 既然这样,那就要拼到底才对吧。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 幽鬼注意着右眼说: 「如果能死得像你那样,那正合我意。」 (42/47) 这让紫苑有面前摆了镜子的错觉。 她知道破关九十九次是什么意思吗?每一次都要冒不小的死亡危险了,还要破关九十九次。达成的可能,就像扔出的球因穿隧效应穿过墙壁一样小。这种事称得上目标吗?还说什么非前进不可,简直是── 「劝你死了这条心。」 一回神,忠告之言已脱口而出。 「劝你死了这条心。不要把那么莫名其妙的事看得那么贵重,否则你很快就会步入毁灭──就像我这样。」 她自己也觉得,自己没资格说人家。 如果能说放弃就放弃,不知道有多轻松。就是因为做不到,现在才会在这里摔得遍体鳞伤啊。「就像我这样?」少笑死人了。拿自己来跟尊贵的人类比,脸皮也未免太厚。你根本就不是人啊你。自从被诅咒的那一天起,你就是不把人当人看的魔鬼了。既然不是人,被人类嫌碍事而杀掉也是刚好而已。早点承认吧,这世上没有半个人会认同你── 「──这样正好。」 这声音要斩断她的杂念般切进脑里。 「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放弃……如果能死得像你那样,那正合我意。」 紫苑慢慢咀嚼幽鬼这些话。 她感到自己的心静了下来。清醒时无论何时何地都不停鼓噪的某个部分,突然安分了。过去被伽罗接纳,与她的徒弟们一起生活时的感觉回来了。对方不过是说了一、两句话,就给她激起了受到救赎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打倒伽罗的女人吗。 紫苑悟了。 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自己能苟活到现在,就是为了和这个女人见面。 然后──命运啊,我接下来究竟会怎么样? 「不给糖就捣蛋。」 是紫苑说的。眼睛盯着幽鬼所剩不多的篮子里。 「东西交出来。只要乖乖听话,我就饶你一命。」 「不要。」幽鬼立刻回答。 紫苑往幽鬼逼近。 (43/47) 紫苑一步步逼近幽鬼。 幽鬼提高警觉。对方受了伤,但就是那种玩家特别难缠,因为她们真的会拿命来拼。幽鬼对她的戒心,瞬间拉得比之前遇到的任何玩家都高。 其实没必要战斗。这是求生型游戏,只要保护糖果逃跑就行。而且紫苑的脚断了,情况十分有利。幽鬼跑起来绝对是快过紫苑,可以轻松逃跑。 然而不利的是,现在她困在死路里。左边、右边和后面都被南瓜堵住,前有紫苑。背后──崩塌的南瓜所堵住的方向,想硬爬似乎也不是过不去,但周围的墙也有崩塌的危险,无法迅速爬过去,就很可能被紫苑追上了。 如此一来,只剩前方。 穿过紫苑,离开这条死路。 该从左边还是右边呢。瞬时的迟疑后,幽鬼选了后者。若从左边走,就要用右眼──成了定时炸弹的右眼──追踪紫苑的动向了。幽鬼踏出脚步,注意着不让糖果掉出篮外,做了几次假动作后往右边冲。 可是── 紫苑也像镜中倒影似的,在同一时刻往同一方向冲了。 「……!」 幽鬼不甘咬牙。被她看出来了。 紫苑同时使用双手和右脚,以低姿势跑来。尽管比只用两条腿的幽鬼慢,但这速度也够她拦路了。一逼到幽鬼身旁,紫苑的双手就离开地面,要抓她的袍子。 幽鬼也压低姿势,抓住她的双手。吊在手臂上的糖果篮因这冲击而剧烈摇晃,让幽鬼不禁侧眼一看,幸好一个也没掉出去。视线随即回到面前紫苑上,尽可能将她的手抓起来。即使双手被擒,她仍试图往幽鬼压。臂力强得不像受了这么多伤的人,果然是火灾怪力发作了。 紫苑双眼忽而一眯,动作像是眨眼失败一样,但她下一句话便说明了并不是那么回事。 「──你该不会是──在保护右眼吧?」 这句话就像吹在心头上的气,使她全身骤然发寒。 并下意识地出脚。 但是,紫苑却退后躲开了。不仅如此,她还利用惯性,借幽鬼抓住的手把人拉过来,逼得幽鬼不得不放手。紫苑随即后退一步、两步、三步,躲到幽鬼抓不到的距离。 幽鬼从蹲姿恢复站姿之余,心想她发现了,发现右眼的事了。怎么发现的?从眼睛的颜色?还是动作透露的?猜到我走右边就是因为有那种迹象?不──从她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刚刚才发现── 幽鬼紧张时,状况又有变化。 紫苑再度尝试攻击,从滚得满地的南瓜拿起一颗。极为普遍的用法,这游戏的玩家都做过一次吧。幽鬼自己也用了好几次,也见过别人用过几次,但眼前这一次还是让她不得不看呆了眼。 因为紫苑拿起的南瓜,有微波炉那么大。 原来火灾怪力夸张到这种地步吗。 紫苑将说不定比她还要重的南瓜丢了过来。不偏不倚,直往幽鬼飞。幽鬼一点也不想正面迎击,于是躲开了。正好重心放在右脚上,便往左脚移动,也就是往左侧闪躲南瓜── 下一刻,「看不见的打击」击中她的头部。 幽鬼倒地了。 (44/47) 幽鬼倒地了。 篮子掉到地上,糖果哗啦啦洒出来。紫苑以两肘为轴,击出好似地板动作的回旋踢,将这一幕都看在眼里。 踢中了。 连踢出这一脚的紫苑自己都很惊讶。 她做的事很简单,就只是绕到幽鬼右侧踢出去而已。虽然下了点心机,丢南瓜逼她往左移,但也就这么多而已。幽鬼不仅没躲开,还像是根本没认知到的样子。很轻易就倒地吃土,放开了糖果。 有机会。紫苑心想,她的右眼果真看不到。不是完全失明,但稍微把情况弄得复杂一点,她就注意不到了。在紫苑眼里,幽鬼的玩家生涯等于是结束了。视力有缺陷,打不起拳脚肉搏。一般的三脚猫说不定还打发得了,但若是紫苑等级的玩家,就能轻松攻击她的弱点了。即使是满目疮痍的紫苑,也有十足的胜算。到这里,她再一次觉得自己今天很走运── 当希望乍现曙光时,她听见一大批脚步声往这里接近。 专注于战斗,使她发现得晚了。这让紫苑觉得自己也没立场笑幽鬼。注意到时,对方已经排成一横排,要阻止她们逃离这死路了。 全是小孩。 总共超过十个。 紫苑注意到天空变得更亮了,游戏就快结束。大概全场的小孩都往残存玩家聚集,要在最后的最后狠狠敲一笔竹杠。 「不给糖──」「就──」「捣蛋。」 孩子们一个个这样说。 紫苑和幽鬼都往同一处──地上的篮子看去。位置就在幽鬼身边,与紫苑有点距离。篮里和洒出来的糖果,总数不到二十个。 不够让两个人都躲过捣蛋。 而两人似乎也同时发现这事实,且同时动身。幽鬼抓起身边的糖果,丢给孩子们。紫苑全力往幽鬼跑,顺冲力打过去。幽鬼以抓手的方式抵抗,又陷入先前的胶着状态──但没有持续得那么久。因为拖久了,恐怕两人都会惨死在小孩的手下。于是两人放开手,往跪下来捡糖果的孩子看。他们急着把糖果收进手里,动作十分迅速。 「不给糖──」「就捣蛋。」 孩子们做出第二次宣言,两人战得更激烈了。糖果不够两人分,需要妨碍对方才行。挡开对方伸来抢的手,偷拿护在背后的糖果,拦截对方抛给小孩的糖果。不只用手,连脚也用上了。一下像雨刷一样把地上的糖果刮过来,一下抓住对方的手,且两人当然都没忘记直接攻击对方。「不给糖就捣蛋。」当孩子们做出第三次的宣告时,两人动作都已归结成用手攻击,用脚捞糖了。坐在地上,用全身每一个部分来战斗。 然而── 「──捣蛋。」 有大约一半小孩举起武器,往她们过来了。 终究是没赶上。紫苑和幽鬼,都没能提供足够糖果给所有小孩。 「暂时休战!」 幽鬼对紫苑说。 然后视线一转,往死路看。路被南瓜堵塞的方向──也就是有可能钻过缝隙逃生的方向。或许是认为那是唯一的生路,幽鬼迅速起身往那里跑,而这时紫苑也已经手脚并用跑过去了。 这时,紫苑慢慢地靠近幽鬼的右侧。因为右侧──也就是幽鬼看不清的位置,更容易实现她的计画。紫苑和幽鬼一起逃离孩子们,但没有连她说的「暂时休战」也一并接受。左脚断了的紫苑速度落后,尽管低姿势起跑给了她不错的初速,但很快就会被幽鬼拉开差距。而且想钻过倒塌南瓜的缝隙,势必会进一步降低速度,这样小孩肯定会追上。所以紫苑明白,一定要设法争取时间。需要一个能拖延小孩脚步的祭品。 紫苑往跑在左边的幽鬼看。 并在心里对她说话。 谢谢你拯救了我的心。 谢谢你认同这样的我。 可是──你就为了我去死吧。 紫苑伸展双手,瞄准她快速驱策的双腿抓过去。 使出无法认知,无法避开的攻击。 但就在这一刻,幽鬼「彷佛右眼其实看得见」,跳起来了。 (45/47) 幽鬼并没有看见。 但她知道紫苑一定会动手。因为左脚折断的紫苑无法自力逃脱,更重要的是,她是个杀人狂。不是玩家,是杀人狂。不是生活专家,是杀人专家。所以幽鬼认定她在这时候肯定会选择那么做。曾经与伽罗厮杀过的幽鬼,对她们的思路有一定的了解。 「不用看也知道」。 即使右半边视野有缺陷,只要事先知道对方会攻来,只要知道本来就看不见,就能借杀气预测攻击,不是那么难躲。 况且──幽鬼做的不仅如此。她也知道光跑是跑不过小孩,所以才让紫苑跑在她右侧,引诱她攻击。而且她这一跳,还特意加上了回旋。杀人狂还有个特性,那就是总认为自己是「杀人的一方」,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想到自己成了「被杀的一方」──想到在出手那一刻卸下防御而遭到反击的可能。和幽鬼的右眼视力有缺陷一样,紫苑的视野也有某种缺陷,幽鬼就是从那里趁虚而入。 在空中旋身的同时,幽鬼伸出一脚。 这记回旋踢,准确踢在紫苑脖子上。 紫苑就此滚向孩子们的方向。 幽鬼没留下来看她的下场,就此别了紫苑,利用着地的反作用力蹬地而走。 到达南瓜堆的同时,背后传来骨头碎裂声。不需要去想那是什么声音。幽鬼从堵路南瓜之间的缝隙钻了进去,继续前进。南瓜挤得像尖峰时刻的电车,速度低得跟刚才根本不能比,但她也不能怎么样。试着注意背后,能感到几个小孩的动静。他们又追来了。 来到一段特别窄的缝隙时,幽鬼感到与全身相贴的南瓜传来震动。咚咚、咚咚、咚咚、咚咚,节奏规律。什么声音──幽鬼不解地往上一看。那是直觉,她并没有多想。能够发现,主要是对生存的嗅觉所致。 有个拿巨形锯子的小孩,站到了南瓜堆上。 几乎就在幽鬼的正上方。 幽鬼下意识蹲下,随后锯齿划过了头皮上──不──头皮下几公厘的位置。头顶一辣,被扯下的头发和化作棉花的血液四溅当场。 那个小孩是用跳石的方式爬上南瓜堆的吗──如此理解的瞬间,幽鬼背后又中了一击。元凶当然是那个孩子,他跳到了幽鬼背上,直接把她踩趴。想吸回被压出肺部的空气时,她发现做不到。 因为脖子被勒住了。 动都动不了,像架上了榨汁机那么紧。 刚才那个孩子勒住了她的脖子。幽鬼想扒开,却一动也不动。主办方特别宠爱过这些小孩,力气巨大到不是玩家能够抗衡。 不久,幽鬼眼前爆出闪光,脑袋也昏沉不清。有种白色的东西从意识的角落喷出来,急速侵略整个大脑,眼看着就要填满幽鬼的精神世界,而就在即将跨过临界点时── ──周围响起啾啾、啾啾的声音。 (46/47) 啾啾、啾啾。声音不断反覆。 是鸟鸣声。不是自然产物,每一次都一模一样,且来自四面八方。应该是用装在南瓜里的音响播放出来的音效吧。 听得出是早晨已到的讯号。 与此同时,幽鬼脖子上的压力松开了,背上的杀气与重量也消失了,接着是离去的脚步声。这些资讯,足够幽鬼判断刚才那个拿锯子的孩子放过了她。 游戏结束了。 达成第四十五次破关了。 幽鬼爬了起来,坐在原地,手摸脖子呼吸几口。 真的是好险。游戏再晚个一、两秒结束,她就要死了。这次赢得比「CANDLE WOODS」和「GOLDEN BATH」都还要惊险。 幽鬼回过头,往南瓜堆挡住而看不见──但应该存在于视线另一头的紫苑尸体的方向看,觉得她真是个强敌。这么快就看出右眼有问题,还能准确地攻击弱点──这个事实仔细地告诉她,对上高等玩家时,右眼将会是致命伤。 无论如何,这次活下来了。 不过── 「……这样下去不行。」 幽鬼淡淡地,但意志明确地如此低语。 专员来接她时,她才总算想起自己忘了说「GOOD GAME」。 (47/47) ──────────────────────── 4.LOST AND FOUND (插图011) (0/3) 幽鬼从便利商店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心音。 (1/3) 游戏结束了。 脖子被用力勒过,加上头皮有割伤,让幽鬼去了医院一趟。所幸两者并无大碍,幽鬼吃了平常的安眠药入睡,醒来就回到家了。以往不是在专员开的车里醒来,就是被她送进房间才醒来,而这次是后者。幽鬼猜想,大概是发生了太多令人郁闷的事,所以睡得久了点。 醒来后,幽鬼躺成大字发了一会儿呆。让她动起来的,是肚子的叫声。于是她走上了深夜的街,要买点东西吃。她不打算庆祝自己活过第四十五场游戏,只买了个甜面包,然后一边吃,一边慢慢地走回家。 途中,她遇到一个少女。 少女身穿色调稳重的洋装,即是锥原府那对双胞胎的其中一人,心音。 幽鬼根本没想过会遇见她,不禁吓了一跳。连嘴里还咬着面包都忘了,模模糊糊地说:「……瓦阿。」 「晚安。」 心音回得非常认真。 这多半不是巧遇,于是幽鬼问:「那个……找我什么事?」 「我是来道谢和报答您的。」 心音这么说之后深深鞠躬。 「我是由衷感谢您替我们制裁紫苑。」 「……你已经知道啦?」 「HALLOWEEN NIGHT」才结束没多久,不太可能会有这么具体的消息流出去。她不是有特别的情报网,就是和灰音一起参加了游戏──猜想到这里时,心音的答覆是两者皆非。 「因为我『拜见』了这场游戏。」 「……拜见……以『观众』身分?」 心音点了头。「因为我非常想看姊姊和紫苑最后会怎样,就主动接触主办方了。」 幽鬼心想,这表示她已经知道灰音的结局了。 「真的非常感谢您。」 心音再度道谢。她的表情,与释怀差了十万八千里。 幽鬼想起紫苑的话。那段复仇者看不清现实之类的──当时幽鬼是根本没听进去,但还是能稍微明白她的意思。灰音多半是没考虑过,她那么做可能导致心音出现这样的表情。 「……没有啦,我也没有想说要制裁她什么的……」幽鬼伸出手。「而且真正杀了她的也不是我,不需要谢我啦。」 「就算这样,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很重要。请容我再三道谢。」 因杀人而受人答谢,感觉有点怪。幽鬼想早点回家,便推进话题说: 「呃,那……报答是什么意思……」 「是关于您的右眼。」心音回答:「听说……情况正在恶化没错吧?」 那多半也是来自「观众」所能取得的资讯吧。 「对。」 幽鬼摸着眼窝回答:「现在还没那么严重……可是以后会怎样就很难说了。」 「即使这样,您还是要继续玩下去吧?」 「是这样没错。」 幽鬼以不脱离日常对话的情绪有力地回答。 「那么,我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怎么说?」 「我认识一位『全盲也能完成游戏的玩家』。」 幽鬼一时间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因为「全盲」是很少会出现在一般对话内的字眼。 但她理解了以后,讶异立刻从心底滚滚而上。即使全盲──眼睛完全看不见,也能继续当玩家。对幽鬼来说,那比土龙的存在还令人怀疑。 「真……真的有那种人啊?」 与错愕的幽鬼相比,心音显得很平静。 「那个人跟锥原是旧识,现在好像已经退休了……不过她应该知道如何不依靠视力也能战胜游戏的方法。如果您有意,我可以替您约时间,不知您意下如何?」 简直求之不得。「麻烦你了。」幽鬼回答。 「那我就替您约了。」 心音再度鞠躬。「失陪了。」接着静静地离去。 幽鬼目送那身影到再也看不见才返回归途。 然后一面嚼她的甜面包,一面清点自己最近的得失。 失的部分。 右眼视力。 游戏根基因此遭受严重打击。 得的部分。 摆平了异常游戏风波。 独力战胜杀人狂的经验。 以及心音告知的,盲人玩家的存在。 可说是进三步退两步的感觉吧。 而约莫一个月后,幽鬼才会明白自己其实是进了「四步」。 (2/3) 「HALLOWEEN NIGHT」过后约一个月。 幽鬼的破关之路相当顺遂。从那天以来,右眼的状况没有再恶化,也没有遇到能够专攻弱点的卓越玩家。她就此无惊无险地完成两次游戏,达成四十七次破关。 心音也为幽鬼和盲人玩家牵上了线,随时能去见她。幽鬼也很想立刻出发,但不巧有个问题非得先解决不可。最近,学校里有人在监视她。与专员商量过后,她们决定合力处理。 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这天幽鬼照常从学校返家,发现公寓前站了个人。不是专员,也不是心音,更不是公寓或附近的邻居。 是个超漂亮的美少女。 在玩家这行打滚的幽鬼,自然是见过无数美少女,而眼前这位堪称顶尖。美到甚至不忍直视。若要举例,大概是就是把君主迷得神魂颠倒,危及国家财政的倾城美女,或是专门勾引男人到自己地盘里,再从头一口吞下去的妖怪,令人不禁提高警觉。 到底是谁啊。幽鬼心想。那肯定是玩家没错,但没有印象。即使幽鬼会完全忘记毛线这个人,但她不认为自己会忘记这么令人印象深刻的人,应该是第一次见。就算彼此认识,她又为什么会在这等人呢。 还来不及做出结论,状况已经有了变化。 对方一见到幽鬼就脸色一亮,用她细细的腿小步跑来,并声如其人地说道:「好久不见。」鞠躬致意。这动作也使她露出绑在后脑杓的两个包包。 「……你好。」 幽鬼愣愣地应声。美少女抬起头来,用极为白皙却看不见血管的手握住了幽鬼的手。 「──总算找到你了,我找你好久了说。来,可以帮我上第二课了吗?」 「咦?」 美少女直视幽鬼。 幽鬼在她脸上见到了另一张脸。一个月前,在「HALLOWEEN NIGHT」产生交集的玩家。才短短一个月,她已判若两人,只是那依然略显圆润的脸庞和漫画人物般的包包头,唤醒了幽鬼的些许记忆。 是玉藻。 很适合这名字的小胖妹。 而她居然以一点都不胖的状态,出现在幽鬼眼前。 一个月前的记忆都回来了。幽鬼不胜其扰,答应收她当徒弟。然后为了甩开她,随口说等她变瘦再教她第二课。 是真的这么说过没错。 「不会吧?」 美少女没有回答,那张脸被她的微笑堆得圆圆润润。 (3/3) ──────────────────────── 后记 大家好,我是鹈饲有志。相隔四个月,我又来主持这单元了。 感谢各位购买《死亡游戏》第四集。 在这阴阳交会之夜──「HALLOWEEN NIGHT」里,给跟不上游戏世界的人们打下了强烈的聚光灯。有人识时务而退出游戏,有人退休了也无法摆脱死亡,有人因集团的道理而遭到抹杀,有人主动抛弃了一度获得的安宁。将这一切全看在眼里的幽鬼自己也出现裂痕,需要设法弥补。 其实这一集的初稿很早就写好了,还记得当时根本不晓得它是否能有面世的一天呢。能够顺利推出真是太好了,教人松了一大口气。我以后也会一步一脚印地写下去,恳请各位多多关照。 对了,上一集提到《死亡游戏》的漫画版,而现在Comic Walker和Niconico漫画都已经开始免费网路连载了。不仅能看到各个角色在万岁寿大宴会老师绚烂的画风下动起来,还有一些细节上的变化,恳请各位务必看上一看。 感谢O责任编辑和ねこめたる老师同样为本集鼎力协助,感谢万岁寿大宴会老师协助推出漫画版,感谢横尾太郎先生写的腰带感言,感谢中岛由贵小姐为广播剧献声……各位相关人士,请收下我由衷的感谢。 那么……希望我们能在《死亡游戏》第五集见面。 ──────────────────────── 电子书特典〈「HALLOWEEN NIGHT」的孩子们,互吐牢骚〉 「……咿──!咿──!咿──!」 三个孩子尖叫着跑起来。 事情在游戏「HALLOWEEN NIGHT」里。孩子们吃掉玩家给的糖果,为不敢相信有此等美食而咿咿尖叫起来,跑过南瓜田,远离到玩家看不见以后── 「……呼。」 喘口气停下来。 接着就地蹲下。是岔开大腿的流氓蹲。三人将手上武器摆在一边,面面相觑。 「啊~累喔……」 一个孩子说道。是用白布罩住头和身体,扮成幽灵的孩子。 「声音都哑了,一直用假音有够累的。」 另一个孩子也说话了,这个扮的是吸血鬼。 「我舌头都没感觉了,糖果吃太多……」 又有一个孩子抱怨,扮的是僵尸。 三人都是主办方的职员,化身舞台装置让游戏运作下去,所以才不得不拿着沉重的武器,在南瓜田里游荡,还要定时向玩家讨糖果。按规定,讨糖果时要尖声高喊:「不给糖就捣蛋!」若对方给糖,就得做出吃糖逃跑的样子。为了能对不给糖的玩家「捣蛋」,还得事先接受增强肌力的肉体改造。老实说,真是份苦差事。 但是孩子们没有其他选择。只能在这里出生,这里死去。 「喂,你们有参加过真的万圣节活动吗?」 「没有耶,都只在漫画或影剧上看过。」 「就是说啊。」 孩子都是在主办方所管理的设施里长大。职员之中,这样的人占了一定比例。由于「防腐处理」、记忆处理等相关实验,或游戏的舞台装置都需要用人,因此主办方就自行培育。 表演从来没做过的事,实在很可笑。孩子们不禁这么想。 「啊~对了。」 一名孩子说道: 「听说上个月换新一代『九龙』了。」 「咦,真的?这么快?」 「嗯,好像这次是第九代了。」 那是主办方最重要人物的名字。 也就是首脑的意思。换新一代九龙,不只是新首脑袭名九龙那么简单而已。继承这个名字,就必须「成为九龙」。现在这些孩子只是演戏,而九龙需要更为深入、精密地去完美模仿前任九龙,取而代之。 「到头来,这次不也一样是九龙吗。」一个孩子问。 「是真的在换吗?虽说都这么久了。」另一个孩子回答。 「你问我我问谁。」 这时,孩子们听见脚步声。 休息时间结束了。他们拿起武器走过去,与发出脚步声的玩家面对面。 那是个看似幽灵的玩家。「不给糖就捣蛋!」一个孩子尖声叫道。 (插图012) ──────────────────────── 插图 ──────────────────────── 第五卷 ──────────────────────── 0.FLICKERING CANDLE FLAME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虚空文学旅团×轻之国度录入组 图源:Monkey 录入:Monkey 错判距离易自毙──人际关系和厮杀中皆如是。 (0/6) 幽鬼在漫漫风沙中醒来。 (1/6) 人在小木屋里,屋顶腐朽,满墙霉斑,地板坑坑洞洞,彷佛随时会倾塌崩坏。屋子总共有两扇窗,然而窗门皆已毁坏,风呼呼地灌进来,洒下满地沙尘。 幽鬼便是在这样的小屋醒来。她坐起身,往自己看了看,发现这次服装让人有点害羞。 是COWGIRL的服装。 也就是牛仔装的女版。头上戴的是极具象征性的翘边牛仔帽,衬衫下摆两端打了结,使得长度不足以遮住腹部,露出一大截。下半身是剪裁极短的牛仔裙,以及脚后跟装上马刺的牛仔靴。腰带上的枪带里,已经装有手枪。 幽鬼拔枪查看,是把左轮,把弄两下就把弹巢翻了出来。六发子弹全满,而这似乎就是全部了,搜遍女牛仔装每个角落都找不到预备弹药。她很想检查手枪是否能正常击发,但子弹不多,又最好避免制造声音,只好作罢。 接着推开破烂的门,来到屋外。 屋外是一如服装风格的西部街景。褐色楼房褐色大地,天空都似乎有些褪色。没有人影,会动的只有西部片里一定有的干枯风滚草而已。 幽鬼看看双手,并折响她「完好无损的十只指头」,迈出步伐。 (2/6) 反町友树是杀人游戏的玩家。 专门靠搏命完成游戏的奖金过活。知道世界上还有这种行业,是前几天的事。第一场,是穿体育服的杀人运动员。第二场,是穿偶像表演服把其他玩家踹下舞台。两次皆顺利过关之后,幽鬼来到了第三场游戏。 游戏规则似乎场场不同。第一次的「敌人」是危险的场地本身,第二次则是直接与其他玩家为敌。 这次,看来是后者。 幽鬼的手枪迸出火花。 转瞬,前方的少女血溅当场。在「防腐处理」──疑似所有玩家都接受过的人体改造影响下,血液立刻化为棉花状的白色物质。因此,血滴不会弄脏幽鬼的身体,也不会污损这西部小镇的景观。胸口中枪的少女倒了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香消玉殒。 那是其他玩家,和幽鬼一样穿女牛仔装,但风格略有不同。露得比幽鬼少很多,感觉比较正经一点。或许是「保安官」吧。 她手上的纸张,被风卷了起来。 其中一张往幽鬼飘过来,她一把抓下。原来是悬赏单。上头有一大张幽鬼的大头照,顶部有「WANTED」字样,底部则是「DEAD OR ALIVE」以及悬赏金额。 看来这已经说明了规则。在这场游戏里「通缉犯」和「保安官」会发生枪战,幽鬼等「通缉犯」只要能活着离开这座城就算过关,而「保安官」则需要捉捕「通缉犯」,换取破关所需的金额。 幽鬼在游戏的过程中,借着与其他玩家分享资讯和自己的观察,一一掌握进一步的细则。整场游戏约有百名左右的玩家,而「通缉犯」和「保安官」人数约为八十比二十。镇上设有好几处「保安官」哨站,抓到「通缉犯」就会关到那里去。在「DEAD OR ALIVE」规则下,牢里大多是尸体,而遭到活捉的「通缉犯」,似乎也会在游戏后处死。双方都是用同一种手枪,但「通缉犯」的子弹打完就没了,「保安官」可以在哨站补充。此外,「通缉犯」赏金不一,会随杀了几名玩家、距离出口多远等条件变动,悬赏单会随时间更新。也就是逮到的玩家愈强愈划算。不知幸或不幸,幽鬼的赏金一直在增加,引来了更多「保安官」。 别说是日本,幽鬼连本岛都不曾迈出一步,当然没有用枪的经验。但事情就像第一、二场游戏那样,她「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做,并且就这样一一攻克「保安官」,接近镇门。 但是,幽鬼却在那里停下了。 不,是被迫止步。幽鬼凝视前方,只见远处有个写上「HORMONE TOWN」──「荷尔蒙镇」的拱门,而那也是这场游戏的名称,门外是一望无际的荒野,那多半就是出口了。通往拱门的路旁只有两排破房子,乍看之下不见人影。 然而幽鬼很清楚,那附近到处都有人的气息潜藏其中,埋伏在出口一带的掩蔽物里。 「……真麻烦。」 幽鬼戴紧牛仔帽,挑一间屋子攻进去。 (3/6) 不出所料,有「保安官」等在里头。幽鬼毫不迟疑地开枪干掉她,抢了子弹就往下一间屋子跑,再杀害里头的「保安官」,然后再杀害另一间房的「保安官」。如此反覆。 当然,「保安官」也会试图反击,却一发也没能击中幽鬼。她「自然而然」就是知道对方何时会扣下扳机,让她能躲开子弹。看来自己很适合这种游戏──她抱着第一、二场游戏也有过的感想,毫发无伤地抵达最后的屋子。 后门一开,里头便是最后的「保安官」。 她留着一头带波浪的白发,身材苗条高挑。 幽鬼照样举枪瞄准白发玩家。 在过去案例中,这种情况的玩家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拔枪却先被幽鬼击中头部而亡,一种是赶紧躲避。后者会分歧为躲过与没躲过,但即使躲过,再扣一、两次扳机也一样能送对方下地狱。 但是这一次,白发玩家做出了第三种反应。 她比幽鬼更快拔枪,并且击发了。 「……!」 幽鬼赶紧躲避。 退回自己刚开的门后,避开子弹。 并且关上门,沿着墙外开始移动。再从同一处进攻并不明智,必须绕到正门或窗口才行。幽鬼是这样想的。 这样的计画,结果是错得可以。 一颗「射穿」木墙的子弹,打中了幽鬼的脚。 使她当场摔倒,胸部着地而一时喘不过气,但也歪打正着地让她叫不出声。往后门一看,白发玩家正好开门出来。 她看着难堪地滚倒在地的幽鬼── 「你是傻瓜吗?」 说出这样的话。 「这么破的墙哪挡得了子弹。」 所言甚是。她「自然而然」误以为有遮蔽就能达到防御效果了,因为电视游戏都是这样。幽鬼这才体会到同样是游戏,电玩可不比现实。 白发玩家的枪口指向了幽鬼。这次是幽鬼快了一步,被击锤狠打屁股的子弹,朝着对方脸部飞去── ──可是她头一偏就躲开了。 「不要瞄头。」 白发玩家又说话了。 「稍微动一下就躲掉了,瞄头只打得到废物。」 幽鬼瞪大了眼。和我一样会躲子弹,这个女的到底是什么人? 对方没给她时间检讨这个疑问。白发玩家手里的枪接连射出子弹,全都打在幽鬼身上。另一脚一发、身体两发、左手左肩各一发,把幽鬼拿在左手的枪弹得老远。白发玩家言行一致,没有瞄头,五发子弹都不是致命伤,但也一滴不剩地夺走了她反抗的力气。 白发玩家逐步靠近动不了了的幽鬼。 加上最早那一发,她已经开了六次枪,六发装的左轮应该没子弹了。她是「保安官」,身上可能会有预备子弹,但她并没有装填,而是直接从枪套抽出另一把枪。幽鬼原以为她一定会开枪,但她却反手握住枪管,让幽鬼联想到过去电影里见过的情景,那是要用枪托把人打晕的动作。 白发玩家用牛仔靴踩住幽鬼,用不像是只是要揍人的冰冷眼神俯视着她。 「你是什么人……」 幽鬼几近呻吟地问。 白发玩家挥下手枪并简短回答: 「白士。」 幽鬼的意识陷入黑暗。 (4/6) 幽鬼在剧烈摇晃中醒来。 她很快就发现自己身在马车棚里。底下是木板,上头是撑成拱形的布。前头有车夫,手里缰绳拴了两匹马。词汇量比小学生辞典还少的幽鬼脑袋里,只查得到一个对应的词──马车。 棚里不只是幽鬼,尚有十余人。从服装来看,全都是「保安官」。刚才的白发玩家也在其中。 「呃──」 幽鬼出声的同时,对方也看了过来。 「你醒啦。」白发玩家说。 「……这是哪里?」 「如你所见,在马车上。」 幽鬼看向马车后方。玩家们先前战斗的小镇──写上「HORMONE TOWN」的拱门,已经离得很远了。 她离开了小镇,游戏结束了。幽鬼知道自己又活过了一场游戏。 ──在被「保安官」逮到的情况下。 「为什么?」幽鬼问。 「你运气不错,保住了一条命。」 白发玩家──记得是叫白士──回答。 「因为你杀了一堆人,剩下的『保安官』不需要你那份悬赏,也就不必杀你了。」 幽鬼跟着察觉到周围玩家──「保安官」们看她的视线。虽然只是游戏,但毕竟曾经敌对,那目光并不友善。 「不杀我吗?」幽鬼又问。 「我不是说没必要了吗,还是你觉得死了比较好?」 幽鬼没有回答。这样的沉默,反而大声说出了她的心思。如同错失高空弹跳时机的懊恼,涨满了她的心。 而白士也不知懂不懂她的心境── 「你叫什么名字?」 张口便这么问。 「啊?」 「没听到啊?报上名来。」 「……反町友树。」 「玩家名称呢?」 「幽鬼。」 「问名字给本名,表示你还是新手。这是第几次?」 「第三次,那又怎么样?」 「你现在,有找人拜师了吗?」 幽鬼答得慢了点。突然提到「拜师」使她的脑袋需要多花点时间来分析。 「什么东西,拜师?」 「对。在这个圈子里,这种事很常见。」 「这不是赌命的游戏吗?」 「就是因为关系到性命。靠自己摸索,在这种游戏里几条命都不够死。」 白士的视线又砸在幽鬼身上。「所以,你拜师了吗?」 「怎么可能。」 「是喔,那我收你当徒弟。」 满车哗然。或许白士的发言就是有这么大的震撼力吧,马车上的「保安官」无不惊讶。可是幽鬼可以自信地说,她才是最惊讶的。 「你有这个必要。」白士说:「你有天分,但是靠这种赤裸裸的天分撑不了多久,需要再学点知识和技术。」 「要你管。」 惊讶未消的幽鬼挤出话来回: 「管那么多干么?又不是我妈。」 「这种态度是活不久的喔。」 「我又不需要,少管闲事。」 「刚刚差点就死掉的人还敢说这种话?没那个狗屎运,你早就死了。」 「无所谓,想长命百岁就不会来玩这种游戏了。」 白士稍停片刻,像在构思怎么说。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幽鬼心里也有数。这类人在这种情况会说的话,就那几种而已。 「以前的我,也觉得死就死无所谓。」 白士果然说出了预料中的话。 但尽管料中了,幽鬼仍听得脑袋发烧。 「所以呢?」她问。 「现在不这么想了。或许有朝一日,你也会有这一天。所以要学点技术,让自己能活得久一点。」 「是喔。因为我让你想到从前的自己,所以给我个机会是吧。」 幽鬼愈说愈快: 「那我先教你点规矩。和人说话的时候,要看着对方说才对。不可以看着面前自己的幻影,透过那种滤镜跟人说话,那样让人很不舒服。」 白士没答话。不是在挑选言词,单纯沉默的样子。 「这倒是没错。」 最后她说:「那就让你自由选择吧。如果你愿意作我的徒弟──想更上一层楼──想改变现在这种心情的话。」 白士切下一块帽檐,写点东西交给幽鬼。 「就到这个地址来,随时都可以。」 (5/6) 最后。 幽鬼还是应了白士的邀,成为她的徒弟。 原因,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或许是觉得白士的广告词足够诱人,也可能是单纯一时兴起,抑或是想再见她一面,甩她一巴掌,又说不定心底还是怕死。总而言之,这场邂逅大幅扭转了幽鬼的命运。甚至让她走上玩家之路,继承白士九十九连胜的野心。 然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换幽鬼收徒了。 (6/6) ──────────────────────── 1.TEACHER'S MELANCHOLY(第47.5次) (0/28) 傍晚。 幽鬼在平常那间破公寓醒来。 (1/28) 投入窗口的夕阳,将房间照得通红。 在这三坪小套房里,算得上家具的只有幽鬼躺的被铺、冰箱和书桌。打扫得还算干净,不过地板墙壁都已斑驳,难免给人穷酸的印象。每次起床,都会让她错愕自问怎么会住在这种地方的,平常那间破公寓。 喔不──有一个并不平常的地方。 幽鬼往身旁看。 同一张被铺上,躺了个年纪比幽鬼略小的少女。全身散发妖艳魅力,堪以国色天香形容──但现在睡得正香,并没有那么美好。后脑那两颗注册商标般的包包头,也在入睡前解开了。 她名叫玉藻。 即使不想承认,她仍是幽鬼的徒弟。 (2/28) 到那天前,幽鬼身上的问题就够多了。 大半参加者都被一名玩家杀害,遭到破坏的游戏。幽鬼右眼的问题愈发严重,恐导致失明。在学校不时感到同学的视线。为了解决这些在所谓「三十之墙」之后接连发生的问题,幽鬼不得不忙得晕头转向。 第一个问题算是解决了,第二个问题也有方法应对。打算准备处理第三个问题时──第四个问题冷不防发生了。 某晚,幽鬼放学回到家,发现有个少女站在公寓前。 那是个非常美的少女。比起「可爱」「惹人怜」这种词,「漂亮」「美女」更适合她。她实在太美,美到让人有戒心。像是会迷得一国之君神魂颠倒,搞砸国家财政的倾城美女;会把男性引诱到地盘里,整个吞下肚的千年妖精;跨足演艺圈而不太常来学校,和班上格格不入的偶像女学生那样。 那特异的气质,使幽鬼一眼就认出她是玩家,但对她没有印象。幽鬼的记忆力也没强能到记住至今见过的所有玩家,但这么美的人基本上不太可能忘。对少女身分毫无头绪的幽鬼,就这么杵在公寓前。 先有动作的,是那个少女。 她摆动那双纤纤玉腿往幽鬼小步跑来,鞠躬说:「晚安。」声音和她的容貌一样美。头发在后脑杓扎成了两个包。 「……你好。」幽鬼跟着答应。 少女站直身,握住幽鬼的手说: 「总算找到你了。来,可以帮我上第二课了吗?」 「咦?」 少女直视幽鬼。 幽鬼回视她的眼睛,得出一个假设。「不会吧……?」她说: 「那个,可以先确定一下吗?」 「好的。」 「你该不会是参加过『HALLOWEEN NIGHT』的……玉藻?」 少女眯眼微笑,答案已经在她的笑容里。 玉藻,幽鬼在第四十五场游戏──「HALLOWEEN NIGHT」遇见的玩家。当时的她圆圆胖胖,完全没有路人无不回头的美貌。若没有那两颗包包头和「第二课」关键字,根本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幽鬼在游戏中与玉藻交集不多,只是在她被其他玩家攻击时,幽鬼碰巧出手搭救的关系而已。但救人的英姿在玉藻心里似乎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当场就求幽鬼收她为徒。 幽鬼当时心里有很多烦恼,没有收徒的余地,当然就拒绝了,但玉藻仍紧咬不放。出于无奈,幽鬼先假装答应,给她上第一课──「甩肉长跑」。借口要她跑到改善那圆滚滚的体型,能抓到幽鬼才及格,体面地摆脱了玉藻。 可是现在,玉藻却出现在幽鬼眼前。 苗条得判若两人,还抓到了幽鬼。 得依照约定,给她上第二课才行了。 (3/28) 总之,幽鬼先把玉藻带到她住的一○七号房。刚放学回家的她,一面拉开水手服领巾,一面看着玉藻说道: 「我要换衣服,先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说完就打开房门,脱下学生皮鞋,进了玄关。往房里走几步,打开房间附设的衣柜,抓住衣领就准备要脱── ──并在这时,发觉背后有动静。 幽鬼转头一看。 玉藻就在背后。 「…………」 幽鬼看看玄关,多了双不属于自己的鞋子。接着往房间里玉藻的双脚看,最后看的是她那张即使入侵房间也若无其事微笑着的脸。 「……我不是叫你在门口等吗?」 「对呀。」玉藻回答。 「怎样?想看我换衣服啊……?」 「我可以看吗?」 「当然不行啊。」 幽鬼盯着玉藻不知在闪亮什么的眼睛说。 「我不想在门口等嘛。」玉藻说:「请尽量让我跟在您身边!」 「……好啦好啦。」 幽鬼投降了。为了躲玉藻,她整个人走进衣柜里关上门,从衣架取下运动服摸黑换起来。 她边换边想,尽管一点也没有收徒的意思,但既然都答应了,不收不行。该怎么办呢。当初以为再也不会见到她,根本没想过要给她上什么课,第一次收徒的幽鬼也不知道该从哪着手。自己当初是什么情况呢。师父──白士上的第一堂课是什么内容?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记忆颇为模糊。或许直接向师父请教该怎么教育徒弟比较好。幽鬼是不太想找白士帮忙,但现在为的是徒弟,可以另当别论。当幽鬼决定今晚就联络师父后,衣服也换完了。她走出衣柜。 接着──听见水声。 「啊……?」 声音来自厨房,玉藻在洗东西。「你你你在做什么?」幽鬼跑向玉藻问。 「啊,幽鬼姊。」 玉藻用菜瓜布搓着盘子回答: 「我看您有很多东西还没洗,想帮忙处理一下……这样不好吗?」 「呃……其实……也没有不好啦。」 幽鬼看了看厨房,脏乱得要命。水槽里种种用完没洗的餐具不在话下,还到处堆放着吃完的便利商店微波便当盒、泡面空碗、免洗筷和塑胶匙,都是冲一冲就丢在流理台上了。上次洗碗是什么时候呢,翻遍记忆也想不起来。但话说回来,最近这样已经算是干净的了。在全盛期──「CANDLE WOODS」以前的厨房,甚至是没办法洗碗的状态。 当然,她也不是故意弄得那么脏乱。有人帮忙洗碗是很好,但那也让她略感羞愧。比起脱衣服给人看,这还丢脸多了。因为那是邋遢生活的象征吧。 「……话说,你看过其他地方了吗?」幽鬼问。 「其他地方是指……」 「浴室厕所之类的……」 「没有,都没看过……也是同样状态吗?」 「怎么会,没有那种事。」幽鬼一笑否认。「可是,没我允许不准进去喔。因为那个……放了些铀什么的,很危险。」 (4/28) 换好运动服后,幽鬼来到室外。 要来场夜间散步。这一年来,幽鬼天天都这么做。在不见人影的深夜,走在冷冰冰的马路上,能让幽鬼心灵祥和。对于在搏命世界讨生活的幽鬼来说,这段时间是维持正常心智必不可少。 可是今晚,幽鬼却祥和不起来。 她垮着眼往旁一看。 跟先前一样,玉藻笑咪咪地跟着她。 玉藻走在幽鬼身旁,停留在视野边缘若即若离的绝妙位置。那身影忽隐忽现,又不断感受到她的视线,使得幽鬼一点也静不下心。 「呃……那个……」幽鬼说:「你叫玉藻没错吧。」 「对!」玉藻活泼地回答。 「你看起来还没成年吧,这么晚出来乱跑没关系啊?家里不会担心吗?」 「请放心,没人会关心我。」 她语气平静,但也藏了点东西,有种不容拒绝的气息。 幽鬼不想过问她的家务事,毕竟自己也差不多。 「……收你当徒弟是可以啦。」幽鬼搔搔头。「可是很抱歉,老实说,我不知道该从哪教起。也没想过你今晚会跑来找我,什么都没准备,要从第二课开始排,所以明天才能训练了……这样可以吗?」 「我知道了。」 「既然这样,那今天就请你先回去吧……」 「不行,今天请先让我待在您身边。」 玉藻笑咪咪地说。脸上堆满微笑,却有种不容拒绝的气息。 「…………」 幽鬼沉默了。 她默默地走在夜路上,身旁,玉藻用相同速度跟着。 幽鬼尝试加快速度,玉藻一样同速跟随。尝试稍微减速,玉藻又立即调整速度,始终正确保持不远不近的固定距离。 跟就跟嘛,这么神经质干么。幽鬼心想。先是擅自入侵她的房间,现在还一副多远离一步也不愿意的样子。恐怕是当初的第一课──丢下玉藻逃跑,对她造成了阴影。 如果是这个因素,那还真是对不起她。但尽管如此,被人黏着还是不怎么舒服。幽鬼不喜欢一直有人待在她个人空间里,也不喜欢二十四小时被人紧盯。她虽然答应收玉藻为徒,没必要时还是想独处。 「……我每天都在这个时候慢跑。」 于是,她这么说。 「在固定的路线上跑一圈这样。玩家也需要体力嘛。所以我每天都会跑,保持体力。」 完全就是扯谎。她根本没慢跑过,只是每天都在公寓附近闲晃,当然也没有固定路线。 可是,玉藻却相信了。「这样啊,不愧是师父。」还尊敬地这么说。 「抱歉啊,拖你来跑,跟好喔。」 「是!」 「那么──开始!」 宣告开始的同时,幽鬼起跑了。 她是故意出其不意喊开始,所以玉藻慢了。幽鬼也不管她,迳自加快速度,转眼就达到最高速。在人类能维持无氧运动的短暂时间里,幽鬼拐了弯,消失在玉藻视线里。 拐弯时减了速也没再拉回来,继续维持。那是最适合她长跑的速度。她吸取着深夜的冷空气,不停地跑。像个幽灵无声无息地跑过夜路,挤过围墙横越民宅,一口气跑上应有二十公尺的上坡,坐扶手滑下阶梯,翻过上锁的篱笆,踏石头跨过隆隆作响的河流。经过一连串已经不是慢跑,根本不希望玉藻追上的路线── 最后,来到超商前。 幽鬼呼呼喘息,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一边用运动服袖子擦去脸上汗水,一边看着她经常光顾,熟悉的超商。这次路线复杂了点,有比较累──若是走正常的路线,从幽鬼家轻松走个五分钟就能到的,平常那间超商。 幽鬼环顾四周,在商店照明范围内没有玉藻的影子。 「……甩掉了吗……」 幽鬼喃喃自语,挪动累积不少乳酸的双腿走进商店。 随后──听见不属于她的脚步声。 「……!」 吓得她猛然回头。 不知何时,玉藻已在她背后。 「啊啊……好久不见了,幽鬼姊。」玉藻说:「您每天都做这么高强度的训练啊,我真是有眼无珠。」 玉藻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看起来跟幽鬼差不多累。 不过──她还是追上了。 有了一还有二,幽鬼再一次失败,逃不过她的追随。 接下来,两人花了点时间休息,先开口的是幽鬼。 「很累吧?当我的徒弟,就会每天都这么累。是不是开始后悔了?」 「不,完全不会。」 (5/28) 幽鬼在超商买了新上市的冰──也请玉藻吃一个──然后离开店门。 在这之后,玉藻也紧跟着她。 平常幽鬼都是从超商直接回家,今晚却没这么做。要是她又未经同意打扫起来,那就头痛了。于是她们泡起漫画咖啡厅,在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连锁餐饮店点最便宜的餐点就坐上大半天,或单纯在夜路上闲晃,只为打发时间。虽然幽鬼一直找机会甩开玉藻──但尝试了无数次,全都以失败告终。 晃着晃着,天色渐渐发白了。 幽鬼的脑袋也开始昏沉,决定乖乖回家。在清晨就开门的公共澡堂洗去汗水以后,幽鬼终于往公寓走。路上零星有些牵狗散步的老人、像是准备参加社团晨练的学生、揉着睡眼的上班族等。对一般人而言,新的一天正要开始,对夜猫子幽鬼来说却是一天的终结。 「你今天要睡哪?」 幽鬼问走在身旁的玉藻。 「咦……那个……可以的话……」 玉藻答得忸忸怩怩,看来她胆子没大到能直接说出睡她家。 「没关系啦,就睡我那吧。」幽鬼发点慈悲。「这附近没有旅馆嘛……」 于是两人回到房间,幽鬼从衣柜拖出被铺摊在地上。 「我只有一人份,给你用吧。」 幽鬼说:「我平常都是用它睡觉,不好意思,比较脏一点……」 「啊,不会,您太客气了。」 玉藻往前伸出双手回答: 「怎么能委屈幽鬼姊呢……我睡地板就好。」 「喔?」幽鬼心想,这家伙怎么突然识时务了。 这么一来,幽鬼反而想捉弄她。 「可以的话,我们一起睡吧?」 幽鬼试探她的反应。 「咦!……这、这个嘛……」 见玉藻脸色一变,幽鬼觉得反击的时候到了,装蒜问: 「这样有什么不对吗?既然只有一组床铺,只好两个人一起取暖了吧。」 「不是,那个,我……」 玉藻愈发慌张。幽鬼往她肩上轻轻一推,让她跌在被铺上,并为她盖上棉被,自己也钻进去。 也就是所谓陪睡的状态。 「不、不好吧,幽鬼姊……」 玉藻想逃出被窝,却被幽鬼牢牢按住。 「不是说要尽可能陪着我吗,有什么好不愿意的?」 幽鬼尝试用玉藻自己的话来反击,而玉藻也像是无言以对,低下了头。白皙的脸蛋泛起红晕,显然是害羞。好可爱啊。幽鬼不禁想。 得到玉藻同意──应该说她不再抵抗后──两人就开始睡了。玉藻像是想尽快失去意识,紧闭着眼睛沉默不语,幽鬼则仔仔细细地观察着她。 一人用的被铺要挤两个人,身体当然要贴得够紧。所以现在,幽鬼和玉藻贴得连父母手足都不太可能这么紧。距离近到能看清玉藻每一根睫毛。 令人惊讶的是,即使如此近距离观察,玉藻的美貌仍是无可挑剔。找不到任何皱纹或疣突,每个零件都工整地摆在它该在的地方,眼睛和鼻梁也都画出俐落的曲线。即使连「防腐处理」都有了,幽鬼还是觉得这很离谱,就像掉进恐怖谷的活人一般,AI滤镜开到最大的自拍那样,美到让人有点怕。 观察之中,幽鬼愈来愈兴奋。最挑动神经的,就是她不只是美而已。幽鬼个人认为,无论漫画还是音乐,都不能只是令人舒服愉快而已,得多少加点不协调才会真正吸引人。使对象反覆安心与紧张,一步步为之沉醉。玉藻具有这种特性,彻底点燃了幽鬼的情绪。 不久,幽鬼将情绪付诸行动。 双手环抱玉藻的躯体,紧紧抱住。 「……!?!?」 玉藻似乎实在受不了这种刺激,睁开眼睛不停挣扎。 但幽鬼不解开紧拥的姿势,反而享受起她挣扎所带来的感触。真是太舒服了。有如灵魂彼此摩擦,酥麻的感觉滔滔不绝。幽鬼这才明白与人相拥原来是这么舒服的事,知道对方是可爱的徒弟,感觉又更棒了。 渐渐地,玉藻放弃抵抗,乖乖躺在幽鬼的怀里。失去摩擦的刺激后,幽鬼的情绪也随之镇定了些,开始觉得收徒弟也不坏──同时闭上眼睛,任由意识逸散。 ──然后,时间回到现在。 (6/28) 幽鬼睡醒了。 投入窗口的夕阳,将房间照得通红。黄昏了。幽鬼坐起来,揉揉睡意浓厚的睡眼,往旁一看。 玉藻在同一组被铺里睡得正香。 距离非常近,和今早是同样状况。看样子,两人是在嬉闹之中睡着了。 幽鬼扶起额头,喃喃地说:「……根本笨蛋情侣。」 (7/28) 就这样,幽鬼和玉藻的师徒生活开张了。 到了第二天,玉藻也坚决不退。昨天说的「今天请先让我待在您身边」,似乎不是明天就会回去的意思。玉藻还帮忙打扫、洗衣、做饭等家事,像是抵住宿费。其中也包括打扫幽鬼羞于见人的浴室和厕所。她只是含蓄地说声「哎呀呀……」就一路扫到底。真是丢死人了。 幽鬼也不是光让玉藻打扫,也有达成自己的使命──「师父」的工作。总之目前先口头传授游戏必备的知识,细节等见了白士师父再来想。逃脱型、对战型、求生型等类别、游戏前后的流程、周边行业的存在等,虽然不多,对玉藻这样的新手来说也够有用的了。 另外,幽鬼还给了她别种东西──被铺。她没胆天天都那样卿卿我我地睡,便为她买了份客用被铺。 两人排成差一撇就变成川字的等号一起睡,几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天幽鬼将玉藻单独留在公寓里──好不容易才劝服她留下来等──自己出门去了。 目的地是曾经去过的乡镇,她和师父约好在那间魔术酒吧碰面。幽鬼抵达时,白士已经坐在吧台边了。脸动也不动,只有视线转向幽鬼,说了声:「嗨。」 「晚安。」 幽鬼应声后坐她旁边,两人闲话几句,欣赏酒保的魔术,喝完她们的饮料后才切入正题。 「你也开始收徒啦,总算走到这一步了。」白士说道:「然后呢,状况怎么样?那个叫玉藻的是个人才吗?」 「不知道,还很难说……现在我只有教她游戏相关知识而已。」 「……喔?」 「然后,给她买了一床被铺。」 这几天,幽鬼都在忙着处理班上同学的事。玉藻的课程没有进展,一部分也是这个缘故。 「你很悠哉嘛。」白士说。 「这也是我来的原因……我想问师父,到底要怎么帮徒弟排课才好?我那时候大概是怎样?」 「这个嘛,我想想……」 白士的记忆力似乎比幽鬼好,能将过去上的课正确地告诉幽鬼。「大概就这样吧。」然后如此总结。 「当然,你不需要照这个顺序走。有自己的想法,大可反映进去。人家是你的徒弟,怎么做是你的自由。」 「……也对……」幽鬼回答。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啊,没有……」 白士从幽鬼支吾的样子看出了点端倪。 「……你该不会是不想收徒吧?」 她问。 「呃,那个……嗯……的确是非自愿的情况啦……」 接着幽鬼用了不少「呃──」「就是──」等发语词,整理思绪。 「总觉得,需要对她负点责任。要教她玩游戏,就等于是我说的话做的事,会直接关系到她的寿命吧。我是第一次在游戏外遇到这种状况,一时之间有点难接受这样……」 如同第二十八场游戏──「GHOST HOUSE」,幽鬼并不是第一次教别人怎么玩游戏。因为她给自己建立了原则,她在游戏里不必对玩家负责,发生任何事都与她无关。可是到了「外面」──对象不再是玩家时,她就狠不下心了。正常人的责任感总会冒出头来。 「那你就利用这份责任感,把她好好训练起来吧。」白士先来句中肯的话。 「……话说,师父收我作徒弟时,是怎样的心情?」 「我看当时的你一副不晓得是死是活的样子,觉得死了也没关系。」 「真过分。」 「反正,难得有这个机会,你就认真跟她交流交流吧。对你这种个人主义的玩家来说,会是一次很好的经验。」 「真的是这样吗……」 幽鬼往桌上一趴。「话说──」白士开启下一个话题。 「你最近,不是也要去找人拜师吗?」 这件事,是幽鬼自己提过。约见白士时,她简单报告过近况。 「对呀。」 幽鬼回答:「听说有玩家眼睛看不见还能过关,我想跟她见个面。」 说着,她摸了摸右颧骨。 经过检查,确定几公分上的眼窝里,右眼正逐渐丧失功能。觉得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同时,很幸运地,前不久认识的少女──心音,为她介绍了一位全盲玩家。双方已经约好日子,到了只需要走这一趟的阶段。 「听说这位玩家叫做铃铃,我也只知道名字而已……」 「嗯……」 白士摸摸下巴。 「我也听过这个名字。」 「啊,你认识啊?」 「没有啦,没有到认识。就只是听说过名字和全盲的事,还有……」 这时,白士的话不自然地断了。经过几秒停顿后,她出声说:「喂。」 「怎样?」 「如果你要去见她……要有一点心理准备。」 「……?」 什么意思?在幽鬼这么问之前,白士已匆匆离席结帐,没能问个明白。 日后,幽鬼亲身体会了这句话的真义。 (8/28) 与白士见面后又过了几天。 幽鬼带玉藻前往全盲玩家的住处。 这是幽鬼有生以来第一次搭飞机。路上还为说不定会发生意外雀跃不已,但不知是好是坏,飞机平安降落了。然后她们搭船前往某个岛屿,再从那换搭另一艘船。他们的目的地没有定期航班,需要找人开船送一程才行。所幸幽鬼的专员懂得开船,幽鬼便让她载过去。 两人在离岛下了船。 氛围和「CLOUDY BEACH」那时的离岛很不一样。若说那座岛是「自然环境丰富的度假小岛」,这里就纯粹是「有人建设的离岛」。岛边缘设有码头,也铺了柏油路,路两旁有离岛风格十足的石墙,以固定距离设置的电线杆,杆顶的电线将美丽的天空切成一块一块,建筑零星可见。 两人走在这样的离岛上。 肩上都挂着行李。无论见到铃铃之后会发生什么事,多半都需要在岛上待个几天,两人便以来段小旅行的感觉作准备。重量不轻,压得她们脚步也沉了。 「……哇,没讯号。」 幽鬼看着手机说。 代表禁止回归IT社会的字眼映在萤幕上。幽鬼并不是第一次见到它,但几乎是在刚开启手机电源或插入SIM卡前。看见所在地无法接收讯号──真正的无讯号通知,这说不定还是第一次。 「我也是。」 走在身旁的玉藻也看着自己的手机说。 「这里真的有人住吗……」 「应该是这里没错。」 幽鬼只跟心音问过岛的位置。这座岛并不大,不用多久就找得到人才对。幽鬼也不太担心找不到人,问题在于找到以后会发生什么事。 但是,她还是开始担心了。人造物随处可见,但就是没有人的动静。而且仔细观察还发现,柏油路有不少裂痕,还有好几间腐朽的民宅,到处弥漫着荒废气息。难道说,真的有哪里弄错了──? 两人又忐忑地走了几十分钟。 幸好,幽鬼找到了让她放心的东西。 石墙上披了件大衣。幽鬼对服装了解不多,只觉得「有大衣耶」,在玉藻补充「是女人的衣服」后才知道是女性服饰。 「会不会就是铃铃小姐的?」 玉藻这么说着往石墙后望去。 墙后的庭院再过去有栋民宅,是一栋屋顶铺瓦的日式传统木造平房,充满乡村情怀。占地广到在都会区难以想像,正晒太阳似的悠闲舒适地伸展在土地上。 「会是刻意放在这里给我们认的吗?」 幽鬼的视线在大衣和民宅间来去。 大衣很干净,多半是这两天才放的。从位在民宅前方来看,很可能是想表达那就是她家。 于是幽鬼和玉藻登门拜访了。玄关没有对讲机,便直接敲门。「来了~」门后传来细小的答覆,并随着脚步声接近,幽鬼听见了「铃声」。那是什么声音呢?幽鬼这么想着等了几十秒后,对方在老式拉门特有的咖啦啦声响中现身了。 「哎呀──欢迎喔。」 是个姊姊气质的人。 说是锥原的朋友,所以幽鬼以为铃铃与她年纪相近,但看上去年轻多了。不知是真的年轻,还是驻颜有术。整个人散发的氛围柔和,很适合用姊姊形容,她的双耳都别上了带铃铛的耳环,刚才的铃声就是来自它们吧。 接着,最重的是── 她的双眼都是「闭上的」。 这项事实足够让幽鬼确定她就是铃铃,但还是姑且一问。「请问您就是铃铃小姐吗?」 「对。」铃铃回答:「你是幽鬼?」 「对。」 「──那么那个女生是哪位?」 铃铃的手「指向」玉藻。 玉藻被她那个动作吓了一跳,随即收起诧异表情,鞠躬回答:「我是她的徒弟玉藻。」 「唉……你已经收徒弟啦。」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的?」幽鬼问:「那个……你看不见没错吧?她一句话都没说过。」 「对呀,看不见。」铃铃回答:「不过这不算什么,看不见也感觉得到……来,都进来吧。我们到里面说。」 铃铃这么说之后就往里头走,「就像看着她们」脱下鞋子,在玄关排好并踩上走廊似的,铃铃精准地踏出步伐。幽鬼和玉藻跟着她,三个人一起穿过走廊。 「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铃铃边走边说。 「怎么样,手机不通了吧?」 「是啊,没讯号。」幽鬼回答。 「抱歉,把你们找来这种地方。因为实在有这个必要……」 「……?铃铃小姐,你不是住在岛上啊?」 铃铃的话听起来是这个意思,幽鬼便忍不住问。 「怎么会呢。」 铃铃回答:「一个人怎么有办法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何况我还是全盲呢。」 所言甚是。「……是没错。」幽鬼回答。 「我是拜托朋友,替我布置这座岛的。这样就能陪你们玩一玩了……」 幽鬼开始想像。虽然岛上有不少经过建设的痕迹,但恐怕早就成了无人岛。到处都有荒废气息,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但话说回来──「玩一玩」是吧,颇耐人寻味。接下来会需要做些什么呢。 「…………」 幽鬼观察着走在前头的铃铃。 听说她是全盲玩家,所以幽鬼才来到这里。可是以目前来说,铃铃的举动完全与「看得见」的人无异。能察觉没出过声的玉藻,还体贴地等她们脱好鞋子。现在,在走廊上走的样子也是,不用拐杖就能转弯,避开障碍物。 幽鬼的将注意力移到铃铃的耳朵上。 掩在长发下的两只耳朵都带着耳环,耳环上还挂着铃铛。她走的每一步,都使铃铛铃铃作响,给走廊带来清凉的感觉。 那对铃铛──果然是这么回事吗? 「铃铃小姐。」幽鬼问。 「什么事?」 「你的铃铛,是为了听回声才戴的吗?」 也就是回声定位。 利用音波反弹侦测周围环境的行为。动物中的知名案例有蝙蝠和海豚,以人类来说,也能以弹指或用拐杖敲击地面达成。双耳戴铃铛的方式,幽鬼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全盲」再加上「铃铛」,不难推测其关联。 「你说对了。」 铃铃伸指一弹左耳的铃铛,答道: 「它们啊,已经陪了我十年了。失去视力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补救……然后突然有了这个灵感。你看,这不是跟我的名字很搭吗?」 铃铃呵呵笑起来。 那是常见年轻女子,触人神经的笑法。 「这是可以后天训练的事吗?」 「不是做不到,只是很花时间罢了。」 铃铃的行为之谜,可说是姑且得到解答了。 再说,即使那能满足她生活所需,也不够她克服死亡游戏吧。所以幽鬼觉得,她应该还有其他能力。 「那你呢,右眼不方便吗?」 铃铃冷不防这么问。幽鬼咦了一声,完全是意想不到的反应。 「你右脚步幅比左脚小很多,表是你在警戒右边。再加上你来找我,不是右眼已经失明,就是视力正在衰退……有错吗?」 步幅,她居然能听出这么细微的差异吗──幽鬼不禁这么想。 「……少来,你是想唬我吧。你事先跟心音小姐问过我的事对不对?」 心音。为幽鬼和铃铃牵线,促成两人见面的人物。她知道幽鬼右眼视力恶化的事,和铃铃约时间时八成也会提到。铃铃知道幽鬼身上的事并不足为奇。 铃铃呵呵笑起来。 「你猜对了,亏你想得到。」 「不要这样骗人啦,没什么意义。」 「学会怎么唬人也是很重要的喔。尤其是像我这样的人……」 对话当中,幽鬼几人来到了客厅。铺满榻榻米,摆放日本住宅型式的家具。房间另一边似乎就是户外,灿烂的阳光透过纸门倾注而来。 铃铃在大桌旁的坐垫坐下,幽鬼和玉藻也跟着就座。双方各坐一边,像三者面谈一样。 「我们就直奔主题了吧。」 铃铃说:「心音跟我说过了……我现在再确认一次。你跟我一样是玩家,最近右眼的视力正在恶化。」 「对。」 「所以你来找我,想知道玩家要怎么不依赖视力,继续挑战下去。」 「没错。」 「我不会问你为什么。」 铃铃手扶胸口说: 「不需要问,我也能与你的境遇深感共鸣,也发自内心想成为你的力量。我会全力帮助你的。」 「……麻烦你了。」 幽鬼回答。对方很有共鸣的样子。对于一个素昧平生的人来说,这样好像有点夸张,但「视力」本来就是个严重的问题,再加上两人同为玩家,同病相怜之情想必是占了不少。 「我想了很多。」 铃铃继续说:「该怎么样,才能最有效地把我的技术传给你。单纯讲课不是不行,但我觉得那实在不够。你和我是不同的两个人,对同样一句话的理解不一定相同……」 幽鬼认为确实如此,还觉得她的说法略带诗意。 「所以我决定采取更积极的教法。幸好我们都是玩家,知道怎么做会比语言更有力,也更加正确。对吧?」 「什么意思?」 「既然你也是玩家,那平常都会从合作对象或竞争对手身上『偷学』个一招半式吧……姊姊虽然不太会讲课,但实战方面,我到现在还是很有自信。所以我们就来实战吧。」 「是直接过招对练这样吗?」幽鬼说出推测。 这时,铃铃忽然掩住了嘴。她喷笑了。难受地发着抖憋了一会后才说: 「你真会开玩笑。如果只是过招对练,又何必找你来这种地方呢。我说的『实战』,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开始讲解规则喔。」 铃铃继续说: 「类型吗……就是游戏里说的逃脱型吧。这座岛上某个地方,藏了电动小艇和数位钥匙,用它们逃出这座小岛就过关了。而我是反派,会妨碍你们。游戏期间不定,也没有任何限制,岛上的东西都随便你用。储备粮食和家伙,已经藏在岛上各个角落,自己去找吧。」 「……家伙?家伙是什么?」 危险的字眼使幽鬼忍不住问。 「这个嘛,我昨天到岛上以后,就简单找了一下……」 铃铃边说边站起身,走向橱柜,样式很老,或许该称为五斗柜。接着她打开抽屉,取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 「例如这种的。」 无庸置疑,都是武器。 (9/28) 手枪和蝴蝶刀各一把。 不是假的。幽鬼活在不容失误的世界,一眼就能看出真伪。那都是在这国家不准随身携带,具有杀伤力,能轻松夺人性命的武器。 铃铃拿起手枪。 当场击发。当然,没有突然就对着幽鬼她们打。大概是示范吧,她打的是厚纸门。火药爆发的声音,连续响了四次。在痛快的枪声过后,把手斜下方多了同数量的洞。 「…………」 幽鬼都傻住了。 「岛上藏了多少武器,我也不知道。」 铃铃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不过,光是在这间房子里找,我就发现了这两样,可以当作其他还有很多吧,应该不会有没武器能用的问题。」 「可……可以等一下吗?」 幽鬼插话了。虽然铃铃看不见,幽鬼还是忍不住对她伸手,摆出制止的动作。 「咦,现在是怎样?我们等一下就要开始厮杀了吗?」 「你的反应怎么像第一次进游戏一样。」 铃铃呵呵笑起来。幽鬼心想,有什么好笑的。 「有什么好惊讶的?我不都说『实战』了吗。」 「不是,我以为你说的实战……是类似模拟战的感觉……有必要这么贴近『游戏』吗?就算要用武器,用更和平一点的也可以吧?」 「那样不够。想加强实战能力,就应该尽可能贴近真正的游戏。你的师父不也是这样教你的吗?」 「才没有!她都是正常教我!」 虽然谈不上教学亲切,但也没有这么危险才对。应该没有。 「哎呀,真的啊?最近的人还真混。」 铃铃拿起蝴蝶刀,动作熟练地刷刷把玩。如果是普通的小混混这么做,幽鬼不仅不会怕,反而会想笑,但是由一名气质柔和又双目失明的大姊姊舞弄起来,就恐怖极了。 「可是我就是这样教,请你照我的话去做。」 「…………」 幽鬼再度傻眼。 她花了几秒钟才接受眼前现实,之后往坐旁边的徒弟玉藻看。 「既然这样,我想在开始以前先让玉藻回去。」幽鬼说:「坐我们过来的船就好了……」 幽鬼有请专员把船留在码头等她们。因为当时不清楚需要在岛上待多久,也不知道见到铃铃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即使不接受铃铃的游戏,幽鬼她们还是能搭那艘船离开。 然而,铃铃却说: 「不行。或者说……来不及了。我早就要那艘船回去了。」 「咦!」 铃铃打开纸门,经过侧廊,穿木屐到院子里去。即使没说「跟我来」,幽鬼和玉藻都跟上了。 走了一小段,她们来到一处视野辽阔的地方。这时幽鬼才知道,这房子座落于高地上。从这里能清楚看见她们走过的路,以及码头。 码头边,还真的一艘船也没有。 「那是你的专员吧?」 铃铃说:「岛上有其他船会影响到我的安排,所以就请她回去了。现在除了玩我的『游戏』,没有别的方法可以逃离这座岛。」 「…………」 幽鬼第三次傻眼。 她们不是走最短路线来到这里,中途在岔路或死路来回过几次,瞎找铃铃可能所在的位置。所以是在她们拖拖拉拉时,铃铃已经从屋子直接来到码头,请专员回去再回来了啦。手脚快得不得了。 「你是认真的吗?」 幽鬼看着铃铃手上的枪说。而她也不知是否察觉了幽鬼的视线,举枪回答:「有人会拿这种东西出来开玩笑吗?」 「你说没有限制是吧,也就是……可以当你会认真想杀死我们吧?」 「对呀,我是认真的。」 「那不好意思……这就表示我们也可能会杀死你,这你也知道吧?」 照铃铃的说法,这场模拟游戏是逃脱型,不杀害铃铃也能过关。幽鬼自己不想在游戏以外杀人,但既然武器是真的有杀伤力,就有必要考虑这种情况。 铃铃笑了。 「怎么问这种怪问题,这不是当然的吗?自从成为玩家以来,我就对生死没那么执着了。」 这句话,勾起幽鬼一些思绪。 感觉怪怪的,是哪里呢。她想慢慢寻思,但铃铃的话紧接着插了进来。 「那我们就开始喽。」 说完,她对空举枪。她刚说的话,已经说明了那动作的意思。 「一──」 幽鬼往玉藻看。 玉藻点了头,随后两人全力起跑。用最快速度脱掉木屐,从庭院返回客厅再从另一边出来,以来时十倍的速度冲过走廊,把礼貌全当狗屁,急急忙忙穿好鞋子。在踏出民宅的同时,开幕的枪声炸响了。 她们运气不错,那是铃铃数到十的枪声。枪声在整整十秒后响起,两人来得及跑出房子。幽鬼很庆幸她不是设定三秒或五秒,但尽管如此,她也丝毫不认为那位姊姊会讲人情。 (10/28) 出了民宅后,两人不停地跑。 快跑猛跑死跑活跑,认真程度完全不是之前的「慢跑」可以比拟。幽鬼很庆幸当时有了解过玉藻的腿力──也由衷庆幸她瘦下来了。因为全速奔跑,也不用怕她跟不上。即使跑过龟裂的马路,翻过石墙,穿越树林,两人还是不停地跑。跑到呼吸逐渐紊乱,视野发白,双腿动作不再顺畅,嘴里充满铁锈味时── 背后传来玉藻跌倒的声音。 「啊……」 幽鬼回头关切的同时,自己也跌倒了。两人都在路中间跪了下来。 一度耗尽体力而坐下,想重新站起可是难上加难。幽鬼像狗一样爬到玉藻身边问:「还行吗?」 「我、我的脚抖得好厉害……」 玉藻回答。的确,她整个下半身都在抖个不停,显示「不能再跑了」。 「就让它抖吧。」幽鬼对她这么说,并小心查看四周。前后都是马路,左右是有石墙隔开的杂树林,四方的任何角落都没有铃铃的动静。 看来是暂时逃掉了。幽鬼将黏在额头上的头发,连同汗水一起抹掉。 「……我的天,这哪受得了……」 幽鬼大口吸气并发点牢骚。 没想到会变成这样。接受退休玩家的指导──幽鬼知道这肯定不轻松,但这也超出想像太多。场地设定几乎跟实际游戏差不多──不,可以说更糟。这场游戏没有营运方收尾,结束以后也不会有任何医疗援助。尽管「防腐处理」的好处还在,创伤也只能自己看着办。这部分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拜托专员就好了吗?营运方会照顾到游戏外的伤吗?那铃铃那边又怎么样?会像仁实或锥原那样,「防腐处理」的效果退了吗?心音知道会有这场模拟游戏吗?知道的话,下次见面一定要咸猪手一下。既然有生命危险,把这场算进九十九场之中也行吧──当思路开始往逃避现实走时,幽鬼摇摇头甩开杂念。 「抱歉,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然后对玉藻这么说。 「哪里,我没事,不过……」 玉藻上气不接下气地回答,显然不是没事的样子,但听她那么说还是让幽鬼宽慰不少。她心里其实是在想「开什么玩笑」之类的吧。至少幽鬼是这么想。死在游戏里就算了,死于训练意外可就不好笑了。 这时,幽鬼想起自己急着逃跑,行李都忘在那栋民宅里了。幽鬼和玉藻身上,只有穿来的衣服。严格来说,口袋里还有手机,但即使再检查一次收讯状况也一样没讯号,无法求救。 「玉藻,你的手机有没有卫星电话功能?」 幽鬼姑且一问,而她摇了摇头。 「对不起,准备得不够……」 不是你的错啦。幽鬼想。这本来就是没办法的事,就连智慧型手机能不能有卫星电话功能,幽鬼也不知道。 觉得双脚的疲劳退得差不多以后,幽鬼起来四处游荡,想看看手机会不会突然就有讯号了,但找到的却不是讯号。 在杂树林里,她看见黑色的东西。 是一根长约一公尺的细长棒状物。仔细一看,还略有弧度,碰了碰,觉得颇有重量。幽鬼顿时察觉某种可能,抓住棒子轻轻一抽。 带波纹的刀刃随之展露。 是把武士刀。 「…………」 喀。幽鬼放回刀鞘,横下心来。 既然事已至此,也只能干了。 好个全盲玩家,铃铃。 就让我把你的招都学起来。 (11/28) 幽鬼和玉藻再次检查彼此对铃铃规则的认知。 游戏属于逃脱型,岛上某处藏有小艇和钥匙,逃出这座岛就算过关。铃铃会试图妨碍她们,没有规则限制,杀人当然OK。同理,铃铃也大可破坏小艇或将钥匙扔进海里,但幽鬼认为她多半不会那么做。因为在有「妨碍者」的游戏里,基本上不会连过关的方法也完全破坏掉。既然这是以「游戏」来达到「实战」效果,应该也会遵照这个原则。希望她会。另外,除了小艇和钥匙外,岛上还藏有其他道具,像现在就已经发现一把武士刀了。从她们没有特地找就能发现来看,应该藏了很多很多。表示铃铃给的是正确资讯。 重温规则后,幽鬼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就是── 「太大了吧……」 和玉藻一起巡岛的途中,幽鬼这么说。 岛面积并不大,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以「藏宝」的角度来看,这里实在太大了。先不说小艇,钥匙的部分就随处可藏,无论是树丛中、民宅里、电线杆顶端、土地下都有可能。要人在这当中寻找多半不到十公分的小东西,就有如在沙漠里找一粒砂金。 「没有提示的话……是有点强人所难。」玉藻表示同意。 到底有没有呢?幽鬼继续思考。若是模拟实际游戏,那就会给玩家足够的胜算才对。或许是钥匙藏在浅显易懂的位置,抑或是岛上也散布了藏匿地点的提示。说不定,觉得可以破关本身就是错误假设,整场模拟游戏只是全盲玩家铃铃的教战训练而已。这么一来,规则不过是摆好看的而已。 「……啊,说不定……」 玉藻有想法了。她拿出手机,点点滑滑操作起来。盯着萤幕几秒后,她露出笑容说:「啊,猜对了。」 「你在做什么?」幽鬼问。 「侦测蓝牙装置。」 玉藻对幽鬼展示手机画面。 「我想说不定会有蓝牙讯号,数位钥匙嘛。」 幽鬼仔细查看手机画面,上头是蓝牙设定。就是连接耳机、电脑等周围的无线装置时会开的地方。即使在没有通话讯号的无人岛,这个功能也会正常运作。这不用透过基地台,是装置之间彼此连接,与讯号状况无关。 画面上,显示了耐人寻味的资讯。岛上没有居民,应该不会有蓝牙装置才对,列表上却有多项可选。 名称由上往下依序是──「Item 0037」「Item 0024」「Item 0118」「Item 0101」。 「这些……是那些道具吗?」 「就是了吧。应该都贴了标签,以免找不回来。」 幽鬼跟着仔细查看刚捡来的刀,发现刀鞘上有个贴片。讯号就是从这来的吧。 她也听说过这种能与手机配对的防丢定位贴片。贴在钥匙等重要物品上,遗失时就能用手机让贴片发出声音,或以专用App侦测其位置。当然,幽鬼她们不曾配对或安装专用App,但看样子,手机还是侦测到了这些可连接装置的讯号。 虽然现在只有侦测到道具,不过关键的小艇和钥匙应该也有贴片。想通过这场游戏,就得把手机当寻水棍,好好利用无线连接功能。 「……啊,有一件事。」玉藻说:「列表上不只是道具,还有一个『YU-KI的手机』……这是幽鬼姊您的手机吧?」(注:「幽鬼」和「友树」的日文发音都是「YU-KI」) 「咦!」 幽鬼再度查看画面。侦测到的装置最底下,的确有条「YU-KI的手机」。 正是幽鬼的手机。她没改过预设名称,也没有看情况开关蓝牙的习惯。只要附近有人开启这画面,必定会看到幽鬼的名字大大显示在上面。 「我也不想多事,但我还是觉得改一下比较好。比较安全……」 「…………」 被指出来感觉还满糗的。「……只要能活过这场战斗,我一定改。」幽鬼打哈哈混过去。 ──就在这时。 玉藻的手机又侦测到新的装置。 显示名称为──「我的手机」。 (12/28) 「……!」 玉藻几乎是以反射速度点击画面关闭蓝牙。 「那个,您最好也──」玉藻说。 「喔,对对对……」幽鬼边说边取出手机。 给萤幕解锁时,她忽然有个疑问。「我的手机」肯定就是铃铃的手机吧,和她们一样,她也是用手机进行游戏。从名称设定为「我的」来看,应该有预设会被幽鬼她们发现。可是──这是什么情况?那个人「不是看不见吗」?要怎么用手机?怎么寻找道具? 幽鬼来到蓝牙设定画面,点击画面上的按钮时── 有杀气。 接着是几声枪响。 幽鬼和玉藻当场卧倒,和冬天的兔子一样缩成小小一团,同时幽鬼确定枪声响了八次。对方展示时开了四枪,开始时开了一枪,共计十三枪。看来子弹就是那么多,没有听到更多枪声了。而幽鬼也透过地面,听见手枪扔到地上的声音,可能是没子弹了。 「──没打中吗?」 远处传来这样的声音。 「真是的。这么久没开枪,准头真的不行了呢。」 接着,铃铛的铃铃声逐渐接近。 幽鬼她们站了起来,转向声音来向。沿路走来的,就是那位耳戴铃铛,气质温和的人物──铃铃。 她左手拿着手机,手指在萤幕上滑动,说了声:「哎呀。」 「玉藻,你把蓝牙关掉啦。是已经发觉游戏机制了吗?真不错。」 看来她能了解画面上的资讯。「……这场游戏,需要用到手机是吧?」幽鬼试着询问。 「对呀,要用手机。」 铃铃回答:「所有道具都贴上了能用蓝牙功能侦测到的贴片。有些东西可能藏在讯号比较难穿透的地方,但只要接近到几公尺的范围内,还是侦测得到吧,关系到游戏命运的小艇和数位钥匙也是一样。它们有特别名称,和其他道具不一样,看到了就赶快找找吧……对了,不用担心充电的问题。道具也包含行动电源,用那个充就行了。只是──」 铃铃接着又说: 「我跟你们一样,也会用手机。不止能找道具,还能像刚才那样找你们的位置。想休息或是偷袭我的时候,最好是先关掉。」 「铃铃小姐,你也能用手机啊?」 现在正适合发问,幽鬼便开口了。「对呀。」铃铃回答。 「最近的手机很方便呢。就算看不见画面,只要像这样──」 铃铃开始操作手机。像是加大音量,幽鬼那边也听得见了。「蓝牙」「附近的装置」「连线中」「设定」「按钮」──等,合成语音连续不断地响起,念出铃铃点击部分的文字。 「现在都有语音辅助啦。虽然要多花一点步骤,但一样可以用。你可能也会渐渐需要这个功能,最好先学起来喔。」 「……受教了。」 铃铃呵呵笑了起来。 「对了幽鬼,你是不是对机器很不在行啊?」 她这么说并连续点击萤幕,语音念出的声音,使幽鬼想到自己的蓝牙还开着。「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YU-KI的手机」。 「不、不要闹啦!」 幽鬼关闭了蓝牙。铃铃愈笑愈起劲。 接着──她用那种表情从口袋抽出蝴蝶刀。 「……!」 幽鬼急忙收起手机。 举起刚才捡到的道具──武士刀,抽刀出鞘。鞘扔在地上,击出清脆的咔咔声时,铃铃的蝴蝶刀也翻好了。 「你找到武器啦?」 铃铃说:「有点长度的剑……喔不,武士刀吗?你把鞘丢了嘛。无论如何,范围都比我长。」 她同样视力无碍似的探查幽鬼的状况。幽鬼持刀的手握得更紧了。 这边是武士刀,对方是蝴蝶刀。一寸长一寸强乃是近战至理,可是在这一刻,幽鬼一点也不觉得自己占优势。她对武士刀有点阴影。过去,她曾在时代剧背景的游戏里因为不擅用刀,有过四肢全被砍断的经历。从那以来,幽鬼的脑子就把武士刀记忆成最好避免的武器。再加上右眼视力衰退,她想尽可能避免与刀术强的对手近距离搏杀。 但铃铃不是会尊重这种天真奢望的人。 她正慢慢走来。 一步又一步,两耳的铃铛也随之铃铃作响。铃铛声和铃铃的脚步声,以及幽鬼自己的呼吸,这三种声音每反覆一次,幽鬼的专注也更加深一分。不必要的资讯,全都排除在认知之外。阳光开始西斜的天空、随风摇曳的杂树林、路两旁绵延不断的石墙──甚至连就在身旁的玉藻都感觉不到,与铃铃的间距就是整个世界。自从捡到武士刀就开始画下的攻击范围界线,如今愈发明确。当铃铃进入其中,且踏出下一步的瞬间── 觉悟吧!脑袋有这样的声音。 幽鬼上前了。 顺势上段前劈。 但是──铃铃也上前了,「彷佛就等这一刻」。 仅是如此,幽鬼就明白这一刀将会因间距改变而失败,而铃铃还压低姿势,横摆蝴蝶刀,另一手抵在刀腹上,动作像是用蝴蝶刀和手刀摆出十字架──意图相当明显。一旦幽鬼继续挥刀,蝴蝶刀会正好抵在刀柄上,毫不费力地挡下这一刀,并破坏幽鬼握刀的手指。 幽鬼大感不妙。 因此身体从离脑袋近的部位依序移动。她缩起脑袋,绷住肩膀,蹬地使重心后移,但还是无法完全停止这一刀。只有动作画出漂亮的弯月并与与蝴蝶刀对撞,击出难听的「铿!」一声。没有施力,也就没能压退铃铃,使她能推开武士刀向前踏进。不过这部分幽鬼也预料到了,能够即时退开,将铃铃的脚遏止在界线之后。 两人的间距,又恢复原状了。 「……!」 幽鬼呕吐似的呼吸。 突然觉得好累。才几秒钟时间,就好像用尽了全身每个角落的功能。在她注意力重新转向眼前的铃铃,确定她两眼依然闭合之前,幽鬼完全忘了自己是在跟全盲的人对刀。 铃铃握起空着手又张开。刚那一刀,似乎多少造成了点伤害。 「不错嘛,幽鬼。」 她说。 而幽鬼并没有耍嘴皮子说「彼此彼此」的余力。 「现在情况对我不利,我就先在这里撤退好了。」 她说完便一个转身,背对幽鬼。 敌人当前,竟敢如此大意──幽鬼一时这么想,但随即察觉这批评不适用于她。无论正对背对,她一样看不见敌人。对于利用声音感知世界的铃铃来说,背面不过是手脚较难应对的那一面。 而她也说到做到,就此离去。 一步一步,彷佛是走给幽鬼看。 幽鬼望着那背影,思考该不该追上去。对铃铃的不利──对幽鬼就是有利,难道不该把握机会决一胜负吗?是不是该逼她使出更多全盲玩家的技术? 可是她迟迟下不了决心,最后放下了刀,目送铃铃走远。 「我们也走吧。」在玉藻这么说之前,她都无法放松紧张的身体。 (13/28) 此后。 幽鬼她们一直搜岛到日暮。 尽管害怕铃铃来袭,也仍使用手机搜寻道具,获得比武士刀更容易使用的武器、干面包和饮水等储备粮食,也找到几个行动电源。 另外,关键的过关条件也有进展──她们发现了小艇。就在海岸边的岩石上,漂漂荡荡。铃铃说得没错,要使用数位钥匙启动。装置显示名称为「Ship 001」,那钥匙多半是「Key 001」吧。幽鬼她们如此猜想着寻找钥匙,但太阳却先一步没入水平线底下。 天黑了。 对于生活日夜颠倒的幽鬼来说,这是她熟悉的时段。可是唯有今晚,那比什么都更让她害怕。 因为现在的对手,「在黑夜的优势比她更大」。 (14/28) 白天,幽鬼她们没有再遭遇铃铃。 手机显示「我的手机」,或听到铃声的事有过好几次,但也只是接近了而已,没有发生再次交锋的事。 这是为什么呢?一部分是因为两人都选择逃离,另一部分则是铃铃没有追来。为何不来?或许是因为她觉得「情况不利」。那么,她在等什么呢?究竟什么事最适合她的情况? 答案很明显,就是现在。 夜晚时分。 那才是全盲玩家铃铃的主场。有无光线,对双目失明的她不会造成任何动作上的影响。相比之下,幽鬼她们这边──即使幽鬼有长时间与黑夜为伍的自信,效能还是会比白天低。铃铃必定就是在等待猎物陷入弱势──幽鬼和玉藻,都在白天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因此,如何过夜就成了眼下课题。睡觉当然是免谈。夜里警戒能力下降,继续探索很危险,待在野外也很危险。于是两人决定找个荒废的民宅守着。想当然耳,铃铃也会从民宅开始找起,但数量并不少,一晚多半搜不完。而且知道她会来,就能设下陷阱等她掉进去。再说,两人并没有携带御寒用具,要蹲点也该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 总之,幽鬼和玉藻决定在民宅房间里等候天明。 当然,她们把手机整个关了。两人用好不容易在民宅里找到的脏被子裹在一起,达到最起码的保暖。并轮流闭目养神,潜伏在黑暗里。 「会不会冷?」 「有一点,不过还好……」 幽鬼和玉藻窸窸窣窣地对话。 「明天我们去搜岛的西半边吧。如果速度跟今天一样,应该可以在中午之前绕一圈。」 「对呀……」 今天大致搜了半座岛。虽然岛很小,一整天就能逛完,可是她们上岛时已过中午,无法在天黑前搜完全部。若天一亮就出发,照幽鬼的估算,可以在中午搜完。 只是搜归搜,「能否找出钥匙」又是另一回事了── 「对了,您另一个目的该怎么办呢?」 玉藻问:「您有从铃铃小姐的战术学到什么吗?感觉距离正式交战还有一段时间。」 对喔。幽鬼心想。一不小心就忘了,这才是主要目的。 「这个嘛……」 现在她心里五味杂陈,还没组织成话语。花了点时间厘清思绪后,回答:「实际交战过后,我是已经有一个心得了啦。」 「请问是?」 「她没有因为看不见就比较吃亏的感觉。」 「……这样啊?」 「嗯。虽然看不见,可是听觉会给予一定程度的弥补。不是说可以『耶~』地正面跑过去爆揍她一顿。必须谨慎接近,并且做好受到强烈反击的准备。跟对付看得见的人一样。」 幽鬼继续说: 「可是问题来了,到底该谨慎到什么地步呢……这我就还不知道了。毕竟,我对用声音看世界的人怎么想一点概念也没有。她对环境的认知可以到多细,极限到哪里,也没有头绪。精准度应该不可能比视觉强,但相差多少也很模糊。所以说,想占上风也不是那么容易。」 至少可以肯定,她的认知已经够多了。白天战斗时,铃铃能准确判读幽鬼从上段挥刀的时机,还能把刀架在路线上。能做到那种程度,就得把她当视力无碍的人来对付了。 「而且,虽然只是一部分,但她还是有感官比眼睛更敏锐的地方。我们只能从前方接收光线资讯,她却可以从全方位接收声音资讯。」 例如铃铃在白天那一战中露出背后,可以视为从背后攻击对她并不构成偷袭的佐证。 「综合来说,她失明以后获得的能力,甚至超过她的缺陷,非常棘手。」 「那有多少胜算呢?您找到攻略法了吗?」 「目前只有一个。」 幽鬼用右手比出手枪手势。 「跟她打枪战的话,我应该会比较有利。她不是开了八枪,一枪都没打中我们吗?虽然她说她『很久没开枪,不准了』混过去,不过这应该就是她的弱点了。跟她对射,我们会比较有机会赢。」 距离远了,声音就小了。只要对手在一定距离外,就难以掌握正确位置。说不定比起近战,铃铃更不善于中长距离战。 「原来如此。」玉藻表示理解。 「还有一件事,让人有点在意……」 「嗯?什么事?」 「也没什么啦,我自己也不太确定。只是觉得怪怪的……」 自从与铃铃见面以来,幽鬼一直有这样的感觉。她那样的人,置身在这种状况下,似乎有哪里不对。直觉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会导向模拟游戏的胜利。所以这一整天,幽鬼时不时就会往这里想,但还是想不通。 直到现在,她还是找不到答案。 铃、铃的声响,从外头传来。 (15/28) 不是蟋蟀声的样子。 铃铃来了。到了夜晚,反而听得很明显。幽鬼的听力也会变得更敏锐,没她那么好而已。 幽鬼和玉藻竖起耳朵。铃、铃,声音以一定频率持续,像是在绕这栋房子。是在找人出入的痕迹吧。 绕了一圈后,铃声断了。 接着是纸门滑开的声音。 她从侧廊进来了。幽鬼她们移开被子,拿起手枪。幽鬼的是自动手枪,玉藻的是左轮。枪击战会是铃铃的弱点,所以她们以枪为主。其他装备都是以不会妨碍动作为前提。 现在──有两个选择,迎战或逃跑。幽鬼在白天选择了避战,所以决定现在选前者。尽管夜晚对她不利,她在房子里还是有地利。若幽鬼想得没错,得打倒她才能结束这场模拟游戏。于是她下定决心,要在这里一决胜负。 「趁现在快跑。」 幽鬼对玉藻下了指示。 「悄悄离开这间房子。明天早上,我们在船前面集合。」 「知道了。我由衷祝福您赢得这场胜利。」 玉藻鞠躬之后,从铃声的相反方向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很快就连脚步声和动静都感觉不到了。 让玉藻离开之后,幽鬼重新聆听。铃声还在,声音比先前大了些,表示正往房间接近。 幽鬼她们发现的道具中包含陷阱器材,十字弓、捕兽夹、钓鱼线等,能装的她都装了。从侧廊到这个房间,按理来说会遇上几个陷阱,但幽鬼并没抱多大寄望。如果这么简单就能撂倒,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因此,幽鬼是以将与铃铃交战为前提来思考,也对她开战的第一步会如何行动作足预测。眼睛看不见的人在室内战斗时的第一动,多半就是那样了。没有根据,但幽鬼仍颇有自信。幽鬼相信自己这时候的直觉。如同铃铃学会了用声音看世界,幽鬼也从至今的玩家经历里培养出了一套认知体系。 所以铃声来到房间附近时,幽鬼躲进了橱柜里,用岛上找来的风镜遮盖双眼,用好几层被子紧紧盖在耳朵上。虽然这让她完全失去了听觉,榻榻米传来的震动,仍告诉她有人拉开了纸门,并丢了个东西进来。 随后,声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16/28) 铃铃摘下耳罩,踏入房间。 边跑边甩开蝴蝶刀。她知道幽鬼就躲在这房间,也料到她会躲在壁橱里了。先前那一发──闪光弹,会让她失去行为能力,只要拿刀往她脖子一刺,铃铃就收工了── ──本该是这样的。 但房里传来的「杀气」,却迫使她不得不修正规划。 铃铃回到了走廊,才刚躲进在从房间开火射不到的位置就听见了枪声,子弹射破了纸门。要是躲得稍微慢了点,子弹就打在身上了吧。 铃铃呵呵笑起来。 「幽鬼──你醒着吧?」 并这么问。经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我预测到你会这样,所以做好准备了。」 幽鬼回答。 一阵震动袭向铃铃的躯体,是身上的物品在震动。她将手伸进口袋,确认震动的来源。 是数位钥匙。 钥匙上有个大小相仿的钥匙环,那也是装在道具上的贴片。严格来说,发出震动的是贴片才对。只有和机器配对成功时,它才会震动。铃铃自己知道她没做那种事,犯人就只有一个了。 「钥匙果然是『被你捡走了』。」 幽鬼说。「对。」铃铃回答。 日落前不久,铃铃发现钥匙挂在电线杆上。将钥匙扔进海里或破坏掉,会让游戏无法结束,收在自己身上还在允许范围里吧。 「不打倒我,你就不能过关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 不需要多听,也知道幽鬼举着枪。 铃铃的心正亢奋不已。自从心音联络她以来,她就一直想像着这个情境。摊开自己每一张牌,跟还有未来的年轻人战斗。技术全被年轻的吸收力偷走,最后── 「玉藻不在呀?」 铃铃尝试以对话周旋。 「是躲在橱柜里吗,还是在其他房间?你们在打什么主意啊,呵呵,好期待喔……」 「嗯……?你在说什么?」 幽鬼却这么回答。 「她早就跑掉了。」 「……咦?」 「这场战斗是为我一个准备的,跟她没关系……害死她不太好。」 「…………」 哎呀呀。铃铃心想。 感觉有点扫兴,看来她没有发自内心认真看待这场战斗。既然这样,她也只好祭出相对的手段了。 「放她跑啦?不想害死她?」铃铃问。 「……有什么不对吗?」幽鬼反问。 「幽鬼啊,你真傻。」 铃铃失笑道: 「不想让她死,那就要把人留在身边才行啊。」 她取出「第二个闪光弹」,拔开插销。 (17/28) 幽鬼听见第二个闪光弹滚过榻榻米的声音。 她赶紧采取防御架势,彷佛时间倒退似的放下手枪,拉下护目镜,用被子盖住双耳。 爆音与闪光,瞬时席卷了幽鬼。 瞬时过后,幽鬼将被子换成手枪,查看房外状况。 可是──她找不到铃铃的气息。 「啥……?」 幽鬼竖起耳朵,听到脚步声和铃声逐渐减弱,表示铃铃正在远离。可是为什么?这是在做什么?我不是在这里吗── 幽鬼想起了几秒前的对话。 铃铃去追玉藻了。 这事实使幽鬼的脚往屋外走,她追随铃铃的脚步声跑过走廊,跑出民宅,踏进了一盏街灯也没有的深夜离岛──本认为对战全盲玩家时特别危险的领域。 或者说,不得不踏入。 幽鬼跟着庭院传来的铃铃脚步声,并且思考。不会吧──她怎么──怎么先去找玉藻。战略上是可以理解。既然对手兵分两路,那就该从弱的打起。况且比起守在室内的幽鬼,攻击人在户外的玉藻容易得多,还能引出想保护徒弟的幽鬼,可谓是一石三鸟。 但幽鬼没想到她真的会这么做。心里某个角落,还觉得这不是真的游戏,玉藻不过是幽鬼的陪客,是受到牵连的第三者,当然不在铃铃的目标之内──一直到这一刻,幽鬼才体会到她是认真的。不折不扣,这是实战。 幽鬼想着这些事,跑下路边的阶梯。 那是乡间小路特有的狭窄阶梯。她摆动双腿以小碎步高速下坡,一口气跳过最后几阶,落在最下方的路面上。 然而──她慢了一拍才知道自己犯了错。 黑暗中,传出了枪声。 幽鬼仓皇蹲下。和白天是同样状况。借声音掌握世界的铃铃,无法正确瞄准远方目标── 但是,结果跟白天不一样。 连续的枪声,有一半离得很近,还有一发像是打中了脚,让幽鬼当场倒下。「呃、啊──」她拼命不让自己叫出来。 「幽鬼啊,你人真好。」 有人声从枪声的方向传来。 接着是铃铛声和脚步声。铃铃的身影,出现在幽鬼能以肉眼勉强辨识的距离。 「可是这样很不好。我明白你担心徒弟的心情,但你应该尽可能避免发出『声音』。就算不是我,也能听出你的位置。」 对喔──幽鬼注意到,当下阶梯声停止的那一刻,人一定就在阶梯口,可以锁定单一位置。即使仅凭声音判断方向不够准确,仍能从声音的「性质」掌握位置。 铃铃瞄准的是标记了幽鬼位置的声音。 跑出来追玉藻,会是虚张声势以诱使她发出这种声音吗?还是假如幽鬼不出来,她就真的会去追杀玉藻?无论如何,这一步往哪走都不奇怪。幽鬼完全着了她的道。 「现在该怎么办才好呢。」 铃铃说:「即使现在是『实战』,再继续下去也会本末倒置。要是真的杀了你,前面的一切就白费了。」 这话带给幽鬼些许希望,但铃铃以「可是」接了下去。 「看到你刚才那样,让我有点想干掉你算了。反正让你活下去,也迟早会是同样结果……」 幽鬼感到有一整团杀气飘了过来。 「也好,就干脆杀了你吧。」 幽鬼暗叫不妙,这个人是真的起了杀心。 血因「防腐处理」止住了,人也还能动,只论举枪是不成问题。但这个姿势抵销不了反作用力,想射中铃铃恐怕有困难。即使想打枪击战,优劣也早就逆转了。 而在幽鬼觉得还是非打不可而举枪时── 「并非前方的方向」,爆出了枪响。 (18/28) 幽鬼吓了一跳,以为铃铃开枪了。 但是空担心一场,身体没有回报任何疼痛。不是没打中──因为那一枪射的根本不是幽鬼。枪声和火光,都是来自路边的杂树林,不是铃铃开的枪。 当然也不是幽鬼。这么一来,人选就只有一个。 「不准动!」 玉藻的声音从黑暗中响起。 「把枪丢掉!立刻离开这里!」 幽鬼忍不住在心里吐槽到底能不能动,她一定是不习惯这种场面吧,反正还是能了解她想做什么,感激不尽。 她来救场了,大概是听见枪声而折回了吧。 黑暗中,铃铃的身影移动了,是在举枪吧,可是──她没有开枪。可能是无法明确锁定玉藻的位置。白天那一战,铃铃在那种状况下也敢大开特开,但是到了夜晚,这样就有危险了。开枪时的火光,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最后,她的气息从幽鬼眼前消失了。 铃铃离开了。 「……幽鬼姊!」 玉藻似乎也感到她的离去,放声呼唤幽鬼,接着是一阵往她跑来的脚步声。 「不要过来!」 幽鬼用力喊出声音。 「我去找你就好……」 说完,她往玉藻的可能方向──看见火药闪燃的方向爬过去。不是作师父的自尊让她这么做,纯粹是警戒铃铃,她可能还潜伏在附近。 幽鬼翻过石墙,进入杂树林。痛得一跛一跛的她,倚靠着树木卖力前进,很快就跟玉藻会合了。玉藻就近见到幽鬼便知道她受了伤,问道:「……请问伤势怎么样?」 「不至于动不了……」幽鬼回答。 在玉藻的搀扶下,幽鬼移往他处。两人穿过树林,走过马路,总之先远离那里。她也不忘利用因痛楚而变得敏锐的感官查探四周,没能感觉到她的存在或铃声。看来她是真的暂且撤退了。这次她们有注意容易出问题的「声音」,没那么好攻击才对。 幽鬼看向玉藻。在她搀扶下,只能看见侧脸。侧脸也可爱。不枉费自己来救她了。喔不,从结果来看,自己反而是被她救了,但好歹担心她而冲出房子是事实。幽鬼意外发现自己才收她为徒没多久,就已经很重视她了。 不应该这样的。 这让幽鬼觉得节奏乱了。现况明显是游戏状态,却不是真正的游戏,她无法完全以玩家角度下判断。如果这是真的游戏,或许还能选择放弃玉藻,但现在的幽鬼做不到。 ──幽鬼啊,你人真好。 铃铃的话言犹在耳。 说得真是对极了。先不说玉藻,自己的心态也不够认真。说不定都还没准备好向铃铃学习。如果认真想学习全盲玩家的技术,或许需要更认真一点。 铃铃说她也设想过自己丧命的状况。 那么,幽鬼也该用同等心态去面对── 「……嗯?」 这时。 幽鬼脑袋里似乎有火花爆开。 串起来了。是突触还是神经元吗,有脑里某种零件连续冒火的感觉。上岛以来幽鬼一直想不通,悬在心里的莫名感觉终于曝光了。 她立刻说了出来:「对了,『她为什么要退休』?」 「咦?」 玉藻看过来。「铃铃她是退休玩家没错吧?」幽鬼补充说明。「所以现在已经不是玩家了,我在想她到底为什么要退休……」 「那不是……因为眼睛……」 说到这里,玉藻也觉得不对了。 没错,「视力不会是她退休的原因」。幽鬼下意识地将视力这个浅显的弱点,与退休连结在一起了。仔细想想,她是在失去视力之后也做了一阵子玩家,所以那不是她退出前线的原因。 「她也不像是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的人……」幽鬼说。 幽鬼所知的退休玩家就有仁实、锥原和幽鬼的师父白士,并不稀少。有人是因为受伤而被迫退出,有人是面临「三十之墙」而退却。像幽鬼这样决心「玩到死为止」的玩家反而是少数派,是疯狂世界中特别疯的一群。 且就幽鬼来看,铃铃确实是「这边」的人。打骨子里的玩家气质,典型「玩到死为止」的人。既然连眼睛看不见都能继续,要不是发生更严重的事,应该不太可能退休。 但事实就是,铃铃退休了。 对幽鬼她们展露她没死成的肢体。 这是怎么回事,有可能是什么情况? 「……该不会……」 幽鬼喃喃地说。 在心中,她觉得自己确实抓到了些什么。 (19/28) 在某栋岛屿外围的废弃民宅里。 有个供应商正在待命。 (20/28) 这名男子的工作就是供应玩家所需。 在这个贩卖少女悲痛的游戏世界──属于周边行业。与义肢师傅、锥原这样的刺青师同样,从玩家钱包吸血的人。 工作内容一如其名,「供应」客户指定的物品。从非当季水果到全新户籍,以无所不供为其招牌。但毕竟是这个业界的人,订单大多是非法物品。这次的客户铃铃做过玩家,与供应商有点交情,订的是可供进行模拟游戏的离岛,以及散布于岛上的各种道具──还有在岛上「帮助」铃铃的供应商本身。 于是,供应商自己也留在这座模拟游戏的舞台上。 在岛屿外围的废弃民宅里待命。 房间很阴暗,不仅没有灯,从纸门小缝透进的光也很少。毕竟现在天都还没亮。然而,坐在榻榻米上的供应商却被照亮了。光是来自男子面前的「萤幕」。 萤幕显示的是岛上的画面。 那是即时的摄影画面,本来应该是破晓前的灰暗景象,但在夜视模式调整下看起来像白天一样。萤幕顶端竖着两根天线,不需要外部网路,纯粹是萤幕与摄影机之间的无线通讯。 画面在移动,因为摄影机在动。「镜头伪装成铃铃的衣服钮扣」,将她看见的画面──应该说,若她视力正常就能看见的画面连续不断地传给供应商。镜头尺寸极小,不贴近观察很难发现,对方不太可能会怀疑她身上有摄影机。毕竟眼睛看不见的铃铃,让人很难跟摄影机这类物品作联想。 监视摄影机,与透过它观看即时影像的「观众」──与「游戏」并存的两大要素,在这场模拟游戏里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为了实现铃铃所需的「虚张声势」,圆她撒下的漫天大谎,这里有她一切所需,包含供应商在内。 全盲玩家,铃铃。 谁想得到呢? 她不止看不见,「耳朵也听不见」。 (21/28) 严格说来,并不是完全听不见。 要是这样,这大谎也撒不起来。她左耳完全失聪,右耳是借助听器维持一定听力。但是,维持玩家活动必不可少的能力──利用回声探查周围环境的能力,已经没救了。 铃铃是在失去视力的一年后丧失听力。 当时正是她全盲玩家声名鹊起之时。从那一刻起,她被除去了玩家之名。这也是当然的,让眼睛看不见,耳朵听不到的人参加游戏,能玩出什么?即使是主办方这样的非人道组织急先锋,似乎也有这点常识。即使铃铃本人还想继续,主办方也不准她参加了。最后剩下的,就只有一个不止失去视听觉,连玩家志愿都被剥夺的人了。 由于有这样的背景,她是以全然不同于玩家时代的方式认知世界。具体就利用装在衣服钮扣里的针孔摄影机接收前方景象,画面先传到供应商,供应商再一一传送指令到藏在铃铃怀里的对讲机。对讲机又连到具助听器功能的无线耳机,将供应商的话传到她耳里。一样是听声音,她听的不是回声,而是「言语」。有如听有声小说一般,铃铃透过言语资讯掌握这个世界。 不──没有「掌握」这么实在吧。相较于直接见闻,借言语传递资讯不便多了。实际上,她还经历了一连串危险场面。藏在铃铃长发下的助听器,在白天与幽鬼对砍时,只能提供幽鬼持刀,以及大致剑围这种模糊资讯。事后铃铃转身离开,纯粹是虚张声势。要是幽鬼追杀过来,两三下就被干掉了吧。深夜的第二战,铃铃几乎是靠直觉避开设于民宅中的陷阱,改追玉藻则完全是扯谎。能够快跑那么长距离都不跌倒,简直奇迹。即使在极度欠缺资讯的情况下,她也能用玩家时期的直觉和傻胆来补足。那就是她这个自称全盲玩家的真相。 说穿了,全都是做样子。 当然,那不是发自恶意的欺骗。若说铃铃这些行为里有什么是真的,那就是想把自己所有技术传给幽鬼的心意吧。她以模拟方式重现玩家时期技术的同时,也展示了弱势玩家所需的虚张声势的技术。她的认真是货真价实。 不折不扣,抱着必死决心而来。 供应商已经很久没接到铃铃的电话,也深感诧异。听说她不能再当玩家就失魂落魄,现在居然变得跟以前一样活泼。一问之下,才知道是有个和她一样有视力问题的玩家──幽鬼想寻求她的技术。虽然见都没见过,铃铃已经对幽鬼有着强烈的共情。说她不想有任何妥协,说什么都要供应商帮忙。 供应商不禁想,铃铃是想把命都给对方吧。 将自己的一切传给后人,让她的技术杀下去。 那就是她目前看得见的唯一希望。 在游戏世界里,已经有很多人这么做了,一点也不足为奇。幸存多年──又像铃铃那样拥有稀有能力的人物,一旦失传,对游戏界也是种损失。对于原为玩家的她而言,她能为此不惜放弃生命。 但还是哪里怪怪的。供应商心想,即使是唯一的希望,也是种异类的希望。好比奴隶受不了苛刻的强制劳动,冲向持枪的守卫集团赌一把──就是那么渺茫的希望。其实只是想早点解脱吧?只是与自暴自弃比邻的希望吧? 供应商对此并不是没有意见。 然而,他仍然没有阻止铃铃,而且还按照她的希望布置舞台,现在进行式地帮助她。 「……最后到底会怎样……」 就在供应商如此嘟哝之后。 喀啦喀啦,传来玄关拉门的声音。 有人进来了。入侵者发出粗鲁声响穿过走廊。碰、碰、碰、碰地推开每一扇纸门,供应商所在的房间也没幸免。纸门以撞墙回弹两成的力道打开了。 出现的──不是铃铃。 (22/28) 铃铃撞上了石墙。 (23/28) 「哎呀……」 身体向前一倾。铃铃赶紧以手扶石墙撑住自己。 大概是撞上转角处。她根本没在听回声,又看不见路,走起路来就是会发生这种事。 但铃铃还是觉得奇怪。正常来说,供应商应该会在撞墙前下指示才对,是摄影机坏了,还是太累睡着了呢?铃铃在野外走了整夜,这也难怪。彻夜未眠对铃铃这些玩家是常有的事,但供应商只是一般人,不小心睡着了很正常。 于是铃铃拿出对讲机想叫醒他。她不是只会等着接收指示,由她发话的事当然也在考量之内。 「喂喂喂。」铃铃呼叫供应商。 可是对方没答覆。 「拜托,你是睡着喽……?」 铃铃再叫一次,还是没答覆。 没办法,只好直接到供应商所在的民宅走一趟。 铃铃收起对讲机,换上警棍。完全伸展开来以后,就是根有六十公分长的金属棒。带在身上不是用来当武器,而是手杖。以手杖来说,长度有那么点不足,使铃铃对此略感不满,但还是拿它敲着地面开始行动。 幸好铃铃记得自己就在那栋民宅附近。前天上岛时,她就把地形几乎全记熟了,移动时也总会去想自己在岛上哪个位置。即使没有供应商指示──只要不在乎时间和他人眼光──自力行走并不是问题。 大约十分钟后,她来到了民宅前。 越过石墙穿过庭院,将手搭上玄关门把之际。 手却只抓到空气。 门,已经开了。 「…………」 直觉给出了答案。铃铃吸口气后说: 「……幽鬼,『你在吧』?」 脚步声从背后传来。 (24/28) 铃铃为何退休──有此疑问之后,幽鬼和玉藻又开始搜索岛屿。因为如果她有帮手,那帮手应该就在岛上。 失去全部视力,却能利用听觉继续当玩家的人会想退休,原因八成是出在听觉。所以幽鬼从她仍像听力正常一样行动,推测出她有个暗地里下指示的帮手。岛上没有手机讯号,所以断定帮手就在岛上,开始搜每一间民宅。 最后成功在天亮前发现供应商,夺得对讲机。幽鬼当时也可以向铃铃告知这件事,但最后还是决定等她。听供应商说明事情经过后,她要亲眼确定真伪。 见到铃铃拿警棍当手杖,幽鬼心里五味杂陈。她甚至没注意到幽鬼就坐在石墙上等她,直往民宅走,使事实不言而喻。这个人是真的── 「……早安呀,铃铃小姐。」幽鬼说。 「早安。」铃铃回答。 「铃铃小姐,你的耳朵也出问题了吧。」 「对。」铃铃大方承认,并撩起盖住右耳的头发,向左转头,几乎填满整个耳朵的耳机终于显露出来。那就是助听器吗── 「你已经见到他了吧。」铃铃放开头发转正问。 「对,我全都听他说过了。」 丧失听力的经过、弥补错失、心境,全都说了。 「设计成用讯号找道具的游戏,就是因为他吗?如果从屋外就能知道里面有没有道具,就不会特地进屋找了。正常玩游戏的话,不太会发现你还有帮手。」 「对,就是那样。不过这其实是他的主意。」 「……原来,我一直都在看你演戏。」 铃铃没回答,只是笑了笑。那是无可挑剔的玩家表情。 「想说我奸诈吗?」 「哪会。」 跟真正听得见的人对打,恐怕会更辛苦吧。 「昨天,你说『虚张声势也很重要』,现在我终于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了。自己看不见,就该蒙蔽对方的眼……」 「说得好。」铃铃说:「虽然我这次是『假装听得见』,但无论视觉还是听觉,本质上都是一样的。诀窍在于接二连三地抛出虚实交杂的讯息,好让对方分不清真假。」 「受教了。」 「对了,你为什么都用过去式说话呢。『知道了』『受教了』……可以请你不要说得好像结束了一样吗?」 没想到她还会这么说。「……你还想继续啊?」幽鬼问。 「那当然。不抢走我的钥匙,游戏不会结束。」 铃铃丢下警棍,抓起手枪。 「现在供应商被玉藻绑住。」幽鬼说:「他不能再替你下指示了,所以你是赢不了的。」 「那又怎么样?这理由不足以让我停下来。」 「我已经学到很多了,再继续下去没有意义。」 「你不是都听他说了吗?那应该知道该怎么办吧。」 「我一点都不想杀你。」 「真是自私。」 铃铃往幽鬼前进一步。 「单方面拿我的东西,却不想实现我的愿望。」 「……呃,不是……没有这样的好不好!」 「你在心软些什么?作玩家的,这种事根本不算什么吧。」 「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 「意义?什么东西?你自己不也是觉得什么时候死了都无所谓吗……」 「我要的是做到最好以后的死,不是随随便便都能死!我才不想帮你自杀!」 出口之后,幽鬼才觉得自己说过头了。 但铃铃没有怪她失言,只是淡淡微笑,保持那样的表情答话: 「我已经,失去做到最好的权利了。」 她从口袋拿出数位钥匙。 「如果你说什么都不想继续……那『这样』你应该就懂了吧?」 铃铃右手高高拎起钥匙,将这场游戏中的KEY ITEM,离开这座岛的唯一手段提到超过脸部的位置。 然后,「嘴巴张大」。 「……!」 幽鬼动身了。 (25/28) 动作流畅得连自己都会痴迷。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拔枪开保险,瞄准铃铃,瞬间就开了两枪。一枪击中铃铃右手腕,另一枪击中铃铃的右手。从抓取中解放的数位钥匙掉到地上。 鲜血四溅。 「!……」 见状,幽鬼的意识又回到现实。 离开玩家世界已久的铃铃已失去「防腐处理」,血液没有变成白色棉花,也不会为她止血。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流个不停。 铃铃按住右手,脸上还是呵呵笑着。 「虽然只有一下子,但我全身都发冷了呢,幽鬼。这样就对了……」 幽鬼没有答话,枪口依然指着铃铃。 昨晚那一战,让她的脚还在痛,走得不是很顺。无法欺负铃铃看不见,抢了钥匙就跑。最好是暂时克制她的行动,再慢慢过去捡。 可是见到她的血以后,幽鬼的意志动摇了。没有「防腐处理」的普通肉体捱了太多枪,说不定真的会死。即使在牵涉无数人命的业界里打滚,幽鬼却发现自己不太了解普通人的致命基准。界线到底该怎么画才对── 当幽鬼犹豫不决时,铃铃先动了。 她用完好的左手举枪,指向幽鬼。 不知为何,枪口准确地定在幽鬼身上。 幽鬼在不知枪声前还后的时刻跳到石墙后,查看有无伤口。铃铃没打中,没有昨天枪伤以外的伤口。但她相信要是没躲,子弹已经打进她脑袋里了。 有脚步声接近依然躲在石墙后的幽鬼。 铃铃过来了。她右手受伤,没法用警棍吧,感觉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慎重。 幽鬼悄悄翻过石墙,在民宅这边着地──感觉没发出声音,至少铃铃没开枪。幽鬼配合她的脚步声移动,试图从背后接近铃铃。 途中,注视手里的枪几秒钟。 稍微想起了以前的事。 于是她将枪反握。不抓握把,改抓枪管。 铃铃也像是在等她准备好,在这时转过身来。 大概是早就注意到幽鬼正在接近,刻意放她进入攻击范围吧。铃铃瞄准了,考虑到幽鬼脚受伤会压低姿势,确实将枪口往下偏。 幽鬼感谢她瞄得够准,并猫也似的跳了出来。 好像都看见自己的脸映在弹头上了。 这向前的一跳,使得间距有些偏差。子弹直往幽鬼背后飞,没有第二发。幽鬼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抓住铃铃的左手,彻底挪开枪口,并以另一只手──拿枪的手,往她的头挥下去。 刹那间,铃铃笑了。 「──真坏心。」 「随便你怎么说。」 实际上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两人之间确实有过这种对话。 没什么回声的闷响,响了一次。 (26/28) 铃铃至今仍能想起自己被宣告不能再当玩家时的事。 某场游戏的后遗症伤及了她的听觉。对于业已失去视觉,感官资讯以回声为主的铃铃而言,这噩耗简直要命。本来还想继续当玩家,却遭到了专员的拒绝。甚至从玩家名簿上除名,将铃铃逐出游戏世界。 「──要你多管闲事啊?」 当然,铃铃去找专员问罪了。 揪起衣领,将她按在墙上。火药味浓得不发生暴力冲突就能收场反而奇怪。 「凭什么不经过我同意就这样乱来……」 「……这叫乱来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即使受到铃铃的威吓,专员也毫不退却地回答: 「眼睛那次我还能接受,这次真的不行,必须逼你退休。再继续当玩家,纯粹是自杀行为。」 「我才无所谓。当玩家的第一天起,我就对生命没有执着了。」 即使铃铃态度坚决,专员依然摇头。 于是铃铃改用玩家式的谈判手法,也就是威胁──不让她参加游戏,就给专员好看。专员也明白铃铃的性格,知道她不是说说而已。 然而,专员还是摇了头。 「请你去找寻找其他的生活方式。」 她说。 铃铃不认为有那种东西,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她的栖身之所。 后来,她一直觉得自己像个断了线的木偶。终日魂不守舍──好像失去了自己的定义──像个活死人一样。包含难得留存到现在的性命在内,每一件事,都无所谓了。 可是铃铃也不想自我了结。她虽不怕死,但白白浪费至今的努力也不太甘愿。好想受到他人的认同,希望能跟某个东西、某个地方有所连结。 于是降临在铃铃身上的,就是这次机会。 她觉得不会有下一次了。她要将技术传给和她一样有视力问题的玩家幽鬼,然后死在她手里── 这就是她打的算盘。 但看样子,她还无法如愿。 (27/28) 幽鬼将昏厥的铃铃搬进民宅,取得了她的数位钥匙。 并带着供应商和玉藻,三人一起前往小艇所在的岩岸。击中铃铃的手时,还有一丝丝担心打坏钥匙,见到船顺利启动后总算松了口气。 供应商能替她们开船。她们请供应商先顺开看看,没问题再开到码头。这段时间,幽鬼和玉藻先回到起先和铃铃见面的民宅,取回各自的行李,前往码头会合。 在那里──不知何时醒来的铃铃正等着她们。 「啊……!」 两人紧张起来,不过铃铃露出了没有敌意的微笑。 「放心吧,我不打算死缠烂打。」 「……这样啊。」 看来她已经满足了。或许是手枪握把敲的位置恰到好处吧。幽鬼心想。 「我是来送行的。」铃铃说。 「送行?铃铃小姐,你不上船吗?」 幽鬼看了看小艇。空间应该足够让幽鬼、玉藻、供应商和铃铃四个同时搭乘。 「我想遵守游戏体制。」 铃铃回答:「和我一起搭船回去,感觉很奇怪吧?等你们回去以后,我再另外叫船回去。」 这样啊。幽鬼心想。 于是幽鬼她们将行李搬上船,自己也坐了进去。「铃铃小姐,这次真的很谢谢你。」临别之际,幽鬼不忘道谢。 「不用客气……话说,觉得怎么样?有掌握到不依赖视觉的打法吗?」 「有,但不是很明确。不懂的地方,可以再请教你吗?」 「好,随时能陪你练几招。」 「……可以的话,拜托你用说的就好了。」 小艇出发了。小岛跟铃铃挥手的身影愈离愈远。 「……这个人真可怕……」 直到看不见了,玉藻才开口。 「就是啊……」 幽鬼表示同意,并说:「对了,玉藻。」 「请说?」 「关于第二课开始──」 玉藻大概是想起了昨天到先前的经历,表情忐忑起来。 「……我会用更安全的方式教你,不用担心。」幽鬼先这么告诉她。 (28/28) ──────────────────────── 2.ROYAL PALACE(第62次) (0/48) ──幽鬼收玉藻为徒后没多久,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知道顶尖玩家的必备条件是什么吗?」 幽鬼问玉藻。 第二课以后──正式教导玩家技术之前,幽鬼先试着从这样的问题切入。 「换句话说,就是存活得久的玩家的必备特征,区分新手跟老手的关键要素,你觉得是什么呢?」 玉藻想了想,回答: 「我想是力气大小吧?身材高壮、力气大的玩家不是比较有利吗?」 幽鬼摇了头。 「不尽然。比如说,在需要在平衡木上取得平衡的游戏,或是需要在狭窄隧道缩着身体移动的游戏,对体型大的人都不利。讲求战斗能力的游戏是很多没错,但不是每场都是这样。所以算不上顶尖玩家的必备条件。」 「……这样啊。」 玉藻又想了想。 「那察觉危险的能力呢?例如能嗅到陷阱的存在,或是预先感到杀气的能力。毕竟这是拼生存的游戏,懂得避开危险的会比较厉害吧。」 的确是这样没错。幽鬼自己也曾在过去的游戏中说过,胆小是存活的秘诀,对新手而言是一帖有效的处方笺。然而── 「可惜长期来看,这样也活不了多久。一味躲避危险场面,玩家经验就累积得少。要是遇到无处可跑的情况,就只能等死。就算没遇到,最后还是会倾向于避免参加游戏,成不了顶尖玩家。」 虽然有古咏那样的例子,但她实在是特例中的特例。 「……嗯……」 玉藻的表情不太能接受,这样也好可爱喔。幽鬼心想。 「那么……我想想。能不能成功拜师呢?能和高手建立良好关系,不是比较有利吗?幽鬼姊你自己也说过,吸收前人知识很重要。」 在这失败将导致死亡的世界,会让人渴望前人知识。所以玩家之间存在无数师徒关系,幽鬼和玉藻也是因此才会在这里对话。 可是幽鬼嘴角一扬,说道: 「其实这才是最不可取的。找人教课,就表示放弃自己思考。明明关系到自己的性命,却又放弃自己的责任,简直莫名其妙。如果要等别人教才肯学的人,会死得很快。」 玉藻──正在请幽鬼传授知识的她鼓脸颊嘟嘴。幽鬼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人这么做。 「幽鬼姊您很坏耶。」玉藻说。 「抱歉抱歉……」幽鬼敷衍地道歉,又说:「其实啊,这还满重要的。总之我想说的是,这个游戏没有天下无敌的霸主,有一长必有一短。而且游戏种类变化多端,这一场有利的特性,可能在下一场就变成不利。是有某某类型的人比较容易存活这种大略的倾向,但也只是在『大略』的范围而已,没有绝对的。」 幽鬼继续说: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会想提升自己。在没有绝对优势的情况下,我们要根据一吹就可能会倒的事物下判断,拿命去赌。虽然每个领域也都能说是这样,但这个世界尤其如此。这件事,你可要记好了。」 (1/48) 「CRYSIS SHUTTLE」来到末盘。 (2/48) 机器人在攻击玩家。 都是些现代漫画中看不太到的那种老掉牙机器人。材质主要是铁皮,几个方方正正的铁箱堆成人形,胸口有许多指针在跳动,头上还有天线在转。从左右伸出来的机械手臂──当然只有两根指头──各抓着铁锤和锯子。 而这两把武器的目标,是外观如幽灵般的玩家。 正是幽鬼。她抓住了拿铁锤和锯子的两只手,正与机器人拮抗。幽鬼的造型也非常复古,与机器人不相上下。大得可笑的头盔、紧贴肢体的衣服、流线型窄裙和高跟长筒靴,还到处有灯光一闪一闪,散发生化人的感觉。这是在扮演少女人造人──而且还是很煽情的那种。 幽鬼大脚一踹,把机器人踢飞。 然后逃跑了,在充满近未来感的走廊狂奔。 她人在太空船之中,要逃离大开杀戒的失控机器人,并寻找紧急逃生艇离开太空船──这就是这场游戏「CRYSIS SHUTTLE」的基本规则。玩家当然不太可能真的上了太空,这部分只是情境设定,但有杀人机器在封闭空间里四处游荡却是事实。幽鬼已经和它交手好几次,身上的人造人装已经是坑坑洞洞。 但努力没有白费,游戏已经接近尾声。知道了逃生艇的位置,也知道开门密码,只剩下赶到那里而已。 「唔!」 幽鬼的头撞上了走廊转角。 跑得太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赶紧重整旗鼓,即使反覆犯同样的错也尽速跑过走廊,拐三次弯再爬一次楼梯,终于到了那扇门,门上有个密码盘。幽鬼「以手捂着右眼」,用另一手按钮,输入密码。 可是──这当中,机器人的身影出现在视线边缘。 在走廊另一头,被它追上了。一路跌跌撞撞,没拉开多少距离。虽然机器人与幽鬼的位置还有一段距离,但也没多少空档了。幽鬼焦急地吐出脑袋里的数字。 幸好,她在机器人来到前输入完成。 门自动开启,幽鬼没等它开完就钻了过去。 往后看时,才发现还有一件事得做。机器人还在全开的舱门后头,门自动关上的速度比机器人的速度慢多了,不设法挡挡一定会进来。幽鬼想要像先前那样把机器人踹开── 伸出去的脚,却被铁锤砸个正着。 「……!」 但幽鬼咬牙忍住了。 她用骨折的脚继续喀喀喀地踹机器人,将它往后推。即使遭到铁锤三番两次的反击,幽鬼也拼命踢到门关上为止。哐地一声,内外彻底隔绝后,幽鬼往即时收回的脚看,已经肿得像塞了橄榄球那么大。 就这样,幽鬼的第五十六次游戏结束了。 (3/48) 幽鬼在自己的公寓房间里醒来。 (4/48) 完成游戏后的例行公事──祈福与回顾后,幽鬼看向枕边,那里是整齐摺好的人造人装。为收起它,幽鬼打开了衣柜。 塞得好满。 从左到右全是衣服,早已客满──不,比那还糟。最近,幽鬼的衣柜有这样的慢性症状──光是游戏服装就有五十多套,加上平常穿的衣服超过六十套,无法全用衣架吊起,好几套是受到摺好以后就搁在衣柜底板的待遇。明明都是游戏服装却有两种状态,很不像话。 「……该想想看怎么收了……」 幽鬼这么说着,送人造人装加入衣柜底板一族。 接着出门散步,外头是深夜。幽鬼边滑手机边走,思考怎么收最好。要买新的衣柜吗?不,这样不太好。房间只有三坪大,要尽量避免增加家具。在外面租个仓库怎么样?感觉也不太好,偶尔想拿出来看看不太方便,游戏里的东西放家里也比较好。是不是该搬新家了呢── 在她想着这些事情时。 她的脖子忽然有虫爬上来的感觉。 「!!????」 幽鬼跳了起来。 一跳再跳,还前进好几步。途中转过身来,将犯人的身影纳入视野。 是玉藻。 「呵呵。」 经过一小段闪个神就会错过的轻笑后,她说: 「好久不见了,幽鬼姊。」 刚才的虫就是她的手指吧,她叠起双手敬了个礼。 「……好久不见。」 幽鬼摸着脖子回答。 「恭喜您破关五十六次。」 「嗯?你知道啊?」 「对,专员有通知我。听说您平安回来,我就来道贺了。」 「……是喔。」 幽鬼回答。 并为不知不觉之间,有许多人连起了线颇为感慨。 (5/48) 如各位所知,五十六次了。 也表示有这么久的时间过去了。 收玉藻为徒以来,已经过了四个月。很幸运地,两个人都没有丧命,也没有受到重伤,继续吃玩家这行饭。 玉藻的成长状况,正如前一幕所示,能悄悄潜到幽鬼背后,摸她的脖子了。一般而言,对方在这种时候会释放杀气,幽鬼不会毫无抵抗,总之玉藻现在潜行技术之高是值得肯定的。刚拜师那时,玉藻光是被她抱一下都会面红耳赤,最近大概是胆子大了,这点肌肤之亲根本没在怕,在这方面说不定也可说是成长卓着吧。 是不是师父教得好,就不知道了。 打从离岛之战归来以后,幽鬼持续在指导玉藻──没有铃铃那么可怕,全是常规路线。课程包括处理陷阱、战斗伎俩、精神统一法等。教法绝不算高明,但至少有尽到最起码的责任──也就是没让玉藻丧命和受伤,成功培养成足以独当一面的玩家。 幽鬼边走边观察身旁的玉藻。 第一次见时,她还是个胖嘟嘟的女孩;第二次见时,变成了绝世美女;现在的她,「看起来又不一样了」。整段时间已经近四个月,这也是当然的吧。 「你过八场啦?」幽鬼问。 「对,全都顺顺利利。」玉藻回答。 结下师徒关系都这么久了,如今两人已不住在一个屋檐下。幽鬼的三坪房间给两个人住有点勉强,幽鬼也不是喜欢群体生活的人,玉藻又似乎克服了「第一课」的阴影,不再是一副要黏住幽鬼的样子。关系变化成会以适度间隔见面,报告近况或对练之类。 照惯例,她们一见面就报告对方的破关次数。之前幽鬼是五十五次,玉藻七次,所以两人是又各破关了一场游戏。 八次。破关了这么多次,说她是个优秀玩家也无妨吧。凭她现在的实力,只要不遇上怪事,应该能活很久。然后一路破关,假以时日就遇上「三十之墙」── 「…………」 幽鬼尽可能不去想之后的事。 (6/48) 两人散步途中,有电话打来。 幽鬼见到对方名称便说:「你自己先走。」「知道了。」得到回答后,幽鬼搁下玉藻,前往附近的公园。 走向公园的路上,她点击手机萤幕,想附耳接听,却临时停下动作。 因为那是视讯通话。 「……那个,为什么开视讯?」 幽鬼对映在手机萤幕中的拨号者问。 「『铃铃小姐』,你不是看不见吗?」 是两耳戴铃铛,氛围柔和的女子,铃铃。 「又不会怎样。」她回答:「我就是想开嘛。」 「你还是一样……」 幽鬼说。看来她还是一样,对虚张声势颇为讲究。 「言归正传,那件事是真的吗?」 幽鬼以「是」回答铃铃。 刚出门散步,幽鬼就传了讯息给铃铃,因为有件事确定需要借助她的力量。幽鬼开门见山地说出内容: 「我的右眼,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幽鬼将注意力转向右眼──其映出的「朦胧景象」。 「HALLOWEEN NIGHT」之后,右眼视力仍持续恶化。幽鬼一直在为它祈祷,但人生中光凭祈祷就能解决的问题是微乎其微,特别是人体这方面。右眼的视力,已经衰弱到能明显感到其影响,只有右半边视野浑浊不清。只戴一片度数不合又涂黑的隐形眼镜,就会是那种感觉吧。 视力衰弱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对日常生活几乎没影响。但没想到的是,现在不遮住右眼就看不清字,跑跳时也很容易发生撞上物体的失误,在游戏中发生过很多次了。之前都还能装没事,现在真的不是闹着玩的了。 有必要走进不依靠视力的新认知体系了。 「我想请你讲解回声定位的技巧。」幽鬼说。 回声定位,echolocation。 铃铃已经失去了借回声感测周围环境的能力,但她仍有过利用这项能力继续玩家活动的实绩。对现在的幽鬼而言,铃铃可说是唯一适合指导她的人了。 「我知道了。」 铃铃回答:「可是就算我愿意讲,能讲的也不多喔?因为就只是发出声音再去听回声而已嘛,完全是习惯问题。」 「呃,这个嘛……我也觉得是这样,从前一阵子就开始练习了,可是一直不得要领……说不定是犯了什么根本性的错误,所以想直接见个面请你诊断一下。」 「这样啊。」铃铃说:「那好吧,我会尽全力帮你的。」 「……先说清楚喔,不可以再像上次那样。」 幽鬼先打预防针。 「要是又搞出把我丢进黑暗里跟你厮杀这种,我真的会生气喔。」 「哎呀,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果然有在想这种事……」 幽鬼的眼垮了下来。 「铃铃小姐,你在当玩家的时候,那样教是很正常的吗?」 「你说呢?我也不晓得。我是第一次教人,也没被人教过嘛。」 「咦,这样啊?」 真想不到。还以为她有丰富的指导经验呢。当初她应该是很厉害的玩家,在离岛上──先不论做法──也是安排周详,很熟练的感觉。 「我那时候也是有人在收徒弟,但我没加入那个圈子,因为我觉得自己不适合教人。尤其是看不见以后,我拼命在摸索怎么弥补,根本没余力去管别人……」 说得也是。幽鬼心想。 「说到收徒,幽鬼你不是也有收徒吗?怎么样?教得顺利吗?还是说已经死掉了?」 说得像是养独角仙一样。幽鬼感叹她真的是骨子里的玩家,回答: 「好歹是没害死她,现在过八场了。」 「是喔,很厉害嘛……」 铃铃说。 她的语尾,使幽鬼觉得她话中有话。若不是错觉,不难想像她那是什么意思。将她先前的言论和幽鬼的现况合并起来看,幽鬼自然是心里有数。 「那个……反正就是那样啦。」 幽鬼赶紧找句话搪塞。因为沉默太久,铃铃说不定就会明讲了。 「可以告诉我哪天方便吗,我们约个时间。」 「最近的话嘛……」 问出铃铃最近的行程──过着隐居生活的她,基本上很闲的样子──之后,两人敲定时间,幽鬼结束通话。 就这样,公园又恢复寂静。 幽鬼在寂静中思考。右眼的事,玉藻的事。过去师父说过的话,和铃铃的弦外之音也包含在内。而最主要的,还是自己的现况。 在这两、三分钟,绝不算长的时间里。 她的心灵边缘,感到似乎有某种东西往低处流了。 (7/48) 幽鬼离开公园,回去找玉藻。 两人继续夜间散步。天南地北地聊,到超商买冰吃,过了一段没营养的时间。幽鬼不想让玉藻白来一趟,动脑思考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教她,但找不到。收玉藻为徒以来这近四个月的时间──能教的都教给她了。她或许是还没有全部学成,但那迟早会成为她的血肉。即使幽鬼什么也不多做,她也会自己成长茁壮。 表示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说出来了。 「玉藻。」 幽鬼找个合适的时候说: 「你当我徒弟已经快四个月了嘛。」 「是啊。」 「老实说,刚认识的时候,我根本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 「我也是。」玉藻略显腼腆。「当初你抛弃我后,我整个人都绝望了呢……」 「……对不起……」 幽鬼也想向她道歉,便老实开口了。 「呃,就是,总之都四个月了,能教的都教得差不多了。我这个师父,已经没什么好教给你的了。」 玉藻大概是从话中听出不好的预感,表情沉了下来。 但幽鬼没有就此停下。 「我之前有说过为什么要以破关九十九次为目标吗?」 「有,您有说过。」 「这个目标,是从我师父那继承过来的。师父她在第九十六场游戏退休了,因为过去游戏累积的伤害太严重,不能再继续作玩家了。虽然只剩下三次,她却认为自己的状态已经不许她继续下去。」 玩了近百场这么长的时间,玩家的身体难免会濒临极限。主办方准备的游戏难度本身不会有多少变动,但因为玩家身体日渐衰弱,会愈来愈难破关。以九十九次为目标的人,在后期必然会遭遇这种现象。 幽鬼已经感到,自己正处在地狱第一层。右眼失明这个创伤,一定就是她溃亡的起点,所以不得不将心力全倾注在这里,没空闲去关心其他事。她在心中一步步地以这样的理论武装自己。 「只剩三次,这就是我必须比师父多走的路。所以我认为,完全照师父教我的去做还不够,因为那样我理论上会停在第九十六次……而事实上,我是根本撑不到吧。我和师父是不同的两个人,擅长的也不同,用一样的打法撑不到九十九次。我必须升华她的教导,找出专属于自己的打法才行。」 ──根本是狡辩。 幽鬼忽视了自己的心声。 「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这样。」 接着,话题来到核心。 「要是一直把我当师父看,肯定会阻碍你的发展。所以我们就到这里为止,不要再见面了,师徒关系也就此结束。从今以后,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试误了,要活久一点喔。」 幽鬼看着玉藻。 她──表情错愕,与错愕这夸张的词语适配得不能再适配。全身僵得像石膏像或人体模特儿一样,动也不动。当然,嘴里也没传出任何回答,一语不发。 幽鬼也不再说话,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再多说什么。两人周围气氛凝重得令人喘不过气,彷佛夜幕化为实体,盖住了她们。 打破僵局的,是幽鬼。 「再见。」 她小声这么说之后便就此离去。 玉藻没有回答,也没有去追幽鬼。她有接受吗──只有她才知道了,但大概是接受了吧。幽鬼往有利的方向去解释。 同时她边走边想,这样告别可能不太好,感觉也很不圆满。然而,好歹是说出口了。虽然这是个痛苦的抉择,但也无可奈何。这是为了现在的自己好,也是为了玉藻好── 你真的是这样想吗? (8/48) 自此之后,玉藻再也没有来找幽鬼。 看来是成功结束师徒关系了。幽鬼带着心里的些许疙瘩,积极处理右眼的问题。前去拜会铃铃,作回声定位的训练,过了段只为自己的时间。 约两个月后,第六十二次游戏中。 这个选择,让幽鬼后悔得要死。 (9/48) ──收玉藻为徒两周后,她们有过这样的对话。 「接下来,要做的是逃脱型游戏的训练。」 幽鬼对玉藻说。 两人站在一栋民宅前。 平凡无奇──在旁人眼里,只会是这种印象的民宅。然而事实上,那却是会将入侵者生吞活剥的怪物屋,屋里到处充满了陷阱。只是训练用,没有危险到会伤及性命,但陷阱毕竟是陷阱。幽鬼已经事先在房里走了一遍,彻底确认过布置状况。 这个地方是请离岛之战中认识的人物──供应商安排的。想做逃脱训练,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方。 「你有打过逃脱型游戏吗?」 幽鬼问。「没有。」玉藻答。 「除了『HALLOWEEN NIGHT』,我还没玩过其他游戏……」 「那我先告诉你一些基本考量吧。」 幽鬼打开门,踏进玄关。眼前是直往前伸的走廊。 「玉藻,有看到那个吗?」 幽鬼指着走廊一处问。玉藻跟着看过去,还眯起了眼,但表情却颇为茫然。 「地板上有切痕。」幽鬼说出答案。 前方几公尺处的走廊地板上,有条显然与地板纹路不同的不自然切痕。走廊没开灯,得仔细看才看得见。 「那大概是某种陷阱。」 「啊……真的有耶。」玉藻说。 「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像这样事先看出陷阱的位置。只要知道那里有陷阱,就不会中了。但话说回来,最好就是根本不要触动陷阱。」 幽鬼伸出手指,指向接近走廊转角的位置。 「然后,那里大概也有陷阱。」 「嗯……?看起来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啊?」 「我也是这样想,可是经验告诉我,那种地方很可能有陷阱,因为人在转弯时注意力会容易分散……在装陷阱的人来看,是很好的位置。」 「还要用对方的角度来思考啊?」 「嗯。所以藏得巧妙的陷阱,也同样很难逮到高等玩家。玩家是靠敏锐的观察力和直觉来躲避陷阱。仔细观察周围是本来就不在话下,还要随时思考哪里可能有陷阱,自己的话会装在哪里之类的事。」 「我知道了。」 「然后……如果还是触动了陷阱──」 幽鬼穿着鞋子踏上走廊,前进几公尺,刻意踩踏那块有不自然切痕的地板。 刹那间──左侧有箭矢飞来。就在箭头触及幽鬼的脑袋之前,她先用左手抓住了它,成功防御。 「漂亮。」 玉藻说。「谢谢。」幽鬼答。 「要是中了陷阱,关键是要尽快知道自己中了陷阱。例如这一次,会有地板踩起来感觉怪怪的,以及射箭声等前兆。讲求的就是不要错过这些前兆。」 幽鬼查看自己抓住的箭矢。 是吸盘箭头的玩具箭,射中了也不会怎样。 「感到前兆后,再来就是应对。虽然现在我把箭抓了下来,但游戏里我当然不会这么做,不是赶快躲开,就是尽可能用中了也不会受致命伤的部位去接。要练到能反射性地做出那种动作。」 「知道了。」 经过一轮讲习后,训练开始了,任务是取回幽鬼事先摆在屋中某处的手机。玉藻穿过走廊,在大约一半的进度── 「──!」 玉藻发出不成言语的叫声。 地板突然喷出了粉末。是想表现出地雷的样子吧。 「……对不起,我死掉了。」 一身粉的玉藻转过来对幽鬼说。 幽鬼为那副模样苦笑之余,心想供应商的陷阱还真讲究。 (10/48) 幽鬼在沙发上醒来。 (11/48) 感觉是很高级的沙发。 宽足以让一个人横躺,能轻松容纳身高略高于平均的幽鬼。坐垫是鲜艳的红色,还用金线滚边。红与金,常见于国王披风或旗袍等服饰,象征祥瑞的颜色。 往四周看,才发现整个房间都是这种配色。从墙壁、天花板、水晶吊灯、挂在墙上的画,一直到桌椅和地毯,全都华贵得令人反感。在幽鬼看来──就像是宫殿的房间一样。 「你醒啦。」 有人这样问道。 桌子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个少女,年纪与幽鬼相近。 身穿日常生活中难以得见的服装,戴着帽檐有三个头那么大的帽子,旁边还插了根羽毛。两肩附有披风,下面是一件荷叶边多到像是不用钱的衬衫,系住裙头的宽腰带上还配了把剑。基本上只有在电影或戏剧才见得到这种剑士,现代社会根本遇不到这样打扮的人。 不仅是她,幽鬼自己也相去无几。她摸摸宽大的帽檐说: 「……你好。不好意思,我体质就是睡得很沉,每次都很晚才起来。」 幽鬼说着常用的自介词,瞥视「其他玩家」。 除了她自己,房里还有六个玩家。有的坐沙发,有的倚着墙,有的来回踱步,做自己的事。服装细节略有不同,但每个都是西洋剑士的打扮,眼睛还都盯着晚起床的幽鬼。 幽鬼观察过这六人后,心想没有一个曾经见过。 「这场是什么样的游戏?」幽鬼问。 「还不知道。」刚才那女孩回答:「不过应该就快要讲解了吧,因为有放那种东西……」 幽鬼跟着往少女所望之处看去。 那里有个嵌在墙里的萤幕,在宫殿陈设的房间里大放异彩。不惜破坏房间气氛也要设置这样的东西,表示它是游戏所需──也就是说,很可能会用它来讲解游戏规则。 就在幽鬼这么想时。 萤幕亮了。 映出的是儿童节目那样的悬丝人偶。面部下半有着大把胡须,身上围着一如房间配色的披风,头上戴着彷佛用尽了世上每一种宝石装饰成的璀璨王冠。完完全全就是国王的风貌。 「──很高兴见到各位。」 国王──这场游戏的「解说员」,语气高高在上地开口了。 幽鬼的第六十二次游戏──「ROYAL PALACE」就此静静地开始。 (12/48) 国王所讲解的游戏规则十分单纯。 主题是以剑「决斗」。每过一段时间,玩家就会被叫上擂台,与其他玩家一对一竞赛。分出胜负后即可返回房间,等待下一次呼叫,如此反覆。 玩家共有七十人,也就是说像幽鬼几个这样的七人队伍应该还有九支。发表对战组合时不是个人对个人,是队伍对队伍,每个队伍要推选一位代表上场对战。到了决斗时刻,房间的门锁就会解除,开放通往擂台的路。 关键的决斗部分,也没有什么复杂的规则。双方到齐之后,国王会宣布「开始」。武器只能带一把剑,除此之外别无限制。一旦有玩家投降,或看不出生命反应──也就是明显死亡后,决斗便分出胜负。 「每组要进行十八场决斗。」 国王说道: 「也就是与其他九支队伍全都会对上,总共要打两轮。整体而言,一共有九十场决斗。」 幽鬼开始心算。其他有九支队伍,每队打两次,共十八次。十队取二对战,就是十乘以九除以二,有四十五种组合,打两轮就是九十场。 「十八场全部结束以后,会比较各队伍的胜场数,高的七组过关。换言之,胜率最低的三组就GAME OVER了,我们将亲手取其性命。」 幽鬼心想,这就是在需要决斗的游戏里也能投降的缘故吧。即使能暂时获救,却会给队伍记上败绩,往真正的安全后退一步。 十队有三队会GAME OVER,也就是死亡率至少三成,与大部分游戏一样。不过实际的死者会更多吧,即使能投降,也会有玩家在决斗中丧命。 讲解完基本规则后,进入答问时间。幽鬼等人纷纷向国王抛出问题。 「请问决斗的步调大概是怎样?」 某人问。 「我们没有特别规定休息时间,这场决斗结束后,就准备进行下一场。但是,同一队的下一场决斗会等到其他队伍都打过以后才开始,结束得愈快,就能多休息一点。」 「要是有两队胜场数一样怎么算?」另一个女孩问。 「投降次数少的队伍排上面。又一样多的话,就让这两个队伍再决斗一次,赢的为上。」 「投降有次数限制吗?」又有一个女孩问。 「没有。只是,那会影响平手判别,请审慎为之。」 「如果游戏途中,有队伍已经确定胜出,会怎么样?」 接着又有人问。 「呃,例如……能够拿到十二胜的队伍,不会超过七支。因为十二乘八是九十六,超过总场数了。也就是说,拿到十二胜就能够确定存活,到时候会是直接算过关吗?」 「就是这样没错。确定过关的队伍可以先离开,此后的决斗全视为投降,对上她们就赚到了。」 「决斗是是各队推举一人作代表没错吧?」 这次换幽鬼发问。 「这个代表是怎么决定?」 「没有限制。可以志愿,也可以轮替或抽签,各凭喜好。要让同一个玩家连续出场也可以。」 「如果全都不想上的话怎么办?」 「若是发生这种事,我们便会随机指定一人。若是该名玩家拒绝上场,则视为投降。」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等到没人发问后,萤幕关闭了。 七名玩家开始简单的自我介绍。报上玩家名称跟过关次数,结束后幽鬼问: 「所以……现在怎么办。有件事要赶快讨论好才行……由谁开始上?」 这便是这场游戏的关键。出场决斗的玩家──即承担死亡风险的角色,该如何选出。 幽鬼拔出腰间的剑。刀身没有刃,只有末端尖锐,就是所谓的细剑吧。不用来挥砍,以突刺为重的剑。 「有人对剑术特别有自信吗?」 幽鬼问众人。 从剑道或击剑等竞技可以得见,剑是一种有不少人熟练的武器。幽鬼原以为队上好歹会有一个人练过,结果等了又等,也不见有人自荐。不知道是真的没人有经验,还是有经验者想逃避决斗责任。 「……从先前大家说的破关场次来看──」 有玩家开口。 「这里等级最高的,就是幽鬼你了吧。」 幽鬼点了头。 先前的自我介绍上,幽鬼的破关次数远远超过其他人,她们都是不超过三十次──尚未跨越「三十之墙」的玩家。还没开始介绍,幽鬼就差不多看出来了。她们全都没有高手的气场,而且以前都没见过。 「所以我先上场。」 幽鬼说:「之后的顺序,请各位在这段时间里讨论。看是交给我,还是大家一起分担。」 上场决斗的玩家将背负死亡风险。即使制度允许投降,也可能还没说出口就已丧命。一直替其他人扛这种危险是很吃亏,但交给不善此道的人分担也没好到哪里去。既然游戏要求玩家争取胜场数,那按理来说,让能力高的人──即幽鬼,尽可能多打倒一些人,才是最好。虽然她形式上将决定权交给了其他女孩,但实际上,恐怕大半决斗──甚至十八战全部,都会是幽鬼来打。 幽鬼轻轻挥了挥剑,在眼前想像对手,打了几个来回后刺穿了她的心脏。 「你会用吗?」 有人这么问,幽鬼便答: 「嗯,我大部分武器都有碰过。虽然在游戏里是第一次用,不过没问题。」 (13/48) ──收玉藻为徒一个月后,她们有过这样的对话。 「基本上,先把每种武器都摸过一遍会比较好。」 幽鬼说。 她们人在废墟。 和之前的民宅一样,场地是请供应商准备的。远离人烟,无论枪开得劈哩啪啦还是出了人命,都不必担心被人看见。在废墟某个房间中,幽鬼和玉藻对面而坐。 两人之间,摆放着各式各样同样由供应商准备的武器。从手枪和匕首这种游戏常见的,到武士刀或细剑等特定游戏才会出现的,甚至双节棍或苦无等特种武器,什么都有。 「有很多武器乍看之下看不出怎么用。所以现在,就是训练你学会每种武器的基本操作。」 幽鬼先往眼前的武器──武士刀和蝴蝶刀看。它们就是幽鬼和铃铃在离岛上用过的吧。 对现在的玉藻来说,恐怕「连拔刀都成问题」。蝴蝶刀就不用说了,其实武士刀也没那么简单。没有相关知识的人,连进入攻击状态都做不到。对上接触过的人,根本打不起来。不是技术好坏的问题,在前一阶段就可以宣告出局了。 「懂基本操作之后,就是要学怎么战斗。要一拿起来,就凭借重量判断最适合武器发挥的距离……」 幽鬼拿起了细剑。 抽开剑鞘的同时,她一个蹬地,跑了一、二、三步,瞄准倒在地上的椅子用力一刺。幽鬼是几乎什么也没想就做出这一连串动作,回神时才发现距离适当之处正好有把椅子,便以细剑刺穿了它。那是长年经验累积而成的技术。 幽鬼转向玉藻说: 「你要练习到任何状况、任何武器,都能发挥出足够的威力。成功以后,武器这方面就结束了。」 「……就这样而已啊?」 玉藻惊讶地说。 「我还以为会教更深入的剑术或棍法之类的。」 「有的人会这样,但我不是那一派的。比起精通一项武器,我比较重视广而浅,无论什么状况都能维持一定的存活能力。」 这也是白士当初对她的教诲。游戏种类多变,每次获得的武器都不一样,所以往可以应付任何状况的方向去训练。幽鬼赞同白士的想法,将它原封不动地卖给了后人。 训练开始了,玉藻从蝴蝶刀试起。外观帅气,成功时的成就感也大,所以幽鬼觉得从它开始最合适。大略教了用法以后,用没开锋的练习品给她尝试。 结果── 「……!」 把手快速一转,狠狠砸在玉藻的手指上。 痛得她说不出话来。幽鬼也被砸过,心有戚戚焉。 (14/48) 尸狼在沙发上醒来。 (15/48) 「嗯啊……」 她发出介于呻吟和呵欠之间的声音,坐了起来。 房间十分豪华,从她所躺的沙发到其他陈设、壁纸、地毯,甚至房里流动的空气都雍容华贵。吸了两口气,尸狼甚至觉得腹中活力高涨。果然,自己就是适合这样的地方。比起南瓜田、废医院那种倒人胃口的场地,这种的令人有干劲多了。 「啊──你醒啦。」 尸狼无视于这人的声音,离开沙发。 走向设于一旁的镜子,将自己从头到脚端详一遍。了解自己打扮成了剑客以后,她继续靠近镜子,凝视镜中倒影。 「那个,你……」 又听见某人的声音。尸狼照样忽视,盯着镜子。 即使左右相反,一样是张好脸蛋。并不柔美,但颇为精悍,称霸世界的女人就该是这种长相。她摸摸黑白交掺的头发──为了配合「尸狼」这玩家名称──简单整理仪容,再碰碰象征狼尾的小尾巴,确定有绑好。 不错喔,我今天也「犀利」得不得了。 「……喂!你有听见吗!」 某人拉高音量了。尸狼转过头去。 有六名少女站在那里。 所有人都是尸狼这样的剑士装,其中一人位置比其他人突出了点,就是她在喊人吧。 「你好。」 尸狼简单问候。 「你好个头啦,叫你多少次了……」 最前面的女孩说。看来就是她在叫没错。 「哪有多少次,不是才两次吗。」尸狼回答。 「叫你五次了,超过一半没听到是吧……」 有那么多吗?尸狼纳闷了。真的都没听见。专心做事时听不见周遭的声音,是自己的坏毛病。 「哎呀,真抱歉。」 尸狼脱帽行礼。 「竟然对接下来的战友这么失礼,还请恕罪。」 「……你怎么知道我们会是战友?」 「喔?不对吗?感觉就是这样嘛。不然,这场是什么样的游戏?」 「不知道,还没讲……」 就在女孩这么说时,萤幕亮了。 (16/48) 国王亲自讲解规则,实为荣幸之至。 这场游戏是以剑士决斗为题,各队伍必须应呼唤派出玩家上擂台,与对手斗剑。当有一方丧命或投降,就算胜负分晓。这里的七人要分配十八场战斗,战绩能挤进前七队就算过关。既然游戏是以决斗方式进行,基本上都是打个人战,但房里的七人如何分配决斗场数将关系到能否过关,仍在同一条船上。 萤幕关闭,女孩们开始讨论。 议题当然是由谁来担任这光荣的剑士一职。 「总共要打十八场,七个人平均轮的话,每个人要打两、三场吧。」 某个女孩说。脸上有雀斑,绑了辫子,颇有乡村气息。 「呃……可是,单纯照轮不太好吧?因为不管谁赢,都同样只赢一场嘛。我觉得请最强的人出场,判断『投降』还是『战斗』会比较好。」 又有一个女孩开口了。这位有点驼背。 「有谁对剑术有自信的吗?」 「这样没人会举手的说。」 关西腔浓厚的女孩回答。 「每个人都先打一场再说怎么样?输的人就不要继续轮了这样……」 「这样只会故意输掉吧。这种会引诱人投降的机制不太好喔。」 小学年纪的女孩提议,遭到大学年纪的女孩否定。 「…………」 头发几乎盖住整张脸的长发女孩,只是默默旁观众人议论。 尸狼一一观察自己的六名队友,觉得她们都不行。这六个人都没有半点气场,「很不犀利」,不用多久就会死了吧。 「那你怎么说?」 有人找上了她。「这个嘛──」尸狼在沙发上翘起脚,回答: 「如果没人想上,可以由我先吗?」 「……你有自信吗?」 「没有喔?不过就我听来,这里面也没有哪一位在这方面特别有心得吧?」 尸狼利用弹簧的反作用力,跳到另一张沙发上并拔出剑来。 「既然这样,与其受人摆布,我倒宁愿为自己负责,决定游戏的趋势。而且赢得愈多,奖金说不定也愈多呢。」 游戏破关后,玩家会获得奖金──金额的决定方式,从来没有公布过。不过从过去拿的数目和其他玩家的经验谈来看,尸狼认为愈能炒热游戏气氛,受到愈多瞩目,奖金就愈多。 「不能交给她。」 有人抗议。 尸狼转过去,是刚刚那个长发女孩。 「我以前有看过她。」 「唉,这样喔?」尸狼回答:「我对你没印象耶,有在哪见过吗?」 「我看到她一下子就打输了,不能交给她。」 「不晓得那是什么时候,可是我一直有在进步。」 尸狼的剑尖指向了那个女孩。 「人是会成长的生物吧?如果……你还是信不过我,那我们先打个一场看看怎么样?」 「…………」 长发女孩的手握上腰间剑柄,做出拔刀的预备动作── 「不用了。」 但最后仍摇了头。 尸狼耸个肩,觉得她很不犀利。 (17/48) 幽鬼迈向擂台。 (18/48) 经过一段时间,萤幕又亮了。 显示的是对战资讯表。十支队伍排成两列,中间以「VS」相隔。「第1队」到「第10队」之中,只有一支颜色不一样,大概是表示幽鬼她们是「第5队」,对手是「第6队」。各队都有七个人形图示和「0胜0败」字样,看来每一次决斗前都会显示剩余玩家数、胜场数等资讯。 萤幕亮起的同时,幽鬼也听见了「喀恰」的解锁声。房里唯一的门打开了。幽鬼探头查看门后,是条笔直的通道。一出房间,门就自动关上,而且无法再打开。不分出胜负是回不去的。 通道走到最后,来到了分歧点。一整列的门当中只有一扇开着,便往那前进。 没多久,擂台到了。 是个圆形擂台,颇为宽敞。在幽鬼看来,宽到拿手枪射直径另一端的人也没多大把握。房顶有许多聚光灯,擂台边缘被高高的铁丝网围起,外围有阶梯状的观众席。席间一个人也没有,但每张座椅都设置了一台监视摄影机。它们整齐划一地转向幽鬼,被人观看的感觉极为强烈。另外,观众席最顶层还有大型萤幕,画面分成五个部分,各映出不同擂台。玩家们房间里的萤幕,大概也播映着相同画面吧。会转播决斗状况的样子。 幽鬼抵达擂台时,对手已经到了。 那是和幽鬼一样作剑士打扮,花样年华的女孩子。应该──是第一次见。从氛围来看,破关次数在十次左右。已经习惯游戏,但还没到达卓越的层次。 玩家拔剑,幽鬼也跟着拔剑。规则有提到国王宣布「开始」才开始,两人都按兵不动,只是朝对手摆定架势。从持剑的手开始,手臂、肩膀、头部、整个上半身到下半身,全身所有细胞都为即将开始的战斗做好准备。 不过呢──虽说斗志高昂地上了擂台,心里还是有点不安。幽鬼对斗剑没什么自信。当然是比一般的外行人强,所以才会担下第一棒,但她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无法想像自己输的样子了。 幽鬼主动眨了一次眼睛。 观看眼前。 看得见自己的手,看得见剑,看得见对手。可是,她无法准确掌握距离。 因为她已经失去一边视力。 (19/48) 该来的总算是来了。 第六十一次游戏后的检查中,医师诊断她右眼确定失明。现在镶在她右眼窝里的东西,已经感受不到光线了。 虽然原本就几乎看不见了,可是几乎看不见和完全看不见还是有很大的差异。失去右半边视野,当然会使得距离感和立体感出现巨大缺陷。幽鬼甚至会想念之前那片朦胧了。 最近幽鬼的游戏策略,都是尽可能避免直接战斗,但那在这场游戏里行不通。一来不赢得决斗就无法存活,二来即使考虑右眼缺陷,自己上场的胜算还是最高,非打不可。 幽鬼「将舌头抵住上腭」── 然后放弃了。因为对方多半还没察觉她右眼看不见。要是用了「这招」,等于自曝其短,这次应该以一般方式战斗。 萤幕上的画面切换了。 国王出现,说:「两位剑士各就各位。」 幽鬼和对面的少女都重新摆定架势。眼睛离开萤幕,集中于眼前的对手。当幽鬼的意识变得比手中的剑还要尖锐时── 「──开始!」 宣告一下,幽鬼立刻动身。 猛然冲向对手。 那是她事先决定的行动。先发制人──由攻击起步──展现攻击意欲,这就是幽鬼的首要战略。不能因为右眼看不见就显得畏缩。要表现出视力无碍,宛如「无懈可击」般,即使只是表面工夫也要强装勇敢。 来到双方可以交击的距离时,幽鬼不再前进。为掩饰右眼失明,速战速决很重要,考虑到决斗有直播更是如此。可是──她刻意不在第一战这么做。展现攻击意欲,但不能过剩。因为她想在游戏初期了解自己的能耐。 幽鬼与对手交锋了。 金属摩擦声,在没有其他人的擂台上响起。斗剑时,每个人都会去注意对手的剑路、手臂动作、脚步、呼吸、氛围等,而幽鬼还多下了一层工夫。她是全凭感觉,难以用言词讲明──总之就是不单纯吸收进入眼中的资讯,还要萃取其意义。当对方脚步向前,就要记得「被她接近了」,自己前进也要记得「接近了」。要是大多时候「接近了」却不觉得「近」时,那就出问题了。实际距离与体感距离很可能出现误差。幽鬼就是以这种方法,不停弥补光凭视觉不足以判断的距离感。 持续这项作业数十秒后。 对手卯起了劲。 直觉告诉她,要突刺了。 果不其然,对手箭步上前,幽鬼随之后退。同时──下了道工夫。彷佛只有持剑的左手固定在空中,留在原处,并将剑尖放在对手的手臂即将经过的位置。 对手伸展手臂刺向幽鬼胸口,却没能触及目标,反倒被幽鬼借了力,使剑锋划过手臂。 「唔──!」 在如此呜咽中,对手受伤的手抖了一下。 剑掉了。还没落地,就被幽鬼踢开。幽鬼听着剑滚远的声音,并稍微挑剑,将剑尖──沾有因「防腐处理」而棉絮化的血液──指向对手的颈子。 然后威吓性地接近一步。 「……我……」她举起双手。「我投降。」 萤幕画面切换了。「到此为止。」国王说。 (20/48) ──收玉藻为徒一个半月后,有过这样的对话。 「哇!」 玉藻一屁股跌在地上。 幽鬼隔着模型剑看着那样的她。 她们在打练习赛。两人拿模型剑,铿铿铿地对打,最后是幽鬼赢了。她抓准玉藻连续攻击的破绽一个突刺,使她不支跌倒。 幽鬼伸出了手。「谢谢……」玉藻站了起来。 「……蒙住一只眼睛还打不赢……」 玉藻脸上是懊恼不甘的表情。 幽鬼的右眼绑了眼罩。当时她右眼还有视力,这样练习是为了失明后作准备。但即使在这种让步的情况下,玉藻──不只这一场,已经很多场了──还是连一胜都无法从幽鬼手中拿下。 「没关系啦,我们一起住很久了嘛。」 幽鬼说:「多多少少能预测你下一步行动了。打不赢也不用想太多。」 「那我不是也一样吗?可是……」 幽鬼已经把战术全教过一遍了,但玉藻还是很弱。有可能是教得不好,不过幽鬼觉得原因主要是出在玉藻的心态上。 「会不会是你比较不适合主动进攻啊。」 幽鬼试问:「再偏防守一点也没关系。不只是这一次,你之前也经常输在反击上。」 在幽鬼眼中,玉藻的强项在于缠斗能力。之前的游戏「HALLOWEEN NIGHT」中,她即使气喘吁吁也能逃离施暴者,还能在没有提示的情况下查出幽鬼的住处,体力甚至比幽鬼还要好,与防战适合度高。相反地,她不擅于主动出击。不仅没有压迫感,还可爱到彷佛会听见噗噗叩叩等拟声。她不是攻击的料。 「你就不要主动进攻,先彻底防守看看吧。用这种方式削磨对手的耐性,抓准破绽时予以痛击。我觉得你用这种打法会比较好。」 「可是幽鬼姊,你是积极进攻的路线吧?」 「是这样没错。」 这不等于最强,单纯是适合幽鬼的个性而已,风格本来就是因人而异。而且真要说起来,适合防守的才更接近最强。玩家的工作在于生存,逃跑能力和防御力自然是愈高愈好。 话说回来,怎么突然提起我呢?幽鬼纳闷了。稍作思考后,她想起玉藻曾说过的话。 ──「我想变得像您一样。」 「你比较想走我这种路线吗?」 幽鬼试着直捣核心。 「咦!那个,没有啦……」玉藻显得很慌张。 看来是说中了。幽鬼「嗯……」地思索起来。 (21/48) 「到此为止。」国王说。 尸狼停下了剑。 并往眼前对手看。她表情狼狈,脸上和衣服都有几道划痕,剑不在手上。被尸狼一剑刺中肩头时,剑就掉了。 尸狼的第一场决斗──「第8队」的第一场,其实赢得很轻松。对手显然在害怕,连剑也拿得很不像样。可见她多半不是自愿上场,应该是猜拳输了之类才来的吧。见到她那个样子,尸狼一开战就决定果敢猛攻,刺了又刺,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最后在肩膀深深一刺,让她再也握不住剑──而她也在那一刻宣布投降。开始不到一分钟便分出胜负。 「聪明的选择。」 尸狼这么说,收起了剑。 然后对围绕擂台的摄影机毕恭毕敬行礼,对相反方向也行了一遍礼。向「观众」致意过后,尸狼踏上来路,返回玩家的房间。 「各位,我回来了。」 尸狼对六名队员报告。 「怎么样?有见到我的英姿吗?」 尸狼一屁股坐上沙发的同时,有个女孩答:「有。」 「尸狼,你好强喔。」 「是吧是吧。」 这是尸狼第二十一场游戏。离「三十之墙」还有段距离,但是对游戏已经很熟练了,她自己也感到实力有在随经验增长。刚开始──和那个长发女孩说的「我看过」一样──也会被其他玩家揍得鼻青脸肿,但现在已经很少发生这种事了。她真的变强了。 尸狼往长发女孩看。她正注视着萤幕,不打算与尸狼对眼。「哈啰哈啰。」尸狼对她出声。 「这样你愿意相信我的实力了吗?」 「…………」 女孩沉默片刻,冷冷回答:「还好啦。」 看来她不喜欢认错。真不犀利。尸狼这样想,也往萤幕看。萤幕上是尚未结束的决斗状况,以及赶到画面角落去的对战表。队伍之一──表示尸狼她们的「第8队」底下,有「1胜0败」的字样在跳动。 (22/48) 第一战全部结束。 对战表上的玩家人数没有变化,都是以投降告终的样子。幽鬼这边的「第5队」获得1胜,对手「第6队」则是1败,其他队伍的记录也都更新了。 接下来,第二战开始。 只有「第1队」固定,「第2队」到「第10队」顺时钟移动,构成新的组合。循环战的对战表,好像都是这么做的。以这个变化来类推今后的对战顺序,第二战是「第4队」,第三战是「第2队」,第四战是「9」,第五战是「7」,后面是「1」「3」「10」,最后是「第8队」,至此一轮结束。非常不规则的顺序。只是旋转而已也会变成这样,真不可思议。幽鬼这么想着前往第二战,使对方投降获得胜利。 其后的游戏也都顺利持续。 第三、第四战,幽鬼都赢了。一眼失明没有造成问题,也没有出现实力足以威胁她的玩家。萤幕始终在直播决斗情形,连续出场的幽鬼每个举动也就暴露在其他玩家的目光下,但这样的资讯不对等并没有造成影响。她一路轻松架开对手的剑,让她们说出「投降」,顺利地累积胜场数。 到了第五战,实在是有点累了,便请其他女孩出场。她也打得很努力,结果还是以「投降」作终,至少没丢了小命。第六战幽鬼再度上阵,包括接下来的第七战,又拿下两颗胜利之星。 第八战当然也赢了──虽想这么说,但这次出了点问题。 之前幽鬼都是大幅压制对方,逼她们认输,这次却怎么逼也逼不出来。第八战──对手是「第10队」,萤幕上显示的当前战绩为「1胜6败」,所以大概是觉得没有退路,不能再随随便便投降了吧。幽鬼的游戏风格不喜欢乱杀人,但遇到这种情况也无可奈何。两只眼睛都完好时还有话说,现在的她根本没有留情的余地,往足以造成致命伤的部位刺了好几剑,残忍地结束了她的性命。 这次,没有说抱歉。 这位玩家的牺牲,使得「第5队」的战绩来到「7胜1败」。想当然耳,在十队中独占鳌头。以后还会遇到过去战胜的队伍,到时同样是胜率可期,可说是稳拿十四胜。应该能照这样顺利过关吧,想拿到确定过关的十二胜不会太久吧──循环战第一轮的最后一战,第九战,在幽鬼这么想时到来了。 对手是「第8队」。 (23/48) 幽鬼前往第九战的擂台。 对手已经先到了。 那是个头发像狼一样的玩家。发色黑白交掺,比例各半,后头还垂着尾巴似的发束。身高略高,同样是剑士打扮,非常好看。与其说帅气或艳丽,更接近英姿焕发的感觉。 「嗨嗨,你好。」她主动搭话。 「你好。」幽鬼应声。 「你是幽鬼吧,好久不见。」 「……?」 幽鬼再度观察这名对手,说:「我们有见过吗?」 「咯咯咯。」 她鼓喉而笑:「没有让你留下印象啊,太哀伤了。那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做尸狼,敬请指教。」 尸狼摘下帽子,大动作行礼。 即使报了名字,幽鬼还是想不起来。只是经她这么一提,感觉好像有点印象,又好像没有。到底是在哪见过呢? 「话说回来,你还真厉害。」 尸狼往萤幕看。正确说来,是萤幕上「第5队」下方所示的「7胜1败」。 「『7胜1败』的一败是别人上场,所以你个人的战绩是全胜。哎呀,你真的很强。」 幽鬼没回答,只是仔细观察对手。 「既然你都这么厉害了,老实说,我放弃这场决斗也无可厚非。」 尸狼来回踱步着说。 「我的队友都跟我这样说,而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破关次数不到三十的我,胜算实在薄弱。『可是』──」 尸狼用话剧般的动作拔出了剑。 「就这样认输,我心里还是不太舒服,就让我稍微抵抗一下吧……这次,一定要让你记住我的名字。」 这个人真爱演。幽鬼感叹着拔剑,摆出架势。 而萤幕也像是就等这一刻,映出了国王。「双方各就各位。」下了如此前置之后── 「开始!」 幽鬼随宣告上前。 每一场都是这个动作。无论对方是个怪人还是见过她,都不会改变。除了第一场例外,后面这几场幽鬼都是速战速决。令人目不暇给地进攻,在物理与精神两方面逼退对手,使其投降。尽管每一场多少会有点不同,大致上整个流程都是这样。当然,这次也以此为准。 ──可是。 尸狼和过去的对手不一样。 她没有后退,反以灵活脚步往幽鬼「右侧」移动。 「呃──」 幽鬼紧张了一下。双剑互击,擦出金属声。 两人在碰不到彼此,只有剑能相触的距离对战。双方不停拨开对方的剑并调整间距,窥探空隙当中,尸狼不时往右侧移动。而每一次,幽鬼也随之调整方向,变得像是不停往右绕圈圈。 对右眼看不见的幽鬼来说,右边是罩门。不是距离感或立体感那些小事,完全就是看不见。比起前后来回移动,往右侧移动棘手多了。 然而幽鬼不懂。的确是很棘手没错,问题是她为何那么做。不是往后也不是往左,偏偏就是一贯往右。 幽鬼用看得见的左眼和看不见的右眼同时紧盯尸狼。 ──她发现我的问题了吗? 她无法得知,对方是否看懂了她的眼神。 但起码,她得到了回应。尸狼没有停下使剑的手,也没停下往右偏的脚步,彷佛要钻入幽鬼攻击停顿的些许缝隙般── 尸狼「扬起了嘴角」。 「──!」 那笑容,心里的不安,使幽鬼急着分出胜负。 幽鬼主动上前了。利用她天生的反射神经,强行「抓住」尸狼刺向她颈部的剑,把她连人带剑拉了过来,自己也向前踏进,全力刺出另一只手──持剑的手。 刺穿了尸狼的右胸。 这瞬间,她还振奋了一下。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有三个失算。第一是误判了距离,前进太多,靠得太近,刺得太深,进入了不用剑也可以直接伸手触及对方的范围。第二是幽鬼在那一刻松懈了防守。自己一手抓着尸狼的剑,一手拿自己的剑,这样无法抵挡尸狼的反击。第三是自己在剑士的决斗中犯了用手抓剑的无礼之举,给了尸狼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权利。 她的眼神,仍未丧失斗志。 在幽鬼缺乏立体感的视野里,尸狼的手逼了过来。 与左眼的距离,来到了零。 (24/48) 「──我投降!」 萤幕里,尸狼的对手──幽鬼这么说。 尸狼的六名队友,都屏气凝神地盯着这一幕。 国王听见幽鬼投降后,立即宣告决斗结束,两人各自踏着沉重脚步离开擂台。不久脚步声传来,连接擂台与玩家房间的门打开了。尸狼带着一如直播画面的狼狈模样回来了。 那把剑,还刺在她的胸膛上。 「你──」某人说。「怎么这么乱来啊!」 一点也没错。「第8队」的成员三堂心想。原本说好要放弃跟七连胜的她──好像叫做幽鬼──决斗。见到那个幽灵秒杀每个对手的样子,得出这种结论很正常,谁也不会怪她,尸狼自己也是了解这点才上擂台的。 结果开打以后竟变成了这样。赢了是很好,能生还是很好,但只要稍有差池,变成怎样都不奇怪。为何需要冒这种险── 「哈、哈哈……」 将声音稍微掺进艰苦呼吸似的,尸狼笑了。 「一不小心太激动了。本来是想要早点放弃的。」 尸狼指着自己胸口──深深刺在那里的幽鬼的剑说。 「那样的话,这个拔掉应该没关系吧。不然连躺都很难躺……」 「……有『防腐处理』,没关系。」 答话的是长发女孩。 「拔了也不会大出血,只是会很痛……」 「这样啊,那就麻烦你了。」 「要我拔吗?」 「是啊,拜托。」 尸狼以左手招了招长发女孩。 指尖上,沾了些棉絮。 (25/48) 幽鬼手扶着墙回到玩家房间。 「辛苦了。」队友上前慰问。 看不见她是谁,只听见声音。「谢谢。」幽鬼应声后,在一片漆黑中前进。回想着记忆中的房间格局,摸索沙发坐下来。 「那个,你该不会……」 是见到了她的举动吧,队友问道。 「是看不见了吧?」 「嗯。」幽鬼诚实回答。 现在,幽鬼双眼都是闭着。右眼本来就看不见,左眼在刚才的决斗中,被尸狼戳中。 尸狼最后的抵抗──戳中左眼的瞬间,幽鬼就喊投降了。她是可以继续战斗,只是她的剑深深刺在尸狼身上,且对手还能动,再加上视线消失吓到了幽鬼。于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继续下去并非上策,先投降再说。 幽鬼隔着眼皮触碰左眼。 一阵痛楚,但也仅此而已。没有出血,眼球也没什么不对,只是伤到角膜──大概吧。多半只是指甲刮到,伤势并不重,过段时间就会自然痊愈了。 但就目前而言,幽鬼的左眼仍失去了作用。忍痛睁开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在游戏期间是好不了了吧。 「…………」 幽鬼扶额思考。 她当然设想过这种情况,所以才会请铃铃训练她如何回声定位。可是现在的幽鬼,对这门技术尚称不上纯熟,没把握赢得接下来的决斗。 「……后面的决斗,能拜托你们吗?」 于是,幽鬼开口了。 这道向队友求救的呼唤,没有得到回应。 (26/48) ──收玉藻为徒两个月后,有过这样的对话。 「……你的指头是真的只剩那样喔……」 玉藻说。 幽鬼答嗯,自己的左手──只剩拇指和食指还完整的左手,映入眼中。 这里是义肢师傅的屋子,今天是来定期维修。只有幽鬼有需要,玉藻是趁机带来观摩。玉藻见到她拆去中指到小指的左手时,觉得颇为惊悚。 「我在第三十场游戏,犯了个错。」 幽鬼说:「被电击陷阱烤了个香酥脆。虽然有『防腐处理』,但还是回天乏术。」 「对生活没影响吗?」 「没有。动起来很灵活,可说是不输原本的手指。」 但即使功能相同,外观还是瞒不了人。一靠近观察,就能立刻看出是义肢。因此,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幽鬼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被迫掩饰左手,但不便之处也只有这么多而已。 「义肢师傅也会做指头以外的部分吧?」 「那当然,一整条手臂都能帮你弄好,甚至双腿或部分脏器都能搞定。相反地,无法提供服务的部分,例如视觉听觉那种精密器官,受伤就没得换了……」 幽鬼点点右眼下侧说: 「小心一点,不要变成我这样喔。」 (27/48) 尸狼,作了个梦。 (28/48) 这个梦作过好几次了,细节次次不同。整体是以尸狼的经历为架构,但有不少地方与事实相背。唯有核心部分,对尸狼而言最关键的部分,每次都一样。 梦总是以打人开始。不是互殴,是单方面施暴。对象次次不同,有打工店家的恼人同事、幼稚园时期的孩子王、搞出丑闻的名人等。而实际人物,是她的足球队教练。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丑陋的猪猡,如果是每天都会在SNS刷存在的悬疑连续剧,死者名单里肯定有他。 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把对方痛扁一顿。 成就感随之而生。不只是单纯的胜利,还有讨伐了邪恶这种道义上的愉悦,带来会上瘾的快感。接着她会满怀「快把这功勋报告给大家知道」的心情,想像着如雷赞颂傲然凯旋。 可是,事情并非如她所想。 细节变化有很多种,总之就是尸狼遭到众人炮轰,一夕间人人喊打。她完全不晓得怎么会这样。你们不也是不胜其扰,整天说他坏话,希望他赶快死一死吗?不要实现以后才在那里装圣人好不好?你们是疯了还是怎样?把白马王子的手拨开,还妄想什么得救? 尸狼百口莫辩,失去了一切。就像全部身家都被冻结了一样,天天茫然自失。一句「世界真不公平」,在脑袋里转个不停,什么都不想做。再这样下去,不是变成街友就是小混混。就在她猜想那就是自己的未来时── 「──您有财务上的困难吗?」 专门发掘玩家的专员找上了尸狼。 每次到这里,梦就醒了。 (29/48) 玩家房间的沙发上。 尸狼想坐起来──却痛得五官扭曲,才想起自己受了伤,按着胸口躺回去。虽然剑已经在队上的长发女孩协助下拔去,伤口还在。碰了会痛,动一下也会痛。但看样子,命是保住了。 好像睡着了,睡了多久?尸狼这么想着,转头看房间萤幕。画面上是决斗状况,有两格还在打,三格打完了。影像将附带战绩的对战表赶到角落,变得很小,尸狼再怎么眯眼也看不清数字。现在是第几场?我们这队赢几场了──尸狼继续往眼睛使力,却仍旧看不见战绩。 因为有人挡住了她的视线。 「你醒啦?」 有这样的声音飘下来。 尸狼想抬头,又被胸口的痛楚压回去,「唔唔!」地痛苦呻吟。对方不知是可怜她,还是想近距离观察,配合沙发上尸狼的视线蹲了下来。 一个大美女出现在尸狼面前。 「唔喔……!」 尸狼不禁退后。 胸口又痛得她呻吟挣扎。 「你在干什么?」美女冷眼问道。 「你……你是谁?」 尸狼问。自己队上没有这样的美女吧?每个人都不是什么犀利的角色,连名字都记不住。 美女解开盘起的头发。 原来她就是──曾说不能把决斗交给尸狼的长发女孩。 「你……」尸狼说:「原来是这副尊容啊?」 「平常都会用头发遮起来,长相显眼也是有坏处的……要不是决斗会碍事,我也不想绑。」 「哎呀……藏起来真是太可惜了,是我就大方秀出来。」 「那是我的自由,我就是要藏。」 「你说我们之前见过是吧?要是头发有绑起来,我应该不会忘记你才对。」 「也不是,以前没有藏,只是体型……」 「嗯?」 「不说了。」长发女孩清咳一声。「你不问我战况怎么样了吗?」 「啊,差点忘了……现在什么状况?」 「现在在打第十六场。」 长发女孩从尸狼眼前让开,给她看萤幕。 「『第8队』的战绩是『7胜8败』,不算低也不算高。大概是连输三场就会GAME OVER的位置。」 第九战──即尸狼负伤之前,「第8队」的人选是以尸狼为主。像「第5队」的幽鬼一样,让单一玩家连续战斗,累了再换人的机制。记忆中,第九战结束时尸狼的个人成绩是「5胜1败」,全队成绩是「5胜4败」。 现在变成「7胜8败」,多了两胜,也就尸狼退场后也还是有人赢得对决。这群不犀利的人没有落得全败的下场,让尸狼安了点心──不,该不会其实是这个犀利的长发女孩赢了两场吧?而就在尸狼想问她出场过了没之前── 「结束了呢。」 长发女孩说。 视线指向萤幕,看来决斗已经「结束」,画面不再转播,被对战表整个占满。「第8队」从「7胜」变成「8胜」,也就是赢了吧。尸狼不禁往幽鬼所在的队伍──「第5队」的战绩看。 「7胜9败」。 (30/48) 「第5队」的第十六战结束了。 战绩表上划下了新的一败。 (31/48) 幽鬼失去了视力。 别说不能上场,就连萤幕都看不见,只能请其他玩家口头报告游戏局势。 「第5队」的处境如下。 第十战到第十六战,苦吞七连败。幽鬼以外的玩家轮流出场,清一色铩羽而归。未免也太没用了──幽鬼虽这么想,但也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其他人看起来都不强,又因为胜场数有失败空间,使得她们心存侥幸,觉得输了也没关系,下一个赢了就好──一旦上场前这么想,就容易流于投降。相较于其他队伍的玩家,没那么认真看待每一场决斗。 无论如何,第十六战结束时,「第5队」的战绩是「7胜9败」,接近车尾。所有队伍中,达到十胜的只有两队,九胜的一队,八胜七胜各三队,垫底的六胜只有一队。 换言之,大多挤在八胜左右。若不突破七胜,破关的可能会很低,即使到了八胜也很难说。平手时投降多的输,而「第5队」全员存活──也就是所有战败都是投降所致。 想活下来,必须拿九胜。 无论如何都要再赢两场。 「……再来谁上?」 有队员在「第5队」的房间里这么说。 第十六战全部结束,她们正在讨论由谁担任第十七战的决斗者。 只剩两场决斗。第十七战和第十八战的对手,分别是「第10队」和「第8队」。两队都在生死交界上,肯定有场苦战要打。 「第10队」目前战绩为「7胜9败」,幽鬼在第八战对上她们时记得是「1胜6败」。输得太惨使她们再无退路,全都拼命搏斗,名次就爬上来了。历程与幽鬼的「第5队」正好相反。在这第十七战,她们也会热斗一番吧。 而第十八场──最后的对手是「第8队」,尸狼那一队。幽鬼用左眼换来她胸口深深一剑,应该不会再出场了,但仍可说是就此结下了梁子。 两场都是重要的决斗。 可是队伍之中无人自愿。这里每个人至少都投降过一次,没有一个有自信战胜对手。 幽鬼能以皮肤感受到气氛的凝重。 她想起国王说过的规则。如果没人愿意出场,将由国王任选一名──或许是可以交给王安排,不过幽鬼的玩家性格不许她这么做。 「可以让我上吗?」 于是,幽鬼开口了。 周围传来队友的吸气声。闭着双眼的幽鬼看不见她们的表情,但知道她们一定很讶异跟疑惑。 「你看得见了吗?」 某人问。 幽鬼摇头回答:「还没,所以我用看不见的方式打。」 伤势其实没想像中重──已经好了,她是能撒这种谎,但她没那么做。她不想弄得像欺骗队友一样。 「我有考量过这种状况。」 幽鬼离开她所坐的沙发。 「所以学过怎么不依赖视觉去战斗……如果需要证明,可以和我打一场。」 幽鬼举起了剑,竖耳聆听。 她甚至做好了单挑六人的心理准备,但谁也没攻来。 「……你是真的会吧?」只是这么问。 真的──在这种场面,这样回答才是最好吧。幽鬼自己也非常想这么做。胸有成竹地回答,让队友安心。 「……也没别的选择了。」 但实际出口的,却是如此暧昧的话。 (32/48) ──收玉藻为徒两个半月后,有过这样的对话。 「唔呃!」 幽鬼胸部撞了一下。 这意料外的冲击吓得她不禁后退,且有个东西就在背后,使她倚了上去,跟那东西一起摔在地上。 幽鬼拿开「眼罩」。 这里是她的三坪房间。 她往压在底下的东西看,是塔型暖炉,在小套房也不占空间。现在用来取暖还嫌太早,是有特殊用途才请它出来的。 前方还摆了个一人用的小冰箱,只有幽鬼胸口那么高。看来之前撞到的是它。冰箱就摆在房间中央,一般而言当然是不会摆在这种地方,同样是因为特殊用途才移过来的。 「还好吗,幽鬼姊。」 是玉藻的声音。 从竖在房间角落的桌子后传来的。「没事没事……」幽鬼应声并环视房间。 是幽鬼的房间没错,已经住了好几年的老地方。 状况与平常不同,家具东一簇西一堆,宛如搬家业者刚送进来。家具与家具之间还拉了胶带,像路障一样,地上则到处是空瓶或弹珠等包藏祸心的小东西,不小心踩到就会跌倒或痛得哇哇叫。所有布置都是玉藻做的,幽鬼不知道她怎么放。 这是为了训练。幽鬼的右眼视力开始恶化,需要练习如何利用回声掌握环境。只要能穿过玉藻布置的家具和路障,碰到躲在房间里的她就算成功,跌倒或撞倒家具就算失败。失败条件并没有严格规定,但至少刚才那肯定是失败了。 这是幽鬼第五次失败,一次都没有成功过。她还在摸索利用回声的全新认知体系,而过程很不顺利。 「好难喔……」幽鬼发点牢骚。 「要继续吗?」 玉藻问。「麻烦你再弄一次。」幽鬼回答。 之后幽鬼又练习了一段时间,还是一点进步也没有。到了记不清次数时,她总算成功了一次,但那完全是碰巧,算不上抓到了回声定位的感觉。这次成功反而成了打击,今天到此为止。 「抱歉,害你浪费那么多时间……」整理家具之余,幽鬼说。 「不会啦,我没关系。」 玉藻这么答之后问: 「……您应该会继续下去吧?」 问的不是练习,是玩家之路吧。「嗯。」幽鬼回答。 「我决定玩到死为止了。」 现在受创的部位,有左手手指和右眼视力。相信再继续玩下去,还会有更多。说不定迟早会像师父那样,全身每个角落都加工过。最后用尽方法,连最后一滴生命力都用尽,达成九十九次破关或中道身死。两种结局,都是幽鬼所望。 「那玉藻你呢?」 这时幽鬼才想起自己连她为何成为玩家都没问过。收她为徒以来已两个半月,从邂逅算起近四个月,不过幽鬼不太爱挖他人的过去,从来没问。 「话说,你是为什么想当玩家?」幽鬼订正她的问题。 「咦……」 玉藻一副有口难言地愣了一会,表示她没有事先准备答案。 「……算是讨厌自己吗……」 花了好一段时间,玉藻才给出这样的回答。 而幽鬼觉得她答得不错。 这种让人不太能接受的答案,很有玩家的感觉。这个赌命的世界──需要足够动机才会跳进来的世界,其实大多数人都无法明确交代自己的理由。即使没问出什么,能见到她那样的感觉,幽鬼就心满意足了。她果然是个玩家── 「……那个,可以再问一下吗?」幽鬼问:「有件事我好奇很久了。」 「什么事?」 「你怎么穿成那样?」 上次与玉藻见面,是一周前的事了,今天她穿得跟以前都不一样。「放下了头发」,还穿运动服,简直是在模仿幽鬼。 「我最近都是这样。」 玉藻回答:「自己说来有点那个,不过我比较引人注意嘛,所以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就参考幽鬼姊的风格了。」 「……这样啊。」 是可以接受。说实在的,那样的大美女光是正常生活就很容易招蜂引蝶了。附近的花花公子说不定会起歹念,邻居小学男生也说不定会提早初精。平常藏起那样的脸,是为了社会着想吧。 (33/48) 「第8队」决定由三堂出战第十七场决斗。 队员们目送她前往擂台后,视线全移到萤幕上。很快地,三堂的身影出现在直播画面之一中,其他擂台也纷纷出现了剑士扮相的玩家。 「……咦?」 出声的是长发女孩。 「怎么了?」 尸狼问。长发女没回答,只是指着萤幕。 指尖另一头──擂台的画面之一──播映着幽鬼的身影。 「喔?」尸狼说:「她已经好了啊……?」 「没有……眼睛都闭着。她想闭着眼睛打。」 队友的反应各不相同。有人一脸不可思议,有人惊叹这怎么可能。 可是长发女孩却说: 「那个人,应该做得到。她一定能克服。」 「那个人」一词让尸狼好奇地问: 「难道说,你认识她?所以你才知道右眼是她的弱点?」 第九战──与派出幽鬼的「第5队」决斗时,长发女孩提供尸狼情报,说她右眼视力差,往她右边一直绕就行了── 「我曾经跟她有过一点关系。」 长发女孩的说法颇耐人寻味。 幽鬼的复活,对「第8队」来说是个坏消息。因为在第十七战结束后的最后一战──第十八战中,她们会对上「第5队」。在决定她们能否过关的最后一场决斗对上最强的玩家,可说是这场游戏中最糟糕的状况。 「……要是她真的能打赢第十七战……」 长发女孩瞪着萤幕说: 「最后一战,由我来打。」 然后手伸向头发。 不到一分钟就包好包包头,绝世美女尽展尊容。 那模样,在尸狼眼中比先前更美了。长相与先前一样,但表情──横下了心的眉宇,更增添了她的美。 「抱歉。」 尸狼不禁问道: 「还没请教你的芳名……」 「…………」 长发女孩冷眼瞪过去,像在说怎么还没记住队友的名字,然后回答: 「玉藻。」 (34/48) 「──开始。」 即使国王宣告决斗开始,幽鬼也没有上前。 之前的决斗中那些攻击性高的打法,是建立在右眼失明尚未曝光的前提下。现在她当着对手的面双目闭合,直立不动,已经将看不见的事泄漏得一干二净。所以不必积极进攻,也没有讲求速战速决的必要。 因此,幽鬼在第十七战选择按兵不动。 等待对手接近,并发出哒、哒的声音。 来自她的嘴。利用舌头与上腭,发出弹舌声。想听回声,无论如何都必须先发出声音才行。幽鬼回声定位技术的师父──铃铃是利用铃声,不过一般而言是以弹舌居多的样子,幽鬼也从善如流。她花了很多时间练习这门技术,先不说收讯的部分,发讯──即弹舌的部分,已经能像呼吸一样自然。 幽鬼竖耳聆听。 声音,应该有回来,但难以分辨。幽鬼能见到的,只有眼皮内侧和它带来的黑暗,无法将折回的声音转换成有用资讯。 即使接受了铃铃的指导,幽鬼的回声定位能力仍达不到及格水准。多半是因为危机意识不足吧。左眼视力还在时,没有学会回声定位的急迫性。就像在日本学习外文成效不彰,在看得见的状况下学很有难度吧。 那现在这种状况,说不定── 幽鬼这么想时,脚步声闯进了她的意识。 对战的对手──「第10队」的玩家接近了。可能是见到幽鬼闭着眼出场而吓了一跳,现在已经收拾好了吧。幽鬼随之摆出架势,拔剑指向前方的动作,看不见也做得到。 幽鬼仔细聆听对手的脚步声。她没有勇气主动缩短距离,只能等待对手接近。她仍在维持弹舌声,但还是不了解周围状况。这次还是不行吗──幽鬼心想。练习不出成果的事,以为正式上场就会成功,根本是痴人说梦。这次只能靠对方发出的声音来作战了吧── 这么想时,脚步声横向移动了。 我想也是。幽鬼早有预料。人可不会因为对方看不见就正面攻过来,从斜前、左右、后方等难以应付的角度攻击都是理所当然。幽鬼随脚步声转向,对方继续横向移动,幽鬼继续转。两人就此转了一会后── 对方的存在感,忽然变大了。 「……!」 幽鬼向前刺出了剑。 当机立断。也可说是死马当活马医。 但紧接着,她得到扎实的硬手感和金属碰撞声,让幽鬼相信她中了。成功击中,并弹开了对方的剑。 喜悦只有一瞬之间,接下来感到的是自己的剑被弹开。 情急之下──由于不晓得对方的剑路──幽鬼乱挥一通,移步向后。对方像是追了上来,剑击声不绝于耳。幽鬼不禁想像,围绕擂台的摄影机所转播至各地的画面中,自己一定非常狼狈。但好不好看并不重要,至少自己没有被刺,没有被杀,成功打出了像样的决斗。 幽鬼继续假装自己有在决斗的途中,脑袋急速发烫。危机意识、不安、恐惧、混乱等各种负面情绪成了燃料。活在杀人世界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死神临近的感觉。觉得很不妙,说不定真的会死。为了不被它压垮,幽鬼的弹舌声愈来愈强。这样不行,光是防守不会赢。「第10队」──现在的战绩是「7胜9败」,别想要对方投降。想走向未来,只有刺死对方一途。所以不行,不杀不行。无论如何都要找出反击的头绪! 幽鬼将全副精神、全部力量,手上筹码全往前推的心情,灌注到两只耳朵。 ──结果── (35/48) ──成为幽鬼的徒弟近四个月时,有过这样的对话。 「从今以后,你要靠自己的力量试误了,要活久一点喔。」 玉藻听见幽鬼对她这么说。 这句表示师徒关系结束的话,使玉藻答不出话,愣在原处。心里一片混乱,久久无法平复。 「再见。」 玉藻还来不及整理情绪,幽鬼丢下这两个字就走了。彷佛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尽在不言中。 幽鬼离去以后,玉藻依然独自愣在那里。最后,伴随着胃被拧扭般的痛楚,一个念想在她脑中引燃了。 ──「我的劣根性」,被她看穿了。 (36/48) 第十七战全部结束。 「第8队」的出战者──三堂输了。不是投降,是以失去生命结束。知道最后一战的对手会是幽鬼,她拼了命想要获胜,可惜天不从人愿。「第8队」的战绩,依然维持在岌岌可危的八胜。 但玉藻飒然起身的样子,就像是根本不在乎那种事。 因为「第5队」──获胜了。起先动作很僵硬,但是到了某一刻,她就像换档了一样变了个人。完全就像是视力正常──不,动作比视力正常还要好。看来她终于练成回声定位能力了。 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玉藻心想。 可是──自己就是必须战胜这样的她。 (37/48) 幽鬼弹着舌离开擂台。 走在通往玩家房间的廊道上。第九战时是手扶着墙回来,这次不是了。因为凭她的能力,不需要那么做了。 「看得见」。 现在的幽鬼,能不折不扣地看见。 那是一种神奇的感觉。打个比方,就像是试图回忆起小学景物时那样,又像是在包包里摸索那样,或者像是看着电视伸手拿桌上的可乐那样,日常生活也会体验到的「并未直接看到的」视野,若隐若现地散布在周围的感觉。 尽管没有视觉那么正确──但是对本来就凭一只眼睛战斗的幽鬼来说,能看到这些,要赢根本轻而易举。或许是对方见幽鬼闭着双眼而松懈,幽鬼逮到机会反击。还不用等国王宣告「到此为止」,她已经知道那一击刺中了对方的要害。 她压抑着获得新视界的激昂,回到了玩家房间。 接受队友称赞,听她们说明现况。十胜和九胜的队伍都已确定过关,确定将在第十八战自动投降。问题是接下来他们的对手「第8队」只有八胜,非得自力抓下这场胜利不可。GAME OVER的最后界线,是八胜以下。 说了这么多,总之就是最后也非赢不可。严格来说,若是输于死亡,没有投降──或许能在投降数上胜过同样八胜的队伍,那「第5队」还有存活的可能,但那已经与出场的幽鬼无关了。幽鬼想活下来,就只能获胜。 休息时间很快就结束,幽鬼折回擂台。 (38/48) 玉藻前往擂台。 最后一战,绝不能输的一战。队友全都答应,让玉藻打这一场。其他玩家都没有自信,她在之前的决斗中也几乎没受伤,且获得了胜绩。 玉藻很庆幸自己能上场。不仅是因为她对幽鬼有心结,也是认为队上只有自己有机会战胜幽鬼。一般的玩家,无法对付成功复活的幽鬼,即使尸狼完好无伤也不行。论实力,玉藻其实连脚趾都构不到。但她曾是幽鬼的徒弟,接受过她的思想、技术等教诲,也与她对练过几十次。也就是说,知道她会怎么出招。 所以,应该打得起来。 要让那个人亲眼见识「我」并非泛泛之辈。 (39/48) 玉藻很讨厌自己。 不知是何时开始的,以前好像也没有这样。说不定是小学时,被钢琴老师欺负了很久留下了阴影,也可能是国中时搞砸人际关系的后遗症。总之不记得了,也不想回顾,注意到时就已经是「这样」了。也不是发生过什么糟糕的事,就只是活着而已,就对自己的存在反感得不得了,觉得痛苦。真是个无药可救的人。 随着玉藻成长,那也不再单纯是精神上的问题了。社会是种不可思议的东西,自爱的人会获得好的待遇,不自爱的人就会往不好的方向走。她也在不知不觉间,主动走向灭亡般进入了游戏世界。在阴阳界交叠之夜──「HALLOWEEN NIGHT」中,她也仍在坠落。被一群结伙的玩家──当时尸狼也在其中──逼得无处可逃,终于要跌落死亡深渊之际── 她遇上了命运意想不到的安排。 幽灵般的玩家,幽鬼,替她解了围。 这让玉藻迷上了她,认定就是她了。 「请收我为徒!」不禁脱口而出。玉藻曾听专员说过,这世界有这种文化。想当然耳,这么突然的请求遭到了拒绝,玉藻却不愿放弃。她觉得这是最后的机会,一旦错过,她的人生就再也没有革命的机会── 虽然最后被幽鬼跑掉了,但玉藻还是成功诱使幽鬼答应了她的请求。即使明知幽鬼其实根本不想收徒,玉藻仍设法找出幽鬼,请她履行承诺。 直觉果然没错,玉藻与幽鬼的师徒生活十分幸福。幽鬼每教她一样东西,她就感到自己被削掉一点。憧憬的人物,将她的思想、举止、技法都涂在了玉藻的存在上。讨厌的自己受到削减,缓和了遍布于世的苦痛。一切都照着玉藻的期待走。再继续下去,自己就能从这个世界完全消失── 但是,师父却似乎看穿了这样的劣根性。 一点前兆也没有,突然就宣告了师徒关系结束。 玉藻不太记得自己后来怎么了。不知是茫然飘忽地离去,还是跪地痛哭。说不定,未成年的她还喝了闷酒。她的记忆就是缺了这么一大块,使她甚至这样想。 记得的只有强烈的痛苦。就像被丢进冰天雪地,玉藻饥寒交迫地重建破碎的心灵。幽鬼最后对她说的话,成了她的踏脚石。 ──必须找出专属于自己的打法才行。 ──希望你也能这样。 接下来的两个月,她的生活彷佛是在迷失黑夜里。参加游戏,累积玩家经验之余,玉藻过着不属于任何人,扮演自己的时间。 时至今日。 玉藻再次获得与幽鬼见面的机会。 劣根性再次受到制裁的时刻。 (40/48) 玉藻到达擂台时,幽鬼已经在那了。 她两眼闭合,兀立不动。静如仙人,大师般深不见底,像幽灵一样神秘莫测,又好似母亲的等候。就是有那样的感觉。甚至有点庄严。 虽然玉藻一直透过萤幕注视着她,实际见面的感觉仍完全不同,不禁感叹自己怎么能和那样的人一起生活那么久。没有错,她就是幽鬼,成为她师父的玩家。 幽鬼并没有发出弹舌声,没有听回声,但似乎仍从玉藻的脚步声察觉其存在,杀气腾腾地拔出了剑。 见状,玉藻也心怀不轨地拔剑。 空间结冻了。双方动也不动,沉默对峙片刻── ──开始。 萤幕中的国王一如既往地宣告开始。 第一~九战幽鬼积极进攻,到了第十七战选择等待,而这场第十八战,她的第一动又与这两者不同了。她一点一点慎重前进,玉藻也是如此缩短与幽鬼的间距。 玉藻压低呼吸,幽鬼则弹着舌接近,距离差不多了以后都往前举剑,剑尖接吻似的互相轻触。 滋滋、滋滋。有剑尖互相摩擦的声音。 双方都在试探对手。脚不是往左就往右,绝不向前,维持在剑尖能勉强相触的距离。 最后的决斗,就是以如此消极的方式揭幕。 玉藻的风格本就如此,不只是因为最后。随着克服一场又一场的游戏,她开始切身感受到缠斗力真的是自己的武器。面对敌人的攻击,她总是接挡再接挡,等到发现失误再以万全之势还以颜色。这战术不像幽鬼或尸狼那么好看,但是会赢。这一次,玉藻也要仰赖这个让她存活至今的战术。 即使对方看不见,即使她是幽鬼,也不会有半分松懈。 (41/48) ──这个人好慎重。 对手的动作给幽鬼这样的感想。 小心翼翼,不轻易出击。幽鬼试着向前,对手却跟着后退,拒绝进入能互相攻击的距离。是因为最后一场了,所以小心为上吗。还是见到幽鬼第十七战的表现以后,想多花点时间来观察再判断怎么打呢。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好事。幽鬼想避免战斗拖得太长。即使学会了回声定位,也只是刚学会而已,恐怕漏洞多得是。对方观察得愈久,就能看破愈多。再加上她本来就是个偏好积极进攻的人,所以她决定先发制人。 向前,大步跨了出去。 同时刺出了剑。 对方随之退后,第一剑落空了。幽鬼再踏一步,再刺一剑。这次距离足够,可是对方躲开了。幽鬼再度缩短距离,刺出第三剑,剑尖被拨开而落空。于是幽鬼想干脆来个四次见真章而前进──但因为先前接连出手,使得她无法将体重压在剑上,只有稍微刮过对方的衣服,无疾而终。 幽鬼感到对方的动静远去。 她的一连串攻击,都被对手化解了。 真会防守。幽鬼心想。在这么多场战斗的玩家之中,她无疑排第一。而且──即使幽鬼在那么近的距离中断攻击,她也没有任何反击动作。即使幽鬼视力无碍,想攻破这对手恐怕也不简单。 该怎么办呢。她想。 弹舌声和脚步声,在擂台中空响了几十秒。 看来是得多背点风险才行了──幽鬼下了这样的判断。 接着,她「放下了剑」。 闭目垂剑,以一点也不像是正在决斗的状态走向对手。 说穿了就是引诱她进攻。以解除防御的状态接近,等对方出剑。然后躲避,或是以不会留下后遗症的部位「硬接」──并像反击拳那样刺回去。就是这么简单的想法。 在众所周知的「防腐处理」庇荫下,玩家大部分的创伤能在游戏后完全治愈。只要避开要害,被刺中也没关系。要有切肉断骨的决心。或是像尸狼那时那样,以抓剑的方式来防御。在缺乏视力的状况下并不容易,但试试看也无妨。 ──我就先给你打,来啊。 (42/48) 幽鬼的接近使玉藻眉头一皱。 意图很明显。刻意卸下戒备引诱攻击,想靠反击定胜负是吧。因为玉藻不攻击,才用这种招式。 以幽鬼来说,在那种状况下遭遇剑击也可能来得及应对。因为她感应杀气的能力异于常人。说不定可以早一刻察觉玉藻的动作,躲开或像第九战那样抓剑。 玉藻姑且先以后退应付。 与幽鬼保持一定距离,思索真正有效的手段──现在要以不着她的道为第一优先。游戏并没有规定对手露出肚子就一定要攻击。因此玉藻要继续后退下去,与幽鬼保持距离。由于擂台范围有限,后退中需要稍微偏移──这点小小的留心,就能斥绝幽鬼的挑衅。这也是一招。 老实说,玉藻还想再多观察一阵子,要确定回声定位能替幽鬼弥补多少视觉。可是拖得太久,可能会被幽鬼「注意到」── 「…………」 那好吧。玉藻心想。 就顺你的意,由我先出击。 但不会完全照她的剧本走,打王牌的时候到了──玉藻这么想着,停下脚步。 幽鬼没停。于是,两人间距当然快速缩短。玉藻吐舌湿润口腔,等待时机。当她踏在剑能刺得中又不会太近的位置,脚步声结束,弹舌声也结束的那一刻── 玉藻放开喉胧,以再怎么样都不会没听见的音量说: 「好久不见了,幽鬼姊。」 (43/48) 下个瞬间。 幽鬼一脸错愕地睁开了眼。 受伤已久的右眼和刚受伤的左眼,都望向玉藻。 但两只眼睛都没映出玉藻的身影。没错──她「看不见」,「幽鬼没发觉对手就是玉藻」。既然看不见,这也是理所当然。只要不像这样出声音,就无从得知。 不用说,玉藻知道幽鬼不会因为对上徒弟就手下留情。所以她才「留到这一刻」。不会手下留情,不代表没有反应,不至于连惊讶都不会。不至于连一瞬的破绽也没有。 对玉藻来说,那段停滞就价值连城了。 在那当中,她的剑刺中了幽鬼右胸,穿了过去。 (44/48) 「唔……!」 接收痛觉讯号的同时,幽鬼伸出了手。 但扑了个空。 不是没中──是剑已经脱离右手。右胸痛得她「一时握不住」剑了。为没有即时认知到这件事而后悔时,剑摔在地上的声音已经传进幽鬼耳里。 幽鬼蹲下就想捡。 脑袋却被踹了一脚。 当然是对手踹的。幽鬼被踹得四脚朝天,别说捡了,还离得更远。糟糕──幽鬼这么想着迅速起身,弹了一次舌。 回声侦测到了对手──玉藻的身影。距离略远,剑刺不到,两手还各持一剑。剑被她抢走了。 惨了。反应慢了。没想到会和玉藻在这种场面重逢,拖迟了判断,没完全躲开。幸亏有躲开要害,可是失去了剑。说来惭愧,真的完全没想到。注意力都放在弥补视觉,还以为只会有那方面的问题。 尚未脱离混乱的幽鬼,听见脚步声。 玉藻来了。幽鬼站起来,开始逃跑。 边逃边想──可恶,怎么办?没有视觉,也没有武器,肉体又称不上万全。擂台并不大,无处躲逃,就算有也不能怎么样。这场决斗是非赢不可,只有杀死玉藻才是唯一的生存手段。 非拼不可了。即使状况这么恶劣。 幽鬼回过头。 转向玉藻。非拼不可。在这种状况下。得设法挡下玉藻的剑,抢过来反击。记忆中的她善于防守,但拙于攻击。即使她现在十分谨慎,攻击也应该仍是她正在研究的课题。应该赢得了她。不,是非赢不可。 玉藻逼来了。她的攻击逼来了。 刹那间,深藏幽鬼脑中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令人怀念,与玉藻的记忆。 用剑打过几十场模拟战的记忆。 在记忆中玉藻八成会挺剑刺来的路线上── 幽鬼她,摆出了双手。 (45/48) 出手攻击的刹那。 深藏脑中的记忆被翻了出来。 令人怀念,与幽鬼的记忆。用剑打模拟战的记忆。打了几十场也没赢过。无论从哪个角度进攻,她都能像神一样看穿攻击,并予以反击。 她说,她自然而然能预判玉藻的行动。 那这次也应该一样才对。 「即使看不见,也能预判」。这样会被她挡下──玉藻在因脑内分泌而变得缓慢的时间中这么想。还不用命令身体行动,她背上就突然有大象压过来似的,没多想就已经压低姿势了。玉藻的潜意识──为玩家生活特别调整过的潜意识,接管了她的动作。如此,玉藻受到剑的牵引般,极其自然地,且强而有力地,将双手的剑刺向比前一瞬略低的位置。 接着。 玉藻和幽鬼很快就得知了第一回合的结果。 左手的剑。 被幽鬼挡下了。刺穿了她企图抵挡的手掌,还刺进了左肩,但远不算致命伤。 右手的剑。 也刺穿了幽鬼。她想用右手抓剑──但大概是握力减弱了吧──剑势没有停下,刺进她的腹部,直达另一侧。 玉藻见到幽鬼双腿晃了一下。 但是,她并不觉得自己赢了。 因为幽鬼──那紊乱的浏海底下──有道上扬的唇。 (46/48) ──哎呀,搞砸了。幽鬼心想。 她没有天真到以为自己能无伤挺过这一击,但还是搞砸了。被刺这么多洞,肯定是不能完全治好。说不定会需要像师父或永世那样,连体内都要动手脚。当前的问题,是伤害颇重。左右手都握不紧了,腹部也使不上力,整个就是满目疮痍。 然而──命却是保住了。 幽鬼冷笑起来。 将入侵她体内的两把剑,拉了过来。 借此将玉藻拉近,同时头往后一倒再猛力向前,狠狠赏她一记头槌。有玉藻缩身的感觉,于是幽鬼再补一击。捶中第三次的同时,玉藻双手一松而放开了剑,两把都被幽鬼丢到后面去了。接着幽鬼冲撞上去,将玉藻压在地上。 到这阶段,她开始受到玉藻的反击。 右颊一阵冲击。应该是被她甩了一巴掌。幽鬼无惧于此,用右手──握不了拳──所以是用掌骨去砸的方式殴打玉藻。 接下来的发展,与所有观看直播的人想像中一样。就是一揍再揍一揍再揍,一点美感都没有,不是剑士该有的决斗方式。在连续殴击中,幽鬼收到扎实的手感。终于到了,爬到这一步了。到了这里,没人知道情况会怎么演变了。幽鬼骑在玉藻身上,可谓是有利。而幽鬼也如夸耀胜利般,高高举起了右手── 但是。 那只手,却突然觉得好重。 还以为是身体出状况了。 这也难怪,身上被刺了那么多洞。会是右手神经有哪里异常了吗── 不,不是这样。幽鬼订正想法。即使手握不实,神经仍在运作,只是「觉得」沉重而已。 不是物理的问题,是心理的问题。 没错。想来也是当然。自己现在是跟谁战斗?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忘,是玉藻啊。曾是她徒弟的人啊。这样暴揍一顿,眼看就要杀了她,心里没想法才怪。 对她,有感情了。 心里好像不想杀死她。 心里好像不希望她死。 (47/48) 幽鬼想起了两个月前的事。 与玉藻离别的事。说什么必须专注在自己的问题上──为了玉藻好等借口,都记得很清楚。玉藻大概是接受了,那也在表面上骗过了自己。可是内心深处,她却依然明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问题的核心究竟在哪里。 她害怕玉藻死去。 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她和过去白士所说的一样──怀起了责任感。要是玉藻在游戏中死亡,师父幽鬼就得负上部分责任。她不想面对这种状况,不希望玉藻死。会死的话,不如「眼不见为净」。希望她死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希望她不要污染自己的精神卫生──即使没说出口,幽鬼也无法否定自己有这种想法。 师父曾经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就认真跟她交流交流吧,那会是一次很好的经验。 所以事情就是──没有听从师谆导致的恶果吧。太不不够认真,没有照顾到最后。途中生厌,败给诱惑,当麻烦甩了。而且还抹了一大把好听的借口。 幽鬼心想,说不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那劣根性惹的祸。 被玉藻踹中腹部的痛,将她拉回现实。 糟糕。抱着这种心态,能赢的都赢不了了。幽鬼一边抵挡玉藻的攻击,一边试图冷静,想专注在眼前的决斗上。 但该要冷静的心,却一下子又热了起来。王八蛋。她暗自咒骂。是怎样,突然认真什么东西。该杀就是得杀,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平常的原则到哪去了?不是该给你力量的吗?要是连自己是玩家都忘了,那你这个人还有什么价值?是吧?不会不懂吧?──懂的话就快动手! 幽鬼尝到了自己「被撕成两半」的感觉。 任谁都有这种经验吧,被强迫做根本不想做的事,就会有这种感觉。而发生在幽鬼身上的这一次无比强烈,每个脑细胞都灌了明胶一样肿胀,无法正常思考。或许可说是半疯狂状态。 然而在这种场面,那却帮上了忙。 幽鬼用淤滞不通,化为钝器的脑袋再一次撞击玉藻的头。 且任凭双手一挥再挥,疯狂殴打。她已经不弹舌了,全靠手感和动静。这样就够了。全身到处都有故障,揍得不是很俐落。不知情的人见了,多半会以为是黑猩猩在打架,或是幼儿在哭闹吧。但幽鬼不觉得丢人,她现在没有理性想那些事。 玉藻不再反击了。可能是最起初的头槌或哪次后续攻击重伤了她。所以幽鬼所受的痛,纯粹是殴打震动到全身创伤引起的。这让她渐渐搞不清楚这是在殴打敌人还是殴打自己了。感觉两者都一样。缺乏主词的语句,在稍微恢复点功能的脑袋里盘旋起来。去死。给我消失。世界第一无聊的人。不要再跟别人有牵扯了。去死。快死一死! 骂腻了以后,玉藻也没了动静。 幽鬼骑在她身上不停喘息。 往前看去,什么也看不见,但幽鬼很清楚玉藻仍在那里。魂还在,还没死,只是昏厥。表示有令人想拒绝的事情在等着幽鬼。 下这个决心,应该没用到十秒吧。 她站了起来,四处摸索。弹响因喘气而发干的舌头听回声,找出剑并捡起来,回到原位,将剑抵在昏厥的玉藻胸口。 然后,深深刺下去。 深深刺下去。 深深刺下去。 深深刺下去。 之后的事,记不太清楚了。 (48/48) ──────────────────────── 3.COME FULL CIRCLE (0/3) 幽鬼在车上醒来。 (1/3) 她当下就发觉人在车上。 座椅的触感、行驶声和车体摇晃,夜景在只剩左半边的视野中快速向后流逝,挡风玻璃隔开内外,又看到专员在驾驶座上。很明显,这是在车上。 幽鬼迷蒙的脑袋逐渐厘清状况。自己参加了第六十二次游戏,然后过关了。大概是这样吧。在游戏中受伤的左眼好像是治好了。幽鬼摸摸同样挂彩的胸腹,都不会痛了。体内状况不得而知,至少伤口是堵住了。 专员的眼睛,随幽鬼醒来看过去。 「早安呀,幽鬼小姐。」并这么说。 「早安。」幽鬼口齿不清地回答。 按惯例来说,专员下一句都是「恭喜您完成游戏」,但这次破例了。她先侧眼查看幽鬼的状况,眼神非比寻常。再加上幽鬼的头还有点晕,连开玩笑说开车不要看旁边也没有,就只是任时间流逝。 「恭喜您……完成第六十二次游戏。」 最后,专员还是那么说了。 「谢谢。」 幽鬼没有犹豫也没有侧目,极其正常地回答。 专员观察着这样的幽鬼,又说: 「……我,看到您能够活下来,是真的很高兴。」 语气感觉颇为沉重。「这样啊。」幽鬼应声后说: 「怎么了吗,突然这么夸张。」 是中间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幽鬼自问。虽然六十二这数字是很大,但也不是什么大关卡,就只是个普通的数字。还是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危险的状况,才会这样说? 幽鬼的疑问没有获得解答。「……没事,请别介意。」专员这么说就转回前方,结束对话。车子继续前进,来到幽鬼的公寓附近,在大路进小巷前的最后一个路口,被红灯拦下。 「到这里就行了,放我下车吧。」幽鬼说。 「可以吗?」 「可以,我刚好想吹点风。」 「……知道了。」 专员将这次的游戏服装──西洋剑士风的上下部分都交给幽鬼。到处可见缝补的痕迹,明明应该已经愈合的伤口,也在见到同部位的补痕时隐隐作痛。 幽鬼下了车,走在夜路上。只有单侧视觉的她抓不准远近,但在熟悉的环境里,不至于踢到石头跌倒或撞上电线杆,走得很顺畅。 路上她不禁想,自己怎么会突然那样说。是真的想吹吹风吗?那又是什么导致这种心情呢?茫茫然的脑袋想不出个所以然。感觉不像刚睡醒那么单纯,好像脑功能被冻结了一部分一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幽鬼就这么带着无法释怀的心情来到公寓。 在那里,她不禁停下脚步。 因为有个人在公寓前挡住她的去路。 (2/3) 那是── 年约高中生的女孩。身高略高,身材略瘦,那身皱皱的旧运动服至少穿了五年。有一头任其生长的长发,皮肤白得像是生活与日光无缘,面容如幽灵般缺乏生气。除了浏海有个发夹外,整个是一点也不想打扮的朴素模样。 然而她有种脱俗的气质,不停散发着夹带寒意的气息,在这冷冰冰的夜里也有强烈存在感。紧绷如弦,无懈可击。彷佛只要眼睛一离开,要害就会被她捅上一刀:但不移开,她戾气又重到似乎同样会扑上来。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活在正常世界的人物。打个比方──对,就像是靠杀人游戏的奖金吃饭的人。 还以为是照了镜子。 但不是那样。因为那人的风貌,包含「眼睛的颜色」,都跟幽鬼一模一样。右眼白,左眼正常,不是左右相反的镜像。 然而,那也不像具有物理实体的人。那是因为愈往右她愈清晰,愈往左就愈飘忽,与幽鬼只剩左侧的视野正好相反。在不清的方向清晰,在该清晰的方向不清。幽鬼知道一个词能表示这种现象。 幻觉。 「──回来啦。」 女孩说。 「……你、你是谁?」 幽鬼问。女孩面泛微笑,回答: 「看就知道啦,就是我啊。」 自己的,幻觉。 幽鬼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这是怎样,为什么我会看见这种东西? 「别急,先回房间再说吧。」 幻影的我,用大拇指往公寓比了比。 「来讨论以后该怎么看待我吧。」 (3/3) ──────────────────────── 后记 大家好,我是鹈饲。 感谢各位捧起此书。这集讲的是离岛模拟游戏「TEACHER'S MELANCHOLY」,以及剑士决斗游戏「ROYAL PALACE」。上述两则故事中,幽鬼一下被人骗惨,一下对人说谎,有时连自己的心都骗。后果则是欺骗了自己的脑袋,看见了另一个自己的幻觉。世间谎言百百种,最可怕的当属欺骗自己……或许就是这么回事呢。如果各位喜欢这样的《死亡游戏》第五集,那便是我的荣幸。 接下来要向一路扶持这个角色增增减减故事的O责编、ねこめたる老师,以及各位相关人士与读者,致上我最大的感谢。能够荣获《这本轻小说真厉害》新作第一名,都是各位的功劳。请再次接受我的感谢。 那么……我殷切希望我们还能在《死亡游戏》第六集见面。 ──────────────────────── 电子书特典〈尸狼,与白士接触〉 一只玻璃杯滑过吧台。 停在白士面前。 白士往玻璃杯的来向看。三个座位外,有个颇为做作的女子。头发像狼一样黑白交杂,眼中野心勃勃。滑酒杯这种时代错误的事,非常适合这种气质的人。除了那名女子与白士,魔术酒吧里没有其他客人。 「请你的,不必客气。」 女子指着玻璃杯说。杯里斟满了淡粉色的酒,还微微荡漾着。 「不好意思,我的原则是不喝人请的酒。」 白士这么说,将杯子往反方向一推,送回女子面前。 「酒里没下药喔。」女子笑道:「再说就算有,那种药物对你会有效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就是破关九十五次的传奇玩家啊?对常见药物有抵抗力,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原来她也是玩家。白士心想。 「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尸狼,请多关照。」 白士无视于自称尸狼的女子的自我介绍,心里想着她消息是打哪来的。白士这名字,在如今的玩家群体里已经不那么响亮了。由于玩家在「CANDLE WOODS」之后发生过一次大换血,她的名声也随之淡去。退休后,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与业界的人接触。 总之,白士先问:「找我什么事?」 「想借你那高超的手腕一用。」 「什么意思?」 「请你训练我。」尸狼又将酒杯滑向白士。「其实我是新手玩家……正在找师父。既然要学,就该向最强的人学,很合理吧?所以我才到这来找你。」 白士往酒杯看。不是不能推回去,但尸狼八成不会就此罢休。于是白士也不再推辞,拿起酒杯就喝。尸狼身上没有戾气,白士从一开始就没有戒备毒物的意思。 然后她回答: 「不行,我已经不收徒弟了。」 「当然,我会支付应有的酬劳。」 「我看起来像是有财务困难吗?」 「不一定是金钱啊。只要是我拿得出来的,什么都行。比如说……我想想。『九十九次破关的人才拿得到的奖品究竟是什么』怎么样?」 白士不认为自己的表情有对这句话产生任何变化。 但尸狼却接着说:「你是有兴趣喽?」是表情出卖了她,还是对方早就看透了她的心思呢。 「……你真的知道吗?」 「我消息倒还挺灵通的呢。我这个情报,够不够换取白士你的秘诀呢……」 破关九十九次的奖品。 白士不是不知道有这样东西的存在,也听说过过去曾有玩家达成九十八次。而她目标九十九次,似乎是有实际理由的。不过,她也是第一次遇见夸下豪语,声称知道其真面目的人。 尸狼握有的消息不一定是事实。就算是,白士也不想为了奖品回去当玩家。然而好奇毕竟是人之常情。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我陷入了什么样的局里? 「…………」 白士慢条斯理地开口,给出了她的回答。 ──────────────────────── 插图 ──────────────────────── 第六卷 ──────────────────────── 0.HEAD TO HEAD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潜得愈深,练得愈熟,愈容易看见不想看的事物。 (插图010) (0/3) 幽鬼回到了公寓房间。 (1/3) 电灯打开。 幽鬼三坪大的小窝,展露它一如既往的面貌。 但是,其中有个大放异彩的东西。不──能否称为「东西」都难说。因为那感觉上虽然无限趋近于实际存在,身形却如烟雾飘摇不定。 「那东西」的外观与幽鬼一模一样,任凭其生长的头发,死气沉沉的脸,穿旧了的运动服,幽灵般的氛围。在地上盘腿的跩样活像黑帮角头,脚上因在室内而没穿鞋,玄关却没有她的鞋,暗示她并没有实体──是个「幻影」,但无论幽鬼如何凝视,也无法让「那东西」从视野里消失。 幻影嘴角一扬,像在嘲笑幽鬼的努力。 「没用的。我的存在,已经快要从你身上独立出来了。无论你灌再多酒都冲不掉。」 就连声音也和幽鬼丝毫不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幽鬼问。 「刚才不是说了,我就是你啊。」 「我为什么会看见这种东西?你怎么会出现?」 「这问题恐怕是你最清楚吧?叫我出来的不是别人,就是你自己。」 幽鬼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因为她说对了。 一点也没错──幽鬼实际上也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在公寓外遇见幻影并返回房间的路上,她想起了自己干的好事。 玉藻,任谁都无法不回头多看一眼,花容月貌的玩家。幽鬼放弃作她的师父,还找个好听的借口断绝了关系。后来在「ROYAL PALACE」的最后关头与她再会,陷入不杀害她就无法生还的状况。这是自己在人际关系上心态苟且所招来的惩罚──幽鬼这么想着,执行了自己该做的事。 因此──她拥有了常人水准的感伤,进而见到这种东西。 幽鬼闭起左眼。 只用右眼看幻影的自己。 一般而言,这样说很奇怪。因为幽鬼的右眼已经丧失视力,应该看不见任何东西才对。但是,她右眼部分的视野里,竟也映出了幻影。本该看不见的右眼,居然看见了。还能鲜活地感到那气息。 在「ROYAL PALACE」当中,幽鬼获得了不依靠视觉讯号便能观看环境的能力,再加上原有的气息感知能力,若这两者因故往错误方向产生效果──「那就会让她感知到实际上并不存在的人」。由玉藻触发,由幽鬼的超人感官实装,这就是幻影组成的背景。 「答得好。」 幻影说道。 是因为她就是幽鬼自己吧,能听见幽鬼的心声。 「多亏你不断磨练自己,我才能这样到外面来。我要向你的技术致上由衷的感谢。然而──」 幻影接着说: 「我也很难不去轻蔑那样的心理。杀了徒弟而大受打击?喂喂喂,拜托饶了我吧,不要那么窝囊好不好,这不像你。」 幽鬼没有答话。 「你到底是怎么了?以前你不是一个很单纯的人吗,思想什么时候变得那么拐弯抹角了?是她吗,那个叫白士的带坏你了吗?还是御城?又或者是当事人玉藻?无论如何,那都太做作了,放轻松一点。」 幻影说到这,与幽鬼四目相对。 「想想你原本是怎样的人吧。」 幻影彷佛是透过视线输送回忆── 将幽鬼的意识,带回过去。 (2/3) 对幽鬼而言,那是堪称人生开始的瞬间。 这指的当然是第九次游戏「CANDLE WOODS」,将她塑造成现在的幽鬼,形同洗礼的游戏。 但想当然耳,以物质面而言,幽鬼的人生早在这之前就开始了。「CANDLE WOODS」以前──那时期的幽鬼还是白士的傻徒弟,漫无目的,得过且过。 而说到更在那之前── 遇见白士之前的事,已经在遗忘的彼岸了,幽鬼是尽可能不去回想那当时。她能接受徒弟时期的自己是延续到现在的过渡阶段,然而更之前的自己实在令人不堪回首,一点也不想沉浸在那段记忆里。 可是在这个状况下,不回顾也不行了。 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人呢。 自己究竟是多么迟钝的人呢。 (3/3) ──────────────────────── 1.MAIDEN RACE(第1次) (插图011) (0/25) 雪名在架设于高处的平台上醒来。 (1/25) 在一个像是观景台、哨塔或灯塔──高耸的建筑物上面。 平台约有十五公尺见方大,四边都有栏杆围绕。材质主要是木头,顶部无盖,使得光线不受任何阻挡,倾注在平台每一个角落。 雪名便是在这样的平台上醒来。 而醒来的似乎不只她一个,还有许多女孩。她们都已经清醒,有人惴惴不安地东张西望,有人倚在栏杆上静候,各式各样。大致数一下,约有五十人。全是与雪名年纪相仿──十七、八岁的女孩子,而且穿的全是相同服装。 雪名捏起自己穿的「那个」,仔细观察。 是体育服。 具有触感独特的白色布料,领口与袖口等重点部位以黑色装饰,另外缝在胸口的名牌鲜明地标示出「雪名」二字。覆盖下半身的,是紧身运动短裤。已从教育场所消失多年,只有运动员会穿的衣服。 在这个国家,会用到体育服的场合主要有两种。一是学校的体育课,二是为各种下流行为助兴。雪名知道,这次属于后者。 雪名站起来,走向平台边缘。 抓着栏杆环顾四周。 接着──无法掩饰心中的惊愕。 这个设于高处的平台外围──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剑山。不是插花用的那么小,每一根刺都能轻易纵向贯穿一个人那么巨大,且如群生的针叶林般林立。 平台四面都铺设了剑山,范围比平台直径还大──至少有三十公尺吧──密密麻麻毫无间隙,再过去是真正的针叶林。看样子,这个平台是辟开森林而造,周围却盖满了人工的恶意。 即使事先听过说明,也很难不吃惊。 至此雪名得以确定。 这是真正的死亡游戏。 (2/25) 她将参加的是地下世界所举办的死亡游戏。 只要过关,就能获得超额奖金。 这就是专员告诉她的游戏概略。最好会有这种事──雪名当初是如此半信半疑地参加了游戏,现在见到这景象也不得不信了。虽然对「超额奖金」的真实性依然存疑,然而现在那只是其次了,毕竟雪名的期待是放在「死亡游戏」这边── 「不好意思。」 有人对她说话。 转头一看,是两名玩家。一人像是大学生,另一人则是小学生模样。 雪名对她们的第一印象是姊妹。长相有些神似,两人又贴得很紧。矮的那个──多半是妹妹吧──抱着另一个,脸还埋在胸口。另一个像是姊姊的,正温柔地摸着矮个子的头。这样的姿势,使得雪名看不见她们名牌上的玩家名称。 「可以跟我们,稍微聊一下吗?」姊姊问。 「咦,呃……好。」雪名不习惯突然被陌生人攀谈的情况,慌了一下才回答。 「谢谢你。我一直很想找人说说话,这真的让我很害怕……」 姊姊这么说之后垂眼看看怀里的妹妹。妹妹似乎害怕极了,连话都不会说。 「怕也是当然的啦……」雪名回答:「这是要赌命的游戏嘛。」 「啊,看来就是这样没错了。你不是第一次了吗?」 「不,我是第一次,不过看就知道了。」 雪名回想起一眼望去满满的剑山说道。 「……就我目前看来──」姊姊玩家说:「游戏是要我们用『那些木桩』跳过去吗?」 雪名的表情肌收紧了,给了她表情变得凝重的自觉。 没错──剑山的震撼太强,使她没有多加注意,但它们确实存在。林立的剑山中,零星夹杂着几根木桩。全都裁成相同高度,有粗有细。配置与密集的剑山相比显得颇为稀疏,木桩与木桩之间似乎还不到一公尺──换言之,「是适合以立定跳方式渡过的距离」。 不仅如此,雪名还看见了像是目的地的地方。距离很远──势必得跳个几十次桩才会到的远处,有另一座平台。和这里一样,也是位在木造建筑物之上,与这座陆上孤岛不同的是,那里有路延伸出去。雪名往路的另一头看,只见路被周围茂密的针叶林吸了进去,不知通往何处。 剑山、木桩、遥远处的平台,这些东西在暗示些什么? 「就像是森林游乐区的跳桩。」姊姊玩家说。「所以这场游戏,是要我们挑战这种危险的游乐器材,往下一关前进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耶……」雪名回答。「谁会去跳这种东西啊。」 「说不定是不得不跳。」 「怎么说。」 「这里还有其他东西很让人在意。在这个平台的正中央……」姊姊玩家回头说:「你自己看比较快。」 雪名与姊妹就此前往平台中央。 主要以木材建成的地面中央,装了一面相当大的液晶萤幕,播放着某些影像,然而── 「……有人躺在上面耶。」雪名说。 说得没错,有个玩家躺在萤幕面板上。 身材略高,头发很长,皮肤苍白得像幽灵一样。胸口名牌上的「幽鬼」二字,随呼吸微幅缩放。萤幕被她的身体遮住了大半,什么都看不见。 「我看到萤幕时不是这样……」姊姊玩家说:「会不会是睡一睡翻了身?」 雪名环视平台,还在睡的玩家只有这个叫幽鬼的女孩了。她一边唏嘘她的贪睡,一边将她推离萤幕。尽管如此,她还是没醒。 接着──总算能看清的萤幕上,显示的是时间。时间一秒一秒地倒数,剩下三分钟左右。 「我想归零以后,游戏就开始了吧。」 姊姊玩家如此推测,雪名表示同意。这究竟只是通知游戏开始,还是会发生更紧要的事呢──尚不得而知,但肯定会发生某些变动。 现在除了等倒数归零以外,好像无事可做,也只好等了。周围的玩家──似乎也很重视计时器──或多或少地投注注意力。 等待当中,雪名往姊姊玩家看,发现她的名牌写的是「静久」。妹妹还是紧抱着她,不过位置稍有偏移,看得出是什么字了。 「所以你是静久啊。」雪名说。 「咦?……啊,对喔,名字遮住了。」 被她的脑袋──静久这么说似的摸妹妹的头。 时机正好,雪名便趁机问:「她是你妹妹吗?」 「对。我是跟着她来参加游戏的……」 「你妹妹怎么会想参加这种游戏?」 「有人介绍她好赚的工作,她就参加了。好像根本不知道这是死亡游戏。」 原来如此,被骗进来了。这对姊妹本来都是不该来这里的人吧。 ──和我不一样。 「雪名小姐,你也是被骗进来的吗?」 「不,我是……」 就在雪名正欲回答时,眼角余光扫到时间归零。 刹那间。 「碰」一声,她听见像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3/25) 一时听不出是哪个方向传来的。 因此雪名四处张望,花了点时间才明白声音的由来。不是因为变化微小──正好相反。由于变化实在太大,反而没注意到。 栏杆不见了。 围绕这片平台的栏杆,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刚有看到吗?」静久说。 「刚刚怎么了?」雪名问。 「栏杆……『掉下去了』,连同下面的地板一起。」 雪名查看平台边缘,找不到栏杆掉落的痕迹。如果地板少了一圈,面积自然会比先前小,但看不太出来。 于是雪名放弃估算地板宽度,往计时器看。原先归零的计时器,现在显示「14:50」。倒数仍在继续,数字一秒一秒减少。 「……游戏……开始了吗?」 雪名说。静久摇摇头,回答:「不知道。」 材料不足以判断状况。栏杆确实是掉下去了,平台与外界再无隔绝,变得更容易跳上木桩。然而光凭这些,她不敢肯定那是游戏开始的通知。 不仅是雪名和静久,其他玩家也似乎是相同想法。都是一样地议论纷纷,没有任何人踏出平台一步。雪名听专员说,有些经验者会专靠这种死亡游戏赚钱,可是看样子,这里全是新手,抑或是现况连经验者也难以下手。无论真相为何,场面依然是谁也不动,任凭时间流逝。 仔细想想,这其实说不通。因为再怎么等,状况都不会变好才对。这场游戏的设计者──雪名连那是个人还是组织都不晓得──设置了规模这么大的游戏场地,不可能忘了准备鞭打玩家屁股的机制,肯定会有状况。在那之前先起步,应该才是聪明的选择。但尽管理性思考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一见到剑山,理性就被本能压了回去,不禁想要一点变化。某种让人一眼就知道非前进不可的决定性变化。 在充满如此情绪的平台上,计时器不断倒数,就在剩下十二分时。 此时──众人期盼的决定性状况发生了。 「……!」 那一刻,雪名连动都动不了。 平台地板──和三分钟前的扶手一样──由外削去般── 「崩塌了」。 幸亏雪名人在计时器边──也就是平台中央处,逃过一劫,可是崩塌区上也有很多女孩子。有几个在开始崩塌时勉强躲进内侧,其他的就跟地板同样命运了。坠落者的尖叫声持续片刻后── 木材破碎声和刺激想像的声音,传到了平台。 在心里,雪名已经预设自己会陷入恐慌。 但想不到,她并没有吓到那种地步,只是抽了一口凉气。其他玩家大多也是如此吧,几近恶心的寂静笼罩四周。一次死了那么多人,却没有任何人出声。这样的沉默,说不定是认为叫出来,就会将刚才发生的事确立为事实所致。雪名倒还觉得恐慌起来比较好,因为那好歹能让这种过多酒精或油炸食品下肚之后的苦闷感受缓和几许。 「三公尺。」 不久后,有人这么说。 声音当然在发抖。 「每过三分钟……就会缩三公尺。每次会有三公尺掉下去。」 雪名的脑袋──因身体不动而高效运转的脑袋,理解了她的意思。 平台约为十五公尺见方大,倒数计时也是十五分钟。每三分钟就会从外围削去三公尺范围,最后整个平台都会消失不见。所以得在那之前跳到木桩上才行,规则就是这样,就是这么有问题。那果然是宣布活动开始的倒数计时没错。 但尽管全都懂了,雪名的身体还是不动。 她不禁自问,这有这么难吗?即使明知这是死亡游戏──明知如此才参加的,怎么危险都来到眼前了还无动于衷呢。受不了,就像机械失灵一样,简直是自己苟且性格的写照,让雪名好气自己。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走吧。」 这时,有人对她说话。 是静久。 「我想等到时间剩九分钟时,平台又会缩小,想跳到木桩上就困难很多了。不赶快走的话……」 木桩是设置在平台周围。 原先有很多是位在轻轻一跳就到得了的距离。可是随着地板崩塌,状况截然不同了。一次削减三公尺,两端平均即是一点五公尺,也就是一下子会空出那么多距离。九分钟时再度崩塌后,又会拉远一点五公尺,总共三公尺。到时候想上桩可就非常辛苦了。 因此,非趁早出发不可。 「而且……雪名小姐,你有看见吗?『木桩上也有液晶萤幕』。说不定这场游戏就是这样……」 萤幕?雪名一愣。她没观察得那么仔细。 木桩上和平台一样,也设有萤幕。为了什么?倒数计时?所以是倒数什么?雪名连脑袋也渐渐转不动了。心中有某个角落,起了不想动脑的念头。 「雪名小姐,我们走吧。」 静久注视雪名的双眼重复这句话。 可是雪名无法回答,没说好也没点头,更遑论穿越平台走向木桩了。 静久往计时器瞥一眼,见到它显示的「11:02」之后又对上雪名的视线。 「那我先失陪了。」 她说。 「我们另一边再见。」 静久往木桩走。雪名知道,她被静久抛下了。等我──这种没道理的傻话,出不了发不出声音的喉咙,也算是好事吧。 静久和妹妹一起走向平台边缘。在那里,静久──总不能让妹妹抱着跳吧──推开了害怕得与雪名不相上下的妹妹,并说了几句话。雪名听不见对话内容,大概是我先跳,你跟着跳过来之类的。 说完,姊妹俩开始暖身,在周围稍微跑动,还助跑跳了几次。雪名的眼光没有厉害到只凭这样就能断定她们的体能,只觉得她们的练习很像样。 准备结束后,静久总算往平台外走。 大概所有人都在等着看她的结果吧。成为视线焦点,表情有些复杂的她按照练习,经过一段充足的助跑── 跳出去了。 不自禁地,雪名闭上了眼。 这样的行为,体现了她往静久说不定会失败的方向想,又不想当场目睹的窝囊心态。最后她在愈发强烈的自我厌恶下,睁开了眼睛。 结果──幸好,她还在。 两只脚都站在靠近平台的木桩上。 她成功了。但欣喜并未持续多久,雪名赫然发现静久的视线投注在脚下的木桩。正确来说,是木桩上的液晶萤幕──知道有萤幕后仔细看,雪名也发现了萤幕的位置,但仍看不清显示的内容,只好接近平台边缘再仔细看一遍。 显示的是「00:22」。 又是倒数。以过去的时间反推,应该是从三十秒开始的。静久一跳上木桩就开始倒数,大概有重量感测什么的。归零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雪名心里有数,而静久似乎也是如此,在剩余十秒时跳上一旁的木桩。 接着── 当计时器归零,木桩碰地一声「炸开了」。 大概是内部装了炸弹,释放焦臭味的木桩哗啦啦地崩解,失去供人立足的作用。 「三十秒!」 静久对雪名等人喊道: 「过三十秒,木桩就塌了!一踩上来就会开始倒数,归零就会变那样!也就是说──『木桩是先抢先赢』!」 喊完以后,静久对妹妹招手。她战战兢兢地跳上木桩,但仍跳得跟姊姊一样稳,姊妹二人就此跳过一根根木桩前进。 「全部后退!」 这时,有人又喊。 「九分钟快到了!」 雪名带着全身喷汗的感觉跑起来。 不是往平台外,而是往内。 幸好她没有变成只顾站着看戏而傻傻摔死的蠢蛋。预警提早了不少,足够让雪名进入安全地带,等平台崩塌。而多亏有这样的余裕,这次看样子是没人丧生。 可是,木桩又离得更远了。 玩家们往平台外看,脑子里大概都在重播静久留下的话。不仅是平台,木桩也会倒数,过三十秒就会炸断。有人踩过的木桩,时间到了就再也无法使用──这样的事实,在她们眼前挂起了保证。静久和她妹妹跳过的木桩,正一根又一根地爆碎。碰、碰、碰、碰、碰、碰、碰。 是谁最先叫嚷的,已无从辨别。 这次,恐慌真的发生了。有如恐惧累积到现在才一举炸开,女孩们顿时疯狂尖叫,彷佛平台上的液晶萤幕都会为之迸裂。 不过,这场恐慌也导致了好结果,因为开始有人仿效静久,鼓起勇气做出正确选择,一个又一个挑战跳桩。比起初多出的三公尺,并不是完全跳不到的距离,成功率不算低──但也不高。有一半构不着木桩,或是根本跳歪,直接掉下去。 雪名愣在原地,看平台上的玩家一个个减少。 脑子里有个声音,说现在不能只顾看了。 你可不是观众,是游戏里的玩家。再过三分钟平台又要削减,到时就真的跳不上木桩了,再不动身──雪名挤出全身每一滴勇气,下定决心。 瞄准近处留存的一根木桩,然后回头查看计时器。眼中映出显示「08:02」的萤幕,和一群慌张失措的体育服女孩,然后── 「……啊……?」 雪名发出这样的声音。 好不容易搜刮来的勇气,全都散光了,脑袋一片空白。因为她见到很夸张的事──在这个不现实到极点的状况下,还让她觉得很夸张的事。 雪名用力闭眼再睁开,「那件事」还在那里。不是她被逼到极限状况下的脑髓所制造的幻觉,是实际存在的东西。 那是── 在如此恐慌漩涡之中,也「依然呼呼大睡的玩家」。 (4/25) 幽鬼在架设于高处的平台上醒来。 (5/25) 「唔……」 幽鬼呻吟着坐起。 日光照进她堆起眼屎的双眼。她发现自己似乎在室外,坐在木制地面上,周围还有许多女孩,不知在慌张什么。发生什么事了呢? 「啊,你终于醒了……!」 幽鬼附近有人说话。 往那一看,是个漂亮的女人。不知为何穿着体育服,胸口的名牌上写着「雪名」。是名字吗? 身上写雪名的女人极为焦急地说: 「快点!动作快!游戏已经开始了!不快点起来会死的!」 抱歉的是,幽鬼凭那句话感受不到急迫性。何况,幽鬼连自己怎么会在这里都没概念,游戏又是什么意思。 「游戏是什么意思?」幽鬼坦率地问了。 「……唔……!」 雪名的脸绷到好像幽鬼说错话一样。一秒后,她表情严肃起来。 「听好了,幽鬼。」 她说道: 「真的要仔细听好,我只跟你说一次,因为我们没时间了。不管怎样听话就对了,知道了吗?」 幽鬼听得糊里糊涂,姑且回答:「好。」 「我们现在在一场生存游戏里,这里是起点,游戏已经开始了。我们现在要跟那些人一样……」 雪名手指向平台外,有群女孩正跳桩前行。 「要一直往下一个木桩跳,到另一边的平台去。这个平台再过几分钟就会塌掉了,要在那之前赶快逃走。知道了吗?」 幽鬼还没完全清醒的脑袋,也仍顺畅地吸收了她的说明。「喔……」地出声表示明白。 「最近有看过这种的电视剧。」 「知道就好,那我们走吧。」 雪名拉手帮幽鬼站起来,幽鬼这时才发现自己也是穿体育服。 「话说,为什么是体育服?」幽鬼问:「什么时候换的,我都没印象?」 「……这我以后再说!现在先闭嘴跟着我!」 骂得好凶啊。幽鬼乖乖闭嘴了。 幽鬼开始观察设置于平台周围的木桩。那些木桩的直径有大有小,有粗有细。雪名选择其中最粗的──也就是容易跳上去的,开始退后,经过足以跳过彼此间距的助跑后── 她跳出去了。 那距离有点不太够她直接跳上去。最后是以头撞上边角,整个人撞上侧面的形式达成了与木桩的接触。她就像无尾熊一样,双手双脚都紧抱木桩,挣扎着爬上去。成功抵达木桩顶端时,她彷佛打从心底庆幸般地直喘气。真是个笨手笨脚的人啊。幽鬼心想。 雪名站起来以后,对幽鬼打出「过来」的手势。 幽鬼照办了。按照刚才雪名的做法跳出去── ──往「雪名那根木桩」。 「……!????」 距离近得呼吸互触,吓得雪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尽管这根木桩比较粗,挤两个人还是有点勉强。幽鬼和雪名抱在一起,前后摇晃了好几次才总算取得平衡。 「喂……你干什么啊,幽鬼!」 「咦,这样不行吗?」 「去走别条路啦!拜托不要和我跳同一根木桩!」 原来是这样啊。幽鬼心想。 「想想不就知道了吗,两个挤一根很窄耶!」 「不是叫我跟着你吗……」 「……说是那样说啦!可是自己看情况嘛……!」 一连叫得太凶,雪名声音都哑了。幽鬼过意不去的同时,也怀疑那是她自己说得不够清楚。 「总、总之……」雪名说:「不能再拖拖拉拉了,赶快跳去其他木桩。归零以后这根木桩一样会塌掉。」 雪名用脚尖点了点木桩。木桩上也设有液晶萤幕,倒数早已开始,剩下约十五秒。归零就会崩塌吧。 「知道了。」 幽鬼回答:「那么……我们谁要先走?」 (6/25) 幽鬼和雪名稳住心神,继续跳桩。 经过一开始的乱流,后面就顺利多了。木桩很充足,配得也够密,并不难跳。只要冷静点跳,基本上不会失败。实际上,周围中途坠落的玩家也不多。 「不管怎么说……这只是第一关嘛。」 雪名说。两人保持着听得见彼此声音的距离,往平台移动。 「这种障碍赛关卡,后面还有几个吧。下一个平台有路伸出去……」 幽鬼往目标平台看,的确是有条延伸出去的路,表示到了以后还要继续。原来如此──这只是第一关,难度不会太高。 幽鬼和雪名进行得很顺利。顺利到无聊得睡着──这种事并没发生。这种障碍赛虽然简单,途中还是发生了几次冒冷汗的场面。有时是跳到别人经过的木桩,时间已经倒数到不足十秒,被迫赶紧找个木桩跳。有时是幽鬼留得太长的头发被木桩树皮夹住,留下了几根。于是她干脆把头发绑起来了。幽鬼就这么在如此适度的刺激下一再前进── 在终点前方,遇到了第三个问题。 「……没路了呢。」雪名说。 第一关,跳桩场的终点平台── 周围「没剩多少木桩」了。 幽鬼很快就理解了原因。在她们之前,已有数十名玩家经过这里──且玩家用过的木桩会自动损坏,路线上必然会发生「缺乏木桩」的现象。说起来,正好与兽径相反,被踏得愈平,反而愈无路可走。 往下一看,推测便获得证实。剑山之间有大量破碎的木桩残骸,表示这里原本有许多木桩。 「只能绕过去了吧……」 雪名说着,往平台右侧看。那里还有一些木桩。虽然往右绕的距离比直走多出不少,至少安全有保障。 可是幽鬼却说: 「好麻烦喔,真的不能直接过去吗?」 幽鬼仔细观察平台前方稀疏的木桩。在她看来,那里稀疏归稀疏,只要多加把劲,倒也不是完全过不去。 「这样这样这样,应该就过得去了。」 幽鬼指出她发现的路径。「不行吧……」雪名摇了头。 「或许是真的有机会,但也不必冒这种险……」 幽鬼忽视雪名的忠告。木桩快倒数完了,她先跳到旁边的木桩,并对同样换桩的雪名说: 「雪名,你就往右边走吧。反正都不够两个一起走。」 「……你是认真的吧?」 幽鬼觉得她太夸张,但仍老实答是。 「那我知道了……请你自己保重。」 雪名这么说之后,两人暂时各走各路。雪名走右边,幽鬼走直线。 幽鬼往第一个要跳的木桩看。总共得跳四次。接着从边缘,利用木桩直径──连这区区一步的距离都不浪费,助跑后跳出去了。 第一跳,不惊不险地成功。 第二跳,有点不够远,和先前的雪名一样撞上了木桩侧面。 至于第三跳──就是最大难关了。可以预测单凭跳跃力上不去,幽鬼便在空中将身体打横,尽可能伸长双手才勉强构到。将手指的摩擦力运用到最大限度,使身体尽可能往前靠,并以鞋底猛蹭木桩侧面,总算是撑住体重爬了上去。 第四跳几乎没距离可言,根本垃圾时间。幽鬼上平台时,雪名还没到。幽鬼选的路线短很多,这也是当然的。不久佳音来到,雪名也平安抵达平台。她又慢又长地吐出放心的气,对幽鬼说:「……算你厉害。」 「哪里。」幽鬼回答。 「唔……」 才往平台地板一看,雪名就皱起了眉。 平台中央,设有和起点一样的计时器,已经在倒数了。幽鬼有注意,说那是在雪名抵达的同时开始倒数的。 幽鬼转过身,往自己来的木桩路线看,已经没有任何玩家,看来她们就是最后两人。是设定为最后幸存玩家抵达后就会开始倒数吧。表示这片平台不会永保安全。 「继续前进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这么说,踏进从平台延伸出去的通道。通道的宽度足够幽鬼和雪名──也就是两名女性并肩走,两侧皆有栏杆。栏杆外与平台周围一样铺满剑山,不能下去的样子,即不许中途退场。 另外,这条路也以固定间隔设置了计时器。 「这里也会垮掉啊?」幽鬼找话跟雪名聊。 「应该是吧。这个游戏就是路跟平台都会一直垮掉,逼我们继续前进吧。」 感觉好像电动里的强制横向卷轴游戏。幽鬼心想。 (7/25) 走着走着,眼前又出现一座平台。 就雪名来看,大小跟先前都一样,而远处有另一座平台。周围同样铺满剑山,但连接两者的不再是木桩了。 那叫做刺丝网吧。以有刺铁丝编成的网,铺设在平台之间,共有三张,都是纵向。看来玩家要像蜘蛛一样,从网上爬过去。 先到的玩家,有一半已经在挑战刺丝网了。剩下的一半像是在排队,三张网前都有队伍,总共近四十人。一开始有五十人左右,相差的十几个不是已经突破新关卡,就是在先前的跳桩中丧命了吧。 而这些玩家里,包含认识的脸。 「啊……你没事啊。」 是静久,妹妹也在她身旁。 「嗯,还可以。」雪名回答。 「喔?你后面那位不是……」 静久看向幽鬼问。她还记得睡在萤幕上的女孩。 「对,我们一起跳过来的。」雪名说。「幽鬼她,平台开始崩塌以后都还没醒……我就把她拉起来,和她一起跳了。」 「你们好。」 静久看幽鬼鞠躬打招呼,苦笑着说:「辛苦你啦。」 「话说这是在排什么?等着上网吗?」雪名问。 「好像是。自然而然就成了共识的样子。那毕竟是网子,太多人一起上去说不定会垮掉,前面堵住了也有机会换边。」 「这样啊……」 接着雪名又问:「奇怪,那为什么你在排队?静久,你不是第一个到的吗?」 静久和她妹妹是头两个挑战跳桩的人,可想而知是最早到的一批。那为何不在挑战铁丝网的前半部里,而是在排队的后半部呢。 「关于这个嘛……就是,不太方便。」 静久含糊其辞。 怎么啦?雪名这么想时,感到有视线投注在她身上。静久的妹妹,正以害怕的眼神看着她。眼睛肿成一圈,名牌上──写有「花奏」二字的位置──像是被泪水渗成了大理石纹,可见她先前哭得很厉害。身上不像有外伤,到底是怎么了呢? 尽管在意,但那总归是人家不愿明说的事。「那我们晚点再见。」雪名向静久告辞后,跟幽鬼一起去后面排队了。静久这排人数最少,所以挑这排。 「你认识她啊?」 「对。」雪名回答幽鬼。 「感觉满正常的嘛。」 「因为她大概就是正常人啊。她妹妹也不是真的想参加这种游戏的样子……」 「是喔……也有这种人啊。」 不久,轮到幽鬼和雪名爬上铁丝网了。雪名在前,幽鬼在后。 第二关──刺丝网,与先前的木桩不同,在物理性质上有完整的连接,就这部分而言难度已有下降。只要手脚都能抓稳刺丝网,基本上不会掉下去。 然而,这仍与轻松过关有段距离,毕竟网子是以有刺铁丝制成──有大量怵目惊心的尖刺。那让人难以紧抓,只能用手指构着来支撑体重。想抓着这种原本用来防止人靠近的东西前进,实在非常困难。雪名和幽鬼都尽可能地避免尖刺割伤上臂中段以下裸露的双手,以及因缺少裤管而连鼠蹊部也几乎露出的双腿,小心翼翼地前进。或许是因为特别谨慎,暂时是平安无事。 然而就在这之后,麻烦来了。 雪名前面的玩家停住了,好像是有人堵住了路,前方还传来争吵声。雪名想看究竟出了什么事,视线却遭到玩家身体遮挡,自己又只能保持侧向,看不清楚。 「前面怎么了吗?」 幽鬼在雪名后面问。她抓着刺丝网,试着使身体尽量往背后挺,大概是想看前面吧。可是那还是不够,幽鬼一再地用力往后挺身。那动作使得铁丝网摇晃起来,震动也传到了雪名那。 「喂……幽鬼啊,不要摇了啦。」雪名说。 「咦?啊,不好意思。」 幽鬼以不太抱歉的表情低头道歉,让雪名觉得这个人很吊儿郎当。她是真的知道掉下去就会死吗── 两人继续等待事情解决。然而不仅没好转,还一路恶化。原本若有似无的争吵愈来愈大,双方都吵出火气来了的样子。「快走啦!」「后面被你们堵住了啦!」──「不要!」「我动不了了!」等只字片语不时传来。 雪名根据争吵声拼凑内容。看来是前面有玩家放弃前进,说刺丝网割得手太痛,不想再动了。手会痛就用手腕去勾──后面的玩家想这样劝说,但或许是天生不善于说服人,态度太高压或太凶,反而使对方更固执了。随着时间拖久,双方愈吵愈烈,陷入说是吵架也不为过的状况──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雪名对此相当反感。她生来就是讨厌争执的人,光是旁听他人争吵就会胃痛。现在两只手都忙着抓网,不能捂耳朵──只能期盼她们早点吵完了。 「……咦?」 幽鬼说话了。 「好像有先前那个人的声音?」 「咦?」 「她叫做……静久是吧。好像在劝架的样子。」 雪名竖起耳朵,争吵声之中确实有第三者的声音,较为平静。详细内容听不清楚,不过那确实是静久的声音。 这使得雪名开始想像。该不会塞住队伍的,就是静久的妹妹吧?好像叫花奏。既然静久出面劝架,这也是理所当然。 她没听过妹妹的声音,无法判断事实为何,只能默默听她们吵下去。 「太闲了吧……」 幽鬼忍不住发出诚实至极的牢骚。 「还要持续多久啊。」 「天晓得……听那个力道,大概还有得吵。」雪名答道。「不过,也不能一直这样吵下去吧。这里的平台也有装计时器,时间到了就会垮掉……要是不在那之前赶快继续就糟了。」 「嗯?你在说什么?」 「咦?」 「……喔,那个,我不是说吵架要多久啦,是说游戏本身。因为这是生存游戏吗,所以我在想还要几关才会结束。」 「喔……」 讲那边啊。雪名心想。什么时候不问现在问,不误会才怪呢。 「我想,还有好几关要过吧。听说游戏的生还率大概有七成,对新手来说会更低一点,所以后面恐怕还有几个有点硬的关卡。」 「破关以后会怎样?会发奖金之类的吗?」 「对,好像有奖金……话说幽鬼,你的专员连这都没跟你说啊?」 「别人都有说吗?」 「应该有才对。至少我的专员讲得很详细。像是奖金有多少、游戏多危险这些,都是她讲解过以后我才参加的。你的情况大概是怎样?」 「根本就没有什么讲解啊。在路上闲晃时,就有个穿黑西装的女人说有好赚的短期打工要介绍给我,我就上了车,然后突然变得好想睡……醒来就在这里了。」 「……根本是诱拐嘛。」 这件事在很多方面都令人难以置信。 「你不觉得那有鬼吗?」 「是不至于不觉得啦,不过那时候我正好刚辞掉前一份工作。跟一个爱刁难的人……什么老……老……就是,什么事都要管的大婶闹翻了……」 「你想说老姑婆吧。」 「对,吵架以后工作没了,所以想说来得刚刚好就答应了。」 「怎么可以来得刚好就答应这么可疑的事。」 「可是人就是需要钱嘛。雪名也是这样才来的吧?」 被幽鬼这么一说,雪名也无言以对。毕竟财务困难也是雪名参加这个游戏的原因之一。 「──你会觉得我『死气沉沉』吗?」 问题来得太突然,使雪名不禁「咦?」一声。 「因为,黑西装的人是这样说我的,还说我一定是这个游戏的人才。是死是活都无所谓,正好适合这个游戏的世界……大概就是这样说的。」 「是喔……」 「所以我有那种感觉吗?我平常都没注意过。」 雪名打量幽鬼一眼。这种不把生死当一回事的态度,的确像是欠缺常人思维。 「可能真的是那样吧。」雪名有些含糊其辞。 「可是这么说来……你也是这样吗?我不觉得你有死气沉沉的感觉。」 「…………」 雪名沉默了一会。 因为觉得幽鬼形容得不错。死气沉沉,用来描述她现在的状态是再适合不过。 「……就是啊,我也是这样。」 雪名回答:「就是死气沉沉没错吧。活下去这件事,在我心里不再是理所当然了。所以才会参加这种游戏。」 将自己与世隔绝,是这一切的起点。 就像雪名前方现在所发生的一样──人类社会这东西,总是随时随地都有人在互相争执。她对此深恶痛绝,远离了人类社会。 在房里独自思考人生时,很不可思议地,心理模式发生了变化。在那之前确实存在的「当然」,都不知跑去哪了。这并不表示她想积极寻死,但活下去也不再是第一前提,降格为多种并列的选择之一了。 雪名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专员,受邀进入游戏。她觉得这种性命不受保证的死亡游戏,正适合现在的自己。对于没有经济来源的她而言,破关奖金极具魅力──失败也就算了,适得其所。 雪名将自己的最终命运,交给了这场游戏。 「嗯……」 幽鬼说出感想。 「老实说,我还是不太懂。」 这样比较好。雪名心想。 (8/25) 塞车在幽鬼与雪名对话之中消解了,好像是终于谈出了一个结果。两人都没有滑落刺丝网,也没因为时间到而与平台一起坠落,成功突破爬网关卡。 顺着路走出平台没多久,第三关──高空滑索便现于眼前。人要抓紧滑车吊在空中,顺着由高处拉向低处的钢索溜下去。钢索一共设置了五十条──与玩家的起始人数一样。 乍看之下很危险,不过玩家们很快就看出了真正的危险之处。其实,这是在抽签。钢索可能在滑行途中断掉,抑或是滑车坏掉,藏有会将使用者打入深渊的「下下签」。玩家们试图用肉眼辨别危险在「哪里」,但失败了。每一条看起来都一样,恐怕纯粹是靠运气。眼看平台倒数即将结束,每个人听天由命各选滑索,跃入空中。果不其然,有几个玩家的钢索断了而掉下去,不包含幽鬼和雪名。 第四关是弹翻床。平台与平台之间设置了许多巨大弹翻床,要设法跳到对岸去。幽鬼轻轻松松就过关了,倒是雪名弹过来又弹过去,费了不少劲。接下来第五关是平衡台,第六关是攀岩,而第七关──流水池是至今最大的难关。平台间的池子边缘会喷出急流,要是不慎被水流带走,就会流到池子外面去。幽鬼拖着吸水而变重的体育服,好不容易游了过去,气喘吁吁地看着其他同样在休息的玩家,发现有一半都把体育服脱了,才想到原来可以脱掉。早知道就脱了── 通过流水池时,玩家只剩二十五个了。听雪名说原先大概五十人,所以剩一半。而这幸存的二十五个女孩子──状况都不太好的样子。经过一连串残酷考验,即使肉体撑得住,精神也快不行了,表情都十分阴郁。幽鬼不喜欢这种晦暗,给她即将再起波澜的感觉。 就在下一关,波澜来了。 (9/25) 第八关──走吊桥。 平台之间拉了三条吊桥。设定类似先前的刺丝网,但难度截然不同,这三条都是「烂桥」。看起来是百分之百以植物性原料制成的原始吊桥,踏板腐朽得很严重,有一片没一片的。以藤蔓编成的扶手破败松散,两侧支撑桥体的竖藤一点也不值得信赖。现在光是被风吹两下,就发出令人非常不安的声音。 被过去关卡严加训练过的玩家们,都明白这次在玩什么。总之就是要小心渡过这几条破桥,别让桥断了。这三条桥,其实是只有三条命的意思。要是全断了就无路可走,没过桥的玩家全都GAME OVER。虽没有跳桩或流水池那样震撼的视觉效果,最糟的情况可是会导致全灭。 玩家们开了场会,基本方针上,全体一致决定一次只过一人。吊桥能否支撑一个人的重量都很难说,堪称是中肯至极的结论。于是她们用手边的树枝作签决定顺序,静久的妹妹花奏抽到第一棒。 可是── 「……!」 她却疯狂摇头。 姊姊静久紧紧抱住她。 「……对不起,可以让她顺延到冷静下来为止吗?」 静久摸着妹妹的头说。 「顺延应该没关系吧?顺序提早了,就能在吊桥负担最小的状况下过桥……拜托各位了。」 尽管有些人对这个要求不太舒服,但的确合理,最后还是接受了。 幽鬼不禁想像,刺丝网那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最先通过跳桩关卡的大概也是静久和花奏这对姊妹,可是花奏也像这样害怕,迟迟不敢出发,于是延误了。 扣除花奏这件事,玩家们顺利决定好顺序,开始挑战吊桥。过三条中的哪一条,由玩家自己决定。一个过去再一个,小心地过。 第一次断桥,发生在第五名玩家。 太快了吧。玩家们一阵喧噪。如果都这么快,那就惨了──但吊桥就像在玩弄玩家们的这种心理,第二次断桥迟迟没有发生。或许只是第一条特别脆弱吧。然而第二次也在第十八人时断了。没有退路以后,第十九人次由平静下来的花奏来过。 尽管从一时性的恐慌中站起来了,她过桥的样子依然是魂不附体。其余六个玩家──幽鬼也在其中──都屏着气看她挑战。身为再断一条就宣告游戏结束的人,会紧张也是难怪。而花奏本人并未从那样的注视获得任何贡献,努力抬着发抖的脚确实前进,来到对吊桥负担最大──同时也最危险的中央。 这时,起了一阵风。 相当强劲。连人在平台的幽鬼都觉得强了,吊桥当然是大幅摇晃,支撑的竖藤啪啪啪地发出讨厌的声音。不会吧──幽鬼捏了把冷汗,不过桥没断。第三条桥成功活过这阵风,紧抓扶手的花奏也没被甩下。 然而,她也没有再前进了。 还整个人瘫坐下来。幽鬼的位置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无疑是吓坏了。 这时,恐怕所有玩家都在想一样的事。不仅是还没过桥的六人,已经过桥的玩家,也对她接下来会讲的话猜到了七、八成,全都在盼她讲出来。 而这个愿望却被断然砸碎了。 「我不行了……」 声音很小,但花奏确实这么说了。 「不要。我走不动了。」 没人知道这句话是不是字面上的意思。她可能是真的吓到腿软,也可能只是害怕而不想继续。无论如何,在第三者眼中那都一样。最后一条吊桥上,有玩家成了路障。 表示游戏进度将就此延宕。 「有完没完啊……」 留在平台上的某人烦躁地抱怨。有完没完──从不是第一次受害的语感来看,她就是刺丝网那时和花奏吵架的人吧。这么说来,应该听过她的声音才对,不过幽鬼想不太起来了。 「花奏!」 对面平台有人对花奏呼喊。是静久。 「你走不动了吗?」 花奏频频点头。 「那可不可以用爬的?没有规定一定要站起来走,用爬的,对桥来说重量还是一样……」 静久似乎是当她生理上的走不动,尝试劝说。 可是花奏再度摇头,两手撑在踏板上动也不动。 「可不可以快一点啊!」 不久,幽鬼这边的平台也有人喊声。是先前抱怨的那个。 「我们没那么多时间好吗!」 那名玩家指着平台地板上的计时器说。她们的确没时间可以浪费,每次只能一人过桥,又要过得十分小心,格外费时,时限迫在眉睫。 「要死就自己去死,不要把我们拖下水!」 「说话不要那么难听!没看到花奏她很怕吗!」 静久回嘴了。那名玩家咂嘴骂道:「安全的人说什么屁话……」然而她似乎知道骂也无济于事,不作声了。 「拜托你──花奏。」 静久处处小心不刺激花奏,但语气仍带有一定的强硬,恰到好处地请求她继续走。 尽管如此,花奏还是摇了头。 耗着耗着,平台上的计时器过了二十分钟。要让剩余六人都过桥──含花奏在内得算七个──恐怕是十分吃紧。 「…………」 这样不行。幽鬼心想。 再拖下去就完蛋了。无论谁怎么说,花奏都不会再多动一步了吧,而这里的六人都会被她害死──说是没用的,得采取实际手段了。 而做得到的,这里恐怕只有我一个。恼怒骂人的玩家,感觉并没有进一步介入的勇气。那就我来吧,只能这么做了。虽然这是把危险的赌,但也别无他法。下这样的决断,并没有耗费幽鬼任何心神。既然只能这么做,她就觉得是理所当然。 于是幽鬼走向前去。 任何人都来不及阻拦──便已「踏上了吊桥」。 (10/25) 雪名将整个过程都看在眼里。 从对面平台上,目睹了那一切。抽到相对早的第十二号签的她,在安全地带看得清清楚楚。 幽鬼她──「踏上了吊桥」。像幽灵一样一声不响,甚至没让桥摇晃,一阵风似的跑过吊桥。 转眼就来到桥中央,在瘫坐着的花奏察觉到动静而转头之前── 推了她肩膀一把。 向左侧施力。 吊桥两侧没有墙,只有藤蔓编成的脆弱扶手。往侧边滚的东西不会停下来,而滚动一旦持续,势必会滚出桥外。这是当然的道理。 而花奏便在这当然的道理之下「变成那样了」。 掉下去那当下,花奏还一脸错愕,大概是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让她叫都没叫,只发出几十公斤的人掉下去的声音,接着是累积的动能落在无数尖刺上,全身穿孔的声音。 仅仅不到一分钟,花奏就被移出桥上了。 没有人有任何感想,一个字也没有。彷佛在模仿临死的花奏,全都目瞪口呆。要是路上被人推了,就连雪名自己,也会坠落身亡吧。 幽鬼趁这段空白渡过了吊桥。如此完全无视抽签顺序的行径,没有引来任何玩家的怨言。既然她都走到中间了,往前往后对吊桥的负担都是一样,况且当时实在不是可以抱怨的情况。 「你好。」 幽鬼若无其事地对雪名打招呼。「……你好。」雪名却答得很费力。 「真是好险喔。」 这么说之后,幽鬼回头看看吊桥,丝毫没有刚杀了人的样子,就像只是赶了只苍蝇一样── 「『幽鬼──小姐』。」 这瞬间──相信除了幽鬼以外,所有人都冻结了。 因为那是静久的声音。「嗯?」幽鬼仍以一般态度应声。 「…………」 静久只是默默看着幽鬼。 雪名不禁猜想事情会如何发展。负面想像满脑子乱窜,发生任何事都不奇怪,无法设想究竟能坏到什么地步。 经过一段沉默之后,幽鬼问:「怎样?」 她并没有用什么特别的语气,但就前后脉络来看,这问题有个显而易见的含意。 ──「是你妹自己活该」的意思。 「……没事。」 结果,静久只是这么说。 她──看起来不像忍气吞声,也不像压抑悲痛。完全没有那种情绪,就只是一脸的茫然,彷佛还不能接受刚刚吊桥上所发生的,无法挽回的事。 后来,下一个玩家也开始过桥了。第三条桥即使一次承受了两个人的体重也没有垮掉,将剩余玩家一个又一个地送到对岸。雪名等已经过关的玩家,都只是默默观望,没有一个再提起花奏,就像有不成文规定将那视为禁忌。不管雪名怎么想,那都是世界本质的体现。人们会闭口不提对自己不利的事,转过身去,装作没发生过。 雪名往幽鬼望去。 心想──啊,她是活得下去的人。在必要时刻,可以把人推开的人,可以赢得战斗的人。能将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对死者不屑一顾的人。 我跟她比起来算什么,构造都不一样了。 (11/25) 最后一个玩家也过了吊桥。 除了前两条桥断裂而死的两个玩家和花奏以外,无人死伤。平台照样有路延伸出去,玩家鱼贯前行。没有人责怪幽鬼破坏顺序,幽鬼也为此暗自庆幸。 就这样,玩家们总算来到了最后一关。 知道是最后,是因为有个巨大拱门直接就标出「GOAL」。不过那正下方有一排的门,不先开门就过不了拱门。 玩家立刻尝试开门,却发现皆已上锁。总共有十五扇门,全都有编号。看起来构造并不坚固,说不定一撞就开了,但有人才刚说出口,装设在拱门左右门柱──大概是用来防止玩家作弊的吧──以远端遥控的「冷冰冰枪械」便指向了玩家。没人想吃子弹,体育服女孩全都夹着尾巴离开门边。 「………我们里面有人身上有钥匙吗?」 某人问,众人一律摇头。 「之前的关卡里,有人看过像是钥匙的东西吗?」 所有人又摇了一次头。 「多半是藏在『那里面』吧。」 幽鬼看着那说。 终点前有座广场,大小与过去的平台一样──约十五公尺见方──一大块地板掏空,做成了池子。 不是水池,是「球池」,里头装满了电子游乐场付费区会见到的那种彩色塑胶球。那比幽鬼此生见过的任何球池都还要大,容纳这里的二十二人还绰绰有余。 摆在终点前,那么意图已经很明显了,钥匙就藏在里面。可能单纯贴在地板上,也可能装在那些成千上万的球里。也就是说,想彻底搜查是非常累人的事。 而且──球池里也设有计时器,显示「46:02」。与过去相同,这座平台也有时间限制,得在那之前找出钥匙才行。 「等一下。」有人说:「可是这里只有十五扇门,不就表示……」 说穿了,直接视为只有十五人能生还也无妨,不太可能会一扇门让你走两、三个人。是原本就设定只有十五人能生还,还是更多人到这里来就会分配更多门,就不得而知了。 「各凭本事,少怪别人啊。」 又有人说话。是先前骂「有完没完」的那个。 「既然牺牲是无法避免,有个三长两短就不要怪别人啊。」 「那是什么意思?」幽鬼立刻发问。「抢走别人找到的钥匙跑出去也可以吗?」 「……这就任君想像了。」 模棱两可的回答。「各位,都准备好了吗?」那名玩家又问。确定没人喊停后,她双手一拍。「那……开始!」 (12/25) 玩家们纷纷跳进球池。 幽鬼、雪名和恍惚的静久也走向球池──尽管脚步缓慢──泡了进去。 一进去,幽鬼就发现球深及腰,比想像中深多了。这么一来,球的数量也会比想像中多很多,难上加难。幽鬼从五颜六色的球里头抓一颗起来观察,如果钥匙藏在球里,应该打得开。 料得没错,球中央果真有一条缝。 可以像转蛋胶囊一样打开。往两侧稍微施点力,掰开一看──什么也没有。扔到池外去了。 开第二颗球之前,幽鬼先侧眼偷瞄其他玩家。大半跟她一样拿球查看,有人直接开,有人先摇一摇。对喔──幽鬼也开窍了。如果钥匙是直接放在球里,用摇的就能知道有没有了。虽然钥匙可能是固定在球内,会有错放的风险,不过能缩短很多检查时间。 该直接开还是摇一摇呢──想到最后,幽鬼采取折衷方案。首先一手拿空球,另一手拿新球比较重量,摇一摇听声音,感觉有钥匙再开来看,没有就丢掉换下一颗。这样可以减少错丢钥匙的风险,也不会多花多少时间。幽鬼认为这样做最实际,迅速验球。 经过几分钟作业── 「──啊!」 (13/25) 其实这才是最关键的要素。 造成幽鬼种种「奇特游戏体验」的最大原因。就是因为有这样的奇迹,哪怕幽鬼当时再怎么迟钝,也不会没有注意到。这件事就是如此地特异,甚至令人不禁猜想,她在许多方面都算是个天造之才──就某方面而言,也是种幸福吧──或是有种堪称赌博之神的力量,在欢迎幽鬼来到游戏世界。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幽鬼她,开始没几分钟,「就找到了钥匙」。 (14/25) 「──啊!」 这一声被雪名听见了。 往声音看去,见到的是幽鬼。 她──手上有钥匙。尺寸和外型都很普通,非常普遍的钥匙。没有钥匙圈。幽鬼拿的是锯齿状部位,让雪名得以看见钥匙头上的「6」。对应的是6号门吧。 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么想的似乎不只是雪名一个。发现者幽鬼自己都不敢置信地看着钥匙,周围玩家也是如此。 幽鬼想躲避聚集过来的视线般缩起身子。「……先失陪了。」低个头就要爬出球池。 「……等等,幽鬼你先等一下!」 雪名觉得非问不可就问了。 「离开之前先告诉我们,钥匙放在哪里,是什么样的状态?」 「咦?喔……」幽鬼回答:「呃,在绿色的球里,没有固定,摇一下就有声音了。」 这资讯十分宝贵啊。雪名心想。虽然不太可能所有钥匙都在绿球里──但几乎已经能确定钥匙在球里,且并无固定,再也不必开球检查了。 幽鬼往门去了。 这时,有两、三个玩家跟了过来。像幽鬼先前说的那样,想来抢钥匙吗──不太像。幽鬼感到有人跟随而回头说声:「怎样?」她们全都尴尬地笑着退后。池里还有十四把钥匙,对方又是在吊桥上做过那种事的幽鬼,没人想对她施暴的样子。 但她们似乎还是想搭幽鬼的便车,当幽鬼成功开启6号门的时候,有个玩家跟了过去。 刹那间,一道干响介入此间。 装设在拱门上的其中一把枪开火了。那名玩家的头部后半「当场炸烂」,不支倒地。那粗残的破坏方式,与其说开火,倒不如以子弹捣碎来形容更加贴切。 喷涌的血液一接触到空气就变成棉花状的白色物体──是「防腐处理」。玩家会事先接受肉体改造,使外流的血液迅速凝固。名称和内容,雪名都听专员介绍过,过去关卡中也见过玩家身上有这种现象,只是这么近目睹,还是第一次。 这次完全没有预警就开枪了。先前查看门时,还会以瞄准来恫吓──看来违规的意思愈明确,处置就愈严厉。想投机搭幽鬼便车的剩余玩家们一哄而散,而幽鬼本身──只对倒地的玩家瞥了一眼就转回去,跑向拱门另一边。 门自动关闭了,钥匙仍插在锁孔里,有玩家一面注意枪的动作,一面尝试再度开门,但打不开。可以当作开过的门就不能再开了吧,钥匙也拔不出来。她们这才放弃希望,回池子里去。 总之就是不准作弊。雪名继续找钥匙,摇球丢球、摇球丢球,反覆进行枯燥至极的单调动作。由于实在单调过了头,双腿下意识动了起来,追自己的尾巴一样在池里兜圈子。 这样的作业持续几分钟后,雪名感到了异物的存在。 不是来自球,是脚边。脚碰到东西了。触感大到会引起注意,不太可能是钥匙,淡雪名仍动手去捡,看它究竟是什么。 是一把装在皮套里的刀。 「……!」 雪名整个人都吓傻了。 赶紧将它埋进池子里。 然后查看四周。玩家们都在专心找钥匙,还没有人发现刀子──大概吧。 这是怎么回事?雪名脑里一团乱。池里怎么会有刀?不是用来惩罚玩家粗心的陷阱吧,不然就不用皮套了。有皮套,就是给玩家装备用的。为了什么?还用说吗。二十二个玩家,十五扇门,既然需求高于供给,争抢是势不可避── 而刀的用途就在这里。 雪名再次查看周围。 那些穿体育服的玩家──她们手上都只有球,没有刀,也没有其他武器。到底是池里只有这把武器,还是雪名是第一发现者,又或者大家其实也发现了──而这也包含在「不要怪别人」里面。 「…………」 雪名偷偷在池中抬起右脚。 穿过皮套束带,装备起来。 「找到了!」 这时正好有人出声,吓了雪名一跳。 原来是又有玩家找到钥匙了,正哗啦啦地穿过池子。 雪名忽然觉得右脚上的刀在发烫。要追上去吗──脑中浮现这样的念头,随即又消散了。做不到。雪名实在无法想像自己用刀刺那个人──或是以更残忍的方式抢夺钥匙。 可是,别人就不是这么想了。 爬出球池奔向门扉的玩家身后,有道影子正在逼近。 是其他玩家。抓的不是钥匙,而是状似大型推剪的器具。雪名虽是第一次见到实物,仍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电击棒。 果然池里还藏有其他武器──雪名才这么想,抢夺者已将电击棒抵住对方的背,抢走了钥匙。没有其他玩家想享渔翁之利,她就这么开门过关了。 钥匙被抢的可怜玩家──倒在广场上痛苦扭动──直到电击效果退去才爬起来。接下来,她走上了掠夺之道,在下一个找到钥匙的玩家出现时挡在她前往门的路上。可是手上没武器,只能跟对方扭打在一起,扯发抓脸对骂,拳打脚踢。 雪名不忍看这么暴力的场面,转头回池子里。我做不到那种事,只能靠自己找出钥匙──她不停这么想,使心思逐渐沉浸在搜索里。 但就是找不到。时间不等人,悄悄剩下二十分钟、十五分钟。其他玩家一个又一个找到钥匙,并上演丑陋的争夺战。雪名完全不参与争抢,继续找她的钥匙。 找到装有钥匙的球时,剩余时间刚过十分钟。 (15/25) 不用摇就知道有钥匙了。 刚从池里拿出来就发出点声音,又比较重。 雪名连忙压下高昂的心情。冷静、冷静、冷静、冷静,接下来更重要。找到钥匙不过是任务的前半段,后半段还在等着呢──这部分比前半危险困难得多了。 她快速扫视整个池子,还有十个玩家。一出池子,自己有钥匙的事就会曝光,立刻与这十人为敌,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所以至少要尽可能延后这一刻的发生。 雪名将球按进球堆里。 在里面打开。 以触觉确认内有钥匙而拨开球堆看一眼,知道它是「8」号钥匙后藏进体育服底下。 然后──假装继续找球。拿起球摇一摇,丢掉。同时假装习惯性地在池内走动,渐渐往池边靠。 靠得够近以后,雪名窥视门前的广场。没有任何人等着抢劫。她也往留在池里的玩家看,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企图。 这给了她足够的把握。 于是雪名下定决心。 在丢下球的同时起跑了。爬出球池跑过广场,一并从体育服中取出钥匙。再过几秒,就能将这东西插进「8」号门打开,然后通过终点。她在脑海中清楚地描绘出这样的未来。 过程没有任何马虎。 假装得很完美。 她,自以为是这样。 (16/25)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静久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直至昨天,静久的世界都还那么和平。和有点少根筋的妹妹,动不动就会说「静久跟我很像」的聪慧妈妈,每次都跟着回「那花奏是像我喽!」的傻爸爸,四个人快快乐乐地生活,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谁的错?哪里出了错?静久一直想,可是找不到答案。 这当中,她在池里发现了武器。 是把手枪。轻得像玩具一样,但她觉得这是上天的指引,觉得自己该用这把枪。可是时机不好,静久找到枪时,最想用的对象已经过关了。那现在该怎么做?我该对谁开枪?静久的心想找人负责。 接着,她翻出了某段对话。 ──幽鬼她,平台开始崩塌以后都还没醒…… ──「我就把她拉起来」,和她一起跳了。 静久的视线转向说这些话的人。 就是雪名。 对,要不是她叫醒幽鬼,也不会变成这样。她跟幽鬼同罪,都是元凶。不只游戏结束以后就要把幽鬼找出来杀掉,雪名也要一起收拾。这样我的和平才会回来。 如此,静久的心重建完成。 接下来,静久一直在偷偷观察雪名的举动,发现她似乎找到了钥匙,便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躲过她的警戒网。大概是为了瞒过其他玩家吧──雪名继续假装找钥匙,然后跑到池外。 静久立刻举枪,对她扣下扳机。 第三枪,射中了她的右脚。 (17/25) 「……!」 雪名不成声地惨叫。 身体顿时无法平衡,狠狠跌了一跤。有个没有撞上地板的部位,一阵阵地传来剧烈疼痛。雪名查看全身,找出疼痛的根源。 右脚涌出了白色棉花。 尽管「防腐处理」止住了血,痛还是会痛。痛得像火烧──雪名以皮肤不折不扣地感受到这常用句的妙处。伤口小到手指都不一定伸得进去,使雪名猜到那多半是枪伤。 中枪了。 谁开的?雪名的视线自然转向球池。 接着──见到静久举着枪爬出来。 「……这根本莫名其妙。」 静久喃喃地说: 「我们原本都不应该到这里来,应该要让我们平安回去才对,不这样怎么可以。」 音调和花奏很像。不是因为她们是姊妹,而是精神状态相似,都受到了精神上的严重打击才听起来像。 静久把枪口从雪名身上移开,指向背后池里的玩家,吓阻她们过来干扰的意图。然后一下指向雪名,一下指向池子,走到能同时应对双方的位置。 「你找到钥匙了吧,雪名小姐。」 静久往钥匙看。钥匙因摔倒而脱手,掉在雪名身旁。 「我就拿走了,连你的命一起。」 说着,她把手指放在扳机上。 看着枪口,使右脚的阵阵抽痛爬上雪名的意识。甚至有已经遭到看不见的雷射暗中照射、攻击的错觉。 雪名往右脚的刀看。她也有武器──可是,有也没用。她只是姑且装备起来,不懂怎么使刀,也没有厮杀的决心。就是因为没有才先找钥匙。况且──现在脚受了伤,对方还有枪,要怎么赢?一点方向也看不见。 这事实补强了静久的言词。她是被卷入游戏的人,自己是自愿参加,谁才该活下去?想都不用想。再说,自己参加游戏不就是想找人协助自杀吗?不是受够了这个争抢不休的世界吗?这岂不是心想事成?就让她杀了吧。 雪名闭上眼睛。 哭丧着脸,要向神祈祷。 但就在这时。 幽灵的手抚过雪名的脖子。 (18/25) 雪名清楚看见了她的身影。 在想像世界中,见到幽灵般的玩家──幽鬼迎风曳发,跑过吊桥的模样。 但在那里面,幽鬼推的不是花奏──是雪名。吊桥上的不知为何换成了她,跟那当时一样,被幽鬼推开了。 雪名从桥上掉下去,幽鬼俯视着她。 刹那间,那一刻的心情跃然复苏。那果断排除障碍的身影──让雪名觉得,自己跟她差太多。进而扭曲地认为,就是这种人才能行走江湖。接着── 也确实有过,想成为那样的念头。 啊──没错。那模样,那举止!扫开一切障碍,独自挺立于焦土之上的英姿,不在啰唆问题上钻牛角尖的冰清玉洁,我也好想,表现得那么完美无缺。 在想像世界中,雪名对她伸出了手。 在现实世界,她也伸出了腿。 (19/25) 不知不觉,她起跑了。 睁开眼睛站起来,不顾一切往静久冲。 但那是愚蠢之举。正面跑向持枪的人本来就是愚蠢至极,更何况她根本不能跑。才跑出第二步──体重一压上中枪而无力的右脚,整个人就狠狠跌跤。身体向右倾斜、倒下,在广场上滚了几圈。 这当中,雪名听见枪声。 她开枪了。雪名已准备好承受身上任何痛楚──却什么也没等到。她打偏了。接着又是两、三发枪声,还是没中。因为雪名跌倒了?因为移动目标不好瞄?说到没中──雪名想起她一开始也是开三枪才中。对了,不是常有人说,外行人连枪都拿不好吗。对手拿枪又怎样?自己受伤了又怎样?两边都是大外行,多得是机会碰上死耗子吧! 于是雪名撑着地板站了起来。 没有白反省,用双手和左脚像狗一样跑。先前那一摔,让她和静久的直线距离缩短不少,不到十公尺了。静久对逼近的雪名举起了枪,但没有立刻开火,大概是改以瞄准为重了。可是在她来得及瞄准之前,雪名已逼到足够距离,跳起来了。 并在空中抽刀出鞘。 随着雪名跃起,静久也重新瞄准。这使得她上半身稍微后倾,雪名以膝撞方式着地。肢体接触──表示两者再无距离。在这样的贴身状况下,双方都能自由厮杀。 雪名,往静久的脖子刺出了刀。 静久,将手枪抵上雪名的额头。 雪名把头一侧,想避开手枪射线──然而先前那几次幸运,在这距离之下可行不通。 「……!!!!!」 雪名尝到有如烧红铁板贴到脸上来的疼痛与火烫。 大概是子弹擦过了头骨。视野右半边像是受到血或泪的遮挡,变得朦胧。脑部有没有损伤?这伤致不致命?不知道。 但目前手还能动,斗志也没削减。雪名将刺进静久颈部的刀更往内推,推到再也无法深入时,静久往后倒了下去。这样的姿势自然使得雪名骑在她身上,雪名拔起刀,在胸口名牌的「静」与「久」之间刺下第二刀,然后往头部、腹部、手脚等各个部位疯狂猛刺。 「──去死!」 一回神,雪名已经这样嘶吼了。 「你给我去死!伤害我的人都去死!」 雪名狂刺不休,彷佛一点也不会累。大概是亢奋过头了,即使静久已经不再抵抗,显然已经死透,雪名仍不愿停下挥刀的手。因为她觉得只要稍微放慢,就会变回一分钟前的自己。 途中一阵风吹过,抚过雪名右脸的伤。 尖锐刺骨的痛楚,使她恢复理智。 然后想起现况,往池中看。只见剩下的玩家全都看傻了,这就表示雪名和静久的战况有多惨烈。尽管她们都没有攻击的迹象,雪名仍拔下静久的枪,为安全起见威吓两下。 钥匙跑去哪了。她急着到处找,遍寻不着。怀疑被别人捡走时,发现衣服里有东西掉出来,叮当落地。大概是下意识塞进体育服里了。 雪名捡起钥匙爬到门边,穿过「8」号门。 (20/25) 门后是一条宽敞的通道。 就只是一条路,没有障碍,没有剑山,也没有计时器。往后看,「8」号门正自动关上。拱门上的「GOAL」字样,从这看是左右颠倒。真的通过终点的感觉,在雪名心中滚滚涌上。 「哇,你的脸怎么了……?」 雪名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转头一看,是幽鬼。她就在终点边,背靠拱门坐着,像在等雪名的样子。 「你是……雪名没错吧?大概。」 幽鬼怀疑地说。现在,雪名的右半脸沾满了「防腐处理」的白色棉花,难以辨识长相。从她的视线来看──她是从胸口写着雪名的名牌认出来的。 「是我没错。」 雪名回答。光是说话,都觉得脸皮被拉住,也扯到伤口。 「这样是破关了吧?」 「嗯,应该破了。都过了终点的拱门嘛。」幽鬼看着拱门说:「不过那说不定是骗人的,所以我先留下来看情况。」 「顺这条路走下去就行了吗?」 雪名看着眼前宽敞的路问。远处,有个像是森林游乐区出口的区域,路在铁栅栏之后变成林道,停了几辆车。 「我也不晓得,可是大家都往那里去了。」 幽鬼说得像小钢珠店员一样。 看来最后还有一小段路得走,于是雪名就跟幽鬼一起走了。右脚不太能动的她问:「不好意思,肩膀可以借我扶一下吗?右脚受伤了……」幽鬼答应了。 随着以两人三脚方式前进,雪名的心情也逐渐平复。亢奋消退,脆弱的一面又冒出来,刺激她回想自己干的好事。 「幽鬼。」雪名说。 「什么事。」 「我有一些事很想说出来,你愿意听吗?」 「好啊?」 「在刚才的广场,我把静久杀死了。」 幽鬼没有应声。 「她来抢我的钥匙。其实池子里还有藏武器……我们就用武器打起来了。这个伤就是那样来的。」 「是喔……」 「其实我好怕。」 雪名的声音成了哭腔。 「我好怕,还以为我会死掉。在那种生死关头,我身体自己动起来了。」 仔细想想,简直莫名其妙。明明是来寻死,舞台都给你准备好了才反悔,还把对方给杀了。而且她还是被卷入游戏的普通人。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是想讨解答,其实根本不必问。不能怎么办,就是最好的答案。像你这种半吊子,没什么该去哪里可言。 觉得这世界就是地狱,又没有跳进来世的勇气。 因此──她在哪都找不到救赎。 「雪名。」幽鬼开口。 「请说。」 「我现在问这个可能有点太晚,可以吗?」 「可以。」 「你说的那些杀啊死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咦?」 「听你的口气,好像在说『这是真的死亡游戏』一样。」 (21/25) 雪名甚至惊讶不起来了。 觉得幽鬼根本文不对题,顶多只能挤出「啊……?」一声应话而已。 「刺丝网那时我就这样想了……你是不是入戏太深啊?放松一点比较好喔,这只是游戏而已嘛。」 雪名也知道自己的嘴开开合合。心里格外冷静地想,这就是所谓说不出话的状态吧。 「这是真的。」 花了一点时间,雪名才总算说出想说的话。 「真的是死亡游戏啊。」 「少来。」幽鬼笑了。雪名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笑脸。「现代日本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 「咦……那……不然你觉得这是什么东西?」 「只是某种活动吧?电视节目,或是影音网站的直播。从来没看过『效果』这么逼真的就是了。」 「……效果……?」 哪有可能。经历过那么多事,再怎么迟钝的人都不会用「效果」两个字打发这一切吧。 「可是幽鬼,你有看到很多玩家死掉了吧?闯关失败,被剑山刺死那些……」 「有看到啊,可是那没有真的刺下去吧?『连血都没流』,只有跑出一些像是棉花的东西。像你自己,看吧,说自己受伤了,也只有一些白白的黏在脸上嘛。」 「不是,这都是『防腐处理』的效果……」 说到这里,雪名的嘴定住了。自己有跟幽鬼说过「防腐处理」的事吗? 「再说,你自己不是也说了,这单纯只是生存游戏嘛。」 雪名再次回想。自己有跟幽鬼好好解释过,这是一场死亡游戏吗?自己并没有说过「单纯」,但是对生存游戏的说法有印象。那时情况紧急,细节就略过了。 雪名注视幽鬼。 这样看来,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在这场游戏里,她根本没有受伤,也就没机会发现那些棉花来自体内。不曾遭遇危险,所以对游戏的危险性浑然不觉。 这也能解释她那不当回事的态度。她根本不觉得有生命危险,当然能不当回事──可是──好歹会在某个阶段,从周围玩家的氛围注意到吧?这个人也未免太「迟钝」了。雪名不禁想。 尽管如此,她还是不得不承认。 这个人在不懂自己身处何种状况,也仍完成了游戏。 等等──这么说来,那是怎么样?吊桥那关推下花奏──是因为她觉得花奏不会死?以为那只会单纯淘汰花奏才下得了手? 那受其感化才活下来的我,到底── 「雪名?」 幽鬼窥探雪名的脸,眼中有那么一点点关心。 「还好吗?雪名,你还活着吗?」 这句话,破坏了一切。 雪名──笑出来了。 笑声和眼泪决堤似的喷涌出来。笑得伤口好痛,但她怎么也停不住。愉快、悲伤、愤慨、自弃等种种情感不停闪烁,无从收起。 雪名打从心底地想── 这种人都能活下来,我却想死,简直岂有此理。 (22/25) 就这样,游戏结束了。 纯由新手构成的游戏──「MAIDEN RACE」,共有五十人参加,十三人生还。藏在最后一关的十五把钥匙中,有两把在时间到之前都没人找到。五十分之十三──即使是只有新手的游戏,生还率还是相当低。 不仅生还率低,「回头率」也算不上高。生还以后仍愿意留在这世界的,只有仅仅两人。第一人,玩家名称幽鬼。以为这单纯只是「游戏」也仍成功破关的她,依然选择当玩家,因为她觉得自己说不定有这方面的天分。这也证明了当初招揽她的专员没看走眼,只是形式较为特异罢了。 而另一人── (23/25) 幽鬼的专员正在开车。 (24/25) 行驶在夜路上。 那黑漆漆的车,彷佛随时会在黑夜中溶化。握住方向盘的,是个气质冷若雪女的女性。 她没有名字。 成为专员的那一刻,她的户籍就被抹除了。但不至于消除记忆,她仍记得自己的本名──雪乃七见。 参加游戏时的玩家名称是──雪名。 雪名成了专员。改头换面,隐姓埋名,完全成为另一个人,从暗中支撑游戏世界。 成为专员的动机,是因为需要工作。经过那场游戏──「MAIDEN RACE」之后,雪名重回安定生活。成功将每个人心里都该有,自己却快消失的界线拉了回来。这固然是好,但仍无法改变她过去远离社会而导致没有工作的现实状况。为了往后的日子,雪名选择了专员之道。她已经对游戏敬谢不敏,但还是不想脱离这个世界。 成为专员后不久,雪名得知幽鬼还在参加游戏,便立刻申请作她的专员。要就近见证这个搞得她团团转──除去她心魔的人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车子被红灯拦下。 专员点着方向盘叹息。 担心的叹息。自己负责的玩家──幽鬼,似乎受了不小的打击。专员才刚将完成第六十二场游戏的幽鬼送回家,而她根本不记得自己杀害了徒弟玉藻的事。就算只是装出来的,也代表那是逼得她必须那么做的大事。以专员刚认识的幽鬼而言,根本无法想像会有这种状况。可见人不会永远无敌的吧。 专员也想和从前的幽鬼一样,说点话安慰她──但想不到任何有用的话,只好老实完成送幽鬼到自家周边的工作。回程上,专员忍不住想些没用的事。她能够重新站起来吗?她还会继续当玩家吗──? 想到这里,手机响了。 一看萤幕,是幽鬼。尽管红灯已经变绿灯,车也没熄火,她曾跟自己约好,随时以尽快答覆幽鬼的联络为优先,便罔顾开车不能用手机的法规,马上接听。 「请说。」 「呃──专员。」 能听见幽鬼的声音。光这一声,就听得出她很急。 「那个,我想问一下安眠药的事……你还有吗?」 安眠药是指参加游戏时会吃的那个吧。专员送玩家到游戏场地时,都会用安眠药让她们睡着。 「是还有。」专员回答。 「啊,太好了──」 「怎么了吗?」 幽鬼没回答,取而代之的是穿过草丛般的沙沙声从扬声器传来。到底怎么了?专员不禁想。 不久,手机又传出幽鬼的声音。「……拜托你!」 「赶快来接我!让我──『用最快的速度睡着』!」 (25/25) ──────────────────────── 2.SNOW ROOM(第62.5次)① (插图012) (0/44) 时间稍微倒退。 (1/44) 「──怎么样,都想起来了没?」 幽鬼随幻影这一问睁开眼睛。 映入眼中的是三坪公寓,景物与先前没有任何改变。笑咪咪的幻影仍顶着幽鬼的脸,穿幽鬼的衣服,黏在她眼前不肯离开。 幽鬼没有回答。 不过她的确想起了最原始的自己。没错──我的游戏资历就是以这么与众不同的方式开始的。 「跟现在相比,你以前真的很迟钝耶。」幻影说。 「……所以你想表示什么?」幽鬼答。 「还问,就是要你回到『那时候』啦。」 幻影两手一摊,说: 「把精神交给我吧。这么一来,你就能回到那时候的自己。」 幽鬼眉头一皱。她不太了解幻影在说些什么。 「就是让我取代你的意思,代替心碎的你玩游戏。我跟你不一样,不会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上钻牛角尖。那些杀人、破坏、累积连胜记录全都一笔勾销。做事的效率,比你好得多了。」 「你是想霸占我的精神吗?」 「说霸占太难听了吧?好像什么怪力乱神一样,我就是你自己耶,是你的心理问题……虽然说都玩了这么久,不至于退到连游戏会不会死人都看不出来的地步……但也是比现在你迟钝、简洁,又强悍多了。难道你不想回到我这样吗?」 「胡说八道。」 幽鬼毫不客气地回答。 「你以为……我变成你说的这么敏感复杂又脆弱的人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九十九次,为了磨练够强的感官。叫我回到以前做什么?根本本末倒置。」 幽鬼不喜欢这种近似抛开拘束的态度,她看过太多玩家死在那之后。不深加思考就会死,失去细腻感触就会死。要是恢复成当时的我,肯定连三场都活不过。 可是幻影不买帐,反问: 「难说吧?你这样说有依据吗?说不定回去以后,反而会更好啊?这世上的大部分情况不都是这样吗?愈能表现出从没受过挫折的人,就愈能累积财富和地位。那样不是比较好吗?最起码,有一个可以肯定的优点,那就是你心里会好过很多。根本不是现在可以相比。」 幽鬼想回嘴,但放弃了。 她就是我,跟自己议论没意义。如果驳倒她就能消灭她,那一开始就不会出现了。她会出现,就是因为自己的心往那偏了。 「所以……你怎么说?」 幻觉的自己问道。 「能请你说清楚吗?要交给我,还是要继续做你自己?」 「…………」 幽鬼开始思考。 这是个重要的选择,无疑对未来的方向有决定性影响。这点不必多动脑,也不用靠直觉,对幽鬼而言已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嘴巴要说「NO」是很轻松,可是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想回到从前也是事实──不会仅止于玉藻这一次,以后还有很多令人苦不堪言的事等着来吧。接近第九十九场的战斗、一眼失明、像师父那样身上累积的伤害,多得是令人对未来充满不安的要素。 心里某个角落,在追求当时的自己。 连自己参加的是死亡游戏都没发现的,迟钝的自己。 将人推入死亡也没发现自己杀了人的,最强的自己。 幽鬼慢慢思考。即使如此缓慢,幻影也不催赶。可见要的不是一层层的说服,而是发自内心的同意吧。于是幽鬼充分利用这个态度,时间长到彷佛会日升日落,又回到同一时刻。 达到再想下去也不会改变结论的阶段后,幽鬼正视幻影的眼说: 「不要。」 这便是她的回答。 「我不想恢复成你,不打算让自己好过。」 「……是吗。」 幻影无限唏嘘似的摇着头。 「太遗憾了。」 「快从我眼前消失。」 「很可惜,我不能那么做。」 幻影幽鬼站了起来,转转肩膀。 「如果可以和平解决,我也很想……但既然得不到你的同意,那我也别无选择。」 幻影接着伸展双手,活络着纯粹是幻觉的身体说: 「只好『用蛮力』占据你的身体。」 (2/44) 幻影往幽鬼走来。 一步又一步地前进。在区区三坪大的小空间,不消几步就来到手构得到的距离。 在她贴上前来的短暂时间里,幽鬼心想──蛮力?她刚才说蛮力?难道她能打架吗?她不是幻影吗──尽管摆脱不了这些疑问,人形影像满怀战意地朝她接近的事实,仍使幽鬼备战起来。 而幻影也故意要展示给幽鬼似的慢慢握拳,往后蓄力,给足了她时间做好防御姿势── 往她的脸就是一拳。 首先发生的,是理所当然的事。幻影的拳与幽鬼架在面前抵挡的手相触──接着穿了过去。没什么好惊讶的,很正常。那是幻影,用手去挡是挡不住的。 可是一瞬之后,「幻影的拳击中了她的脸」,让她全身每个角落都混乱不已。确实有中拳的感觉,整个人还往后撞上房间的墙。最后她不禁倒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怎么啦?」 幻影俯视着幽鬼说: 「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挥打不中的拳吧?」 混乱未消的幽鬼触摸挨打的部位──眉心一带,竟也阵阵作痛。虽没流血,但真的打中了?怎么回事?她对我做了什么? 不──错了。是我「做的」。纯粹是「觉得」自己中拳了而已。用点脑,正常人根本就看不见幻影,我心灵已经有一部分不受控制了。她是从精神世界攻击我的! 幻影再度走近,幽鬼赶忙起身。 居然有这种事──还以为自己经历够多奇奇怪怪的事了,被幻影揍的事还是头一遭。以后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吧。 可是──可是,既然是玩这套,幽鬼不是没有办法。靠蛮力是吧?很好,那可是我的擅长领域。幽鬼摆好架式,握紧双拳。面对她的战斗姿态,幻影没有多加戒备,维持原速走来。拉到合适距离之后,幽鬼对幻影的脸回敬一记右直拳。 不过── 她的攻击一点回馈也没有,「穿过去了」。 幻影用那张插着拳头的脸扬唇一笑──这次是打在了幽鬼的心窝上。这拳打得结实,幽鬼应声倒地。 「搞什么鬼?那里什么都没有喔。」幻影嘲弄幽鬼。 「……哪有这样的啊!」 幽鬼按着疼痛的胸口大叫。 「太不公平了吧!死幻影!」 「叫这么大声……会被邻居听见喔?」 幻影嗤嗤地笑。 「你说不公平?哪有什么不公平,这叫做实力。不就是反映出以前的我比较强的事实吗?」 说完,幻影的脚动了。 踢了过来。幽鬼迅速滚开,躲过这一脚。 接着──一爬起来就往门口跑。几乎是出自本能的判断,她打得到我,我打不到她,那也只能跑了,就这么简单。现在的幽鬼没有考虑先后的余力,连穿鞋子都嫌浪费。用伸到极限的手尽快解开门链,尽可能不减速地开门出去。 到了公寓走廊,没有任何人影。幽鬼立刻跑出公寓范围,奔向夜路。往后看一眼,见到幻影追了过来,速度与幽鬼无异。跑速也一样吗──幽鬼这么想着,不停全力逃亡。 同时,脑子想的是未来的事。往后该怎么办,总不能一辈子这样躲下去,非设法处理幻影不可──话说回来,幻影到底想把我怎么样?她说「占据你的身体」,具体上是怎么做?怎样才算我输?生理性的昏厥?还是跟受她攻击会觉得有伤害一样,最后会导致心灵死亡吗?不知道,但可以当作现在想这些事的我会消失不见吧。 胜利条件真教人愈想愈迷糊。到底要怎么才能杀了她?虽然被人当幽灵很久了,却没有因此拥有杀伤幻觉的能力,连在同一个场上对打的资格都没有。根本是游戏里必败事件的状态── 「…………」 等等──游戏? 「在混啊,还有空想东想西。」 这时,身旁传来声音。 只见幻影就在旁边,已经进入攻击动作,凌空旋身。 在她回旋踢命中前的那一刻,幽鬼看见幻影背后的楼梯。脑中浮现这一带的地图,与自己跑过的路线。那条楼梯是近路,让她能用更短时间到这里来追上我──组成如此逻辑思考时,幽鬼左腹侧被狠狠踢了一脚。 被踢翻的幽鬼直接撞上装在路边的护栏。这条路位在高处,护栏另一边有个小陡坡。幽鬼毅然穿过护栏跳下陡坡,滑过铺在陡坡上,纹路像巧克力板的墙──最近才知道那叫挡土墙──来到下方道路。往坡上一看,幻影正翻越护栏。幽鬼赶紧逃跑。 又被她得逞一次,但不是没有收获。她是追了上来没错,但用的不是莫名其妙的力量,而是按照逻辑,爬楼梯走近路。 没错──逻辑,这就是关键。那个幻影是我的脑袋以从前无敌的我为范本创造出来的,「不过就是这样罢了」。先前她说得一点也不假,她并不是什么怪力乱神。 既然脚程一样,走近路说不定就能追上── 以前的我比较强,打起来战况会一面倒── 这两件事在我心中都合理。幻影说得没错,这很公平,幻影并不是无所不能,她也会受到法则的箝制。她需要跟随我下意识订定的逻辑来行动。 既然这样── 幽鬼在心里组织作战计画。 无论如何,最需要的都是时间。非得想个办法阻挡幻影不可,而现在幽鬼想得到的就只有一个。这就是作战的第一阶段。 而第二阶段──说穿了,就需要请人帮忙。但幽鬼相信,「她」一定会想出办法。因为过去已经有过一次先例。除非幽鬼现在这个心灵残破到被幻影折磨的状况,让她实在看不下去── 幽鬼拿出手机。 呜呼哀哉,萤幕破了。先前跌倒撞破的吧。不过对功能没影响的样子,成功对专员拨出电话。 「请说。」她接得很快。 「呃──专员。」幽鬼没多寒暄,直说重点。「那个,我想问一下安眠药的事……你还有吗?」 也许是专员听出了她语气的急迫,清楚回答:「是还有。」 「啊,太好了──」 「怎么了吗?」 幽鬼正想回答时,感到了杀气。 幻影竟已悄无声息地来到她身旁,扫出高踢。所幸幽鬼察觉得早,来得及低身闪过,赶紧钻进一旁步道边的大树篱里。她一边沙沙沙地钻,一边说: 「……拜托你!赶快来接我!让我──用最快的速度睡着!」 (3/44) 「接我」是幽鬼求方便的用词,实际上做不到。她现在跑来跑去,不停变换位置,要专员开车接她并不实际。 因此,幽鬼决定先请专员在近处等候。透过App传送现在位置,请专员指定等候位置,幽鬼再过去会合。 专员顺道回报了自己的现在位置,离幽鬼并不远。想来,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专员送幽鬼到公寓至今还不到十五分钟。只是遭遇幻影这种异常体验,让她觉得这十五分钟足足有三天那么久,而实际上专员仍在近处,很快就能回来。 幽鬼这就前往碰面地点。想持续逃离幻影的追击──至少就目前而言──算不上太难。幻影的速度和幽鬼一样快,只要注意不让她抄近路──设定好让她逻辑无法成立的路线,就不用担心她追上了。逃跑开始约十分钟后,出现问题了。道理很单纯,幻影不会累。是因为纯粹虚构的手脚不会堆积乳酸,肺也从不缺氧吗──肉身的幽鬼会累会喘,渐渐跑不动而被她追上。 见到心心念念的专员的车时,腿已经软到跑直线都成问题了。 「幽鬼小姐,这里!」 专员这么喊并跑过来,手里拿着安眠药胶囊和帮助下咽的水杯。 对现在的幽鬼来说,那是她比什么都更想要的东西。 这就是她作战计画的第一阶段。幻影是大脑制造出来的东西──要怎么才阻止得了?很简单,「让幽鬼失去意识就行」。当头脑不再思考,自然就看不见幻影,简单明瞭的解法。当然这不至于治本,但起码能争取时间。 幽鬼驱策濒临极限的腿往前跑,并回头查看。 幻影还在。幽鬼脚程减慢,使得距离缩短很多,来不及躲上车了吧。专员拿药出来实在是机灵得不得了,但幽鬼怀疑自己连跑到专员那都成问题。 幽鬼、专员、幻影三者距离愈来愈近。 这当中──幽鬼心中忽然闪过「等等」二字。 假如幻影真的追上了,她能怎么样?幻影没有实体,碰不到专员才对,无法妨碍她给出安眠药。如果是妨碍幽鬼这边,那还行得通,可是──幻影有可能做出更严重的行为吗?从幻影的角度想,排除专员是理所当然,可是这做得到吗?假设可以,会是什么情况? 幽鬼不禁思考这些事。 下意识地,组成了逻辑。 导致── 幻影先幽鬼一步与专员接触。 用穿了帆布鞋的双脚高高跳起──「对她飞踢」。 应是完全出乎预料的一击,使专员跌在地上。安眠药还抓在手里,不过纸杯掉了还转了个圈,水全洒在柏油路上。 「幽、鬼小姐……?」专员声音里夹杂痛苦。 「对……对不起!那不是我!真的!」 从现实角度看,那大概是幽鬼踢的吧。幽鬼没穿鞋,赤脚就跑出来了。双脚又疲软得无法攻击,实际上可能是挥拳吧。总之她一定做了些什么,否则专员不会跌出去。 幽鬼对稍微远离了的专员伸出手,专员也立即看懂她的意思,将安眠药抛给她。 幽鬼注视着那颗装成胶囊的安眠药。她不善于吞胶囊,没配水总是不敢吃,但现况由不得她任性了。现在就是克服困难,提升自我的时刻。幽鬼鼓起勇气,张开嘴巴── 手却停住了。 幽鬼的手腕,被幻影抓住了。 「幻影就贴在她背后」。可以感觉到她抓在手腕上的手,还有吹在脖子上的气。既然手不能动,那就把嘴凑到胶囊那去,但她这才发现嘴也被捂住了。幻影的另一只手,盖在她嘴上。当然,实际上多半只是幽鬼闭着嘴巴,但一样是吃不了安眠药。 幽鬼扭动身体,想挣脱幻影。 但全是白费,幻影的力量比幽鬼强太多。状况不是抓手捂嘴那么简单,全身几乎无法动弹。幽鬼原先还在偷偷盘算用头撞柏油路撞昏自己,这下也没指望了。 可恶啊。幽鬼愤恨极了。 只差一点──就只差那么一点点而已! 幽鬼打算把想得到的脏话全都拿出来骂一遍。 可是──「她办不到」。因为她的脑袋正迅速失去力气。 「──幽鬼小姐。」 一回神,专员已来到身旁。 「请恕我多事……『我这样做是基于对现况的独断』。我还不曾对您展示过口服药以外的手段,现在是您有这样的要求才这么做的……」 专员稍举一手。手上拿的不是安眠药,也不是纸杯。 「除了安眠药以外,我还会随身携带『这种东西』。我认为,它在这种状况下会比较有效。」 她手里──是一枝『已经空了的针筒』。 优秀──幽鬼想用最后的力气称赞她,但说不出口,只好尽力表现在脸上。在坠入沉睡的世界之前,顶多只能让眼角放松得友善一点。专员能不能看出来,就不知道了。 (4/44) 专员将陷入昏睡的幽鬼抱进后座躺下。 然后坐上驾驶座,摸摸「被幽鬼揍的胸腹部」。还在痛,揍得好用力。不过──从她的话听来,那绝不是出自她本身的意愿,全都是折磨她的幻影害的。 先前通话时,专员已向幽鬼问过大致情况,知道她现在会看见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幻影。幻影会数落、折磨她,想霸占她的身体──尽管难以置信,然而鉴于幽鬼急切的样貌和她对专员没道理的暴行,是需要那种程度的异常状况才说得通。难以置信,但合情合理。与专员替制作死亡游戏的组织做事的际遇相比,可说是写实得多了。看来「ROYAL PALACE」的遭遇真的让她的精神变得很不安定。 专员不只问了发生什么事,也问了她有何计画。计画的第一阶段是让幽鬼睡着,而第二阶段── 专员取出手机拨号。 对方是只有登录在通讯录,过去不曾通话的人物。这么晚了,显示的又会是未知号码,对方会接吗──专员这么想着将手机移至耳际,听着拨号声等候。 「──喂,请问哪位?」 很幸运地,她很快就接了。 对方是语气轻柔的女性,扬声器传来细小铃声。两者都象征着她这样一个人。 「抱歉这么晚还打扰您,『铃铃小姐』。」 专员说: 「我是幽鬼的专员,她有紧急状况想请求您的协助。」 铃铃,教导幽鬼回声定位的全盲退休玩家。约在半年前,与幽鬼在以离岛为场地的模拟游戏对战过。 「哎呀,怎么啦,专员小姐?」 听铃铃的语气,她对这通深夜电话似乎并不介意。 听完专员解释来龙去脉之后,铃铃只说:「这样啊。」 「这是常有的事吗?学会回声定位的人,会有看见原本看不见的东西……看见另一个自己的事情发生吗?」 「怎么会呢?如果有这种事,我早就警告她了。」 「说得也是……」 「不过,玩家世界里有很多类似的事。」铃铃说:「像是梦到自己杀死的人来索命,或是困在路边会有陷阱的妄想里,不敢出门……然后变得抑郁,无法再当玩家的女孩子还挺常见的。可以把幽鬼看作是这种事的延伸吧。她私底下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可能和回声定位交互作用,演变成这种状况。」 「……既然您已经有这样的认识,那多半也猜到幽鬼想请您怎么协助了吧?」 专员问道。 事实上,要请铃铃帮忙的事已经决定好了,但专员仍姑且一问。因为幽鬼说──她不需要太多解释也能了解幽鬼想要什么。 「这个嘛……」 铃铃想了想说:「那个幻影,会遵照她下意识的逻辑来行动是吧?」 「好像是。」 「既然这样,可以想见我们需要能够束缚幻影的『规则』……让幽鬼脱离单方面捱打的现况,把幻影拖到同一个擂台上……对玩家而言,最有力的规则只有一个了吧,那就是死亡游戏。」 铃铃说出想法,并逐渐深入。 「那么……她是要我『办一场模拟游戏』?和自己的幻影参加游戏,利用游戏消灭幻影,她的蓝图是这样画的吧。所以说得正确点,是想透过我跟供应商下单吧……怎么样,猜对了吗?」 「……非常精彩。」 专员回答。 这段话──「与幽鬼对专员交代的如出一辙」。不仅委托的内容,连推论流程也完美相符,让专员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多半是资深玩家才会有的共识吧。对于面对如此超常事件也能迅速组织解决方案的幽鬼,以及心有灵犀般了解其意图的铃铃,专员是敬佩不已。 「那您愿意接受她的请托吗?」专员问。 「…………」 但这次,没有立刻得到答覆。 会拒绝吗──专员不禁想。半年前的模拟游戏,是由于她对视力受创的幽鬼有同病相怜之情,这次就扯不上关系了。那么,得到一句「与我何干」也无可厚非──专员已经准备好碰钉子之后── 「──好哇。」 铃铃却这么说。 「……您愿意接受吗?」 「对,让我帮帮她吧。」 铃铃呵呵轻笑。 「我想想……就先办场『仪式』吧。一场足以承受她想像力的高格调仪式……」 说完,铃铃又笑了起来。 笑声触动了专员的神经。「……谢谢您的成全。」道歉之余,不安在心中涡漩成团。 专员回忆着半年前的离岛之战,心想── 虽然事情是依照幽鬼的要求来发展──可是请这个人帮忙,真的没问题吗? (5/44) 被送往模拟游戏场地的途中。 幽鬼作了个梦。 (6/44) 在平常的游戏前,她没有作过梦的印象。是因为睡眠方式和平常不太一样吗──这次她作梦了。内容并不梦幻,近似回想。那是距今两年多前──「CANDLE WOODS」末盘,和蓝里两个人一起等待游戏结束时的事。 那场游戏期限长达一星期,但由于那名特异分子的出现,导致绝大多数玩家提前淘汰,游戏状况不再变化,迫使主办方在第三天就早早结束游戏。在第三天之前──仅存的幽鬼和蓝里二人,都在场地里一个生活设备俱全的房间里耐心等待。 「这种死亡游戏已经办多久啦?」 这段期间,蓝里对幽鬼这么问。 蓝里原本也会与幽鬼保持距离,不过共度一、两天之后,她们开始有些对话。 「不知道。」 幽鬼回答。以她当时特有,比现在颓废的语气。 「但至少超过十年了的样子。听其他玩家说的。」 「看来有很多玩家已经变常客了呢。」 「有啊。喔不,应该说有过吧。」 「要活过好几场这种游戏,感觉好扯喔。」 「『这种的』很少啦。」幽鬼回想着「CANDLE WOODS」的惨状回答:「不过她们还是一群很夸张的人吧。」 「……这种游戏到底有什么好玩的?」 幽鬼其实也不记得蓝里究竟有没有问得这么深。毕竟在梦里,这或许是幽鬼的创作。 「看人啦。」 幽鬼回答。 「那幽鬼你是怎么样?」 「根本不觉得好玩。」她话说得毫不犹豫。「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 蓝里一脸的不解,但幽鬼没再解释。因为这没什么好解释。 她觉得自己很不擅于感受幸福,做什么事都不觉得充实,才会辗转来到这里。对于死亡游戏的世界──她起先也没感受到什么命运的安排,只是觉得比其他事来得更踏实而已。 从那之后,过了很长一段时间。 到最近,才总算在这之中感到一点点价值,结果── 现在的幽鬼依然痛苦。怎么会这样,为什么找不到祥和?这世上没有哪里是我想要的天堂吗? 幽鬼在梦里往天花板伸手。 但天花板猛一扭曲,伸出的手也一起变形,彷佛脑子搅成一团,意识开始摇晃。现实与非现实的界线变得模糊,若浮若沉的感觉充斥全身,接着── 眼睛睁开,幽鬼在白色房间里醒来。 (7/44) 就是白色的房间。 十分适合以单调无机形容的白色房间,不是未经铺装的水泥那种白,而是上了特别选过的白漆。在如此全由白色执掌的空间中,幽鬼清醒了。 「好冷……」 才刚醒来,就觉得浑身发寒。 原因很快就找到了,因为她──「没穿衣服」。 不,其实她有穿T恤,可是原有的运动外套不见了。往头上摸了摸,也没发现发夹。帆布鞋──本来就没穿了。幽鬼天天穿的三件套装,现在一件不剩。 「──嗨,睡醒啦?」 幽鬼往声音看去。 幻影的她倚在墙上。 「……!」 只穿T恤的幽鬼急忙戒备,不过── 「放轻松一点。」 幻影讥笑幽鬼说: 「不用那么紧张,不会发生你害怕的事。」 她的装扮和幽鬼一样,只有一件T恤。 她的出现,使幽鬼想起前情。对──我为了阻止幻影而睡着了。请专员联络铃铃,拜托她准备模拟游戏── 而现在,来到这里。 幽鬼重新查看环境。 白色房间,正方形格局,尺寸比幽鬼的三坪房间只大上一圈。天花板拉得很高,装在上头的灯将房间照得更白。 虽给人单调无机的印象,但不是什么也没有。最先吸引幽鬼注意的,是写在一面墙上的两个英文单字。 ──「SNOW ROOM」。 「SNOW ROOM」──这就是游戏名称吧。用黑黑的墨水,大大地写在雪白墙壁上,非常醒目。 「规则自己看一看。」 幻影抬抬下巴说。 下巴所指的方向──「SNOW ROOM」的正下方,标示了规则。不是文字,只有图案。由三个类似交通标志或设施导览的图示排列而成。 第一个是简略到不能再简略的火柴人在找东西。这空间只有幽鬼和幻影两人,火柴人也画了两个。第二个图示是其中一个火柴人从宝箱里找到了「衣服」──大概是运动服吧。而第三个是其中一个火柴人穿着那件衣服走出房间,另一个羡慕地看着她。 「总之就是逃脱型游戏。」 幻影好心补充。 「这栋房子里有一套你的衣服,运动外套也在里面。只要能比我先找出来,离开这栋房子就算过关。」 幻影又抬下巴,幽鬼随那方向看去。 那有一扇门,双开的大门。门紧密闭合,看不见把手、扭杆或钥匙孔,不像能由内打开的样子。 门左右各装有一挺冷酷无情的枪械,大概是用来惩罚违规者吧。印象中,第一场游戏──「MAIDEN RACE」里也有这种东西。用来处罚欲以违规方式过门的玩家,与重要门扉密不可分,能和天守阁的虎鱼,冲绳的西萨风狮爷相媲美。门边的地面上,有块画斜线的区域,大概是「不穿运动服就进去便立即射杀的意思」。 准备得这么周到,可以想见那扇门就是出口。 原来如此。幽鬼了解规则了。 可是──「了解了又怎么样」?游戏开始了,无所谓,但这不足以构成使幻影安分的理由。她的目的是夺取幽鬼的精神主位,幽鬼醒来继续活动以后却没有再度攻来是为什么? 幽鬼再一次望向幻影。 她靠墙站着,不是「SNOW ROOM」那面墙。保持同样姿势,动也不动。 那样子触动了幽鬼的直觉,问:「那个……」 「干么。」 「可以请你往旁边挪一挪吗?」 幻影的表情僵了一下,问:「为什么。」 「不管为什么,让开。」 幻影表情变得更难看,最后照做了。 结果──她背后的墙上也有图示。 共有两个,两个上面都有大大的斜线划过,表示「禁止事项」吧。第一个是禁止撕破、燃烧等毁弃运动服的行为。 第二个──是「禁止暴力行为」。 「…………」 幽鬼冷笑一声。 难怪幻影不动手。可见让幻影与自己一起参加游戏,以「规则」束缚其行为──的盘算成功奏效,铃铃确实意会了幽鬼的企图。感激不尽。 「耍这种小手段……」 幻影发起牢骚。 「搞这么夸张的场地出来,真是辛苦你喽。就这么想摆脱我啊?」 「是啊。」幽鬼回答。 「好受伤喔。有必要这么绝情吗……」 「你会『受伤』?」 幽鬼酸溜溜地回嘴。 因为她觉得这样做有意义。这个幻影,是根据她的下意识来行动。那么,拿她的话来在精神上打压她,应能削减她的力量。 「那真是好消息,我总算是伤到你了。以后我也会继续往这个方向走。」 幻影不回答,只是咂嘴。 「赶快开始吧,本体阁下。」 「也好,那就开始吧。」幽鬼应话。 房间里的门,不是只有出口那一扇,其他三面墙也各有一扇。都是学校教室那种拉门,门后还有其他房间吧。整个场地究竟有多大──找这套体育服究竟会多辛苦,目前还看不出来。 幻影走向其中一道门。 发出「喀」的脚步声。 幻影有脚步声的事实,令幽鬼吓了一跳。那不是真的脚步声吧,幻影没有实体,而且又是赤脚,没道理是「喀」。所以不是脚发出的声音,是「另外制造的」──来自其他地方的音响。 声音喀、喀地连续,幻影持续前行,很快就来到门前。那是有凹槽门把的拉门,而幻影当然拉不动门把,应该是开不了门── 但没想到,门却「自动滑开了」。 ──大概吧,不是幽鬼开的才对。应该不是像攻击专员那样,是由幽鬼自己代理。尽管幽鬼现在对自己的感觉很没自信,但她离那扇门有段距离,不太可能。和脚步声的音效一样,是某人遥控打开的。 无论如何,幻影都从打开的门出去了,幽鬼独自留在房里到处张望。 最后在天花板角落,发现小小的监视摄影机。 (8/44) 同一时刻,监控室。 专员放开按钮的手指。 (9/44) ──终于开始啦。 幽鬼的专员这么想着,放开平板上的门控钮。 然后将视野放远。 她待的这间房与游戏场地的白色房间是不一样的单调,墙壁跟地板都是未经铺装的水泥,天花板还有钢筋裸露,包上了像是灰尘的防火物质。房里有几张钢管椅和桌子、用来监视游戏情形的萤幕、用途不明的繁杂机械,还有一条条提供它们电力和讯号的管线。除了幽鬼的专员、铃铃和供应商,没别人了。 这是用来管理游戏进行的房间,与幽鬼所在的白色房间是不同建筑。 「还顺利吗?」 铃铃问。 「是的,到目前为止。」 专员往其中一个萤幕看去。 显示的是白色房间──游戏的起点。一扇门开了,幽鬼东张西望之后发现镜头似的看了过来。 那张脸,不像觉得有哪里不对。 所以表演得不错吧。专员松了口气。她看幽鬼像是与幻影对话告一段落,便播放脚步声和开门,营造幻影离开房间的效果。 「那么……接下来,就请『另一位』也开始吧?」 说完,铃铃按下麦克风开关。 将声音送进白色房间,但对象「并不是幽鬼」。 专员转向另一个萤幕,显示的也是白色房间,和幽鬼醒来的房间构造几乎相同。 但是,画面中的「玩家并非幽鬼」。 没错──这就是这场游戏最大的特征。为了管理幻影的行动,专员这边「准备了另一个一模一样的游戏场地」。就在这个监控室底下,建筑的一楼位置,并安排了另一名玩家,请她进行游戏。然后将这边游戏进行状况复制到主场地去,「营造幻影实际存在的效果」。这就是幽鬼单挑幻影的游戏,「SNOW ROOM」的幕后秘辛。 换言之,幽鬼其实是和幻影的替身对决。 铃铃对这位帮手说: 「对方已经开始了,你也开始游戏吧。」 「知道了。」帮手的答覆从萤幕扬声器传来。 「要认真玩喔,不用我说吧。使出你浑身解数,推进这场游戏。要是有一点打混的样子,我就杀了你,好吗?」 什么话,怎么会好。专员暗想。 竟然对好意协助的人说这么过分的话──专员虽想这么说,可是帮手却无所谓地回答:「那当然。」不知是打算全力以赴,还是死了也无所谓。 「还有……离开房间的时候,能从你现在正面那扇门出去吗。不然会对不上。」 「对不上?什么意思?」 「不要问那么多,照我说的去做。」 「……知道了。」 甚至连实情都没有告知。 只告诉她这是新造的逃脱型游戏练习场,请她协助展示成果。如此说来,铃铃告诉帮手玩的「SNOW ROOM」是不会真的害命的模拟游戏,同时有其他玩家在另一个空间进行游戏,两边状况会互相影响──但不晓得对手是幽鬼,而且那边是货真价实的死亡游戏,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扮演幽鬼见到的幻觉。 然而帮手也嗅到事情不单纯吧,以练习用的游戏来说过于仔细,专员等关系人的态度也未免太认真了点。 再说──她也不是「省油的灯」。 (10/44) 幽鬼不跟幻影一起走,打开另一扇门离开起点。 才刚进门,门就在背后关了起来。就像医院或公众澡堂常见的那种,会自动关闭。所以设计上不仅会自动打开,还会自动关闭──幽鬼这么想着,环顾四周。 门后同样是一片白的房间,和前一间一样大。除了天花板角落的监视镜头和四面墙上各有一扇门外空无一物,连「SNOW ROOM」字样和规则的说明图示都没有。幽鬼挑选正前方的门打开,踏进下一间房。 又是类似的白色房间。 看来这个建筑物有很多类似构造的房间排在一起。幽鬼尝试直线前进三个房间,每间都只有门和监视镜头。别说没见过运动服,就连可能藏的地方都没看到。 什么情况?──幽鬼纳闷地走进第四间房,发现前方没门了,大概是到达建筑边缘了吧。没门就无法直线前进,便往左转再继续直线前进,认为这样迟早会遇到建筑角落的房间。幽鬼就这么在只有三扇门的边缘房间之间移动。 不久── 「啊。」 幽鬼不禁叫出声。 因为「幻影出现」在眼前。 不是突然出现,是紧接在幽鬼进房之后,从前方的门进房来的。似乎和幽鬼一样,正一间一间地巡。 「嗨。」 幻影说:「过得怎么样?有什么进展吗?」 「什么都没有。」幽鬼回答:「你那边呢?」 「嗯……跟你差不多吧。」 幻影故意将没有进展说得颇有玄机,从幽鬼身旁走过。 幽鬼随她转头,看着幻影踏出脚步声向前走,开门出房间,直到门自动关上。 同样会自动开门,有脚步声。事实上应该是有人在外部操作──但究竟是在怎样的法则下管制的呢?只是随意控制而已?还是真的有某个人在其他地方开门走出去了? 幽鬼觉得多半是后者。另一个空间──不知是实际存在还是在电脑里面──还有一座与这里相同构造的建筑,里面有另一个玩家到处走动。该玩家的行动会以脚步声和开门等方式反映过来,然后幽鬼的心灵会赋予它幻影的「形体」。 也就是说,这场游戏真的有对手。「SNOW ROOM」绝不是幽鬼单打,架构上仍是与幻影的对决。 那这个实际的对手究竟是谁呢── 这时,幽鬼赶紧将跑歪的思绪拉回来。不可以,现在那不重要。现在的重点是──这是一场对战型游戏,不能悠哉慢慢来。必须抢先幻影穿上运动服,证明自己才是该存在的一方才行。 「……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幽鬼在房中央呢喃。 呢喃全被吸进白色房间的墙壁和地板,消失不见。 这里大概就是边间了,只有两扇门。和先前的房间一样──不,既然只有两扇门,可说是比先前更空洞。 在这种环境下找运动服,究竟该如何找起呢。目前连「找」这个行为都无从执行,只能到处巡视,让幽鬼觉得游戏还没真正开始。源自迟无进展的徒劳感和焦躁,开始在心中蔓延。 幽鬼以叹气发泄这种情绪,动脚要离开边间。 然而──就在下一步。 她的脚底往下一沉,传来踩到狗屎般的感觉。 (11/44) 幽鬼下意识地往后跳。 然后查看地板。就在她眼前的地板上──前一刻她脚底所在的区域,「凹下去了」。 是开关。幽鬼全身都想起自己人在「游戏」里,刹那间进入备战状态审视周围,慎防飞箭、锯片等陷阱来袭── 可是状况却往完全不同的方向变化了。 与其说状况,应该说「墙壁动了」。围绕房间的光滑白墙中──有一部分滑开,露出像是保险柜的东西。 幽鬼──依然保持警戒──接近保险柜,对此物体的预设也没有随距离改变。保险柜门上,有几行文字。 Q2· 下列何者为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称? A· 自由照耀世界(Liberty Enlightening the World)。 B· 圣阿芙罗黛蒂像(The Statue of Saint Aphrodite)。 C· 自由领导人民(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D· 流放者之母(Mother of Exiles)。 答错惩罚:会有电流过你的身体。 只是个单纯的问题。 题文边的A~D选项上各有一个金属按钮,自然会导出答对就能开启保险柜,答错就要受到「答错惩罚」──大概是按钮会导电吧──的结论。 「……这样啊。」幽鬼低语。 整个游戏场地里可能还有很多开关或问题,藏在乍看之下什么也没有的墙壁或地板里。游戏机制就是要把它们找出来,一步步接近运动服的所在吧。 接下来──幽鬼查看题文。四选一,答错会触电。乱蒙也有四分之一机会答对,幽鬼也想试试电流的强度,便胡乱按下C钮── ──紧接着,一阵剧痛窜过幽鬼全身。 「呃……!」 幽鬼的手指从按钮退开。 并在地上缩成一团。好痛,不只手指,全身都痛。电流是经过手指,一路通到地板去──在仍未消退的痛楚中,幽鬼有此理解。吃这行饭的她,有过很多触电经验,而这次是数一数二。这问题怎么看都只是游戏初期的小试身手,惩罚的电流强度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待痛苦退去,幽鬼想起一件事。 这场游戏──是那个铃铃设计的。 (12/44) 「──她好像发现了。」 铃铃在监控室说。 是在说幽鬼找到第一个问题吧。铃铃虽然目不能视,仍从萤幕传来的低语,和触电时的呻吟听出来了。 「好像是。」专员回答。 「或许该说总算发现了才对?」 「……或许吧。」 专员往显示帮手的萤幕看。 她正准备解「第三个问题」。发现按钮和解答问题的速度,都快得惊人。果然非比寻常啊──专员还在这么赞叹,第三个问题也解完了。 帮手打开保险柜门,并说: 「真简单。虽然才刚开始,这也未免太简单了吧。问题可能要再难一点,或是加重惩罚。不然这样太不紧张。」 「不要随便跟我们说话。」铃铃回答:「请当这是真正的游戏,真的有必要再联络。」 「喔?可是……不需要回报感想吗?测试游戏的目的不就在这吗?」 这话让铃铃愣了一下。 没错,这是她找帮手时用的理由,频繁回报营运方是很自然的举动。 「事后再一并汇报。」铃铃找个借口搪塞。「不用遇到问题就回报,知道吗?」 「知道了。」 尽管如此,专员还是觉得铃铃态度颇为带刺。她是不太喜欢这位帮手吗──? (13/44) 从电击刑罚回复后,幽鬼重新面对问题。 Q2· 下列何者为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称? A· 自由照耀世界(Liberty Enlightening the World)。 B· 圣阿芙罗黛蒂像(The Statue of Saint Aphrodite)。 C· 自由领导人民(Liberty Leading the People)。 D· 流放者之母(Mother of Exiles)。 答错惩罚:会有电流过你的身体。 疼痛换取了「C」是错误选项的资讯,四择成了三择,但她不想试到对为止,开始认真思考。自由女神像的正式名称──幽鬼并不知道,只觉得能从选项的组成找出答案。这么说来,方向不对的「B」和「D」大概都错,主要是以字面相似的「A」和「C」混淆答题者。而「C」已经不对,正解就是「A」了。 幽鬼按下「A」钮,还将T恤夹在中间作保险,结果没有任何反应。可能像手机面板一样,手指要实际接触才会作动。做得真周到──幽鬼不甘心地这么想,用手指直接按钮。这次没再触电,保险柜开了。 里面只放了一张纸条。幽鬼捡起来看。 提示2 这栋建筑物里,总共有二十五间房。 纵横各五间,排成正方形。 感觉不是重要资讯。五五二十五──经过这一路上的探索,幽鬼心里已对场地大小有个底了。可能是问题难度低,奖励也相对小。 尽管没帮助,幽鬼仍不希望留给幻影看,便收走了纸条。现在她只穿一件T恤,没口袋可以放纸条,所以她将纸条折得细细长长,绑签诗似的绑在头发上。 然后开门前往下一间房── 「……唔喔……」 并惊讶得叫出声。 因为隔壁房间──「已经有问题了」。 这里和先前的角房一样,有部分墙壁滑开,露出保险柜。且问题似乎已经解完,保险柜门开着。幻影做的吧,她也发现这个游戏的机制了。 幽鬼走近保险柜查看。 里面是空的,多半是幻影拿走了的意思──可是实际上是怎么处理的呢?幽鬼仔细观察保险柜,发现底部可以活动,会让「拿走」的纸条掉下去吧。看来不只会开门和播放脚步声,连物品的取用都一并表现出来了。幽鬼就此带着对游戏的新理解,离开这个房间。 途中,保险柜上的问题掠过眼前。 没多看题文,只看清了标示在最前面的题号──「Q6」。 (14/44) 幽鬼来到下一间房,这里没有问题,只看见白色的六个面。 她猜想这里可能有藏开关,在房里绕了几圈──并且思考。 虽然已经在找了──可是这个房间真的也会有开关和保险柜吗?提示说这栋建筑总共有二十五间房,每间都有藏问题吗?若为真,总共会有二十五个问题──等等──不一定一间一个,藏了两、三个都有可能。那么,运动服会放在如此众多的保险柜里吗? 「不──应该没那么单纯吧……」 幽鬼将想法说出声来。 其他的不知道,唯有这点可以肯定。若真是那样,会造成游戏命运分歧的就只有谁先找到正确保险柜──也就是一场比运气的游戏。以逃脱型游戏的常理来说,当这只是「第一关」会比较妥当。 想着想着,幽鬼闲晃的脚踩中了开关。 部分墙壁滑开,露出保险柜。柜上的题号是── 「……17啊。」 幽鬼出声确认。 最先发现的问题是2号,下一间是6号,再下一间是17号──幽鬼稍微想了一下,不觉得号码的配置有任何规则可言。似乎是完全随机。 接着她开始处理题目。解开利用五十音表设计的问题,打开保险柜后,只得到一枝签字笔。看来不只有纸条,还会有这种物品。只穿一件T恤的幽鬼一样没地方放,像赛马预测师那样夹在耳朵上。 此后幽鬼同样巡视房间找问题。 她想,总之现在只能遇一个解一个了。其他房间地上也有隐藏开关,踩中了保险柜就跑出来。问题的种类和难度各自不同,但全都是凭幽鬼的脑袋也能解开的水准。后来她一次也没答错,连开了三个保险柜取出内容物。第一个和第一次一样,是提示纸条──「提示5 不穿运动服就想出去会被射杀」。这种事看起点的枪械就知道了,不算重要。第二个是巴掌大的笔记本,让人解开问题后写备忘录的吧。第三个是摩斯密码表,或许哪里藏了需要用摩斯密码解开的问题。 幽鬼也在有问题的房间重复搜索,想找第二、三个开关,但没找到。可能真的是一间一个吧──这样的推测逐渐加深,幽鬼又到新房间找开关。 「……话说回来……」 幽鬼一面解第四个问题,一面呢喃。 出自对自己正在「解谜」的感慨。 跟以前相比,聪明多了呢。 (15/44) 「──你怎么会来这里?」 以前,有人曾这样问她。 问的人叫仁实,她是幽鬼的夜校同学,前玩家。 地点就在夜校。记得是换教室或班会前──因某些缘故,周围没其他人的状况下。所以才会有这段不能让普通人听见的对话。 「咦?」 「你怎么会来上学?」 仁实以一贯的粗鲁态度问。 「你不是还在当玩家吗?又不像我这样洗手不干了……还需要上学吗?」 喔,原来是讲这个。 「有啊。」幽鬼回答:「想继续当玩家,也需要最起码的脑筋吧。」 幽鬼至今已上了近两年的夜校,原因就跟她自己讲的一样。虽然不至于说从课堂上学来的知识,能直接运用在游戏里,但她觉得自己比之前更懂得动脑战斗了。 「是这样的吗……」 仁实这么说之后又问:「你是本来就没上高中,还是辍学了?」 幽鬼是在学期途中转入,所以仁实知道她不是直接升学。 「本来就没上。」 幽鬼回答:「爸妈算是放任主义吧,平常不怎么关心我,大概是九年国教念完就放牛吃草的感觉。所以我就顺他们的意,离开国中以后就到处乱晃了。」 「是喔……跟我家一样。」 仁实语气里带有些许共鸣。 幽鬼也因为这共鸣,脸上多了些许笑意。 原本随风飘零的她,糊里糊涂成了玩家。 这样一句话就能介绍完幽鬼的过去。 没有任何背景,也没有任何起伏,幽鬼当时的人格生不出那种东西。血统嘛──或许有可能。幽鬼继承了不少父母的虚无个性。尽管成为玩家以后,跟家里完全没有往来。从不问那边有何动静,也不打算去给他们看一眼,大概再也不会见面了吧。她不觉得变成这样有什么奇怪。 对自己家人都这样了,对外人只会更糟。在她后半生中,关系可谓深入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师父,另一个──是玉藻。玉藻还是她第一次这么接近一个人。 所以,她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16/44) 「……啊。」 幽鬼在白色房间之一低叹。 幻影按过开关了吧,不用她搜,问题已出现在房间里。一进门就看到问题的事──已经有过一次,但幽鬼还是感到惊讶。 因为问题不在墙上,「是在地上」。 而且标示问题的门,比过去大上一圈。看起来不像保险柜,更像通往地下空间的活板门。其后方不是地下收纳空间,就是地下通道了吧。由于门关着──问题还没解开,不知真相为何。 幽鬼接近问题,读了出来。 Q?? 这个问题是「第几号问题」? 请于数字键盘输入。 答错惩罚: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会掉下来。 幽鬼都能感到自己的眉头深深皱起。 完全看不懂。不,她知道这题在问什么,就是答出题号──即「Q??」的部分。不懂的是解法。题号排列应该是没有规则的吧?突然问「现在第几题」,实在教人很伤脑筋。 幽鬼想了想,假定这是要用消去法滤出解答。既然每间房藏有一个问题──这部分也尚未确定──删掉其他房间的号码,输入独缺的那个就行了。这假设或许可行,但也表示幽鬼现在解不了这个问题。而幻影也是这么想,才会搁置这一题吧。 如此结论后,幽鬼离开房间。 在隔壁房继续找开关,地毯式地踩地板。 不过脑袋里仍然在想那个问题。那题说不定特别重要,而且门还像是通往地下的活板门,答错惩罚的感觉也不一样。「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会掉下来」──虽不知实际如何,当作答错就会死并无不可吧。惩罚比其他问题重,可说是突显出这一题的重要性,但既然现在没得解,留恋也没用,幽鬼继续默默踩地板。 多亏有事可想,幽鬼觉得这次地板搜得特别快。 然而没找到开关。 「……咦?」 真奇怪。幽鬼心想。 过去每间地板都藏有开关,难道这间是藏在墙上吗?还是因为边想边找,踩漏了呢?想到这可能,幽鬼又将整块地板踩个遍。 途中,房门开了。 又听到那个喀喀的脚步声,表示进来的是幻影。「喔?别来无恙。」幻影一见到幽鬼就对她打招呼。 「你好。」 幽鬼没停下搜寻的脚,答话以后观察幻影。 看来幻影也有不少收获,和幽鬼一样,将许多纸条和小东西绑在头发上。这模样无非是幽鬼的想像,所以正确说来,是她下意识「认为」幻影很有进展吧。 幻影也打量起了幽鬼。 「你在干什么?」 并这样说。 「傻呼呼地在那边敲地板……」 「……还有什么,找开关啊。」 幽鬼一面答,一面咚咚咚地敲。 幻影用嗤嗤的笑声回答这句话,照样是挟带轻蔑的笑声。这家伙是怎样。幽鬼不禁暗自埋怨。 「这样慢慢来没关系吗?」幻影说:「差距会愈来愈大喔。」 「……?」 又是匪夷所思的发言,不过语调不像虚张声势,底下有某些实在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在幽鬼想到像样的答案之前,幻影动身了。她走过敲地板的幽鬼身旁,开门到隔壁房间。 有那个问题的房间。 门完全自动闭合前,幽鬼见到她在问题边蹲下。 那大大勾起了幽鬼的兴趣。难道她──「会解了」?幽鬼好奇到找不下去,停下来开启刚关的门,注视幻影像在解谜的背影。碍于答错惩罚,她没进房,只在门口盯着。 不到三秒,幻影已输入完毕,按下执行钮。 幽鬼绷紧了神经。 可是,天花板没有掉下来,门还发出代表答对的轻快电子音效打开了。 幽鬼很惊讶。不──幻影是有自信才去答题,没什么好惊讶的,但她还是想惊讶。到底是怎么解的,不太可能是靠消去法吧。幽鬼还没找出这个房间的问题,就少一个号码能过滤。幽鬼始终在监视幻影答题,可惜数字被幻影遮住了看不见。尽管「被幻影遮住看不见」这件事本身怪怪的──总之,不知道答案是什么,也就无法得知她的推导过程。 惊讶之中,幻影的双脚已经降至门后的地下空间或通道了。 见状,幽鬼心中一急。 脚自然就往前伸,有追随幻影的冲动── 但就在那一刻,她与幻影的眼对上了。 幽鬼没有错过她目光中夹杂的「敌意」。 同时,也看见幻影搭在门上的手──指头被门遮住了──「稍微动了一下」。 以上两点,使她察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以一如原先的自然动作止步转身,加几成速度跑回去。 途中── 「叮叮当当叮叮当当」,有锁炼猛烈摩擦的声音。比起两条锁炼摩擦,那不规则的节奏更像是折叠的锁炼快速伸展的响声──如果有「某种锁炼系着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大概就是这种声音吧。 幽鬼开门跨过门沟,回到邻房的同时,背后响起一阵轰隆巨响。震动也透过地面撼动她全身,晃得她当场跌到。最后手撑着地,急忙扭动脖子腰杆等所有能向后转的地方往回看。 天花板,掉下来了。 (17/44) 完全是只能如此形容的状态。 幽鬼才刚离开的有那个问题的房间──整面地板都被天花板盖满。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天花板掉下来的画面,不太懂怎么形容才好──那就像是一整块矽藻土浴室踏板或尚未铺设的磁砖等扁平石板放大了好多倍,且盖满了整个房间的地板。好几条锁炼从上面吊下来,与那片巨大石板相系。 锁炼动了。 再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逐渐伸直,跟着将石板吊上去,恢复原状。 幽鬼按着门不让它关上,目睹这一切,并想──答错惩罚没骗人,天花板会掉下来。为什么会掉下来?当然是因为答错了,幻影故意的。重复输入门开了以后不必再输入的数字──还故意答错──触发答错惩罚。 为了压死幽鬼。 锁炼声停下,天花板完全归位。 眼前又是原本的白色房间。除了地上的活板门,没什么值得一提的房间。 活板门原本是关上的,但随着天花板复位后又打开了。 幻影从中探出头来,视线投向幽鬼。大概是看见她不仅没被压死,连一点伤也没有,「哈!」了一声。 「什么嘛──太可惜了。」 丢出这句话之后,门再度关上。 混帐东西──幽鬼抱着懊恼踏进房间,走近活板门拉拉把手。打不开,又锁住了。保险柜是开了就保持开启,这扇门则是关上就会自动锁定。从幻影刚才的举动来看,从内侧才打得开。 想从外侧开,只能答对问题。 可是──到底该怎么解? (18/44) 「──果然是『魔方阵』啊。」 帮手的声音在监控室响起。 她解决那个问题之后前往地下室,话声带着下梯子的声音继续下去。 「题号的排列看起来不像有明显的规则。所以一般都会想找出其他二十四个房间的号码,用消去法过滤出来……可是看样子,『不是所有房间都有题目』。这么一来,只有这个可能了吧。」 「不是要你别跟这边说话吗?」 铃铃打断帮手的话回答。「吵死人了。」 「嗯?没有啦,我是在自言自语……不然呢?铃铃你当然知道答案嘛,不需要我跟你解释。」 迟不闭嘴的帮手使铃铃脸色一沉。 专员侧眼看着这样的她。 事实上,帮手说对了,所以通往地下的活板门才会开启。原本是想借由解开其他问题所提供的提示来告诉她,结果她自己先看穿了── 魔方阵──指的是直横斜每一列格子中的数字合计来皆相等的正方形矩阵。合计值因格数而定,三乘三为十五,四乘四为三十四,五乘五则是六十五。游戏场地为五乘五,共有二十五个房间,题号是以魔方阵的法则配置。 由于有此性质,玩家能推测出不明题号,不必得知所有号码就能解开那个问题。况且,本来就无法取得所有号码。帮手说得没错,不是每个房间都有藏问题,像真的将幽鬼留下来「踏步」的那个房间就没有开关或问题,她完全是白费力气。 答错惩罚虽设定得较重,难度本身并不高。是个明白道理后,小学生也能轻易解开的问题。 但前提是得先懂得以鸟瞰视角观看全局。 专员转向显示幽鬼的萤幕。似乎不能以鸟瞰视角观看全局的她,还在门前伤脑筋。 「……还好。」 专员看着她那样子喃喃地说。 当然不是庆幸她游戏卡关,是因为她躲过惩罚。帮手故意输入错误答案时,她心里都凉了。幽鬼看不见帮手的动作,有可能来不及跑──可幽鬼真不愧是资深玩家。她似乎察觉到有坏事即将发生,提早撤离而躲过天花板掉落的惩罚。 帮手玩的「SNOW ROOM」也有答错惩罚。但那形式上仅止于测试用游戏,惩罚纯为模拟。电流惩罚只是有点刺痛,掉落的天花板也是保丽龙制成,压不死人。 不过那样成不了惩罚,因此她们事先规定好一旦触发惩罚,轻度要原地等候一分钟,重度则五分钟。帮手也以为对方是相同条件吧,从开门发现对手──幽鬼进房后,她故意触发了惩罚,以求「拖延她五分钟」。 幸好幽鬼躲掉了最坏的状况,但也被帮手超越了。要是幽鬼继续逗留,差距会愈来愈大。拜托你赶快发觉问题的解法,快一秒也好──专员望着自己负责的玩家在萤幕里抱头苦思,向上天祈祷。 这念想是否上达天听,没人知道。 不过,幽鬼放开了抱头的手说:「……我知道了!」 (19/44) 「魔方阵啊!」 幽鬼放开抱头的手说。 没有其他可能了。排列成正方形的房间,能推测数字,这两者结合起来,世上恐怕只有一个概念会符合。 那么,幽鬼也解得开才对。既然幻影已经解开,所需的资讯──各房间的题号──已经够解了才对。 幽鬼赶紧巡视每个房间,用签字笔在笔记簿上记录出现的题号。作业当中,她发现有不少遭到搁置的问题。是幻影为了解那一题找出来的吧。 巡完房间后,幽鬼又回到那个房间。 翻开笔记,旅行成果清楚映入眼中。 她立刻动手解题。用签字笔在白色地板上作计算。 然而在学校的数学考试中,幽鬼只有把题纸擦皱的速度比人强。能心算的都需要写出来才行,一下就把地板写成一大片。这一次,她也将这样的资质发挥得淋漓尽致,毕竟现在很赶,又有一整块地板可以当计算纸。 当她开始怀疑自己究竟能否解开魔方阵,自己是不是在画「魔法阵」时,答案出来了。 「……这样没错吧……?」 幽鬼将答案圈出来,但心里还是很没自信。 虽想尽快输入解答,可是这攸关性命,于是她验算了,既然是魔方阵,每一排加起来应该都一样,还为保险起见验了两次,觉得应该没问题。 接着笃定心智,输入答案。 按下输入键。 然后往门口跳。 好在万一触动答错惩罚时也逃得掉──但她多虑了。表示答对的电子音效响起,活板门开了。 ──────────────────────── 2.SNOW ROOM(第62.5次)② (20/44) 门后是一条深深的竖井。 果然是通往地下。下方似乎没有灯光,愈深愈暗,半途就完全被黑暗笼罩,看不见底下有些什么。幽鬼试着将签字笔丢下去,能听到清脆的喀喀声,至少不是无底洞。 竖井附有梯子,幽鬼便顺着它下去了。借由上方照下的灯光一阶一阶地往下爬。从地面上看,感觉没多久就会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进了地下以后发现视线出奇良好,爬得很顺利。 最后,幽鬼的赤脚碰到冰凉凉的东西。 触地了。 到了地下空间以后,幽鬼环顾四周。地上的光到这里几乎逸散,什么也看不见。用手触摸地板,是石板地那种凹凸不平的感觉,墙壁也是如此。以地下通道而言,自然气息相当浓厚,以洞穴而言又过于整洁,使幽鬼不禁联想到RPG游戏的地城。 在黑暗之中,幽鬼决心开始行动。 先弹一次舌。 声音传遍四周。幽鬼竖起耳朵,听上下左右反弹回来的声音。 现在幽鬼学会Echo location,回声定位,以听觉掌握周围环境的能力,黑暗不再黑暗。在日前的游戏──「Royal Palace」中,她甚至成功在看不见的状况下挥剑战斗。幻影应也在这座地下空间里,鸣声等于告知自己的存在,有其风险──但尽管如此,幽鬼仍认为这有其必要,不然什么都免谈。 冒险得到的资讯是,这条通道是一整条直线。 幽鬼继续走下去,不久后遇到分歧,随便选一条继续前进。黑暗世界中,只有弹舌声和赤脚步行的啪啪声。 仔细想想,她也不是第一次摸黑行走。第十次游戏──「SCRAP BUILDING」里,不拿灯探索的状况浮现脑海。 同时──也想起了那个恼人的大小姐。 也有过那种人呢。幽鬼心想。就某方面而言,她也是幽鬼的人生要角之一。看来比起交朋友,我更善于制造宿敌。 要是她看见了现在的我,会说什么呢。肯定会火冒三丈吧。 气到又冒出来,对我甩一巴掌── 「…………」 想这种蠢事做什么。幽鬼不禁莞尔。 接着,她遇到T字路口。 路分成左右两边,回声告诉她左边是死路,幽鬼便先往那走走看。是她对这空间的第一印象──RPG地城的印象促使她这么做。死路或许不只是死路。 走了不到二十步,碰到墙了。 弹舌声告诉她脚边有东西,像是一口大箱子。上边为拱形,用手一摸,发现主要为木造,到处有些金属补强结构。 这会不会是「宝箱」呢。 地城的宝箱大多摆在死路。幽鬼敲敲箱体,想分析内容物,但声音不怎么反弹,难以辨识。想拿起来晃晃看,但像是固定在地上了,移动不了。于是幽鬼放弃旁门左道,选择确认箱中内容的第一正道,将手伸向那应为宝箱的物体上,可能有锁具的部位。 手指碰到了像是锁具的东西。 仔细一摸,并没有钥匙孔或键盘,像是学生书包或公事包那种单纯的扣具,稍微用点力就动了。 打得开。 确实能开的感觉借由神经传过手臂,幽鬼几乎以习惯动作的方式解开扣具打开宝箱。 ──下一刻,她感到了危险。 更具体的征兆──是「咻!」的削风声。 幽鬼赶紧后仰,有东西掠过她的正上方,卷起的些许气流抚过她裸露的双腿,然后喀啷一声撞墙,掉在地上。幽鬼爬起来,借声音来向找出它的位置捡起来看。即使在没有光线的黑暗中,她也用手摸出了它的真面目。 是吹箭。 逃脱型游戏的要角──陷阱。 「……果然啊。」幽鬼低语。 意料中事,所以才能即刻反应。陷阱是逃脱游戏必备的舞台装置,也是地城不可少的机关。和不答错就没事的地上不一样,接下来也得注意这种事了。 幽鬼往宝箱看,太黑了看不见内容。弹舌检查是否还有陷阱埋伏后,她伸手取出内容物。上下其手摸了约十秒钟,发现有开关便立刻启动。 周围顿时亮了起来。 突来的光,使幽鬼不禁闭眼。 过了几秒才好不容易睁开。 以自身光线告诉幽鬼其身分的──是一盏「电提灯」。 (21/44) 监控室。 铃铃离开钢管椅站起来。 一语不发地往房外走。「请问您去哪里?」专员问。 「去抓几只野兔就回来。」铃铃回答。 大概是上洗手间的委婉说法吧。很不常见,专员也是第一次听到。在玩家的世界──铃铃退休前的世界,或许是那样说的。 这栋建筑物没接水,只有在户外放个临时厕所。铃铃离开后,房里只剩下专员和供应商。供应商是游戏关系人中少有的男性,平时话不多,整个房间静得不像真的。不过两人都专注于游戏画面,并不尴尬。 专员看的主要是跟随幽鬼动向的萤幕。地底下和地上的白色房间一样,也有监视摄影机。没有灯光,所以全赖夜视红外线。在幽鬼取得提灯后,才总算能以可见光观看她的身影。 终于啊──专员心想。这同时包含对她取得光源和来到地下的感叹。这下她又站上对手的擂台了。 专员往显示帮手的萤幕看。 先进入地下的她进度当然领先。接在地上之后的第二关──地城部分,她已经过了快一半。她用的照明,是地上找到的附灯原子笔,也就是错过了提灯。提灯的光亮比只有一颗小灯泡的笔灯大得多,幽鬼在这部分占了优势。可是看样子,帮手并没有光线不足的困扰,照明优势与实际游戏进度的差距相比实在微乎其微。 「……这个差距,已经补不回来了吗……」 专员注视着现实呢喃。 她不想在幽鬼奋斗时说些不吉利的话,但事实终究是无法否定。毕竟帮手的地城没有陷阱──和地上的答错惩罚一样,地下的陷阱全都是模拟性质,帮手可以更大胆地前进。 如果幽鬼还有胜算── 就只有地下最深处的「最终问题」一个了。 且得祈祷帮手的直觉在这失灵。拜托别注意到「那件事」。专员祈祷着。 「──话说回来,做得还真仔细。」 萤幕中的帮手说: 「连这种地下空间都有,相当正式……而且同样的场地还有一个,到底要花多少钱来准备啊?」 又来了。专员心想。即使铃铃再三警告,帮手还是不时对这边说话,铃铃再不高兴都不为所动。 「请您保持安静。」 专员替铃铃拿起麦克风制止帮手。 「喔?这声音应该是……雪名没错吧?」 帮手有了反应。 帮手认识专员的声音。因为专员在邀请帮手时曾与她见面,有过一些对话。当然,雪名没说自己是幽鬼的专员,只报出自己的名字──从事专员以后就成了假名──雪名。 「既然雪名小姐替她说话,所以铃铃小姐不在吗?」 专员没回答帮手的问题。 「她要离开多久?是单纯去洗个手,还是已经回去了?……如果时间充裕,我们可以聊聊吗?『趁鬼不在』。」 帮手自说自笑。 专员没笑,以沉默贯彻拒绝之意。 「真冷淡。」 但帮手仍继续说她的。 「那我就自己说自己的喽……哎呀,这种设计真的很危险,很有游戏的感觉,不知道对手那边要不要紧……?」 「够了,请专心游戏──」 专员只说到这里。 嘴不禁停住了。 然后问:「……请问您刚刚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对手那边要不要紧』。」 「您为什么──会有此顾虑呢?」 专员的语速不自禁地加快。虽有注意到自己不该主动与她对话,但为时已晚。 帮手嗤嗤笑了笑,回答: 「问这个啊?你这就像是自己说出谜底了嘛。」 没错。如果这场游戏真的是练习用的测试游戏,完全不会有人身危险,不应该有这种反应。专员要自己冷静一点。 「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有问题。」 帮手说道:「或许另有内幕,不只是单纯的测试游戏……真的是这样没错吧?」 专员不想再给帮手更多线索,又不说话了。 「不如,我们趁现在互相开牌怎么样?如果你愿意告诉我这场游戏的内幕,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会觉得对手玩的才是正式游戏。」 她果然察觉对方的游戏才是真的要搏命了──也就是这场游戏真有内幕。 专员不禁想,帮手究竟嗅到了多少。会请专员开牌,表示她还没有通盘理解──但专员还是认为闭嘴为上,否则可能毁掉这整件事。 「你这是……拒绝吗。」 帮手如此解释专员的沉默,又说: 「那么……这样吧,我先开一张牌。说不定这张牌,会让你改变心意。」 经过一次呼吸的时间,帮手继续说: 「『我现在的对手,是玩家名称叫幽鬼的人物』,没错吧?」 (22/44) 专员愈来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怎么会知道?怀疑有内幕还能理解,毕竟专员自己也怀疑所谓「测试游戏」的说服力。可是,这应该不置于导出幽鬼的名字。 「老实说,我打从一开始就猜到了。」 帮手的声音传进茫然的专员耳里。 「铃铃小姐找我谈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猜到这跟幽鬼有关。」 「……?为什么……?」 好奇心涨破了决心,使专员忍不住开口。 「因为铃铃是我跟她介绍的,大概半年前吧……」 「……你跟幽鬼私底下会见面?」 「对,她没跟你说过吗?」 没说过,从来不知道。即使专为幽鬼服务,她也不曾干涉幽鬼的私生活。 「那是你们唯一的失算吧。」 帮手说:「同时也是致命伤。铃铃小姐和雪名小姐你,都以为自己和我是第一次见面。但事实上,我知道铃铃小姐和幽鬼的关系,知道幽鬼跟她拜过师。」 「………」 「铃铃小姐在这样的情况下来找我,我当然不会觉得只是巧合,因为我和她的交集只有幽鬼一个……自然会觉得事情跟她有关。」 专员无言以对。不能要求帮手不要说话,也不能要求她说下去,成了只会听她说话的雕像。 「可是你们说的,却完全不是那样。测试练习游戏?……我只觉得,有没有搞错?不是我自夸,主办方不太可能为了这种事找我这种程度的人……再说游戏的设定也很怪,为什么需要弄出两个场地,状况还互相影响?那为什么不直接在同一个场地玩?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去隐瞒对手的存在?」 当然专员也知道有这方面的瑕疵,但编不出好借口。 「最怪的就是隐瞒幽鬼这部分了。这个对手八成就是幽鬼……但你们为什么刻意不提?我满脑子都是问号。」 「……那为什么……」专员说。 在专员的记忆中,帮手是二话不说当场答应,一点也没有满脑子问号的样子。 「故意不问的而已。」 帮手回答:「因为看你和铃铃小姐的样子,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我就识相一点,自己推测就好。等整理好以后,再找个时机一吐为快。而这个时机,就是现在。」 「……难道说,你一直说话是为了铺陈?」 「对。我等的其实是你,不是铃铃,因为我觉得她根本不愿意跟我说话,所以一直在等她离开。」 而专员本来是不应该与她通话的,只能说太过大意。忘了对方是退休玩家──长时间行走在搏命世界的人物。 「那么……我就来说说我的推测结果吧。」帮手说道。 (23/44) 「前提上……我就直接把对手当成幽鬼了。因为除了她,有什么内幕我都无所谓嘛……这样想没什么问题。跟幽鬼对战是一回事,那为什么要分两个场地?这样有什么好处?不方便让我们见面吗?还是因为某些原因,她人在不能直接见面的地方?」 帮手继续说: 「我想了很多……而最有可能的假设,是她玩的才是『真游戏』。我玩的是练习用的,幽鬼玩的是会死人的真游戏。这样分场地就说得通,也能解释为什么要瞒我。因为怕我知道可能害死幽鬼以后会拒绝,或是答应以后却在游戏里放水。」 完全猜对了。专员心想。 「那么当作对方要赌命应该是没问题。接着是下一个疑问──幽鬼为什么会跑来这种游戏?这肯定不是主办方筹划的游戏,我从没听过只有两个玩家的游戏,这里也没有像是特殊服装的东西,来找我的黑衣人又应该是专员没错。」 专员请帮手协助时,穿了黑西装隐瞒身分。又因为不好意思要她配合幽鬼脱衣服,帮手穿的是原来的服装,逃脱的必要物品也从运动服换成了「王冠」,设为寻宝游戏。 「所以这肯定是私人游戏,那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最先是往报仇想。因为我在『让我以为只是测试游戏,结果会不知不觉杀害某个人』的设定里,感觉到了恶意。某个和我跟幽鬼都有仇的人,要用她所能想到最可恶的手段杀害我们。」 专员愣了一下。在那样的状况下,确实只会那么想了吧。 「这个假设虽然合理,但我从铃铃小姐和你身上都感觉不到恶意,不像是要诓我。或许你们只是也不知情,可是这无法解释你们的认真氛围……最关键的是,我的玩家直觉没拉警报。虽然我已经是一把老骨头了,对危险的预感还是很有自信。既然不觉得危险,那这件事就应该不是出于恶意了。尽管幽鬼得拼命,也是出于善意。也就是说,这是一场由于你们的善意──或者是应幽鬼自己的要求而举行的游戏。可是──」 帮手抛出第四次「为什么」。 「这背后到底有什么目的?用到这么正式的设备,还准备了两个,肯定得耗费不少资金和时间。花这么多成本来办一场模拟游戏的意义在哪里?是幽鬼身上发生了值得投入这么多资源的『重大问题』吗?──一这么想,我就想到了她的徒弟。」 「什……」专员一时语塞。「……这您也知道吗?」 「是啊,幽鬼有跟我说。她这个人真的非常不懂得怎么处理人际关系……所以可能是发生了某些跟徒弟有关的重大问题。以此为出发点重新检视这场游戏以后,我在设定上发现一件值得注意的事──那就是两边的进行状况,『包括门的开关和脚步声都会同步』,还做得很仔细。可以感到你们想让玩家感受到,这个空间里彷佛真的有另一个玩家,到处走来走去……这么一来……这样想或许有点太跳跃……」 帮手停了一段吊足胃口的时间。 「……她会不会是,『见鬼了』呢?」 她接着解释: 「说不定……幽鬼在最近一场游戏里与自己的徒弟正面对决,并杀死了她。虽然她只能这样才能活下来,但承受不了失去徒弟的伤痛,开始看见她的鬼魂。所以安排一个模拟她和鬼魂对战的游戏,为她做个了断……」 帮手笑了。似乎是觉得自己说的话好笑。 「……这样的推测,会不会太浪漫了呢?」 (24/44) 一点也不会。专员心想。 几乎答对了,只有最后的最后稍有偏差,但大体上──最难料的大体上,她猜对了。 「怎么样,咬中核心多少了?」帮手问道。 专员为难了。听了这么久,让她情绪上觉得好歹该回个一句话──但现在管理好模拟游戏才是她的使命。要为此否认到底吗?这样她会继续游戏吗?不太可能,但就算认了,状况也不会变。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如果真的是那样──」 ──您打算怎么做? 专员想这么问。 可是,她没能问出口。 「你在做什么?」 听到这声音的当下,专员已经准备好领死了。 铃铃回来了,大步朝这走来。表情与平时无异,专员却在那背后见到妖鬼或恶魔般恐怖的形影,可以稍微体会幽鬼的感觉。专员放开麦克风,离开萤幕。 接着,换铃铃抓起了麦克风。 「你这是什么意思?」并对帮手这么说。 她对状况不是全无了解,可能是在房外听见对话了吧。 「什么什么意思?」帮手回答。 「问她那么多做什么?」铃铃对专员转动眼珠。「我应该说过少问那么多吧,找死吗?」 「喔?……不可以吗?」帮手装蒜道:「我纯粹只是认真进行游戏,觉得多了解一点对手的背景──多了解一点游戏内幕的话,会对我更有利。毕竟你都说敢打混就杀了我……那我当然会觉得一有机会就『非要问问看不可』嘛,这样才够认真。要是过头了,我在这向你赔个不是。」 满嘴屁话。专员心想。 她根本不是想让游戏更有利,单纯是想说出自己的推理,想知道真相而已。 「不用担心,我会继续游戏的。」 帮手说:「我会继续提高戒心进行游戏,就算对手是幽鬼也一样。」 「……好吧。」 铃铃说:「可是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遵命。」 萤幕中的帮手耸了耸肩。 那动作使专员心想,或许她们真的找错人了──即使她是「最合适的人选」。 (25/44) 幽鬼,不断深入地城。 (26/44) 继吹箭之后,幽鬼又遇到几次陷阱。有企图将她砍成两半的钢丝、第二次吹箭、墙上的火焰喷射器,还有部分洞顶砸下来,游戏可说是渐入佳境。气氛也许是愈来愈险恶,不过这种杀气腾腾的环境才是幽鬼的主场。她一路见招拆招,毫发无伤。 走着走着,遇上了一面墙。不是普通的墙,材质与周围相同,但中间有道缝隙──是一扇门。没有门把,却有个已经习以为常的东西。 Q· 当☆△○+△☆□=□△□☆时,○应该填什么数字? 答错惩罚:切断你的手。 题文底下有个洞。 大小正好能伸手进去。拿提灯往里头照,能看到数字键盘,是要人手伸进去作答吧。 洞口周围「雕成了人脸」,像是发怒,又像在恐惧,表情并不安详。嘴的部分开了个洞,手伸进去,刚好是「手被那张脸咬住」的样子。 「……这叫做真理之口吗……」 幽鬼低语。 应该是这个名字没错。罗马还哪里的教堂,有一个这样的人面浮雕,传说中骗子将手伸进那张半开嘴,就会被咬断。那是相当有名的文化遗产,就连不曾去过罗马的幽鬼也曾在各个地方见过它的复制品,抱好玩心态将手伸进去的次数也不只一、两次了。不过这一次,她可不想乱伸。 答错惩罚──「切断你的手」。 可以当作跟传说一样吧。洞里装了断头台那类的机关,答错就会咔嚓。 幸好幽鬼知道答案,不必亲身体验那个传说。幽鬼将左手伸进洞中,触摸键盘。手伸进去以后看不到键盘,但按键上的数字有浮雕,摸得出来。幽鬼尽快且慎重地摸,输入答案「8」以后按输入键。 刀片没有掉下来。 墙壁轰隆隆地慢慢向横滑开,连幽鬼的手一起拉动,吓得她赶紧抽手。 门完全打开,现出一条路。 幽鬼走进那条路,通过门的位置以后,门又轰隆隆地自动关上。幽鬼没等它完全闭合,继续前进。 没过多久,又有一道门。 同样有问题,也有人面石雕。第二题了,幽鬼照样输入正确解答往前进。接下来的第三、四题都顺利解决,深入黑暗的地城。 路上,她开始思考一些事。 在不知哪里有陷阱的环境里分心是件危险的事,但她很难不去想这个游戏的影子功臣──扮演幻影的游戏对手。 那究竟会是谁呢? 第一个想到的可能,是铃铃。但她双眼全盲,不适合需要阅读题目的这个游戏。即使能以点字或语音弥补,设定仍对幽鬼过于有利,铃铃无法胜任。幽鬼的专员和供应商,又都不是职业玩家,不足以扮演幻影。幽鬼所知的相关人士里,没一个上得了候选名单。 因此,她们应该是另外找人。 和游戏场地一样,准备了另一个玩家。找的是谁?不能是随处可见的三脚猫。这样说或许有自夸之嫌,但幻影可是能威胁到破关六十二次的玩家,至少要有铃铃的水准。能满足这个条件的人选──能从铃铃手中接过白羽箭的──究竟是谁呢? 会是蓝里或真熊那样在第一线活跃的有力玩家吗? 还是仁实或古咏等已经退休的玩家? 幽鬼甚至猜想过,说不定是御城或其徒弟从地狱爬回来了。 但最后,幽鬼的结论固着于一点,并对那个人投出不可能听见的问题。 「……该不会是你吧,『师父』?」 (27/44) 白士抵达了最终问题。 (28/44) 地城深处,有个宝箱。 漆成了金色。反射着白士手上笔灯的光,闪闪发亮。过去发现的那些宝箱之中,没一个这么豪华,显然是与众不同。里面放的多半就是最终目标──离开游戏所需要的王冠吧。 白士就站在宝箱前。 「为什么站在那里发呆?」 铃铃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 「赶快继续游戏,你该不会是想打混吧?」 尖酸的言语。自先前「那件事」以来,铃铃的发言明显更加刻薄。「我很认真。」白士回答。 「看起来像是最后一个了,我想小心一点。每个玩家都会这样吧?」 「……哼。」 铃铃大概是故意哼给白士听的。 白士拼命憋笑,心想着现在能用这种态度对待我的业界人士里,还活着的只有她一个了。 铃铃,活动世代比在玩家世界中资历已经很老的白士还早。虽然这次是她们第一次见,且没有前后辈的直接关系,两人之间仍发生了源自世代差距的上下关系。因此,白士会忍不住用敬称,铃铃则都是那种高压态度。白士已经很久没有这种体验,反而觉得愉快。 仅是如此,答应这件事就值回票价了。 铃铃和雪名来拜访时,白士相当惊讶。因为这种事──先不提还在第一线活跃的时代──在她退休之后几乎没发生过了。她这个九十五次记录的保持人,知名度竟不怎么高。经过「CANDLE WOODS」的玩家大换血之后,名声也随之消亡。 况且其中一人还是铃铃,幽鬼拜过师的人物。这么一来,事情多半跟幽鬼有关吧──白士先有此预设,又听她们说工作内容是十分和平的测试游戏,让她不得不怀疑事有蹊跷,最后还是忍住不问接了下来,现在才会在这里。 白士接近金色宝箱。 尺寸与沿途的其他宝箱相同,差别只有漆成了金色──以及前面墙壁上写了一道「问题」。 Q· 输入地下入口至此最短路径的总和。 答错惩罚:「宝箱周围崩塌」。 读过答错惩罚后,白士皱起眉头。 接着用笔灯指向四面八方,检视周围。 见到一直在眼中,但不曾注意过的东西──宝箱周围的地面,是「一层玻璃」。往下一照,可以看见底下空间不小,所以是「陷坑」吧。一旦答错,脚下这一大片玻璃就会崩塌,使白士坠入深渊。 「……这样就完蛋了吧。」白士说。 凭笔灯的光量,看不出陷坑有多深──无论如何,掉下去就爬不上来了吧。白士的肉体已经没有能力达成这种特技,所以才会离开玩家世界。 白士这个破关超过九十次的老练玩家,其实肉体已经羸弱到连普通运动能力都无法期待。这场「SNOW ROOM」是以解谜为主,她才玩得下去,不然根本不是能参加游戏的状态,答错一次就完了。尽管事后当然会获得救助,事实上也已经被游戏淘汰了。 所以不能答错,说什么都要一次过关。 白士仔细观察题文。 地下入口至此最短路径的「总和」,第一眼根本看不懂在说什么。这一路上没有像是数字的东西,就算要量路的长度,也不知道该以公尺还是公分为单位,更何况根本没有丈量工具。 先看看最短路径再说吧。白士取出「地图」。 正是地图,宝箱开到的物品之一,绘有地城的俯视图。白士在地图上顺最短路径滑动指尖,并没有构成任何数字,当然也没有数字写在地图上。白士用笔灯照着地图,更仔细地观察── 发现地图划成了二十五个区块。 原来是地图上有几条淡淡的虚线,纵横各四条,以等间隔将整个地图分成五五二十五个区块。白士能从这图案联想到一件事──以及它对应的数字。 「地上的魔方阵吗。」 白士出声说。 没错,是要重复利用那些数字吧。先从地图找出入口至此的最短路径,再对照地上的魔方阵,合计路径上的数字输入就能解开了。 白士取出笔记。 背面有她计算魔方阵排列时画的格子。现在有这么多资讯,再来只剩单纯的加法了。白士不到十秒便完成心算,输入答案。 接着──指尖才刚触碰键盘,就停住了。 不是害怕答错,她确定答案正确。解这类谜题时,她对正确解答也会有「就是它」的预感,而这次也的确有。解法和计算都肯定无误。 因此她想的是──「究竟可不可以答对」。 放在宝箱里的,应该就是最终目标王冠了。拿了它离开场地,白士就完成游戏,对方GAME OVER。对手是否真是幽鬼──幽鬼玩的「SNOW ROOM」是不是搏命的真游戏──终究没从雪名口中问出来。对于自己对雪名说的那些推理准确度,她其实也半信半疑,但好歹也信一半了。在白士看来,就此输入正解很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难道要冒这个险,按下输入键吗。 「…………」 白士稍作思考──不禁对这样的自己笑出来。 怎么考虑这种傻事呢。大概是交情够久了,容易对幽鬼移情。白士该做什么,其实根本不用考虑,只有全力继续游戏一途。虽不知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但就算正确,游戏也是幽鬼自己要办的,那白士就该善尽舞台装置的角色。 即使这个选择会逼死以前的徒弟── 好啊,去死吧。她想。 既然找死,那就成全你。在这里变成尸体吧。 白士按下输入键,显示在液晶萤幕上的答案消失了。 接着── 四面八方响起强烈的警报声。 (29/44) 忽然一阵强烈的警报声。 「……!」 吓了幽鬼一跳。 黑暗里突然有声音就够吓人了,还是音量那么高的警报声,把幽鬼吓得可以。 什么情况?感觉像按下紧急按钮的声音──该不会是「完蛋了」吧?这声音是报告幻影找到运动服?幽鬼心里突然焦虑起来。 可是很不巧,幽鬼被迫停留。因为她正在解石门问题──这是第五道了。 Q· 下面的迷宫中,能抵达终点的入口是A~D之中的哪一个? 答错惩罚:切断你的手。 问题底下有一座迷宫。 就像是小学男生会在下课时间画的那种密密麻麻的迷宫。在迷宫里有一块写上「GOAL」的区域,迷宫边缘有四个入口──各标上了A~D记号。只有一个与终点相连,必须找出来输入答案──意思就是「花时间就解得出来,用来耗时间」的问题,幽鬼完全被它拖住了。 警报声感觉就来自门的另一边,离得很近,这大概是最后一道门了。这个问题不仅会拖时间,还是选择题──也就是乱猜也可能答对,让幽鬼感到出题者的恶意。根本就是设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境,故意做成选择题。 要人急,「要人乱猜」。 「──……」 幽鬼看着伸进人面浮雕口中的左手。 决定下得很快。 幽鬼在想像中「割舍左手」──在不确定的情况下选择了D。 接着──想像成为现实。 「※※※※※……!」 幽鬼叫不成声,在地上痛苦扭动。 这不是第一次了。手脚切断的事发生过无数次,左手也不只一次了。然而,她到现在都无法习惯那种痛苦。只要她还是人类,就不会有习惯的一天吧。不过幽鬼站起的速度仍比普通人快得多,捡起掉落的提灯照亮墙壁。 真实之口涌出一团白色棉花。 来自幽鬼切断的左手。幽鬼尽可能小心抽出仍在洞里的手,以免伤害内部组织,并将其摆在路边,使用最后一次回答权──插进右手按C。她也不确定C对不对,但蒙对了的样子,门开了。 警报声已经停止。 幽鬼加快脚步。 途中,地城像在责怪幽鬼的粗心,洞顶有长矛陷阱掉下来。幽鬼躲是躲了,但仍有几根削过她的身体。但她没有因此减速,带着一身棉花一直跑。 不消多久,便跑进了一条死路。 (30/44) 首先冲进幽鬼眼里的,是宝箱。漆成金色,炽烈反射幽鬼手上提灯的光芒。幽鬼想接近宝箱── 却发现它前方的「石板地断了」。 「唔喔……!」 幽鬼惊叹着停下。 将提灯向前举,仔细观察。 地面就断在幽鬼脚尖前,成了一个大坑。 地城很暗,她又只有一半视野,难以估计坑有多深──但起码有十公尺吧。看样子不是本来就是坑,幽鬼左右看看后,在两侧墙边见到了玻璃板。原本它们是担任地板的功用吧,但基于某些原因往两边掀开,让玻璃板上的人掉下去。所以,这是个陷坑。 她也发现了落入陷坑的傻蛋。 「──嗨,本尊阁下。」 熟悉的长相和声音,对幽鬼说话了。 幻影就在坑里,正试着爬出这个四面岩壁的坑。 幽鬼没有回答她的招呼。 「出了什么事?」 劈头就这么问。 「看就知道了吧……『我搞砸了』。」 说着,幻影往上看。 视线另一端──幻影头上的位置──是那口金色宝箱。 幽鬼仔细看过以后,发现宝箱状态有点怪。玻璃地板都掉下去了,宝箱却留在原处。再仔细观察之后,答案揭晓了。宝箱周围和底部有几个金具,将它固定在墙上。 另外,她也在宝箱上见到两行字。幽鬼的位置与宝箱的间距──即洞的宽度,还不足两公尺见方,想看清那两行字并不难。 Q· 输入地下入口至此最短路径的总和。 答错惩罚:宝箱周围崩塌。 是问题。 和真理之口石门和地面上的保险柜一样,答对才会开的类型。 幽鬼试着检讨解法,一段时间后想到可能要利用魔方阵,并俯视来路,将路线上的地面房间号码加起来。幽鬼再怎么说也在游戏界打滚了几年,记得来路怎么走,魔方阵排列也记录在了笔记本里头。两者一对照,答案就出来了,幻影必定也做了同样的事。 但既然这样,怎么解释这个状况? 幻影算错了吗?不,不太可能。幻影从头到尾都占尽优势,却在最后粗心犯错的事,教人难以信服。再说──根据幽鬼先前的考察,对手说不定是白士,她无法想像那个人会犯这么愚蠢的错误。 这么一来,是问题有陷阱吗?幽鬼更加仔细观察题文── 「──啊!」 然后注意到了。 答错惩罚的部分。宝箱周围崩塌──可是这个状况「算不上崩塌」吧?地板是没了没错,幻影也掉进坑洞,怎么看都像是受到惩罚。但以现象而言,只是玻璃地板打开了而已,不是崩塌。说到「崩塌」,指的都是场面更大的状况吧。 答错惩罚的叙述,与实际状况不符。 难道这── 「并不是惩罚……『只是陷阱』?」 对,跟幽鬼最先开启的宝箱一样,盖子一开就有吹箭射来。这一次,多半是幻影在回答问题的那一刻触发了陷坑。 答错惩罚指的「崩塌」,规模应该更大。不仅是地板,天花板和墙都会塌下来,弄得混乱不堪。怎么看都像是会崩塌的玻璃地板,其实只是与答错惩罚无关的陷阱罢了。 换言之,这个宝箱设了两种陷阱。不仅答错当然会遭到惩罚,答对了也会受到陷阱攻击。宝箱上头一次出现问题的情况,造成了这种混淆,而这个混淆逮到了幻影。 等一下──那现在什么情况?幻影回答问题了,没有触发答错惩罚── 所以是答对了? 宝箱的锁已经开了吗? 「…………」 幽鬼往幻影看。 她正往宝箱努力地爬。她明白多少了,刚才的「搞砸了」是哪种意思?是以为自己答错了,还是尽管答对,却没有想到脚下的玻璃其实是陷阱?──无论如何,她一摸到宝箱就会知道了。 在那之前──幽鬼必须先开箱。 于是幽鬼稍微后退。 并以这段距离助跑。陷坑近两公尺宽,要跳过去很容易。幽鬼拿着提灯照明,踏出赤裸的脚起跳了。 落在固定于岩壁的宝箱上。 固定得很结实,人跳上去也没掉下来。幽鬼衔住提灯提把,以双脚灵活地扣住宝箱,用只剩一只的手对箱盖施力。 果不其然,宝箱顺畅地打开了。 然后──幽鬼不禁倒抽一口气。 连内侧都漆成金色的宝箱里,「装着幽鬼的运动服」。 (31/44) 不只是运动服,帆布鞋和发夹都在。 虽然每一样都是重复生产了几万件的东西,但幽鬼一眼就看出那是她的。不是根据污渍或脱线等小地方,只是一种直觉。它们有多年来用旧了的惯用物品特有的气场。 那让幽鬼不自禁地高兴极了。不只是因为装在宝箱里,或设为游戏的最终目标而已。那让她感觉到,现在这个不安定的自己能够恢复应有的状态了。要是两只手都还在,她甚至会乐得高举双手。暴露在空气下的全身肌肤,都在渴求运动服特有的肤触。 事不宜迟,幽鬼将衣服拿了起来。 「──慢着。」 有人对她说话。 现在幽鬼听得见的人,就只有一个。不──「那不是人」。 是幻影。她攀在陷坑岩壁上,朝着宝箱爬。距离还远远构不到幽鬼,至少先喊个声这样。 幽鬼不回答,默默穿上运动服。 「喂,不要不理我嘛。聊一下……」 幻影仰望着幽鬼说。 「……把你说话的力气拿去爬墙怎么样?」 幽鬼俯视着幻影回答: 「还是说那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想尽可能拖延我穿衣服?」 「才不是那样。只是因为你就在旁边,想跟你说说话而已……」 「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喂──你真的要就这样走掉?」幻影继续说:「把我丢在这里,只靠你一个活下去?」 幽鬼冷笑一声。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幽鬼将视线移开幻影,拿起运动裤回答: 「现在说这做什么,规则就是这样,这就是这种游戏。」 「规则啊……你真的很爱规则耶。」 幽鬼将屁股塞进宝箱里,借此支撑体重。仔细控制右手和双腿,穿上运动裤。 「喂……你左手怎么了?」 幻影仍执意对幽鬼说话。 「在哪个门答错了吗?……不,不对。是割舍了吧?最后一题是四选一,你是警报响了以后太着急,豁出去乱猜,结果猜错了吧?」 幽鬼没答话,穿完裤子就处理发夹。 「你就是那种人吧。紧要关头可以毫不犹豫地割舍肢体,一点执着也没有。这世上任何东西对你来说都不重要。所以才能做出那种事。简直不是人。」 只用一只手戴发夹很困难,幽鬼便连脚也用上了。搞得跟猴子一样难看,但总算是戴好了。 「──『你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连我也杀得掉吧』?」 耳熟的声音吓得幽鬼面无血色。 往下一看。 在那里的,是玉藻。 (32/44) 玉藻。 以包包头为注册商标,面容出众的少女。幽鬼的前徒弟,整件事的开端。 那样的人,就在陷坑里。 「……!」 片刻,幽鬼明白了这是怎么回事。 她见到了玉藻的幻影──或者,视为原本以幽鬼为形的东西变成玉藻了,会比较合适。仔细想想,变成什么样都不奇怪。毕竟本就虚幻,外表是谁都无所谓。哪个样子在攻击幽鬼上更有效,变成那样就对了。 「怎么样啊──『幽鬼姊』?」 幻影用玉藻的声音、玉藻的样子说话。 「这样你也要丢下我吗?想再杀我一次吗,幽鬼姊……」 幽鬼感到心里一阵恼火。 已经穿不下去了。抱着这种心情拿起鞋子,恐怕会气得扔过去。 幻影大概是觉得幽鬼上钩了,继续用可怜兮兮的声音说: 「幽鬼姊,不要抛弃我。不要丢下我……不要杀我……」 「……少在哪里耍白目!」 幽鬼怒吼。尽管那等于是着了幻影的道,她也实在憋不住。 「你以为那样就可以让我怕东怕西吗!」 哪有可能,不过就是幻影。玉藻已经死了,不存在于这世界的任何一处了。幽鬼可不想带妄想的她回家,重启妄想的师徒关系。 遭她怒骂的幻影──露出卑鄙的邪笑。真正的玉藻绝对不会有那种表情。 「不会呀,我不觉得。」 幻影回答:「可是那好像戳到你痛处了嘛……哎呀呀,我输掉了,好可惜喔。这样事情就解决了,幻影消失了,徒弟也不见了,可以回到和平的玩家生活了。用害死我换来的。」 幽鬼没答话,只是她沉默的意思与忽视略有不同。 「可是啊,你最好要有心理准备喔。只要你还是你,就会有第二、第三个我。以后你都要这样吗?一个人弄得鸡飞狗跳,一直弄到心里做了某个了结,没事一样忘了这一切又站起来……然后一直重复下去?」 「……我再也不会弄得这么难看了。」 「才怪,你就是会。因为『你』就不是个人……打从心里对万物都没有任何怜悯或重视,对任何事都不抱敬意,连装都不装。这世上的一切你都不在乎,不管是我、你自己,还是九十九次的目标,你心里其实都觉得无所谓。」 幻影的形体,随着她的话逐渐扭曲。 从玉藻,又恢复成幽鬼。 「所以『你』需要规则。不拼命把自己钉紧,周围每一件事就会分崩离析……不重视任何事物,别人自然也不会重视你,跟任何人都建立不了健全的关系。刚想要建立,又会被自己搞砸,然后又自己在那边痛苦挣扎。无法与人接触,到处游荡的幽灵,那就是你这家伙的本性!不是吗!」 幽鬼很想反驳。 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一直对自己说,得赶快说点什么,不能任她信口开河,不说话等于默认。什么都好,赶快反驳──但口不从心,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就在那时。 幽鬼身上忽然一阵刺痛。 (33/44) 不是心理的痛,是身体的痛。 来自幽鬼全身的伤口。截断的左手,被长矛划破的皮肤,电伤的体内组织──幽鬼不晓得这痛楚究竟来自哪里,找也没意义吧。 可是感到痛的瞬间,幽鬼也感觉到脑袋无比明晰。想说的话、该说的话,都井然有序地组织起来。啊啊──对了──不就是那样吗。「都请人弄成这样了」还要装睡吗,忘恩负义的东西。 「……不是。」 幽鬼对幻影砸下她的话。 「不是你说的那样。如果是,现在才不会这样。」 「……咦?」 「我有很多人可以依靠。」 幽鬼继续说: 「有专员,有铃铃,有供应商……还有不知道是谁的那个对手。有他们的帮助,我才能有这个场地和你一决胜负。」 言语冲出咽喉,留下一股燥热。 「如果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是个人──跟谁都建立不了健全关系,哪找得到人帮我啊。这场游戏根本就办不成好吗。这个『SNOW ROOM』,还有在这里跟你吵架的这状况,就是我有人性的证据!」 幽鬼把话全吐了出来。 脑袋每个字词都用光了,对方再反驳就没辙了。 可是幻影不说话,没有不甘心的样子,也不是不屑得哑口无言,就只是表情不太满意地爬她的陷坑。 见状,幽鬼也默默继续。运动服衣裤、发夹都穿戴好了,于是她拿起最后一样──帆布鞋,把脚套了进去。 这时,鞋中有张纸条掉出来。 幽鬼接住了它,将提灯的光倾注在纸条上,读出内容。幻影也往幽鬼看来。 纸条是这样写的。 提示20 任何一位玩家发现运动服时,「禁止暴力」的规则便立即失效。 「可以互相争夺」。 (34/44) 「咦……?」 专员在监控室发出疑惑的声音。 视线投射在萤幕上。画面中不是幽鬼所在的地下,是地面上,是起点那间标有游戏名称和规则的房间。 一部分墙壁滑动了。 是第二项,「禁止暴力」的图示部分。换成纯白的墙壁,看不见该项目了。 随后,专员又见到鞋中飘落的纸条。 那是什么?专员不知道游戏里有这个东西。按照原来的游戏设计,之后只要幽鬼离开游戏场地就结束了。游戏已分出胜负,不会再有起伏才对。 「呵、呵呵……」 这时,专员听见铃铃的隐笑。 「你好像很惊讶嘛,专员小姐。我没告诉你,这也是当然的吧……」 「什么意思?」 「就是你看到的那样啊。」铃铃理所当然地说:「『禁止暴力』的规则遮起来了,也就是再也没有那条规则了。幽鬼的鞋子里不是有纸条掉出来吗?那就是告诉她规则删除了。」 「这……」专员一时语塞。「为什么!这样不是全毁了吗!」 「禁止暴力」是让幽鬼和幻影对等较量的重点规则,能拘束幻影靠的全是它。删除以后── 「那我问你,你怎么会以为我会让她平白回去?」 铃铃说:「因为禁止暴力,不能动手抢,幻影只能眼睁睁含着手指看她走,所以幽鬼可以平安离开,轻轻松松解决掉幻影……『你以为我会允许这么没意思的结局吗』?」 她语气很柔和。 但底下却藏着并不平静的情绪。比先前对帮手的态度更浓、更深。 「……您是故意瞒我的吧。」专员问。 「对,因为你一定会反对嘛……我是在快完成的时候,请供应商加进去的。」 专员往供应商看,他没有辩解,只是移开眼睛。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很生气的呢。」 铃铃说:「起初听你说这件事那时,老实说我对她失望透顶,什么叫做杀了徒弟大受打击,拜托救救我?……太庸俗了吧。没想到她是会有这种天真烦恼的懵懂小妹妹。原本以为她是能为了继续当玩家不惜代价,死也要继续的人,我才会不遗余力地帮她……」 铃铃深坐钢管椅,压出嘎吱一声。 「所以……您才在最后的最后拆桥了吗?」专员问。 「我没有拆,只是耍个小诈而已。就算她『打不倒』幻影,至少『逃得掉』吧?那她跑就好了。只要能跑到出口,这个游戏的规则自然会替她消灭幻影……」 铃铃拿起麦克风按下开关,对帮手说:「喂喂喂,还活着吗?」 (35/44) 「──喂喂喂,还活着吗?」 耳机传来铃铃的声音。 白士在陷坑底下听见的。 「……还活着。」白士回答。 「测试游戏结束,辛苦了。稍后会派人救援,在那里等着吧。」 「已经好了吗?」 「对。接下来的事,她得自己看着办……」 铃铃说「她」,执意保密到底的样子。 「而且白士,你自己出不来吧?既然无法进行游戏,要你继续也没意思。」 「对……是爬不出去没错。」 白士望向有十公尺高的洞口。她的肉体已经没有能够徒手爬出这条竖坑的体力。 「那就待会见了。」 铃铃这么说之后结束通话。 白士放任身体深深陷入背后的软垫。陷坑底铺了软垫,掉下去也不会受伤。 被摆了一道,在最后的最后中招了。不是不能注意到才对,只要仔细观察,就能看见玻璃地板中间有条缝,知道可能会打开才对。玻璃不是崩塌,只是打开──也就是能发现这是与答错惩罚无关的陷阱才对。愚蠢的东西。居然被游戏内幕分了神,遗漏了重要线索。 如果答对了,地板照样会打开,该怎么办才好呢──白士没想多就得出解答。对,以陷阱攻陷阱,要利用途中那个陷阱── (36/44) 幽鬼将提灯放进宝箱,捏烂纸条。 但她已经清楚记住内容了。暴力解禁──想装作没看过也没用。和消除不了幻影一样,她忘不了纸条内的记述。 她往下看。 幻影还在,往这爬来。不再像先前那样骂个不停,默默动手。 不过──她高扬的嘴唇仍战意浓烈。 那家伙准备动手了──幻影应该看不见纸条内容,是从神情察觉情况有变吧。喔不,她可以直接读心。 幻影的手还离得远,只到岩壁的七成高,还要一阵子才能爬出陷坑吧。幽鬼没有利用时间优势以外的选择,必须趁现在尽可能甩开幻影。她望向地城通道,穿上帆布鞋的双脚蓄满力气,手拿着提灯── 起跳了。 即使没有来时的助跑,她的双腿仍稳稳踩上了通道地面。着地的冲击从脚掌麻上来。 幽鬼不多等,拔腿就跑。冲过通道,拐过弯角,穿过来时给幽鬼尝过苦头的陷阱──比幽鬼还要高的长矛群,来到先前吃掉幽鬼左手的门边。 稍停一下,门就自动轰隆隆地「慢慢」打开了。 还以为血管会爆开。 它──它原先有开得这么慢吗?来时多慢,离开时本来就该多慢,但对于正急着跑得幽鬼来说实在慢得不得了。最后才开三分之一就赶电车似的侧着身子钻过去。手上的提灯卡住了碍事,当场就丢了。 之后是借弹舌跑过地城。 边跑边掌握地形不太容易──幽鬼一路跌跌撞撞,但仍抵达了下一道门。同样不等全开就钻门缝,然后再跑,钻过第三、第四道门。 抵达第五道门时,幽鬼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音效,是赤脚在石板地上踏出的哒哒声。来自幽鬼的想像。幻影正在逼近──能听见脚步声,已经很近了吧。幽鬼愈来愈焦急,更用力地钻门,拼命挪动手脚想尽可能延后被她追上的时刻。 跑过地城,前往地下入口。 爬上梯子,推开活板门。 光线顿时倾注下来,亮得幽鬼不禁转头──且因此见到幻影也往她爬来。幽鬼赶紧投身光明爬上地面,动手关门。 而门却在即将关上时推不动了。 还有股力量往上推来。 幻影正在地下推门。幽鬼压下全身体重去抵抗──同时觉得自己很蠢。毕竟实际上应该只是幽鬼自己在挣扎,第三者看来恐怕是场精彩的默剧。可是对幽鬼而言,这是无比迫切的现实。 最后她还是输给了幻影,活板门被她慢慢推开。 幽鬼见到幻影的手肘从门缝顶出来。想踹回去,却直接穿了过去。依然是打不到她,可恶。怎么办,再这样下去幻影也会爬出来,抢走运动服。幽鬼开始后悔自己不该抵抗,先跑再说才对。快想个办法,有没有能够反击的方法?幽鬼扫视周围── 目光聚焦在活板门的题文上。 Q?? 这个问题是第几号问题? 请于数字键盘输入。 答错惩罚:这个房间的天花板会掉下来。 还没多想,手已经动了。 乱按一通之后按下输入。 然后往最近的拉门冲,打开就跳进隔壁房间,回头看情况。 幻影正推开活板门,要爬上地面。 可是──见到天花板因答错惩罚压下来,又立刻关上活板门退回地下。 天花板碰地一声砸下来,脏腑都为之撼动。幽鬼当然没傻到会慢慢看天花板拉回去,往出口死命狂奔。 算是以牙还牙吧,这样应该多拖延了几秒──幽鬼抱着出了口鸟气的感觉,边跑边回头看。没见到幻影,好像甩开了。 幽鬼跑过开一扇又一扇的门,一个又一个房间,不停遁走。 「别想跑!」 途中,又听见幻影的声音。 「你以为这样就跑得掉吗?能结束这一切吗?想都别想!你自己也不能接受这么没意思的结局吧!你这次干得掉我,我也迟早会回魂出来抓你!把你拖进地狱里去!」 「不要只出一张嘴!──抓得到就来啊!」 幽鬼只回答这一句话。 她已经来到起点房间,刚进去就发现墙上的规则缺了一部分,只是没时间看清楚。多半就是「禁止暴力」的图吧。 出口的门已经打开,能看见外头的景象,专员的黑头车就停在宽敞的空地上。就快了。幽鬼就要跑完通往出口这不到十步的路程── 但在那之前。 幽鬼她,「被扯住了头发」。 「……!」 头皮一阵疼痛。 应该只是错觉,对幽鬼却是现实。一股向后的力量拉住了她。 「──看吧,就是会这样。」 幻影就在幽鬼背后说话。 声音开心极了,带有某种低级的喜悦。 「你心灵深处其实也觉得自己甩不开我,所以才会这样,不是吗?」 幻影边说边扯幽鬼的头发。 幽鬼的头因此倾斜,重心向后偏,无法往前伸腿。只差那么一点点,却被幻影抓到了──和日前的大逃亡如出一辙。当时多亏有优秀的专员替她收拾,而她现在不在这里,只能自己设法解决。 「才、不是……」 幽鬼半呻吟地说。 「现在这样……是因为我要做个『了结』!」 幽鬼在心里对背后散发强烈存在感的幻影说。 既然你这么想要,我就给你。 要拿去天堂还是地狱,都随你高兴。 「咕、唔──」 幽鬼用力往前挺脖子。 开始与扯她头发的幻影拔河。先前输了,这次可不能输。幽鬼咬紧了牙,脑袋已经倾斜了十几二十度,得把全身力气都用上。脸自然也极度绷紧而扭曲,都觉得自己已经变成怪物了。幽鬼想到房间角落有装摄影机。拜托不要看,不要看现在的我──脑袋里冒出这种搞错场合的念头。 幽鬼暗自发誓。 她再也不要弄得这么难看,这绝对是最后一次。 「……啊啊啊啊啊啊啊!」 幽鬼嘶吼着往前伸脚。 成功前进了那么一步。 成功拖动了幻影一步。 (37/44) 就只是区区的一步。 意义却是无比巨大。因为只要这样,不仅幽鬼能进入「地板画斜线的区域」──还能把背后的幻影也拖进去。 终点前的斜线区是用于警告玩家,而两边墙上装有无情枪械,将化作惩罚的执行者。没穿运动服的人一旦踏入斜线区,就会立刻枪毙──幽鬼是这样推测的。 现在,她要验证这个推测了。 「你──你这家伙──」 幻影也察觉了吧,拉得更用力。 但幽鬼死命踩住了。 拉扯之中,两旁的枪械动了。枪口略指在幽鬼背后──也就是对准了违规的幻影。游戏管理员应该看不见幻影,是从幽鬼像在与她拉扯而推估的吧。 但是──没下一步动作了。 枪没开火。 这是当然,因为那形同对幽鬼开火。尽管对准的位置略在幽鬼背后,但子弹总会有「偏差」。就算要表现出幽鬼与幻影的对决,就算设定应该与真正的游戏一样,做到这地步也太荒唐。 不过,不开枪就糟糕了。 不做到那么荒唐的地步,解决不了这件荒唐事。 「……开枪。」 因此,幽鬼说话了。 「开枪!不要犹豫!」 (38/44) 「──开枪!不要犹豫!」 幽鬼的声音透过萤幕,在监控室响起。 深坐的铃铃听见以后往前倾,对专员问:「怎么了?」 「……那个……就是……」 专员支支吾吾地回答: 「幽鬼小姐她……停住了。站在出口附近的斜线区……」 「被幻影拉住了吗?」 「很有可能。所以……幻影也进入那个区域了,她才喊『开枪』……」 「…………」 铃铃在脑中描绘那画面。 心里觉得愈来愈可笑,不禁「呵、呵呵……」地手按起嘴憋笑起来。 但那不足以发泄,笑声愈来愈大,彷佛稍不留神就会变成狂笑。铃铃知道那会毁了自己温柔大姊姊的形象而拼命忍耐,将濒临爆炸的愉悦压在体内。 利用违规击杀幻影。 对──这才叫玩家。很懂玩嘛。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铃铃问。 「我只有瞄准而已,可是……现在怎么办……?」 「也没有怎么办──当然是看你自己呀。」 铃铃站了起来。 她听得出专员坐在萤幕前,便从背后将双手搭在专员肩上。 「你想怎么帮她?」 专员没有回答。 但能感到犹豫在心里荡漾。这也难怪,开枪恐怕会误击自己负责的玩家。她的目标当然是幻影,但十足有可能造成不幸。只是为了消除幻影,为了影响幽鬼的潜意识,有必要冒这种险吗?会这么想,无可厚非。 好可怜喔。铃铃心想。心情愉快得不得了。 「下不了手的话,不如就让我来吧?」 铃铃对专员耳语。 可是她──从肩膀动作来看──是摇头了。 「……不,我自己来。」 随后── (39/44) 凶残的声光炸开了。 (40/44) 那瞬间,幽鬼甚至觉得时间变慢了。 玩家常会这样。在紧要关头中的紧要关头,感官容易没有任何预兆地变得极其敏锐,变得无所不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敌方玩家的动作,甚至无从闪躲的灾祸,无微不至。 连一颗颗子弹拖着烟飞来,都看得一清二楚。 第一发在她脖子擦出一阵刺痛──但那刺痛告诉她伤口不深。子弹的速度应该比痛觉得神经信号传导快得多才对,为什么还会觉得「痛」呢──她还能冷静地这么想。说不定和见到幻影同理,是大脑帮她调整了时序前后。 第二发削过幽鬼的肩。不仅皮肤,也能感觉到运动服肩部也被扯开一个大洞。这件穿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破成这样。除了这一发,下一发和下下一发,都在幽鬼身上和运动服上留下伤口。好不容易找回来老搭档,现在说不定得新买一件了。 其中一发,入侵了幽鬼的后发,刷刷刷地卷着头发飞出去。头发不过是一束细线,当然谈不上击穿,但能感到热与摩擦。接触子弹的部位会烧断,这幽鬼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接触到?来自前方的子弹,应该不容易接触后发。而且不只一发,幽鬼有许多子弹穿过头发的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彷佛幻影「真的拉起了她的头发」,使得子弹容易打中── 在某一发之后,将幽鬼往后拉的力量消失了。 与幻影拔河的幽鬼──因此向前摔倒,脚一跪、手一撑,然后── 时间感恢复正常了。 随后听见的是哒哒哒哒哒的连续枪声。 「……!……」 幽鬼在烧焦味之中回头。 看见的── 是散乱的头发。她自己的头发,有长有短。往后一摸,摸得出头发参差不齐,好像断了很多。还能见到凶手──大量的子弹、弹痕,以及从幽鬼伤口涌出的棉花。 没别的了。 没有别人。 没有尸体。 (41/44) 监控室,专员操作平板。 画面上是惩罚用枪械的介面。该射的目标似乎已经不在了,两挺枪械都恢复预设角度。 接着──专员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浑身盗汗,面无血色,手自然而然捂上了嘴。完全是恶心时的姿势,而心里确实也觉得恶心。若不是铃铃和供应商都在这个房间,说不定已经吐了。 太好了──没有害死幽鬼。虽然擦过几发,但并无大碍。她真的发自内心,比第一次从游戏中活下来还要深刻地,为幽鬼庆幸。 「──辛苦了。」 铃铃拍拍专员的肩。 是从气息感到事情已经结束了吧。 「谢谢关心……」 专员这么回答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要去接幽鬼了。 「多休息一下吧?你很累的样子。」 「不了,把工作做完再说……」专员婉拒铃铃的好意。 从画面中幽鬼的样子来看,幻影已经不见了吧,这场游戏的「规则」消灭了她。要是让幽鬼等太久──真正的游戏不会那样对待她──说不定她的潜意识会推翻认知,让幻影复活。最好赶快去接她,以绝后患──连说这些话的力气,专员都没有了,所以她没再多说些什么,走到走廊上。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以免跌倒。 渐渐地,情绪平复下来。 「……那到底……是什么情况……?」 然后说出心中的疑问。 这指的是──前不久发生的事。幽鬼在终点前几步停住,像是在与幻影拉扯,而她的头发,发生了难以解释的现象。 具体来说,就是不自然地绷直了。 彷佛──「后面真的有人在拉」。 (42/44) 当然,那里没有别人,只有幽鬼一个。 但专员也见到了疑似幻影在施暴──不是错觉,是实际现象,能正确瞄准幻影,就是因为缘自于此。 会是风吹的吗?希望是,以物理现象而言只能这样想。出口的门已经开了,有风吹进来并不奇怪。因为室内外气压差什么的,发生局地性强烈气流。头发看起来绷得很直──只是萤幕上看起来像,实际上是松的吧。应该是这样。希望是这样。 专员不愿往真的是灵异现象的方向想。 幻影的事已经让她受够了,不想节外生枝。只是风吹的,肯定是这样没错。专员不断这样说服自己,可是── ──「辛苦了,雪名」。 吹进耳里的声音,吓得她魂都飞了。 四下张望。 没有人。没有幽灵般的玩家,也没有死气沉沉的体育服玩家,什么都没有。 「…………」 专员的手扶上结满汗珠的额头。 宁愿当作自己只是累了。 (43/44) 幽鬼来到户外。 建筑之外是一片空地,没什么其他人造物。除了疑似专员的车、刚离开的建筑──以及旁边的另一栋建筑以外,没别的了。其他人是在那里监控游戏的吗,另一场游戏就在那里面吗,看不出来。 但幽鬼看见,专员从那栋建筑里面出来了。 专员也很快就发现幽鬼,往车的方向比了比,幽鬼也跟着那手势的方向往车走。幸好脚没中弹,可以正常走路。 「啊……对了。」 幽鬼低语。 她想起自己有句该说的话,感觉好久没说了的那句话。既然以玩家身分杀了对手,那就说吧。聊以凭吊。 「GOOD GAME。」 幽鬼对空中说。 稍候片刻,不见任何人应声。 于是她自己回答:「GOOD GAME。」并对自己这可笑的行为有些腼腆。 (44/44) ──────────────────────── 3.POSTAL PROCESS (插图013) (0/3) 单挑幻影的游戏──「SNOW ROOM」终于闭幕,幽鬼一度被逼到鬼门关前,但这次仍然攻破游戏,成功生还。 不过很可惜,牺牲了三样东西。 第一是幽鬼的左手。被真实之口咬住,切断了。「SNOW ROOM」并非官方游戏,幽鬼本来还以为说不定以后就这样了,结果破关后搭专员的车,吃了安眠药回到自家时,手已经接回去了。不知是利用了主办方的医疗资源,还是请相关产业协助,总之专员这次也做好了后续工作。这让幽鬼十分庆幸自己有个好搭档。 第二是幽鬼的运动服。被子弹打出好几个洞,变得坑坑巴巴。专员已经尽力去缝补──一如那些游戏服装──但老旧的运动服带着一身缝补痕复活,也实在令人不忍卒睹,也不会想穿出门。于是幽鬼冷静做出残酷的判断,决定买新的。旧的也没必要丢,就挂在衣橱里吧。 而第三,是幽鬼的长发。它们也被子弹射得参差不齐,凄惨得不输运动服。失去头发──对幽鬼来说不是第一次了。第二十九场游戏里,她曾经连头皮都一起溶掉,需要移植人工头皮。如果这次要比照办理,是可以做到──然而幽鬼谢绝了专员的提议,选择另一种方式解决。 于是几天后,专员来到幽鬼家,为那个「解法」作准备。具体而言就是在她三坪大的房间里铺起野餐垫,在上头摆张椅子让幽鬼坐下,用一块大围巾围在脖子周围,自己拿剪刀站在她背后。 在这个状态下会做的事,世上只有一种。 「……真的要这样吗,幽鬼小姐?」 一切准备就绪后,专员问道: 「可以恢复成原来长度,不需要『剪』喔?」 幽鬼感到专员触碰她的头发。 事情如专员所言──这场剪发是幽鬼的要求。既然头发毁了,不如趁这个机会剪短。 以免头发又被抓。 「大把剪下去,不用客气。」 幽鬼回答。她穿上了那件充满补痕的运动服,沾满头发也没关系。这便是这件衣服最后的任务。 「不用只是剪齐,剪短一点也可以。我也想换换风格。」 「真的要给我剪这么重要的头吗?我没经验。」 「可是我没人可以找了呀。」 顶着这种状态的头发去发廊恐怕不太好。或许周边产业中也有玩家专用的美容师,但幽鬼没听说过。就算有,幽鬼也宁愿交给认识的人来做。让陌生人手拿刃器站在背后的感觉,对玩家来说实在不怎么好受。 「剪坏也没关系,放轻松去剪吧。」 「……知道了。」 就这样,专员开始替幽鬼剪发。 途中,幽鬼跟专员聊了不少。「专员小姐,这次真的很谢谢你。」还头一次说了这样的话。 「应该很不好处理吧。」 「对,是那样没错。」 「以后不会再有这种事了,以后也请你多多关照。」 「我也是。」 两人还有更切身的话题。「对了,这次游戏的钱是哪里来的?」 「……我自掏腰包啊,还用问吗。」 离岛的模拟游戏那次,是幽鬼自己出钱筹办。而这次规模相当大,势必要花费不少资金。 「在下次游戏前,说不定要过得节省一点。」 专员回答。游戏奖金都是汇到主办方提供的地下帐户里,有必要时专员可以代为取用。 她们还聊了些往事。 「话说,我最近还想起了一开始那时候的事。就是专员小姐还不是我的专员那时候。」 「是喔……」 「第一次游戏,我印象特别深刻。当时我根本没注意到那是玩命的游戏。当时有一个人……忘记叫什么名字了……那个人没有说清楚,所以我没发现。」 「这个嘛……真是不好意思。」 「……?」幽鬼为这有些不对马嘴的回答皱了皱眉,接着说:「喔,对啦。不事先跟所有玩家讲清楚游戏会死人,不太公平嘛。」 聊着剪着,头发逐渐成形,眼看就快完工了,目前看起来不像会出什么大问题。「其实我等一下要去找人。」 幽鬼坦承道:「今天晚上,我跟人约好了。」 「咦……」 专员这才发现自己责任超乎想像地重大,不禁停手。 「这样啊,跟谁?」 幽鬼说出名字后,专员问:「……为什么要找她?」 「因为,我要跟她说声谢谢才对嘛?」 (1/3) 剪完头发,幽鬼便与专员告别。 接着出门前往约见地点,没请专员送。属于私人交流的事,幽鬼总是自行前往。时间十分充裕,幽鬼得以准时赴约。 地点是魔术酒吧。 老地方了。有事没事,已经来了好几回。一进门,对方已经等着了。「嗨。」她简单打声招呼。 「师父,你好。」幽鬼回答。 白士,幽鬼的师父,拥有九十五次破关记录的传奇玩家。身材苗条得没有一分赘肉很引人注意,即使退休了这么久,那身姿仍未褪色。 幽鬼坐到白士身旁,点了一杯无酒精饮料,白士则点了一杯名字不知道在长什么的酒。白士这次没有多看魔术,直问:「所以,找我干么?」 「来跟你道谢的。」 幽鬼回答:「谢谢你,还回来训练我。」 「……真的就是你啊。」白士这下释怀了。 「啊,真的是师父啊?」幽鬼也释怀地说。 「嗯?」「咦?」 感觉对话忽然扭成一团。「呃……师父,她们当初是怎么跟你说这件事的?」幽鬼问。 「说她们做了一个练习用的游戏,要我帮忙测试。我知道另一个场地里有一个对手,但不知道是你。」 「啊……这样啊。」 以提供给帮手的资讯量而言,算是合适吧。对手是幽鬼、幻影云云这些,说出来不见得好。 「不是你指名我的吗?」白士问。 「不是,大概是铃铃她自己选的……你有跟铃铃见过面吗?」 「有,被她欺负得好惨。」 「欺负?你被她欺负?」 「因为她是先进嘛,头抬不起来。」 幽鬼试着想像白士这样的权威级人物被铃铃欺负的样子,但怎么也想像不来。 「所以我们两个都不确定对方到底是谁吗?」幽鬼说。 「不过我们或多或少都猜到对方是谁了……你从哪看出是我的?游戏结束以后问的吗?」 幽鬼摇了头。「就是,有这种感觉。往找谁来对我最不利去想,师父的名字就冒出来了。」 实际上的推测过程还要再复杂一些,但幽鬼选择按下不提。她不想对师父说幻影的事。 「对了师父,我想问一下最后一个问题的事。」 幽鬼转移话题:「宝箱没打开……是因为你掉到陷阱里面去了吧?你没注意到那片玻璃是陷阱吗?还是故意下去的?」 「当然是故意的。」白士断然回答:「情况一面倒太无聊,我就故意放点水……结果好像放太多了。」 「骗人。」幽鬼眼皮一垮。「师父你才不是会放水的人。」 白士没回答,但她不太甘心的表情已道尽一切。 「真没面子。才过了一小段安稳日子就变成这副德性。」白士选择坦白。「仔细看看玻璃地板,应该就能发现缝隙才对,也就是能发现它不会崩塌,只会打开──也就是陷阱。只能说注意力涣散。」 「可是,那边到底该怎么办才对?抱着宝箱回答吗?」 「或许有办法避开那个陷坑吧,可是我的身体已经不足以跳到对岸去了。」 「那要怎么……」 「用长矛。」 师父自己也有检讨过吧,很快就给出答案。 「最终问题附近,不是有长矛会掉下来的陷阱吗?那些长矛应该有两公尺长,比陷坑洞口还长。可以用那个按键盘,开宝箱拿东西。」 「长矛不是很重吗?师父还拿得动啊?」 「重的是矛头吧?既然不是用来攻击,那就可以把矛头折掉,或是拿矛头那边。还是够长。」 「是喔……」幽鬼几乎要接受了。「可是运动服和鞋子就算弄得回来,发夹怎么办?用长矛不太可能捞出来吧。」 「发夹?什么意思?」 「咦?」 白士往幽鬼的浏海──夹在那里的发夹看。 「喔……你的游戏该不会是要找回那个吧?」 「师父的不一样吗?」 「不一样,是找王冠,而且有在游戏前给我看过实物。没有顶,环状的那种,只要长矛能穿过去,就会自己溜到手上了。这样凭我的力气也做得到。」 原来如此。幽鬼心想,游戏还是有准备攻略法。 「那我问你。」白士说:「你头发怎么了?看起来像是刚刚才剪的。」 「咦……怎么看出来的?」 「衣服上有头发。」 往白士大拇指比的方向看,确实有些发屑。显然是刚剪过头发的痕迹。 幽鬼边拨边说:「发生了一些事。」 「不能告诉我吗。」 「算是吧。怎么说,满丢脸的……」 白士喝一口酒,说道:「看来你还是一样,又干了蠢事。」 幽鬼回答的表情有些五味杂陈:「对呀,就是这样。」 (2/3) 幽鬼离开魔术酒吧,踏上归途。 和来时一样搭电车回家。感受着夜风抚颈──因剪短头发而暴露在空气中的脖颈──走向车站。 车站周边和站内人很多,虽然下班的尖峰时间已过,这时段世间活动依然旺盛。进站的,出站的,以站内餐饮店或ATM为目标的,目的纷杂的人们形成人潮,幽鬼穿梭其中,前往剪票口── 「……奇怪?」 这时,她忽然发现── 自己感觉得到。 看得见人群的动向。在一眼失明而应已失去远近感的视野中,她可以走得理所当然,不撞到任何人。 说到这个──幽鬼想起自己已经不觉得剩下单边视野有什么困难时的情况。日常生活本来就没问题,但面对这种较为复杂的状况,还是有点辛苦。而且──幻影的事还让她做出了许多偏离日常生活的行为。在街上狂奔、躲避陷阱。只剩单边视觉却一次也没有误判,是什么道理? 「…………」 幽鬼想做点测试。 闭上左眼,走在人群之中。 没有弹舌。那声音和咂嘴类似,她不想在公共场所那么做。就算弹舌,也无助于清楚辨识这么复杂的人流吧。 但尽管如此,幽鬼仍畅行无碍。 彷佛武术高手悠然行走于箭雨之中──没有碰撞任何人,行云流水地穿过人群。即使从钱包取出IC卡,碰触剪票口过闸,都能不依靠视觉完成。 幽鬼回头望向剪票口前的人群──刚刚自己做了什么,是怎么穿过那么多人的?不会是周围行人主动让路吧。即使闭上了左眼,右眼仍是开的,行人不容易察觉她其实看不见才对。是读取了行人的气流吗?因为脖子变得比较敏感了? 不晓得,但肯定有原因。 幽鬼的感官正在进化。 也对──幽鬼心想,毕竟自己曾与不存在的人战斗,又跑又跳,与她对话,甚至想像她在玩游戏。那样的体验加强了幽鬼的感知能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这样的事实,使幽鬼心里涌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暴食──这样的字眼浮现脑海。我这个人竟然要拿这种经验当食粮吗?杀死徒弟,见到幻影而饱受折磨,玩家能力却因此提升了吗?幽鬼知道,人心是一种十分利己的东西。 幽鬼五味杂陈地进了电车,在离家最近的车站下车。闷闷地走在夜路上。 途中,她发现该说的话还有没说完的部分。只说了「GOOD GAME」这半,另一半也该说出来。游戏结束以后就能说了,规则就是这样。即使规则曾化为幻影,对幽鬼张牙舞爪,拯救她的同样是规则。这次,她决定继续遵守规则。 「抱歉啦。」 幽鬼不对任何人低语。 当然,没得到任何回答。 (3/3) (插图014) ──────────────────────── 后记 大家好,我是鹈饲。 《死亡游戏》来到第六集了,非常感谢大家的爱护。 不好意思,我是因为一点私事,在颇为窘迫的状况下写这篇后记。所以我到底想说什么呢……还记得为了写这一集,我看了《老人与海》和《文字祸》等书,好像有用到又好像没有……事情交织得太复杂,反而搞得一团乱的事,在每个领域都会发生,我觉得幽鬼也差不多要进入这个阶段,便以「战胜自我」为题,将它表现出来。 战胜自我,是一种容易写得太抽象的题材,所以我在这部游戏小说里,将它塑造为有规则的决斗。就像用符咒或咒语将妖怪封入结界一样,以规则束缚幻影,将其消灭……这种在现实世界绝对无法尝试的事,却是个很有玩家味,像个死亡游戏专家的解法。但愿各位喜欢这样的《死亡游戏》第六集。 再一次地,我衷心感谢O责任编辑和ねこめたる老师,一路扶持这篇逐渐脱离死亡游戏范畴的故事。我实在是个各方面都要人拉拔的作家,真的非常感谢,真的…… 那么……我们《死亡游戏》第七集再见……? ──────────────────────── 插图 ──────────────────────── 第七卷 ──────────────────────── 0.TOCHINOKI APARTMENT(第63.5次)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神代小祈 录入:kid 没有不变的界域,也没有不相争的界域。 (0/3) 敲门声唤醒了幽鬼。 (1/3) 幽鬼跳了起来。 并左右甩头,以赶走睡意,同时查看周围。 她人在公寓。房间里只有几个最基本的家具,没什么整理也称不上凌乱,难以形容。这个自然而然散发一股穷酸味,墙上任何一块污渍都与记忆中无异的地方,无疑就是幽鬼的家。月租三万五千日圆,栃木庄一○七号室,幽鬼的住处。 转头一看,一件新娘礼服叠在枕边。那是游戏服装。接着幽鬼最近的记忆──第六十三场游戏的经过,在脑海里苏醒。那是一场硬战,玩家们需要彼此抢夺新娘礼服── 忽然间,回想中断。 碰碰、碰碰。敲门声又来了。 这几间房都一样,门板不怎么坚固。每当有人敲门,房间里就会响起巨大的声响。对方之所以不按电铃,是因为敲门比较大声吧。就算住户在睡觉也要敲醒,像幽鬼现在这样。 会这样粗鲁敲门的,幽鬼只认识一个。 「……来了来了!不要敲了!」 幽鬼这么说着往门口走。 游戏之后的例行仪式只能晚点再说了。 (2/3) 开门后见到的是个老太太。 实际年龄不明。幽鬼人生阅历还不够,过了一定年纪的人一律归为「老人」。对方表情总是像在生气,但幽鬼知道那不是心情不好,就只是预设状态而已。 「房东阿姨,晚安……」 幽鬼先打招呼。 老太太──房东点头回应。 「你剪头发啦?」 房东声音沙哑得像每个字都加了浊音一样。 这句话,使幽鬼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侧头到后脑杓。 「对啊……想说剪短一点看看。」 幽鬼摸着头发回答。 「这样啊。跟我来一下。」 房东说完就往公寓走廊走,幽鬼遵从吩附,跟随那矮小的背影。 这个人就是本公寓──栃木庄的房东。幽鬼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签租约时应该有看过,但不记得了。房东独居在她名下的栃木庄,没见过任何亲朋好友来访,说不定已经无亲无故,未能确定。 人这种生物,会随着年纪增长而成为光明老人或黑暗老人,这个人显然是后者,言行举止都很粗鲁。不过幽鬼已经很习惯这类人,粗鲁也不是恶毒的那种粗鲁,她并不讨厌这位房东。 走着走着,房东停了下来。 幽鬼也停住。 有三个人站在走廊一角。 全都是栃木庄的住户,且年纪与幽鬼相近的女孩。她们背靠着墙,脸色晦暗,大概是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吧,令人联想到等刽子手开枪的死刑犯。幽鬼站到最右边,成为第四名受刑人。 房东各看了四人一眼后── 「哼。」 用鼻子喷气。 「你们怎么又一副死人脸,有精神一点行不行,精神一点。」 不关你的事之类的话,没一个人说。 「──良卫。」 从房东的语气,听得出是人名。 「不动良卫,认识吧?你们家里有电视吗?没有也听过吧?」 脸是面对幽鬼,于是幽鬼回答: 「……足球选手没错吧?」 「对。他现在超猛的对不对。跟你们一样年纪,就已经是满世界踢球的亿万富翁了。」 只论年收我也很够看这种话,幽鬼当然是没说。 「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成为一流选手的吗?」 「是不是从小就有在规划,好像从五岁开始吧……」 「对。听说他一开始就想好世界级职业选手需要什么什么能力,然后一个一个去完成。想作大事的人,就要有这样的规划能力。」 房东的食指对四人扫过一遍。 「你们几个,每天都是在混日子吧,看脸就知道了。多跟良卫看齐,人生在世,要多用点心才行。」 关你屁事这种话,谁也没说。 这种怪异的例行公事,大概每个月会有一次。没什么事也要叫出来单方面训话或闲扯淡,莫名其妙。房东也没有什么明确的主旨,大概只是想找人说话。这对住户来说无非是种麻烦,但只要站着就好,频率也只有每个月一次,便不怎么抵抗,随她去了。或许能看作房租比周边低一级的代价。 接下来,房东仍说个没完。 幽鬼全当耳边风,侧眼观察其他三人。 左边的是个娇小女孩,表情总是阴沉。名字叫缘鸟八代衣,不是绿,是缘,不过她似乎仍特别偏好绿色,穿着大多是绿色系。今天也不例外,一身绿。那模样总让幽鬼觉得,如果黄莺或绿绣眼被施法变成了人,八成就是那种样子。不,说不定不是「如果」,她真的就是。幽鬼对她的背景一无所知。 缘鸟再过去是金发留学生,名叫拉蒙娜·史奎尔,外宿的大学生。这五人之中身高最突出,身材也最好,大概真的是个大美女吧。可是刚睡醒的眼睛浮肿得很厉害,身上穿的又肯定都是附近商店街拍卖的退流行服饰,一点也不给人漂亮美丽的印象。除了她是外宿学生外,详细个资一概不明。在栃木庄里,有不打听彼此来历的不成文规定。 拉蒙娜再过去,是个眼神凌厉的女孩。她名叫石蕗茜,服饰以红黑为主。公寓外的空地停放着她的机车,经常能在深夜看她大脚一跨,砰──!地骑上街去。幽鬼猜她是当地不良团体的一员,但同样不了解她任何背景。 以上,总共三人。 再算上幽鬼与房东,栃木庄的住户就这五人。 数目远比栃木庄总房数少。永远住不满的原因不只一个,包含设备老旧不吸引人,周围治安不太好,以及房东规定只租女性,又全都是小套房,简直单身限定。跨过这些条件而好不容易住进来的人,也会被现在进行式的这场奇怪例行公事筛掉大半,最后留下的就是这四人。 幽鬼视线回到房东身上。她多半是说累了,声音哑得比平常厉害,但嘴巴仍想张开── 这时,外头传来机车排气声。 轰隆轰隆响,消音器拔掉了,而且是一整群。这么一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当地活动频仍的不良团体「RED BEAR」。 那声音使幽鬼等五人各有反应,反应最强的是缘鸟,然后是房东。 「哼……」 大概是想体面收场,房东哼了一声── 「今天就到这里吧,刷牙睡觉。」 这么说之后就踏响走廊离开了。 进入自己的一○一号室,门一关,留下的四人几乎同时吐气。 「……终于结束了……」 幽鬼看着其余三人说。 「……就是啊……」「Yeah……」「好久喔。」 片刻,缘鸟、拉蒙娜和茜依序回答。 这三人和幽鬼都只是点头之交的关系。如同集合住宅的普遍情况,栃木庄的住户之间的联系也不怎么紧密。顶多在偶然碰面时──例如房东说够了回去后,寒暄个几句。 「你……剪头发啦?」 三人之一对幽鬼问。 是外宿的大学生拉蒙娜·史奎尔。这位留学生对日文还有些不太习惯,但仍能沟通。 「嗯,是啊。」 于是,幽鬼直接用日文应对。 「为什么呢?」 面对拉蒙娜的追问,幽鬼一时答不上来。 总之,不能说出事实。其实我是杀人游戏的玩家,之前杀了徒弟而精神耗弱,和另一个自己来了场单挑游戏,头发就是在游戏中断掉的,是战士的勋章──这种话,她不可能说出口,对方也不会信。 该怎么解释才好呢。幽鬼寻找适切字词一会后── 「……为了做个了断。」 她说: 「为了与过去做个了断,我剪掉了。最近,有些事情需要反省……拉蒙娜,你知道了断是什么意思吗?」 拉蒙娜立刻猛摇头。 幽鬼原想解释,不过她也不太确定正确的意思。便拿出手机查日英字典,设法说明语意。 可是途中,她发现断发是日本特有的概念。想一并解释,然而拉蒙娜的听跟说都不够好,难以传达,幽鬼愈想愈懒,叫道:「就是……就是那个,切腹啦!切腹你知道吧?类似那个的迷你版!」让拉蒙娜总算露出听懂的脸以后,其他两人早就不见了。 无论如何,就是了断。 这样解释最为贴切。其他因素都没那么关键。玩家身分、与幻影战斗、被子弹射断这些都没有切中原因的本质。了断,这才是真正的目的,所以我才把头发剪了。 然后──做了了断的我,比以前强多了。 (3/3) (插图011) ──────────────────────── 1.GREEN KILLER(第64.5次) (0/25) 游戏「BLOODY PIRATES」进入紧要关头。 (1/25) 叫嚣的声浪一波又一波互相推挤。 总共数十人,每一声都是发自年轻女孩的喉咙。「BLOODY PIRATES」一如其名,是以浴血海盗为主题的游戏。玩家们穿的当然都是海盗服饰,有人绑头巾,有人戴海盗帽,有人戴眼罩,有人单纯到在朴素衣物外裹了几圈缠腰带,有人配戴彰显地位的胸花和长版大外套,有人衣物胸前不自然地大大敞开,可以肯定史实中绝对没有这种海盗,有人手拿粗大军刀,有人拿比较细一点的典雅砍刀,有人拿根本不是刀剑的燧发手枪。尽管细节人人不同,不过清一色都是海盗风格,并活力充沛地大叫着。 那不是单纯的叫嚣,那是战斗的嚎叫。她们正试图进行海盗那样的掠夺行为,将自己的船尽可能贴近目标船,撒下钩网,让对方跑不掉之后再一个个地爬过去。 如此遭到海盗入侵的另一艘船上──有幽鬼的身影。 「……太恐怖了吧……」 看着敌军大举逼近,幽鬼发出这样的感想。 接着环顾四周。 幽鬼搭的这艘船有数十名玩家,全是友方,没有敌人。这一星期以来,她们都在同一条船上航海。含她在内的所有人也都身穿海盗服饰,各自手拿武器,做好面对战斗的准备。 「BLOODY PIRATES」──这场游戏,是幽鬼所经历过场地最大的一个,因为游戏场地就是一大块固定海域。主要规则就是像海盗那样掠夺金银财宝,场地上有多艘船只四处游荡,需要劫掠别人的船只,带高过起始值的钱财回港才行。其他还有买卖粮食或船员的花边项目,而幽鬼她们已经不必为那些事多花脑筋了。只要能撑过这最后一场会战,守下这艘船的财宝,就能喜迎破关。 「真的完全是海盗的感觉了耶……」 声音从旁边来的。幽鬼往那看去。 蓝里站在那里。 这位有双蓝眼的玩家,和幽鬼互相认识。同样穿着海盗服饰的她,调整着头巾的位置。 「游戏开始之后,才只过一星期而已吧……」蓝里说:「你这么快就能变得海盗上身一样啊……?」 「俗话说环境能改变一个人嘛……」幽鬼回答。 幽鬼她们没什么立场说别人。虽然没对方那么来势汹汹,她们船上的玩家也都举起武器,士气高昂地吼叫着。穿着海盗服饰在船上从早到晚晃了一星期,人格多少会有改变吧。何况她们还有死亡游戏玩家这种危险的身分,融入速度更快。 在她胡思乱想的期间,战斗已经开始了。 剑刃互击声、手枪击发声、伤者的哀嚎与施暴者的欢呼此起彼落。两艘船的几十名乘员,都在捉对厮杀。 幽鬼自然也参与了这场战斗,迅速砍倒一名手拿军刀攻过来的敌方玩家。 抢过其武器,以双军刀应战后,幽鬼再度环视周遭。厮杀的景象占满了她的视野──胡乱跳进这当中并非上策。这样的乱战往往说变就变,势头拉得起来随便都会赢,要是风往对手那边吹又立刻往颓势倒。个人战力影响不大,重点是整个场面的气氛,或者说「风向」。那么,该如何抓住风向呢? ──擒贼先擒王,这是最好的办法。任何集团都会有人站在指挥位置,敌船也必然如此。要打倒她,大肆宣传这件事削减敌方士气。简单强效。 幽鬼开始寻找可能人物。没人身上有职称牌,只能靠观察推测──最后幽鬼的结论是,不在这里,根本没上船。看来是不会亲上前线的类型。于是,幽鬼利用敌人上船用的绳网往敌船移动。 这样的行为,等于是只身冲进敌阵。 尽管已有大半出来攻船,剩余的玩家仍不少。看守甲板的人一见到幽鬼入侵,便一起围杀过来。幽鬼一面用两把军刀招架一面观察,判断敌方主将也不在这群人当中。不在甲板上,那是在室内吗──如此结论时,她已经打倒好几人,没死的也怕得丧失战意。幽鬼不多理会她们,一溜烟往船内跑。 「站住!」 幽鬼感到一名敌人对她喊来,并释放杀气。 她想做什么,也「大概猜到了」。幽鬼将两只手的军刀摆到背后──紧接着,枪声爆发。军刀遭受强烈冲击,幽鬼自己也在惯性影响下踉跄了几步。 对方开枪了。 可是──她挡下了子弹。过去战斗中,她已经确认过用军刀可以挡下这种子弹,马不停蹄地往船内跑。 敌人没再追过来。 (2/25) 幽鬼推开了船长室的门。 幽鬼自己船上的船长室在露天甲板上,这艘船也一样。船长的私室──同样是船上空间有限的房间之一,不怎么大,搞不好比幽鬼的三坪房间还小。因此只有最必须的摆设,一套桌椅,一座橱柜,以及── 一口宝箱。 幽鬼船上也有,里头有财宝。放在这里等于是请人来抢,游戏开始没多久就换位置了。这艘船很可能也是,但幽鬼觉得看一眼也不吃亏,伸手就要打开── ──直到宝箱泄出杀气。 幽鬼将军刀架在胸前。 随后铿地一声,刀受到强震。幽鬼再将刀移到腹部,又是一震。接着头、脚、又是胸,幽鬼一一改变防御部位,等到对方的连续攻击中断,她才大幅挥刀后退,拉开距离。 宝箱里──站了个少女。 「……啧……直觉真准!」 她一手拿剑,开口咒骂。 身材娇小,小到可以躲在宝箱里埋伏幽鬼。年纪大概是国中生左右──可是幽鬼一眼就确定「是她了」。她一脸打从心底认为自己是天之骄子,充满自信的表情;眼神傲慢,彷佛认为自己生来就有领导人的义务。没有错,她就是主将。 遇到偷袭不是什么好事──但这个状况对幽鬼而言是求之不得。她要的本来就不是财宝,而是主将。幽鬼架持的双刀,在窗口探入的日光下银光闪闪。 幽鬼和少女对峙了一段不算长的时间,五至十秒吧。 接着──两人溶解在一起似的开始单挑。 在双手一刻不停的激烈对砍中,幽鬼心想,现在自己已经很熟练了──明明前阵子还那么辛苦。对于失去右眼视力的幽鬼而言,讲求细微距离感的白兵战是大弱项才对,应该尽量避免。 可是现在却求之不得。幽鬼已经连舌也不弹了,不弹也什么都知道。双方间距、周围环境,甚至连对方几拍后的动作都能辨别。不是根据听觉或嗅觉,自然而然就是知道。原先还以为师父传授的这种感觉是错觉,如今却一点也不虚幻,成为了确切的感官。 这样想或许颇为缺德,不过── 沉浸在这种感觉里,还挺有趣的。 幽鬼的军刀砍中少女的肩膀。 拿剑的那边。失去握力的她拿不住武器,胜负已经底定。若无必要,幽鬼不想杀人──这是她自己的规矩,但她认为现在有此必要。于是她俐落地结束必要的工作。 到了这时候,船长室门才打开。原本迟迟不敢上前的敌人们像是终于鼓起勇气,接连入内。 来得正好,幽鬼举起主将的脑袋,对她们问: 「──这个人,是你们的船长?」 就这样,幽鬼的第六十四场游戏结束了。 (3/25) 幽鬼在栃木庄的一○七号室醒来。 (4/25) 完成游戏后的例行公事──祈祷与检讨后,幽鬼拿起叠在枕边的海盗服,打开衣柜用衣架挂起来──可惜做不到,因为衣柜已经爆满,只能放在地板上,所以就这么做了。是应该想办法处理处理,但一直拖到现在都没动。直至今日,幽鬼依然逃避现实,往窗户看。 天还没黑。 是傍晚。用手机看看时间,动作快点,夜校还不会迟到。 这让她想起今天是期末考第一天。这次游戏意外地长,弄到期末考当天才回来。动作要快──幽鬼赶紧穿上学生制服和皮鞋,以好比日前对战幻影的速度跑出房间。 然后──遇上其他住户。 是表情阴沉的女孩,缘鸟八代衣。她像是正好经过一○七号室,却因为幽鬼开门堵住了路而停下。 「呃……晚安!」 幽鬼先打招呼。或许该先说「不好意思,挡到你了」,前者却先脱口而出。 「……!」 缘鸟对幽鬼的招呼反应激烈,吓得像小鸟一样。 看着她稍过片刻才老实鞠躬回应之后,幽鬼跑出了公寓。 幽鬼心想,她还是一样胆小。表情总是晦暗,动不动就吓得很夸张──幽鬼对缘鸟的所知就这么多。栃木庄的住户中,就属她最神秘。看起来不是学生也没有工作,又没有以前幽鬼身上那种法外之徒的气氛,感觉普普通通。可是各项要素又互不契合,构不成一个完整的形象。 她究竟是什么人呢──? (5/25) 幽鬼离去后。 缘鸟的脑袋疯狂运转起来。 (6/25) 手按着胸,心中警铃大作。 缘鸟保持这姿势心想,怎么了,刚那是什么状况?晚安?缘鸟是第一次被她那样打招呼。这位长得像幽灵的邻居──反町友树,通常都只用「你好」或「嗨」,有时只是默默点头致意。就记忆所及,「晚安」还是第一次。这个不同以往的变化代表什么呢? 而且──而且,出门时遇见她也是第一次。平常在这个时间,幽鬼早就出门上学了──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出发?单纯睡过头吗?到底是怎样?即使真的是,也无法解释怎么会与缘鸟经过的时间一致。会是埋伏吗?说不定── 冷静点。缘鸟告诉自己。 想太多了。偶尔想讲一下「晚安」又不会怎样,不小心晚出门也很正常。巧得像故意算好也不是不可能。巧合、巧合、巧合…… 对自己讲了三遍,缘鸟的心才总算平静下来。有点风吹草动就有激烈反应是她的职业病,这样的特性在工作上颇有帮助,在日常生活却会造成许多不便。 缘鸟做个深呼吸。现在要去工作了,不可以这么紧张。等心跳恢复正常速度后,缘鸟离开公寓,在附近游荡一会,仔细检查有没有人在跟监她──包含反町友树和任何人──然后前往客户告知的地点。 那是一条普普通通的公路。 有辆车停在路上,「从头黑到尾」。太阳在缘鸟游荡时已经西沉入夜,车融入黑暗,不怎么显眼。 「一名穿西装的人」从车上下来。年轻男性,感觉是个老手。脸上没有表情,但并不冰冷,也不像烦闷,给人情绪波动本来就少的印象,依稀弥漫着一生顺遂的气息。彷佛不曾在升学战争和就业遇过什么问题,不会将我很厉害写在脸上,但做什么都是一把罩。 然而缘鸟知道──他不在任何公司行号工作。 因为他是缘鸟的「助手」。 「晚安。」 助手看着缘鸟说。 「那我们走吧。」 「嗯,麻烦了。」缘鸟回答。 (7/25) 缘鸟坐上副驾,助手随即发车。走了一段路,停等第一个红灯时,助手说:「请过目。」将一样东西交给缘鸟。 是一份以订书针固定的文件。 缘鸟翻了翻,内容是某中年男子的个人档案,不过有点怪异。含有大头照和年龄身高体重,却没有姓名背景。较一般个资多出格斗技经历、病例等资讯,还有多张各种角度,有如三视图的全身照片。缘鸟将档案整个看过一遍,发现这次少了最重要的部分。 于是她问: 「为什么要杀这个人?」 「不晓得,没说。」 每次都是这样回答。 缘鸟再看一次档案里的证件照。不怎么像好人,却也没坏到哪里去。至少缘鸟的第一眼印象,不觉得这个人该死。然而要他死的委托人确实存在,且提供了不小的酬劳。 「这个国家真的病了。」缘鸟喃喃地说。 「喔……?难得听你说这种话。」 助手的反应使缘鸟暗叹不好。还以为心情已经平静了,但或许仍有些许波澜──所以说溜嘴了。缘鸟窥探助手,他依旧面无表情地打方向盘,不觉得她的话有什么问题似的。 车又被红灯拦下。缘鸟将档案还给助手。自己记住全部资讯再归还档案是这行的规矩,不得私自带走。 「我们再确定一下档案上的流程。」 助手将档案塞进门上的置物槽,并说: 「在目标下班后回家的路上行动。途中正好有个巷子是死角,在那动手。至于方法……脖子可以吗?看起来皮很厚就是了。」 「嗯,应该可以。」 缘鸟回答,并拿出吃饭的家伙。戴上皮手套,以提升过强度与摩擦力的双手绷直「它」,确定功能无碍。 那是一条细线。 以名称超过二十个片假名的材料特制,韧性极强且切面极细,可以高效施加压力,只为绞杀人类特化的丝线。 「那就这样了。」 助手说完后,车上再无对话。沉默也不觉得尴尬,缘鸟和助手合作很久了,两人都喜欢安静。 沉默之中,车抵达目的地了。 她已经记住周边地图,知道车停在哪个位置。两人都下了车,前往工作的执行地点──那个死角。在他们的工作上,死角一词有特殊意义。他们将周围少人出入,视野恶劣,「就算死了人」也不容易闹大的绝佳动手地点统称为死角。从目标行动范围中找出死角,尽可能订定难以追查的杀人计画,就是助手的工作。 可是挑的地点再偏僻,目标跑了就完了。成功杀了目标,却让对方有机会喊叫或留下蛛丝马迹,也会增加刑案化的风险。关键就是需要安静且确实地解决目标,所以缘鸟这样的职业杀手有存在的必要。 缘鸟与助手躲在暗处,见到目标中年男子走来。缘鸟简短说声:「我走了。」进入巷中。 「祝好运。」 助手也稍微挥手。 祝好运──缘鸟喜欢这句送行词。提醒她无论做多少准备以期万全,能否成事仍得看运气。 缘鸟无声无息地从背后接近目标,并同样无声无息地取出细线拉长。 然后── (8/25) 幽鬼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9/25) 有股查看四周的冲动。 可是她不能,因为她正在学校考试。老师在讲台上紧盯着他们,现在可不能随便转头,只好将视线降回眼前试卷上。 回来的只有视线,脑袋仍在检讨刚才的寒意。刚那是怎么了?怎么说──好像──有杀气。应该不是附近,从远处来的。是校外发生暴力事件了吗──? ──不好不好。幽鬼拉回心思,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要专心──成绩已经在及格边缘了,再多想是自掘坟墓。这次,幽鬼的意识也回到试卷上。考的是数学,幽鬼动笔解答下一个大问题。 但很快地,心神又乱了。这次是因为校外传来的机车声── (10/25) 几十分钟后,考试结束了。 感觉不太稳,只有已经尽自己最大努力这种听天由命的想法。幽鬼怀着没把握的考试所特有,近似卸下重担或放飞自我的微妙心理,收拾书包出教室。今天的考试到此结束。 「哟。」 这时,背后有人出声。 转头一看,是仁实。 骨冢仁实──幽鬼的同班同学,有破关近三十次的玩家资历,约在一年前与幽鬼有过小小的肢体冲突。 「呃……你好。」幽鬼打招呼。 「你再来有事吗?」 「没事。」 「『正职』那边呢?」 「我今天才回来而已,暂时不会有邀请吧。」 「那我们一起回去吧。」 「是可以……今天不跟她们姊妹一起啊?」 幽鬼隔着仁实的肩往教室里看,有两个长相相同──带点傻气──的女学生。那是天野日和跟天野风见,双胞胎姊妹,仁实的朋友,总是混在一起。 而仁实回答: 「今天不用。考数理的时候,我不会跟她们一起走。会被『压着打』……」 「……是喔。」 原来她们成绩比较好。幽鬼心想。 (11/25) 这种事经常发生。 幽鬼和仁实交情没好到称得上朋友,但有时会和她聊些只有她们能聊的事。从仁实恢复记忆那次以来,两人的距离不知不觉缩短了很多。 「好想升三年级喔~」 幽鬼在回程上说。 只要通过这场考试,就能升三年级。幽鬼上的夜校最高是四年级,所以三年级还不是最后,不过是刚过中线而已,但升级的志望还是不变。 「说想升级也满奇怪的啦……」 仁实吐槽说: 「我们高中的考试难度已经很低了吧,不要留级喔。」 「因为还要兼顾玩家,蜡烛两头烧嘛。」 「那那边怎么样?你最近好像问题比较多……」 仁实问。幽鬼也跟她分享了不少近况。 「现在很顺。」 幽鬼回答: 「已经很习惯只有一只眼睛了,完全不觉得会死。」 「……这样没问题吗?人家说习惯以后最危险耶。」 「喔不,不是那种习惯……怎么说……层次更高了。就像肌肉能超快速再生,比以前更强那样,我现在看得比右眼没事的时候更多了。」 与幻影的仪式游戏──「SNOW ROOM」。 经过那场战斗,幽鬼的感官提升了一个层级。即使只剩一边视觉,视野也比两眼健在更广更深,能够「认知」周围状况。据说体验过所谓「心流状态」的人,可以感知各种细微的周围状况,而幽鬼的感觉就是那么回事。而且不是一时,是常驻。 「我没有得意忘形,是真的觉得很顺。不过每次都还是要步步为营啦……」 「嗯……」仁实说:「好吧,既然你那样讲,那就那样吧。自己状态好,自己应该最清楚。」 近况报告到此结束,话题又回到学业上。我们学校的升级判定颇严──仁实从这开始说。所有科目都要达到足够的出席天数,成绩也要在基准以上。如果低于基准──也就是不及格,会给学生补考的机会,要是再不过就直接留级了,没有补课或是给老师磕头就能放行那种救济机制。只是严归严,基准分数本来就低,多半不会有事──可是幽鬼成绩并不优秀,只能一直祈祷能够升上三年级。 讲完这个,两人的话题也用完了。时间又是深夜,话声一断就整个安静下来,只有车道上的车声,有如仔细听就会听见的贝斯般不时传来。这样的环境,能让幽鬼的心取得宁静。 幽鬼差点忘了,自己就是喜欢这样才变成夜猫子。心情好久没有这么平静了。想想这一年来,脑袋总是被尚未消化的差事所困。杀人狂再现、丧失视力、徒弟找上门,然后──上次这么心无罣碍,是刚跨越「三十之墙」那阵子了吧。 不过──那次的平静终究被「CLOUDY BEACH」打破了。这次的平静,想必也不会持久。 那就尽情享受,不要留下遗憾── 幽鬼这么想时,听见排气管声,仁实的手机也响了。她取出手机,点锁定画面的通知开传讯App。好像是天野姊妹传的。 只显示「たゆねね」四个字。 「……たゆねね?」幽鬼问。 「可能是たすけて(注:救命)。」 仁实边这么说,边在App上输入「たゆねね」。滑动输入的手指动得飞快,看得幽鬼喔喔赞叹。 「字的位置──滑的方向都一样,是没看画面输入的吧。」 「喔……这样啊。」幽鬼觉得这推理很聪明。 「我去看一下。」 仁实的语气和表情都沉重了些。既然发生需要不看萤幕输入「救命」的情况,任谁都会这样吧。 「可能是在回家路上出事了吧,搞不好不能打电话……我直接过去看看好了。明天见。」 「嗯,明天见。」 幽鬼轻轻挥手,目送仁实离去。 (12/25) 又完成一项工作。 缘鸟轻轻挥手,目送助手开车离去。 (13/25) 整个程序算下来,用不到三分钟。 首先将细线套上目标的脖子,用力勒紧。这是最困难的一步,约需十秒,必须不畏对方抵抗,一直勒下去。好不容易完成这一步之后,目标失去意识。 这和柔道绞技一样,只会暂时勒晕,并不致命,但现在就要开始准备搬运尸体了。躲在暗处的助手拿麻袋过来,从脚套到颈部之下,并加以捆绑,让他醒来也动弹不得。这当中缘鸟也有其他准备,要改变细线绑法以便单手操作,再用空出来的手摊开吃饭工具──这个看起来像止血带的东西也是特制品,用来持续压迫目标的气管与颈动脉,绑完之后用第二个麻袋套住头部。 目标完全打包后,缘鸟和助手一起搬进后车厢。助手是年轻男性,缘鸟是娇小女孩,在这一步提供不了什么贡献,但她仍会尽力去做。接着助手拿出手机,按停码表说:「喔,新记录。两分三七。」 缘鸟目送助手开车离去。她的工作到此为止,尸体助手会处理。照他的说法,这次开始到完工只花费两分三十七秒。绞刑平均需要十五分钟才会致死,也就是说目标在完工这个阶段还活着。虽然缘鸟认为自己的职业是「杀手」,但就这点来看,这样的称号或许不合适。这工作太华丽,转行会觉得怪怪的──缘鸟这么想着查看四周,确认目标没有留下痕迹。 至此,才总算放下悬着的心。 太好了,这次又顺利完成一件工作── (14/25) 缘鸟八代衣是杀手。 靠杀人吃饭。 小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原来是地下社会的人,因为她活在杀人理所当然的世界。缘鸟家是代代相传的暗杀名门,多年来备受当朝权势或非法组织重用,最近接单对象也开始从组织延伸到个人客户。在暗网上以群众募资筹措资金,只收虚拟货币。听起来像是诈骗,但货真价实。缘鸟的现有资产,有一部分就是这种炙手可热的新兴货币。 她第一次杀人在五岁。缘鸟家族为鉴别可造之才,有「疏苗」──让各家小孩死斗的习惯。最后是八代衣存活下来,接受成为本家继承人的教育。 将满十岁时,她已熟习各种暗杀术。 将满十二岁时,她已经能独力完成工作,取走近百条性命。 后来──到了十五岁,她体悟到自己躲不过宿命。 (15/25) 助手的车走了,缘鸟只能自力返回。 于是她前往最近的车站。到站时已经过了下班尖峰,但站内仍有大批人潮来往。缘鸟用才刚杀过人的手拿出票夹,往剪票口一贴而过,搭上电车,在三站后出现的空位坐下。 无事可做的她拿出手机,开启电子书平台。她是所谓会堆书的人,平台内总会有几本没消化的书。 缘鸟翻开一本这样的书,那是作者人尽皆知的知名虚构小说。缘鸟喜欢虚构故事,偏好将自己投射在角色身上,体验其人生的品书方式。 那大概是一种逃避行为吧。 逃避自己避不了的人生。 从事杀手这行几年,到了十八岁以后,缘鸟已经看见自己人生的结局。她这一生是借着杀人与手刃同胞才能活到今天,那么最后不是在哪个地方失手而亡──就是成为继承家业,和自己经历过的一样,严格训练懵懂无知的孩子成为杀手,死了铁定下地狱。 综观自己的一生后,缘鸟忽然觉得有那么点空虚。这是怎样?这也算人生?一点建设也没有,就只是一杀再杀,做这种事要干什么?最近想这种问题的时间愈来愈多了。 缘鸟八代衣确实有暗杀天分。 但在这样的工作里,她不曾感到任何意义。 (16/25) 缘鸟走出距离栃木庄最近的车站,头有点低。夜风狠狠地鞭打着她娇小的身躯。 在返回栃木庄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该如何改变现况。 最近一有空就会往这里想。到底有没有出路,是不是能想个办法出来,取得不同以往的人生? 对──第一个要问的事,能不能干脆辞职不干。不能。分家或许有机会,但缘鸟是宗家的人,还有继承人身分,肯定会遭到万般阻止,不可能完全脱离。那么──用强硬手段呢?不留一句话就远走高飞怎么样?行不通的。缘鸟家历史悠久,管道早已遍布全国,想躲一辈子简直作梦。那光明正大谈判怎么样?绑架现任当家──缘鸟的母亲由美子,用以交换断绝关系,找其他候补继承──傻了吗,怎么会以为这会有用?根本小虾米对大鲸鱼,一个女孩子怎么赢得了整个大家族。 结论,每次都是这样。 无路可逃,我是笼中鸟。 心里同时有「好想逃走」这迫切的情绪,与「太难逃走」这冷静的认知。两者一来一往,转得缘鸟头晕眼花。脚步自然愈来愈重,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总算回到栃木庄。 然后发现──有辆车停在前面。 「那边」的吗──才这么想,一名年轻男子开门下来,才知道是「这边」的。那是缘鸟的助手──本名江户元东平,分家的人。 「又见面了。」助手说。 「怎么了?」 缘鸟问。这是他第一次到公寓这来吧。平常都是在一段距离外会合,避免让栃木庄住户窥见她的背景。 缘鸟往后座看,没有装尸体的麻布袋。看来他已经处理掉了。 「刚又接到委托,所以想至少来报告一下。」助手说。 「……这么快?」 才刚完成一个就马上接到新单──杀人需求也太多,这个国家真的病了。缘鸟感慨万千。 「目标是这位。」 助手如此补充,交出目标的照片。侧面照,大概是偷拍的,但仍足以辨识那张脸。 「……这不是……」 见到目标的侧脸后,缘鸟喃喃地说。 「您认识吗?」 「……嗯。」缘鸟点了头。 对缘鸟来说,杀害已知的人还是第一次。 缘鸟心想,原来她是── (17/25) 深夜。 幽鬼的门铃响了。 (18/25) 幽鬼将手上的课本摆在桌上。 她刚从学校回来,在准备明天的考试。都这么晚了──日期都要变了,到底是谁呢。幽鬼这么想着打开了门。 缘鸟八代衣站在门口。 表情和平时一样晦暗。 「晚安。」 缘鸟打声招呼,身上背着黑色背包。 「晚安……」 幽鬼应得很疑惑,因为缘鸟是第一次上门叨扰。「怎么了?」她试着问。 「抱歉这么晚来打扰……有件事很需要跟你谈……」 缘鸟回答: 「可以让我们单独聊聊吗?……找一个『没别人会听见的地方』。」 (19/25) 幽鬼随着缘鸟走上夜路。 一会,她们进入一栋混合大楼。大概是门锁坏了,大门在深夜仍是开着。爬上八成再高一点就会违反建筑基准法的陡峭阶梯后,推开同样没上锁的门,到楼顶上。 一般而言,高处景观较好,这栋楼也不例外。缘鸟环视一圈后说: 「我喜欢高的地方,有一种得到自由的感觉……但也只是错觉而已。」 她说这话的脸上,蒙着阴霾。 幽鬼感觉到,有股不祥的气息从她内心散发出来。她身上出现这种气息──而且还允许他人感觉到──完全是第一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呢?谈是要谈什么东西?幽鬼的疑问层层加深。 「你说要找没人会听见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总之幽鬼先问问看。「对。」缘鸟回答。 「这种地方其实安全性很高。大楼周边的风声能盖过说话声,外面听不见……非常适合讲秘密。」 「是喔……」幽鬼说:「那你要讲什么秘密?」 缘鸟没有立刻回答。把人找来这种地方,对于该不该踏出这一步仍有些举棋不定。 「在那之前,有件事我想确定。」 她先这样说: 「友树小姐──你不是普通人吧?」 (20/25) 心脏跳得好快。缘鸟不用摸也感觉得出来。 说出来了。总算把它说出口了──栃木庄有不过问彼此背景的潜规则,这等于是犯了规,且不仅如此。问这种问题,必然会暴露自己也不是普通人,带有站在界线上的紧张。 可是,和她对话之前,这是必须确认的事。 确认她──「和自己一样,都是杀手」。 「咦……为、为什么?」 友树反问。 说得吞吞吐吐,是说中了吧。 「看就知道了。」 缘鸟回答:「你身上弥漫着死亡的气息。看起来像在发呆,却又找不到可乘之机,两样都是在暴力世界讨生活的特质。」 而且──与此同时,身上又没暴戾之气。只用最低劳力办事的人才会这样。 就缘鸟所知,能符合这三点的「只有杀手一行」。 「还有──那辆车。」 缘鸟继续补充理由。「每个月,会有一个黑西装的女人来接你两、三次吧,开的还是黑头车对不对?那是……载你去工作的吧?」 对,那也是「杀手世界特有的事」。干杀手这行有很多东西要事先准备,配给专属助手是常有的事,那个女人想必就是助手。 缘鸟还是第一次碰见自家以外的杀手。从很早以前开始,缘鸟就想跟友树说说话、聊聊天了。外表看起来,她没有缘鸟那种阴郁气息,大概是工作跟呼吸一样自然──喔不,最近还特别显得精神奕奕,这是为什么?缘鸟实在很想知道秘诀。 她为什么能这么不当一回事? 她在这种工作里,找到了什么样的意义? ──当然。 这一切或许都只是妄臆。反町友树可能只是身上有死亡气息的普通人,所以也没什么好郁闷的。可是──缘鸟向天祈祷,希望她能为自己带来福音。 缘鸟抱着这种心情,查看友树的反应。 大概一、两秒时间。 友树先是一愣,惊愕在脸上晕开。 「不……不会吧。」 然后她说: 「你也是『同行』?」 缘鸟──果断点头了。 (21/25) 幽鬼真的吓了一大跳。 她完全没往这想过,因为缘鸟从未散发出那样的气息。我是被她瞒到今天吗?如果是,她的隐匿技术未免太好了。 「不……不会吧。」 不能太早下定论。为保险起见,幽鬼姑且一问。 「你也是同行?」 缘鸟果断点头了。 竟然是真的── 想不到缘鸟八代衣「也是玩家」。 既然她知道专员的事,应该不会错了。黑头车和黑西装职员,都是「游戏界特有的东西」。虽没见过缘鸟的专员来接她,但不时能见到她在怪异的时间外出。所以一定是那样。她跟幽鬼不同,都是在稍微远离住处的地方会合,前往游戏场地──做她所谓的「工作」。 的确有这个可能。年轻女孩独居颇为可疑,怀疑她是玩家并不过分。目前身边就有仁实这样的例子了,即使她已经退休── 不,就是因为有例子才没怀疑的吧。下意识认定玩家应该没那么多,更何况是密集出现在一个地区。 「啊……」 幽鬼感叹又讶异似的深深叹息。 「原来是同行啊,想不到这么近……」 「我也很惊讶。」缘鸟回答。 「在身边遇到的同行,你是第二个……」 「……?还有别人吗?」 「嗯,我上的学校也有一个,不过她已经退休了……快三十次以后,觉得撑不下去就退了。」 「……就是啊,真的很难……」 缘鸟说得十分感慨,好像也知道「三十之墙」。 「她还能选择退休啊,好羡慕喔……」 「缘鸟小姐,你退不掉吗?」 「对。那在我们家是传了好几代的祖业……会牵扯到家里很多问题,所以退不掉。」 「好几代……?」 幽鬼脑袋冒出问号,不过又觉得不是不可能。游戏存在已久,传授知识在这世界又很重要,出现专门培育高手玩家的世家也不足为奇。 「……啊,对了。」 这时幽鬼想起正题。 「话说……你要找我谈事情嘛?还有需要确认我们是同行。」 「对。」 缘鸟语重心长地说: 「做这一行,让我心里很难受。」 接着── 「最近我经常在想,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因为这种工作一点建设性也没有嘛,只有毁灭而已……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对这个世界有任何贡献的感觉。」 「嗯。」幽鬼应和。 「而且这种工作的客户……这只是我觉得啦,不都是有钱的混蛋吗?为了满足这种人而杀人,感觉好像站在坏人这边一样……让我难以释怀。可是我又辞不掉……真的不晓得该怎么办才好。」 沉默降临。为严肃问题求助时特有的浓稠气氛笼罩着她们。 「这样啊……」 幽鬼试着出点声。 原来会有人这样想──这是她的真实感受。右眼的事、玉藻的事,幽鬼至今也遇过许多困难,但针对游戏这行,她不曾觉得「难受」。 但说起来,缘鸟说的也没错。这种商业表演化的死亡游戏──从玩家角度来看,确实没有创造性,只有毁灭而已。缘鸟说的「客户」──游戏的「观众」也大概真的都是黑心富翁。拼死拼活去取悦他们,也难怪她会觉得难以释怀。 幽鬼虽没有缘鸟那种烦恼──却也曾有过类似的感受。只是幽鬼缺乏的是人生意义,而非工作意义,但同样是缺乏了某种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大事项。 而且,幽鬼知道怎么办。 「所以就是,觉得工作没意义啊。」幽鬼说。 「对。」缘鸟回答。 「那我想,你只能去找到它了。」 「……可是……这种工作会有意义吗?」 「不是,不需要每个人都会认同的那种意义,只要自己心里说得过去就行了。」 「……?什么意思?」 「咦?」 幽鬼没想到对方会反问,一时语塞,绞尽脑汁后说: 「呃……怎么说……不需要真正的理由,只要自己能认定『这样可以』就好了……或者说只要自己能接受,什么理由都可以……」 「自己骗自己?」 「嗯。」幽鬼心想,就是这个词。「照你的说法,你是想退又不能退……那就只好往这个方向想了。」 「这样子……真的好吗?」 「有什么不好的。」幽鬼说:「我想在其他行业,也都是这样处理。能真正为世界做出贡献的专家,应该一百个人里都不到一个吧?说难听一点,其他人都是在自己骗自己。都是找出像是意义的东西,渡渡时机而已。我觉得人都是这样啦……你觉得呢?」 「…………」 缘鸟,沉默不语。 会不会说得太抽象了呢──幽鬼不禁想。说不定提个实例比较好。 「那这样吧。」幽鬼说:「拿我自己来举例好了,我的动机是──」 幽鬼想跟她讲九十九次的事,不过── 「……!不用!」 缘鸟忽然伸手制止。 「我不能听你的动机。」 「……?为什么?」 「那是你工作的核心吧?怎么能让你说出来……」 「我是无所谓啦……」 如果不想听,那就算了。幽鬼心想。 这时一阵风吹过。风在大楼楼顶就是特别强,狠狠甩在两人身上。 「好冷……!」 幽鬼才刚出声,只见缘鸟放下背包拉开拉炼,取出热水瓶和纸杯,倒一杯给幽鬼。 「这是热可可,喝了会暖一点。」缘鸟说。 喔喔太好了。幽鬼心想。「谢谢……」并道谢接下。 嘴巴一碰到那热气腾腾的深褐色液体,就觉得不对──和她所知的热可可不一样。没那么甜,有一点点苦。说不定是用高级可可亚冲的。 「──友树小姐,今天很谢谢你。」 缘鸟说。 「嗯。」幽鬼嘴离开纸杯。「这样就够了吗?」 「对,已经『解决了』。」 缘鸟深深鞠躬。 然后离开楼顶。因热可可而变得暖和的幽鬼目送着她。 心想,真是个有趣的女孩。虽然两人是第一次正式对话,但已有不少好感。但愿她能活久一点。 就在这时── 「唔……!」 幽鬼咳了起来。 突然喝下热饮使喉咙一紧,引发咳嗽。 没有别的状况。 (22/25) 缘鸟走出混合大楼,快步返回公寓。 心想,真是无懈可击。职业关系,使她每当见到人,都会去思考怎么杀才没有他杀嫌疑──只有面对幽鬼时想不出剧本。她的样子,似乎随时都在观察缘鸟的一举一动,只要稍微泄漏杀意,就会遭到反击。最后给她的热可可,她也确定没下毒就立刻接下。两人同样是杀手,层级却大不相同。万万碰不得。 反正,「缘鸟并不打算动手」── 她觉得,刚那样有点失礼。把友树带出来,又单方面结束对话走人──说不定会被她当成自我中心的人。可是她现在实在很想独处。 一个人静一静,深加思考。 思考自己的存在意义,思考心灵的寄托。 距离下一件工作的执行日还有几天时间,希望能在那之前找到──缘鸟这么想着,穿过小巷走进大街。 刹那间,她吓得汗毛倒竖。 因为眼前爆出一大串声响。 一队机车呼啸而过,清一色红得像泼了血一样,爆音是来自她们改过的排气管。她们就是当地颇为跋扈的不良集团「RED BEAR」。 缘鸟手扶胸口,深呼吸一次、两次──然后眯起眼睛。 (23/25) 某日某时。 专员与助手,偶然巧遇。 (24/25) 「糟糕……」 幽鬼的专员抓着方向盘喟叹。 她驾驶的黑头车正在高速公路上,前后都是一大排恼人的车。遇上塞车了。 现在是深夜,本来是不该塞车的,大概是前面有车祸堵住车道了吧。可恶──专员暗自咒骂。早知道会这样就早点回去了。送幽鬼回家以后,专员到超级澡堂舒舒服服泡了个澡,结果遇到这种事。唉,乐观一点想,如果没泡那个澡,自己说不定会被卷进车祸里── 「……?」 就在这时。 她发现右侧车里的驾驶在看她。 不仅是看,还挥了手,彷佛认识她──结果真的认识。专员赶紧打开驾驶座车窗,而右车驾驶已经打开了副驾车窗。驾驶──看似精明能干的年轻男子──将身体尽可能往这边伸,并说:「晚安。」 「晚安。」 专员答声。 「好巧,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 男子是杀手的助手,负责调查目标背景、订定暗杀计画、处理尸体等周边业务。「主办方」与他们也是互惠关系,过去消灭企图诓骗幽鬼的「受害者自救会」时,就请他们协助过,见过几次面。 记得他负责的杀手就住在幽鬼那间公寓── 「真的好巧喔。」男子应和。「下班吗?」 「对,你也是吗?」 「是啊。不过下个单已经来了,要带工作回家了……」 看来杀手这行也挺忙的。「辛苦了。」专员聊表慰劳。 「话说回来──」男子说:「我们两个有见过面……可是她们呢?知道同一个屋檐下还有一个地下社会的人吗?」 「应该不知道吧。」专员回答:「她们也应该不会随便暴露身分……两个又都是不太会跟邻居交流的那种。」 「那她们会不会误会对方是同行啊?我们都穿黑衣服,开黑头车嘛。」 「最好会啦。」专员笑道。 (25/25) ──────────────────────── 2.LEMON SQUEEZY(第65.5次) (0/23) 第六十五场游戏──「HAUNTED RESIDENCE」。 这次,幽鬼稍微陷入苦战。 (1/23) 有个浑身是血的女人,尖叫着从掩蔽物后跳出来。 「……!」 幽鬼吓了一跳。 接着──下意识往左手腕看。系在手腕上的智慧表,显示幽鬼的心跳、体温、血压等各种生理数值。刚才的惊喜,使它们全都乱了。 同时,幽鬼的脖子也传出警报声。 项圈在响了。冷静──幽鬼对自己说。她擅长冷静,拥有状况愈危急就愈能冷静的精神结构。智慧表上的数值很快就恢复正常,警报也停了。 「……过关……」 说着,幽鬼用指甲抠了抠项圈。 项圈是金属制,只有咔咔的干响。 「HAUNTED RESIDENCE」──是一场以鬼屋为题的游戏。刚才的女人──这个游戏的龙套演员,已经不知跑去哪了──便是用来吓人的装置,屋里到处都是。装置本身并不致命,但玩家脖子上套着做成项圈的炸弹,会随时记录心跳变化、出汗、叫声等数据,只要超过定值──也就是过度惊吓,项圈就会爆炸,GAME OVER。 「──太难看了吧。」 某人严厉地这么说。 幽鬼往声音看,见到的是高大如熊的玩家。脸上有像是科学怪人,到处是缝线的彩绘,服装也令人联想到怪物。那就是这场游戏的服装,因为是鬼屋,所以扮成妖魔鬼怪。 她是真熊。 与幽鬼意气相投的玩家。她们在「CLOUDY BEACH」等游戏碰见过很多次,属于个人主义者。不过这场游戏预设两人一组,幽鬼和真熊的项圈以锁炼相系,不得已才与幽鬼一起行动。 「好了,快走吧。」 真熊说着同时扯锁炼拉动幽鬼,害她「哇!」地踉了一跄。顺带一提,幽鬼是妖猫打扮。 真熊大步大步地在鬼屋中前进,幽鬼努力跟紧。系住两人的锁炼只有几公尺长,也就是距离最多就是几公尺远。一旦有一边项圈爆炸,很容易波及另一边。假如一边是容易紧张的拖油瓶,可以在项圈爆炸前杀了对方切断脖子,转换成单打。个人主义的真熊不是不可能这样做,害得幽鬼心里总是七上八下,比鬼屋还可怕。 「真没面子……」 幽鬼呢喃着查看手腕上的智慧表。这纯粹是辅助工具,与项圈功能无关。 「你也真奇怪。我们平常在更危险的陷阱上较量了那么多次,怎么还会怕鬼啊。」 「状况不一样嘛……」幽鬼嘟哝。 虽然有副幽灵般的外表──还是靠死亡游戏吃饭的人,却很怕恐怖元素。她自己也觉得奇怪,但比起剑啊矛的飞过来的「危险」,活尸或鬼火逼过来的「好像很危险」还比较恐怖。或许是想像力太丰富了。跟小说有时比电影更有临场感是同样道理。 走着走着,又有鬼怪现身了。几个脸色苍白的小孩打开天花板的通风口跳下来,快速逼向幽鬼她们,充分展示他们诡异的脸庞就跑掉了。幽鬼没尖叫,但仍不禁抱在真熊身上。真熊十分不耐地一个甩手弄开她。 「……我才想问你,为什么都不会吓到呢。」幽鬼问。「胆子也太大了吧?」 「谁知道,可能以前就有在练了吧?」 真熊双手向前伸,做出抓机车龙头的动作。 「我以前常常跟人一起油门转到底往墙壁冲,谁先煞车谁就输什么的。论胆量不会输给阿猫阿狗的啦。」 「喔~经常比胆量啊。原来你以前就是阿呆了。」 「……请你说叛逆好吗?」 真熊表情很不服气。既然她这么高大,她的爱车尺寸多半也不小吧。幽鬼不禁想像那模样── 「……?」 不知怎地,好像想到什么又说不上来。 就这样,幽鬼的第六十五场游戏结束了。 (2/23) 幽鬼回到公寓后,照常完成例行仪式。手机萤幕上的时间,与第六十四场相同,还来得及去学校。她在心里称赞专员并换好制服,打开房门。 「──喂!在不在!」 随后──一旁传来房东的怒吼。 「柠檬!喂!在里面就开门!」 房东不只喊,还碰碰碰地敲门。 不久房门打开,一名金发女子一脸问号地探出头来。 她是拉蒙娜·史奎尔,外宿学生。看起来像是留学生,但不晓得来自哪个国家。幽鬼没出过日本半步,没有看相貌猜人种的技术。顶多知道她英文经常脱口而出,应该是英文圈的人。 「什么事啊,房东阿姨……?」拉蒙娜问。 「这次水费你多给了,我拿来还你。」 哪有人还钱还这么凶啊。幽鬼在心里吐槽。 栃木庄的水费是所有住户均摊整体水费,房东每两个月会亲自来收一次,都是当场说多少给多少,容易出错。 拉蒙娜接过房东交还的零钱后说: 「话说房东阿姨,我是拉蒙娜(Ramona),不是柠檬(lemon)啦……」 「啊?你说什么?」 「Nothing……」 事情办完,房东就大步回自己房间了。拉蒙娜喘一口气,这才注意到幽鬼目睹了这一幕。只从房门探出一颗头的她,对同样姿势的幽鬼道晚安。 「柠檬小姐,晚安。」 幽鬼故意说说看。 只见拉蒙娜愣了一下,不满地说: 「……我是Ramona啦,友树小姐!说人是lemon很不好,有不良品、没有用的意思。」 是喔,原来有这种事。幽鬼从没听说过。 「喔……所以你才会每次都要人家订正啊?」 「就是啊。可是她都不肯改……」 刚才那一幕就是很好的例子──房东总是以「柠檬」称呼拉蒙娜,发音是有点像。拉蒙娜每次都会订正,可是房东都完全当作耳边风。大概是觉得拉蒙娜和柠檬差不多吧。 「有这么容易搞错吗?发音没那么像才对啊……」 「嗯……不知道耶。能请你交换着说说看吗?」 「Ramona、lemon、Ramona、lemon。」 说来对不起她,是有点像。幽鬼这么想,并老实说:「有像。」 「根本不一样好吗。」 然后话题转到L和R的发音差异。幽鬼知道这是学习英文的难关之一,也在这时感受到这个众多日本人也有的困难。听了母语为英语的人解释,她也完全听不懂,最后说声:「不好意思,我该去学校了……」逃离现场。拉蒙娜不太能接受的表情,刺在她心头上。 (3/23) 今天是发还试卷的日子。 前几天的期末考成绩出来了。今天没有常规课程,发完试卷就放学。在不用上课的日子到校感觉很奇特,比单纯放假还令人雀跃。幽鬼享受着这样的心情来到学校,拉开教室门。 立刻有引人注意的事迎面扑来。 「没事吧?」「对不起喔~都是我们的错。」 如此交互说话的,是天野日和以及天野风见。她们是双胞胎姊妹,也是幽鬼的同学。 她们俩说话对象是仁实,她托腮坐在教室后头,脸上到处有一块一块红红的──也就是「满脸伤痕」──而天野姊妹正想在每个伤痕贴上OK绷。桌上有一盒打开的OK绷,还有一堆散乱的包装纸和离型纸。 「嗨。」幽鬼接近那三人,简单打个招呼,结果天野姊妹迅速退开。好像会怕她的样子。 「嗨。」仁实答声。 「你那些伤是怎么了?」 「我跟『RED BEAR』打架了。」 「喔……?」幽鬼觉得这句话资讯量极高。 「上星期我们不是一起回去吗?」仁实补充。「就是路上接到怪讯息就解散了那次。」 「嗯。」 「我过去看以后,发现这对姊妹被人缠上了。」 仁实用拇指比了比天野姊妹。 「那天是把她们赶走了……可是今天跑来报仇,在我上学的路上。」 「是喔……」幽鬼在仁实前面的位置坐下。「结果被打趴了吗?」 「哪会,赢了啦。全被我打趴了。可是她们好歹有五个……后来又来两个,每个都还带武器。」 真是灾难一场。幽鬼心想。即使对退休玩家来说,这么多人也实在有点硬。 近年来,我国的不良文化可说是发展到鼎盛。不知道是因为景气停滞,还是世局变得有点紧绷,品行不良的年轻人动不动就结成狐群狗党横行霸道。危险骑车、未成年抽菸喝酒吸毒,再糟一点还会强盗恐吓,族繁不及备载──这些行为当然违法,但他们在法律上不算暴力团体,没有另设专法规范,偶尔抓到一、两个也无法抄掉整个团体。现在每个地区都有一个不良团体,已经是常态了。 幽鬼她们住的地方──春榆市,便是「RED BEAR」的地盘。特征为纯由女性组成,且骑的全是红色机车。如果听到拆去消音器的机车排气声,当她们来了准没错。这个名字当地人都多少听说过,而且每一个人,都至少受过飙车噪音的害。 「她们以前应该不是会输给一个人就烙人报仇的啊……」仁实说。 「这样啊?」幽鬼对不良团体不太了解。 「对呀,就算要来,人数也是跟前一次一样多。不会这么没品才对。」 「……品?不良团体还有品的喔?」 「有啊。一样是坏人,也有分单纯坏跟阴险的嘛。例如……」 仁实往天野姊妹瞥一眼,慎选措辞地说: 「……你工作的那个『主办方』,其实还满有品的吧?就是那种感觉。」 「喔……」 幽鬼表示理解。虽然主办方是举办死亡游戏的纯黑心非法组织,但幽鬼知道他们并没有滥用暴力,有时还十分慈悲。 「她们还会再来吧,说不定今天放学就来堵人了。看样子可能要暂时搭计程车上下学了。」 仁实说得恼怒,幽鬼却事不关己地说:「辛苦你啦。」 「你现在还多先担心自己吧。」 「咦?」 仁实用拇指比比后头。看来指的不是天野姊妹,而是教室后方的墙。那里有块公布栏,栏里有张新公告。试卷尚未发还,但补考名单已经公布了。 反町友树的名字,大大地跃然纸上。 (4/23) 拉蒙娜离开某建筑。 (5/23) 接着回头。 这栋近代风格的建筑,在月光下耸立。 大门边有面标明设施名称的小牌额,连续十几个汉字,拉蒙娜全都看不懂。来到日本半年,听与说都已经能应付日常生活了,唯有汉字进度几乎为零。这里的英文名字她当然记得很清楚,可是日文的最后三个字──「研究所」的部分,只是勉强认得出来。 学生身分的她,平时是使用大学的研究室,不少时候也会应研究需要而到这里来。频繁出入,自然有时会有东西忘了带走。这一次,是装有笔电、课本等一切用具的整个包包。我还是一样少根筋……拉蒙娜叹出带有这般心情的气。远在故乡的家人常说,她能到国外大学念博士,根本是万中无一的奇迹,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拉蒙娜将包包挂上肩,返回归途。上电车,出车站,走着走着── 背后有人快速跑来的声音。 (6/23) 幽鬼沮丧地走在夜路上。 放学回家的她,肩上书包装了发回的试卷。回程只多了这么几张纸,却让她的脚步重到不行。 「……英文啊……」 幽鬼呢喃。 只需要补考英文,是不幸中的大幸──正确来说,是只有英文阅读测验一科。英文基本上是幽鬼好歹能把空格都填满的科目,以为过得去,结果还是考砸了。 实在搞不太懂耶。幽鬼心想。对她来说,英文始终处在弱科特有的陷入五里雾状态。课堂上再怎么努力听也记不住──或者说根本听不懂──感觉好像一直在原地打转──会不会是我的脑袋不具备理解英文的能力──这样,歇斯底里疑神疑鬼的状态。 近年来学习知识不只能靠上课和参考书,还可以利用影音平台或一般网站,幽鬼也不是不懂得去用这些方法,但就是觉得没有效果。想学习新知,就得处在适合学习的状态。学校这个设施,至少都会告诉所有学生这一点。 补考日在一星期后。「来得及吗?」的心情逐渐膨胀。玩家那边一帆风顺,结果这边却翻船了──这个事实给了幽鬼超乎想像的打击,像个背上的货物比人还大的奴隶小孩,脚步沉如铁块。 而她依然努力挪动脚步,一步一步地回家── 「……啊。」 口中忽然漏出这样的声音。 因为前方有个熟悉的背影。 卷卷的金发,土气的服装,肯定就是拉蒙娜·史奎尔没错。 见到她使幽鬼灵光一闪。对了──怎么没想到呢,我附近就有人母语是英文啊,请她教不就好了。为什么到今天都没想过?是因为下意识认为学校教育的英文跟现实英文不一样吗?不──或许真的是这样,不是偏见。可是现在幽鬼走投无路,距离补考只有短短一星期了。如果有佛脚能抱,当然先抱抱看再说。 幽鬼脚步轻盈多了。 正当她加快脚步,要往拉蒙娜跑── 但在那之前。 前方暗处忽然跳出「四个黑衣人」,从背后跑向拉蒙娜。 (7/23) 动作很快。 拉蒙娜察觉动静想回头时,脑袋已经被黑色塑胶袋套住。视线遭到蒙蔽使她一阵慌乱,两手到处乱挥。四人组趁隙扛起她跑回巷弄,从幽鬼眼前消失不见,整段时间不到十秒。 「啥──」 目击那样的场面,幽鬼── 「……咦,为什么……?」 只挤得出这几个字。 才刚发现拉蒙娜,她就被不明集团抓走了──状况动得太快,脑袋跟不上。如果这是在游戏里,幽鬼当然不会傻到含手指旁观,但游戏外的日子,她都是这样。 又过了两秒,幽鬼的脑袋才用力运转起来。诱──诱拐?喔不,强行掳人是叫绑架吗……?随便啦。为什么,为何要绑架拉蒙娜?而且偏偏在这个时候?幽鬼满脑子都是问号,只能先追再说。跑进巷子的同时,也不忘拿出手机准备报警。 出了巷子,正好见到一辆车顶载了东西的轿车正要离去。是刚才那四人组的车吧。幽鬼往车牌看──但又觉得没意义。既然用来犯罪,八成是假车牌,成不了线索。幽鬼稍微往上看,然后── 猛一振臂。 (8/23) 刹那间,眼前全黑了。 被盖了像塑胶袋的东西。事出突然,拉蒙娜只能手忙脚乱地做些没意义的动作。脑袋能开始冷静思考时,人已经被扛上车了──即使双眼受阻,背后座椅的触感、开关门声、独特气味和引擎声等,有许多线索能判断状况。不需要多推测,就能知道自己被扔进车后座,前往他处。 真丢人。拉蒙娜心想,自己根本是任人宰割,应该多抵抗一点。这么没抵抗,在法庭上恐怕会造成不利。自己从以前就这样,一出事就浑身僵直,无法适切处理。拉蒙娜透过座椅感到车子发动并加速,到这时才想要弄掉套头的袋子── 「──不要动。」 旁边传来这样的声音。 还有个东西抵住她的太阳穴。 「这位小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吧?」 知道。在日本应该不能持有的「危险物品」。 「不想吃子弹,就给我乖一点。不会有事的啦。」 最好是。拉蒙娜心想,对方口气是不凶恶,但完全藏不住戾气。就是坏人的声音。服从对方的要求,岂有没事的道理。 然而现在也只能服从。拉蒙娜不动了。说话的人──从声音听来,是个年轻女性──接着感到对方开始捆绑她的手。 (9/23) 幽鬼全速冲回栃木庄。 (10/23) 踏进公寓的同时便扔出书包。 书包溜过走廊,准确停在一○七号室门前。优秀的控制力。对现在的幽鬼而言,这种事根本理所当然。她没时间将书包拿回房间,也没背着书包行动的余裕,只好扔在走廊上。只要公寓里不出小偷就不会有事吧。 接着幽鬼自己也跑过走廊,在远离一○七号室的一○三号室停下。地板与皮鞋的摩擦声还没停,她的手指已经抵住对讲机按钮,鸣响门铃。 没有反应。 幽鬼立刻决定仿效房东,用力敲门。「来了来了!」门后随即传来声音。 「……什么事啊,这么晚了……?」 一名少女这么说着开了门。 是石蕗茜,似乎是当地不良团体「RED BEAR」的成员。 「……呃,怎么是你?」 茜见到幽鬼时的反应很意外,大概以为是房东吧。 幽鬼双手抓住她的肩,形式上说声晚安后,简洁说明来意。 「茜小姐,你有机车嘛?可以载我吗?」 (11/23) 车停了。 以拉蒙娜的体感时间来说,路程约三十分钟,实际上还要再短一些吧。害怕的时间总是感觉特别长。总之拉蒙娜被人带下了车──那个东西抵在她背上──进入疑似室内的地方,然后又走了一段。头上始终罩着袋子,很快就分不清方向。爬过一次楼梯,所以知道在二楼,就这么多了。 最后一道开门声,八成是进了房间,空气冰凉淤滞。有像是椅子的物体从膝后顶上来,对方又说坐下,拉蒙娜便照办了。接着全身都被绳子绑在椅子上,确定跑不掉之后,头上的黑色塑胶袋才总算拿掉。 果然没错,在房间里。 堪称是绑架首选的水泥房间,天花板没灯,只有几个像露营灯的小灯在地上发光。尽管还是很暗,光源已足以看清房里有些什么。有桌椅等家庭杂物,却一点生活感也没有,已经是废墟了吧。在拉蒙娜的所见范围内没有窗子,也找不到通风口,即使全力呼救也多半不会有人听见。 ──除了她眼前那两个人。 「辛苦啦。」 其中一人说。她以帽子口罩遮住了脸,只露出眼睛。 「坐这么久的车,很累了吧?」 另一人说。这人也遮住了面孔。从音高判断,两人都是年轻女性。 拉蒙娜还记得车里有四个人的声音,而这里却只有两个人,其余两个上哪去了呢。会不会在楼下把风? 「这是……绑架吗?」 总之,拉蒙娜先这么问,好确定自己处在什么状况。 「没错,你被绑架了。」 绑匪刻意模仿拉蒙娜的口音,吃吃笑起来。 「我没有钱喔。」 拉蒙娜说。 这是她在车上就想好的话。绑架八成就是为了钱,但问题是她根本就没有那种福分。所以要告诉她们,抓她没有好处。 「请你看我的衣服,全部outlet……卖便宜衣服的地方买的,我只是一个穷学生而已!」 这是事实。她身上的每一件衣物──不,她携带的每一件东西,都没有几件是用原价买的。她知道「outlet」在日本也有折扣卖场的意思,熟到可以脱口而出。 然而──两名绑匪无动于衷。没有「原来你没钱」的反应,也没有像先前那样油嘴滑舌嘲笑她,只是钉在原处。拉蒙娜以为她们没听懂,又说: 「我也不认识什么有钱人!家人都在我的家乡,他们都很穷!你们抓我一点用也没有!」 她们大概是觉得她激动得很滑稽,都在冷笑。 「好了好了,冷静点。」一人说:「我们又不是要抢你的钱,穷也没关系。」 「对呀对呀。」另一人附和:「钱有很多种形式,你那不是有一只会下金蛋的鹅吗?」 「……?」 「这位小姐,你不是经常出入一间研究所吗?」 换另一人说了。拉蒙娜学到一个人只用「你」,另一个会用「这位小姐」。 「你只要告诉我们一点点那边的事就行了。哪里有什么房间、在作什么实验之类的。」 「对对对,有人愿意砸大钱买这些一点点的部分。你脑袋里的知识,其实比你想像中还值钱喔。」 「你」的那位,往房间角落看。 那里有个包包,是拉蒙娜的。很神奇地,包包、鞋子、钱包这些天天用的东西,很容易就能看出有哪里和平常不一样。拉蒙娜很快就发现拉炼头的位置有异,被她们开过了。 「里面有笔电跟文件嘛,里面就有内部资料对不对?」 拉蒙娜没有回答。 若问有没有,那便是有。有些不得泄漏的档案,就放在藏得并不深的资料夹里,还有些已经列印出来了。那部分她们已经看过了吧。 「…………」 拉蒙娜忽觉背后发凉。 不仅是因为这种状况。研究所的人彷佛早已预料到可能有这种事,嘱咐她如果有人找上门来时该怎么说。 「我有保密义务。」 拉蒙娜将研究所交代的话覆诵出来。 「我什么都不能说。泄密的话,会受到很严厉的处罚。」 绑匪却不屑一笑。 「我想也是。」 并说: 「所以才拜托你把秘密告诉我们,不用保密的事,也没啥好问的吧?」 这时,一名绑匪走出拉蒙娜的视线,不久又回来。同时拖着一样东西,在水泥地上沙沙作响。是金属球棒。 「金属球棒啊──」 她将球棒举在身前说: 「我都以为是空心的,不过听说有的不是。这枝不晓得怎么样喔?」 「敲一敲不就知道了。」另一人回答。 拿球棒的空挥了几下。不太习惯挥棒的样子,身体被球棒重量带走,跌倒了。「搞屁呀你。」另一人这么说,跟跌倒的笑成一团。朋友才会那样笑。 「你说你很穷是吧?」绑匪爬起来说。 「那你更应该帮我们。等钱到手,可以多少拨一点爆料费给你。」 「我有保密义务。」拉蒙娜回答。 「又没关系,不会有人受害的啦。」 她这么说着又挥了一棒。这次没跌倒。 「我不知道你实际情况是怎样,但我多少能跟你共鸣喔?我啊,是五个兄弟姊妹的老么,到十五岁都只能穿哥哥姊姊的旧衣服。不用客气,能拿就赶快拿一拿,懂吗?」 老实说── 拉蒙娜对自己究竟卷入什么样的犯罪里仍无概念。她们应该是想窃取研究所的资料,是谁指使的?有何目的?都不清楚。这两个人恐怕也不知道详情,不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跟某个隐藏身分的人接了工作吧。 但至少,她知道这是不能曝光的事。人生二十余年来,这类要求时而有之。从窃取手提行李,到携带可疑药物都有。而拉蒙娜的回答都是一样。 「很抱歉,我不能协助犯罪行为。」 拉蒙娜继续说: 「听说日本有句话叫做不义之财去得快。意思是用非法手段取得的钱财,很难留在钱包里。所以说,做这种事没有意义……我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别人,趁来得及赶快收手吧!」 拉蒙娜窥探绑匪的反应。 她们──都像是被泼了冷水,有种失去干劲的氛围,像是冷场的沉默。是哪边──是哪种沉默?拉蒙娜还在紧张,其中一名绑匪已经从她视线中消失了。 紧接着,球棒从背后挥了过来。 (12/23) 视野旋动,向后倾倒。 不会痛,大概是敲在椅脚上。拉蒙娜人跟椅子绑在一起,无法缓冲。因此,她从背部完整承受了倒在水泥地上的撞击。冲击窜过全身,心脏瞬时掉了一拍。 「谢谢你的大道理啊。」 声音来自头上,能看到绑匪举起球棒。 「可是啊!说再多都是废话!讲一、两个大道理就能有改变的话,我现在也不会这样了啦!」 她每说一段,就往下挥一下球棒。拉蒙娜已经做好被痛打的准备,但她敲的只是旁边地面。虽然那一点都不痛,但每次挥棒,在水泥地上砸出的可怕捶打声,都在侵蚀拉蒙娜的心。糟了──碰到她的逆鳞了。 「你一定很瞧不起我吧,穷学生!我就跟你摊开来讲啦,你吃的苦都是自以为苦啦!跟我们的完全不一样好吗!把温室里的疏苗跟剪枝当『吃苦』的死小孩,少在那里自以为是!」 「喂,好了啦。」 这时,另一人试图制止。 「那么火大干么,正事忘了吗?」 「……知道啦。」 拿球棒的停下了手,而另一人抓起拉蒙娜的头发问: 「改变心意了吗?想说了没有啊?没有会很惨喔,这位小姐?」 「……我有保密义务……」拉蒙娜挤出回答。 「哎哟~保密义务啊,你就保到棺材里去吧,白痴。这位小姐,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就是保密到死的意思。都搬出这种话了,不难想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绑匪放开拉蒙娜的头发,不久,一旁传来拉炼声和拉蒙娜的笔电启动声。在空荡荡的水泥房间里,声音格外响亮。 「可以先把密码告诉我吗?」对方问。 「…………」 拉蒙娜沉默不语,连「保密义务」都不说了。因为即使想说,声音也在颤抖。 「打断她的脚。」 一人直白下令,另一人默默举起球棒。 这一刻,拉蒙娜的恐惧达到顶峰。 各种思绪像走马灯一样瞬间浮上脑海。这到底──到底会变成什么样?会不会致命?杀人跟施暴的刑责完全是不同级别,所以经常听说匪徒也会避免闹出人命。那现在属于那种情况吗?就算是,就算撑得过去就能获释,那我做得到吗?拒绝是拒绝得很果断,但现在血气已经全退了。脚断了,其他部位也被痛打以后,脑袋里还会有「保密义务」四个字吗?就算说了──她们愿意放人,明天以后我还会是原来的自己吗? 拉蒙娜紧紧闭上眼睛。 心想至少不要哭出来,用力夹紧上下眼睑── ──直到远方依稀传来「机车的声音」。 (13/23) 真的很细微。 拉蒙娜一度以为自己听错──或自己盼望获救而制造的幻听。但声音随时间经过逐渐增大,绑匪的表情也愈发疑惑。声音是真的存在。 最后,机车声断了。 应该不是离开了。行驶声是在最大的一刻忽然消失,是停下来了。应该离这座废墟很近。 「喂。」 拿球棒的绑匪对另一人呼喊。只有一个字,却挟带浓浓的警戒。 另一人也有同等的危机意识,回答:「我去看看。」 「有事我会联络,准备随时撤退。」 她说完就把笔电放地上,出去了。 留下的绑匪用棒头推推拉蒙娜的颧骨,说道: 「喂,这件事你最好不要跟警察说喔。我揍都没揍过你,包包也都好好的。说了会怎样,你自己清楚吧。」 绑匪留下像是姑且说说的威吓后,开始收拾露营灯。准备撤退了。 见状,拉蒙娜尽可能小心地偷偷松了口气。 (14/23) 机车停下。 幽鬼和茜脱去安全帽。 (15/23) 两人面前是一座废墟。 二楼高的大废墟。楼顶架有招牌,在黑夜中难以辨识,只能勉强看出「旅馆」的部分,原本是供人住宿的吧。周围一个建筑也没有,只有静得诡异的漆黑森林,与不见行车的路,人就更别提了。这里的野生动物,比方圆十公里内的人口还多吧。远离人居的废墟──总是囚禁人的好地方。 废墟前有片停车场,里头停了一辆车,幽鬼认识它。尽管黑暗里看不清车牌,车种与堆在车顶上的东西都与记忆相同。就是掳走拉蒙娜那群人的车。 而且──绑匪就在车边。 「啊……?」 一身黑衣的年轻女孩们反应惊讶。 「你干么!」「哪来的你!」 有两人,一前一后地对幽鬼她们叫嚣。绑匪应该至少四人,这里只有两人,其他都在旅馆里了吗? 幽鬼无视她们的怒吼,迅速下车。 「我过去了。」 然后对同行人简短地说: 「我自己去就好,你在这里等。」 机车驾驶是石蕗茜,即使这么晚了,也将幽鬼送来这里。 「呃──可是……」 茜往两名黑衣人──绑匪看去,不过幽鬼却重申不用担心。 「别看我这样,我对打架还是有点自信的。」 幽鬼这就跑向旅馆,两名绑匪当然也跑了过来。一边叫嚷着:「喂,当我死人啊──」手往幽鬼肩膀抓。 下一刻,她已经摔在停车场的柏油地上。 幽鬼把她摔了出去。也许是动作太快,另一名绑匪都看傻了──于是幽鬼趁隙追击,膝盖往她肚子一撞,拉倒在地,再往两人心窝各踩一脚。 「……!」 绑匪们扭得像铁板上的毛虫,痛苦挣扎。 那应该会让她们痛得暂时爬不起来,即使不痛了,战意也不会跟着回来。丢在这里应该没问题。 「后面拜托你啦!」 幽鬼这么说,往茜挥挥手。 「哈哈……」茜发出敬畏的感叹并回答: 「……啊,对了!友树,这给你用!」 茜拆下装在机车上的手机,扔给幽鬼。 「当手电筒!没有很麻烦吧!友树,『你现在身上没手机嘛』?」 说得没错,幽鬼现在没有任何照明器具,身上也只有这身衣服而已。 「谢谢!」 幽鬼举起手机回答: 「不过别担心!我看不见也知道路!」 (16/23) 幽鬼将茜的手机塞进运动服口袋,从正门光明正大地踏进旅馆。 时值深夜,这里又是缺乏路灯的偏远地区,室内是一片漆黑。现代人多会使用手机的照明功能,所以茜才扔给她,不过幽鬼不需要。即使视觉不行,她也能借统合听觉、嗅觉等所有感官的能力认知周围环境。 然而──茜说得没错,幽鬼没带手机。 手机在外面那辆车的「顶架上」。 所以是这么回事,第一次遇见绑匪──她们载走拉蒙娜时,幽鬼就「把手机丢到车顶上」了。车顶载了很多东西,觉得只要位置不要太差就不会掉下来,可以追踪。于是幽鬼选择报警以外的用法。 最近的行动电话非常方便,弄丢了也能借定位找出来。幽鬼过去一次也不曾弄丢手机,不知道具体上该如何定位,只根据「好像有这么一个功能」的模糊知识来执行──最后茜用她的手机成功定位,才能将幽鬼载到这来。 幽鬼深入废墟。 从外头就看得出来,里面颇大。有很多房间,即使有幽鬼的洞察力也难以分辨拉蒙娜在哪里,于是幽鬼决定冒点险。吸一大口气,喊道: 「拉蒙娜!能出声的话给点声音!」 在瞬时的寂静之后── 「……友树?是友树吗!」 拉蒙娜的声音,来自二楼。能够回答──表示绑匪没要她闭嘴,大概已经不在她的房间了。多半是听到机车声,开始准备逃跑了吧。可是,要从哪逃。没往正门来,是哪里有后门吗──? ──就在这时。 幽鬼想起停在废墟边的车。 位置──「就在窗户正下方」。 (17/23) 苏芳从二楼窗口跳了出去。 (18/23) 落在窗户底下的车顶上。 车顶行李吸收了冲击,并不痛。放行李就是为了这个。使用二楼以上建筑时,她们会将车停在窗下,多准备一条逃跑路线。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苏芳回头看她拿来当逃生出口的二楼窗户。苏芳的搭档──名叫珊瑚──正探头出来。苏芳查看废墟外果然见到了机车,当时就用手机要她撤退了。 苏芳跳下车顶,进入车内。在外面把风的两人──名叫小豆和海老名──已经在后座了。两人都表情痛苦,是被骑车来的人撂倒了吗。苏芳这么想着上驾驶座的同时,整辆车晃了一下。珊瑚也跳窗了。 这时,有东西从车顶掉到地上,发出声响。 咔啦一声,摔在停车场的柏油地上。人在驾驶座的苏芳,也能看见那是什么──一支手机。珊瑚这笨蛋,弄掉手机了吗──一开始是这样想。 「不是我的!」 珊瑚这么说着坐进副驾。 她将收回的露营灯哗啦啦全扔进后座并补充: 「不知道是谁的!大概是那个骑车的!」 苏芳这才往机车看。 大灯亮着,可以清楚看见对方全貌。从二楼窗户看时还没注意到,在灯光下一看,才发现那是象征「RED BEAR」的血红机车。骑手脱了安全帽,看得见长相。 「……她不是……」 苏芳如此低语。 她知道机车骑手是谁。和车种一样,距离拉近后才看出对方是谁。 于是降下驾驶座的车窗,喊出她的名字。 「──石蕗!你跑来这里干什么啊!啊?」 石蕗茜,和苏芳她们一样,都是「RED BEAR」的成员。 这瞬间,一切都在苏芳脑中串起来了。话说她最近说过「车队已经烂掉了」之类的话,还当面责难过苏芳等人,所以现在是来捣乱的。甚至在车顶上塞了手机来追踪。 「我才想问咧,白痴!」 茜说:「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做那些不三不四的事!」 苏芳想回嘴,不过── 「喂,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副驾的珊瑚拍拍苏芳的手。不是拍肩膀,是拍握方向盘的手,兼有要她发车的意思。 「啧……」苏芳一个咂嘴,踩下油门,冲过停车场上公路。然而右后照镜映出了刚才的红色机车。她追过来了。 「喂!等一下!」 茜紧跟在驾驶座旁对车上喊。驾驶座的车窗没有关上,都听得见。 「你们抓的人还在那吗!」 「对啦!」苏芳回答:「根本就没打她!你没跟警察乱说吧!」 「才没有咧!要我去说吗!」 「敢说就宰了你!我们没留下证据,报了也没用!敢说出我们的名字就真的宰了你!知道吗!」 苏芳往右──往机车的方向偏。茜警觉地躲开,并且放慢速度。看着镜中的机车愈来愈小,苏芳以夸张音量再次咂嘴。 (19/23) 就这样──事情结束了。 (20/23) 正确来说,是在出事以前结束了。 获救的拉蒙娜没有受伤,所有物也并未遭到破坏,没意愿要求赔偿。「我不会报案,需要的话请你自己去吧。」幽鬼说。她还有英文补考要忙,不希望时间被其他事情占走。拉蒙娜听了以后回答:「不了,不需要。」帮幽鬼定位绑架地点的茜也不愿出卖同伴,表示不会说出去。这件事就此告终。 幽鬼也决定完成原先的目的──请拉蒙娜教她英文。她上门拜访拉蒙娜,给她看分数羞于见人的考卷,问了很多问题。 「这里的put food on the table是……呃,算是惯用句……」拉蒙娜说。 「惯用句啊?」幽鬼说。 「对。用把食物放到桌上,来比喻养家活口。」 「原来是这样。日文也有这类的话。」 读书会顺利进行。告一段落时,幽鬼问:「对了,拉蒙娜小姐。」 「请说。」 「你在大学是在研究什么?」 「咦!」 大概是因为绑匪也问了同样问题吧,拉蒙娜愣住了。幽鬼已经听说过,绑匪要求拉蒙娜用研究所的机密换取自由。 「喔,那个……」 幽鬼赶紧补充:「需要保密的事,当然是不用说。在可以说的范围,稍微提一下就好。只是很好奇,是什么主题值得人家来绑架你而已。」 拉蒙娜低着头深思片刻,低声说: 「Scab……就是受伤的时候,血凝结成的那个……日文怎么说?」 「结痂吗?」 「对,结痂,让大伤口也能快速结痂。结痂可以封闭小伤口,可是伤口一大就不行了对吧?所以我们在作的是在血液里注入特殊物质,提高人体修复能力的研究。」 「咦……」幽鬼说。 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医疗方面的研究。 这当下,幽鬼的直觉没有启动。平日的她颇为散漫,再加上满脑子都是补考的事,拉蒙娜的说明又刻意模糊过── 所以完全没想到,这么近的地方会有个相关人士。 (21/23) 某时某地。 助手与缘鸟,今天也完成了工作。 (22/23) 照常从背后勒晕目标,两人一起抬上车。上次工作时助手留下缘鸟,独自处理尸体,这次她也同车。因为这次暗杀的地点,不方便让缘鸟一个人回去。 助手侧眼看看副驾上的缘鸟,然后看看后照镜。镜中的后座上,是包在麻袋里的目标,应该死了吧。 「今天也很俐落喔,第八代。」 助手对缘鸟说。 「……谢谢。」缘鸟回答。 「唉,我应该说很多次了。」 「什么事?」 「可不可以不要叫我『第八代』?」 「那要怎么称呼您才好?」 「单纯叫我缘鸟或八代衣啊。」 「怎么能将宗家的继承人当平辈一样。我无法想像低于第八代的称谓。」 「…………」 缘鸟垮下了脸。 助手扬起缘鸟看不见的嘴角。他是知道缘鸟不喜欢才动不动就那样称呼的。 这次工作是游戏「主办方」所委托,目标为军界人士。他到处探听主办方的机密技术之一「防腐处理」,为防夜长梦多,便要处理掉这只恼人的苍蝇。能让任何伤口快速达到结痂效果的止血技术──对军队而言确实是说什么都想弄到手,还能想出几个没人性的用途。不过,主办方对游戏以外事物完全不感兴趣,自然不会允许这种事。 「啊对了,关于另一个委托。」助手说。 「好像确定要执行了。刚才看一下网站,集资已经达标。」 「嗯,知道了。」缘鸟回答。 确定要执行──是指日前助手向缘鸟报告的那件委托。这次的目标是缘鸟认识的人,委托者是个人,并非组织,费用是透过暗网上的集资形式──以现在的说法就是群众募资──支付。当时是只有委托,款项尚未达标的状态,所以先做这件工作。 「可是这次目标伤脑筋耶……」助手搔搔头说:「她生活很不规律,该在哪下手才好呢。」 目标的生活规律与否,对暗杀计画的规划难度有极大影响。日前那位上班族每天都是走同样路线上下班,简单得很。而下次目标这样不知平时会在哪里做什么,又很少回家的案例,规划起来就难到极点。所以该怎么办才好呢── 谈着谈着,车子开进了山里,就快到弃尸点了。 「唉。」缘鸟说。 「请说。」 「你做这行,开心吗?」 「咦?」 助手侧眼看看缘鸟,缘鸟也看着助手。她眼神认真,不认真回答不行的氛围。 「这个嘛……还满开心的呀。」助手回答。 「哪里开心?」 「有种绝对不能被人发现的刺激。像潜行类游戏一样,满好玩的吧?」 「……潜行类又是什么?」 「咦?」 对喔,这个人没在打电动。助手一面挑战向不打电动的人解释游戏类型的难事,一面驾车深入山林。 第八代也是个青春期少女,开始会思考很多问题吧。助手心想。 (23/23) ──────────────────────── 3.RED HERRING(第66.5次) (0/45) 深夜,机车上。 幽鬼与茜对话。 (1/45) 机车碰轰轰地驶过夜路。 驾驶是石蕗茜,幽鬼坐她后面,两人正在进行拉蒙娜营救作战。茜透过幽鬼扔到绑匪车顶上的手机查出了停车位置,要赶过去。 「──友树。」 茜对幽鬼说话。 两人戴的安全帽都内附对讲机,行驶间也对话无碍。 「那个,关于绑走拉蒙娜的人。」 「嗯。」 「是男的还是女的?」 这个嘛,是怎样呢?幽鬼摸索记忆。 「……呃,不知道耶。全身都黑的,又完全看不出体型。怎么问这个?」 「如果是年轻女孩子,可能是我们的人。」 「你们的人……是说『RED BEAR』?」 「对。」 茜回答。这是幽鬼第一次听她亲口说自己是「RED BEAR」的人。 「听说我们这个车队搞掳人勒赎的事愈来愈多,大概都是那几个干的。」 「……掳人勒赎……」 资讯量好多啊。幽鬼这么想,并问: 「现实中真的有这种事啊?」 绑架──幽鬼对这两个字是耳熟能详,但只当它是一种概念,对「这种事」本身感觉很陌生。就像抢银行、劫机这样名称响叮当,实际上却是极少发生的犯罪行为。 然而茜却回答: 「真的有。友树──一听到绑架,你应该是往很夸张的方向想了吧。例如绑架大富翁的女儿,要求几亿赎金这样。」 「不是这样吗?」 「大部分情况都是容易解决多了。怎么说……就像勒索的强化版那样。只绑个一、两小时,要长也不过几天而已,赎金也只有几十几百万。因为损失不多,不容易成案,是一种很有效率的零用钱来源。前提是不管它违不违法。」 「……这样喔。」 原来可以这样。现实中的犯罪,比虚构故事狡猾多了。 「反正,我想就是她们干的没错。」茜说:「所谓一山不容二虎嘛。」 「也是啦……」 「不好意思,我们的人跑去做那么无聊的事。」 「你不用跟我道歉啦。」幽鬼回答:「要道歉的话,就去跟拉蒙娜说吧。」 「……也对,说得没错。」 接着茜稍微转头,查看装在龙头上的手机。 茜的手机萤幕──正显示地图画面,有两个点在闪动。分别是现在位置,以及幽鬼手机的位置──也就是拉蒙娜的所在地。两点已经离很近了。 「说来丢人。」 茜低声说:「原本我们是专门修理那种下三滥……结果现在我们也沦陷了。好丢脸,这个车队已经烂掉了。」 听了这件事── 幽鬼想起仁实在学校说的话,起了点兴趣。既然现在有不良集团成员可以问,幽鬼决定问问当事人的说法。 「那个──」幽鬼开口。 「怎样。」 「这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可以吗?」 「……什么事?」 「你原本就是不良了吧?那不良还有分烂跟不烂的吗?」 「…………」 「不是因为烂掉才会加入不良团体吗?」 茜没回话。 这段沉默好长好长,只听得见机车行驶声。糟糕,惹她生气了。幽鬼做好在车上打架的准备时── 「……我无话可说。」 茜回答: 「可是……以前没有这么烂,算是更有品一点。」 「有品的集团,不会飙违规改造的车吧?」 「呃,这是……!那在我们那里没问题啦!这样又不会害到谁?」 「我想不是没害到谁喔……」 「RED BEAR」对当地居民造成的危害有许多种,其中最严重的就属噪音污染了吧,她们经常在深夜怕人不知道似的到处飙车。幽鬼日夜颠倒,不怎么困扰,可是大半居民都很讨厌她们吧,可以说伤害了居民的脑细胞。 「也许不是完全没有,但那至少比掳人勒赎好多了吧。」 「是比较好没错啦。」 「还是有界线的。我们好歹也知道,跨出去是真的很糟糕。虽然那条线的位置跟一般社会认为的不太一样,但有还是有。可是现在,连那条画歪的线都没有了,这样只会不断沉沦而已。这样不是会一天比一天糟糕吗?」 「嗯……是没错。」 幽鬼没有完全认同,总归先这么说。 「不管怎么说,我都不能放任自家人乱来。一定要阻止她们。」 听茜这么说,幽鬼又有个问题: 「这样好吗?你们不是同伴吗,会不会被当成叛徒?」 「……说不定会。」茜回答:「可能下一次,换我变成她们的目标。到时候可以帮我吗?」 「嗯。」幽鬼说:「你帮我,我就帮你。一言为定。」 答得很干脆。 不过对幽鬼来说,信守承诺比命还重要。 (2/45) 「RED BEAR」的成员──苏芳和珊瑚心中郁闷极了。 (3/45) 这是因为,她们必须回报自己的失败。 「RED BEAR」的副总长南南星红艳,将她们叫去问话。日前动手绑架的四人之中,小豆和海老名的层级太低,所以只找了苏芳和珊瑚。 指定地点为城里的家庭餐厅,时间为午夜零时。两人都不敢迟到,提早了三十分钟抵达,在几乎没人的餐厅里找个桌位等待红艳。轻柔的钢琴BGM、亮过头的灯光、从厨房传出的餐具碰撞声等,种种家庭餐厅在深夜特有的魔力,融化了苏芳的心。 真希望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虽这么想,但时间总是无情。随着叮叮当当的开门声,一名高挑女性走进店来。她对店员说里面已经有人在等,喀喀踏响尖头靴向她们走来。简单说声:「久等啦。」在她们对面坐下。 「……红艳姊,辛苦了。」 苏芳与珊瑚这么说,望向自己的上司。 南南星红艳。 用一句话形容对她的印象就是──看起来很能干。体型匀称,从五官能感到高度智慧与坚强的意志。眼镜底下的双眸,不停放出能射死她们的眼光。简直是在外资企业第一线奋战的OL──不,直至前不久,她还真是如此。要不是发生暴力冲突,她今天还是。 红艳大约是一年前回归「RED BEAR」。成员基本上都会在就职、升学等进路决定后退队,但不时有人会因为走得不顺等理由回来。 红艳已经决定,要在「RED BEAR」开启事业第二春。于是大刀阔斧改造车队,比上班时代更为守规矩,做起更为自由的生意,并一一送上轨道。苏芳和珊瑚就是编入那当中处理掳人勒赎的小组,所以红艳是她们的直属上司。 红艳从桌边架上抽出菜单,推到苏芳和珊瑚面前。 「想吃什么尽管点,我买单。」她说。 苏芳一阵紧张,坐旁边的珊瑚多半也是。 不是因为红艳表示要请客,每次都是那样。这次她们失手,处在需要反省的立场,点餐得考虑到这点才行。 当两人为该如何是好如坐针毡时── 「怎么啦?」 红艳问来。从视线能看出那是在问苏芳。 「是不想让我钱包失血吗?人真好。」 「不,我──」 苏芳话还没说完,忽然感到膝部痛了一下。 「──……!」 她强撑表情,没有往下看。 不往下看,她也知道原因。红艳踢了她。她脚很长,能轻易构到桌子另一边,踢苏芳的膝更是不在话下。不只咔咔咔地连踢,还抵着脚尖去钻,而苏芳默默忍受这一切。 「呵呵呵。」红艳笑了。 这个人每次笑都会露出牙齿,一口白牙像照片上的模特儿一样。不知是保养用心还是假牙。苏芳不敢问。 被红艳踢──受到她施暴,不一定代表她在生气,因为她时常这样。无关必要与否,她一有机会就会以施暴取乐。苏芳已经有过多次经验,觉得这表示她其实没那么气,于是决定照常点一、两样价格适中的,并以呼叫铃请来店员点餐。珊瑚看了依样画葫芦,红艳什么也没说。究竟对或不对,犹未可知,连正解是否存在也不知道。 等待期间,红艳先开口了: 「那,事情我已经听说了,不过请你们自己说一次。」 「……是……」 苏芳亲口说明一切。照一般程序掳走目标后,茜追了过来,她们只好撤退。也没忘补充她们应该没留下证据,目标也没受伤,事情不太可能曝光。 说完以后,苏芳静待裁决。摆在腿上的双手逐渐渗汗,直到像没擦手就出了厕所那么湿时,红艳说话了。 「那好吧,这次就算了。」 「……咦?」 「不会特别怪罪你们。」红艳看着自己的指甲说:「已经快三天了,没听说有警察找『RED BEAR』问话……茜没提到你们的名字,也不会去报警吧。所以说,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苏芳和珊瑚都哑口无言。 起先只是以为她没那么生气,没想到能得到这么宽大的处置,太意外了。她们不认为红艳会放过能合法修理部下的机会。 「是怎样?」 红艳脸上隐约浮现嗜虐的笑容。「该不会是想要我处罚你们吧?」 「咦!不不不,我们没有──」 膝部一阵剧痛。被踢了。来得太突然,使苏芳「呃啊……!」地叫出声。见她那样子,红艳得意地笑了。 「不知道为什么,客户联络不上了。」 她说。 「不过……我看对方本来就不期不待吧。虽然我们在这里很有名,但社会大众一样当我们是小混混,就算成功了也不会另眼相看……订金少归少,该拿的还是有拿到,我照样分下去。」 红艳取出两个褐色信封,各推到苏芳和珊瑚面前。两人道谢后收下。 「话说……」 接着红艳背靠椅背,说道: 「这件事本身就到这里……可是,还剩下茜的问题……」 这么说的同时,红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苏芳知道,这张脸可怕得多了。这个人笑的时候会使用不必要的暴力,不笑时就是必要的暴力了。这个人和人打架时,脸上不会笑咪咪,一旦分出胜负,可以任意教训对手时,她又会换上满面笑容。 「听说她也经常跟其他组别的人起冲突……我看啊,是差不多该开铡了。」 「……铡是什么?」 珊瑚问。她似乎不懂「开铡」这个词,并为自己的无知受罚了。红艳将她摆在桌上的手拉过来,用拇指指甲抠她骨头突起的部位。「啊啊呜!」珊瑚叫出红艳最喜欢的性感叫声。 (4/45) 某时某地。 幽鬼正在挑战第六十六场游戏。 (5/45) 第六十六场游戏──「MINE FOREST」。 前面的「MINE」不是指「我的」,是「地雷」的意思,也就是旨在逃出地雷区的游戏。场地在杂树林中,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幽鬼拿着游戏配给的地雷探测器,小心翼翼地前进。 游戏已经开始几个小时,原先高挂的太阳已经西斜,阳光中带有不少红色成分。天很快就会黑了,在那之前多走一步是一步──幽鬼这么想,但心里一点也不焦虑,只是保持高度紧张。 或许是太过紧张,汗水滴落下巴。 滴在粉红色罩衫上,渗透进去。 幽鬼垂眼看看自己的服装。以粉红与黑色为主,猛堆可爱元素──也就是所谓的地雷系装扮。那多半只是为了搭配主题,可是现在被炸的是我了吧?幽鬼抱着这样的疑问,步步前进。 走着走着,她在树林中发现其他玩家的身影。 从幽鬼的位置看,对方在斜前方。和幽鬼一样穿地雷系服饰,而她似乎遇到地雷特别密集处,探测器往左往右都会叫,不知该如何是好。在她原地苦恼时,幽鬼仍继续前进并赶上了她,从稍远处──隔着即使她触发地雷也不会受牵连的距离,看她的侧脸。 结果── 「……呃……」 幽鬼口中泄出这样的声音。 同时,对方也往幽鬼看来。 「……喔喔!」 她表情倒是很高兴。 「又见到你了,幽鬼小姐。」 那玩家名叫尸狼。 头发像狼一样黑白交杂,身材高瘦。在前不久的游戏──「ROYAL PALACE」中,曾与幽鬼决斗。 「你还活着啊……」幽鬼说。 「是啊,勉勉强强。」 尸狼回答。「话说……我们最后一次见是在『ROYAL PALACE』没错吧?最后一场战斗里,你杀了玉藻对不对?还记得玉藻吗?」 提及玉藻这名字时,幽鬼的心猛然一跳。她小心掩饰,不透露在脸色上。 「我就是多亏『那一杀』才活下来的。还记得吗,在那场游戏里有着『因死亡落败胜于投降』的规则吧?我们这队的胜场数在淘汰边缘,是多亏玉藻死掉,我们才在平手决算上取得优势,保住一条小命。」 「……是喔。」 尸狼的说法频频挑动幽鬼的神经,但游戏里不适合感情用事,只好压下去。视线离开尸狼,指向前方,停止对话继续游戏。 可是尸狼却缠了上来。 「再跟我多聊一点吧。怎么,那场决斗让你气到现在吗?」 「并没有。」幽鬼看着前方回答。 在「ROYAL PALACE」中,尸狼利用幽鬼缺乏右眼视野,并攻击她的左眼──这个部分幽鬼并不怪她。针对弱点攻击本来就是理所当然的事,幽鬼不会在这种事上记恨。 她只是不太懂得怎么应对这个叫尸狼的女性。她的遣词用字、语调和举止,在在都挑动着幽鬼的神经。如果情况允许,幽鬼实在很想立刻离开这里。可惜她人在雷区,只好暂时与她共处一地了。 「那么,你的左眼后来怎么样?」尸狼问。 「没问题。」幽鬼尽可能冷淡回答。 「我听人家说,你后来又破了好几场游戏,这次是第几场了?」 「六十六。」 「咦……!太厉害了吧。」 之后,尸狼仍继续跟幽鬼闲扯,缠到幽鬼都觉得不可思议了,然而又不太像想害她分心误踩地雷。尸狼虽让幽鬼觉得很不舒服,但感受不到恶意或敌意,而她又不像单纯喜欢闲聊的人,感觉有些玄机。她图的到底是什么呢……? 即使心里满是这种疑问,幽鬼仍平安无事地完成了第六十六场游戏。 这次没受什么伤,幽鬼直接搭专员的车返回自家。 服下安眠药,在后座躺下时──幽鬼还不知道,也无从知晓,几乎在同一时刻,有大量「RED BEAR」的红色机车聚集在春榆市的某座公园内。 也不知道接下来她们会闹出怎样的事── (6/45) 深夜。 石蕗茜骑上机车,前往公园。 (7/45) 今晚是「RED BEAR」的定期聚会。 会有一大群红色机车在事先指定的时间地点集合,一起上路。有时强制有时随意,今天属于随意。石蕗茜──即使与同伴起了点口角──仍旧骑上机车前往公园集合。 「……奇怪?」 疑问脱口而出。 这是因为,来车实在太少。 一般而言,这已经够多了。约有百辆、百人,但这仍比正常数量少得多。「RED BEAR」是三百人规模的车队,任意参加的聚会通常会超过一五○人。 是不是哪里没做好──联络不周之类的? 茜这么想着停下了车,与车队成员打招呼,穿过车群和人群,找出总长筱崎纱九良。 「辛苦了。」茜问候道。 「喔!」纱九良简短答声。 筱崎纱九良──是「RED BEAR」的第二代总长,车队里资历最老的人。 「……今天只有这样喔?」 茜扫视周围成员说。 「是啊。」 纱九良看着手机回答:「会有几个晚点会合,大概就这样了。」 「…………」 「竟然会少成这样。」 纱九良忿忿地说。 聚会人数有减少的倾向,这个事实显示「共度欢乐时光」的意旨有所动摇。但尽管如此,一次少这么多还是很反常,会不会是某种预告?茜心里一阵不安。 不久时间到了,聚会开始。总长纱九良讲解路线与出状况时如何应对后,车队便一举出发。 在机车奔驰的风中,茜一点都不感到舒爽,以前从来不曾这样。即使在烂透的日子,只要大家聚一聚,飙个三分钟,心情就会畅快到那些烦恼简直可笑。但是现在,却彷佛在逃离些什么。茜想起以前在教育节目上看到斑马在大草原上成群奔跑,记得那时在躲避天敌猎豹──这时候的猎豹,究竟是谁呢。 茜试图思考时── 周围的机车停下来了。 茜也赶紧踩煞车,往前路望去──知道她们是不得不停。她们行驶的宽敞公路上──有一伙机车集团将整条路拦起来了。每一辆都是红得像泼了血,过半没戴安全帽,每张脸都是品行恶劣的女性面孔。 更糟的是,大部分茜都见过。这么多证据摆在眼前,不会有别的可能了。 「──晚安呀,纱九良。」 集团中的一人对她们喊。 茜见过那张脸,特征是右眼下有颗大哭痣。 「……你叫我纱九良?」 纱九良说话了,声音明显带有怒气。 「『总长』才对吧!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没有错,她们都是「RED BEAR」的成员,今天没来的人全都聚在这了。数了一下,大概五十个,数量也一致。 「RED BEAR」有规定不可私下车聚,但没有严格执行。不过这一次,显然是对车队的背信行为,也难怪纱九良会发火。 然而,受她怒骂的那个人却冷冷一笑。 「你已经不是总长了啦。」 并这么说。 「……啊?」 「『RED BEAR』要在今晚浴火重生。」 哭痣女恢复恭敬语气说道: 「这个组织,需要更强的凝聚力──这是我们红艳姊的想法。我们不能允许车队里有人搞破坏,所以今晚要彻底清理门户。」 「你在说什么鬼?」 「奇怪,你是重听吗?那边那个……」 哭痣女扫动视线,在茜的方向停下。 「找到了,叫石蕗茜是吧?你都没听她说过吗?」 周围视线集中在茜身上。茜紧握机车握把。 日前那件事,茜没跟队上任何人说过。她无法预估会有什么后果,不敢乱说。 「那个人,跑来破坏我们的业务。」 「……业务是说你们那些破事吗?」 纱九良问。队里有些人开始赚黑钱的事,已经是众所皆知。 「如果你要那样说的话,就是那样吧。」哭痣女说。 「那──她搞破坏不是应该的吗?」 这时,茜身边的成员顶一下她的肩。 不是动粗,是「干得好」的意思。茜看看身边,没有任何敌视的眼神。这让她眼眶一热,用力忍下。 「我们不是规定不碰那些下流的事吗?」纱九良说:「就算命再苦,被人瞧不起,做不到跟别人一样好而落魄,我们也绝对不能像那些人对待我们一样对待别人。这应该是铁则才对,不是吗?」 「……所以才需要改革啦!」 哭痣女怒目瞪来。称为美女也不为过的脸庞起皱、扭曲。 「我们要像那些人对待我们一样对待别人,还要狠狠修理,让更多人尝尝我们受过的痛苦,让全世界都知道我们的悲哀。以后这才是铁则。」 「是喔。」 纱九良回答。已经完全是面对敌人的语气。 「那随便你们,但别想用我们的招牌。以后让我看到你们乱来,别怪我不客气。」 「少抢我们的话。不要用我们的招牌去奉承社会,当他们的跟屁虫。你们现在只有两个选择,第一是抛弃旧观念加入我们,第二是乖乖滚出去。我现在就一个一个问你们,给我说清楚!」 「你他妈在骂小孩啊!过太爽是不是!」 纱九良放声大喊: 「答案是三!我要把你们全部踢出去!」 (8/45) 幽鬼结束游戏后,在公寓房间醒来。 (9/45) 祈祷与检讨都结束了。 将枕边的地雷系服饰收进衣柜的同时──她觉得自己最近频率有点太高。平常是每个月两、三次,这个月已经三次了。她想趁状况好多跑几次,请专员多发邀请──但自己或许不该这么得意忘形。她一面考虑降低频率,一面关上衣柜,在房间里伸个大懒腰。 接着──有人咚咚敲响窗户。 幽鬼往窗户看。没装窗帘这种美观的东西,一眼就能看清来人是谁。 是石蕗茜。 戴着机车安全帽,但仍认得出来。 而她的表情──透露事情非同小可。神经紧绷的人,置身战场的人才会那样。在非生即死的世界混饭吃的幽鬼,有迅速辨识那种氛围的嗅觉,很快就解锁开窗。 她──没有说话,直接行动。一脚踩上窗框,跳进房里来,然后紧紧抓住幽鬼的双手。 「帮我躲一躲。」 她说。 说得很快,夹杂喘息。 「之前有约好嘛?拜托。」 幽鬼不懂出了什么事,先上锁再问茜需要什么。「有人会来吗?先躲起来?」 「应该会有,先找个地方把我藏起来。例如衣柜那边……」 「不行,衣柜不方便。先躲浴室再说。」 说完就带茜到浴室去。由于情况紧急,没脱鞋也不追究了。当幽鬼回到三坪房间时──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响个不停。我才不会乖乖出去──幽鬼这么想着忽视铃声,在房里打转作准备。具体来说就是将手机、钱包和行动电源塞进运动服口袋,往钱包里多放点现金,在窗边摆双鞋预备。她全然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不过有备无患。 然后,门铃声停了。 紧接着是敲窗的声音。转头一看,窗外有个穿机车夹克的人,与房里的幽鬼对上了眼。窗口和门不同,有敲破的选择。幽鬼便开了窗,对那人问:「什么事?」 「你知道我门铃按多久了吗,为什么不开门?」 那人说道。皮肤和鲨鱼一样粗。 「不认识的人按门铃我不开。」 幽鬼跟着装傻。 「这么晚了,有事吗?」 「我在找人。我们的人应该跑来这间公寓了……有看到吗?」 「没有,没看到。」 「我们正在搜这间公寓……可以帮个忙,让我们进去看一下吗?」 这么夸张。幽鬼回答: 「不要,我房间不太能见人……」 「那无所谓,进去喽。」 粗皮女手抓窗框就要爬进来,幽鬼先拨掉那只手,并说: 「不要乱来,我报警喔。」 「小姐,你最好配合一点。」 这时又来了一个女的,头发要短不短,染成绿色,给人球藻的印象。 「你知道我们是谁吧?」 球藻女说。幽鬼继续装傻。 「不知道,很有名吗?我最近才刚搬来……」 「……我们是『RED BEAR』,给我记清楚。」 球藻女用拇指往背后比,那里停了辆红色机车。 「在这里看到红色机车,就是我们的人。记好了。」 幽鬼当然知道,还知道「RED BEAR」垄断这里的骑车权,非成员骑车会被打。可是幽鬼却回答:「是喔。」装成学到新知识一样。 「既然知道了,可以让我进去吗?」 「还是不可以。」幽鬼坚决回答。 「不让我进去,小心倒大楣喔。」 「是吗,我不觉得。应该是相反才对吧。」 幽鬼尽可能释放杀气。 但是──她不太擅长只凭气息威逼对手。球藻女不屑一笑。 「胆子很大嘛。」 并说。 这瞬间,幽鬼知道她「打开」开关了。这类的非法之徒──虽说幽鬼自己也是──都有个精神上的开关。一旦打开,再怎么凶残的事都能不当回事。平常动不动就会动粗的人反而缺乏这种主动切换状态的能力。 幽鬼立刻察觉她的变化,也打开开关准备对抗── 「喂,等等。」 但这时,粗皮女插嘴了。 「啊?干么?」球藻女问。 「KAGIYA来了。」 KAGIYA? 刹那间,幽鬼脑内爆出烟火(注:KAGIYA和TAMAYA都是日本看烟火时常用的欢呼用语)。 不过她很快就了解那是指锁匠,因为背后传来金属彼此摩擦的喀喀声──具体而言,就是往钥匙孔插入非钥匙物体的声音。幽鬼回头望,犹豫是否该过去处理──很快地,没必要犹豫了。 因为门已开启,走廊的光射进房间。 (10/45) 直接开锁了。 理所当然的事。幽鬼心想。毕竟这公寓已有三十年历史──不,应该还要更久──到处都老旧不堪,锁也一定是老款。有技术的人,两、三下就能打开。 门缝传来喧闹声和一串脚步声,几个人闯了进来。从她们一脸非善类的模样,不用想也知道是那些人的同伙。糟了,得阻止她们── 幽鬼这么想着,原地压低姿势。 并回头往窗口看。球藻女傻傻地伸出手,大概是想抓她的头。幽鬼感到动静而躲开,予以反击。往她胸口狠狠击了一记掌底,使她一屁股摔在地上。 接着趁隙关窗上锁。 然后再往门口走。穿鞋子踩进来的女人共有三人,其中一个已经打过来,幽鬼以反击拳将她打趴。第二个想翻衣柜,被高踢头部而倒下。而幽鬼往浴室走时,第三个正想开浴室的门── 「──去死啦!混蛋!」 躲在里面的茜吼叫着冲了出来。 拿卷起的浴缸盖一阵乱打,第三个也倒了。 「快跑!快跑快跑快跑!」 幽鬼说:「我掩护你,要跑哪里随便你!」 当机立断。既然躲藏失败,那就让她快点跑吧。 「感激不尽!」 茜就此与幽鬼跑出房间。 走廊也有几个像是「RED BEAR」的人。走廊没有岔道,无路可逃。两人如横向卷轴游戏般一一打倒进逼的敌人,来到公寓出口附近。 然后── 「呃……」 ──两人嘴角抽搐,停了下来。 出入口另一边──「有一大群太妹等在那里」。从这看不出总数,但感觉起码有二十个。是接到幽鬼她们跑出来的通知,集合到这里来的吧。到底是有多少人在追茜啊。幽鬼不禁想。 只能硬干了。幽鬼握紧双拳── 「──叽耶────!」 这时,离出入口最近的房间──即一○一号房的门开了。 房东跳了出来。 她披头散发凄厉尖啸,两只手上都拿着菜刀──凶相宛若妖怪一般。 「叽耶──!叽耶──────────!」 房东发出不知打哪来的巨大吼声,冲进太妹群里。 「要拼就来啊!谁怕你们啊!强盗啊!敢抢我就跟你拼命!混帐王八蛋──────────!」 好像有点误会。看样子,她是把「RED BEAR」的人当成强盗集团了。而事实上,那也是她们的业务之一。她们会结伙袭击普通设施或车辆,抢夺钱财。现在房东不报警也不逃跑,直接选择反击──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幽鬼心中不免涌上尊敬之情。 房东抓狂的样子使太妹们提心吊胆地后退,大概是不想跟疯子打吧。看对方后退,房东也跟着前进,幽鬼和茜偷偷跟上。 「滚!滚回去─────!」 「对不起,闹成这样!」 茜从背后对抓狂的房东说: 「是我害的!我马上走!抱歉吵到你!」 「呜嘎────!」 不知道房东听见了没有。没时间确认,只能祈祷她有听懂。 总之,幽鬼和茜沿着房东开出的路前进,离开了公寓。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时,茜已经跨上停在附近的大量机车之一。那不是她的车,应该是那些太妹的吧。 要直接偷走。 「喂!你干么──」一个太妹试图喝止这抢夺行为,但房东还在挥刀,无法阻止。茜转动仍插在车上的钥匙发动引擎。幽鬼也上了车,以上次的姿势抱紧茜── 这时,有一连串快门声。 幽鬼往声音望去,见到几个太妹拿手机在拍她。这是为什么? 那当然是──下追捕令。 即使明知如此,她也不能怎么样。茜已经发车了,避开停在周围的车阵并逐渐加速时,幽鬼明白一件事。 ──现在,自己也是她们的目标了。 (11/45) 同时,幽鬼也触犯了窃车以外的法规──未戴安全帽。驾驶茜一直戴着自己的安全帽,幽鬼则是整颗头裸露在外。机车尾部的置物箱应该有放一顶,但行驶中不能拔钥匙开。而且她们正在决死逃亡,没时间中途停车了。茜不停闯红灯,过弯也不减速,触犯危险驾驶等更严重的法规──反正没人受伤,这样还好吧。幽鬼如此说给自己听,话几乎跟茜之前说的一样。 路上,幽鬼不断往后看,都没见到红色机车,似乎没人追上。大概是因为房东争取了时间,让她们追不上来。幽鬼感谢房东之余──也心想是不是真的就这样没事了。希望不会日后跑来报复,反因此丢了性命之类── 跑了一会后,只见右手边出现一大排墓碑,公墓到了。茜放慢速度进入公墓,入口处有个小广场,周围还有石墙和树木围绕,从外头不容易看见,是个避风头的好地方。 茜将车完全停下,呼地喘口气。幽鬼对她说: 「辛苦啦……这样,我也是共犯了呢……」 「……对不起……」 「没关系啦……都答应你了……」 幽鬼又问:「话说……现在是什么情况?你是被『RED BEAR』追没错吧?」 「对,是她们没错。应该说是『RED BEAR』的一半才对。」 「一半?」幽鬼重复这个词。 「我们那里事情变得有点复杂……呃……」 茜手托下巴,整理思绪。 「之前我有说过,『RED BEAR』里有些人会搞绑架吧?」 「嗯。」 「其他还有很多人会去碰那种下流的事。像是强盗,偷工厂物料什么的……总之很多很多。管理那些人的是副总长红艳,全部加起来有『RED BEAR』的一半那么多。」 红艳。幽鬼记下新出现的名字,嗯一声应话。 「然后剩下这一半,就是不会做那种事的人。有的是像我这样说不做就是不做,有的只是不敢而已。这边带头的是总长纱九良,两派都看彼此不顺眼。」 茜继续说: 「然后今天──我们正式打起来了,原因就是上次那件事。红艳那边──副总长派是说,以后不能再发生那样的事,要排除异己,然后逼我们总长派的选择屈服或是离队,而我们这派则反过来要把她们赶出去。就这样,变成牵涉到整个车队的内战。」 茜再次托起下巴,确定有没有哪里说漏。 「目前大概是这样。」 她说。 「如果还有哪里不懂,请尽管问。」 「……感觉规模比想像中大很多耶。」 幽鬼说出感想。原本想像的不过是上次的绑匪带人来报仇而已,结果规模大了不少。 「『RED BEAR』有多少人啊?」 「大概三百个吧。」 那就是跟「CANDLE WOODS」的情况差不多吧。幽鬼心想。确实是一场颇具规模的内战。 茜打开机车置物箱取出安全帽摆在地上,自己也就地坐下,从衣服口袋取出多种小东西,往安全帽到处贴。那大概是在装设对讲机吧,否则行使中不方便对话。幽鬼也坐下来看茜。 「我们大概是在一个小时前开战的。」 茜动着手说: 「副总长派在定期聚会上堵人,直接在那里打了起来。」 「结果是哪边赢了?」 「她们那边。大势很快就定了,所以含我在内都先撤退再说。」 「是喔。」 「她们还准备了暗器。」 茜大概不想被幽鬼认为胆小,加强口气。 「有人躲在暗处一直射。她们来这套,我们也只能退了吧?」 「咦……一直射,该不会是真枪吧?」 「不是,应该不是真枪。我也有被打中,但只有瘀青而已……大概是改造瓦斯枪吧。」 幽鬼放心多了。看来不会像「游戏」死那么多人。再怎么说,她也不希望自己居住的城市发生那种惨案。 「当时情况太不妙,所以先撤退了。不过那只是撤退,没有投降。内战还在继续,现在城里到处都有零星战斗。」 茜从口袋取出手机放在地上,画面上的讯息正快速卷动,快到都看不清每条写什么,只知道「退败」「被干掉了」「埋伏」等字眼。大概是在分享资讯吧。 「你被超多人追的耶,那是怎样?」幽鬼想着来到公寓的二十来个太妹问。 「是渐渐变成那样的吧……原本我这边也是大概十个一起行动。可是随着一个又一个挂掉,最后寡不敌众这样。后来我觉得真的要躲一躲,就丢下机车跑进栃木庄……结果还是被看到了的样子。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不用说那个啦。」 幽鬼说。无论如何,都已经没有退路了。 「重点是……这场战斗怎样才会结束。」 「我也不知道,突然就打起来了……」茜想了想。「至少有哪边全灭了就一定会停吧。」 「不能是哪边『退让』的方式吗。某派退出『RED BEAR』,成立新车队独立活动这样……」 「不行啦。同一个地方有两个车队的话绝对会打架。」 「那转移阵地呢?」 「这个嘛……我个人是可以接受,不过总长跟副总长都不行吧。她们都想要『RED BEAR』的旗子。」 「那有特殊意义吗?」 「对。那面旗子提供被学校社会淘汰、排挤、虐待的人一个聚集的地方,有特别意义。所以我不想看到车队往我看不下去的方向堕落,不想看到那面旗子被不懂的人挥舞……别人或许不太能理解,可是对我们来说就是那样。」 「……这样啊。」 或许没人能理解,但是对自己很重要。 听在幽鬼耳里,倒也不是没有共鸣。 「反过来说,一旦总长或副总长倒下,内战就快结束了。被打趴的样子拍下来传出去以后……看到的人大多数都会知道是哪边输了。我想最后会是这样结束。」 「了解。那我们最好是去找副总长,呃……」 「红艳。」 「喔对,把那个红艳干掉就好。她在哪里……」 「我也不晓得……」 茜看看手机,时间是二十三点半。「快换日了。」她说。 「那么……很有可能是去便利商店的ATM领钱吧。」 (12/45) 同一时刻。 南南星红艳沐浴在夜风与便利商店的灯光下。 (13/45) 她往左看。 那里停了几辆机车,全是红的。它们在便利商店流泻的灯光下,映出红唇般的光泽。 再往右看。 有三个人,两女一男。男子穿西装,双手被那两个「RED BEAR」成员抱住。虽是左拥右抱的构图,事实上却近似「嫐(注:戏弄之意)」。证据就是男子一脸惶恐,女孩笑得不怀好意。 「哇~!叔叔你好厉害喔。」 一个女孩这么说着走出商店。 是苏芳。「RED BEAR」成员,红艳的手下。她手上有一把钞票,是从商店里的ATM──用从男子抢来的提款卡和密码弄来的,而且把今天的提款上限一口气用完了。 「很有钱嘛你,一点都不像有钱的样子。该不会是单身贵族吧?」 苏芳看男子不说话,又补了声:「不会说话喔。」用钞票打打男子的脸。 「呃……对,我、我是单身。」男子回答。「而且我没什么兴趣……没花到什么钱……」 「哼~这样喔。」苏芳说。 「那个,我钱给你们了嘛,可不可以放我回去了……」男子说。 「不行,还不能放你走。」 紧抱男子右手的女孩说,并拿出手机给他看。 「你看,快过十二点了吧?这样提款上限也会更新吧?可以再领一次钱对不对?」 「再陪我们大概三十分钟就好了啦~」紧抱男子左手的女孩说。「没关系吧?能跟年轻女孩子这么亲近,叔叔也很开心吧?」 「是啊~反正单身嘛。」 女孩们猖狂地笑着。 男子以求救的眼神望向红艳。那张脸实在太滑稽,使她不禁喷笑。实在看不下去的红艳掏出手机,点开通讯App。 查看同伙的留言,得知眼下的内战正往有利的方向进行──敌方人数顺利减少,使她面露微笑。总长纱九良的行踪也已经掌握,这样下去,胜利很快就会落入红艳手里。 对车队里的人下手。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这样。 但这是必要的仪式。能让车队更强更大,让更多人知道她们的怨恨── (14/45) 红艳当上班族的某一天,电车误点了。据说是有人跳轨身亡。 「……妈的,要死不会自己去死……」 听见上班迟到的同事这样发牢骚,红艳心里有根线断了。 她也不晓得为何是在那一刻。这种没神经的言论很容易听见,而每一次,红艳都会压抑心中的暴力冲动。但不知为何,这次红艳「失控了」,将同事的眼睛鼻子揍到认不出来。完全是打算杀了对方,要不是有第三者阻止,应该能达成目的。后来听说对方没死,太可惜了。 在对施暴者科处的一连串法律程序中,红艳深感不满。会被逼到选择跳轨──痛苦程度最高的死法的人──心里究竟有多难受?红艳对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感到无限的同情与共鸣。因为她曾经也有同样想法,觉得这个口无遮拦的同事死不足惜。她想起在「RED BEAR」──弱者的聚集地理所当然的事,到外界就不存在了。 渐渐地,不满变成使命感。既然不懂,那就教到懂为止。就把人生奉献在这上面吧,把小人物的悲哀、愤怒散播到世界的边缘。捏住冷漠世人的耳朵,直接说给他们听。不用理由,爱抢就抢,爱打就打,爱笑就笑。要制造一个能让边缘人团结起来凝聚力量,且能传承下去的方法。 「RED BEAR」就是那样的地方。 (15/45) 幽鬼和茜又骑上机车,往别处移动。 (16/45) 目标决定了。想结束这场内战,非打倒红艳不可。 但不知她人在何处,只好自己到处找了。幽鬼和茜骑上机车──这次两人都有戴安全帽──发动引擎离开公墓。无头苍蝇似的到处跑,寻找疑似红艳的人物。 南南星红艳──幽鬼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不过茜也提供了照片给她辨识。在流逝得跟机车一样快的景物中,若有红艳的身影──哪怕只有豆粒大小──幽鬼也有自信一定能看见。现在的幽鬼──连开关都彻底按下的幽鬼,有这样的能力。 她往装在机车握把上的手机架看。茜的手机装在那里,画面上是地图App,显示着幽鬼她们所在的土地──春榆市全域。虽然她们对红艳的位置全无头绪,所幸该搜的位置其实有限。红艳至少在春榆市里面。 幽鬼将视线移开手机,查看左右景物,并想起一件事。 先前与茜的对话中── (17/45) 「『RED BEAR』是以春榆市为据点的车队。」 茜在公墓这么说。 「至少,红艳会在这里面。」 「……是吗?」 幽鬼提出疑问:「不会躲去市外吗?是我就会。」 「不会的。逃到外面,等于是把自家纠纷带到别人的地盘。其他地方也有当地的车队,这样会把事情闹得更大,制造不必要的冲突。」 原来是这样。幽鬼心想。 「再说留在春榆市里也够大了,没必要冒险跑出去……唉,友树我问一下。」 「嗯?」 「你好像理所当然就加入我们的内战了……可是你还是能选择自己跑掉喔?既然内战的范围局限在春榆市里面,跑出去就不会被牵连了。」 「不,这样不行。」幽鬼摇头说:「或许过得了今晚,但以后会更麻烦。尤其是红艳获胜的情况。」 幽鬼想起日前仁实的事。她遭到集团报复,脸上贴满OK绷──先不管OK绷的部分,前半的事也很可能发生在幽鬼身上。 「嗯……是没错。」茜说。 「既然这样,我就干脆好人做到底了。不用替我担心,之前也说过,我很习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 「……也是啦,很有那种感觉。」 茜也像缘鸟那样,在幽鬼身上感到某种不寻常的气息。若不是这样,也不会要幽鬼藏匿她吧── (18/45) 机车疾驶不止。幽鬼始终找不到红艳的身影。 偶尔会见到独跑的红色机车,幽鬼认为那大概是侦察作用。像幽鬼她们一样,寻找敌人的位置。听茜说,两军在市内到处有零星冲突,但不知道对方位置也打不起来。需要划分战斗部队与侦察部队,互相配合。 这么说来──总长派输面大多了。开战的一方──副总长派有时间事先演习,有时间决定每个人的角色、紧密联络,学习如何协同作战,有时间训练以多击少或夹击。敌帅红艳似乎是个精明人,肯定会有这类安排。这差距大得无法言喻,也不是临机应变可以转圜。因此──幽鬼不太喜欢这种战法,但也只能赌在一次决胜负上了。无论如何都要找出红艳,彻底解决她,除此之外毫无胜算── 茜停下机车。 前方的路被堵住了。一整排横停的红色机车构成路障,车前站了一排女孩,人数和车一样多。八成是副总长派的人。 茜原想掉头就走,可是后方也来了一伙机车集团。在距离几公尺处横停当路障,纷纷下车。 要夹击她们的意思。 (19/45) 不是巧合吧,想必是路上经过的副总长派之一见到了她们。还以为一辆会放过,结果还是通报了。 幽鬼迅速计算前后默默走来的敌人数量,两边各九人,共十八人──这是视线范围内的部分。说不定还有人躲在暗处,也可能还会有援手来到。总之至少有十八人。 「……话说茜,你打架强吗?」 幽鬼的声音里,不免有几分紧张。 「是有点自信啦……可是现在这种情况,跟强不强没关系了吧?」 茜以同样紧张的声音回答。 说得也是。幽鬼心想。她当死亡游戏的职业玩家这么久了,也没有一次跟将近二十个敌人对打的经验。即使有茜分担是一打九,但这种打架也不算打架了,根本是围殴。 可是──没别的选择了。 幽鬼和茜都下了车,自然而然采取背靠背的站位。不必多沟通,幽鬼也知道要各自分担九人──多半茜也是。当对方来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 战斗开始了。 九人份的拳一起逼来,幽鬼一一躲避并予以反击。九名敌人中最前面,是个头发完全漂成了白色的女孩。幽鬼抓住她机车夹克胸口用力拉近,另一手的掌底打在脸上,并趁她退缩时用整个身体冲撞上去,再拿她当肉盾撞向其余八人。两个女孩被他们撞倒,跟幽鬼一起倒在柏油路上,垫在最底下的蛙脸女叫了一声「呱!」 幽鬼起身回头,见到一个还站着的敌人大概是觉得她不好对付,手上亮出了武器──一把看起来颇吓人的小刀。这个眼睛像鸟的女孩,发出像极了怪鸟的叫声挥砍过来。 但是──幽鬼不仅不觉得危险,反而认为这样更省事了。她理所当然地躲开这一刺,抓住鸟眼女的手腕用力一掐,使其丧失握力,再以另一手接住滑落的刀,然后── 在鸟眼女手腕上划开薄薄一层皮。 刀子抽开之后──红色的水珠答答淋湿了道路。 是血。 幽鬼注视着手腕被划了一刀而呆住的鸟眼女。 想告诉她:「是你自己要动刀的。」但不知是否有传达过去。至少她看起来是失去战意了,幽鬼便转移目标。其余五人也各自拿出武器,却有四个被幽鬼轻砍一刀就乖了,只有一个还想抵抗,被她华丽的抛投重重摔在地上。这时白发女和两个肉垫都爬了起来,可是幽鬼最后的抛投实在太华丽,不敢再上前。 于是幽鬼往茜──与她交战的九人看。 战况已经很危急了。只见茜被一个人从背后架住,只能靠甩动双腿来抵抗。幽鬼──考虑到可能误伤茜而丢下小刀──立刻过去支援。 那边的九人注意到她接近,很单纯地上来应战。是没看见刚才那一摔吗──「小心一点!」「全部一起上!一起上!」先前打倒的九人在旁边喊,都没提到那一摔,而且看情势有利之后也加入了她们。总共十八人──扣除处理茜的人,大概十五人──同时面对这么多人,不管怎样都很辛苦。有人抓手就扭身甩开,有人从背后抱来就强行前翻甩开,有人拉头发就顺势往后肘击,如此是能避免被她们单方面架着打,但打击仍四面八方地来,全身都很痛,气得幽鬼忍不住开骂。 「妈的……!这种事不是我专门的啦!」 然而幽鬼跟自己约好不在游戏外杀人。她不该将玩家的规矩套在一般人身上,何况杀人本来就是重罪。可是现在的幽鬼已经没余力去顾虑那种事,注意到时,她已经毫不客气地采取戳眼、折手、把头砸在柏油路上等残忍战法。后半段的情况,幽鬼记不太清楚了,几乎是下意识反应的状态。那十八个里面,应该有半数以上是这样打倒的。希望不至于导致重伤。 总之,幽鬼打倒所有人后跑向茜。她的伤势比幽鬼略重──具体而言就是脸上到处是瘀青,倒在路上。 「茜,你还好吗?」幽鬼问。 「……还好……」 茜以爬出严冬被窝的方式使力起身。大概是全身都在痛吧,脸上是不可见人的表情。 「……你还能骑车吗?」幽鬼问。 「……可以。我试试看。」茜回答。 幽鬼很怀疑她到底行不行,但也只能让她试了。幽鬼没驾照,连引擎都发动不了。两人骑上停在一旁的偷来的机车,拿起安全帽时── 「你这个叛徒……」 没昏过去的一名敌人对她们呛声。 是白发女──幽鬼最先反击的那个。 「你倒好,还有地方能去……」 「啊……?」 即使说话都费力,茜仍回答她: 「你在说什么鬼话?」 「少装傻了──『你考上大学了吧』?听珊瑚说的。」 茜没有回答。 看来不是因为出声费力。 「你路都铺好了是吧?再没多久就会离开『RED BEAR』吧?那不就好了吗?不要管我们行不行?乱什么乱啊!要走就赶快走啊!干么妨碍我们这些没那种命的人啊!」 接着白发女往幽鬼看。 「喂,你!说个好玩的给你听!以前听说的!你知道她爸妈怎么叫她──」 身体几乎是下意识地动作。 幽鬼举起手上安全帽用力一扔,结实砸在白发女头上。她瞬时失去意识,像个断线的傀儡无力倒下。 「…………」 茜说不出话,目瞪口呆地看着幽鬼。 看她那样,幽鬼也愣了一愣。 然后问:「……让她说完比较好吗?」 (20/45) 幽鬼捡回了安全帽。砸得很用力,镜片上出现裂痕,但反正是偷来的,无所谓。戴上安全帽坐上后座后,茜发车了。风撞上安全帽镜片,从裂缝钻进来,细细吹在幽鬼脸上。除此之外,功能并无问题。 「……你考上大学啦?」 幽鬼找个合适的时间问。 茜没有「咦!」也没有「喔!」,被麻糬噎住了似的发出怪声,透过对讲机传进幽鬼耳里。这功能也没有故障的样子。 「……你要问那个喔……」茜说。 「抱歉……有点好奇……」 当然,这是建立在先前白发女说的话上。「爸妈是怎么叫她」的部分最好别挖掘,幽鬼绝对不会问,但也觉得大学的部分应该没关系。 「对呀,考上了……」茜回答:「而且是不错的国立大学,隔壁县的。」 「是喔~厉害喔。原来你很聪明。」 「没有啦……就是溜进一个没什么人报的科系的感觉,感觉挺微妙的……不过还是谢谢。」 考上大学──表示她多半还是高中生。为何高中生一人独居在外,跟父母对她使用某种难听称呼是否有关,幽鬼都不知道,但她想必是吃了不少一般人不会吃的苦头。 「所以怎么说,我的立场是比较轻松啦。」 茜说:「她说得没错,我还有地方可以去,没有她们那么急迫。她们除了车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对她们来说,『RED BEAR』是不能离开的地方。」 幽鬼默默倾听。 「你怎么想?」 茜问:「还是很奇怪吗?都快退队的人了,还对车队未来的走向管那么多……老实说,我自己也不太懂。友树,你觉得呢?不考虑利害关系,说你最直接的想法就好。」 幽鬼想了几秒,回答: 「可是你也不希望自己的车队变成犯罪组织那样吧。」 「对。」 「那就要打垮她们才行了。」 幽鬼进一步补充: 「不管会受到多大的怨恨,都该打垮她们。」 (21/45) 筱崎纱九良,给对方一记头槌。 (22/45) 在所有攻击中,纱九良最爱头槌。 捶下去时会有脑子晃动的感觉,特别痛快。而且攻击的同时,自己也有挨打的感觉。纱九良认为,打架的醍醐味不只是打人,也包含挨打。互相传递疼痛这个人类的共通语言,能加深彼此联系。这才是打架。这就品尝其精华的最棒打法。 中了头槌的人──「RED BEAR」副总长派的一人──不禁踉跄。纱九良趁隙猛攻,倒在对方身上似的冲撞,将其压在地上,然后往脸和身体一阵乱打,确定对方晕过去才停下。 接着环视周围。 这里是公路,两端有机车拦路,不让车进来。这样的擂台上,女孩和机车一样多。大多是瘫坐或倒趴在柏油路上,无一例外都挂了彩。看情况,已经没人在打,纱九良和倒在她胯下的女孩是最后一组。 这是纱九良第三次与副总长派──站在红艳那边的人交战。第一次觉得太不利而撤退,第二次是在公路上遭到包夹而开打,第三次也被堵住去路,不得不应战。 纱九良摇晃着起身。鞭笞着严重消耗的肉体绕行擂台,叫起一个又一个的同伴。还有一半还能动,剩下的不是倒在地上,就是只剩应声的力气。这种的也只能留在这了吧。淘汰出局。 聚集剩余成员的过程中,远处传来警笛声。是路人看到打群架报警了吧。时间在午夜,经过的人车很稀少,但不是完全没有。有几十个女孩子在打群架,也难怪会引来警察。今晚官兵恐怕有得忙了,春榆市里这样打群架的事到处都有。 「走了。」 纱九良对同伴下令。 同样红的机车队伍就此退散。 才刚上路,纱九良就注意到机车噪音变弱了。毕竟机车──同伴人数少了很多,第三次交战更是让她们损失惨重。第一次交战时,纱九良她们分成约十人的小组分头逃跑,后来命令没来聚会的成员参战,会合后约有三十人,可是现在只剩约十个。能切实感到人数一直在减少。 纱九良也已经知道结果了,只是打死不说出来而已。 再这样下去,她会输给红艳。 「RED BEAR」也会落入红艳手里。尽管懊恼,也只能认栽。她人望更高,统驭力也更强。比起纱九良这样的呆瓜,她精明得多了。 在明知如此的状况下──不──正因明知如此,纱九良开始想。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把那种力量用在这种地方? (23/45) 红艳刚入队时,还是高中生。 入队原因是无法融入学校。那是本地常居榜首的知名私立学校,据说她怎么也无法适应那种上流社会的氛围。对于绝大多数都无法在桌前坐上五分钟的「RED BEAR」成员来说,这种理由相罕见,但没有任何人反对。 「RED BEAR」就是那样的地方。走歪的人、无法适应环境的人、遭到不当贬损的人、家境差的人──受过各种恶劣对待的人,可以在这里疗伤。 红艳入队时,纱九良已经在队上,跟大家玩各种游戏。例如冲墙试胆,在深夜互殴,借疼痛感受生命,有时跟鬼鬼祟祟的商人买些来路不明的药片嗑得天旋地转。觉得一直玩不好,想做些有意义的事时,还会充当正义之士。「制裁」爆出丑闻的当地公务员,把暴露狂打得全身瘀青,隔壁区的车队做坏事就过去教训一顿。或许社会并不容许那样的行为,但那仍是她们与心中仅存的品格对话后所做的决定。如果队上出现品格低劣的人,也会受到惩戒。 后来,红艳升上三年级。这时的她似乎已经能与校风找到折衷点,反抗心也自然降低,成绩随之提升。最后顺利考上志愿校,在毕业的同时退出「RED BEAR」。没有理由留下就该退出,这便是她们的规矩。当时纱九良是希望自己也能有这么一天,目送红艳离去。 但是──她却回来了。 带着远超当时的深沉绝望。 而且她回来以后,开始涉足有愧车队宗旨的工作。成员当然会劝阻她,她却死性不改──还反而到处游说成员加入,说那才有意义。世人都不了解她们的痛苦,要让世人了解才行。为此,「RED BEAR」需要变得更强大,大到任何人听了就怕。这才是最有效的手段。 到这时,纱九良才感受到红艳在高中时不曾展现过的领导魅力。一个又一个成员倒向红艳,副总长派日益壮大。过了一年,「RED BEAR」就陷入了称为犯罪组织也不为过的状态。原本走偏了也要珍惜守护的某种精神,彻底没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RED BEAR」没能愈合红艳的伤痛吗?纱九良还记得红艳离队那一天,她临别的笑容究竟是什么呢?只是种敷衍吗?难道说不过是她临时的慰借吗? 因为这样──我们就该毁灭吗? (24/45) 幽鬼和茜骑着机车在春榆市到处打转。 风在身上拍打。前不久造成的每个新伤,在风的刺激下阵阵刺痛。两人咬牙忍耐,不停寻找红艳。 或许是疼痛活络了神经回路── 忽然间,幽鬼有个直觉。 「──停车。」 幽鬼说。 茜随即在路边停下,问:「怎么了,要上厕所?」 「不是,有发现了。」 「咦……」 「那里。」 幽鬼指的方向,全是午夜过后的夜景。没有红色机车,也没形似红艳的年轻女孩。 但幽鬼知道,就在那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间满大的便利商店没错吧?」 幽鬼说。喜欢深夜散步的她,将春榆市的地图记得差不多了。「她大概在那里,跟同伴在一起。」 「怎么知道的?」 「风里有一点笑声,而且是年轻女生的。」 「……真的吗?」 「……应该吧。」 被茜当着面问,幽鬼也有点失去自信,不过她觉得自己真的有听见。虽然细小,但真的有那样的声音──以时段来说,当成「RED BEAR」的人并不为过。还笑得出来,表示是副总长派的人。首领红艳很可能就在里面── 说出来以后,幽鬼也觉得这样推论漏洞不少,但直觉就是这样说的。幽鬼十分相信这种忽然冒出来的直觉,最近更是如此。她对直觉的信任,使她下了车。 「我去看看。」 幽鬼说。要是直接骑车去,红艳她们说不定会闻声而散。徒步偷袭最保险。 「我也去。」 茜也下了车,两人在黑暗中奔跑。 便利商店很快就到了。幽鬼和茜从后方贴着墙悄悄移动,往店门口的停车场看。果不其然,有一群骑红色机车的年轻女孩集团围在那。 而那之中── 有个个子特别高,脸上充满自信的女孩。 即使没有事先见过照片,幽鬼也会觉得她是主将。就像日前在「BLOODY PIRATES」交战的女孩,和以前那位高傲大小姐御城等──立于他人之上的人,控制欲高的人,都有那种独特气质。不会错,她就是南南星红艳。 幽鬼深呼吸一、两次,很快就让心情平静下来,并在脑中一再重复怎么去偷袭红艳。 接着── (25/45) 同一时刻。 公路中央,有个女孩摇摇晃晃地爬起来。 (26/45) 那个女孩──名叫牡丹──是「RED BEAR」的成员。 在这场车队内斗里,她属于总长派,从定期聚会就一直跟着总长纱九良──直到与副总长派第三次交战,才因为头部大力撞击路面而昏厥。 昏厥并不长,牡丹很快就醒了。战斗已经结束──一堆鼻青脸肿的女孩像垃圾一样散落在路上。看起来,人数比记忆中少,纱九良等当时的自己人少了一半,是已经离开了吧。留下牡丹走了。 警笛声呜呜地响,离得很近。打这么大的群架,警察不来才怪。牡丹尽可能挪动疼痛的肢体,狼狈不堪地逃走。离开她们打架的公路,钻过几条巷子──然后用尽力气,就地倒下。牡丹为身体真的动不了感到难以置信之余心想,弄成这样子,今晚别说打不下去,车也不能骑了。完全出局。 可是──她仍有不愿只是躺在这里的骨气。 因为总长派快输了。牡丹也感到情势对她们不利,不能没事一样躺在这里,非得再做点什么不可。有没有、有没有什么是这个状态下也能做的── 「…………」 老实说,是有那么一个。 但牡丹无法说做就做,因为那非常丢脸。 说穿了就是向初代总长求救。她是「RED BEAR」的创始人,一骑当千的强者──在数年前退队,现在没人知道她在哪里做些什么。然而只要她回来,相信事情会有转机。她虽然可怕,却不是个坏人,应该会站在总长派这边才对。 可是──牡丹还是犹豫了。向离队的人求救,那个人会怎么想?牡丹无法想像。说不定会被臭骂一顿,搞不好还会被她宰了。就算她愿意帮,那个人也不一定还住这里吧?能及时赶来吗?什么都不知道,但没有其他办法了── 犹豫到最后,牡丹仍拨出了电话。那个人在离队的同时也退出了App群组,不能用讯息联络,只能直接通话。幸好牡丹还留着她的号码。就那么一次──记得是她换手机时──曾打过一次。牡丹拨出了那个号码。本来还怕她换了号码,结果接通了。 「──喂?」 牡丹听见那许久未闻的声音。 与记忆相符,强而有力的声音。 「……总长,好久不见……」 「这是牡丹吗?」 即使好几年没联络,对方仍记得她的声音。令人感动。 「我不是总长了啦,单纯叫名字就好。」 「……是……」 牡丹回答。她是很想跟着叫她名字,可是人已经累得难以动口。 「你声音像死人一样,是怎么了?打架吗?」 对方问。从「打架吗」能窥见她依然没变,使牡丹安心多了。 「是啊……」 接着,牡丹说明了原委。从红艳归队,将车队变成不法集团,今晚发展成大规模内战,可是情势变得很不利,想请她过来帮忙。 牡丹愈说心里愈惭愧。我怎么会跟已经和车队无关的人说这些东西?牡丹说什么──说什么也绝对不想哭,话里的呜咽却愈来愈重。解释结束后的下一句话,是「对不起」。 「对不起……跟你说这么蠢的事……」 「──不会。」 可是电话另一边的人却这么回答: 「还好你告诉我,牡丹。」 「……咦……」 有听错吗……牡丹怀疑她讲的是不是「还有脸告诉我」,不过── 「我都不知道──车队现在变成这样。把她们整并进来的我,要负起责任。我一定收好这个烂摊子。」 电话传来开衣柜的声音。她已经开始整装了。 「我现在就过去,马上就到。」 (27/45) 真熊结束通话。 很快就出门了。 (28/45) 迎接真熊的是林木蓊郁的景象。 真熊──本名赭熊早百合──的住宅,位在视野良好的高地上,周围没有任何房子。对喜欢孤独的真熊来说,这个郊外的住处简直是乌托邦──但现在就有点可恨了。怎么会跑来这种地方住啊。刚才在电话里说「马上就到」,事实上不可能,要有等一段时间的心理准备。不幸中的大幸是,这里离春榆市并不远。 真熊跨上停在门前的机车。脱离「RED BEAR」以后,车已经不再是红色,改成普通的黑白。发动引擎后,她以一般外出──例如进城上超市购物所不能比的速度奔过乡间小路。 「……可恶……!」 真熊不禁咒骂。 她也不喜欢这样,但还是骂了。 基本上,真熊是个人主义的人,见到他人有难也不会伸出援手──只有关乎「RED BEAR」时例外。不,应该说可能例外才对。她也不知道自己对车队其实这么执着。真熊觉得,原因可能是出在自己仍在「RED BEAR」时,性格还不是「这样」。因为是以前的事,所以带出了以前的性格。 刚接到了号码不认识的电话,结果是牡丹打来的。以前好像有通话过一次,号码就是那时留下的吧。她现在似乎还在队上,将一切都告诉真熊了。红艳与纱九良争权,强调「RED BEAR」是让边缘人展现力量的地方,而纱九良则认为那是让边缘人疗伤的地方── 无聊透顶。真熊想。 她成立这个车队,才没有那种目的。 对真熊而言,「RED BEAR」──没有任何目的。 (29/45) 没有理念,也没有成立宗旨,只是带几个投合的同伴一起飙车──「RED BEAR」就是在这样的关系下开始的。 某天,她们照常飙车时,被春榆市当地的不良集团缠上。说什么只有我们能在我们的地盘骑车之类恶心巴拉的话,把他们打回去了。当时的真熊还不是玩家,只是普通的赭熊早百合,没打过架。可是她天生大得跟熊一样,赢得轻轻松松。后来不时有人来找麻烦,真熊一时火大便选择主动出击,将他们一举歼灭,自己再成立「RED BEAR」取而代之,成为春榆市的王者。车队就是这样形成的,没什么抚慰弱者、展现力量等冠冕堂皇的理由,也没有边缘人。 「RED BEAR」这个名字,是一个同伴取的。来自真熊的名字和她的红色爱车,其实让她很难为情。但只要能安心骑车,她也懒得计较了。 总之,打起车队招牌之后,想加入「RED BEAR」的女孩接连不断。或许是女性车队很稀奇吧,不仅是春榆市,还有邻近地区的不良少女也慕名加入,「RED BEAR」日益壮大。 后来──正好从那时候起,车队走向有点偏了。机车全变成红色、攻击队外骑士、做些正义使者的行为等──而真熊也是在那时候离队的。她切肤地感到车队开始走样,不是给自己待的地方,也因此体会到集团的麻烦之处。本来只有真熊一个骑红车,她却为了车队特地改色,装成被赶出以她为名──本是她成立的车队。 然而,那或许是个不太负责任的行为。 说不定她不该离队,应该要抓紧缰绳,不让车队走歪,又或许早该直接解散。由于真熊的处置不上不下,「RED BEAR」才会打起与当初氛围毫不相干的教义,最后导致内战。 这样的事实,使真熊觉得自己要负起责任。 而方法──就是挥下晚了许多年的拳头。 (30/45) 真熊抵达春榆市。 离队以来,她一次也没来过这里,就连见到这里的街景都是时隔多年。她以低于在乡间赶路的速度,在城里绕了绕。 约十五分钟后,前方出现机车集团。车子打横停下,充作路障,女骑士们站在车前。真熊眼睛一扫,总共二十二个。 来堵人了──真熊早料到会有这种事,路上已经见过像是侦察兵的零星机车,于是她自投罗网。她来就是为了与「RED BEAR」的人接触,对方找上门来更省事。真熊放慢速度,停在那伙人面前。 接着流畅地脱下安全帽── 「哟。」 对那伙人说话。 「上次看到你们,是好几年前了吧。」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RED BEAR」的不良少女们面面相觑,像在找由谁对话。 不久一人上前,是个头发短得像球藻的人。 「好久不见了,赭熊姊。」她说。 「喔。」赭熊──真熊回答。「你们现在是在堵我吗?」 「对。」 「我想也是,已经看到好几个侦察的了……可是你们怎么知道是我?安全帽戴着看不见脸,车也不是红的。」 「……当然知道啊。车那么大台,身材又那么高大的女人还会有谁?过再多年我也认得。」 真熊往爱车看一眼,确实跟她体型相当。 「也对。」 真熊回答:「我都听说了,你们在搞内战是吧──有件事我想趁早问一下,你们是哪边的?」 「…………」 没有回答。这沉默不像忽视,而是正在审议。大概是认为假如骗得过真熊,或许能得到她的帮助。 可是真熊断了她们的企图。 「我看也不用问了,你们是红艳的人吧。」 真熊记得她们每一个人,包含名字和个性,清楚到令人惊奇的地步。不用问也知道,那样的人八成会跟红艳走。她这样问,只是想看看反应而已。 「我们也有一个问题请教。」球藻女说:「赭熊姊──你是哪一边的?」 「哪边都不是。」 真熊即刻回答。语气经过心里各种情绪研磨,十分锐利。 「我才不管你们搞什么意识形态,我来这里就是要全部破坏掉。今晚就是『RED BEAR』的死期,我会亲手杀了它,让它没有复活的机会。我自己弄出来的东西,我会负起责任破坏掉。」 真熊继续说: 「还想车聚就自己聚,我不会插手,但今天以后不准再打『RED BEAR』的招牌,不准你们拿我的名字来宣泄自己的不平不满。你们私自给车队强加本来不存在的意义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所作所为,都是我的目标。我会两边各揍一拳,然后事情就这么结束。小孩子打架,这样结束正好。」 真熊说到这里时,不良少女的氛围开始紧绷。三成不安──七成敌意。 球藻女看了看背后二十一个同伙,然后转回真熊。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状况吗?」球藻女说:「就算是你,我们这么多人……」 「我当然知道。」真熊立刻回答:「还知道你们有人躲着,不只二十二个。」 然后往右看向路边的植栽。 「那些树后面还有躲人吧,是准备拿枪射吗?太明显了吧。」 转回前方时,不良少女脸上的不安比例加重了。 真熊走向她们,并说: 「我还有什么没注意到的吗?告诉我好不好?」 (31/45) 十五分钟就全部摆平了。 植栽后果然有几个女孩探出头来朝她射击。不像是真枪,但也不是普通玩具。真熊跑起来躲避子弹,冲进不良少女集团里。混战使得枪声消失了,换来却是与二十二人正面对打。 不过,那反而是真熊最拿手的领域。二十二人──对「RED BEAR」时代的她十分吃力,所以对方才大声得起来,但她们不知道现在的真熊在做些什么。不知道她成为死亡游戏的玩家,撑过比以前更多场死战。不知道她能像背后长眼睛一样,处理四面八方伸来的手。不知道她晓得打击哪里能使人体当机。不知道她能察觉哪里有躲人。不知道即使从背后拿刀砍,她也能以护肘顶刀,直接以肘还击。更不知道她将所有人都揍到无法动弹的同时,还有避免给她们造成后遗症的余力。 结果这群不良少女,花了十五分钟来给自己的无知付出代价。二十二人,加上躲在植栽后五名伏兵,总共二十七人,全都以各具特色的姿势倒在地上。真熊独自站在遍野横尸中央,几乎无伤。 是不是该搧醒一个,问出其他人的所在呢──当真熊这么想着,在死尸中物色对象时── 「──太棒了!大姊你好强喔!」 有个男子拍着手走出暗处。 这人有点古怪。乍看之下是个不起眼的上班族,却弥漫着些许可疑的气息。感觉有点接近主办方的专员。 真熊一直都知道他躲在一旁。他不像与「RED BEAR」有关,可能只是看热闹的,便搁置不管──可是打完之后这样跳出来,到底存的是什么心? 「你又是谁?」真熊直接问了。 「没事没事,我的名字不足挂齿……」男子在面前急摇手。「重点是我刚听你说,你要强行解散『RED BEAR』。」 「对,是这样没错。」 「那么,能请您教训教训那个叫红艳的女人吗?」 看来他知道红艳是谁。「嗯,我会的。」真熊回答。 「既然这样,我有个东西送给您!」 男子双手捧出某物。 两掌之上的,是一支手机。 「我已经偷偷把『有窃听功能的定位器』装在她身上了!可以用这支手机接收她的位置和声音!」 男子继续说: 「那个女的……!抢了我很多钱!我下班时,她们好几个人把我押去ATM领钱……而且是两天份!我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拜托你替我惩罚那个贱货!」 男子的手机画面上显示着地图,中央有个光点在闪烁,那八成就是红艳的位置了。 「结束以后,手机就随您处分,能放进春榆市车站的投币式置物柜更好!详细步骤我都写在笔记本里了!来,请收下──」 「慢着。」 真熊插嘴道: 「不太对吧。你怎么会随身带那种东西?」 换作别人,也会觉得不对劲吧。下班途中遭到红艳等人勒索,于是偷偷放发讯器聊以抵抗──表示他平时就会随身携带发讯器,简直是明知会遭到勒索一样。 被真熊点出疑点后,男子顿时收起略显兴奋的态度,只留浅浅的微笑。 「有什么关系呢,没必要知道这么多。」 男子说:「无论实情为何,您都能知道红艳的所在地。那么,请您收下吧。」 真熊打量男子几眼。 不像是想陷害她。虽有种难以言喻的气息,至少不带恶意。这支手机标示的,应该真的是红艳的所在地。 然而──她不认为男子说的都是实话,肯定有所隐瞒。他究竟有何目的?想要真熊做些什么? 「…………」 经过几秒的犹豫。 真熊收下了手机。 (32/45) 助手目送名字似乎是赭熊的人骑车离去。 「好啦。」 并将脖子扭得咔咔响。 助手回到附近自己的车,坐进驾驶座时对副驾上的人说:「久等了。」 当然,那是缘鸟八代衣。 「辛苦啦。」她回答。「……话说助手先生。」 「什么事,请说。」 「你给她手机的时候,我在车上全看到了……你的演技也太烂了吧?」 「会吗?是不是有点太过剩了?」 「还以为你是什么事都能干得很漂亮的人……原来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面对缘鸟的挖苦,助手只是以微笑带过。 那或许是有点不太好看──但总归是达成目的了。原本只是想交给总长派的人,现在赭熊一定能做得更好。 (33/45) 总之先过去看看吧。真熊心想。 陷阱也无所谓。真熊也想过到了那里却发现有一大排敌人等着她的情况,但就算如此,那也正合她意,真熊本来就是想修理她们所有人──于是她将男子给她的手机装上龙头手机架,发动爱车。 路上,真熊罔顾交通法规操作手机,试着将窃听器的收音传到安全帽耳机,随机听见刺耳的噪音。是机车声吧。发讯器的位置不停移动,红艳应该正在骑车。 真熊更进一步接近发讯器的位置,确认推测无误。远处,能见到看似红艳骑车的身影。视野开阔的公路远端,只有个尘芥大小的光点,又戴了安全帽与夹克,看不清长相身材──但真熊仍明确认出那就是红艳。即使在夜路上,离得又远,她仍能辨识自己认识的人。再加上发讯器的位置资讯,完全没有怀疑的余地,那就是红艳。真熊转动油门把手加速,锁定那辆机车── 就在这时。 前方岔路有辆机车跑上这条路。 红色的车,双载。哪边的人──真熊骑上去并行,了解情况。她往旁一瞥,见到那两人的模样时,两人也在看她。 刹那间,视线对上了。 见到安全帽底下那两张侧脸中后面那个时──真熊都傻眼了。 「……你……在这搞什么东西啊?」 即使对方不可能听见,真熊还是出声问了。 那是幽鬼。 (34/45) 旁边的机车骑士,竟然是真熊。 幽鬼吓了好大一跳。 (35/45) 在便利商店发现红艳以后,幽鬼和茜决定偷袭她。 但是敌人不会傻到这样就能解决──结果红艳在同伴掩护下,先行骑车逃走了。幽鬼她们和公寓那时一样,又偷了辆机车追上去。 ──然而她们骑车,对方也骑车,差距迟迟无法缩短,愈追愈气。开车追车叫car chase,那机车呢──幽鬼想着这种问题,在后座看着茜追红艳。 就在这时。 她注意到还有其他机车在追红艳。 车不是红的,是普通的黑白搭配。一般人吗──这是幽鬼的第一印象,但很快就被推翻了。幽鬼侧眼查看并行骑士的长相,结果── 「……唔耶……!」 忍不住叫得像干呕一样。 「真……真熊?」幽鬼叫道。 「总……总长?」茜叫道。 茜的话使幽鬼更混乱了。总长?是她?不是叫纱九良吗?啊,话说真熊在之前的游戏说她以前很「叛逆」── 幽鬼往真熊看,而对方也注意到并行机车上有个熟人,说了些话。可是对方在车上,根本听不见。引擎声、风声、安全帽的阻隔,抹消了所有外来的声音。 幽鬼想暂时停车,给真熊通讯器材,但那样并不明智。现在重点是追逐红艳,要尽可能避免减速。最后两辆机车始终没有对话,就这么并行着追红艳。 这时。 茜机车上的手机画面动了。 是同伴传讯联络。从幽鬼的角度看不清内容──却能感到茜的心乱了。强烈得隔着安全帽都感觉得到。 「总长她,被干掉了……?」 茜说。 这话使幽鬼皱起眉头。总长──不就在旁边吗? (36/45) 红艳停车了。 (37/45) 那里是春榆市郊外。 废弃旅馆前。红艳她们掳人时常用的地方,前几天就用过一次。以当时失败而言,或许不太吉利,但红艳想不到哪里好去了。 在停车场停车后,红艳回望那视野开阔,一直延伸下去的公路──远方,有两个光点。是机车头灯。两辆机车都紧咬不放,甩不掉的样子。 「……啧……」 红艳不禁咂嘴。 石蕗茜与协助她的奇怪幽灵女──那两人真的有够难缠。 而且路上还多了一台。听报告说,前任总长赭熊也参战了。是总长派有人去告状了吧。原本以为都过这么久,她不会来了──结果来这出。红艳真想对她说,离队的人少来说三道四。 但无论如何,红艳认为自己是躲不掉她了。所以来到这栋废弃旅馆不是为了逃──是为了迎击。她已经联络手下,做好该做的准备。快步走过停车场时── 「辛苦了。」 这样的声音接连响起。 好几个女孩走出旅馆,问候红艳。 「大家辛苦了。」红艳回答。「都到了吗?」 「是,全部到齐。点过名了。」 红艳踏入旅馆正门。这里没电,只在地上到处放了些偏暗的灯光,但这样已经够亮了。 大批女孩填满了这样的门厅。她们都是红艳的同伙。一眼看不清数目,如果全员到齐,应有六十五人。 红艳手中的剩余战力,全都在这里。 幽灵女和赭熊都有过一打二十的报告,这些人还不够,需要再找更多过来。要用超过负荷量的压倒性人数压垮她们。 红艳走过门厅,穿过人群之间向前进。那里有个倒在地上,全身用绳子捆住的人。 「哎呀呀。」红艳在见到她时这么说。 她是筱崎纱九良。 「RED BEAR」现任总长,现在十分凄惨。仍穿着夹克,看不清伤势,但从皮肤裸露的部分──也就是只看脸,即可见到无数伤痕。红艳再往那张脸踢出新伤,大概是失去意识了,没有反应。红艳觉得很无聊,本来想呛个几句的。 不过她事先就收过照片,知道纱九良已经变成这样了。照片也传到了总长派那边,可以说这场内战在照片公布后就宣告终结。或许会有些总长派的人打过来,但那点战力屁都不是,「RED BEAR」已经是红艳的了。 然而──有人想毁灭「RED BEAR」。 而且还是它的创始人。 王八蛋,烦死人了,怎么会变成这样。红艳在心里连声咒骂。我是做错什么了,惹来这些莫名其妙的人来搞破坏、扯后腿。我都指出了正确方向,还不跟上来,这种人怎么不滚出这个世界。 红艳又狠踢纱九良的头一脚。 没有反应。同时,外头传来机车煞车声。 (38/45) 两辆机车停在废弃旅馆前。 幽鬼很快就注意到,先前拉蒙娜也是被绑来这里。路是同一条,建物的破败状况也一模一样,不可能看不出来。 此时真熊下了车,当另一辆完全不存在似的断然忽视幽鬼她们,大步走过停车场── 「……等等!先等一下!」 幽鬼急忙往那背影喊。 「真熊!先讨论一下!有必要啦!」 幽鬼往旅馆看几眼。里头热气滚滚而来,还有无数动静,甚至有几个人从破窗和正门探头出来。副总长派的人恐怕都聚来这里了,欲以数量优势打垮她们。 这么说来,红艳不会再逃了,应该有点时间可以讨论。或者说前面就是最终决战了,岂有不讨论的道理。 而真熊似乎也明白现况,哼了一声。 「还真巧。」真熊先打个招呼。 「你好。」幽鬼说。「辛苦了。」茜回答。 「对了,这里叫我赭熊,记住喔。」 啊,对喔──幽鬼也知道她本名叫赭熊。路上无法和真熊对话,所以就问茜了──得知真熊是初代总长,已经离队,名字是早百合等基础资讯。 「你怎么会在这里?」真熊问幽鬼。 「没有啦,发生了很多事……后来跟总长派一起打了。」 「我也是总长派的……」茜继续说:「赭熊姊也是吗?既然您在追红艳……」 「不,我两边都不是。」真熊摇了头。「两边都是我的敌人。我是来各揍一拳,解散车队。」 「咦……为、为什么?」意想不到的答案使幽鬼问。 「就是要清算过去吧……你们想怎么做?在这里打吗?如果你们可以──」 「慢、慢着慢着,让我想一下。」 幽鬼心想,一旦「RED BEAR」解散,当然也就不会来找她报仇── 「……这样也不错。」幽鬼呢喃。「我无所谓,不会跟你敌对。」 「我也是。」茜跟着说:「与其看车队变成犯罪组织,还不如……解散算了。有点可惜就是。」 「那我们就是往同一方向走。」 说完,真熊看了看旅馆,幽鬼和茜也是。 「小喽啰我全包了。」真熊说:「你们两个,要专攻红艳。」 「这样排是有根据的吗?」幽鬼问。 「你们打群架没那么厉害吧?」 真熊的手指在两人之间摆动。路上的战斗,已使她们鼻青脸肿。 「……算你眼尖。」 幽鬼回答。 「话说回来,红艳那家伙也真是狗改不了吃屎……」真熊说。 「就是啊……」茜附和道。 「她从以前就是这样啊?」幽鬼试问。 「是啊。她从高中就动不动想搞事……小心点啊,这个人内心很扭曲,不输我们。如果只当她是太妹头子,恐怕会吃大亏。」 这么厉害啊。幽鬼这么想着,回答:「我会小心。」 (39/45) 三人走向旅馆入口。 里头有些许灯光,能看见结构。有许多女孩在等候她们。本来就是逞凶斗狠的脸,现在灯光从下方照来,更丑恶了。要打倒这么多人,好辛苦喔──幽鬼这么想着,往扛下这任务的真熊看。 就在这时──真熊伸手抓了一样东西。 是广告旗。 在餐厅或房地产门前常见的那种旗子,停车场也有。原本印有「营业中」或「用餐休憩」的旗子,如今劣化得破破烂烂,不过旗杆和水泥底座都仍完好。 真熊抓起旗杆──理所当然地举了起来。 连惊讶的时间都没有。 她已经大手一挥赋予惯性──往前扔了出去。 总重应有几十公斤的破旗,如履行义务般飞旋,从敞开的正门闯进旅馆之中。淡光照耀下的凶恶女孩们也不敢抵抗飞来的水泥块,匆匆为破旗让路。 真熊也从如此开出的路入侵旅馆。 「打扰啦。」 她轻声这么说,又拿起了破旗霍霍挥舞,不让不良少女接近。有几个鼓起勇气冲过来,全都被水泥块砸飞出去,倒地不起。 这个人果然是怪物──幽鬼目睹这景象,她毫不怀疑地这么想,甚至有点感动。同时与茜踏入旅馆,钻过真熊挥舞的破旗深入门厅,四处寻找红艳的身影── 这时。 她看见几个人登上门厅最里头的楼梯。 没看清楚,但直觉告诉她红艳就在里面,便带茜追上。穿过真熊开出的路,踏上阶梯,双腿快速移动爬上去。 到了二楼就没有灯光了。顶上没灯,也没有她们自备的灯,完全黑暗。 可是幽鬼感到多人气息,想从黑暗中偷袭。即使明知如此──幽鬼仍刻意取出手机,用手电筒功能照亮周围,然后完全不提醒茜伏兵的事,走进二楼走廊。 很快地,来到有人躲藏的转角。 果不其然,伏兵在她们走过转角时出手,拿球棒扑了过来,却被幽鬼借力抛了出去,对方摔在地上翻滚时,头撞上墙而呜咽挣扎起来。幽鬼不管她,继续前进。 (40/45) 红艳打开二楼最深处房间的门。 这里本来是客房,锁坏了,可以自由进出。探入窗口的月光所照出的装潢,仍勉强留有旅馆房间的余味。红艳坐在原有的椅子上。她不时会使用这个房间,知道这张椅子撑得住她的重量。 双肘倚上扶手,人往椅背一靠。 然后思考。 她已经派几个刺客潜伏在黑暗里──但她知道八成会被干掉,茜和幽灵女迟早会到这来,也知道自己没胜算。以量取胜是她来到这里的重点,如今她们已穿越人墙,没戏唱了。红艳已经看见,破灭是必然来到的未来。 脑袋深处,有讨厌的感觉在发烫。 「快抓狂了」。红艳使劲压抑心中的暴力冲动。 她并非不善于忍耐,算起来还是走过菁英路线的人,念书也好工作也好,在大多方面都有高于平均的耐力。 但只有一件事,她从小就无论如何也承受不了。说穿了就是厌恶蠢蛋──听到蠢人说蠢话就很容易脑子一热,动手打人。有过几次会出大事也仍动手的状况。 这坏习惯使得红艳的人生多绕了好几段路。例如小学时,她被矮小又不卫生的女老师无端辱骂,便以美工刀割烂她的脸。爸妈要求她去道歉,她抵死不从,离家出走一星期。在公园和陌生大哥哥处得不错,便去他家过夜。现在想想,这种规划实在很危险。还有一次是刚上高中时,后座同学以高压态度找上她。有些人就是随时随地想带小妹在身边,而她选上了红艳,红艳便用椅子告诉她谁才是老大,受到短期停学处分,而她就是在这段时间接触到「RED BEAR」。出社会以后──那时的她已经烦到受不了了,走到哪里都是蠢蛋,所以才决定回归「RED BEAR」,认为这次一定能在这里取得成功── 但看样子,是她想得太美了。 红艳弯下腰,交错十指抱头。 然后深呼吸。像是要将怒气全吐出来,可是吐不尽的部分仍会累积。红艳全身充满愤怒,看什么都气。气自己、气世界、气「RED BEAR」、气茜气幽灵女气赭熊,甚至气自己坐的这张椅子。 到了某个阶段,她断线了。 要扯掉桌子抽屉似的粗暴拉开。 里面──有一把能装六发子弹的左轮手枪。 (41/45) 淡淡地── 有光从走廊深处渗来。 (42/45) 不是幽鬼她们身上的手机照明。 光是来自走廊深处流泻而出,表示有人点了灯。 「…………」 幽鬼和茜对彼此默默点个头。 接着往光线的方向前进,发现走廊一整排客房中,最里面那扇门开着。在幽鬼的认知里,旅馆房间的门通常会自动闭合,而那扇门可能是坏了,没东西挡着也保持全开,动也不动。门后,有些光线。 幽鬼和茜小心翼翼地踏进房间。 「──晚安。」 这时,房间深处传来声音。 幽鬼对那声音的印象──与日前的尸狼有些接近,令人发毛。有领袖魅力的人特有的声音。 「两位请进。」 对方都这么说了,幽鬼和茜也就照办。 房间里──扣除废墟化而破败的部分──感觉就是普普通通的旅馆客房。有个人坐在墙边的椅子上,一旁的灯照出她的脸。脸上没有血色,彷佛人造物,给人缺乏人性的印象。幽鬼已经在照片上见过那张脸,也在便利商店前拜见过本人,如今离这么近看,不是人的感觉更强烈了。 这就是──南南星红艳。 「晚安。」红艳又说。 「你好。」幽鬼回答,茜只是点个头。 这时,幽鬼的右脚顶到东西──或许说「去碰那样东西」比较适当,因为她当然事先就知道那在地上。她视线暂时离开红艳,捡起了「它」。 那是── 一把左轮手枪。 「这什么?」 幽鬼拿起手枪晃了晃,并问。 「游戏器材。」红艳回答:「我们用这个决胜负吧。俄罗斯轮盘──没玩过也有听过吧?」 当然有,就是互相举枪抵着自己太阳穴扣扳机,直到有一方爆头为止的赌局。 「你是什么意思?」幽鬼又问:「我没必要陪你玩这个吧。我们是来这里解决你的,不用枪,用空手……」 红艳所率领的副总长派好像有用改造瓦斯枪──而幽鬼手上这把枪可是真货。如果这是游戏,将受制于规则,玩到一方毙命为止。无论死的是谁,幽鬼都不要。她来不是为了这种事。 可是红艳不愿退让,回答:「不行,一定要玩。不玩的话,就是全部陪葬。」 红艳手伸向一旁的桌子抽屉,拿出一个车钥匙大小的小型遥控。 「我已经在旅馆各处装上炸弹。」 她说: 「只要轻轻按一下就会引爆,然后就是整栋倒塌,谁也活不了。除了跟我玩以外,没有平安落幕的方法。」 幽鬼眉毛一挑,回答: 「少骗了。从你进来到现在也不过几分钟,哪有时间装炸弹。再说炸弹哪来的?而且要炸平一整栋楼也不是简单的事,威力需要经过精密计算。你只是拿车钥匙唬人的吧。」 「炸弹是以前就装好了。」红艳没有退却。「因为我们平常都把人绑来这里……一旦出事,随时可以湮灭证据。炸弹这种东西,有大学程度的化学知识就做得出来了。至于威力的计算……其实是拆除工程才有的事吧?他们需要将炸药的量减到最小,又要避免伤害周围建设,才会去想那种事。单纯炸掉就好的话一点也不难。」 幽鬼凝视红艳的眼。 虽然刚叫她「少骗了」,但还是有点难以分辨真伪。以状况而言,这九成九是虚张声势,但就是那百分之一补不起来。即使最近幽鬼感官状况好,也摸不清她怎么想。该怎么说呢──感觉她气息浑浊。虚实、正邪、生死,恐怕都在她心里搅成一团。真熊说得没错,就幽鬼目前所知,她是最棘手的一类。 幽鬼垂眼看看手里的枪。转轮式──不是第一次碰,解开锁扣,很轻松就能翻出弹巢。往里头一看,确实有一发子弹。 「你不怕我开枪射你吗?」幽鬼问:「还是说,你真的认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要开就开,如果你敢的话。」红艳回答。 幽鬼再度往红艳看,红艳也往她看。她的眼神带点孩子的光辉,有种吸引力──幽鬼拉下铁门似的闭眼,强行阻断她的视线。 「好吧,玩就玩。」 她回答。 「啥……!」 身旁的茜十分错愕。 「友树,先等一下。要玩不如让我玩。」 「不要乱说。」幽鬼苦笑道:「我来就好。别担心,没事的。」 对话之中,幽鬼若无其事地收回弹巢,左手插口袋,右手稍微举枪。「我来转,可以吗?」 「好,给你转。」 幽鬼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指拨转弹巢。咔咔咔咔──在如此轻得不像准备赌命的旋转声中,幽鬼又问红艳:「我先还是你先?」她知道胜率不会改变。 「就让我先吧。」 弹巢停止,幽鬼走向红艳要给枪── 「停。」但受到她的制止。「请直接丢给我。」 幽鬼觉得丢枪也很危险,最后还是照做了。她以枪口不对任何人的方式抛出去,红艳双手接下── 然后毫不犹豫地抵住太阳穴。 扣下扳机。 咔嚓,只有击锤扣下的声音。 没事。红艳浅笑起来──将枪丢给幽鬼。幽鬼依然左手插口袋,只用右手接,接着跟红艳一样抵住太阳穴── 「──碰!」 红艳也在这一刻假装枪声。 音量并不大,但那模仿的爆裂声仍使茜的肩膀抖了一下。幽鬼不为所动。 「呵呵呵。」红艳笑道:「都没吓到啊,算你厉害。」 「当我三岁小孩吗。」幽鬼冷冷回答。 「看来你很习惯这种场面的样子。要我猜的话,你也不是什么善良老百姓吧……?」 「无可奉告。」 幽鬼装傻并扣下扳机。只是咔嚓一声。 然后又将枪交给红艳。红艳两手接下,却不像上次那样立刻开枪,而是拿在手里把弄着说: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她说: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 「不是你自己要玩的吗?」幽鬼回答。 「我不是说这个游戏……是说更根本性的问题。我为什么会被逼到这种状况呢……?」 红艳这么说着,对太阳穴扣下扳机。只是咔嚓一声。 「喂,你不觉得这世上笨蛋未免太多了?」 红艳抛出枪说。 「现在又是怎样。」 幽鬼接下枪并回答。 「闲聊一下嘛。是不是到处都是?张嘴就是不堪入耳的话,脑袋里全是偏见和歧视,对每件事的观念都很扭曲,喜欢带手下走来走去,一点也没有羞耻心,肆意妄为地攻击身边的人,却又莫名其妙地不会受到什么惩罚……这到底是为什么呢?那种人可以在光天化日大摇大摆,我却要被排挤到不见天日的暗巷里……我真的不能接受。为什么会是这样呢?为什么那些人不去死一死?」 「天晓得。」 幽鬼回答并扣下扳机。只是咔嚓一声。 「说不定那些人其实很了解底线在哪里吧,跟现在的你不一样。」 「……我不能接受。」 红艳浮现融合愤怒与微笑的复杂表情,两手前伸准备接枪── 「……?怎么了?」 接下来却这么问。因为幽鬼没抛枪。 「…………」 幽鬼看着自己手中的枪说: 「俄罗斯轮盘这东西──」 「怎样?」 「没规定一次只能扣一下扳机吧?」 幽鬼没等她回答。 立刻对自己的太阳穴扣了第二次扳机。 只是咔嚓一声。 接着幽鬼──砸也似的把枪丢回去。红艳虽然表情错愕,却仍稳稳接下,没有出糗掉枪。 但是,她没有举枪抵住太阳穴,也没有抓起握把,就只是看着双手构成的碗里那把左轮。 看着红艳那个样子,幽鬼微笑了。虽然有点犯规,但没有完全出轨吧。刚才的问题──俄罗斯轮盘到底能不能扣超过一次扳机,幽鬼并不清楚,但应该是可以。因为这么做,并不会使机率对自己有利。 无论如何,扳机都扣了五次。 这把左轮只能填装六发子弹,即表示── 幽鬼预测,红艳接下来的行为有两种。一是宣告投降,另一种是按下引爆开关。对于后者,幽鬼已经有扑上去抢的准备── 可是,红艳却做出了另一种选择。 她面不改色地──拿枪抵住太阳穴。 扣下第六次扳机。 子弹没出来。 (43/45) 红艳又扣了第二、三、四次扳机。 都没打出子弹。红艳继续扣,让弹巢转了整整一圈,还是没有。红艳解锁甩出弹巢往里头看── 然后露齿而笑。 视线指向幽鬼的同时,幽鬼抽出口袋里的那只手,摊开。 掌心里,有一颗子弹。 「事情就是这样啦。」 「…………」 「我在开弹巢的时候,把它倒出来了。」 幽鬼翻出弹巢查看子弹时──红艳的注意力分散了一下。幽鬼立刻趁隙动了手脚,移除子弹。说穿了就这么简单,一点小把戏罢了。 也就是说,打从一开始就是做做样子。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幽鬼问:「想找死吗?想用手枪自杀吗?这样的话不行,当面抽掉子弹都没发觉,太差劲了。别想靠这种方法找死。」 幽鬼注视红艳。 她的气息依然浑浊,不晓得在想些什么,只知道脑袋肯定不正常。不然才不会赌这种东西,第六发也会对幽鬼开枪。如果想赢,她就该那么做才对。 打从第一次见面,幽鬼就有种感觉。 这个人,八成已经自暴自弃了。 想找个地方去死。 下一刻,红艳动了。 她的手猛然伸进一旁桌子的抽屉,抓出几颗子弹要装填进去──幽鬼也立刻动身。悄无声息地跑过劣化的地毯,在红艳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往扳机上的手指施力之前── 幽鬼的拳先一步抵达红艳的脸。 在她脸上狠狠揍了一拳。 然后──枪声响起。发射的子弹掠过红艳被揍歪的脑袋几公分处,也掠过幽鬼的拳上几公分处,击中客房墙上的画作,裱框玻璃顿时粉碎,劈哩啪啦掉满地。 这当中,幽鬼抢下了红艳的枪,将弹巢和子弹一并抽走,把枪的主体丢在床上。这下再怎么样也不能用了。 「……让我死了算了……」 红艳喃喃地说。 她连人带椅翻倒在地。大概是脸上捱了一拳的关系,口齿不太清晰。 「我已经累了。这世上到处都是白痴……」 幽鬼不知道她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说这种话,也不认为有自以为是的权利。但她仍试着思考──找出一句能说的话。不知她会不会懂,总之先说说看。 「『想玩真的』,就到游戏世界里来。」 幽鬼对她耳语: 「在那里,我一定会杀了你。」 (44/45) 幽鬼和茜回到旅馆一楼。 简直是地狱图。几十个女孩倒在地上,遍体鳞伤。幽鬼找出唯一一个安然无恙的──当然是真熊──对她说: 「辛苦你啦。」 「喔。」真熊回答:「你们那边搞定啦?」 「对。」 「红艳她怎么样?」 「真的是一个麻烦的人……」 幽鬼一边说,一边举起空的左轮手枪。 「还准备了这种东西,花了我一点力气才在她用到前抢过来。」 幽鬼怕她们走了以后红艳又拿来用,也把手枪带走了。在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扔了吧。 「这样啊。」真熊回答。 「……对了,赭熊。她们没死吧?」 幽鬼看着满地女孩这么说。似乎全都失去了意识,难保会不会有几个已经没气了呢。 「我哪知道。我是没故意下死手,但也不保证可以活命。人数太多了。」 「请节哀顺变……」 幽鬼忽然想这么说。 可是真熊却反问:「节什么哀?」 「呃……因为这不是一个很伤心的决定吗?揍自己以前的伙伴,还解散自己创立的车队……」 「才不会。」真熊说:「我是觉得这样才自然,所以就过来了。心里一点纠结也没有。」 这个人太洒脱了吧。幽鬼心想。 离开旅馆,走到停车场的机车边时── 「啊。」 茜忽然说: 「对了,赭熊姊。」 「什么事?」 「我还没被打。」 「……啊?」 真熊一副怀疑的脸。 「您不是说要各揍一拳吗?」茜说:「所以说,我还没被揍到。」 「不是,那算是一种比喻……」真熊支吾起来。「单纯是表明决心,不是真的都要揍一拳啦……而且不只有你,有很多人我都没直接揍到啊,你都已经被打得这么惨了,这就行了吧。」 真熊试着解释,但茜听不进去。 她只是闭上眼睛,表情跟姿势像在等真熊吻她一样。 于是真熊重叹一声── 「牙齿咬紧。」 并这样说。 以左拳往斜上揍在茜脸上。 茜稍微悬浮了一下,摔在柏油路上滚了几圈。不会死了吧──幽鬼颇为认真地担心,不过茜很快就摇摇晃晃地站起。 「谢谢指教!」 然后大声这么说,对真熊敬礼。 ──真的搞不懂不良文化。幽鬼不禁想。 (45/45) ──────────────────────── 4.RED QUEENS HYPOTHESIS (0/7) 这个委托,是由春榆市某个警官一手促成的。 他正义感强烈,强到知道自己远远偏离社会平均值,认为用非法手段去消灭法律无法约束的邪恶是正当行为。他知道这座城市受到某不良团体的荼毒,而其万恶的源头,就是那个女的,非除掉她不可。不择手段。 哪怕是动用「请杀手」这种手段。 第一个对该项募资汇款的,是一名主妇。 她是从附近的婆婆妈妈口中得知网站的存在。说是有个能请杀手的网站,现在有人开群众募资,要刺杀现任「RED BEAR」的领导者。怎么想都诈骗味浓厚,对方又说得像在说笑一样,但主妇仍抱有一丝希望。她已经十分厌烦「RED BEAR」的深夜噪音,若有机会能消灭那噪音,她愿意一试──于是她连上了必须使用专用浏览器才能进入的网站,对可疑的募款投入自己拿得出来的少量金额。 参与者还包含「RED BEAR」成员。 这个成员极为厌恶那个一年前回归的女人。在那里鼓吹莫名其妙的思想,把车队占为己有──恶心巴拉。这时,她听说了网站的事。即使真实性很有问题,但她不管。只要能除掉那个女的,做什么都行。 给募资补上最后临门一脚的,是天野日和。 她从来没有这么狠心过。希望能有人替天行道,给伤害她朋友的组织好看时,听说了那个网站。连上一看,发现只差一点点就达标了,便将为了买张好显卡而存的钱全部灌了进去。给我去死。 (1/7) 红艳孤立无援。 (2/7) 抗争结束了,战斗结束了。 不管哪一个,都丧失最后一点斗志了。 红艳下到旅馆一楼,对满地受伤的「RED BEAR」成员中尚有意识的人说:「结束了,以后好自为之。」见到有人爬得起来,也要她们跟其他人这样说。没说解散「RED BEAR」,但自然就会解散了吧。每个人被修理到骨子里去了。 出了旅馆,发动停在停车场的机车,红艳驶上归途。 脑子里──反覆播放着那个幽灵女最后留下的话。 想玩真的,就到游戏世界里来── 红艳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也曾听过「游戏」的流言──一个让年轻女孩子赌命挑战死亡游戏,当综艺节目的世界。那个幽灵女就是那里的玩家吧。 在那里──下一次,我是不是能做得更好呢。 想着想着,红艳回到了自己家。 这是一栋还算大的透天住宅。上次回来是什么时候?「RED BEAR」的非法生意需要东奔西跑,都是拿成员家当商务旅馆,有时在那栋废弃旅馆过夜,居无定所。太久没回家,连钥匙收在哪里都要花点时间回想。最后从外套胸前口袋取出钥匙插入大门,踏入久日未归的自己家。她一个人住,又没养宠物,没人迎接。 红艳走进通往客厅的走廊,经过洗手间。 就在这时。 脖子受到些微压迫。 (3/7) 缘鸟躲在洗手间,看准红艳经过时进入走廊。 然后从背后接近,将细丝套上她脖子勒紧。大约勒了十秒,红艳便失去意识,当场瘫倒。 随后,助手也从洗手间出来,进行一贯程序。拿状似止血带的器具捆住脖子,全身套进麻袋,两人一起扛进停在外面的车之后,助手从口袋拿出手机,按停码表。 「嗯……五分○二秒。」助手说。 「这次车停得比较远嘛。」缘鸟回答。 看着助手开车离去后,缘鸟返回红艳家中检查现场,确认没有留下证据才呼地喘口气。 工作完成。 这次的工作有点棘手。她知道目标──南南星红艳的住处,也知道她独居,便将那里设为行动地点。然而她根本不回家,无从下手。而且每天生活极不规律,无法预测何时人在哪里,难以订定计画。 到头来,只能给她装上发讯器,找机会下手了。还为了使内战早点结束,将绑定发讯器的手机交给她的相关人士。最后内战结束,目标很配合地往自家方向走,两人便先绕过去躲起来,成功执行暗杀。 「唉。」缘鸟叹口气。 缘鸟知道这次的目标──红艳是什么人,也大概猜得到为什么有人要她死。「RED BEAR」最近的活动特别嚣张,所以才有人认为只要她一死,「RED BEAR」就不会继续闹事,到网站上募资吧。 可是这样就要杀人,会不会太夸张── 缘鸟还是觉得心里很沉重。她反覆想了又想,依然无法从这工作里找出意义。不过──算是种巧辩吧,现在有了「寻找意义」的意义。仅仅如此,就足以让她继续下去了。 至少目前── (4/7) 幽鬼感到一股寒意。 (5/7) 内战结束后──茜骑车载幽鬼回到了栃木庄。 幽鬼是能像茜一样直接回去狂睡,但她选择外出。尽管满身是伤又疲惫,家里一点吃的都没有,所以要去便利商店买。 「……!」 ──路上,幽鬼忽然背脊一凉。 和之前感觉到的是同一类。 内战应该已经结束了──是还有残党在外游荡,找敌人攻击吗? 「…………」 幽鬼竖耳聆听。 已经听不见机车声了。整个车队互相打来打去,全都累坏了,这也是当然的。 是不是明天、后天,或者自此以后,就再也听不见那些机车制造的噪音了呢?毕竟「RED BEAR」解散了──这让幽鬼感到世事无常。有那声音时会嫌吵,想到再也听不见以后,又有点失落。 诸行无常的空寂感。 即使是赤红女王,也不能永远飞驰。 没有不变的事物,没有不散的筵席──任何组织、人物皆是如此。 幽鬼握起左手再张开。 那我呢?还剩下多少力量能用?还能当玩家多久? 她一面想一面散步── 「嗨。」 忽然,背后有人出声。 (6/7) 幽鬼转身查看。 她走在大路边的人行道上──中间有个公车站。那车站大概是两个年号之前设立的,历史悠久。 站旁有张钢制长椅,同样也设了很多年,相当老旧了。 现在过午夜已久,末班车次当然早就过了,下一班要等到天亮才有──然而仍有个人坐在长椅上。双手都摆在椅背顶端,翘着二郎腿,跩个二五八万的样子,而幽鬼见过这个人。 是尸狼。 在前几天的游戏中也遇过的,头发似狼的玩家。 不,等等──幽鬼心想,先前经过公车站时应该没人才对,她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还真巧,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到你。」 幽鬼还在疑惑,尸狼已经说出下一句话。 她站了起来,走向幽鬼。 「怎么样,既然遇到了,要不要聊一聊?」 「…………」 幽鬼没有回答。 不发一语走向尸狼,面色凝重地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双手慎重其事地往前伸── 将尸狼的胸部摸了个遍。 有似乎很高级的纤维触感,以及人的体温。 「…………」 「…………」 「……这是做什么?」 经过一段两相无言的时间,尸狼开口问: 「我的胸部没大到有什么好摸的吧?」 「不是……我只是想确定你真实存在……」 幽鬼回答。 总之,不是幻影的样子──至少这次不是。 (7/7) ──────────────────────── 后记 好久不见,我是鹈饲。 以上便是《死亡游戏》第七集,感觉怎么样?这次一整集都在写游戏外的事了。前集的最后,幽鬼获得了巨大的成长──但不尽然全是好事。之后她理所当然地连胜,导致没有余地插入纠结或插曲。如此一来该怎么写下去呢?几番思考后,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栃木庄和春榆市,都是本来就存在于幽鬼周围的地方,到现在才总算有深入描述。在我看来,这就像翻过新的山头,望见更辽阔的风景一样。但愿各位喜欢这样的《死亡游戏》第七集。 ……话说。 这是我个人的感觉。小时候,我总觉得轻小说的第七集要等好久。我是个跟风族,基本上只碰有动画化的作品,每部都觉得第六和第七集的间隔特别久。大概是因为动画化,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而导致延长──小时候,我就有过这样的推理了。 那当时,我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让人等的一天。 更没想到……自己的作品有机会动画化。 我想这本书上市之前就已经有消息了,不过……「是真的」。拙作《靠死亡游戏混饭吃》确定要动画化了。喔喔,实在是……该怎么说才好呢……真的不得了了。还记得我第一次收到谈这件事的信件而回信时,心脏跳得好快好快。我一定会全力以赴,也请各位相关人士多多帮忙了。 在这一集,同样也要感谢非常照顾我的O责编以及ねこめたる老师。能有动画化的机会,都是两位的功劳。向两位感谢的话,说再多次我也愿意。 那么……《死亡游戏》第八集,会需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插图016) ──────────────────────── 插图 ──────────────────────── 第八卷 ──────────────────────── 1.VILLAINOUS WOLF(第66.5次)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能力愈大,愈容易招惹麻烦。 (0/6) 幽鬼,走在夜路上。 (1/6) 抬头一看,天已经全黑了。 夜半时分。这样说难以辨别时间。现代女孩幽鬼主要是透过手机桌面了解现在时刻,上次看是几个小时前了呢──她并没有遗失手机,照常放在夹克口袋里,拿出来按钮唤醒就能查看,但她现在连这种动作都嫌麻烦。全身都累得软趴趴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身躯,净是一片狼借。别说运动外套破破烂烂,底下皮肤也遍布擦伤与划痕。伤口在「防腐处理」──施予玩家的人体改造效果下,都复上了一层白色。不受衣物覆盖的部分,也有几处这种伤口。一般人见了,会觉得她不太对劲,不过现在几乎没有路人,不会被人看见──就算看见了,在夜里伤口也不明显──然而若不是这么晚了,也不好出来走动吧。 幽鬼已经很习惯受伤。在糟蹋少女性命的死亡游戏世界待了那么久,这种伤势根本是家常便饭。然而这次的伤并不是来自「游戏」,是因为她跟自己居住所在地春榆市的地头蛇──不良集团「RED BEAR」起了冲突,才会搞得遍体鳞伤又步履蹒跚。老实说,她很想赶快回家倒头就睡,但那似乎得先等一等了。 幽鬼往右边侧目。 有个女人,配合她的脚步走在她身边。 个子很高,且不只是高,体格还很壮实,说与男大学生相当也无妨。那肉体顶着的脑袋,有着黑白交杂,令人联想到狼毛的头发。面容非常工整,但与帅气、可爱或美女都搭不上,只能说有型。 她,名叫尸狼。 和幽鬼一样,穿行于死亡游戏世界的玩家。 「──你这个伤……」 尸狼说话时,是看着幽鬼的脸──多半是脸上的伤痕。 「不是因为『游戏』吧?跟人打架了吗?」 「算是吧……」幽鬼回答。 「遮掩一下比较好喔。是不太显眼吧,不过伤口都变色了。」 「我知道……」 要不是尸狼来了,她也想赶快回去睡觉。 和「RED BEAR」打完以后,幽鬼搭公寓邻居石蕗茜的机车回到栃木庄。进自己房间之前,她觉得肚子有点饿,想去便利商店买点东西垫垫肚子。 结果路上遇到了尸狼。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后有人来访──仿佛日前的幻影事件重演了一样,但幽鬼已经确定这个尸狼不是幻影。她摸过尸狼的胸部,那触感确实是实际存在的人体。 「这么晚来找我做什么?」 「有点事想找你谈谈,所以就来拜访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哪里?」 「我有秘密管道。」 看来她没有回答的意思。幽鬼心想。 过去幽鬼也曾遇见过金子先生和玉藻等人在游戏外来访。尸狼所说的「秘密管道」,跟他们用的管道会是同一个吗?还是另有他法? 幽鬼这么想时,忽然听见啪啪啪的振翅声。 转头一看,黑夜中,有几只乌鸦飞上了天。 (2/6) 幽鬼拐过弯,有辆车停在路边。 高级黑色轿车。幽鬼已经看惯了的车种。 对于车边人的一身黑衣,她也非常习惯了──可是──脖子以上却不认得。不是她的专员,多半是尸狼的。 「谢啦。」 尸狼对那人打声招呼,并打开后座车门。没有上车,而是让到一边对幽鬼说:「来,请上车。」 「……你这是什么意思?」 幽鬼皱起眉头。 「为什么变成我要跟你走?」 「说来有点话长,所以我想找个可以慢慢说的地方。」尸狼说得面不改色。「……啊,当然这不会带你进游戏。我跟专员有点私交……所以才能请她这样接送。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我家,离这不远,开车半小时就到。难得有事跟你谈,想说干脆就请你来坐坐了。」 「虽然我是生活在迟疑就会落败的世界里,但你以为我会随随便便就跟不认识的人上车吗?」 「怕我们把你关起来什么的吗?如果我的脑袋里有那种念头,你应该一眼就看穿了吧?你不是那种程度的玩家吗?」 的确是这样没错。 幽鬼并不觉得尸狼有恶意,但能感到她是有所企图。日前在游戏里遇见时,她也有相同的气息──这家伙究竟想玩什么把戏? 「──幽鬼小姐。」 这时,传来并非尸狼的声音。 坐在副驾的人开门下来了。 幽鬼并不是都没注意,她知道副驾有人。但车窗贴了隔热纸,使得她直到那人下车才看清她的样貌── 然后十分惊讶。 「……心音?」 幽鬼说。 那是名叫心音的少女。 曾为玩家,替名叫锥原的刺青师帮佣。本来有个双胞胎姐姐灰音,经过一些事情后只剩她一个了。她和幽鬼只能算是点头之交,已经半年没见过了。 「很高兴您别来无恙。」 「哪里,我也是……咦,你怎么会跑来这里?」幽鬼问。 「因为她是我的『秘书』。」尸狼回答:「喔不,秘书这个词不太正确……算管家?佣人。总之就是,打理我生活上一切杂务的人。看样子,你们是认识吧?」 「幽鬼小姐,能请您跟我们走一趟吗?」 心音直视着幽鬼的眼说。 「我可以保证,她没有不良居心。」 「……所以要谈什么?」幽鬼问:「说需要换地方谈,是过去了才想说的意思吗?」 「内容就留到过去了再说吧。」 「…………」 这是叫低球策略吗?幽鬼心想。 用于谈判,先从简单的请求开始,引诱对方付出高出预期的成本。总之你先来──幽鬼从这样的请求感到可能潜伏的危险。如果推测得没错,在不远的将来,尸狼肯定会提出一个,如果一开始就摊开来讲,那幽鬼绝不会答应的要求。 另外,带心音来也让幽鬼感到策略的存在。认识的人来请求,会比较难拒绝。在在都有略施小计,想化不可能为可能的味道。 ──然而。 其实幽鬼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消极,反而略为偏向本来就会答应。她对尸狼这人物有点兴趣,想知道尸狼在之前游戏里的那种态度是从何而来。 「那好吧。」 于是,幽鬼答应了。 (3/6) 上了车,靠着后座座椅,幽鬼全身顿时失去力气。 看来对付「RED BEAR」比她想像中还累。幽鬼就此松弛下来,让身体休息──但不忘对尸狼保持警戒。而尸狼、心音和专员似乎也不想打扰她,车子在沉默中发动,一路无话。 一段时间后,车停了。幽鬼一直盯着中控台的时钟看,知道确实行驶了约三十分钟,尸狼说「离得不远」是实话。幽鬼等人下了车,面前是一栋像是由巨大积木叠起来的宅邸。这就是尸狼的住宅吧。 心音将钥匙插入大门开锁,房里的灯光刷在她们身上── 「──达令!你回来啦!」 同时,有个女人冲了出来。 并紧紧抱住离门最近的心音。 「人家好孤单喔!孤单得要死了啦!才想说今晚一定要你好好陪我,结果一转头人就不见了,闷死我了……」 她说话时也依然热情拥抱着心音。 这个女人个子很高,与尸狼相当吧。不过尸狼体格壮实,她却显得有些瘦弱,身上轻薄的睡袍──因为深夜了吧──更显骨感。她陶醉地闭着眼,全身不停往心音挤,幽鬼甚至觉得好像要听到骨头摩擦的声音了。 「摩──摩耶小姐,请冷静。」 心音说道。身高差距使得她的脸都埋在对方胸部里。 「我是心音,不是尸狼。」 「……咦?」 女人猛然睁开眼睛。 放开双手,稍微退开,查看自己刚紧贴的人。 「啊,搞错了……」 她这样说,将情绪收了起来。 然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瞄准正确目标──尸狼,将刚才的兴奋又拿出来,重复她对心音做的事。 「──达令!你回来啦!人家好孤单喔!孤单得要死了啦!」 「我回来了……」 尸狼带着略显尴尬的微笑回答。 「摩耶,我们有事要谈,可以先等一等吗?」 「不要~人家要跟你在一起~」 「真拿你没办法……」 尸狼往幽鬼看。 「不好意思,你也看到了,能请你等一下吗?我处理好她就来……」 「……喔……好啊,没关系。」幽鬼回答。 就这样,需要暂且等等了。名叫摩耶的女子、尸狼和尸狼的专员等三人,从设于玄关边的楼梯上了二楼。心音则带幽鬼穿过走廊,带到一楼客厅。 其实房子外观已经透露──客厅相当地大,大到可以玩棒球了。房中央摆了沙发组,桌椅格调也不逊于如此豪宅,然而空间毕竟是太大了,不由得令人有空荡荡的印象。 幽鬼一坐上沙发,心音就一手端着托盘为她送茶和点心,说:「请慢用,好好休息。」 「谢谢……」 幽鬼捧起尺寸很可爱的杯子,喝一口茶。大战「RED BEAR」使她嘴里破了几个洞,刺痛得不得了。身体暖起来之后,幽鬼也动了茶点,再喝一口茶清空嘴里后说: 「这个……怎么说。不好意思再说一次,好久不见了,心音。」 「是啊,很高兴您没事。」 「现在尸狼是你老板啊?」 「对。我现在是专门替玩家帮佣。」 大约半年前──心音的雇主锥原遇害,心音无处安身。幽鬼不知道她后来如何进退,现在好就好了。 幽鬼继续等候尸狼。不久,楼上隐约传来咿咿呀呀的媚声。声音很小,其实不太能肯定,但那应该是那个叫摩耶的在叫。是尸狼正在「处理」她的声音吧──她们到底在干什么。幽鬼这么想的同时,不知怎么坐立难安起来。 视线不由得左右飘忽,发现沙发边有个小书柜,里头只有一本小簿子厚的书。 「可以拿来看吗?」 「请看。」 得到心音许可后,幽鬼将书拿了出来。 拿到手上,发现它实在是非常老旧的书,且不是旧书那么简单而已。书页不是胶装,是线装,每一页都劣化得坑坑洞洞,还泛黄到不能再黄了。封面似乎有过汉字标题,可是严重斑驳,字体又显然不属于近代,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内容也一样看不懂。是所谓的草书吗,写得像蚯蚓一样,凭幽鬼的辨识能力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书里不仅有字,每隔几页还有插图。图就看得懂了,只是画风也十分古老。 总之,幽鬼对它的印象是从封面老到封底的书。 「……这什么啊。」幽鬼不禁嘟哝。 「应该是叫草双纸吧。」 心音回答: 「就是江户时代的通俗小说。从状态来看,不像是仿制品,真的是当年留下的东西。」 「江户……这种东西可以放在这里吗……?」 「持有并不会造成问题,就是个人财产这样。」 「原来如此……」 说着,幽鬼又把书翻了翻。 字虽看不懂,但就插图而言,内容恐怕有违善良风俗。 具体是从第四、五页的跨页插图开始。图里有群穿和服的男人,都扎了现代基本上看不到的发髻,试着赤脚走过点了火的木板。有人成功走完,有人中途放弃跳了下来,也有人衣服着了火而乱了手脚。看起来是在路边举行,周围有许多人来凑热闹,看他们奋斗的模样。会是某种仪式吗,又或者只是种表演呢。字看不懂,不晓得是怎么样。 下一幅跨页图,同样有一群和服男子,不过脖子吊在绳圈里──是刑场吗?幽鬼不禁这么想,可是他们似乎是自愿那么做。插图边缘,有几个男子正把绳圈往自己脖子上套,另一侧边缘有几个像官差的人在替他们解绳子,不像是自杀。有几个从吊颈状态生还的人,向其他官差收钱。和先前的渡火桥一样,有很多人围观──幽鬼从这两幅图可以理解,这真的就是某种表演节目,她也曾听说过会吊颈的街头艺人。古代日本也曾有过类似的事吧。 下一幅、下下一幅跨页图,都有类似的表演。男子们拿着疑似装有毒液的小酒杯往嘴里灌,或走在架高的不稳平台上,或是跟关在同一笼里的恶犬混战。 幽鬼浏览着这些图,思考这究竟是什么书。 会是单纯介绍骇人表演的书吗──? 「…………」 幽鬼── 感到自己每看一幅图,表情就凝重几分。 仔细想想──这种书不会随随便便摆在一般家庭客厅里,八成是尸狼故意放在这给幽鬼看的。预料到幽鬼等得发慌,忍不住拿起来看──这么说,那个叫摩耶的女子是故意安排的吗?还是说那单纯是巧合,原来的剧本是直接给幽鬼看呢? 到最后一页──尽管内容几乎看不懂,幽鬼仍深深进入了画中世界。最后一页画了像是戏院的地方,会是掌管前面那些表演的组织吗。门前挂了布幕,写了幽鬼也看得懂的字,似乎是组织的名称。 写的是──九十九。 「──久等了。」 (4/6) 背后有声音。 幽鬼赫然回头。 尸狼就在背后。 什么时候来的──幽鬼不禁自问。话说她出现在公车站时,也是毫无声息。能穿过幽鬼的警戒网,这步行技巧实在不简单。 幽鬼瞪着尸狼。她身上有刚办完房事的人特有的腥膻。 「……处理完了吗,达令?」幽鬼问。 「是啊……话说,你已经在看啦?」 尸狼看着那本书说。 「这……到底是什么书?」 「怎么这么问?」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书?」 「这是我在亲戚的旧房子里发现的。我们是个古老的家族,有很多这种东西……那我问你,你觉得那是什么书?」 「…………」 幽鬼没有回答。 但她已经无法当成一般读物看待了。 会死人的表演。最后一页还写了九十九。 她无法不去猜想,那与自己身处的世界有关。 「我们进入正题吧。」 尸狼说道: 「我就直说了,我是想跟你做个交易才请你来一趟的。」 「……交易?」 「对,我可以提供我所知的一切。」 尸狼翻过沙发,坐到幽鬼身边。 「这是因为我知道不少内情,有很多是一般玩家根本无从打听的事。包括游戏世界的由来、发展的经过,甚至是──『破关九十九次有什么成就奖赏』。」 ──最后一项。 幽鬼尽可能不让情绪显现在脸上。 但那似乎瞒不过尸狼的眼睛。 「想知道吗?」她问。「想也是当然的吧,毕竟那可是你的终极愿望呢。」 「……你是听谁说的?」 「会是谁呢……关于你的事,包含目标九十九次破关在内,我走到哪里都听得到,不会一一记得。」 「真的有所谓的成就奖赏吗?」 「?喔,你不知道啊?先不论到底是什么,我还以为你知道会有奖赏呢……既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以九十九次为目标呢?」 幽鬼没有回答。老实说,是不想回答。她不打算对没交情的人透露心里最深的部分。 取而代之的是「奖赏是什么?」这么一个问题。 「你要我做什么换你的资讯?」 「只有一件事。」 尸狼摆出帅气的笑容回答: 「在『时机』到来时联络我,就这样而已。」 「就这样?」 「听我解释完以后,你就会知道为什么了。只要你继续破关下去,『时机』自然会到来。到时候想起我的名字,让我担任要角就好。现阶段能说的就这么多。」 有听没有懂。幽鬼心想。 「这种交易感觉不太公平耶。」她说。 「喔?真的吗?那么是谁吃亏呢?」 「你呀。毕竟你提供的资讯是实际的东西,我这边只是一个『口头承诺』吧?再说不管那个『时机』是指什么,就算真的来了,也不能保证我一定会联络你。我们总不会留下契约书吧。」 「你是说话不算话的人吗?」 「不是那样,只是说起来不太公平而已。」 「我是无所谓。」尸狼说:「也不需要实质保证,只要你答应就好。因为等事情进展到该摊开来的部分摊开来以后,你自然就会联络我了……」 「……你哪来这种自信。」 「而且说到这个保证嘛,你也不知道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吧?我说不定能一本正经地鬼扯啊。用没有保证的约定换取无法证实的资讯,我是认为很公平啦。」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道理,可是── 「做这么不明确的交易有什么用?」 「不用想得太复杂。说穿了,这只是一种友好条约罢了──不需要具体内容,结约本身才是重点。」 话一说完,尸狼把脸凑了过来。 但幽鬼随之后退,两人没有接近。尸狼轻呵一声。 「我啊,说穿了,就是想跟幽鬼你走近一点。」 「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时机』……既然现在有这个情况,就表示我已经对你表现出一定的存在感了……所以我想透过『交易』的方式加强我们的联结,才会有现在这场对话。」 尸狼继续说: 「你说得没错,这个约定没有约束力,只是口头承诺而已。假如『时机』成熟了而我却不够成熟,你大可放弃我。这部分我就交给你自己去判断了。意思就是,虽然形式上是一场交易,事实上只是我单方面给你资讯,你伸手接下而已,最后怎样都没损失。都说成这样了──你愿意答应这个交易吗?」 幽鬼的视线离开尸狼。 往心音看。双手交叠身前站立,十足佣人样的她──闭上眼睛,头稍微前倾。是在致意。意思是「拜托答应」还是「尊重您的意愿」,幽鬼就不晓得了,也看不出她对这场交易是否事先知情。 对于尸狼现在提出的这场交易的全貌──也捉摸不清。「时机」是什么意思?让尸狼参与对我有什么意义? 但无论如何──幽鬼早就决定好答案了。 「还是不要好了。」 幽鬼说。 「虽然听起来很不错,我还是算了。」 尸狼这时的表情,老实说,有点好笑。世上没有什么事比给这样有钱有势的人洗脸更好玩的了。 「……为什么?」 她问。 「有三个原因。」 幽鬼回答:「首先呢,我本来就对你想说的事兴趣不大。游戏世界的由来嘛──嗯,也不是完全不想知道,但不值得拿什么来换。」 「九十九次的奖赏呢?」 「也不需要。对我来说,九十九次就是个为设而设的目标,不是因为奖赏吸引我,是什么都无所谓。何况我先前根本不知道还有奖赏……」 「……这我就不懂了。你是说你这么投入在这种玩命的游戏里,并不要求回报?」 「第二个。」 幽鬼不多废话,继续说: 「是关于跟我『约定』的问题。虽然你说口头承诺就好,不履行也没关系,但我做不到。一旦跟人做了『约定』,对我来说就是一定要执行,不能随便答应。」 尸狼这次什么也没说。 于是幽鬼继续。 「第三,这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实在有一种被你操弄的感觉,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我天生就排斥这种事……你也是玩家,你懂吧?」 处于被动──被人压在头上,是玩家大忌之一。在输赢的时候,几乎都是应接不暇,没有攻势的一方会输。这是幽鬼的游戏心得,对处于被动的戒备已经刻划进本能里。不仅是幽鬼,老练玩家大多如此。无论尸狼已经破关几次,应该也一样。 「就是这样。不好意思,我要拒绝。」 说完,幽鬼起身离座。 「谢谢你的招待。茶和茶点都很棒。」 眼睛看着尸狼。 她──表情很复杂。仿佛在思忖些什么,又像背上搔痒难耐,难以形容。实际上多半是在努力不让情绪形于颜色,才会有这种表情。以这角度来看,是有那么点可爱。 「……心音。」 最后,尸狼说:「请通知专员送幽鬼回去。」 「知道了。」心音回答。 「──还有一件事。」 尸狼补充: 「把你的联络方式交给幽鬼,『以便她哪天改变心意了,随时可以联络』。」 这句话,使心音眼神闪烁了一下。 而后视线指向幽鬼。幽鬼──其实拒绝也可以──但仍点头回答:「好啊。」并拿出手机。这点要求无伤大雅。 经过各种手续,将心音加进联络人以后,两人便出了客厅。心音上二楼,幽鬼在玄关等候。不消多久,心音、尸狼的专员和摩耶都下来了。幽鬼和前两者一起离开尸狼邸。 路上,幽鬼和摩耶对上了眼。 「……哼。」 她哼得很明显。 幽鬼装作没听见。 (5/6) 摩耶进了客厅,见到尸狼沮丧地坐在沙发上。 沮丧是一眼便知──外表看似普通,内心却十分沮丧。摩耶与尸狼关系深入,对她的情绪是了若指掌。 摩耶坐到尸狼身边,贴了上去。 「谈得不顺利吗,达令?」她问。 「……看得出来?」尸狼回答。 「当然啊,那么明显。」 「我是不是太强硬了点啊……」 尸狼背靠沙发,仰起了头。 「不过至少连上线了,会有转机吧……」 「我讨厌那个女孩子。个性很差的感觉。」 「不要那样说嘛。不管怎么想,搭她的顺风车都是最短途径……」 (6/6) ──────────────────────── 2.MOSSY GROVE(第73次) (0/39) 幽鬼完成了「MEVIUS KITCHEN」。 这是一场以烹饪为题的游戏,玩家身穿厨师服大秀厨艺,在限制时间内做菜。评审是由「小孩」担任──就是「HALLOWEEN NIGHT」的那群主办方职员──他们会在品尝后投票,评分后段三分之一的人会GAME OVER。 虽然幽鬼生平与烹饪二字无缘,所幸这场游戏不必单打独斗,是三人一组的分组队战。实际烹调之前有个争抢食材的准备阶段,让幽鬼有发挥的机会。她粗暴地挤开其他小组的玩家,尽可能取得大量优质食材给队友料理,毫不留情地做尽各种烹饪漫画反派会做的事,最后成功过关。 幽鬼完成了「HAZARD PLANT」。 旨在逃离充满陷阱的化学工厂,非常典型的逃脱型游戏──特色在于整个厂房到处是有害化学物质,玩家们都穿上了防护服。这使得玩家们行动受限,动作僵硬,像飞箭射来就难以瞬即躲避。玩家不仅要避免自己受伤,也得避免防护服受伤,方向与一般逃脱型游戏有很大的不同,不过没凶恶到能威胁现在的幽鬼,没出什么大问题就破关了。 幽鬼完成了「WHITE SHARK」。 场地是在漂流船上。周围海域潜藏着巨大的凶恶鲨鱼,不仅对落难玩家虎视眈眈,还会破坏船体。漂流者们──即玩家,必须驱赶这些鲨鱼。船上有手枪、砍刀等武器,而所有玩家一致认为随随便便将武器往海里悠游的鲨鱼扔没有效果,便立了几个引诱鲨鱼的计划──接着她们承受鲨鱼的攻击,等船舱进水,水淹到脚边,鲨鱼准备大快朵颐的阶段才开始攻击。大战三天三夜之后──幽鬼请鲨鱼吃了子弹,收了它的性命。虽然代价是左手被鲨鱼咬断,总归是过了。 幽鬼完成了「MOIST JUNGLE」。 这是以丛林求生为题的游戏。玩家们换上了未开化民族的服装,要在工具匮乏的状况下逃出这片湿气高到不行的丛林。除了无人摄影机和服装外,丛林里没有任何布置,表示不需要加工,大自然本身就足以威胁她们的生命。 环境糟糕到会让人对找到这种地方的人发起崇拜之情。高得莫名其妙的树争天而立,几乎看不见天空,地面走到哪里都是满满的草丛,还到处有剑形叶片,光是走路就会割伤,且每天都会有场天空破洞般的大雨,生物不是螫就是咬。参加玩家含幽鬼在内共有二十二人,最后仅有五人幸存而已,可说是幽鬼近年来特别严酷的游戏,但还是破关了。 经过这几场游戏,幽鬼终于── (1/39) 幽鬼在森林中醒来。 (2/39) 应该说,在专员的车后座醒来。 不过车是停在森林里,幽鬼以她睡意浓厚的眼,恍惚地看着车窗所框出的深绿色景象。 这里不是湿气重的丛林。 已经在游戏之外了。 「幽鬼小姐,早安。」 坐在驾驶座的专员对她说。 「……谢谢……」 幽鬼坐起来答话。 并简单回想自己是什么状况。幽鬼脱离丛林完成游戏后,很快就上了救援直升机。她的专员也在机上,她便请专员送她到「这里」来。领了安眠药睡着以后,醒来就是在这片森林里了。 「我走了。」幽鬼这就下了车。 「请慢走。」 专员回答后又补充:「──啊,对了,忘记说了。幽鬼小姐,恭喜您完成第七十场游戏。」 幽鬼听了回过头。 「谢谢。」 苦笑着回答。 (3/39) 没错。 总算度过七十大关了。破关七十次──走到目标九十九次的七成了。在游戏世界历史上达到这层次的玩家,幽鬼只举得出破关九十五次的师父和传闻中破关九十八次的人物,应该是极少数,是无庸置疑的辉煌记录。 然而──幽鬼的表情并没有记录那么耀眼。前不久还充斥全身的万能感已经全收敛起来。对战幻影而获得的感官能力依然敏锐,助她活过最近这四场游戏,但她开始感到新的问题浮出台面──她已经设想过「那件事」迟早会发生,没想到的是来得这么快。看来世界不想让我风平浪静──幽鬼轻叹一声,抬起了头。 森林里,有栋房子。 历史课本上才有的那种充满奇幻浪漫的欧风洋房。那就是义肢师傅的家。 义肢师傅──专为在游戏中失去身体一部分的玩家打造新肢体的周边业者。幽鬼的左手中指到小指,就是义肢师傅为她精心打造,所以需要定期回来维修。 屋前有条经过铺设的走道。幽鬼走过那条路来到门口敲敲门。房子盖在深山幽谷里,没有遭小偷的危险而从不上锁,也没有门铃,来访者可以任意进出,但幽鬼还是觉得好歹该敲个门。今天同样没人应声,幽鬼开门进去。 不晓得是第几次上门了──至少已经熟到可以毫不犹疑地一直走到工坊里。幽鬼同样轻敲工坊的门,得不到回应而主动入内。 工坊里没人。从微波炉尺寸到冰箱那么大的机具、挂在墙上的工具、经常使用而布满小伤的工作台,每样都动也不动。可是幽鬼当场就看穿,义肢师傅并不是不在。认识这么久了,她很了解这位工匠的性格,他从不老实接客,喜欢躲在工坊里突然跳出来吓人。幽鬼过去被他吓了好几次,但现在不管用了。 「──师傅好。」 她说。 并用鞋跟敲敲「眼前的地板」。 「能麻烦你帮我检修义肢吗?」 幽鬼的声音被地板吸了进去。 接着又是一片寂静。几秒后── 「……你怎么知道的?」 地板下传来这样的声音。 「经过精心伪造,一眼看不出痕迹的活板门」掀开来,一个身高约一公尺的男性从地下储藏室里爬出来。从矮于常人的个子、一把大胡须和满身横肉等特征,无疑是义肢师傅没错。 「这个地下室是我最近才加的耶……」 义肢师傅念念有词地关上活板门。 「最近我感觉特别敏锐。」幽鬼回答。 「是喔……」义肢师傅打量幽鬼几眼。「看样子,你是刚破关是吧。」 视线指向幽鬼的脸。说得更精确点,是左边脸颊,有丛林留下的擦伤。通常主办方会在游戏结束后治疗玩家的创伤,但擦伤这种不特别需要治的小伤就不管了。 「是啊。」幽鬼摸摸伤口说:「这是我第七十次。」 「喔~这么多次了。恭喜你啦。」 「然后,这一次,我想请你检查手指……」 幽鬼勾动左手中指到小指,并说: 「我知道你每次都检查得很仔细……可是这次能请你额外多用点心,确保没有任何遗漏吗?」 「……喔?」义肢师傅问:「会这么说,是表示有哪里不顺吗?」 「说起来,有的话我还比较高兴。」 幽鬼用右手拍拍左手。不是义肢,是「肉身的部分」。 「如果义肢没有问题……那就是『我的问题』了。」 (4/39) 幽鬼是在「MOIST JUNGLE」游戏过程中发觉的。 左手感觉有那么点不太对劲。指头像冻僵了似的反应不灵敏,整条左手还有一阵一阵弱效电疗池那种麻麻的感觉。 义肢出问题了吗──起先是这么想,可是异状也遍及肉身的部分,不足以用故障说明。幽鬼曾试过温热左手和多休息,却也不见好转。以为放着不管就会好,可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到了游戏快结束了都没好。最后幽鬼认为问题比想像中更严重,不是一时性。 回想起来──至今左手到底受了多少次重伤?最近在「WHITE SHARK」里被鲨鱼咬断,在「SNOW ROOM」被切断,在「ROYAL PALACE」被刺中,在「CLOUDY BEACH」自己挖肉拆发信器,反复经历断开与愈合。即使有「防腐处理」,也不是能无限复原的东西。就连塑胶模型,关节部分插插拔拔都会变松了,何况是血肉之躯。现在,幽鬼的师父──白士,也在玩家生涯的最后一段路陷入这个困境。 肉体的极限终于到了。 但那还是有可能是义肢故障所致,于是幽鬼来拜访义肢师傅,接受检查。结果是── 「没有任何问题。」 义肢师傅给出果断答案。 「在我看来,功能没有任何障碍。」 「这样啊……」 幽鬼看不见自己的脸,一定很消沉吧。 义肢师傅看向幽鬼,问道:「『那边』要不要也检查一下?」 「咦……可以吗?」 「不,当然不是在这检查啦。跟右眼那次一样,帮你联络『主办方』直辖的医院这样。」 幽鬼右眼失明了。早前是视力逐渐下降,到「HALLOWEEN」前不久才确定这个事实。记得当时是义肢师傅注意到她视力有问题而联络专员,事情才开始动起来。 见义肢师傅这么热心,幽鬼也就回答:「那就麻烦你了。」 「OK。那事不宜迟,我现在就联络他们,可以吧?」 幽鬼点了头。义肢师傅答声「收到」,启动工坊角落的电脑,执行邮件程序,哒哒敲起键盘。 「说到这个七十次嘛……」 义肢师傅喃喃地说:「这么多次下来,是差不多该出问题了啦。」 这句话使幽鬼心里一怔。 说起来──他也是有「这方面知识」的人。既然是专为玩家打造义肢的工匠──顾客里理应会有资历与幽鬼同等或更高的玩家,至少会有师父白士一个。师父肉体衰退的过程,都被他一一看在眼里。 「那个,师傅啊。」 幽鬼实在忍不住,开口问了。 「你应该……」 「想问你师父的事?」 义肢师傅抢先回答,又让幽鬼愣了一下。 「……对啊,想问她是不是也是你处理的之类。」 「嗯,是我没错。」 「听师父的说法……她也遇过这种状况是吧?」 「…………」 义肢师傅已经打完邮件,手离开键盘摸摸下巴。 「这种事牵涉到顾客的隐私,本来是不能说的……」 下了如此提前词后── 「不过你是她徒弟,无所谓吧……她也遇过。不过前提是她『那样』真的是因为身体出问题。」 「你是她是在八十次左右,开始对身体动手的是吧?」 「你知道得真多,师父告诉你的啊?」 「不是,她朋友说的。」 朋友指的是玩家古咏。记得是在「CLOUDY BEACH」末段听到的。因为心里有这个数字,才会觉得来得很快。 「没错,大概是八十次左右动刀的。」义肢师傅说。 「那我是不是有点早……」 「不,不能这么说。我是在她八十次左右动刀没错,但发现有问题是在更早之前,跟现在差不多的感觉。所以说,当作恶化步调会跟她一样也可以。」 尽管义肢师傅这样安慰她,但「一样」可不够。 恶化的步调跟师父一样。 那结果呢?会不会也跟她一样──? (5/39) 心音关掉瓦斯炉。 (6/39) 瓦斯炉上摆了个平底锅,锅子里是骰子牛肉跟混合绞肉,两样都已经煎熟。心音拿起锅边的大碗,将内容物──炒好的蔬菜加进去,并洒下多种调味料,拌炒均匀── 「走开。」 ──这时,有人对她这样说话。 摩耶就站在心音身边。 这里是尸狼家厨房,通道已经比一般家庭宽,两人并肩也绰绰有余,但主人都说走开了,也只能走开。「很抱歉。」心音低下头,让到边缘。 摩耶走过心音身旁,往里头的冰箱去。回程经过心音时,两手都抱着零食。是滋味强烈的洋芋片和咖啡欧蕾。 「请别吃太多,晚餐就快好了。」心音说。 「要你管,又不是我妈。」 摩耶打从心底不爽地回答,将视线移向厨房里的各种食材。薄饼、莎莎酱、乳酪丝、酪梨酱等。 「塔可跟零食还不是差不多。」摩耶说。 「……是这样的吗。」 是偏垃圾食品没错,但心音认为那仍与零食有一线之隔。然而碍于佣人身份,她不予抗辩。 总之摩耶就这么走了,心音继续做菜。准备工作在刚才塔可馅料完成后已经结束,可以进入成形阶段。所有材料有一半是用于成形,剩下的就随个人喜好添加。 将塔可饼摆上大盘,端往餐桌时,摩耶正一口洋芋片,一口咖啡欧蕾地吃。 「摩耶小姐,能请您喊其他人来吗?」心音试着问:「我还要摆餐具,一时走不开……」 「…………」 摩耶默默退出餐桌,离开餐厅,大概是答应了吧。虽说她对尸狼以外的人总是没好气,不过拜托她帮忙,她通常会答应。心音已经在这帮佣了几个月,所以很清楚这一点。 当心音完全准备好晚餐,摩耶回来了,后面跟了四个人。这五人没有多余的对话,各自坐到餐桌边自己的位子。 总共五人。 其中三人──尸狼、摩耶和尸狼的专员日前与幽鬼接触过,其余两名幽鬼都不认识,而心音当然都见过。 一个是看起来个性很糟的女孩,眼睛不晓得在大什么,颧骨突出,嘴唇细薄,皮肤光泽会令人想到爬虫类。长相并不丑,还能说是漂亮那边,但总给人讨厌的感觉。像是抹了一层水泥来掩饰某些丑事的美──日益厌恶脏丑而产生歧视,坚决排除而得来的美──她名叫鹰三,心音知道她心如其相,是个性烂到骨子里的人。 另一个则与鹰三形成强烈对比,十足老好人的感觉。眼睛、鼻子,当然也包含嘴巴,脸上每个组件都总给人笑咪咪的印象。她实际上也笑口常开,说话时声音有点高,速度有点快,感觉像乡下人加理科学生。心音知道她叫毒菇,也知道她人如其貌,是个好人。但话说回来,那也只是死亡游戏界里的好人。 以上五人,都在这里生活。 她们都是尸狼组织的小团体成员,尸狼称其为「密会」。 「──心音,你也坐吧。」 尸狼说。 「幸好椅子有多。」 如她所言,餐桌边有六张椅子,多出一张。「知道了。」心音回答,同时坐到空位上。 接着晚餐随即开始。众人纷纷说着:「开动了」,各自拿起喜欢的塔可饼。尸狼专挑已经完成的,而摩耶虽也只拿同样的东西,但会多加点莎莎酱再吃。刚才还在喝的咖啡欧蕾,也直接加入晚餐了。专员喜欢DIY,全都从头自己做,鹰三也是自己做,不过她讨厌吃肉,把肉都排除掉了。说到排除,毒菇更是夸张,只吃饼皮洒盐,偏食到不行。心音静静看她们吃饭,直到尸狼说:「心音,你也吃啊。」才伸手拿塔可饼。 吃到肚子填得差不多了,尸狼几个开始闲聊。 「很多人都知道『那个』了耶。」专员说:「工作关系,我经常会看游戏影片……现在有很多玩家都会用那一招。」 「这样啊。」尸狼回答。 「话说最近都没看到淡姬。」毒菇以理科学生般的怪腔怪调说。「不晓得她现在怎样了。」 淡姬也是「密会」成员,前不久还住在这里,最近出门之后就没露过脸了。 「好像是被『那件事』气到了吧。」尸狼回答:「乱问也恐怕会造成反效果,我就先不管了。希望过几天就会消气……」 她们也聊到幽鬼。「对了,她怎么样了?」鹰三问:「那个叫做幽鬼的,后来怎么样了?」 「……没有进展。」尸狼耸个肩。「这边我也暂时搁置。逼得太紧的话,她很可能会变得更强硬……总之,我会再找机会跟她接触。」 「没有其他人选吗?那个叫幽鬼的,一听到你说的那些就很不耐烦的样子,换其他人不会比较好吗?」 「我是有考虑过,也有看上几个。其中最有希望的……是一个叫真熊的玩家,她也差不多到六十次了。」 「那她怎么样?」 「这个人也没有多好说话。其实厉害的玩家多多少少都有这种倾向。不过幽鬼破关次数最多,目标又是九十九次,所以以她为主来推进感觉比较好,再难搞也一样。」 「…………」 心音听了这段对话,心里一阵不安。 一边是雇主尸狼,一边是恩人幽鬼。 两人下次接触时,会发生什么事? 一往这想,心音就担心得不得了。 (7/39) 心音已经在这个家服务几个月了。 大致上的事情经过,跟日前对幽鬼说的一样。她以专门服侍玩家的佣人为业以后,尸狼成了她第一位雇主。这几个月以来,她对尸狼的为人已经了解得差不多。言行举止颇为做作,沽名钓誉,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贼性入骨的人。 而这份贼性,正指向幽鬼。 看样子,尸狼对幽鬼很感兴趣──说「看样子」,是因为心音不晓得尸狼在计划什么。她不过是个佣人,不知道「时机」指的是什么,尸狼也没有告诉她计划为何。只知道她跟幽鬼接触,是为了某种利益。 心音有个预感,「将有大事发生」。她和幽鬼只是泛泛之交,对她所知甚少,只有不好对付的印象,说不定和尸狼有点接近。这样的两个人一旦接触──接近到会产生摩擦的地步──「必然会发生不得了的事吧」?尽管那忧虑模糊不清,却始终流连在心音心里。先前与幽鬼见面时,是受到尸狼命令才不得已拜托幽鬼来一趟,其实她是希望幽鬼拒绝的。如果自己不是尸狼的佣人,她也想说这个人很危险,快离她远一点。 总之,上次什么也没发生。 可是第二、第三次接触很快就会到来吧,到时候会怎样?能一切安好吗?尸狼、幽鬼,还有心音自己会有什么变化? 心音都不知道,只能从第三者角度旁观── ──事实上。 心音担忧的「时刻」来得比她以为的更早。 具体而言──是发生在尸狼家塔可派对后约一个月的一场游戏。 那是幽灵少女的第七十三场游戏。 (8/39) 幽鬼在森林中醒来。 (9/39) 满是绿色的景物冲进她刚睡醒的迷蒙脑袋里。 最近跟森林真有缘──幽鬼不禁想。第七十次的场地是丛林,前不久还有以杂树林为场地的「MINE FOREST」,找义肢师傅也得进森林。 然而现在这座森林,感觉跟前者全都不同,说穿了就是──非常美。喔不,这样形容有点语病,或许会给人丛林或杂树林很脏的感觉。总之就是,这座森林美到连幽鬼这么没有美感的人都觉得美。每棵树都美得像有盆艺师精心栽培,地上的青苔也让幽鬼觉得那是石头上的理想青苔。空气清新,每一口都能疗愈身心,还有枝叶婆娑刺激感官。如诗如画,仿佛置身于童话世界,没列入世界遗产简直没天理。 幽鬼便是在这样的森林中醒来。 ──位置是特别巨大的「树顶上」。 「咦……!」 幽鬼了解自己是什么情况后吓了一跳。 才觉得视角有点高──结果真的在树上。正确说来,是绑在粗树枝之间的吊床上,不知已经在那里面睡了多久。 幽鬼小心翼翼地将头探出吊床往下看,离地约有十公尺,有点高度。不禁在心中暗骂主办方实在乱来。 然后,她查看自己。 该说按照惯例吗,幽鬼穿的是游戏服装。以绿与白为主,感觉像欧洲中世纪的民族服装。 该不会──那风格使幽鬼摸摸耳朵。果然没错,耳朵上装了东西,摸起来「又尖又长」──幽鬼知道「那个」最大的特征就是长耳,记得是奇幻故事黎明期以讹传讹,才变成长耳的。 她现在,扮成了精灵的模样。 与美丽森林相映衬,心灵纯净的种族。 (10/39) 幽鬼爬出吊床,也爬下了树。幽鬼这样的现代人从来没爬过树,当然也没有下树的经验,但还是平安下到地面了。 接着,她查看自己的装备。 不管怎么看,都是精灵扮相。随身物品只有一个腰包。 打开一看,里面装着怪东西。形状像个眼罩,材质是皮革,系于两端的绳子没有绑在一起。幽鬼一时看不出这有什么用,然而她继续翻找袋子后,发现那底下有很多大小适中的石头,这才灵光一闪。 「……这该不会是『投石索』吧?」 幽鬼喃喃地盯着它看。 当然,它不会回答。 但应该没错了,这就是投石索。幽鬼小时候在电视上看过用法。用状似眼罩的部分包住石块,抓住绳头用力甩出离心力再放开一端绳索,即可高速掷出石块。这是百般武器中最原始的一种,现代已经很难得见了。 师父已经教了她很多种武器的用法,但怎么也不会教到投石索来。幽鬼试着练习,装设石块,抓住两边绳索用力甩,在适当的时候放掉一边── 脱离束缚的石块迅速飞了出去。 咚一声刺进前方树干里。 「喔喔……」 幽鬼赞叹着走向那棵树。 石块真的刺进了树干里,明示这武器有多大威力。 看来用起来是没问题──硬要挑就是路线和心里想的有点偏吧,这应该多用几次就能调整好了。幽鬼从树上抠回石块,跟投石索一起放回腰包。 然后踏着铺满青苔与枯叶的地面,在附近走动起来。 同时思考,这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提供了武器──表示游戏要玩家战斗,那对象是其他玩家还是游戏安排的敌人?会跟精灵装扮有关吗?幽鬼对精灵了解得不多,只知道他们手巧、长寿、有森林守护者之称等人尽皆知的事。若凭这些来想像游戏内容──会是扮演森林守护者,对抗野蛮的侵略者吗──? 「…………」 幽鬼用力握紧左手再张开。 ──会动。动是会动。 可是动作显然是── 「──哈啰?」 (11/39) 有人在她耳边低语。 「……!」 幽鬼跳了起来。 最近她发现,自己受到惊吓时有跳起来的习惯。这习惯在这时候也照常作动,往前一蹦再回头看。 见到的是身材细如毛线的女孩。 幽鬼记得那张脸。「……毛线?」她问。 「好久不见了,幽鬼。嘻嘻。」 毛线带着不算优雅的笑声回答。 没错──是毛线。名称与形象一模一样的她,是幽鬼认识的玩家之一。幽鬼是在第十场游戏「SCRAP BUILDING」遇见她,后来在紫苑事件中也见过面。 「……你好。」 幽鬼观察着毛线回答。 她跟幽鬼一样,作精灵打扮。服装细节略有不同,但同样是以绿白为主,耳朵尖尖长长。或许是因为身材细瘦,感觉更接近小妖精。 「你还有继续作玩家啊……」幽鬼说。 「对,不时参加一次。没有你那么频繁就是了。」 之前好像也是这种对话,记不太清楚了。 「你从哪冒出来的?」幽鬼问:「我完全没注意到耶……」 「……嘻嘻,没注意到啊。」 毛线贼兮兮地笑。是怎样,怪恶心的。幽鬼不禁想。她以前是会笑得这么贼的女生吗? 「我只是从背后走近而已。偷偷摸摸地。」 「偷偷摸摸……?」 怎么可能?游戏外就算了,在游戏里,不可能有人从背后走进还没注意到。何况最近感官变得更敏锐了── 「我有在练习那个『步法』。」毛线回答。 「步法?」幽鬼问。 「咦,你不知道啊?」 毛线一脸的意外。 「玩家之间最近很流行『这个』喔。」 这么说之后,毛线摇晃起来。 双脚不稳得好像醉汉。幽鬼怀抱等着看下一步的心情观察她── 突然间,毛线从那里消失了。 隐约能看见一点残影往右流去,幽鬼便往右看,毛线这才又回到她视线里。 「呵。」 毛线短笑一声说道:「『这个』很厉害吧。动作快得就像在控制电动里的角色一样。」 她再度摇晃起来,双脚和先前一样不稳,但是──一点声响也没有。即使扣除青苔吸音这个事实,脚步声仍消得很彻底。 「而且这样完全没脚步声,可以不知不觉接近喔……想匿踪还是偷袭都随便你。学会这个以后,游戏玩起来会轻松很多……」 「是喔……」 原来现在有这种事。幽鬼心想。 这是她第一次听说。毛线说「最近很流行」,不过幽鬼不是会私下与玩家交流的人,到现在才知晓其存在。 话说之前尸狼能不知不觉冒出来,就是用了这个步法吧。的确,用这招来潜行,即使是幽鬼也难以察觉。 「……话说……」 毛线扬起嘴角。 「真没想到这招对你也有用。我是刚好看见你,才想试试看的……」 「…………」 幽鬼心里闷了起来。 然后试着模仿那个步法。她一直在仔细观察毛线的动作,觉得自己也做得到。她有样学样,让双脚摇晃起来,接着── 「──这样吗?」 幽鬼瞬时贴近毛线。 脚下的青苔和枯叶飒地溅起。 「哇……!」 急速接近吓得毛线一屁股跌在地上,屁股和双手都沾上青苔,猛眨眼睛。 「你、你……结果你早就知道啦……」 「没有,第一次听说,我学你的。」 实地演练一次以后,幽鬼清楚了解了它的架构。让身体多个部位像弹簧一样同时屈伸,来造成急剧加速。前置阶段的摇晃,大概是为了让身体处在「预动」的状况,减少迅速移动对身体的负担吧。 「……真不公平……」 毛线埋怨着起身。 「我学了两个月才会的耶……」 「谁教你要炫耀给我看。」幽鬼说。 话说回来──「这招」以后会成为玩家的标准配备吗?既然在流行,就是何时何地遇见懂「这招」的玩家都不奇怪。这种技术说来也真是讨厌,恐怕得舍弃过去那种凭借感应气息来行走的习惯了。 这种技术到底是谁发明的呢──? 「啊,对了,现在不是玩的时候。」 毛线说: 「幽鬼,可以跟我一起来吗?我们的『集合场』就在附近。」 (12/39) 毛线说得没错,距离约十分钟脚程的森林中有个开阔处。 那里──毛线所说的「集合场」──已有许多女孩,一眼望去数不清。就感觉来说,约有四十人。全都是精灵装扮,无一例外。 集合场中央有个简朴小屋,像乡下的公车亭那样只有顶棚和墙壁,没有门。只够坐一个人的空间里,真的坐了一个人。不是年轻女孩,是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耳朵尖尖长长,身上也是精灵服装,但不是玩家的样子。是游戏安排的第三者吧,角色多半是精灵长老。 「唔、唔、唔、唔。」 那个老婆婆一见到幽鬼就开始说话了。 「要来了……!他们又要来了!来狩猎我们了!啊啊、啊啊、太可怕了……」 老婆婆带着落语家般的夸张动作说道。 「……?」 幽鬼一时听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看来,那个老婆婆是『说明员』吧。」 毛线替她解释。 「毕竟是以精灵为主题的游戏……给机器说明会太出戏吧。所以才摆了一个主办方的职员。」 「喔……」幽鬼表示认同。 某些游戏会提供规则讲解,一般都是透过机械语音的人偶或萤幕──大概是主办方认为这类文明的利器不适合出现在精灵主题的游戏里吧。 幽鬼跟着想起,好像也没看见监控摄影机。「游戏」是娱乐节目,一般都会有摄影机或摄影无人机不停拍摄玩家,但现在连一个都没看过。应该不至于真的没有,大概是用了很不显眼的小型摄影机。 「可是这个『说明员』都没讲什么有用的东西耶……」 毛线说: 「到现在都一直在重复『他们要来狩猎我们』而已。问她『他们是谁』和『什么时候』都不说。人家是主办方的职员,太强迫她说搞不好会出事……所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只好在森林里到处走,把玩家聚集起来,我就是这样才遇到你的。」 「森林」和「狩猎」啊。 这让幽鬼有种梦回「CANDLE WOODS」的感觉。只是这次场地没有模型树,是真的森林,地形也没有塑造成迷宫──而且从老婆婆的话来推测,游戏内容也不相近。「他们」会迟早来到森林,玩家要选择逃跑或与之抗战。 「可是话说回来──」 毛线说: 「很高兴能跟你一国,感觉踏实很多……这次也请你多多照顾啦。」 这是在拍马屁吗,刚才还说得像顺便提的一样。幽鬼心想。 「我可能靠不住喔。」幽鬼先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次我可能没有『SCRAP BUILDING』那么可靠了……」 「……?这是什么意思?」 幽鬼没有回答。 只是偷偷将注意力移到左手。总觉得不对劲的左手。 (13/39) 该做的检查都做过了。 找义肢师傅维修后第二天──幽鬼便搭专员的车到医院,和右眼那时一样做了种种检查。 结果也和右眼那时类似,听了很多神经的可塑性等有的没的艰涩的说明,最后明白的只有她没有想太多,左手是真的变迟钝了。不是左手本身有问题,是左上臂神经发生障碍。手没有眼球那么纤细,不会像右眼那样逐渐丧失功能,但若再受重伤,当然十足有功能减退的可能。 这次和右眼不同,还可以选择「换成义肢」,幽鬼也曾经检讨过,不过义肢师傅劝她先维持肉身比较好。目前异状还算轻微,换义肢的效益不大,况且无法复原。于是幽鬼肉体上没有任何改变,精神上告诫自己别再让左手受伤,参加这第七十三场游戏──「MOSSY GROVE」。 玩家们继续在森林里游荡。幽鬼也到处走走,发现整个森林周围是高高的岩壁,有天然屏障。其中三个方向看似本来就是岩壁,只有一个方向是以人工方式堆起来的。多半是主办方为设置游戏场地而做的,感觉出不了墙外。至于这个围在岩壁内的游戏场地有多大──到处都是蓊郁森林的缘故,难以确认。但感觉上,其实并不大。 又在森林里找到几个尚未醒来或集合的玩家后,玩家总数从四十几增加到五十人左右。当这些人都来到集合场──或许是故意等到数量足够吧──精灵婆婆被雷打中似的猛然一震。 「……来了!来了!来了!」 并高声叫道: 「他们来了!快逃!快逃!快逃快逃快逃……!」 紧接着── 哒哒哒哒。有「直升机旋翼」的声音。 然后,直升机真的出现了。 直升机穿过集合场上空──森林里开阔处看得见蓝天的一角通过。直升机的声音渐渐接近,从树冠后现身又消失,声音远去。整个过程都被这五十来个精灵看在眼里。 「……刚那是……」 首先开口的,是毛线。 「直升机没错吧……」 「就是啊……」 幽鬼回答。 完全是文明的利器。那想必就是老婆婆讲的「他们」,精灵的敌人了。不知道它载来的是其他玩家还是游戏安排的杀手,总之游戏开始了。 幽鬼望着直升机离去的方向。声音还在,维持一定音量,表示没有继续接近或远去,是在盘旋吗──好让机内「乘员」能够落地。 「我们去看看。」 幽鬼说。 「想知道对方有几个人、有什么装备,就该趁现在。」 「……你认真……?」 毛线一脸的不愿。其他玩家表情也差不多。 「阿婆都叫我们快逃了。」 「只是赚点红利,不强迫。」 至于那个老婆婆,已经不见了。呼吁其他精灵逃跑的她没有说一套做一套,自己先跑了。「说明员」的工作也结束了吧。 不是喊「打倒入侵者」,而是「快逃」,那精灵的破关条件应该只是生存而已,和「CANDLE WOODS」一样。不过,这场游戏也能跟当时的师父一样,采取排除威胁提升胜率的战法,即使不那么做,趁早了解敌人配备也很重要。 「只是远远观察而已,我们又在森林里,不会被发现啦。」 幽鬼说:「我们就跟精灵一样,躲在树上偷看吧。」 (14/39) 同一时刻。 直升机载来的玩家们落地了。 (15/39) 她们在蓊郁森林中树木较为稀疏的地方下机。 顺着绳索一个个垂降。头一个落地的是名叫饭馆的女孩,她已经知道这里是敌阵,立刻警戒四周,掩护其他女孩垂降。 机上七名玩家中,只有饭馆一个有垂降经验,其他六个都不太顺利。不是准备工作遇到困难,就是垂降途中卡住,白费不少时间。所幸没有中途遇袭,所有人全部平安踏上地面,目送完成任务的直升机离开。 于是乎,森林里出现了七名身穿迷彩服的女孩。 迷彩服──就是她们这次的游戏服装。比生存游戏用的更休闲一点,各自握持的突击步枪都不是模型,是光从重量就能感到真的能杀人的真枪。 饭馆轻轻提了提自己的突击步枪。都大到需要两手一起拿了,汉字却叫「小铳」,愈想愈奇怪──她这么想着,再度环视四周,确定「那个感觉」还在。 「有人在看。」 她小声对其他六人说。 六人顿时紧张起来。 「有、有人在看……在、在、在哪里?」 其中的一人支支吾吾地问。 「不知道。」 饭馆回答:「但可以确定不只一个,到处都有视线的感觉……」 六人枪口往四周扫动,到处查看。 饭馆在玩家们垂降时就察觉视线了,对方就是那群精灵。先前直升机穿过像是广场的区域时,她已经从机上看见了精灵的样子。直升机噪音这么大,垂降又拖了很久,精灵能找来这里不足为奇。会躲起来看,就是知道警戒,可以视为她们已经明白游戏规则了。 根据饭馆等人在直升机上得到的说明,这游戏说穿了就是「狩猎」游戏,要在十二个小时以内击杀合计二十名精灵装扮的敌对玩家。精灵总共有几人,十二小时过后会发生什么事,都没有提供,但都不难想像。以生存率而言,精灵应在五十人左右,时间过后,无论如何就是GAME OVER。 「有什么打算?」有人问饭馆。 「一直被人监视感觉很不好,快转移阵地吧。」她回答。「没跟过来当然最好,如果跟来了,到时候说不定会露出尾巴……总之我们跟直升机上讲好的一样,集体行动,知道吗?」 饭馆对六人下达指示。 她认为她们必须合作。从机上看的感觉,她们装备比精灵好上很多──但对方人数优势极高,要是利用这点从多个方向攻过来,落单者将难以招架,所以必须集体行动。 我要把队带好──饭馆心里有这样的责任感。在机上简单聊过以后,饭馆发现玩家资历和林战经验都是她第一。所以要有担当,善加率领这六人迈向胜利── 「走喽。」 饭馆这样说之后,踏出充满责任感的第一步。 但是,没有第二步。 如间歇泉般爆发的杀意,使她赫然转身。 就在她背后的迷彩服女孩,将枪口抵在了她身上。 (16/39) 幽鬼在附近树上听见枪声。 (17/39) 幽鬼和几个玩家出外侦察,来到直升机盘旋地点周边,正好看见几个迷彩服少女放绳垂降。所有人都躲起来偷看,以免对方察觉。有人藏在远处草丛,有人躲远处树干后面,而幽鬼──则是选择多冒点风险,爬上垂降地点近处的树,从枝叶间窥视。 这让她见到了不得了的事。 最有指挥官样的玩家,被背后的玩家偷袭了。而且──不只一枪、五枪、十枪,对方直接打光弹匣,让她死得不能再死。遇害玩家喷出大量「防腐处理」造成的棉絮并倒下,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居然内讧了。 「──指挥个屁啊你,贱货。」 开枪玩家咒骂。声音很耳熟,会是谁呢──幽鬼这么想着仔细观察,可是对方戴了钢盔,看不清长相。 「你、你……」 另一个迷彩服女孩说话了,口吃得很厉害。 「你这是做、做、做什么?」 「啊?」开枪玩家边换弹匣边说:「怎样?有意见吗?」 「没、没没没有……」 「哼。」 说完,开枪玩家继续糟蹋她刚杀的女孩。她粗暴地翻动尸体,打开她的背包──既然是军装,要叫野战背包吧──搜刮内容物。 同时,她脱下了自己的钢盔。 从幽鬼的角度能清楚看见她的长相。知道她是谁后,不禁错愕地「哇……」了一声。 原来她──也是玩家? (18/39) 摩耶脱下了钢盔。 (19/39) 她讨厌钢盔,戴在头上的全都讨厌。会压扁头发,害她变丑。她在直升机上就想脱了,可是遭到饭馆制止,唠叨了一顿「戴着比较好」什么的,只好戴着,现在已经没必要了。摩耶脱下钢盔就顺手扔掉。 饭馆的背包内容物和摩耶的一模一样,大多物品不需要两个,能搜刮的有限。具体而言就是弹匣和抒压用的口香糖。马上就拆一个吃了。 搜完背包后,摩耶盯上饭馆的突击步枪,这也是非拿不可。枪型和摩耶的一样,子弹和弹匣都共用,所以她留下了枪,只取走弹匣。 原本是打算直接离开,然而── 摩耶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跟来。 转头一看,是其余那五人。 她将嚼到一半的口香糖塞到脸颊边,说:「走开啦。」 「咦,不是集体行动比较好吗……」 「说那种话的人已经死了啦,笨喔。」 摩耶用突击步枪指着饭馆的遗体说。 「我就是不爽配合别人啦。要挤一起你们自己去挤,少扯来我这。走了。」 摩耶留下这句话就离开,这次没人跟来。 她最讨厌受人指挥和配合别人。 想怎么做,就要怎么做。 (20/39) 幽鬼一直观察迷彩服集团到现在。 等摩耶离去后,其余五人茫然片刻,最后还是决定集体行动。她们以摩耶一半的速度步行离开,只留下饭馆的遗体。 确定安全后──幽鬼爬下了树。 接近饭馆的遗体,捡走掉在一旁的突击步枪。 幽鬼躲进附近草丛检查枪况。她没见过这型的枪,不过对「突击步枪」这门倒是十分熟练,知道怎么使用,当下就拉开枪机拉柄,往膛室里看。 有颗「亮晃晃的子弹」。 对,还有子弹。摩耶只拿走弹匣,把枪──以及填入膛室的一颗子弹──留在了这里。也就是电影常见的「枪里还有一颗子弹」桥段。 总归来说,就是平白夺走了一把枪──尽管只有一颗子弹。但这么好运的状况,反使幽鬼心中的疑惑压过了喜悦。那个叫摩耶的玩家应该是尸狼的伙伴,本来以为会很棘手──结果是想太多了吗?幽鬼捡起摩耶丢弃的弹匣,装上了枪。这样外观上与有子弹的枪并无差异。 幽鬼继续检查。突击步枪──assault rifle,有效射程相当广,可近可远。能像先前那样扫射面前的敌人,也可以装上狙击镜作远距离射击。幽鬼曾在第四十四场游戏──「CLOUDY BEACH」里有过对付冲锋枪的经验,可是她现在实在没有自信维持当时表现,况且突击步枪射程比冲锋枪长。若从远处狙击,会是很大的威胁。 这件事──必须「清楚告知」所有精灵才行。 于是幽鬼从腰包取出几个石块,看看周围,将石块摆在最粗大的树底下。那是她们事先讲好的暗号──好正确传达重要讯息。 摆完小石块的同时,远处传来枪声。 表示游戏正式开始。 (21/39) 毛线,听见枪声。 (22/39) 她当场蹲下。 子弹目标似乎不是她,人和周围森林没有受到任何破坏。她保持蹲姿,不时探头查看四周,确定安全才慢慢起身,拍去身上青苔。 是枪声没错,这次只有一发。先前听到的是连续击发,表示对方用的是能单点和全自动的枪枝。既然目标不是她,她当然也不会去关心目标是死是活。她心里总是充满了自己,自己的安全只放第一,不放第二。毛线这个人的性格就是这样。 因此,毛线不愿冒险侦察敌情,和大部分精灵一样往直升机飞行路线的反方向逃跑,躲进森林。她不知道过关条件是撑到精灵死到一定数量,还是撑过一定时间,总之她打算躲到出现变化再说。 不过她没有停留在一处,而是不停伺机移动──为了找「某些东西」。精灵在集合场开过一场会,决定在大树底下设置「某些东西」。毛线将视线所及的大树底下都仔细检查一遍,持续移动。用那个步法,尽可能隐匿踪迹。但尽管如此,她仍时刻与随时可能中枪的恐惧相伴,等待时间过去。 路上未曾见过其他玩家。应该说──她故意避开了。一旦察觉草丛摇晃或脚步声等其他玩家的动静,毛线就会当场躲起来,等待动静消失,这样根本不会遇到人。既然动静可能来自「敌人」,那试图接近其他玩家便是件危险的事。不仅是毛线,大多精灵都是这样吧。这表示精灵之间将难以交换资讯,所以毛线要找「某些东西」。 觉得距离枪声已经有一、两小时后── 毛线发现了它。 某棵树底下有十多颗小石块。仔细看就看得出来石块经过排列,不是散落。 这就是毛线在找的东西。由侦察的精灵所留下,类似忍者的五色米或绳结的暗号,利用排法和个数传达必须资讯。毛线查看石块──得到敌人有六个;其中一个单独行动;配有高射程枪枝等情报。不必冒险就获得这些重要资讯,使得毛线嘴角一扬。 这种暗号也是最近玩家之间的流行之一。据说和那个步法一样,是由某个团体所开发。旨在不用对话传达资讯──材料不限,树枝树叶水滴都可以,这次用的是石块。甚至不使用工具,透过隐晦的肢体语言、咳嗽、吸气或眼球动作等微小举动都能传达资讯。而且不仅效果立竿见影,还简单易学。像幽鬼就是在直升机出现之前由毛线稍微指点之后就懂了,是个无可挑剔的优秀手法。毛线赞叹不已,觉得开发者实在太聪明了。 这都是──不明团体「密会」的功劳。 (23/39) 毛线是在听说那个步法时得知该团体的存在。步法是相识的玩家告诉她的,毛线也在那时打听了开发者的事。 「密会」。 据说是企图以技术破解死亡游戏世界的团体。她们开发且拥有有助游戏攻略的训练教程,步法和暗号系统即是其中一部分。团体的首领是名叫尸狼,头发似狼的玩家。毛线只有听说过这个人,不曾见过。 传闻中的「密会」总是在招募新成员──公开其部分技术,是为了打响名声与宣传活动内容,也就是打广告。毛线受了不少那个步法的惠,很想加入「密会」,学习更多技术,只可惜至今不曾遇见其成员。 希望有朝一日能见上一面。 经常这么想的毛线还不知道── 她现在,正与「密会」成员处在同一个游戏里。 而且就某方面而言,她也成功接触了该名成员。 (24/39) 又过了几小时。森林里当然没有时钟,全都是毛线自己的体感时间,总之就是几小时。其间又有几次枪声,大概已有几个精灵丧命,详情不明。不明人数的牺牲者里,不包含毛线。她静静躲在森林里,不停谨慎查看四周而活到现在。 突然间──毛线双眼定在一点上。 她发现稍远的树根处摆了几颗石块。 显然是人为放置,是暗号没错。毛线眯眼凝视石块。有点距离,看不清究竟如何排列──但至少,不是毛线认识的暗号,也不是侦察精灵摆的。是某些人为了传达其他资讯──例如结束游戏的条件或进度等而留。毛线想看个究竟,便悄悄起身,躲藏在草丛中移动。 这时也不忘使用那个步法,成了决定她生死的关键。 那种酒醉似的摇晃──使得她头部位置不停移动,避开了头部中枪这个最坏的结果。步枪子弹以秒速近一千公尺的可怕速度,从数百公尺远处击发,从毛线右肩入侵其体内,从背后穿出,将路径上的骨肉搅得一塌糊涂。 「咿……咿啊啊啊啊啊!」 想当然耳,毛线撕心裂肺地惨叫了。 (25/39) 在只能些微听见惨叫的远处── 摩耶啧了一声。 (26/39) 摩耶人在树上。 举着突击步枪,坐在能支撑一人份重量的粗枝上。 透过枪上的狙击镜窥视远方。镜头另一边──只剩她用来引诱敌人的石块,以及化为棉花的血液。留下那血液的精灵──瘦得像毛线的女孩──已不见踪影。子弹错失目标,没能拿下性命,被她跑了。摩耶看见精灵躲到树后,但突击步枪的威力不足以贯穿树干,从这里没有任何追击手段。 摩耶又啧了一声,音量比先前更大。 那个精灵是她第十个目标,前九人全都是一枪毙命。她最先遭遇的精灵──也就是第一个牺牲者──被她拷问出精灵会放石头打暗号。那是「密会」开发的暗号系统。 于是摩耶反过来利用暗号,在几处放置假石块,蹲守在能同时看见所有位置的地点,狙杀傻傻上钩的精灵。为防陷阱暴露,她每杀一人就得花时间取走石块重新设置。但即使算上这步骤,这诱杀仍十分有效,已助她成功击杀八名精灵──含起初拷问的一名在内,总共九名。 问题是第十名。这个瘦如毛线,弱不禁风的玩家即使没受伤,走路仍摇摇晃晃。摩耶认识那动作,是「密会」成员淡姬创立的步法。那使得毛线的头部不停摇晃,难以瞄准。尽管如此,摩耶为隐匿陷阱,仍将希望放在一枪爆头上。 结果──一塌糊涂。 摩耶爬下了树,追杀那个玩家。现在只是狙杀失败,被她叫出声而已,用石块作诱饵的事还没曝光。无论她是急得没想到要大声警告同伴,还是根本不想说──总之非得赶快追上去封口不可。 ──非做不可。 那是摩耶最讨厌的事。 她下意识地想咂第三次嘴。 可是忍住了。愈咂愈烦躁。 (27/39) 摩耶也觉得自己最近特别容易烦躁。 她原本就是个暴躁的人,最近尤其严重。这是她在杀死叫饭馆的玩家时注意到的。再怎么不爽饭馆发号施令,杀自己人也未免太过分且没必要,太冲动了。 原因很明显。 都是那个叫幽鬼的错。 摩耶的伴侣──尸狼,似乎正热中于幽鬼。日前首度接触时,尸狼对幽鬼的视线,与她对摩耶的视线有相同成分。对「密会」其他成员绝不会有的成分。那是──好感。尸狼心里对幽鬼有可以用「爱」字表达的感情。 摩耶无法接受。 那个人的爱,只能投注在她身上──非她不可。其实她根本就不喜欢「密会」,只想独占尸狼。她是不想妨碍尸狼的计划才勉强容忍「密会」──但这次忍不了了。她是出自本能地厌恶那个女鬼,真的希望尸狼与那种人不要有任何往来。然而她偏偏是尸狼计划的关键人物,使得摩耶态度强硬不起来,只好把怨气发泄在进入视线的一切上。 她快步走过森林,手探进迷彩服胸前口袋。 取出的是小型终端机,叫做PDA吗。那是智慧型手机发明前的旧时代行动装置,萤幕小还很厚重。那小小的萤幕上,显示着精灵的击杀数,游戏进度全看这数字。不知道游戏是如何判定精灵的生死,大概是身上植入了心搏侦测器之类的吧。数字与上次查看时一样,表示那个像毛线的精灵还没死。 摩耶收起PDA,继续追踪。对方跑是跑了,但并不难找──因为有「防腐处理」的棉花为她指路。摩耶没多久就找到那个躲在草丛里缩成一团的精灵,枪口对准她,手指扶上扳机── 在这个时候。 她还不知道,让她那么烦躁的女鬼当下也在这场游戏之中。 不知道女鬼捡起了她丢下的突击步枪,还从饭馆的遗体扒光迷彩服、头盔和背包,以「变装」成功避开敌人的搜索。 更不知道──在这个时候,那把突击步枪正指着她。 摩耶的腹部爆开了。 (28/39) 幽鬼,扣下了突击步枪的扳机。 (29/39) 鼓膜承受枪声,肩膀承受枪托传来的后座力。 子弹在这两样代价下击发了。子弹就这么一颗,没得练习,只能直接实战。幽鬼无法以肉眼看见弹道是否射向目标,但击发一秒后摩耶哀嚎着倒地,使幽鬼确信成功命中了。 幽鬼立刻前往摩耶所在。 用力摆动裹着迷彩服的手奔跑。这件衣服是从遭摩耶杀害的可怜虫身上扒来的,用来变装。在以突击步枪这种长射程武器为主角的游戏里,都是尽量企求远远就发现敌踪,难以识别谁是谁,所以变装会很有效果。幽鬼穿上迷彩服,拿起突击步枪,戴上钢盔遮掩精灵耳,并背起背包──即使内容物已遭摩耶与其余五人搜刮殆尽,从头到脚彻底模仿敌人外貌。 这将为幽鬼提供一定的防御效果。而不知是否真的都骗过了敌人,过去几个小时都不曾遭遇敌袭──最后听到来自近处的枪声与哀嚎,循声找去便发现毛线和摩耶。虽没有出手的必要,可是幽鬼在游戏里是「利他」主义。有卖人情的机会,她不会放过。幽鬼举起突击步枪,奉还摩耶漏掉的一颗子弹──然后为下一步行动赶往枪击现场。 幽鬼抵达时,摩耶已经不见了。四处看看,在草丛里发现缩成一团的毛线。背上涌出棉花,是摩耶射伤的吧。 「啊、啊、幽鬼……」 毛线说: 「那个,她们用暗号当陷阱。」 这让幽鬼明白了大致状况。「还能走吗?」幽鬼问话之余,为戒备摩耶而举枪──没有子弹的空枪。 (30/39) 「……!」 摩耶强忍着不叫,找棵树躲起来。 并查看伤口。 皮开肉绽。腹部开了个洞,有棉花涌出来。她还不敢相信,自己身上现在多了个洞的状况。「防腐处理」是为她止了血,但不知道会有什么后遗症。即使只论现在,觉得根本没必要的大量疼痛讯号正煎熬着摩耶的脑。 但她怎么也不能出声,不能急喘,非得安静躲藏不可──中枪了,谁开的?摩耶急着躲,没看见对方的脸。只瞄到她穿迷彩服。自己人下的手──?不,不对。应该是有精灵抢夺饭馆的衣服变装了。 这想法也使她了解那一枪是怎么来的,就是留在膛室的那一发。蠢到家的,居然漏掉这么基本的事。摩耶很想痛骂自己一顿,但现在不能出声,只能做做嘴形。 然后,有个强烈的念头。 简直耻辱,说什么都不能放过她。不管她是谁,绝对要宰了她。 (31/39) 幽鬼带毛线离开现场。 毛线手撑着地慢慢爬,幽鬼站在她身旁掩护。即使刚那一枪打空了子弹,幽鬼还是带着枪,虚张声势也很重要。这是她从堪称第二师父的全盲玩家铃铃身上学到的。 毛线在背部中枪的情况下,实在不能使用那个步法──只能喘吁吁泪蒙蒙地发出丢人的呻吟声慢慢爬。幽鬼为她用布塞住伤口,以免棉花掉落成了路标,可是这样逃跑太慢,追过来只是时间问题吧。 不过,幽鬼没感到摩耶的动静。现在有那个步法,她不敢肯定摩耶「不在」──但至少不觉得「她在」。是撤退了吗?还是痛得不能走或昏倒了?幽鬼迫切希望真是那样,但仍保持警戒──和毛线一起移动──穿过有许多阳光穿过叶隙的地方。 ──就在这时。 有光线闪进了幽鬼的眼睛。 (32/39) 同一时刻。 摩耶近距离目击敌人的真面目。 想都没想,手指已扣下扳机。 (33/39) 「……!」 幽鬼一脚踹出去。 强行将毛线踢离原来的位置。 自己也移动了。躲到近处树后的同时──听见枪声。不是点发,不是三连发,是更多枪声。幽鬼探头出去查看,见到刚才所在的位置青苔喷溅,枯叶舞荡,子弹不停弹跳──幽鬼顺这些迹象倒推弹道,往子弹来向望去。 发现摩耶在树上举着枪。 她静悄悄地追踪幽鬼她们,上树射击──那闪光多半是狙击镜的反光。 完全没发现。受了枪伤还能这样追踪──肯定有练过。尽管会杀自己人、漏掉膛室里的子弹、忘记拆下狙击镜等,有不少瑕疵──但是可以肯定,她很强。 幽鬼如此结论时,射击仍在继续。即使幽鬼和毛线都不在那里了,摩耶仍打着不会中的子弹。过了几秒,弹匣全部打空,枪声停了。咔嚓咔嚓。有换弹的声音。 「呵、呵呵。」 还有这样的笑声。 「看到了吧!你果然是个讨厌鬼!」 她音量大得不像身受枪伤,甚至颇为嘹亮。 「你是故意出来给我刷的吧!就是吧!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好,我就成全你!看我怎么宰了你!」 有点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看样子,摩耶是知道对方是幽鬼才这样说。这让幽鬼想起日前打照面时,摩耶瞪了她一眼。幽鬼这一生不时发生这种事,莫名其妙就受到强烈的厌恶,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招惹谁了。说不定是某个下意识的动作会激怒特定人种。 幽鬼往毛线看。刚才把她踢到树后面──现在已经不见了,大概是丢下幽鬼逃走了吧。幽鬼是有点希望她好歹说声谢谢──不过毛线已经教她那个步法,这或许可以算是幽鬼回报她。无论如何,幽鬼得设法克服这一关。 幽鬼放下了突击步枪。 从腰包取出投石索。 (34/39) 摩耶下了树,大步往幽鬼的去向追。 伤口不痛了。她满腔的狂喜,强到抵销那般剧痛还有剩。 那个女人──参加了这场游戏,而且是敌对,是杀她的大好时机。根本是上天故意要我放手去解决她。摩耶明明生来就是无神论者,却在这一刻深信这一定是神的旨意。摆明就是要我下手,想不到其他可能,放过这次机会定遭天谴。不想杀也得杀,两三下宰了她── 然后,不要告诉达令就好。 怕什么,没事的。 她那么优秀,一定能想出不需要她的办法。 摩耶往幽鬼所躲的树后绕,举起了枪。 当然,那个女人已经不在那里了。摩耶查看周围──接着──钻到不知该称为矮木还是灌木的树下,发现躲藏着移动的迷彩服女子。 摩耶立刻瞄准射击──但她早一步躲进了树干后,像是能预知摩耶要开枪。背后有长眼睛的感觉让摩耶很不是滋味而更向前进,想离得更近再开枪。 然而这时,幽鬼却从树干后出来了。 右手甩着东西。 是投石索──游戏配发给精灵的武器。摩耶不是第一次见到「那东西」,她第一个击杀的精灵──说出石块暗号的精灵──在抵抗摩耶时就用过投石索了。 可是用归用,投石索这种现代人极其陌生的武器在那名玩家手中发挥不了,所以这是摩耶第一次见识它的威力。不得不说,实在是太小看它了,还以为跟扔石头差不多。如果真的差不多,那也不需要发明那种东西了──石块以想像中三倍的速度射来,狠狠地砸中她的左脚,痛得她无法站立,当场倒地。在脸颊压着枯叶的沙沙触感中,摩耶对投石索彻底改观。 当她爬起来重新瞄准时,幽鬼的形影更大了。她正在接近──往这里跑来。是打算逼到枪枝失去优势的距离,赤手空拳撂倒摩耶吧。不过──距离实现还很远,还有一段充足的距离。无论时间上还是距离上,都还来得及射杀她。摩耶瞄准幽鬼的头,手扣扳机── ──的前一刻,她注意到一件事。 幽鬼头上没戴钢盔。 先前应该都戴着,钢盔跑去哪里了。 问题很快就获得答案。钢盔巧妙绕开摩耶的视野──画出抛物线飞过来,不偏不倚砸在摩耶头上。顿时眼冒金星,脑袋空白。认知到幽鬼抛出钢盔以后,即使视线还没恢复,摩耶仍扣下扳机。枪声响了,后座力也受了,子弹应该是击发了,但她很快就明白子弹一颗也没射中──因为被狠狠揍了一拳。 就这样,战斗移到了互殴阶段。摩耶已经尽全力去抵抗,可是不得不承认对方技高一、两筹,不到一分钟就遭到压制。脸上挨了几拳,枪也被夺了。摩耶看见一分钟前还属于自己的枪口,正在幽鬼冰冷的视线下对着自己。勾在扳机上的手指,已经动了。 ──去死。 摩耶很想这样说,可是嘴里胀痛得说不出来。 于是她在心里竖起中指。 接着听见咔嚓一声。 (35/39) 幽鬼听见咔嚓一声。 是扳机扣下,击锤被释放而冲撞底火的声音。 然而──子弹没有击发。 (36/39) 咔嚓、咔嚓。幽鬼又扣了几次扳机。 都没击发。子弹没出来。 怎么回事?幽鬼觉得奇怪。应该不是没子弹了,这把突击步枪在上次换弹后没射过多少发,不至于没子弹才对。那么──会是卡弹吗?游戏提供的枪还是有可能故障,若是这样,这家伙运气还真好── 幽鬼这么想着瞪视摩耶时,她迷彩服的前胸口袋发出声音。 带有杂音。是无线电通讯之类的吧。 「……束了。摩耶小姐,结束了。」 是这样说的。 声音使幽鬼离开摩耶身上。双手获释的摩耶从胸前口袋掏出小型终端机──比手机厚一圈的物体,查看画面。 然后,酸溜溜地笑了。 「结束了啦。」 并将萤幕秀给幽鬼看。 不怎么大而看不太清楚的液晶萤幕上,似乎显示着游戏进度。幽鬼没能认出画面中所有资讯,可是底侧显然有个计数器,以数位字型显示着「20」。 这使幽鬼立刻明白了一切。这个「20」八成是摩耶她们的过关条件──需要击杀的精灵总数。就在前一刻,条件完成,游戏结束了。枪无法击发就是这个缘故。一旦满足过关条件,管制机制就会启动,自动上锁。 幽鬼推知到这里时──空中传来直升机旋翼的声音。 和几小时前听见的一样。很快地,一大群像是从直升机下来的主办方职员跑过来,其中几个将受伤的摩耶送上担架带走了。 旁观这一切之后,幽鬼随手扔掉突击步枪。 喃喃地说: 「……这家伙运气也太好了。」 (37/39) 于是──无论结果如何,游戏结束了。 (38/39) 虽然断在正精彩的部分──总之就是结束了。不仅是摩耶和其他迷彩服女孩,幽鬼等精灵阵营也被各自专员接回去了。 幽鬼没什么要医的伤,直接回家。在栃木庄一○七号室醒来之后,将置于枕边的精灵服装收进衣橱,花三分钟完成祈祷和回顾游戏等例行公事。天还没黑就全都做完了,让幽鬼觉得加快动作,说不定来得及上课。她这就换上制服和皮鞋,走上黄昏的街。 就在这时──手机接到电话。 打开一看,显示的是日前才加的心音。幽鬼按下接听钮,贴上耳朵喂两声。 「──幽鬼,恭喜你完成游戏。」 那显然不是心音的声音。 应该说,是尸狼。 「……怎么啦,心音。」幽鬼说:「声音怎么比之前哑这么多。」 「这个笑话不太好笑耶。」 「有事快说。」 「我想说现在是个好机会,所以就联络你了。我都听说了,你跟我们家摩耶交过手了是吧。」 消息真灵通。幽鬼心想。 「谁告诉你的?她还在主办方的医院吧?」 游戏结束后,玩家的去处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这次幽鬼这样直接回家,另一种──摩耶这次多半就是这种──送到主办方的医院,治疗在游戏受到的创伤。现在摩耶应该还在主办方执掌的医院里,而且处于昏睡状态,无法联络尸狼才对。 结果尸狼回答: 「不是摩耶告诉我的。我的专员比较照顾我一点,让我能得到的情报比一般人还多……她怎么样,很强吧?」 「是有点实力啦。」 其实幽鬼也捏了把冷汗,但还是打了点折扣。 「很厉害吧。那只是她第四场而已呢。」 「是喔……」 完全看不出来。幽鬼心想。不过照这样说来,她的确有些不符合其强度的粗糙之处,这就是经验浅导致的吧。 「她不是一个有天分的玩家,可是才过几个月,就能训练到这种水准。多亏了我们的训练教程。」 「训练教程是什么东西?」 「啊,对喔。还没跟你提过……」 尸狼稍微停顿,大概在检讨对话流程,然后说: 「那是我们在开发的课程,专门训练玩家所需的技术,帮助用户登峰造极。我想你也知道──在这个世界,想靠自身经验活下去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光凭自己并不够,需要吸收外部经验。『如何』尽快去学会『多少』强力技术,会深深影响玩家的表现。我说得对吗?」 幽鬼没给肯定答案,但基本上还是认同。幽鬼能克服种种难题和课题存活到今天,大半是因为接受过白士这个当代最强玩家的亲身指导。 「所以说,我刚开始当玩家的时候,就决定要掌握这种生意了。真正能称霸这个世界的不是暴力也不是智商,而是『教育』。知识比人强的人,将支配这个世界。所以我要搜集分散在玩家之间的零散知识,加以粹练,独占最强效的训练教程。不过呢,现在还在半路上而已……」 幽鬼听见吸气的声音。那是说得嘴角起泡的尸狼补充氧气的声音。 「摩耶她呢,就是证明我们教程有效的案例。我邀她加入,就是为了确认教程能把纯小白拉拔到多高的程度……既然你跟她直接交过手,那讲起来就简单了。你应该有体会到我们训练教程的威力吧。」 「你想说什么?」 「我想把──我们的知识提供给你。」 尸狼继续说: 「请你务必要加入我们的团队──我叫它『密会』。我非常欢迎你的到来。」 「…………」 幽鬼听懂了。 尸狼还在讲之前要幽鬼加入的事。幽鬼对之前的礼物不太满意,所以现在准备了另一个。 「……还想对我抛媚眼啊。」 幽鬼问:「你的女朋友都被我揍扁了耶。」 「女朋友啊。」 尸狼似乎觉得幽鬼的用词有点意思,吃吃笑起来。 「我并不在意,游戏里的事嘛。职业格斗家会因为在擂台上被打爆就怀恨在心吗?一样的道理。」 说得也是。幽鬼心想。玩家互相伤害是理所当然,同样的幽鬼对摩耶也没有憎恨可言。 「我啊,玩游戏的时间比那个摩耶长太多了。」幽鬼说:「接受你的训练教程,对我还会有帮助吗?」 「帮助可大了。我们的知识,即使是对你这样的资深玩家也一样有用。比方说……最近玩家之间很流行一种步法,你知道吗?」 「知道。」 「那就是我们创造的,以『密会』里一个叫淡姬的玩家拥有的技术为蓝本。为了打广告,我们把步法公开出去……其他还有很多独门技术,只有加入『密会』才学得到,其中起码有几个能帮上你吧。」 「你要什么回报?『时机』那件事吗?」 「不……目前呢,你大可忘了那件事的存在。突然对你提那种要求,一定造成了你不小困扰吧。是我太操之过急,一定改进。」 幽鬼没有错过「目前」这个条件。 「就算你不答应那件事,我一样想拉你进来。你的破关数很有可能是现任玩家第一──有你这样的知识,『密会』一定能走得更远。你吸收我们的训练教程后,技术也一定会有进一步提升,对你九十九次的目标做出重大贡献。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好处。」 破关九十九次── 在这件事上,尸狼知道的似乎多得多。 「……『成就奖赏』。」 「什么?」尸狼覆问幽鬼的低喃。 「你之前说过,有『成就奖赏』。」 「对,没错。」 「你玩游戏是为了那个奖赏,没错吧?」 「主要目的是这样没错。」 「这样还拉我进来,不冲突吗?」 「……?请问什么意思?」 「假设我愿意加入『密会』,照你说的接受那个训练教程,成功破关九十九次,那这样得到『奖赏』的不就是我吗?这样你没关系吗?」 「…………」 「还是说,那个『奖赏』可以不只给一个人?只要我在『时机』到时指名你,你也可以分到一部分……是这样的吗?」 幽鬼没有立刻得到答案。片刻之后,尸狼才「嗯……」一声说: 「我看我现在就把那是什么说出来好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 「可以吗?」 「因为不说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怀疑嘛。」尸狼说道:「如果我不说清楚我的目的显得很可疑的话,那我就干脆说出来算了,毕竟拿它当筹码似乎不怎么吸引你……而且你可以等到所有资讯都到齐以后,再决定要不要加入『密会』,你说怎么样?」 幽鬼思考起来。听或不听,她无法果断决定。她当初为设目标而定的九十九这个数字──如果现在多了其他意义,她怕那会对她的心态造成不好的影响。 然而她确实想知道尸狼的目的,而且奖赏也是迟早会知道的事。于是幽鬼便回答她: 「告诉我吧。」 (39/39) ──────────────────────── 3.INNER TURMOIL(第73.5次) (0/42) 尸狼结束通话。 呼地喘一口气。 (1/42) 说得比预计长很多。本来是打算简单几句话拉幽鬼进「密会」就结束了──结果还说到了「奖赏」上。画面上显示的通话时间,和一般的长聊没两样了。与那数字相当的疲劳,也出现在尸狼的下巴和喉咙上。 然而──这样的辛劳并不是没有获得成果。该问的问了,该透露的也透露了。幽鬼对尸狼的疑念应该已经抹去,可是对于是否加入「密会」── 「我考虑一下。」 她依然这样回答。 「……为什么?」 情绪一来,尸狼自然就这么问了。 其实这时的她,是有点恼怒。 「你还在怀疑我吗?」 「喔不,不是那样……怎么说,就是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这样还叫不怀疑吗?尸狼心想。 「不知道是不够了解状况,还是方向还没想好……总之我想再花点时间仔细想想,可以让我暂时保留几天吗?」 「……那就这样吧。」 尸狼一点也不希望这样,但还是如此答覆。 「我也不想逼你,你就慢慢考虑吧。一旦心中有了结论,请一定要通知我。」 「嗯,我会的。」 就这样,通话结束了。尸狼盯着不再出声的手机,呼地叹口气。 心想着,这人还真不干脆。原本期待她能够果断决定,结果却是拖泥带水举棋不定。这个人真的是业界第一吗?不,难道那就是她称霸的原因吗?疑心比别人还重,总是谨慎再谨慎,才能活得比谁都久吗? 算了──就算是好了,也无疑是前进了一步。上次说「不要好了」,这次变成「考虑一下」,用词积极多了。虽然进展不大,至少她态度是在积极的方向上。只要耐着性子软磨硬泡,把她拉进来只是迟早的事──尽管尸狼觉得每件事都是愈快解决愈好,只有这一次,即使违背原则也非得耐心处理不可。 因为她是计画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 (2/42) 尸狼觉得,若要用一个词概括自己,那就是「饿鬼」吧。 永远饥渴,没有饱足的一天。无法填满的饥饿与抚不平的渴求,就是使尸狼诞生至今不停推她向前的原动力──她生在小有权势的望族,有大屋有资产,整天吃了就睡也能无忧无虑安度一生,但那样根本无法填补尸狼的饥渴。她还要更多,大到不堪负荷,能暂时噎住她的庞然大物。 一开始,她在足球上追求满足。球风凶狠得堪称拿血当汗流,取得无与伦比的成绩。但这样的血气也害了她自己,某天痛打教练之后,足球路就断了。 人生失去目标的她,开始经常在街上无所事事地游荡,她便是在此时遇见负责招募的专员。她似乎知道尸狼犯下的暴力事件,说有个地方很适合她,接待她进入游戏世界。 她的第一座舞台名叫「UNDER REALM」,以黑帮火拼为主题的对战型游戏。尸狼不是个会大惊小怪的人,不过这次真的吓到了。这是真正的死亡游戏,年轻女孩花开花谢的世界。不过论「战斗」,那可是尸狼的拿手领域。于是她点燃天生的好胜心,毅然加入游戏。大概是有过竞争激烈的足球经验,她一路横扫其他玩家存活下来,玩得很顺利。 可是──渐渐地、慢慢地── 尸狼的内心世界,开始浮现奇妙的斑纹。 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世界愈来愈沉着冷静──这个子弹交错,哀嚎不止,出血会变成棉花沾在身上的世界,让她觉得找到了归宿。彷佛回到了母亲肚子里,或前世也是以此维生般,从灵魂深处冉冉涌现的安详灌满了她的心。 这感觉帮助尸狼克服游戏生存下来,却也使她非常慌乱。不仅是因为参加死亡游戏的震惊,自己轻易融入游戏,且深感踏实的部分更让她感到恐惧。不是厌恶,血气方刚的她都是会惹出暴力事件的人了,甚至有点为自己骄傲。然而这实在很不正常。她还记得自己在第一场游戏末尾做的事。她用厚重的猎刀割开敌人的胸膛,徒手把心脏挖了出来。那样的行为使尸狼乐在其中,同时又觉得自己很可怕。 那样的恐惧,后来转变成猜疑。 我是什么东西?会热中于这种事的我到底是什么东西? (3/42) 尸狼决定来场寻根之旅。 她是第一次有这种念头。她从来不管过去,认为现在与未来才是一切。虽知道家里是有点历史的名门望族,直到今天才是她第一次深挖。 尸狼本名藏里士郎,藏里家代代都是地方仕绅,拥有以藏里控股集团这般冠名企业为首的综合企业,深深根植于那城市的政商界与文化界,呼风唤雨。尸狼生于那家族,也难怪浑身都是欲望与竞争心理,但那无法解释她在游戏世界得到的感觉。一定还有别的,这个家族一定有不为人知的过去。 她抱着这想法不断调查──但找遍藏里家每个角落,都找不到任何事实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查出他们是世居当地的豪绅,若说有哪里可疑,顶多只有跟当地暴力团体稍有往来而已。 于是尸狼将调查扩大到亲戚──后来某一天,得知藏里家势力范围内的市郊处,有一栋废弃住宅。过去住在这里的是尸狼曾祖父的伯父──即高伯公,据说他在家族中脾气特别古怪。别说这位亲戚的名字,就连高伯公这个词她也是第一次听说。总之这栋房子在那人过世后成了空屋,又几乎不会有人去整理,窗破屋朽杂草漫生,土地本身也不是值钱资产,谁也不想费心去处理。其实尸狼并不期待能在那里有任何发现,只是想在这个调查碰壁的时候到那走走,调适一下心情罢了。 结果,还真的在那里有了意外收获。 她在那栋现代难以得见的古风建筑里,发现了几本比房子更古老的文书,日前给幽鬼看的古书就是其中一册──尽管内容只看得懂一点点,但那一点点就透露出了浓浓的可疑气息。这些书让尸狼激动得不得了,相信自己找到了头绪,决心用这些书查下去。 但是,她没能如愿。 因为离开废屋,在回程路上── 她被抓走了。 (4/42) 她很快就知道对方是「主办方」的人。 因为「车种」和「服装」都一样。尸狼走在路上,忽然有辆车停在身旁,几个黑衣职员下来围住她。不像第一次游戏──「UNDER REALM」前那样问她准备好了没,一声不响就抓住尸狼的手拉进车里,安眠药还不是药丸,用针筒不由分说直接注射。 当尸狼再度睁眼,人已经在室内了。只有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的冰冷房间,令她联想到连续剧或电影里常见的侦讯室。而尸狼坐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全身被绳子捆住。 桌对面,坐了另一个人。 是个小孩,外观难以分辨国中还国小,具有中性气息,但应该是男性,视线与尸狼算是同高。尸狼很高了,两人座高不至于相当,不是椅子能调高度就是垫高了吧。 「你好。」 小孩说。 「你是藏里士郎吧。」 「……对。」 些许犹豫后,尸狼诚实回答。 「那么你又是哪位呢?」 「名字的话,说不定你已经听说过了。」 孩子先是这么说,又续道: 「我是九龙。没有姓名之分,就叫九龙。」 没听过这名字。当时的尸狼还不知道,那是仅流传在玩家口耳之间的名字。 「你先前参加过一个游戏,我就是主办方的总裁。」 于是,九龙向她说明。 但那种话由一个小孩说出来,实在难以置信。 「看你的年纪,不像是能担任组织首领的人耶。」尸狼问。 「实在抱歉,我也很想带着总裁的架势和你见面,不过我是这几天才继任的,还请见谅。」 话说得不卑不亢。语调仍是孩子,口吻却像个大人了。 而且没有拼命挺身装大人的感觉,就像个面不改色地对病患手臂下针的护士──或是平淡宣告重大判决的法官──那种来自阅历的老成出现在稚气未脱的孩子身上,感觉十分诡异。 「找我什么事?」 尸狼问:「不会是邀请我参加下一场游戏吧?」 「不是,找你来这里是因为……我想想。」九龙稍事思考,说道:「老实说,纯粹是因为情况紧急。」 「这是怎么说?」 「哎呀。事实上,我也不确定该怎么处理才好,前任没告诉我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做……说起来,我也是最近才知道有你这类人的存在。」 有听没有懂。尸狼皱起眉头。 「你家里有族谱吗?」九龙问。 尸狼不明就里地回答:「没有,不过我查过户籍。」 这是她寻根之旅的头一件事。根据现行日本制度,可以追溯约一五○年。想再深挖,需要请专业人员调查各种文献。尸狼当然是已经申请了,可是疑似没有记录留存,至今杳无音信。 「在你查得到户籍的祖先里,有个叫九重津津二的人在,没错吧?」 「你怎么知道?」 「在还是不在?」 「……没错,有这个人。」 「以我看来,那应该是曾孙吧。」 九龙不改其平和语气继续说: 「反过来说,津津二的曾祖父九重国辰这个人物──就是我在社会结构里的身分。换言之,你和我有血缘关系,是我的直系子孙。」 话说得太过自然,使尸狼不知如何反应,一句话也回不了。 九龙没有多等尸狼,双手屈指数了数,又说。 「……嗯,是第十代子孙吧。十代有专有名词吗?」 「……你是说……你继承了我祖先的名字吗?」 尸狼问道。 不然还会是怎样呢。尸狼前那么多代的人物──不可能还活着,也不可能是这样的男孩。这样想应该没错。 「这样想没有问题。」 九龙回答。 「事实上还比较复杂一点……反正问题不在那里。重点是,你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需要关切的人。」 九龙用他圆滚滚的少年眼睛注视尸狼说: 「我们实在没想到,『主办方』总裁的直系子孙会出现在游戏里,而且表现得很不错。」 「……你是说没这个认知是吧?为什么?」 「因为前任没提过……喔不,前任也没认知到吧?说不定连第一代都不知道,因为九龙对家庭不感兴趣。我自己也是不太苟同,对家庭漠不关心的人还生什么小孩嘛。」 尸狼不太懂这是在说什么,对方多半也不指望她懂吧。九龙的口吻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过我倒是对『藏里』这个姓氏有印象。」 九龙接着说:「我都会把新玩家的个人档案看过一遍……然后发现了你。看到『藏里』这个姓氏,我想说『不会吧』就查看看……结果真的没错。能遇见我的子孙,我也很高兴。」 其实九龙口说无凭,全是这个人的说法而已。 但直觉告诉尸狼,那就是她要找的答案。真教人意想不到──祖先竟然会与这种非法世界深有关联。 「看样子,惊讶的不只是我而已。」 九龙看透了尸狼的心。 「这也是应该的啦。这种话从我的嘴说出来有点那个,不过这就是一个非法组织,也难怪你会惊讶。」 「……命运这东西还真是可怕。」 尸狼好不容易挤出一句话回答。 「曾经断掉的联系,居然以这种方式接起来了……」 「我也是这么想。」 「──那本古书……」 尸狼转换话题。 「跟你们做的事,有关系吗?」 「……喔……那个啊。」九龙回答:「对喔,还有这件事……我先问一下,你是在哪里发现的?」 「亲戚的旧房子,已经变废墟了。」 「这样啊。是啦,有书留下来也不奇怪……」 九龙吸口气说: 「你猜对了,那是我们发行的书。应该说,继承我们衣钵的团体发行的。组织的形制,在每个时代都不太一样。话说,你看得懂吗?」 「怎么会,一个字都看不懂。」 「看得懂会更有意思喔。」 九龙浅笑道: 「尤其是揭帖……现在要说传单吧……上面的内容,你应该会特别感兴趣。需要的话,我可以直接帮你翻译成现代文。」 「可以吗?」 「反正找别人翻一样会知道。」九龙说:「只不过,让你带去外面的机构就不太好了,有曝光我们组织的风险。我们是可以强行没收那些书,但你可能已经拍照传到其他地方去了,而且强行插手个人财产也不是我们的作风,所以不如就让我亲口告诉你算了。况且──」 九龙又说: 「这样做──说不定对你这样的人,是个更好的刺激。」 九龙的视线彷佛看透了她的一切。 尸狼的心跳加快了些。 「对于你这个人,我知道的并不多。」九龙直视她的眼说道:「可是我想……你的欲望应该比别人强烈很多,总是想做点大事,想成为大人物,不然会容忍不了自己。平凡、不特别的人生,对你来说是种难以忍受的屈辱,恨不得早日突破现况。你每天都活在这种感觉里,我说得没错吧?」 尸狼尽可能不让表情透露情绪,回答:「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我也是这样。既然有我的血统,有同样的郁闷也不奇怪。」 尸狼看着九龙的眼。 发现这样看来,感觉和自己很像。那是藏里家特有的火热眼神,欲望高于常人的证据。 「好,那我就开始说吧。」 九龙说道:「那本书在说,我们正在办的是怎样的游戏──」 (5/42) 啪地一声。 尸狼将书丢到客厅桌上。 (6/42) 那是之前给幽鬼看的古书。从那天以来,它一直搁在客厅桌子上,尸狼有空就会拿起来随便翻翻。 现在她盯着那本她刚丢出去,斜躺在桌上的古书。这样看它,让她想起当时的事。成为玩家后不久,在亲戚的旧屋中发现它那时的事。回程上,遭遇意外人物的事──原来她的立场与其他玩家相比较为特殊,是「主办方」创立者的直系子孙,对方还亲口告诉她破关九十九次以后有什么奖赏。 当然尸狼没有完全听信九龙的话,且试图查证。她问了自己的专员、周边产业人士、游戏「观众」、退休玩家等,能找的全找遍了,才相信九龙的话确实不假,对游戏投注更多心力。 身为九龙的子孙,在游戏里并没有带给她多少好处。或者该说──除了那次对话,根本就没有任何帮助。后来她与九龙再无接触,也不觉得游戏难度有降低,不像有刻意包庇。这类行为──影响游戏公平性的行为──似乎是「主办方」的第一大忌。目前尸狼已经破关三十二次,每一场都是自力攻克,辅助系统「密会」也是由她一手打造。 因此,这场纠纷──她当然也要自力克服。 门铃响起。 尸狼无动于衷。她家有佣人,不需要亲自接应。走廊传来像是心音的急促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脱鞋声、寒暄声、走进客厅的脚步声。到这里尸狼才总算移动视线,望向客厅门口。 一位年轻女孩进了客厅来。 长相不太起眼,穿着汉服,下摆长至地面。令人强烈联想到织姬或乙姬这类什么姬的中式名称。她就是爱这种打扮,说不定刻意塑造形象。因为她也是「姬」。 名叫淡姬。 本名不详,是尸狼的伙伴,「密会」成员──至少现在还是。 淡姬往这走来,尸狼小心地让自己的视线紧跟着她。这是必要之举,因为淡姬可能忽然就从眼前消失──据说她从学生时代就是个「存在感低」的人,消除气息是她最大的特长。广传于玩家之间的步法就是由她所创,后来才经过「密会」加强,而这场纠纷正是源自于此。 幸好不至于跟丢她。淡姬坐到尸狼对面的沙发,与她面对面。 「好久不见了,淡姬。」 尸狼说:「很高兴有机会跟你对话。」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 淡姬连问候也没说。 她偏好这种缩到最简的讲法。 「我也是。」尸狼回答。 「那条件我就直说了……三亿圆。这样我就放过你。」 「不要胡说八道好吗。」 尸狼的身体深深埋进沙发。 「你凭什么喊到这个价?虽然我心里是有点数啦……」 「凭你夺走了我的人生,三亿圆赔我刚好而已。」 日本国民人生的对价,就是这么多钱吗。印象中,这类数字都很庞大,有是两亿或二.五亿之类。或许都没经过值得信赖的大规模调查──淡姬的发言太无理取闹,让尸狼的思绪跑向与正题无关的地方。 「我付不出来。」尸狼说。 「付不出来才怪,明明有这么大的房子和土地。」 「你是叫我都卖光光吗?……那样还不够,其他开销还会有很多。」 「现在付不出来的话,晚点再付个几成也可以。」淡姬说:「等你完成计画以后再付清就好。跟你能得到的『奖赏』相比,根本不算什么吧。」 「感觉有点离题了。」尸狼回击道:「一开始就不是付不付得出来的问题,不是数目的问题,而是道义问题。我不能接受,不想出这笔钱。」 「违反道义的明明是你吧!」 淡姬拍桌叫道: 「不是约好不外传吗!所以我才教的耶!结果你这样随随便便传出去!」 一下不够,连续拍个不停。 每一次这样的威吓行为,都让尸狼的心冰凉一分。不是出于恐惧,是来自轻蔑与烦躁的冷。 「你在那边拍是想威吓我吗?」 尸狼找个时机问。 「你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吗?威吓这种事,只对武力比自己弱的人才有效果。你是这样想的吗?」 「…………」 淡姬,不动了。 然后下一刻── 她消失了。 尸狼自认眼睛紧跟着她──却仍跟不上她的动作。在哪?跑哪里去了?当尸狼左右张望时── 淡姬的手从桌底下伸出来,抓住尸狼脚踝。 就这么将尸狼拖进桌底下。沙发桌是只比椅面高一点的矮桌,底下不足以容纳两个人,很轻易就被淡姬的背部推到一边,只剩她和尸狼在那扭打。尸狼被淡姬骑在身上,陷入劣势。这时淡姬从怀里抽出小刀,要将尖锐的刀尖入侵尸狼的身体。 但在这时── 许多乌鸦飞向她们。 应该说,是飞向淡姬才对。因为那群乌鸦全都将淡姬视为攻击目标,一只扯头发,一只咬脸颊,一只戳眼睛,用它们的尖喙不停攻击淡姬。 淡姬一手赶乌鸦,另一只手──持刀的手照样往下挥。只见尸狼赶在最后一刻勉强挣脱,小刀扑了个空,刺在沙发和桌子底下的地毯上,然后拔不起来──因为淡姬光是抵挡乌鸦的攻击就自顾不暇。 「……不要以为我这样就会算了!」 尽管如此,淡姬仍对尸狼喊道: 「我还会再来的!该拿的东西拿到之前,别以为会善罢甘休!」 说完,淡姬就跳到沙发背后。 尸狼立刻绕了过去。 可是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原来攻击她的几只乌鸦,乌鸦们也追丢了淡姬似的到处张望,十分茫然的样子。 稍远处,有碰的一声。 是正门关闭的声音。以时间点而言,应该是淡姬造成的。看苗头不对就撤退了。 问题是──她到底是怎么过去的,简直是瞬间移动。尸狼也曾为她超乎想像的技术惊讶不少次,这次又更甚以往,甚至神奇到怀疑不该称之为技术了。「密会」虽是参考她的技术创造步法,但还是完全比不上正宗。 假如她有心,随时都能把尸狼── 「──这次好险啊,老大。」 这句话打断了尸狼的思绪。 尸狼身旁,站了个一副恶人相的女孩。她平举着手,手上停着乌鸦。 她是「密会」的成员──鹰三。 「谢谢。」 尸狼说。 鹰三受了尸狼之托,一直在暗处监视这场面谈,以利发生冲突时可以立刻派乌鸦介入。 「怎么办,老大?」 鹰三问:「她说她还会再来耶。」 「是啊……」 「先给她一点甜头,她就会乖一点了吧。」 鹰三从口袋拿出一个小包包,里面装的是狗食,不过杂食性的乌鸦也爱吃。鹰三开始喂食停在手上的乌鸦。 「鹰三,你也有听到吧,我付不下去。」尸狼说。 「不需要全部给她啦,但至少也要三、四千吧……当和解金塞给她就好,这样她就吞得下去了。那种人啊,其实还满识时务的。」 「真的吗。」尸狼颇为怀疑。「我看只会暂时接受,过一阵子又会觉得吃亏了吧?就算乖乖付她三亿,搞不好也会在我们计画完成前夕过来讨分红。在我看来,她就是那种人。总会找借口把自己正当化,装一副受害者的脸无理取闹那种。」 「那你要跟她斗到底吗?」 「不,我是想找个不会有后遗症的办法。」 「怎么说?」 「与其付和解金──不如付佣金。」 「…………」 「这样便宜多了,又比较安心。」 尸狼取出手机。 「其实我已经找『业者』谈过了……只要一通电话,对方马上就能『开工』。这个人手脚快是出了名的,只要一个小时,就能送她下去了吧……」 尸狼这就操作手机联络「业者」。 「鹰三,你应该有即时监视她的位置吧?」 「有……没出差错的话。」 鹰三回答: 「只要有人出入这栋房子,乌鸦就会自动跟上去。不管她是从哪里出去,都能跟监到才对。我都照你交代的安排好了。」 「摄影机呢?」 「都有照办,请毒菇装在乌鸦脖子上。详细情形就要问她了……话说,你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种情况吗?」 「的确是有。」 鹰三以近乎吹口哨的方式吐气。 「我说老大。」 「什么事?」 「我啊,从以前就很讨厌人类这种东西。」 「我知道。你是讨厌人类才训练动物的嘛。」 「不过,我还挺喜欢你的。」 鹰三长相已经够坏了,还挤出坏笑。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你不是人吧?」 怎么这样。尸狼不禁暗自抱怨。鹰三偶尔会表现出这样的扭曲看法。尸狼虽跟她颇合得来,但不太喜欢她这一点,语带不满地回答: 「怎么这样说,本来就是该那样做。只是做应该做的事而已。」 (7/42) 淡姬离开尸狼的住宅之后,走在夜路上。 满脑子忿忿不平。「碰钉子」指的就是那种状况吧。尸狼的态度──太可恶了。一点也不尊重她的要求,想到就有气。 虽然对尸狼说还会再来,可是──说得再多,尸狼也不会改变主意吧。她就是那种人,根本不会想跟人妥协,不管谈什么都咄咄逼人,强迫对方接受那种。 对话没有意义,只能使用强硬手段。 要想个办法胁迫尸狼乖乖给钱。该怎么做才好呢?绑架尸狼本人或「密会」成员吗?这样可能有点太直接,对方也预测得到,尸狼和周围的人都会加强戒备。就算能成功抓走「密会」的哪个人,那个冷血的尸狼可能也觉得不痛不痒,说弃就弃。这样没用,一定得掌握些更有决定性的。那究竟会是什么呢? 「──幽鬼吗?」 淡姬喃喃地说。 她与「密会」疏远前就听过几次这个名字,是尸狼计画中不可或缺的关键人物──接触她或许会有帮助。 不是要抓住她,向尸狼要求赎金。她不想对与此事无关的幽鬼做那种事,何况她好像是个非常厉害的玩家,想抓也难。 所以不该那么做。以现况而言,光是与她接触都有可能成为谈判筹码。再怎么说,现在都是尸狼向幽鬼提出交易的状态,如果淡姬在这时爆料尸狼无道恶行的种种,让她知道尸狼这个人的黑暗面,知道她是根本不能信任的衣冠禽兽以后,会怎么样呢?──KABOOM!游戏结束!只要拿全盘皆毁吓唬吓唬尸狼,她肯定会乖乖吞下任何要求。 淡姬知道幽鬼的住处,心音跟她聊过一点幽鬼的事。说她是个氛围像幽灵的女孩,生活邋遢,爱穿运动服。即使是资深玩家,赚了一大笔钱,却不知为何还住在「栃木庄那种破公寓里」,心音说她是怪人一个。 淡姬拿出手机,在搜寻栏里输入公寓名称查地址。 (8/42) 然而此时,淡姬有两个误算。 第一,她没注意到搜寻栃木庄地址时──头顶上「有群乌鸦」在监视她。乌鸦脖子上都设有每克价格高过白金的高画质针孔摄影机,不停将她的一举一动「传送给尸狼她们」。 当然,那都是鹰三训练出来的乌鸦,而淡姬不知道她能做到这种事。「密会」成员并不因为关系密切就知道彼此技能的一切,虽然多花点想像力就可能猜想得到,但也许是气过头了,还是对自己的技术有高度自信的人容易下意识轻视他人,所以她没想到那么多。 第二个误算,是她以为自己握有主动权,她想就算尸狼会反击,也得花几天准备。然而,尸狼花钱请的「暗杀小队」,是尸狼喜欢的快手。他们以办事又快又好为卖点,一、两天就能解决其他同行要花上几天至几周的工作。若能事先提供目标情报,时间能缩得更短,甚至几个小时就结束。 因此──这件事,在这天就有结局了。 (9/42) 幽鬼公寓的门铃响了。 (10/42) 幽鬼与尸狼讲完电话后照样去上学,然后回家。放下装有三年级课本的书包,将学生制服换成运动服并喘一口气时,门铃响了。 开门一看,对方是个老太婆──栃木庄公寓的房东。外表给人死老太婆的感觉,但幽鬼知道她没有外表那么难相处。脾气火爆的她,在之前「RED BEAR」事件中还曾双手各拿一把菜刀,奋勇面对那群不良少女。 「我饭煮好了,来吃吧。」 房东说。 幽鬼有事先接到晚餐会的通知。幽鬼跟着房东走,上一○一号室叨扰。 里头已经有两个女孩,一个是娇小得像鸟儿的缘鸟八代衣,另一个是又高又壮,对比强烈的拉蒙娜.史奎尔。她们都是幽鬼的邻居,而她和这两人是现在栃木庄「所有房客」了。 缘鸟和拉蒙娜坐在房中央的桌边。冬季能改装成暖桌的矮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餐具,一口架在卡式瓦斯炉上的锅子盘据桌中央,宛如城塞。 房东一掀锅盖,浓浓蒸气便滚滚涌上,辣椒的气味冲进幽鬼鼻子里。好像是麻辣锅。 幽鬼和房东都在空位坐下,简单寒暄一、两句就一起说声开动享用晚餐。 这种聚餐,时而有之。 房东每个月会把住户叫出来集会一、两次,算是栃木庄的例行公事。 但是场面跟以前差很多了。以前都只是训话,最近会像这样请吃晚餐,似乎心态有所改变。至于原因,幽鬼大概知道是为什么。 今年三月──也就是学年度更迭之期,曾发生过一件事。房东照例把幽鬼她们叫出来训话时── 「不好意思!」 茜突然发言。 她是石蕗茜,曾加入「RED BEAR」的不良少女,之前也是住户。 「我想搬走了。」茜说。 「……你说什么?」房东很意外的样子。 「很抱歉,之前给大家添麻烦了。谢谢大家这些日子的照顾……」 这里的「之前」是指茜和幽鬼与「RED BEAR」起冲突的事。当时幽鬼听说茜要到邻县的大学念书,只是要搬到方便通学的地方而已,然而听在房东耳里,似乎是讨厌这公寓才离开的。 幽鬼猜测房东不再训话,改成请吃饭,就是为了挽留房客,拉蒙娜和缘鸟也是相同看法。从她们的角度看,有免钱饭能吃就谢天谢地了,所以就不打算解开误会,陪房东吃饭。 幽鬼一边听着电视传来的慢节奏深夜节目,一边夹锅中物。火锅这东西,通常大半都是蔬菜,这锅也不例外。幽鬼平常吃的东西里没什么蔬菜,便开始趁这个机会多补充点营养。她从锅子里夹出满满的白菜到盘子上,再从盘子送进嘴里,用乌龙茶灌下吸满麻辣汤的白菜后,想起一件该说的事。 「不好意思,有句话我早该说了。」幽鬼开口:「谢谢各位配合我的时间,拖到这么晚才吃晚餐……」 「喔,没关系啦。」 房东对着电视回答。缘鸟和拉蒙娜也点头表示别介意。 现在是晚上十点,现在吃晚餐真的很晚。上夜校的关系,幽鬼最快也要到这时才有空。 「对了,友树。」 拉蒙娜问: 「你最近在考试上有没有什么问题?」 「啊……没有。」幽鬼注意到这部分自己也有话还没说。「谢谢你教我这么多,我成功升上三年级了。」 「哪里哪里。」 幽鬼跨过学年度,成为三年级生了。之前英文需要补考,有留级的危险,多亏有说英文的拉蒙娜相助才化险为夷。 话说得差不多之后,四人一起静静吃火锅。途中缘鸟在一个完全没有前兆的时间点突然开口: 「话说,拉蒙娜。英文也有精力stamina餐吗?」 「什么?」拉蒙娜问。 「我是说这个火锅……像这种辣的火锅,有人会叫它精力餐,其他国家也有这种说法吗?」 「没听说过耶……认为吃了能增加stamina的食物倒是不少。」 「比如哪些?」 「比如……绿茶、豆类、鸡肉、非精致碳水化合物之类。」 跟日本所谓的精力餐很不一样呢,感觉只是对身体好的食物。大概是日式英语吧。 「我最近经常听到Power lunch,那是什么?」幽鬼问。 「Power lunch是……开商务会议时吃的午餐,跟stamina餐完全没关系。」 都是漫无边际的对话。吃饭时聊天容易这样。 「对了,跟你们说一下。」 这时,房东忽然开口: 「我打算这几个月就退休,不当房东了。」 「咦……」 房东冷不防抛出的重大议题,哽住了女孩们的嘴。 「年纪一大把了嘛。」房东继续说:「要处理那么多事,感觉满累的,想交给物业管理公司什么的。」 「喔,这样啊……」 拉蒙娜说。目前这所公寓是由房东全责管理。 「再说,我搞不好哪天就突然嗝屁了嘛。到时候还都是我在管的话,继承房产的亲戚也会手忙脚乱,先找外面的人来接手会比较好。」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嘛……」幽鬼说。 「哪有什么吉不吉利的,人本来就是说挂就挂啊。」 餐会就这么适度穿插着沉重过头和轻松过头的话题持续着。 公寓里的四个人,都还不晓得── 有辆车正接近这里。 (11/42) 淡姬到大路上拦了辆计程车,用地图App找出栃木庄的地址,对司机说:「这里。」司机老练地答声好就发车了。一会后── 「小姐,你满年轻的嘛。」 司机忽然说: 「是学生吗?」 淡姬心里一阵烦闷。不仅是搭计程车,上美容院或逛服饰店时,她都不喜欢店家这样跟她对话。对她这种内向的人来说,对话是一件内耗极高的事。 「不是。」 她摇头回答:「我做的不是什么光彩的工作,请谅察。」 「……喔,这样啊……」 司机从后照镜看了淡姬一眼说: 「是说,不想说是没关系啦,不过现在很开放了,职业不分贵贱。不要太在意喔。」 淡姬对这番感觉只是想说说的话淡然答声:「谢谢。」 职业不分贵贱,可说是漂亮话的代表了。这种格言的存在,证明了人还是十分在乎职业的贵贱。嘴上说得很好听,但每个人都想站在贵的那边。做不到的人,一生都只能活在哀怨里。梦想再大,领的配给就只有那么一点点,无奈之下变得惜金如命,还给它硬加层意义上去。淡姬实在恨透了这种世道。 她认为自己恐怕生来就注定是下贱那边。她没有能轻易接收复杂概念的脑袋,稍微运动一下就喘得厉害,又笨手笨脚,没有能为艺术感动的感性,也没有能在集团中打造立足之地的社交能力,简直一无是处,很自然就不想在这般容器里过完一生。于是曾几何时,她开始努力抹除自己的存在。隐藏动静,以不让旁人察觉或注意的方式撑过每一天。这就是淡姬的处世之道。 最后,那总算演变成了专长。只要有心,淡姬就能让任何一个人注意不到她。她独力开发出再快也不会出声,甚至不会起风的匿踪步法,训练自己能随时从他人视线看出死角并藏身其中,再加上整形与体重管理,将全身调整成极为不起眼的状态。其他还有很多招术,她自己也不晓得有多少种了。分享给「密会」时,她已经尽可能以言语说明,但那大半都早已是她的血肉,高度习惯到完全没自觉的程度。 堪称淡姬有生以来第一个专长。 有了这样的专长,使得淡姬的人生多了点自由。穿邋遢的衣服外出也不会惹来异样眼光,在路上看到讨厌的人也能偷偷绊倒对方,商品标价和钱包打架时也多了直接带走的选项。 拿那些没营养的小游戏作乐的日子里,淡姬心里出现了两种情感。一边是不会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优越感,一边是除此之外一无是处的自卑。淡姬人格本就扭曲,现在又渐渐被这两块板子夹得更歪了。 她便是在这个期间,得知游戏世界的存在。 某天在街上散步时──当然是没有「消除」自己──发掘组员找上了她。起先她也很惊讶于死亡游戏世界的存在,但在发现自己的专长在那里照样管用之后,她觉得自己说不定找到了天职。获得专长、获得归宿,使她对人生好转开始有淡淡的期望。 然而──事情没有那样发展。 「……?」 在计程车后座,淡姬眉头一皱。 觉得胸口有点闷。 那是她直觉的表现方式。有不好的预感时,胸口就会闷。她看看后方,也从后照镜查看后方车辆。光是这样,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也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但是保险起见,她还是对司机说:「那个,不好意思。」 「能请你开快一点吗,我可以贴钱。现在有点赶。」 「是可以……为什么?」 「还有,尽可能不要走小路,保持在显眼的大路上。拜托了。」 「到底是为什么?」 「不要问那么多。」 (12/42) 这场对话的几十公尺后方── 某辆车当中,有个男子咂了嘴。 (13/42) 「……可能被发现了。」 男子在驾驶座上说。是个圆滚滚的大胖子。 「被谁发现了?」 副驾的男子问。这人矮小到脚都构不到车地毯,横拿手机在打电动。 「当然是目标啊。」大胖子回答。「她有转头,大概是发现我们在跟踪。」 「最好是啦,我们又没跟得多紧,哪看得出来啊。」 「这可难说。」 后座也有声音传来。 第三名男子躺在那里,这人又高又瘦,两人份的后座都嫌挤。 「这次的目标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吧?生存本能说不定比较敏感一点。光是『我们这种的』接近了就会有感觉。」 「这世界也快完蛋了吧~还有人花钱搞那种东西。」矮子说道:「不过我们的客户也有得比啦。」 他们的工作,就是所谓的杀手。 而且赚了不少钱。他们以迅速、便宜、粗犷为标语,接单量为同行之冠。 他们认为同行思想太古板,很不可取。仍有不少业者墨守杀手界成规,都什么年代了还搞世袭制,而且这种业者还联合哄抬价格,又过度注重不留痕迹,速度非常慢,他们就是想改变这种现况。牺牲细腻度,将重点放在效率上,而且价格公道,使得他们在业绩上领先同行。 他们的效率,也展现在了这一单上。这次的客户──名叫尸狼的高挑女子──正式委托之后还不到十五分钟,他们便已经召集好了人手,备妥了工具,还跟到目标后头了。 「距离再拉远一点比较好。」 后座的高个子说。 「就算眼睛看不到,也知道位置在哪吧?」 「知道。」 副驾的矮子滑动手机。 占满整个萤幕的,是这条路的空照图。目标搭的计程车和他们开的车都清楚映在画面上。 影像是客户提供的,据说是透过乌鸦脖子上的摄影机,他们还是第一次有客户提供这么特别的资讯。有了它,不跟踪也能知道位置。于是他们靠边停车,离开目标视线范围来追踪。 经过约二十分钟,目标的车停在屋龄不晓得几十年的破公寓前。多半是目标的住处。在公寓动手是不太方便,但这种地方警备很差,也有其方便之处。他们在离公寓一小段距离处下了车,跟上目标。 高个子操作像是无线电对讲机的手持装置──但顶部多了好几根天线,功能恰与无线电相反。不是用来通讯,而是让人无法通讯。它会散发强力的干扰电波,使附近的通讯器材无法使用。 也就是电波干扰器。 高个子启动之后查看手机,确定萤幕右上角显示无讯号的图示。 (14/42) 车子停在公寓前。 幽鬼她们听见了声音。 (15/42) 「……有人来了?」 幽鬼停下夹火锅料的筷子问。 「有耶。」拉蒙娜说。 有车停在公寓前。很普通的事,但在这个状况下不太寻常。公寓住户都在这里了,而且这个时间不会有宅配。会是专员吗──幽鬼的脑袋冒出这个可能,可是距离下一场游戏应该还得要一阵子。 然而那毕竟最有可能,于是幽鬼站起来说:「我去看一下。」就离开一○一号室,来到月光下。 正好见到一个年轻女孩从计程车下来。 服装有点特殊,与和服略有不同,是叫汉服吗。长得很漂亮,怪得是让人觉得不起眼。像是找了一百张脸,用电脑处理出最平均的长相。好像在哪听过大众脸讨人喜欢,可以说是那类的美女。 她将那张大众脸转向幽鬼。 而那张脸也立刻变成很大众的喜悦。 (16/42) 同一时刻。 针对淡姬的监视仍在持续。几只乌鸦混在夜色里停在附近电线杆上,用黑珍珠般的双眼和脖子上的摄影机镜头对着她们──而淡姬和幽鬼当然都不知情。 另外──她们同样不知道,这场邂逅是发生在杀手使用电波干扰器几秒前。因此,摄影机的无线传输机仍顺利运作,将高画质监视画面传给了尸狼她们。 监看画面的「密会」成员──毒菇惊讶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的事,她们当然也不知道。 更不知道她把刚送进嘴里的茶全喷了出来,让眼前的电脑主机、键盘、滑鼠和六个萤幕都湿了个遍。 (17/42) 咳咳!咳咳!毒菇猛咳了三轮才总算停下。 接着抽好几张面纸擦干机器。不得不说,她是真的有点慌了。现在不是慢慢擦水的时候,而且擦干净了也无法再继续监看下去。 因为──监视画面忽然停止不动了。 「咦……是、是怎样?」 萤幕上的影像,停在那个惊爆画面──淡姬与幽鬼接触时。不是她们单纯没在动,影像真的停了。应该不是萤幕故障,那不是喷点茶就会坏掉的东西。八成是摄影机那边出问题了。 这里是毒菇的房间,「密会」成员在尸狼家都有自己的房间。「密会」个个是异类,房间自然是多采多姿。毒菇房间俨然是机械回收行,桌子柜子地板都摆满了各类器材。再贵也随便放在地板上,一不小心踢到就可能赔个几十万,除了毒菇自己以外没人想进去。虽然常有人劝她收拾,像鹰三几个小时前来给乌鸦装摄影机时就讲过一次。毒菇回她:「我才不是乱丢,这叫做集群。」可惜鹰三听不懂这种理科笑话。 房间乱归乱,毒菇对机械是真的有一套。监视淡姬用的摄影机就是她装配的,影像也是她传给杀手。为确认行动过程,她自己也在萤幕前监看。从淡姬上计程车到「回家」都没问题──想不到最后却蹦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脑子都快炸了。 为什么幽鬼会在这里?这是什么状况?她碰巧跟淡姬住同一所公寓?不,不对,淡姬也不是住那里。她没回自己家,先去找幽鬼了。住址是从尸狼或心音那听来的吧。毒菇不知道淡姬跟幽鬼住哪,即使一直在监视,却没有正确掌握状况。 淡姬怎么会想接触幽鬼呢──? 大概猜得到。毒菇的脸刷一下全白了。 「……尸狼!不好了!出事了!」 毒菇大叫着跑出房间。 她也只是叫叫看。房子太大,尸狼没听见。于是她一边用手机传讯息,一边大叫不好了,往尸狼房间跑。 然后在走廊上遇见尸狼。 「──真的吗?」 她一开口就这么问。 不是「什么事」而是「真的吗」,是因为毒菇已经在讯息里解释过了。毒菇展示手机萤幕,她也把刚才的摄影画面拍下来了,能清楚看出是淡姬和幽鬼。 「……看来是真的。」尸狼说。 她表情冷静,但那也只是表面,毒菇看出她心里一定很急。这个人经常这样,乍看之下沉着冷静,实际上会慌得手忙脚乱。 「你跟杀手说过幽鬼的事吗?」毒菇问。 「没有,当时没这个必要。」 「遇到这种状况,他们再狠也没办法出手吧……?有无关的人在。」 「很难说。」尸狼摇摇头。「他们标榜做事粗犷……搞不好会连幽鬼一起杀。总之我先联络他们,被这种状况扯进去就糟了。」 尸狼操作手机,贴上耳朵几秒又拿开,又点一点再附耳。即使相隔几十公尺,也能看出这动作表是什么──那是电话不通的动作。 毒菇开始思考为何不通。说不定是杀手干扰了当地电波,以防止目标报警。如此一来,杀手自己的手机自然没有讯号,也能解释监视摄影机为何故障了。 最后尸狼收起手机说: 「我直接过去。不好意思,我要去通知专员。」 「好、好的……」 尸狼快步穿过走廊。 毒菇跟上去,并问:「……来得及吗……?」 主词模糊。来得及什么,来不及会怎么样? 尸狼回答:「我还不想往那里想。」 (18/42) 「你是幽鬼吧。」 在栃木庄的屋檐下──汉服女孩对幽鬼这么说。 「你认识我?」幽鬼问。 「认识,我是特地来找你的。」 这话使幽鬼拉长了脸。 「……又是这种的……」她小声埋怨。 「咦?什么?」 「没事没事。呃……」 幽鬼不知如何是好。在这里说,就等于中途退出晚餐,这样对不起为她拖到这么晚吃的人,可是让这个女孩等她们吃完也不太好。 于是幽鬼开口,想先问问来意── 但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咔嚓一声。 (19/42) 「……!」 她下意识动身了。 向后跳开,回到公寓屋檐下,背靠墙戒备四周。 见到幽鬼这样的举动── 「怎么了?」 汉服女孩发问了。 ──脸近到几乎能与幽鬼的脸相贴。 「唔喔……!」 吓得幽鬼又退开一步。 「什、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怎么了?」 这次汉服女孩在适度距离问。 「……没听到吗?」幽鬼小声回答。 「听到什么?」 「塑胶的咔嚓声。」 幽鬼用手势表达声音的意义。她右手空握,左手在其上往后拉。 「大概──是拉手枪滑套的声音。」 虽无法肯定,但她仍这么想。这国家不许一般人持枪,不过幽鬼是玩家,身边哪时冒出一把枪都不奇怪。像之前的「RED BEAR」事件中也意外遭遇过──当时是左轮就是了。 幽鬼往汉服女孩看,以责问语气说: 「那该不会是你的同伙吧?趁我说话不注意,远远放冷枪之类的。」 「不、不是。」汉服女孩摇摇头。「是来杀我的吧,大概是尸狼派来的杀手。」 「尸狼?」 出现意想不到的名字,使幽鬼不禁覆诵。 「竟然来得这么快……都已经确定后面没车跟着了……」 「那就是骑脚踏车来的吧。」幽鬼随口说说刚想到的玩笑。「……不是啦,呃……」 事情变得有点复杂了。幽鬼心想。 在她扶着额头,思考该问什么时── 楼上传来像是有人跳上屋顶的声音。 (20/42) 缘鸟跳上栃木庄的屋顶。 (21/42) 缘鸟喜欢高处。 不只是因为感觉开阔,还有更实际的理由。在视野辽阔的地方,是真的有助她「俯瞰状况」。一旦觉得哪里不对劲,她都会先爬上高处。 这一次,不对劲的是手枪上膛声。声音十分细小,但确实有听到。缘鸟立刻打开房东家纱门到外面去,沿着贴壁的冷气室外机和管线等一转眼就爬到屋顶,借避雷针支撑身体环顾四周。 栃木庄是二层楼公寓,不怎么高,不过周围建筑也差不多高,视野很够了。 从屋顶望见的景象里,有几个身影在蠢动。 几个男子走在夜路上,外表算是上班族装扮,身上却散发着非善类气息。还用一手伸进西装外套底下的特殊姿势走路,摆明里头「有藏枪」。 缘鸟更仔细地观察他们。职业关系,她夜视能力极强,看得出其中几个不是日本人──加上这条,缘鸟足以推测出他们八成是最近崛起的杀手集团。之前回老家时,曾听说最近有这样的集团兴起,他们比同行便宜,动作更快,抢走不少工作。杀手界极为排他,通常联合起来物理排除新竞争对手。然而这一次,他们好像有海外的犯罪组织作靠山,不好对付。缘鸟家也受到影响,最近订单掉了很多,亲戚抱怨连连。可是对杀人感到厌烦的缘鸟而言,还宁愿就这么倒闭算了。 那么──他们的目标是谁呢?缘鸟?还是友树?也有可能是拉蒙娜或房东,说不定是「RED BEAR」的残党事后怀恨在心,花钱买凶了。刚才的车──好像已经不在公寓前了──就是杀手的车吧。无论如何,应该当作公寓所有人都有生命危险。缘鸟听说过他们「粗犷」的风评,说不定会用杀光所有人的方式来灭口。 缘鸟拿出手机,想拨打一一○──但手机已经显示「无讯号」,对方多半用了电波干扰器。防止目标求救是杀手的惯用伎俩。 那么── 缘鸟原路返回一○一号室。拉蒙娜和房东目瞪口呆──大概是因为见到缘鸟矫健的身手吧。 「这里有市话能用吗?」缘鸟问。 「咦?」 「这很重要。」缘鸟加重语气轻声说:「到底有没有。」 「有、有是有……」房东有点被吓到的样子。「可是忘记收到哪里了。每次都是骚扰电话,所以干脆把线拔掉──」 就在这时。 她们听见轻小的「砰」声。 房里的灯、电视和电风扇全都停了。 「……!……」 缘鸟看着房里仅存的光──瓦斯炉的火光,咬紧了牙。 停电了。才想用有线电话报警──可是电线被切了,那电话线多半也断了。 「奇怪?怎么会……」 拉蒙娜这么说着,拿出手机当临时照明。 「──等等!拉蒙娜!」 缘鸟赶紧制止,从她手中抽走手机并卧倒,同时关掉瓦斯炉,不让任何光线透出房间。 「不可以点灯,说话也要小声,拜托。」 「……好、好的……」 拉蒙娜不晓得出了什么事,可是看缘鸟那么严肃就先听话了。 「房东阿姨,拉蒙娜,不要离开这个房间。」缘鸟对她们说:「我了解你们很想知道外面怎么了,但是先不要出去。门窗全部关好锁好,谁都不能放进来,按门铃也不要管。然后……尽可能保持安静,不要点灯,把市话机找出来,说不定电话线还能用。」 停电表示牵进公寓的电线八成被剪断了。都剪电线了,很难想像其他线路──电话线和光纤──会没事,但粗心漏掉的机率并不是零,是该试试。 「停电的时候市话还能用吧?如果有通,先打一一○报警,说有可疑人士在公寓周围游荡还听到枪声,应该就行了。」 「喂,枪声是怎样……」 缘鸟没理会房东,说:「如果有人硬闯进来──」 然后从口袋拿出两个小东西。 「用这个保护自己。」 一个是较粗的原子笔,另一个是手机电池。它们都具有外表上的功能,但真正的用处没这么简单。缘鸟一手拿笔一手拿电池,按下按钮,一眼看不出装在哪里的电击之间迸现电流。 是伪装电击棒。 「拿好。」 缘鸟将东西交给拉蒙娜和房东。 「那个,呃……」拉蒙娜接下时问:「八代衣,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我跟友树是同类。」 缘鸟回答。 她知道幽鬼先前救过拉蒙娜,觉得这样她们就懂了。 「没时间了,以后再解释……那我走了。」 缘鸟留下这句话就从窗口爬出一○一号室,静悄悄地进入与邻屋之间的狭小空间──这样敌人也不易察觉。 (22/42) 黑暗中,男子不停摇晃刀尖。 「中了。」 并如此低语。 视线另一边是电线。从电线杆牵进公寓的电线全都断了,软趴趴低垂下来。 他切断的。男子是飞刀高手,有街头艺人这般异色经历。只要距离允许,百发百中。切公寓电线这种事对他来说,用刀比用枪更容易,声音又小,便由他担任这个角色。 正要将多余的刀收回怀中时── 他脖子上有怪异的感触。 一开始以为有虫,但力道更重。被勒了──有此认知时,他伸手往脖子一摸,发现有条细得惊人的丝线勒进他的脖子,想扯也扯不掉。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昏倒的。当他再度睁眼,人已经倒在水泥地上,左右还窄得压迫着肩膀。一边是那个公寓的外墙,所以是栃木庄和邻屋之间的空隙吧。 嘴上有手的柔软触感,眼前是个绿衣女孩──手扣在他嘴上。 「接下来──」 女孩说: 「你只能在我允许的时候小声说话。敢乱来,你就死。」 语气很事务性,不是十几岁女孩说的那种攻击性的「我会宰了你」。纯粹将暴力当工具的人才会那样说话。光这一句,就知道她是同行了。 丝线仍缠在他脖子上,两端由女孩握在手里,随时都能勒紧的架势──而且不仅是脖子,全身都被捆住了的样子,几乎无法动弹。 「你是同行吧?回答YES或NO。」 说完,女子移开嘴上的手。「……YES。」男子回答。 「目标是谁,说。」 「叫……叫淡姬的女孩子,不是你。」 「我们公寓没这个人。」 男子愣住了。不该是这样的,目标应该是回到这所公寓了。 「到底是谁,说。」 「我没说谎!」男子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又压低:「……先前不是有计程车停在前面吗,她就是那时下车的……」 女孩一脸疑惑。 男子见状也疑惑起来。现在是怎么了?她也不了解状况?再说,为什么会遇到同行?淡姬事先找的──? 「听说你们做事标榜粗犷,是想把整个公寓的人都杀光吗?」 「不会──」 女孩用力拉线,勒紧他的脖子。他试着以遭到压迫的气管辩解。 「没、有。杀那么多人,事情、会很难收拾。不会那样……」 他没说谎,他们也不喜欢事情闹大。尽管他们不怕留下证据或惊动警方──但也不会滥杀无辜。事情闹大了,公权力也会卯起来调查。 女孩眼带怀疑,但还是姑且接受了的样子。 「还有一个问题。」她问:「你们总共──」 说到这里,她听见脚步声。 来自公寓。女孩拉线的手立刻使力,勒紧他脖子。男子被捆得全身不能动,没有像样的抵抗就失去意识。女孩开启一旁的窗进房,便是他眼中最后的画面。 (23/42) 幽鬼和淡姬听见脚步声。 (24/42) 「……来了。」淡姬说。 「……是啊。」幽鬼答。 两人耳朵都贴在地上,听即将来到公寓的「杀手」──的脚步声。 幽鬼姑且先把淡姬带到她的一○七号室,一起贴着玄关地面小声说话。她先从淡姬的名字开始问,想进一步了解时──脚步声来了。 而且不止一人,幽鬼听出三人份。而且声音的大小和间隔颇有差异,多半是体格差很多。 为取得更多资讯,她将耳朵贴得更紧──但脚步声也在这时消失了。三人停了下来,然后有像是对话的声音,同时有金属物体轻轻碰撞的声音。这大概是── 「……他们在翻信箱?」 幽鬼小声说。 「这是为什么……?」 所有住户的信箱统一设在栃木庄正门处,没人用的都用胶带封口,可以看出有多少住户。然而调查这做什么?淡姬又不住这里── 「他们以为我住这里。」 淡姬回答: 「我没跟『密会』的人说我住哪里,所以是看我下计程车进来,就以为我回家了。」 「这样喔……」 那就糟了。那三个杀手会一间一间搜吧,而第一间当然就是离正门最近的一○一号室。不晓得他们会怎么搜,可能会按门铃,也可能会开锁闯入,房东会怎么处理呢。杀手的目标是淡姬,多半不会加害她们,可是房东脾气火爆,说不定会节外生枝。不能只躲在这里看情况了。 幽鬼这么想着站了起来,想开门出去── 「──等等。」 淡姬揪住她运动服的袖子。 「你想做什么?」 「不用担心,不会出卖你的啦。」 幽鬼下意识地用了「你あんた」这样的第二人称代词。她都是这样称呼不算自己人的人。 果然一到走廊就见到三名男子,果然是在信箱前对话,果然三人体格各异。幽鬼在心中称他们为大个、矮子、高个。 「那个!你们是谁啊?」 幽鬼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不是住这里的吧?」 声音很大,他们听见以后都转过来。「喔,你来得正好。」矮子说。 「小姐,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什么事?」 「这间公寓有没有一个叫淡姬的人?」 对话中,三人若无其事地走来。幽鬼保持不动。 「她穿着像和服的衣服,长相普普通通,有看过吗?」 「呃……没印象耶。有照片吗?」 「来,就她。」 矮子展示手机萤幕。 但不太清楚,因为双方之间仍有段距离。 不过幽鬼仍对他们说谎: 「没看过耶,不是住这里的吧。这边的公寓都长得很像,会不会是搞错啦?」 「是喔~」 矮子将手机收进怀里。 接着抽出手时──手机换成了手枪。 幽鬼在男子喷发杀气前就已经行动。她迅速开关门,在回到一○七号室时枪声连续迸响。 「……太凶了吧……!」 幽鬼道出感想。 是想给她尝点苦头,逼她说实话吧。这样就能确定他们是非法集团了。幽鬼很庆幸自己有出面。 不用再听地板,走廊直接有脚步声传来。幽鬼拿出手机,当然是为了报警。即使做的是地下生意,没怎么赋税,她也无所谓,要让那些人知道在这国家乱开枪会有什么后果。她按下解锁画面的紧急通话钮,立刻拨打一一○── 但不知为何没有讯号。 「没用的。」 淡姬说: 「我的手机也没讯号。」 淡姬拿她的手机拍拍额头。 「恐怕是被干扰了。他们应该都有干扰器,要把干扰器弄坏,然后再跟尸狼谈判。」 淡姬透露出正式开战的气息,她打算干掉那三人。 「……我是不晓得你们怎么了啦。」 幽鬼说:「不要把公寓的人卷进去喔。虽然在这开打是没办法的事,但要是害她们受伤,我就不帮你了。」 虽不知淡姬需要怎么样的协助,幽鬼仍先这样告诫她。 「我知道。」 淡姬这么回答后── 忽然消失了。 幽鬼吓了一跳,扫视周围,发现房间窗户打开了。 「……什么时候?」她喃喃地说。 (25/42) 三名男子快步前进。 目标──不是一○七号室的门,是窗户。破窗比破门容易得多了。 这所公寓与邻屋之间没什么距离,只有一条勉强能称为窄巷──不是给人通行,用来设置冷气室外机和瓦斯表等设备的狭小空间。男子们纵队穿过缝隙,前往一○七号室的窗口。 经过室外机时,最前头的高个查看了它背面,确定没人躲藏再往前进。 这时,有个影子晃过他们背后。 原先躲在室外机背面的淡姬,从背后猛袭他们。 (26/42) 淡姬认为,人的眼睛实在很好骗。 眼睛构造本就马虎,脑袋更马虎,然而持有者却不认为马虎,所以才好骗。为了练就这个「消除」自己的特技──淡姬对人体生理学和心理学都有涉猎,很清楚人类的认知能力有多马虎。在她眼中,人不过是高阶的猴子。 对她而言,从对手看过的地方冒出来是家常便饭。物理上,男子应该是看见她了,但「进入视线」与「看见」是两个概念,差距悬殊。绝大多数人,都有过以为不见了而找了几十分钟的东西,其实一开始就在眼前的奇妙体验吧──淡姬对他们「做的」就是一样的事。她借此巧妙避开高个的认知,完全地成功偷袭他们,首先从走在最后面的矮子下手。 现在──淡姬这个身兼玩家的匿踪高手,对偷袭手法也略知一二。她以汉服的袖口堵住矮子的嘴,再用另一边袖子勒住脖子。矮子挣扎得很厉害,可是走在前面的两人都没发现。淡姬原想就此无声无息地干掉矮子── ──但矮子想到他可以踢就在一旁的室外机。 他也立刻这么做了。前头两人回过头来。 淡姬也设想过这种情况,立刻对大个和高个举起从矮子那抢来的手枪。一手拿枪,一手拿盾──也就是拿已经被她勒晕的矮子当肉盾,对另外两名敌人开枪了。 然而──淡姬再一次失算。矮子的枪口径大,扳机重,后座力也大。凭淡姬的手臂难以驾驭,每枪都偏得很远。三枪内有两枪完全没中,一枪稍微擦过大个肩膀。接着淡姬又发现第三个失算──他们比想像中还要残暴──矮子完全没发挥盾的功用,大个和高个毫不客气拔枪就射,只好先躲进室外机后头。 然后放掉没用的矮子,往他嘴里喂一颗子弹后,再度「消除」自己。 (27/42) 这就是淡姬的战法。 迅速「现身」再「消除」,反覆消失在敌人眼前。在厮杀中,这技术尤其无解──淡姬已经有三十多场的经验,不仅没有一次遭逢危机,连冷汗都没流过。若是对战型游戏,只要「消除」自己一下子,煎煮炒炸都随便她。即使是逃脱型游戏,淡姬的技术对游戏安排来阻碍她们的「敌人」也一样有效,即使是单纯以陷阱或地形为障碍的游戏,迅速移动的技术也多少有点帮助。听专员说,这业界有个叫「三十之墙」的魔咒,在接近三十次时容易遭逢难以想像的厄运,大幅降低玩家生存率。以淡姬个人而言,确实完全没生存率降低的感觉,怀疑那只是迷信罢了。 但若只限于遭逢不幸的部分,那确实是有。 那就是在第三十场游戏里,遇到了那个恶魔──尸狼。 游戏名称叫「HEAVENLY SKY」,场地是在飞机上,分为乘组员和劫机犯两方。淡姬属于乘组员,穿的是空姐服,当时她是主动与尸狼交谈。 听说淡姬的「技术」后── 「太厉害了!」 尸狼脸上堆满了喜悦。 然后她──怎么说,开始对淡姬灌迷汤。说什么你的技术很棒,我一直在找你这种特殊技能者,我想更亲近你这样卓越的人,拜托你加入我的团队──受到尸狼这般堪称捧杀的攻势后,说来可耻,淡姬被她说动了。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吹捧,殊不知那是尸狼的一贯伎俩──就这么加入了「密会」。 「密会」。尸狼组织的团体,网罗了不少拥有「独门技术」的玩家,就像淡姬这样──目的似乎是将这些技术独一无二的玩家聚在一起互相分享,试图提升整体实力。 淡姬入会时,除尸狼外还有两名玩家,即鹰三和毒菇。每个人都很有个性,而淡姬在这点上也是不遑多让,于是臭味相投,在「密会」过得很快活。而且,在「密会」学到的各种技术也提升了淡姬的玩家水准。 后来,轮到淡姬提供技术了。她将自己毕生精华「言语化」,变得「能够讲解」,「任谁都学得会」,「销售出去」──她并不乐于接受这种状况,但她毕竟先接受了训练教程,尸狼又答应她不会外流,才协助她研发「步法」。为了让任何人都能学会,淡姬无法将自己所拥有的大半技术融入其中,导致步法仅止于淡姬眼中的入门范畴,但尸狼她们已经因此获得莫大助益,乐不可支。淡姬见到「密会」成员学会自己的步法,不由得有种自己被割掉一部分的感觉,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吞忍了。 再也忍不下去,是步法完成几个月后的事。 某场游戏中,她目睹「密会」以外的玩家使用了步法。 当时她的心情难以形容,彷佛失了魂──自己的人格特质被人抢走──脑中浮现恶心的画面,自己的存在被辗得又扁又长,稀薄到不能称作自己的地步。她从来没发现自己原对那技术这么执着。 游戏结束后,她立刻逼问尸狼,为何密会以外的人也会用她的步法。 「喔……这个啊。」 她若无其事地笑着说:「我是故意把步法散布出去的,好宣传『密会』,吸引更多会员……长期来看,这样对我们比较有帮助吧?」 淡姬指责尸狼毁约,当初应该是约好只在「密会」内部传授。 尸狼听了目瞪口呆,全都忘光了似的问: 「有这种事?」 之后,淡姬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抓狂了。现在想想,那真是个失误。要是平心静气追究责任,好歹能逼出几句道歉的话,说不定还有赔偿。猛然发火使得尸狼也强硬起来,任务从「与人类对话」变成「驱逐怪物」了。那使得后续谈判困难重重,持续到现在。 淡姬至今仍能清楚记起尸狼那副傻脸。 早知道就揍她一顿了。当时气疯了,反而没想到这么做。淡姬在脑袋里对那张脸泄恨了几百次。竟敢夺走我的人生,我绝不饶你。我要用每一种方法,杀死这个脑袋里的你。再杀、再杀、再杀、再杀── 那张脸,换成了高个的脸。 (28/42) 子弹贯穿高个的脸。 男子倒下。子弹的出入口──正好两个洞,血液汩汩地流,洒在水泥地上。从头到尾,淡姬都只是冷冷地看着。 位置在公寓之外,房子后面的小停车场。她与那两人打着打着就来到那里,而战斗在那一枪之后结束了。不只是高个,大个也是面部中枪,倒在他身边。矮子在窄巷就已经死了。淡姬确定三人皆已死亡──周边的杀气都消失了。 「──厉害喔。」 这时,有人对淡姬说话。 不知何时,幽鬼已来到近处。 「……什么时候来的?」 淡姬直接将心里的话抛出去。 「我潜行能力也不错,没你那么强就是了。」 幽鬼说。 接着走到高个旁搜身,淡姬则去搜另一个──也就是大个。「中奖」的是幽鬼,她从西装外套内袋搜出了有天线刺人,有庞克风味道的器材。幽鬼弄一弄,淡姬的手机讯号就回来了。 「通了。」淡姬说。 「那就好。」 幽鬼自己也拿出手机,看着周边惨状说: 「我要联络专员,可以吧?需要找人收拾一下……」 「嗯,交给你了。」 淡姬回答。灭证的事交给幽鬼的专员应该没问题,她还有其他人要联络,淡姬点开通话记录,点选最顶端的号码联络尸狼── 而那成了她今晚最蠢的一刻。 (29/42) 在一○一号室。 缘鸟感到杀气消失了。 (30/42) 此时,缘鸟人在一○一号室。 保护房间里的拉蒙娜和房东。 然而没有发生任何危险,多半是友树的功劳。缘鸟从房外的声音了解了大致情况,友树挺身对抗了闯入公寓的三名男子──然后赢了。说她赢了,是因为公寓周围的杀气消失了。那表示杀手全灭,友树获胜。 后来,缘鸟确定手机恢复讯号了。电波干扰器不是停了就是毁了吧,这样就能报警了──可是事到如今,报警反而不好,会害友树染上杀人嫌疑。于是缘鸟联络了自己的助手──平时工作上的好伙伴。 同时,依然保持警觉。 现在总算是少了三个。 但仍不能松懈──因为这三个还不到杀手「总人数的一半」。 (31/42) 没错。 就是这么回事。 这当下,栃木庄里,只有缘鸟一个有正确认知──杀手总共是「十名男子」。有「三辆车」,分别载三、三、四人,追踪淡姬来到这所公寓周边。缘鸟勒晕了一个,淡姬杀了三个,还剩六人。这六人是负责防止目标成功逃亡的「眼线」。他们不会直接踏进公寓范围,纯粹潜藏在周边,没有动静,更没有杀气──使得幽鬼和淡姬都无法察觉他们的存在,误以为矮子大个高个就是全部杀手。 ──而且。 连缘鸟都不知道,为刺杀淡姬而出动的整个队伍,并不止这十人。 远离公寓的住商大楼顶端,还部署了两名男子。 一个用双筒望远镜,一个用狙击镜监视公寓。 一般工作上,不会用到狙击镜这种程度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根本是拿来积灰尘,违反「迅速完工」的理念。选定狙击位置、慎重瞄准和扣下扳机──每一件事,都让他们觉得麻烦透顶。 会大费周章准备狙击小组,是因为这次目标拥有特殊技能。客户尸狼说明过她的能力,她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对杀气很敏感,还拥有消除自身气息的特殊技能。会冷不防突然消失,明明走在眼前却不自觉等──他们不太相信事情真有尸狼说得那么神奇,但仍姑且下了对策。那就是准备狙击小组,从感受杀气和消失都不管用的远距离动手。 就结果而言,可以说──这项准备成功了。 狙击手见到目标走进公寓停车场。 立刻扣下扳机。 率先察觉这个事实的,是幽鬼。 (32/42) 在公寓停车场。 率先察觉这个事实的,是幽鬼。 快过枪弹,快过枪声,快过枪口焰的闪光──心电感应般的强烈「杀气」,给幽鬼的身体灌注了力量,告诉她有人要开枪。 有此直觉的同时,时间的流速也变慢了。常有的事。经过游戏反覆锻炼的脑髓,在极限状况下暂时提升处理速度,给幽鬼在黏液中游泳──减缓的时间黏滞在皮肤上的感觉。能做的极少。从杀气的方向猜测对方是从远方大楼「狙击」后,只能将手脚躯干头部等所有肢体移开原来的位置,避开射线而已。 好巧不巧,幽鬼的视线在这瞬间转向了淡姬。她也有所预感,正试图躲避,只可惜比幽鬼慢了一拍。幽鬼她,说来抱歉,已经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而左眼一转,盯着淡姬的头部。 白色的棉花,爆出来了。 (33/42) 时间的流动恢复了。 淡姬当场倒地。 「……!……!」 拿石头砸感觉神经般的剧烈战栗侵袭幽鬼。 幽鬼接下来的行动极为明确。挺直为躲避而歪斜的姿势以后,没有跑向淡姬。那没有用,她头部中枪,死定了。所以幽鬼能做的,只有不要重蹈覆辙──于是赶紧跑出停车场,打开通往公寓的后门躲进屋内。但在关门之际回头看停车场时,她发现自己认知有误。 淡姬她,站起来了。 带着头上一团棉花──朝这里跑过来了。 那棉花状的白色物体,是血液转变的。玩家全都接受名为「防腐处理」的人体改造,当血液接触空气就会变成白色棉花,堵住伤口止血。即使受到正常人的致命伤,也有可能存活──但那可是脑部耶?这样还能活吗?喔不──还是说子弹没有直击脑部,只是擦过头部而已?无论如何,幽鬼先拉淡姬进屋并关上了门。门是薄钢制成,没硬到能够防弹,两人便再往里头走。 「啊、唔……」 淡姬发出组不成言语的呻吟。 离这么近,能看得很清楚──她头上有伤口,而且不只是擦伤。棉花显然比擦伤多很多,而且她的表情和语言能力,都有脑部受创的感觉。 幽鬼不晓得该怎么办,连问声「还好吗?」都犹豫。看起来肯定不好,而且现在淡姬连回答「还好」都很难吧,幽鬼不想造成她额外的负担。 经过不知算不算「犹豫」的短暂时间──幽鬼拿出手机,要请专员额外安排送医事宜。点选通话记录最顶端的一条,将手机贴上耳朵。 「──那个、人。」 电话还没接通,淡姬先抓了上来。 「那个人、那个人、那个、那个人……」 「怎、怎样?」幽鬼疑惑地回答。 「那个人──不能信。」 看不见淡姬的脸。她以头埋在胸口的姿势抓在幽鬼身上,只能看见她盖满白色棉花的脑袋。淡姬保持这个姿势继续说: 「那个人骗了我。你也会被她骗……」 又说: 「我被她抢了。相信她的话,你也会被抢……」 说到这里,扑在胸口上的气停了。 感觉不到淡姬的呼吸了,抓她的手也失去力量和脉动。幽鬼稍微扭身,晃动淡姬。 「淡姬?」 (34/42) 尸狼的电话通了。 (35/42) 人在专员所驾驶的车上。 她请专员出车载她到幽鬼住的那所公寓,路上也不断尝试联络杀手集团。最后──到了公寓近在眼前时,电话总算通了。 「喂?」 光从这一声,就能听出对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是尸狼。」她简短地说。 「喔,尸狼老板啊,什么事?」 「我要取消委托,请立刻终止行动。」 「啊……?这是为什么?」 「在那里行动会出事。那里不是目标住家,是一个叫幽鬼……」尸狼改口说:「……一个我认识的玩家住在那里,我不想打扰她,请立刻终止行动。」 「是喔。可是老板,要取消也要早点说嘛,现在已经太晚了。」 「是你们不接电话的吧。」 「嘿嘿,是没错啦,把讯号遮蔽掉了。」男子笑了笑。「总之啊,老板,现在已经不能取消了,都动手了。」 「杀掉了吗?」 「不……该怎么说,可能还没死。」 「到底死了没?」 「就是,刚才听狙击手说他是打中头了,但目标还是能动……那个叫什么来着,就是,呃,防什么的……」 「『防腐处理』吗?」 尸狼回答,这她事先也有说过。「啊,对对对。」男子回答。 「大概是因为这个缘故,她还活着的样子,跑到公寓里面去了,看不出来到底是死是活。总之就是这么回事……老板,真的还要取消吗?我们已经在公寓这边开打了,没什么打不打扰的了啦。」 「请赶快撤退。」尸狼说:「事情我来收拾。委托金的部分……我想想,如果目标死了就全额,没死也付一半。怎么样?」 「不是吧,老板,哪有什么付一半的。我们人都出了,子弹都用了──」 尸狼没听完就挂掉电话。 然后侧眼一看。她坐后座,身旁是心音。 「心音,手机借我。」尸狼说。 「……要打电话给幽鬼小姐吗?」心音问。 「不然还会是怎样?」 心音没再多说,解锁手机交给尸狼。尸狼迅速拨号,贴上耳朵。 (36/42) 幽鬼的手机震动了。 没有铃声。非常状况下,已经切成静音模式了。幽鬼仍让淡姬抓着,接听电话。「晚安。」传来的是尸狼的问候。 「……这么晚了,什么事?」 「很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什么意思?」 「就是现在把你卷进去这件事……我已经请对方撤队了,你不会再有危险。现在在你家附近吗?」 「对。」 「那就好。我现在已经到附近了,到了以后,我想直接跟你见面,解释清楚今天这件事。我会在公寓前面等你,可以吗?」 「我,我等你──」 幽鬼话说到一半就听见停车声。 看来不用等了。幽鬼轻轻放下不再出声的淡姬,离开公寓。警戒着狙击手查看四周,发现路边停了一辆黑头车。后门开启,尸狼下车来。 「很抱歉这么晚来打扰你。」 尸狼说道。 「呃……早就不是打扰那么简单了吧……」 「的确。」 幽鬼不跟她客气,直接开骂。 「你们自己搞内讧,可以不要扯到我这里来吗?」 「……看样子,你已经知道细节了。跟淡姬见过了吗?」 「见过了。」 「她在哪里?」 「死了。」 幽鬼用下巴指指走廊,不过从这里看不见淡姬。 「大概是死了吧。我已经请专员联络主办方的医院了,到那里就知道是死是活了。」 「她跟你是怎么说的?」 「不是你要主动解释吗?一直逼问我是什么意思?」 「不好意思。」 尸狼的道歉像是说说而已。 然后她沉默了一段时间。那只会有两种意思。不是在想怎么说话,就是在编故事。最后尸狼开口: 「这个嘛……我看她八成是想跟你见面,拿一些乱七八糟的鬼扯哄骗你,破坏我们的交易。」 「鬼扯?」 「对。她最近有点被害妄想……认为自己的技术被『密会』偷走了。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个『步法』──就是以淡姬的技术为核心开发的。当然,没有偷她技术的事,是她事先同意后自己提供的,可是不知为什么,被她当成『我们偷走了』,还跟『密会』求偿。」 尸狼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说: 「具体金额是三亿圆,她说那是『夺走她人生』的代价,大概是用国民生涯支出来推算的吧……不过在我们看来,完全没有给钱的道理或义务,所以就强硬拒绝了。后来谈不出结果的她,把脑筋动到你头上来……结果就变成这样。其实我也不晓得她究竟在想什么,是以为接近你这个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人物,会让谈判变得有利……还是想跟你说些有的没的,降低你对『密会』的信任……也可能是想干脆杀了你,破坏『密会』的计画。无论如何,我实在没想到她会跑来找你,结果把你扯进来了。在这里,我向你郑重道歉。」 尸狼向幽鬼低头,但她的头仍比幽鬼还要高。 幽鬼也试着检讨尸狼的话。她不知道实情如何,只能凭印象说话──而她的感觉是不对劲。有种口才好的人特有的,企图扭曲事实的感觉。至少,她看出了一个大问题。请杀手刺杀淡姬的部分──被尸狼整个省略了。 尸狼没等幽鬼回答就抬起头来。 「哎呀,她真的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她说: 「有特殊专长的人,容易有偏执的倾向……她又更夸张一点,根本无法适应集体生活。那种死脑筋的人,到底都在想什么呢?到底是抱着什么心态,才能把事实扭曲成那样呢?……算了,反正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了,希望未来也能继续保持良好关系。」 幽鬼闭上眼睛。 回想淡姬最后的话。 那个人骗了我。你也会被她骗── 「那个人」就是尸狼吧。淡姬说她被骗、被抢,幽鬼不晓得那是事实还是妄想。从幽鬼的角度,她无从知晓。 可是──她感受到了真诚。真诚是能让人感受到的,过去也发生过几次。幽鬼自然而然能感受到对方呕心沥血、发自内心最深处的话中那份真诚。说不定是缺乏生气的她,自然会向往那种光明。不需要实证,也能感受到那个叫淡姬的女孩为了某些事牺牲奉献,却遭到狠狠背叛。 「尸狼。」幽鬼开口。 「请说。」 「今晚的『那个』,不好意思。」 「什么?」 「就是,你跟我说了那么多『奖赏』的事,请我加入『密会』,可是我还是说要保留几天。」 「喔……」尸狼答得像是不以为意。「请别放在心上。可是,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也觉得很奇怪,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犹豫。其实之前见面那次,就已经有点那样了……不管是『奖赏』还是训练教程,对我都有好没坏,我都不太想答应,总觉得就是不想碰,真的让我觉得很奇怪。」 「这样啊。」 「不过,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了。」 幽鬼与尸狼四目相对,说道: 「因为我讨厌你。」 (37/42) 幽鬼凝视尸狼,要看清每个表情变化。 但毫无变化。不知是她不为所动──还是完美地压下了心中的波澜。无论如何,幽鬼要说的都一样。 「很抱歉,你特地跑这一趟,我还说这种话。」 幽鬼手按胸口说: 「但我是认真的,我终于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了,原来我是讨厌你。」 回想起来,她说不定是第一次厌恶一个人。在过往人生中,她的人际关系始终稀薄,从不特别喜欢或厌恶任何人,从没有过这种情感。由于太过陌生,费了这么多时间才明白那是什么。 「你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很难过。你的每个行为,都让我很难接受。我以后都不想跟你有任何牵连,希望你永远留在与我无关的世界。不是因为我有计算过得失,纯粹是生理上无法接受。我的本能告诉我,不可以跟你扯上关系。」 幽鬼不等尸狼回答又接着说: 「所以我不会跟你合作,你再怎么耍心机也没用,因为我讨厌你。送我再多东西也不会有用,被你的手碰过,对我就没有任何吸引力了。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跟你合作。就算『时机成熟』,我也不会找你……谢谢你告诉我那么多以前的事,但我劝你还是找别人来搞你那个计画吧。」 幽鬼说到这里时,一旁传来停车声。 又有辆车停在公寓边。不是黑头车,是白色的救护车,应该是主办方管里的医院派来的。没开警笛,来得安安静静。几个人下车来,其中一个是幽鬼的专员。 「幽鬼小姐,受伤的玩家是──」 幽鬼往走廊一指,并目送专员与几名职员进入公寓后,又面向尸狼。 「那我话就说到这里。」 她说: 「晚安,希望我们再也不见。」 (38/42) 夜深,晓至。 (39/42) 尸狼和来时一样,搭专员的车回去。 路上的事记不清楚了,脑袋里一团乱。连自己是大受打击还是意志消沉也不晓得,不懂自己是什么心理状态。回神时已经到家,进了自己房间,倒进心音铺好的床,闭上双眼。 但没能睡着。感觉脑子被搅得稀巴烂,难受得睡不着。是打击真的很大吗,不晓得。尸狼又逼自己倒在床上一阵子,但怎么样也睡不着,便打算出去散步。 出门时,天空已经泛白,就快亮了。尸狼不敢相信时间过得这么快。是自己在床上躺了很久──还是其实睡着了,却不觉得自己有呢?无论如何,天就快亮了。尸狼将一天中最清爽的时分,用在漫步自家周边上。 「──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呢,我的子孙。」 尸狼整个人都放空了,一时没注意到那是对她说话。 也没注意到那是他的声音。因为他们已经很久没见面──那场邂逅是一年之前的事了。 尸狼回过头,见到几秒前刚走过的步道上,有个孩子。原本介于中小学生的外表,已经长成显然是国中生了。更高更壮,喉结突出,足有发育期孩子一年份的成长,不过那中性气息与孩子不应有的老成气质依然如旧。 「……九龙。」 尸狼说出那孩子的名字。 「对,是我九龙。好久不见了,我的子孙。」 「怎么突然来了?」 「我们会追踪玩家的最新动态。」九龙回答:「尤其是──玩家在游戏外发生冲突的时候。」 尸狼一阵紧张。她自认没有表现出来,但九龙却说: 「你放心。主办方不会对这件事表示意见。你们想在游戏外怎么做,是你们的自由,除非会威胁到我们的存亡……我到这里来,纯粹是因为看戏心理而已。」 九龙坐到步道护栏上。 「看样子,现在事情变得很糟。你的计画是需要那个叫幽鬼的玩家吗?那完全是走错棋了呢。」 「……我知道。」 尸狼答话之余,也在斟酌下一句话。她不知道九龙究竟了解多少。 「不过这是意外,我没想到淡姬会去找幽鬼,结果把她也卷进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详情我也不清楚,只是……在我看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机会说服那个叫幽鬼的玩家了吧?都说她不喜欢你这个人了。」 「…………」 「其实,这也是必然的结果吧。」九龙无奈地摇摇头。「因为你真的是一副饿虎扑羊的样子──满嘴都是好听的话,事实上摆明是只顾自己高兴,浑身都是为满足欲望不惜践踏他人的野兽气息,根本没藏到。一流人士对这种事都很敏感的。」 说到这里,九龙忽然想到某件事,呵地一笑。 「对了──听说你也有去找她师父,可是失败了吧?」 这时的尸狼── 很难得地,感到了羞愧。有种说中痛处,疮疤被人揭开的感觉。当然那只是比喻,她不会有那种情绪,所以她拒绝承认,也没有表现出来。 「之前挫败的时候,就该学到教训了。」 九龙说:「就是你那一套,不是对每个人都管用……总而言之,你惹她生气了,计画要打水漂了,该怎么做才好呢?不想想办法,你的愿望不会实现喔?『奖赏』会变成她的,你一点便宜也占不到。」 「──不。」 尸狼答声。 不知何时,她恢复正常了。是因为九龙的话吧。 「不会那样。不能用她,我找别人就好了,补救办法多得是。会得到『奖赏』的还是我。能继承你的人──就只有我,绝对不会是她。」 「是吗。」 九龙说: 「那我就继续期待你的表现了,我的子孙。」 (40/42) 就在不久之前。 幽鬼陷入思考。 (41/42) 那群来到公寓的职员,手脚真够俐落。 一下子就把淡姬送上担架,用救护车载走。一连串作业当中──引擎声远到听不见之前,幽鬼都在思考。思考这个事件,以及与之关系匪浅的──「奖赏」。 今晚与尸狼通电话时,幽鬼知道了那是什么。破关九十九次的成就奖赏──是一个让人觉得「什么嘛」的东西。可以说挺常见。 说穿了,就是成为主办方总裁。 幽鬼深知杀人游戏的主办方有多神通广大。有财力和人力打点庞杂的游戏,拥有一大群砸钱不手软的「观众」,握有以「防腐处理」为首的种种尖端现代科技,还有能迅速扑灭反抗势力的执行力。而且以上所有的事全都未曾公诸于世,持续了几十年之久。 如此「主办方」的一切──这么一个形同地下君主的组织──将归她所有。这将有多大的价值?至少比人的一辈子高上太多,值得赌命。 然而,老实说── 那种奖赏实在吸引不了幽鬼。她对财富和权力没兴趣,九十九这数字要重得多了。尸狼告诉她「奖赏」的当下,幽鬼反而松了口气,因为她一点感觉也没有。「奖赏」的存在不会扭曲、破坏幽鬼的心态,不过是破关九十九次附赠的罢了。 可是──现在有个人是认真想得到这奖赏,那就是尸狼,头发如狼的玩家。她看起来就是个欲望极强的人,也难怪会对「奖赏」深感兴趣了。为达目的,请杀手解决过去的同伴也在所不惜。 而幽鬼对这样的尸狼宣战了。 这个事实,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样好吗……」 她呢喃道。 幽鬼因为这件事「树敌」了,她很少这样。不特别跟谁交好或敌对的态度,已经保持很久了。刻意树敌这种事──就像某个大小姐那次那样──极为稀少。现在她肉体的伤害累积到危险程度,还发生这种行为,有种犯错的感觉。 但同时,她也觉得这是该做的事。 幽鬼的本能告诉她,最好离尸狼远一点。 总之覆水难收,只能设法收拾了。幽鬼打电话联络应在救护车上的专员。 电话一通,就说出要项。 「喂,专员小姐,有件事想拜托你,现在方便听吗?」 (42/42) ──────────────────────── 4.PERSONAL ENEMY NUMBER ONE (0/5) 成为玩家前的幽鬼,对人所知甚少。 她在学校和打工的地方,是有机会与人接触──但接触量实在不足以帮她学会识人。进入了这个世界,她才真正能了解他人,懂得什么叫人类。 这些他人,以各种关联出现在幽鬼面前。有师父,有徒弟,有对手,有的则只是泛泛之交而已。 而她,与那些人都不一样。 她是「敌人」。不挺身奋战,就是坐以待毙。 (1/5) 幽鬼的手机接到讯息。 (2/5) 专员传来的,说再过十分钟就会到。收到以后,幽鬼的视线离开手机,在房里扫视。 幽鬼的房间──是栃木庄一○七号室。 她是在成为玩家后不久来到这里。当时只有十六岁的她无法以自己的名义与房东签租约,得请主办方的人代理才终于实现独居生活。 房间以前的状况比现在糟多了。到处都是再三错过清运日的垃圾袋和纸箱,床铺上一大堆落发,衣服还只有一套运动服,流理台传出垃圾场般的酸臭,冰箱里塞满不知买了多久的过期食物,四面墙的壁纸也霉斑遍布。 上述每一项,如今都获得极端的改善。垃圾袋和纸箱一个不剩,落发也会定期清扫。衣服虽然仍以运动服为主,但也多了夜校穿的学生制服。流理台还是很脏,但至少把异味处理掉了。冰箱里头变得很清爽,壁纸霉斑仍零星可见,但也清掉七七八八了。整体而言,确实比几年前干净不少。 有人说,房间是反映内心的镜子。 按这道理来说,幽鬼的心理状态正往好的方向转变。 然而变化并不是只有这里── 这起事件总归来说,就是这么回事吧。 幽鬼将手机放进运动服口袋,背起放在身边的背包。不是上学用的,是从便利商店临时买来的。里面放了手机充电器、存折等贵重物品。听专员说,那边已经有一整套家具,带这些走就够了。幽鬼再度检查背包内容,确定没有遗漏任何东西后便穿上鞋子离开房间、离开公寓,跳进依然泛蓝的晨空。 「──要走啦?」 这时──人在公寓前的房东对她说话。 「呃……」 幽鬼没想到会遇到她,吓了一跳。 「房、房东阿姨,你好。」 「好。」 「你昨天到现在都没睡吗?」 骚动结束时,应该是晚间十一点左右。后来住户都上床睡觉,幽鬼以为这个时间大家都还在睡,结果── 「不,有睡。」 房东说:「十二点睡,四点起来。」 「只睡四小时啊……」 「我们这种老骨头都是睡一下子就行了啦。」 房东吐口水似的说,并问: 「所以,要走啦?」 「……对。」 幽鬼诚实回答。 「昨天都发生那种事了,如果我再留在这里,说不定又会牵连到其他人。」 杀手事件中的被害者淡姬交给了主办方的医院,在没有报警的情况下处理完了。淡姬来这找幽鬼──也就是因为幽鬼住在这里,公寓住户才受到牵连,成了她移居的因素之一。 不过这对她也有好处。继续住在这里──让「密会」知道她的住处,不晓得还会再发生什么事,说不定下次来就是刺杀幽鬼了。她一部分也是为了这个顾虑才决定移居,但总不能老实告诉房东,只好先不提。 「又要少一个吗。」 「啊,不是啦──」幽鬼听房东语气有点难过,赶紧解释:「我没有要退租喔。我没说要办退租嘛,对不对。只是先去其他地方住一阵子而已。等风头过去……或者说……等事情平静以后,我会再回来。」 这是实话。幽鬼请专员安排的住处只是临时而已,她不会离开栃木庄。 另外,栃木庄都暂时不能住了,学校也同样暂时不能去,只好办休学。 「我离开了以后要是再出事……」 幽鬼说:「请联络缘鸟,她应该靠得住。」 说不定「密会」会对公寓住户下手,到时候有缘鸟在就能放心。 「喔……看得出来。」 房东也如此回答。大概是昨天缘鸟表现出可靠的一面吧。 「那,事情就是这样……」 幽鬼背起吊在肩上的背包。 「我可以走了吗?」 「等等。」 房东说道: 「你走之前,有件事我想问一下。」 「什么事?」 「关于你的背景。」 房东搔着眼皮上部说: 「你──是不是在做一些不太好的事?」 幽鬼没有回答。 「昨天那些人,是怎样?看起来都不是普通人?其实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有点想问了,你跟缘鸟都明显很不单纯。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不是清白人,不是做正经工作的人。」 「…………」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啊?」 「……对不起。」幽鬼回答:「这我不能说。」 清晨的公寓里陷入一片沉默。 房东呼地吐口气,说道: 「我是不知道背后的缘故啦,不过──既然要做,就要做到甘心为止喔。」 「……咦?」 有点意想不到。幽鬼问:「不是因为我在做不好的事,想劝我不要做吗?」 「不是,才不会咧。想做就做啊。」 房东闭上眼,经过一小段像在思考怎么说话的时间后又开口: 「怎么说,到了这个年纪,特别容易这样想。人啊,上了年纪以后,会愈来愈不晓得自己该做些什么,不晓得有什么意义。然后就开始有点后悔,当初怎么不全力去拼什么的。」 「……这样子啊。」 房东看似我行我素,原来心里是这样想的吗。 「以前你很阴沉吧。刚来的时候,表情跟死人一样,你知道吗?喔不,其实现在也差不多……不过当时更惨,我怎么念你也没用。可是,最近好很多了吧?」 「还好啦,大概是有一点。」 「不管你做了什么改变,这都是因为它的关系吧?」 「对。」 「那你就尽管去做吧。」 房东又强调一次。 「不要留下遗憾,趁现在彻底去做。」 「……好,我会的。」 幽鬼回答。 心里有点高兴。这说不定是房东的训话第一次打到她心里。 「我现在想继续做房东了,做到你回来再说。」房东说:「要是你回来以后发现规矩都变了,会很头痛吧。」 「是啊,谢谢房东阿姨。」幽鬼决定开个玩笑。「我一定会在阿姨挂掉之前回来的。」 「好,看你的啦。」 房东答话时一点笑容也没有,不晓得是知道那是玩笑话还是怎样。在年轻人与老人对话时常有的不合拍之中,幽鬼说:「那我走了。」就此离开公寓,房东挥手目送。 专员不是在公寓前等,幽鬼要她稍微离远一点。说不定还有人在监视栃木庄,最好避一避。幽鬼注意着周遭是否有人跟随,心想── 我一定要回到那个公寓。 然后,把房间里的霉斑擦干净。 (3/5) 同一时刻。 某广场上,有两个人见面了。 (4/5) 那是某个地方都市的广场。 几年前经过一场大型更新工程,变得很时髦。白天是民众的游憩场所,而现在时值清晨,人影无几,只看得见几个醉倒的中年男子,或彻夜互颂衷曲的爱侣。 这样的广场上,来了一个人。 个子瘦瘦高高,名叫白津川真实──又名白士。几年前还是死亡游戏的资深玩家,创下破关九十五次的超高记录,但因为宿疾难医而选择退休。 白士接近广场上的一人。那人坐在似由名家设计,颇负巧思的长椅上,约为国中年纪。双手抱着一个动画人物大包包。动画是十几年前流行的东西,现在很少有人会带着走了。那个包包其实只是「信物」,带着那东西的人,就是白士要见的人。 见到对方是个孩子,让白士有些迟疑。难道不是本人出面,是派人代劳吗──即使这么想,白士仍对他说:「你好。」 「你好。」 他回答。 「你就是白士吧?」 「那么,你是九龙吗?」 「没错,很高兴见到你。」 果然是他没错。他就是白士苦苦寻觅的人物── 「抱歉,外表是个小孩子。我去年才接任的。」 白士不懂「接任」是指什么,但总归不是没有原因,那就没什么好怀疑了。白士不会因为对方是小孩子就敷衍对待。 「没关系。」 白士说:「我也很高兴见到你。这条路真的太漫长了。」 「……我也有同样感觉。经过这么长的时间,总算见到你了。」 九龙回答: 「不过──这是为什么?你怎么会想要打听主办方的事呢?」 「因为不玩游戏以后,变得太闲了。」白士回答:「然后就突然好奇心起,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处在什么样的世界,什么样的故事里。」 退休以来──白士都在调查主办方的事。组织型态、规模、起源、沿革、目的等,她都想有个概念。至于原因,她自己刚刚也提到了,想知道自己曾设为目标的破关九十九次背后有些什么。 整段故事非常地长,说也说不完,但白士认为自己已经做得够好了。历经大约两年半的调查,白士明白了一切,并且──获得与主办方之首接触的机会。 「可是在我看来,原因不只是那样而已。」九龙说。 「这是怎么说?」 「因为我觉得你的行动里有几个矛盾。例如……你之前有过一次立刻了解整个真相的机会吧?还记得那个叫尸狼的玩家吗?」 「记得。」 「她是主动跟你接触的。你们具体谈了些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可是就状况来看,应该是她跟你提了个交易,要用她知道的一切──比如破关九十九次的成就奖赏究竟是什么──来交换你的游戏技术。我应该没猜错吧?」 完全就是他说的那样。「没有错。」白士回答。 「后来,你拒绝了这项交易。」 「对。」 「这是为什么?你想要的真相已经唾手可得了不是吗?」 「因为没人能保证她知道的就是真相,听一些流言也没用。我要的就只是真相。」 「……原来如此。好吧,这部分先这样好了。」九龙将下巴摆到手上的动画人物包包上。「那么,跟我见面就OK吗,这要怎么解释?我说不定会把你处理掉喔?又有谁能保证我不会在广场安排伏兵,部署狙击手呢?主办方非常讨厌任何想挖他们资料的人,而现在跑出一个想跟主办方总裁『直接见面』的人──有戒心是很正常的吧?」 「如果有,我想我会先感觉到。」白士回答:「不要太小看我。即使退休了,那种程度的感觉还在。」 「你很会找借口嘛。」 九龙笑道: 「我在想,你这样会不会是某种『自杀行为』。刻意跟主办方作对,假我们之手杀了你。」 「我为什么要那样做。」 「大概是因为你心里非常懊恼吧。破关九十九次的目标就在眼前,你却主动放弃了,所以下意识想寻死这样。」 「才没有,我还有徒弟。」 「问题就在这里,那就是你放弃的原因。我的意思是,即使你认为自己将破关九十九次的目标交给了徒弟,但心里没有割舍干净,留下了一点疙瘩。然而事到如今,你也无法回去当玩家。因为表面上,你是交给她了──在那场游戏的狸猫底下藏枪,把游戏『交给她』的那个阶段,你就已经不再是玩家了。所以回不去的你,只好把挖掘主办方当作游戏。你觉得我说对了多少?」 「错得太离谱了。」白士想都没想。「这样诠释未免太恶质了。会这样讲,是因为寻找继承人花了你太多苦心吧?」 九龙大概是没想到她会这样反驳,噗嗤一笑。 「真是败给你了,说得漂亮。我就不要再深入这部分好了,感觉我伤得会比你更重呢。」 「继承门槛会不会有点太高了?破关九十九次可不是件简单的事。」 「哎呀,的确是很高没错……你也知道,这原本不是那么赌命的游戏,只是做些比较危险的事,赚点票钱而已……失败了也不一定会死,难度比现在低太多了。九十九次这个条件,是当时设下的,现在不得不承认它已经变得强人所难了。」 「条件不能改吗?」 「不是不能改,但现在改的话有点……就是对不起过去的挑战者吧。比如说你好了,如果明天改成九十次就好,你能接受吗?」 「不能吧。」 「就是这么回事喽。」 九龙靠上椅背,用力伸个懒腰。 「关于刚提到的那个尸狼。」 他说:「你知道她跟你徒弟闹得不太愉快吗?」 「不,没听说过。」 「她们俩都是以九十九次为目标,所以起冲突了的样子。」 「没什么好冲突的吧?那个叫尸狼的玩游戏不是为了『奖赏』吗?」 「是啊。」 「可是幽鬼那家伙对『奖赏』没兴趣,可以各取所需吧?」 「事情是这样的……你的徒弟当面跟她宣战了,说以后不想跟她扯上任何关系。也就是说──第九十九次这场继承之战,她不会让尸狼参加。虽然你徒弟很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但尸狼听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样啊……那就危险了。」 「你觉得事情会变得危险吗?」 「端看尸狼怎么想。假如幽鬼成功达成九十九次并得到『奖赏』,那以后游戏怎么营运,当然就是看她的脸色。如果尸狼把敌人坐上王座视为威胁,选择消灭幽鬼是很自然的事。」 「你的徒弟会想到这个吗?」 「当然会吧。或许对状况的掌握还不够正确,但应该感觉得到才对。好歹是玩家嘛。」 「游戏外的互斗啊……实在很讨厌。设立『奖赏』又不是为了这种事。好好玩游戏就好了嘛……」 「互斗是人的天性,避不了的啦。」 这时有阵旋律响起,来自广场上的柱钟,早中晚各放一次。九龙以此为段落,说道: 「好了,闲话就聊到这里,切入正题吧。你是来这里跟我『对答案』,看看你手上那些资料正确度有多少,没错吧?」 「对。这要花一点时间,可以吗?」 「没问题,我是很有耐心的人。毕竟都等快三百年了……」 (5/5) ──────────────────────── 后记 五个月不见了。大家好,我是鹈饲。 感谢大家光顾这个单元。 各位喜欢《死亡游戏》第八集吗?故事在第六集告一段落,第七集结束旁枝,第八集则是进入新篇章的感觉。在这三集,我揭露了许多偷偷设定的东西,将聚光灯打在第五集以后就没戏的尸狼身上,又加入好几个新角色──等,随心所欲加了一大堆。之前写的都是单篇完结的东西,老实说,我也会怕不能让该着地的东西稳稳落地。 幽鬼的故事是承接第七集,她成为「强者」之后的事。因为她是强者,开始有人想附势,也因为她是强者,不会轻易上钩,将对方视为「敌人」,针锋相对。这也可以套用在尸狼身上。所谓树大招风,优秀的人、厉害的人本来就容易和人起冲突。想到就觉得好麻烦喔。幽鬼的风格本来是不交朋友也不树敌,她却在这集「扭曲」了原则。这个选择真的好吗?这会使她付出何种代价?这些问题,将在后续集数揭晓。总之,希望各位喜欢这样的《死亡游戏》第八集。 由衷感谢依然为本集尽心尽力的O责编和ねこめたる老师。 那么……能请各位耐心等候《死亡游戏》第九集吗? ──────────────────────── 插图 ──────────────────────── 第九卷 ──────────────────────── 0.INSERT CUT(第73.5次) 台版 转自 深夜读书会 发布:深夜读书会 论坛:ritdon.com 正如人无法选择怎么活,也无法选择怎么死。 (0/2) 幽鬼,与尸狼通电话。 (1/2) 尸狼。 特色是头发像狼的玩家,还有副得天独厚的身高与体格,说话习惯附带夸张的动作手势,不只是帅,还有她的美学。目前有小团体「密会」的首领身份,强烈希望得到破关九十九次的「奖赏」。 她拨了通电话给幽鬼,就在第七十三场游戏──「MOSSY GROVE」结束后。为了拉幽鬼进密会,搭她的顺风车达成九十九次,便将自己所有的种种资讯──包含「成就奖赏」──告诉了她。 「据说第九十九场游戏,会跟平常不一样。」 尸狼说道: 「虽然同样是表演性质──但目的不只是那样。挑战第九十九次破关的玩家是否适合享受『奖赏』,是否适合成为主办方的王?这场特别游戏就是用来评鉴资格的。」 幽鬼静静地听,尸狼继续说: 「而且,从拣选玩家的方式就不一样了。一般游戏都是由主办方募集玩家──只有第九十九次是完全的『指定制』,挑战玩家有权选择参加玩家。也就是你挑战第九十九次的时候,你可以自由选择来参加这游戏的人。」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幽鬼问。 通话当时,幽鬼个人记录是破关七十三次,也是业界最资深玩家。然而尸狼说的这些,她连半点风声都没听说过。 「因为我在主办方里有『内应』,是他泄漏给我的。」 「是说有人在帮你挖主办方的资料?」幽鬼很惊讶。 「对,有什么问题吗?」 「当然有,被抓到就没命了。」 主办方是见不得光的非法组织,最忌讳有人查他们底细。事情一旦曝光,那个内应和尸狼自己肯定不会平安无事。 「你怎么这么老实啊,幽鬼。」 尸狼声音里带着笑意回答: 「当玩家的有在怕什么『没命』的吗,我们都在玩死亡游戏了,多点危险不会怎么样,这能增加自己的底牌,重要多了。难道不是吗?」 「…………」 幽鬼没回答,只是暗自觉得这家伙很危险。 「够了,言归正传。」尸狼说:「总之,根据内应的情报,第九十九场游戏有特殊规定,参加者是先前说的那样,可以指定,游戏类型则是主办方和玩家的正面对决。玩家所有人都是一国,破关以后平分『奖赏』。十个破关十人分,百人破关百人分──如果需要均分主办方前总裁的地位──就会走理事会的形式吧。因为有这个事实,我才会主动跟你接触。」 「真的是『事实』吗?」幽鬼质问:「你那个内应就不会唬弄你吗?」 「当然是不能说不会有这种可能……但我认为那是事实。我不是单凭一个人那样说就信,是对照过几个内应的说法,手里还有一些小小的物证。」 「那你刚才说主办方跟玩家正面对决──具体是玩什么?」 「很遗憾,还不知道那么多。」 幽鬼感到尸狼在电话另一头摇头。 「目前只知道有那种规定……以前是有玩家开过第九十九场游戏的记录,但我们现在还没找到知道细节的人。看过那场游戏的『观众』或相关职员应该还在世,能接触他们就省事多了。」 「会是破不了的游戏吗?」 「我想不会,毕竟公平游戏是主办方的信条,这应该可以相信他们。」 也对啦。幽鬼心想。虽然主办方主持着那般残虐无道的死亡游戏,但在游戏上绝不耍诈,这是每个玩家都知道的事。所以主办方才能昌盛至今。 「那么,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尸狼说:「我全都告诉你了,再来要请你给我答复。未来『时机』到了以后──要打第九十九场游戏的时候──能邀我参加吗?」 幽鬼保留了她的答复。 后来发生了一连串关于淡姬的事。尸狼似乎是与自己组织的「密会」成员淡姬起了冲突,居然用买凶的方式除掉这个麻烦。原本应该是神不知鬼不觉,结果淡姬碰巧找上幽鬼,然后十分理所当然地,幽鬼对尸狼的戒心疯狂飙高。 ──这家伙很危险。 直觉这样告诉幽鬼,使她对尸狼做出敌对宣言。 接着──时光飞逝。 (2/2) ──────────────────────── 1.GIMMICKY MANSION(第77次) (0/22) 幽鬼在榻榻米和室醒来。 (1/22) 数数榻榻米的张数,就能正确掌握房间大小。十二张,以纸门隔间,其他墙上挂了几幅美观的书法挂轴。吊在天花板上的灯光亮度不太够,房中央设有地炉,怎么看都是和室。无论对哪个角落拍照,都抹不去日式气氛,就是个日式到不行的榻榻米房间。 幽鬼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醒来。不是自家,也没在旅馆住房,幽鬼脑袋里没有半点在这种房间就寝的记忆。 接着往自己看,身上穿的实在算不是上平时穿的衣服。分类上是日本服饰──可是没有袖子,左右两侧开了深V,下摆还异常地短,好比迷你裙,整体布料相当地少。而且这仅有的布料上,还有不少地方是采网纹设计,可见设计师是故意让人尽量多露一些皮肤出来。这是所谓的女忍服,动漫画的女忍者大多穿成这样。幽鬼当然没那么刚好有忍者后代的设定,不记得自己穿过这种衣服。 不记得的地点,不记得的服装。 然而对幽鬼来说,这才是日常。 这种经验,幽鬼已经有过七十七次了。这是地下世界的娱乐节目,会将年轻女孩带进封闭空间,强迫她们进行轻贱人命的危险「游戏」,并向直播观众收取观赏费。幽鬼就是这种游戏的常客。 目标是在这个世界破关九十九次。不是为了名利,那么是为了什么呢,这也不是幽鬼三言两语能够说尽。总之她就是以此为目标,现在来到七十七次,总算能看见终点的程度。 路上绝不是一帆风顺,最近还有几个棘手的问题浮上台面──然而现在不是想那些的时候。既然人已来到「游戏」里,就该专注在「游戏」上。幽鬼轻吐一口气,将闲杂心事全都赶出脑袋,澄净五感。 好── 很快地,她有所发现了。 其实还不需要澄净五感,刚醒来就发现了。房间周围有人的动静。对话声、脚步声、衣物摩擦声等,没有听见那么清楚,微弱得只能说感觉到而已。 附近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头一个念头是分辨敌我,我方的可能性较大。游戏是从和室开始,也就是无法上锁。如果游戏设定成敌人可以在玩家尚未清醒前自由入侵,未免太不讲理。无论那些动静是来自玩家还是游戏安排的NPC,应该不会有刚醒来就得战斗的事。 然而可能性并不是零,幽鬼还是得做好准备。她检查一下女忍装,找不到任何武器,手里剑和苦无都没有。刚才看了一圈房间,同样没有武器,最适合当武器的是吊在房中央地炉上的大锅,于是往那走过去。 动静接近了,对话声也比先前清楚。能听出音质属于年轻女性,和一些只字片语。「……大概是一间一个人……」「……总之照顺序绕一遍……」「……好像是逃脱型……」内容显然没有戒心,音量也是。于是幽鬼判断并不危险,降低戒心等外面那些人进来。 一段时间后,这房间的纸门开了。 「啊……你已经起来啦。」 某人说。 和幽鬼一样穿女忍服的女孩们陆续进房。 (2/22) 共有十一人进来。 算上幽鬼就是十二。现在论定玩家共有十二人或许还嫌太早,总之睡在这房间附近的女孩就是这十二人吧。 玩家们开始自我介绍。幽鬼先报出自己的七十七次记录和名字,但她们没什么反应。幽鬼在这一行待了相当久,虽然最近知名度变得很高,可是这次没人听过的样子。 相对地,幽鬼也不认识她们任何一个,全都是生面孔。问了一下资历,大多是破关三、四次,刚接触游戏不久的新手。说了才发现,大家的表情的确颇为青涩。 「还没有人出来说游戏规则。」 一名女孩说。 「我们讨论以后,觉得很有可能是逃脱型……」 「嗯,我也觉得。」幽鬼表示赞同。 游戏规则次次不同,其中最典型的是逃出封闭空间的逃脱类型。如果被丢进一个什么都没解释的建筑物里,一般都是往这里想。 幽鬼等人离开房间。房外有条长长的走廊,两侧是相连的房间。总数和玩家一样,都是十二。 再过去就没有房间,只有一整条走廊。走廊上没有灯,只能依靠前端房间纸门透出的光线,离房间愈远就愈暗,直至完全被黑暗吞噬。从这里看不出另一头有些什么。 这种日本传统住宅特有的阴暗,便是各种怪谈的温床,日本人的恐惧对象。而这条走廊也弥漫着那种恐怖气氛,显然是「不该过去」的感觉,但非去不可。「走吧。」幽鬼这么说,女孩们跟着点头。 玩家们沿走廊前进,路不宽,只能两个人勉强并排,便分成六六两列,像小学生路队一样。 自然而然地,她们闲聊起来。 「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的。」「啊,真的吗。其实我也是……」「……这里超暗的,摄影机要怎么拍?」「红外线之类的吧?看不到衣服鲜艳的颜色很可惜就是了……」「……哇,不要乱碰我肩膀啦。」「哈哈哈,吓到了吗?」「才没有。」「…………」 或许外人会觉得怎么在死亡游戏里这么掉以轻心,但这是常有的事。即使在生死交关的舞台上,玩家们一样有空就聊天。三姑六婆这个词不是乱发明的,无论在何种状况下,人类总会寻求联系。 再说,这次她们是受到情境影响,沉默会引起不安吧。哪有什么鬼啊── 这时她们之中,走在幽鬼身旁的女孩也对她说话了。 「那个,幽鬼小姐。」 幽鬼不太善于聊天,可是刻意忽视也不太自然。 「什么事?」 于是她回话了。 「我们是第一次这样说话吧?」 「……?是没错。」 幽鬼往那名玩家看,对那微光下的脸庞没有印象。 「前阵子不好意思,我们老大太那个了。」 「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啊──」 女孩很刻意地勾起唇角。 「就是淡姬大小姐那件事啊。」 (3/22) 幽鬼冷不防一阵紧张。 「难、难道你──」 「哎呀。」 女孩在唇前竖起食指。那是「别说」的手势。 「不要大声嚷嚷喔。要是让人知道我是『密会』的人,会变得很麻烦。」 幽鬼重新打量那位玩家。 说来抱歉,她看起来不太像个好人。尽管不该以貌取人,可是那张脸实在颇坏的,眉毛长得像蟑螂或灶马的脚,眼睛亮得像青蛙蛋,鼻子又勾得像煞气国中生会买的那种刀刃,唇色红得像刚饱餐的吸血鬼。整体看来是属于漂亮那边,但有种难以言喻的反感,全身上下都散发着「绝对是坏人」的气场。 记得自我介绍时,她说她叫「鹰三」。 「……你……」 幽鬼压低音量,调整到其他人听不见的程度。 「是尸狼的同伴吗?」 「是啊。」 鹰三承认得很干脆。 尸狼。「密会」。 那是幽鬼现在的「棘手问题」之一,她与这个组织是敌对关系。 「密会」──以优秀玩家所组成的团体,旨在分享技术,互补有无。首领尸狼也邀过幽鬼,可是幽鬼觉得这个人信不得,不仅拒绝,还凭着心头一把火,特地宣告与她敌对。 「你都不说……自己是『那个』的人吗?」 幽鬼配合她隐蔽关键字。鹰三回答: 「对呀。我们的名声最近传开了,动不动就有玩家想加入,每次都要拒绝很麻烦,就干脆不说了。」 「为什么?你们不是希望宣传出去吗?」 尸狼确实有说过这种话。拿淡姬的步法来宣传,就是为了让玩家都知道「密会」的存在。 可是鹰三说: 「我们也不是来者不拒,不是谁想进就能进,一定要有特殊技能才行……说到这个,当初我也是反对宣传。本来是少数菁英主义,大肆宣传根本莫名其妙,应该由成员自己去网罗优秀人才才对。」 鹰三毫不停滞地继续说: 「其实,一开始还是这样,而且也满顺利的,可是政策忽然急转弯……搞得跟淡姬大小姐发生争执……真的是搞死人了。老实说这件事,我觉得是老大的失策,是吧?」 「这么直接批评她,没关系吗?」 「当然不是没关系啊,所以请你一定要向她保密喔。」 「…………」 淡姬那次,幽鬼也有这种想法──这个叫「密会」的团队根本是一盘散沙,各自心怀鬼胎。也许召集优秀玩家,分享技术的团队──优秀个体的集合体,本来就欠缺凝聚力。 「话说幽鬼小姐,最近怎么样?过得好吗?」 「多亏了你们,搞到搬家了。」 「我想也是。有听老大说,你搬了很多大箱的行李出来。」 「……既然遇都遇到了,我想问一下,你们有打算要特别对我做什么吗?」 「不晓得,没听说过。」 鹰三两手一摊。 「虽然你说是『我们』害的,可是团队做什么都是老大一个人的决定……我很难回答你这方面的事。」 淡姬来到栃木庄那一天──幽鬼对尸狼宣告敌对的那天,距今约一个半月。在这当中,幽鬼完成了第七十四到七十六场的三次游戏,始终看不见「密会」有任何行动。 「幽鬼小姐才是,你有什么想法?听说你宣告要跟老大敌对嘛……具体上有打算做什么吗?」 「没有。你们不乱来,我就什么都不做。」 幽鬼往鹰三瞪一眼。 「反过来说,要是你们乱来,我也不会客气。要记得跟你们老大说喔。」 「知道了。」鹰三态度不像有受到任何压迫。「我会跟她说的……能活着回去的话。」 (4/22) 走廊愈走愈暗,直至不见五指。 但她们依然前进,前方再度亮了起来。最后笔直的走廊终于结束,出现由纸门隔开的房间,门后透来的光给了她们视野。 她们多半是走进了另一间屋子吧,刚才那段路是连接两栋大屋的联络走廊。 为推进游戏,幽鬼率先拉开纸门。 紧接着── 一个大瓮从上头掉了下来。 幽鬼几个立刻退开。瓮大概是用绳索之类的吊在上头,劈哩啪啦摔碎在门口的榻榻米上。几块碎片喷到门外,所幸她们退得快,都没受伤。 「……『欢迎光临』的意思吧。」 幽鬼边说边踢开瓮的碎片。 游戏正式开始的感觉。这种陷阱是逃脱型游戏的基本款,说不定墙缝会射出吹箭,榻榻米有枪刺出,天花板喷出毒雾,用各种花招危害玩家。在先前的走廊上,她们当然没有放松戒心,而现在更是大幅加强警戒,小心翼翼地避开碎片,踏进房间。 房间大得像是走到中间就会开始打王。没有任何家具,一整个空到不行。乍看之下,没有外廊或玄关那种与外界相连的构造。房间同样用纸门隔间,一行人开门往下一间走。 门后同样是和室,不同的是有柜子和壁橱等引人注意的东西,不过她们决定先看完一圈再详细探索。 她们就这样来到新房间、新走廊、新房间,大概了解整个建筑的大小。这里并不是小巧玲珑的古宅,颇有君主城塞之感。光是走一圈掌握建筑概况,就花了十分钟左右。多达几十间房,有大有小,大到可以搜上好一阵子。 然而没有任何连外通道,很不自然。日本住宅的主要特征就是开放得好像不知道要防盗一样,这房子简直比江户幕府统治下的日本还要封闭。没有玄关,没有外廊,也没有庭院,连一扇窗也没有。仅有的几条联络走廊,两侧墙壁都是坚硬的水泥,完全的封闭空间。不知是把出入口都封了起来,还是设计当初就没有出入口,无论何种,都很费工夫。主办方对场地的异常热情,实在教人钦佩不已。 「会不会是有暗门啊?」 一名玩家提出想法。 「你看嘛,我们现在穿忍者的衣服,然后说到忍者就想到『机关屋』啊。说不定是有哪里可以翻过来……」 幽鬼觉得很有道理。毕竟游戏都叫「GIMMICKY MANSION」了,就是这么回事吧。 但这么一来,事情会更棘手。墙壁、地板、身边的一切,都会成为探索对象。房子已经很大了,还得怀疑这空间里的每一部分。在电动刚面世的年代,才有这种在区域地图中移动每一步都要搜查道具,否则玩不下去的超搞人游戏,这种没人性的设定根本和那有得比。 「总之呢……先从好找的地方开始吧?」 说话的是鹰三。 「有很多壁橱啊柜子,很像有藏东西的地方嘛。就算不会直接连出去,也可能会找到一些线索。」 比起盲目乱搜,这提议恰当多了。所有人同意之后,从原本的立足点顺势散到这房间的各个角落,开始探索。 (5/22) 鹰三打开壁橱窥探里头,并打个大呵欠。 先从好找的地方开始──这是她自己提的,却提不起干劲,觉得懒到不行。她不喜欢这种一步一脚印的探索──而且看样子,这场游戏大半都会是这种作业了。对鹰三来说,这场游戏根本是铭谢惠顾,只有遇到幽鬼值得庆幸。 换个房间,玩家们继续探索。 途中,鹰三停下动作,往其他十一个女孩看。锁定适合的目标,从背后偷偷接近,用甚至会发出嘎吱声的力道搭住她肩膀。 「哇……!」 「嗨,状况怎么样?」 鹰三无视对方的惊讶,整个人贴了上去。 「你叫七濑是吧?这样怎么行,随时都要注意背后,知道吗?」 「你……你突然这样是干么?」 「没有啦,就是很无聊嘛……想找人聊个天这样。」 当然,那只是借口。 虽然有一部分是真心话没错── 鹰三正在为「密会」找新成员,在游戏里有空就会与玩家攀谈,挖掘有望玩家。即使反对尸狼的做法,也仍认真为「密会」尽自己的一份力。 不过她并不打算邀请这位名叫七濑的女孩。她并未隐藏自己的声响,七濑却没注意到她接近时,七濑就已经被刷掉了。「密会」的入会条件,是拥有能够帮助其他成员的特殊技能,个人的玩家能力并没有那么重要。可是经验上,玩家能力不行的玩家,很难有令人期待的特殊技能。 ──废物牵到哪都是废物。 这就是鹰三对人类这东西的想法。 「七濑啊,你说你是第二次是吧?为什么还想要玩?」 「这个嘛……我需要一笔够用的钱……」 即使觉得理由无聊透顶,鹰三也仍保持愉快语气。「啊~满常见的。」 「我想也是……」 「像你这样的新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补一大批进来。你第一场游戏,也有很多人是第一次参加的吧?」 「啊,对呀。这次就完全不一样了,还有七十次以上的老手……」 「没错。第一次会比较特别,大半是新手,也常是玩家人数特别多的游戏。这个业界人口流动得很快,不定期补充,人就不见了。所以才会一次找一大堆,全塞进一个游戏里。你第一场是什么样的?」 「呃,记得是叫做……『UNDERGROUND HOTEL』,以豪华大饭店为场地,游戏名称是后来才告诉我们的……」 鹰三没听说过这个游戏名称。 她经常像这样打听消息,对游戏场次了解得特别多──知道最近招新场暴增,新手人数直线狂飙。似乎主办方不止想维持玩家人数,还想进一步提升。是打算扩大经营吗?说不定是干部里有个野心勃勃的人。 后来又跟七濑聊了一些,听不出她有任何值得一提的技能。于是鹰三找机会结束对话,又走了一遍「锁定下个女孩,从背后接近,紧紧搭肩」的流程,跟幽鬼以外的每个人都聊了一遍。 提前注意到她接近的,只有两个。 一个是小学生年纪的女孩,整体散发着泡影般的氛围。皮肤白得像照日光灯长大,长相如精巧糖雕般细致,身材瘦得媲美中世纪贵妇。她的名字是── 「纱那,你来玩这个游戏是为什么?」 她给了鹰三一个非常耐人寻味的答案。 「因为我有跟主办签约。」 「签约?」 「我现在需要一直打到破关二十次为止。」 「……为什么会签这种约?」 「我这里有病。」 纱那点点自己的心脏。 「是很罕见的心肌病,如果不到国外的医院移植心脏,会有生命危险。」 「喔……光手术费就要好几亿那种?」 「对。所以后来游戏的人跟我说他们治得好……我就接受了。」 这案例真难得。鹰三心想。她不只是第一次遇到需要心脏移植的罕病患者,也是第一次遇到寻求主办方医疗技术的人。 「可是这种事,一般不都是靠募捐吗?路边有时候会看到拿那种募捐箱的人。」 「不是每个人都募得到钱呀。除非找到厉害的赞助商,或是有媒体大肆报导才有机会……不然大半都没那么好命。」 「嘿,世态炎凉啊。」 鹰三挖苦地笑。 「所以你跟他们签约当玩家,换取心脏移植手术就是了。」 「对。」 「你爸妈同意自己的女儿参加这种死亡游戏吗?」 「哪可能。主办没有透过我爸妈,直接偷偷找上我的。对外是弄成失踪的样子,我跟家里早就没往来了。」 「这么小就孤身走天涯,太辛苦了吧。」 「就是说啊,可是我只有这条路能走了。」 这件事很有意思,鹰三也同情她的遭遇,但若问是否值得拉进「密会」,答案只能是NO。以玩家而言,感觉她还过得去,但在特殊技能上没有任何看点。只能郑重告辞,希望幸运女神眷顾她了。 另一人,是高中生年纪的女孩。相对于纱那的脆弱印象,她就精实多了,看起来是个干练俐落的人,说不定当过学生会副会长什么的。 「物部,状况怎么样?」 鹰三一开口,物部就凌厉地往她瞪一眼。 「……干什么?每个人都在认真找,你也认真一点好不好?」 「太不近人情了吧。不适时放松一下,哪找得下去。」 物部不屑地哼了一声,继续一层层检查柜子抽屉。 「唉,再多聊一点嘛。」 鹰三紧咬不放:「物部啊,你玩游戏是为什么?」 「…………」 「记得你是第四次嘛?那就不是被骗进来,是自愿参加。你看起来很脚踏实地,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应该很难接触这个世界啊……」 「…………」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复杂的事?被人要胁,或是欠债什么的……啊,对了,该不会是迷上男公关吧?」 「我被人陷害了。」 大概是不想被人认为是花钱养男公关吧,物部回答: 「我上的高中是历史悠久的贵族女校……可是里面根本是一片沼泽。敌对派系的人抹黑我,害我被退学了。」 「嗯~」 「这种事,根本不能跟父母说嘛。所以我就离家出走……为了一个人活下去,只好靠这行赚钱了。」 「原来是这样啊。」 离家少女这类,在玩家中也很常见。 「物部,你今年几岁?」 「十六。」 「还没成年啊。好辛苦,才这点年纪。」 「不会啦,我本来就觉得迟早会这样。」 「……喔?」 「我这个人很容易树敌。因为我的外表,和这种个性。」 说着,物部一拨头发。 「可是我就是我,不会变成别人,只能说一句『这有什么办法』认了,想办法活下去。」 「嘿~这样啊……」 鹰三应声道。 起初看起来普普通通,但说不定会很有戏。 「物部啊,我觉得你很适合走这一行。我好歹也看过不少玩家,肯定没错,我敢打包票。」 「那真是谢谢喔……」 物部冷冷回答。 「那你,要说到什么时候?麻烦你回去找吧。」 「好好好。」 就这样,鹰三跟物部的对话结束了。 她的玩家能力是有点看头,但同样不足以邀入「密会」。到头来,鹰三也没能在这场游戏里找到她想招揽的女孩。 因此──鹰三不想多待,「决定走人」。 (6/22) 探索当中,有大大小小的陷阱对幽鬼等人张牙舞爪。开抽屉有手里剑飞出来,地板一块陷下去,走廊暗处喷出铁蒺藜。玩家有时躲开,有时中招负伤。 然而这些苦难并没有换来成果。别说没找到出口,就连相关线索也没有。徒劳感与停滞不前的气氛,在玩家间弥漫起来。 「……奇怪?」 忽然间,一名玩家说: 「人是不是有缺?」 「咦?」「咦!」 女忍们的视线互相交错。 的确──「缺了一个」。这个约二十张榻榻米大的和室里,只有十一人。游戏开始时有十二个,少一个人。 幽鬼几个在邻房和走廊看了几眼,都找不到第十二人。某人消失不见了。 到底是谁?幽鬼环视每一张脸──很快就知道谁不见了。毕竟幽鬼对她印象最深。 是鹰三,那张黏腻的脸不见了。 「是鹰三。」「鹰三不见了。」 女孩们纷纷这么说。 大家对她印象都很强的样子。这也难怪,她好像在探索时经常找人说话。 「有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还在吗?」 「呃,不太确定耶……」幽鬼姑且问问,但每个人的回答都很含糊。 为什么会不见?不太可能是走散,会是她故意单独行动吗?还是不知不觉间掉进陷阱里了?抑或是──「某人」偷袭了鹰三,把她抓走了?如果是后者,问题就大了,表示这游戏不单纯是逃脱型。 「她先前一直在找人聊天嘛?还记得她在哪个房间说过什么吗?」 幽鬼以此切入到处询问,理出鹰三最后找上的是个性看似一板一眼,名叫物部的女孩。 「这么说来,最后是我吧?」物部说:「记得那是有很多大橱柜的房间,我当时把抽屉都拉出来看。」 「那就是在从那房间来这里的中途不见的了。」 「要回去找她吗?」物部问。 「说不定是中了陷阱,被留在路上了……」 虽然幽鬼将「密会」的人视为敌人,但那是她的私事。逃脱型游戏里,每个玩家都是同伴,且幽鬼的风格本来就是会尽量卖人情。于是一行人决定沿来路寻找鹰三。 方法非常原始,就是看一眼房间,没看见鹰三就调查地板和墙壁是否有陷阱或翻转墙,再没有就到处喊「鹰三,在就出个声」等蠢话,还是没反应就到下个房间找。 照这顺序找下来,还是找不到鹰三。 「好吧,我看她是自己跑掉了。」 下此结论后,一行人又回去探索房间。 老实说,幽鬼不怎么担心鹰三。她对鹰三了解不多,但好歹也是「密会」成员,实力应该颇为坚强,不会傻到中陷阱而被留下,或是被躲在屋里的某种「威胁」抓走,八成是趁幽鬼几个不注意单独行动了。鹰三想必也会源自淡姬的无声步法,想偷偷离开不是问题。 问题是,有什么目的? 幽鬼一边想,一边跟着少了一个人的团队行动。依序巡房,搜查可疑的地方。经过一段时间,走过阴暗的走廊时── 出事了。 「……呃啊!」 这样的声音在走廊回荡。 转头一看,有个玩家坐在地上。 左脚──被有锯齿的捕兽夹夹中。踩中陷阱了。刺进脚踝的地方涌出棉花,散落在木板地上。那是因为「防腐处理」──所有玩家都会接受的改造效果,使得流出体外的血液全都变成棉花状的白色物质。 「对、对不起。」 脚被夹的玩家说: 「不要管我,先继续找吧。我弄掉这个以后再跟上……」 捕兽夹是用锁链固定在地上,把踩中的人留在原地。她使劲想扳开钳齿,可是夹得很深,不像能轻易挣脱。 「我来帮你。」 幽鬼说。 「这个一个人不好弄吧。」 「咦……」 「你们,先走吧。」 对其他玩家这么说后,她们零零散散地点头照办。 看她们离去──确定「在场没有别人」以后,幽鬼往捕兽夹看,摸着它的金属表面说: 「这很痛吧。我也中过好几次,知道有多痛。」 「这……这样啊……」 女孩回话的样子有些尴尬。 「我知道怎么拆,等一下……」 闭合的捕兽夹会被名叫弹片的组件箍住,不容易松开。单纯扳钳口是扳不动的,要先压下弹片才行。幽鬼踩在捕兽夹两侧的弹片上,再将钳口往两边推,一下就开了。确定中陷阱的女孩抽出左脚后,她才放手。 「谢谢你帮我……」 女孩以带着痛楚的声音道谢。 「不客气,这没什么。」幽鬼回答。 「因为──其实你自己就打得开吧?」 幽鬼没漏看她表情的细微变化。 并说: 「你是故意踩陷阱的吧?好一个人留下来。」 (7/22) 幽鬼直视着那名玩家的眼。 那是小学生年纪,感觉十分脆弱的女孩。皮肤偏白,颇为骨感。「纱那。」幽鬼叫出她的名字。 「说吧,你是不是故意的?」 「……呃,我……」 「老实回答没关系,我不是想责怪你。」 幽鬼试图安抚她,但纱那还是不说。 于是,幽鬼决定给她看看证据。幽鬼手伸进女忍服怀里,取出一张「对折两次的纸片」。 「是因为这个吗?」她问。 「啊……!」 纱那脸色愈来愈难看。 「你、你什么时候──」 并且慌张摸索自己的衣怀。 「……咦,奇怪……?」结果摸出了和幽鬼一样的纸片,歪起脑袋。 「我没偷你的,这是我自己找到的。」 是来自重新开始探索后的第三间房,此后幽鬼也一直伺机离开群体。 幽鬼摊开纸片。 上面画有房地产传单那种简易地图,图上打了个「记号」,底下用分数方式编号(7/8)。 显然是攻略提示。 「……原来是这样,抱歉怀疑你……」 纱那也打开自己的纸片,地图与幽鬼不同,编号是(3/8)。 「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你觉得这是指什么?」 「……还会是什么,都画在图上啦。出口的位置吧。」 幽鬼也是同样推测。「那编号的用意呢?」她又问。 「两边的分母都是8,所以我想这种纸片总共有8张。」 「也就是说,出口也有八个。」 「对……应该不是那么好心,准备八个给我们走吧。」 「我想也是。『一个出口只能给一个人过』吧。」 也就是说,能靠提示离开这里的,只有八个人。 将此视为破关人数上限尚嫌太早,说不定还有其他出口提示,再说纸上标示的不一定就是出口,可能只是通往下一个阶段的线索。 然而幽鬼认为,是出口的机会已经很大了。以破关人数来看,十二分之八是很有可能的事。 「鹰三她就是找到这个以后偷偷溜走了吧……」 进一步说,纱那故意踩陷阱也是为此。想找个好借口离开其他玩家,单独找出口吧。幽鬼也想搭她的便车。 「你有想到地图是指哪里吗?」 「有。绕一圈的时候,我把隔间都记下来了。」 「不错嘛,不愧是十五次了。」幽鬼说出她自我介绍时报的次数。 「幽鬼也记住了吧,毕竟七十七次了……」 「那当然。」幽鬼答话并站起来。「那我们走吧,免得被她们发现……」 纱那站起来。「……!……」可是左脚很痛的样子,脸揪成一团。 「能走吗?」 「我可以……」 说是这么说,看起来痛苦得很。捕兽夹锯齿刺得很深,大概是无法正常行走了。不得不扶着墙,拖着脚移动。 于是幽鬼拉起纱那的手,让她的身体靠上来支撑。动作简洁得像是过肩摔到一半停下来,将她背起。 「哇……!」 幽鬼对惊讶的纱那说: 「我背你过去。刚才我有看到你的地图,是那个有大挂轴的房间吧?有老虎图那里。」 「呃,不……」 「不是吗?」 「喔,是那里没错,可是给你背不好吧。」 「没关系没关系,我的出口离那也近。我送你到半路,你再自己走过去。」 从体格就能料到她很轻,但实际背起来却像没有重量一样,幽鬼踏着轻巧脚步走过走廊。 「真的很谢谢你。」纱那说。 「没什么啦……只是,去踩捕兽夹会不会太蛮干了一点?」 「……可能吧,这样很糟吗?」 「考虑到还需要走,实在不太好。」 「我看到陷阱就觉得机会来了,没多想就踩下去了。」 「能当机立断是很好啦……」 幽鬼将纱那背高一点。「话说,你好轻喔,几公斤啊?」 「刚好三十。」 「好轻喔……喔不,在小学算正常吧。」 「我也觉得我偏轻,不是什么健康宝宝……」纱那回答:「还有,我已经十三岁了。虽然没在上学,但算是国中生了。」 「看来你那边也不太单纯呢。」 「问题多了。其实,我大概在一年之前都还有心脏病……」 幽鬼静静聆听纱那讲述自己的问题。她患有罕见心脏病,需要动移植手术而接受主办方的医治,成功捡回一命,但代价是需要参加二十场游戏。 原来还可以这样。幽鬼心想,不只是要等主办方发掘或自主参加,还有签约参加的形式。 「辛苦你了。」幽鬼坦率说出感想。 「就是说啊,不过我也没别条路好走了。」 「有没有办法跑路啊,远走高飞到国外之类的。」 「不行啦,我平常都要住在主办方管理的设施里……可以申请外出,不过会有人全程跟监。就算能甩开跟监的人,主办方也不是吃素的,我身体里应该有发讯器吧,跑路并不实际。」 说得也是。幽鬼心想。 「不幸中的大幸,是我还满适合『游戏』的。唏哩呼噜就玩到现在了。」 「你还真厉害。你在开始玩之前都在住院吧?身体上应该是一点优势也没有。」 「我直觉还满准的,大概是比别人更接近过死亡吧。只是还远远比不上你啦。」 纱那将话题转到幽鬼身上。 「你是第七十七次吧?玩这么多场,也是有签约之类的吗?」 「没有,我是自愿的。不过我有目标喔,要破关九十九次。」 「成功有奖品吗?」 「也没有。」 「成就奖赏」的事幽鬼就不说了,省得麻烦。 「可是,那也只是为设而设的目标。就是说,想要一个轨道啦。虽然照着轨道走好像很无聊,完全没有的话,心里也不踏实嘛。所以我就自己铺了。」 「……在死亡游戏的世界吗?」 「就是在死亡游戏的世界……对你来说,或许会觉得这种玩命的行为很可恶吧。」 「…………」 纱那沉默片刻后回答: 「老实说,是有那么一点。来到这个世界以后,我真的好惊讶,竟然有那么多人是自愿参加……」 幽鬼不禁苦笑。 不是揶揄,是自嘲。在为了生命奋斗的人面前,幽鬼实在无法主张自己的信念。根本是不战而降。 「这样想才正常。」 幽鬼说:「所以说,你就尽管把那些烂人全部干掉,争取自己的自由吧。」 「我是不至于说成烂人啦……」 幽鬼拐个弯。离地图上的地点只差一小段了。 「等我自由以后,我想去旅行。」 纱那说:「现在这个状况,走到哪都有人监视,其实很难受……打完二十次自由以后,我想环游世界,爱去哪就去哪。」 「这样啊,祝你成功。」 「谢谢。那幽鬼你呢?」 「咦?」 「轨道走完以后──达成九十九次以后,你想做什么?」 幽鬼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想过。等事情都解决以后,思考这个问题的那一刻总会到来,她却一次都没想过。 而且──即使现在开始思考,她也对「其后」没有任何概念。不知道该做什么,一点念头都没有。又要回去当以前那个没有轨道的人吗? 「……呃……」 幽鬼姑且这么回答: 「这我就先不去想了。就像那个,在战场上聊家人或情人那种,我觉得好像在立死亡旗一样。」 「喔……有道理。不好意思,问这种事。」 「不会不会,没有的事……」 话虽如此,幽鬼心中仍留下了芥蒂,深处有道声音不断在问九十九次以后,到底该如何自处。 是该尽快找时间想想了── 这时,远处有些动静。 (8/22) 时间稍微倒退。 (9/22) 鹰三消失,纱那踩中陷阱,幽鬼为帮她而脱离集团后,剩下九人的玩家们继续巡房探索。 踏进某房间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 因为有个摆明有问题的陈设。 桌椅橱柜等房里所有家具「全高高堆了起来」,最顶端的书架里没有书,全都叠在它上面,将整堆东西堆得更高,高到人站上去可以构到天花板。 然后──其顶端的天花板开了个圆形的洞。 这状况的意思很明显,有人堆起家具,从天花板爬了出去。 到底是谁?嫌疑人只有鹰三一个。 「那该不会是出口吧……」 有人如此推测是很自然的事。 九人之中,物部代替大家爬上家具堆,调查天花板的洞。另一边是宽广空间,与洞口相同大小的盖板就掉在洞边。洞和盖板都像是用机器裁出来的正圆,不是用锯子之类工具硬挖出来的,这里的天花板,原本就设计成打开的构造吧。 物部再仔细观察洞外。那是个狭长的空间,令人联想到烟囱或井道内侧。墙上设有爬梯,爬到一半就被漆上叉叉的闸门挡住。又敲又推地试了很多方法,都感觉不是能随便打开的东西。再加上叉叉,自然会想到「禁止通行」。 闸门是在鹰三过去之后关闭的吧,是只限一人使用,先抢先赢的通道吗。物部放弃调查,爬下梯子回到房间。 发现其他八人彼此看来看去。 「怎么了?」她问。 「啊,物部,附近地上有这个。」 她们展示的像是地图,而图上的记号就是堆起家具的这个位置,那么这地图就是游戏的重点物品──多半是鹰三的东西。她就是发现这个才离群的。 另外,地图下方附有数字(1/8)。 「这个数字是什么意思?」 「这种地图还有七张的意思吧。」物部回答:「可以当作出口也是这么多个。」 「洞的上面就是出口吗?」 「大概吧,可是中间被闸门挡住,鹰三爬过去就关起来了吧。有人过去就会关闭的感觉。」 「咦,那就是说……」 「出口『只剩』七个了。」 众人间一阵沉默,肯定是全都明白游戏规则了。这场游戏,是针对有限出口的争夺战── 一名女孩打破沉默。 「啊,那纱那跟幽鬼她们──」 这给物部当头棒喝的感觉。 其他八人大概也一样,不必讨论就有了共识。 「……赶快去追她们!」 (10/22) 「好像被发现了。」 幽鬼潜声说道。 「咦……」 「小声一点。虽然还很远,但还是可能被听到。」 现在幽鬼背着纱那,也就是两人紧贴,对话声音本来就不大,但纱那仍加倍压低声音问:「被发现是说……」 「有脚步声。断断续续,满急的。」 幽鬼沉默片刻。寂静之中,隐约有急促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真的耶。」纱那说。 急成这样并不寻常,不是单纯探索的步调。能让脚步声变这么响的事,就只有那张纸片了。是发现新纸片,抢起来了吗?还是她们发现鹰三,追着她跑呢?抑或是发现幽鬼她们为何脱队,追过来了? 无论是这三个具体状况的哪个,都是赶紧开溜为上──现在背着纱那,无法轻手轻脚快跑,幽鬼仍尽可能提高速度。 很快地,纱那地图上的房间到了。纸门一开,便受到大挂轴的迎接。就是这间没错。乍看之下不像是有出口的地方,藏起来了吧。只能给纱那自己找了。 「祝你好运。」幽鬼说。「谢谢。」纱那答。 如此简短的对话后,两人就此别过。释去重负的幽鬼像忍者一样轻快安静地飞奔,转眼就来到自己地图的位置。 踏进房间。这里毫无特色,六张榻榻米大。她毫不质疑地图的记号位置,但出口在哪里、以何种方式设置,都没有进一步说明。只能在墙壁地板到处摸来摸去,设法找出来。当幽鬼正要开始动手时── 「──找到了!」 远处房间传来叫喊。 (11/22) 纱那翻开了榻榻米。 (12/22) 该说运气好吧,开始探索房间没多久,她就找到可疑的位置。脚受伤的她不方便到处走,探索位置便以地面为主,碰巧在两张榻榻米之间发现不自然的空洞,像是螺丝起子捅出来的大小。 纱那拔下自己的发簪,深深刺入洞中再试着翻开榻榻米,底下未经油漆,不给人看的地面显露出来,还有个活门。 是出口──! 喜悦在纱那脑里爆发。抓住提把,掀起沉甸甸的活门后,露出一条狭长的空间,侧面设有爬梯。底下很深,又没有灯,看不见底。 纱那的好运只到这里为止。一回神,脚步声已近在咫尺,女忍装女孩拉开纸门现身。是叫日江的玩家。她一看到纱那就瞪大双眼,张大嘴巴── 「──找到了!」 叫喊向四面八方回响。 然后跑向纱那。没问她怎么在这,没问那活门是不是出口,就只是对纱那射出「你别想」的恐怖眼神。她们果然发现出口只能一个人过了。 纱那注视门后的黑暗。现在跳下去就能离开房间──可是洞不晓得有多深。若是十多公尺怎么办?过了终点却摔死,那可就难笑了。才刚吃过捕兽夹的亏,谁能保证这次不会再度自误? 迟疑,是这种情况下最不应该的事,纱那却踩了进去。她让日江接近,结实地挨了一拳,连防御姿势都摆不出来,仰倒在地上,日江又跨坐上来。 接下来还有更糟的消息。房外传来多人脚步声,正往这接近。是被日江的回报引来的。会这样呼叫,表示她们已经枪口一致,要排除纱那和幽鬼。照原本的规则,所有人应该是互相敌对,看来是纱那和幽鬼的「偷跑」行为促成了她们的团结。纱那的战斗能力不足以一对多,增援一来就没活路了,必须尽快撂倒日江逃出去── 纱那用仍握在手里的发簪插进日江的眼睛。 这下日江也忍不住退开。这次换纱那整个人压上去,骑到日江身上,用发簪追击──可是手腕被日江抓住了。她握力很强,让纱那的手腕痛得像骨头都要碎了,发簪因而脱手。日江紧握另一只手,往纱那脸上揍下去。可能是一眼失明使得距离感错乱,打得不够结实,像是失误了,但那仍用力摇撼了纱那的脑袋。能感到力量有明显差距。对于在病床上躺到去年的纱那来说,这种搏斗是她的大弱项。 两人的扭打就这么持续下去,纱那不停在心中咒骂。王八蛋──竟然还抵抗。我听到你跟别人说的了,你是要拿游戏的钱去玩吧?人在福中不知福,在我看来简直莫名其妙。像你这种败家女,跟我这种有迫切需要的,谁才有资格活下去?答案很明显了吧。幽鬼说得没错,我最恨你们这种人。我怎么能输,让我──赢! 纱那一头撞在日江鼻子上。看她恍惚地往后晃了一下,纱那觉得找到方向了。像她这样体格矮小的人,挥拳也不够力,要用更大的东西──用头部去撞。纱那抓住日江双肩,撞了又放开,如此反复。即使视线剧烈摇晃,脑也受到震荡,千思万绪喷向四面八方,她也仍拼命紧抓着继续攻击的念头,不让它甩掉。 不能输。怎么能输。只剩六次,一定要活下来抓住自由。为了什么?谁管那么多。就是不想死而已,没了。 「对不起,佐名。不能生给你健康的身体……」 纱那想起母亲哭得面目全非,向她道歉的脸。 她仍清楚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她一点也不怨恨母亲给了她不健康的身体,也不哀伤,只是心灰意冷。 总之就是会死吧?心里只想这么多。亲戚们轮流来到纱那的病房,或多或少说了些同情的话,但那种事摆明不会让她多活一秒钟。不需要那种事,很烦,赶快回去。比起在慷慨的同情中死去,她宁愿继续孤伶伶地活下去。 于是她成为玩家,放开人类温暖的手,牵起了恶魔冰冷的手,投身连续参加二十次玩命游戏的艰苦命运,但仍比那当时充实太多。再也不必透过手臂上的管子补充营养,虽然有人跟监,但好歹能用自己的脚外出。与家人从此分开,却不觉得孤单,因为她在游戏世界交到了朋友──每一件事,都不是待在病房里能给她的。 这样说或许有点奇怪。 不过进入阳光进不来的世界以后,纱那才总算体验到一般人的人生。 怎么能失去这么宝贵的东西──! 她凝聚剩余的所有体力,击出格外强劲的头槌。日江翻白眼倒下,再也没有任何动作。整个人都瘫了,昏倒了。 打倒敌人的感觉逐渐涌出。纱那涨缩胸腔补充氧气,并且思考。呃,所以我现在是要做什么──?赶到脑袋角落去的宏观情况认知,读取硬碟似地回来了。对,对了,游戏还没结束,得快点出去才行。纱那驱动仍有点乏力的身体,爬向那扇活门── 一颗铅弹,打穿了她的身体。 (13/22) 火绳枪枪口冒出浓浓黑烟。 物部冷冷地看着。 (14/22) 是火绳枪,枪的早期型态。物部手上这把,枪管十分地短,形状接近手枪。这叫做短管。 这是她在探索过程中,在某房间的抽屉里发现的,点火用的火柴也摆在一起。抱着对用途的疑问,她把枪收了起来──原来如此,是预设有这种局面吧。 火绳枪与现代枪枝不同,不能连发,又没有备用的火药和子弹,物部就把它弃了。火绳上还有火,所以摆在桌上以免延烧。 物部踏进房间,大步走向纱那。她还活着,胸部开了个洞,棉花掉在榻榻米上,还在往地板上的活门爬。物部一脚踩在她背上,让她停下来。 然后从女忍装怀里取出苦无。这也是探索中发现的,原本是陷阱的一部分,物部觉得派得上用场就拿走了。苦无深深刺进了纱那的颈子,结束她的性命。汉字写作苦无,她看起来却死得相当痛苦吧。活该。 物部第一个听到日江回报而赶到这房间,其他女孩这才接连到来。总共三个。其他四个在找幽鬼吧。 「……唔喔……」她们三个看到地上的纱那和日江,都倒抽一口气。 「物部小姐,你干掉她啦。」 「对,出口还能用。」 物部回答,往设在榻榻米下的活门使眼色。 即使物部几个因情况形成合作关系,但出口只能一个人过,无法共享。这种时候该怎么办呢?她们并没有多作讨论。 「我不用,你们决定吧。」物部说。 「……可以吗?」 「我还有事要做。」 物部回答时,不远处传来叫喊。 「找到幽鬼了!」 就是这么一声。 物部眼睛发亮,满面喜色冲出房间。 (15/22) 专员透过画面,看着物部的一言一行。 心想,她还是老样子。 (16/22) 令人眼花缭乱的巨大屋宅横躺大地。这就是「GIMMICKY MANSION」的场地,忍者屋。 屋边停了许多黑头车,都是主办方专员的车。她们都在等玩家完成游戏,逃出忍者屋。专员们借聊天或看游戏转播打发时间。 物部的专员属于后者。 她是用便携性与观赏舒适度最平衡的八寸平板收看游戏画面。镜头正好来到她负责的玩家,且破关机会就在眼前,她却抛弃这次机会去找幽鬼。这人还是一样搞笑啊。专员心想。 专员约是两个月前在街边发掘她。从穿戴和举止看来,应该是好人家出身,她却在治安差的地方走动,眼神又凌厉得令人发毛,令专员特别在意。于是请她喝杯茶,把话题带到她的背景上。 结果她劈里啪啦一发不可收拾。基本上,都与先前对鹰三说的一样。在昏天暗地的贵族女校被敌对派系诬陷而遭退学,一副要人同情的可怜口气。 然而简单调查一下,就发现那根本是鬼话连篇。说穿了,她是霸凌的一方──而且连「霸凌」都不够形容。太夸张了。各方证词完全一致,没有怀疑的余地。后来再遇见物部时,专员向她打探这方面的事,她却全推说是恶意中伤。她有很多敌人,时时刻刻到处去说她些有的没的。校内监视器都拍得清清楚楚,你要怎么解释──这种话,专员就刻意不问了。她相信这女孩绝对适合作玩家,便将她带进游戏里。 看样子,物部挺喜欢这个世界。目前是以半个月一次的频率发出邀请,而她全都爽快接受。游戏当中,她也总是神采飞扬,有时还会像刚才那样置破关于度外,情愿攻击其他玩家。那就是物部这个人的本质吧,混沌的虐待狂。 而且她装无辜还不止这样。为了离家独自生活,迫于无奈才选择这一行的态度也是演戏。喔不,不仅是演戏,她根本就是深信不疑。遭同侪迫害失去社会地位,听信皮条客的花言巧语而被迫从事讨厌工作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死也不愿承认自己心中的残虐与随之而来的责任,但想做的事还是照做不误,精神分裂得刚刚好。 这让专员十分感慨。 为什么这种人能活下来。 (17/22) 幽鬼迟迟找不到出口。 不过六个榻榻米大,能藏的地方并不多。可是这种情况下,要找的东西偏偏就是找不到。时间就这么白费,直到有个追兵踏进房间。 「找到幽鬼了!」 甚至这样回报。 眼睛看向幽鬼手上的地图。没问那是什么,拔腿就往她跑来──果然是都知道了。 幽鬼动手反击,利用对手的速度,赏她下巴一记强烈的掌底,震荡她的大脑。如果能打得她晕头转向,那就赚到了,而她竟然当场翻白眼倒了下去,直接KO。虽然这不会持续太久,顶多几分钟,对现在的幽鬼已经够多了。幽鬼不想再多浪费一分一秒,又开始到处搜。 不久,又有援手赶到。这次是四个人,手上有苦无、短刀、锁镰、手里剑等武器。是从陷阱里拿来的吧。 四人以包围幽鬼的方式布阵,慢慢将她逼到墙边。 「嗨嗨……」 这当中,物部以威吓语气打起招呼。 「好久不见啦,幽鬼。找你好久了。」 「……你好。」 「你待在这个房间,就表示……」物部一瞥昏死的女孩。「这房间有出口。这样想合理吧?」 「要一起找吗?」 「谢谢,不用了。我们自己处理就好。」 四人各有各的武器。 幽鬼也从女忍装中取出武器对抗。是把苦无。她不是没想过会有会有这种情形,自然懂得为自己留把武器。 只能硬碰硬了──也有这样的决心。一旦出口被她们抢走,又得从找下个提示开始。能否找到,完全听天由命。比起靠运气,幽鬼更偏好用战斗解决问题。无论输赢,那都是她的责任。 握持苦无的左手,遍布着阵阵麻痹,引发些许忧思。最近,这问题总跟着她的左手,是个不知何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幽鬼将四人战意高昂的眼睛仔细看过一遍。观察一个人时,她认为眼睛是最能阐述一个人的部位,最为重视。在她看来,这四人的眼神都跟过去的她差不多,没什么背景可言。幽鬼最近习惯这样做。凝视战斗对象的眼,然后自问。 会是这里吗? 答案出来了。不,还不是时候。 「哪能被你们干掉。」 幽鬼低声说: 「还不能给你们,还不能丢。」 「啊……?」 就在物部挑眉的同时── 幽鬼启动了。 动作很快,用的是源自淡姬的神速步法,一口气逼近四人中拿短刀的女孩。 她随之反应,想要挥刀──可是幽鬼已经贴得太近,无法有效反击。脖子遭苦无一刺,棉花洒在榻榻米上,不支倒下。 身体还未碰到地面,幽鬼已经锁定第二个目标──拿锁镰的女孩。锁镰是以链条联结镰刀和秤砣的武器,以攻击手段多样为特色──然而她似乎不太会用,只会挥动镰刀。幽鬼轻易躲开她的攻击,又往脖子插一刀。第三人是拿手里剑,而那也不是适合实战的武器。她的攻击像是姑且丢丢看而已,还没丢准,连躲都不用躲。往胸口一刺就让她趴下。 而第四人── 也就是物部,拿苦无杀了过来。 幽鬼躲开这一刺。双方都是苦无,用法接近小刀的武器,不需要特殊技巧。两人将纯以实力决胜负。 两人打得满头大汗。「防腐处理」缩限了能造成致命伤的部位,基本上就是拿苦无的手和中枢器官集中的头颈。两人又刺又躲,又刺又躲又刺又躲── 先击中对方的,是幽鬼。 斜向划过物部的脸。 苦无的侧面不怎么锐利,比起切砍更接近捶打,在物部右太阳穴与右眼之间刮出一条裂口,痛得她满脸苦色。 但物部并未就此丧失战意,面孔反而更加狰狞,朝幽鬼冲过来。刚结束攻击动作的幽鬼反应不及,被物部背朝下按倒在榻榻米上。 同时,幽鬼的右肘有怪异的感触。 (18/22) 侧眼一看。 右肘触地的位置不自然地下陷了。是按钮。 隆隆隆隆。一部分墙壁伴着沉重声响移开。 现出通道。 幽鬼和物部都傻愣地看着通道。歪打正着,在分出胜负前发现了──是出口。 先行动的是幽鬼。她推开压在身上的物部,跑向通道。 「──别想跑!」 物部叫着追过来。 咻,有削风声。转头看到物部掷出苦无的姿势,幽鬼立刻屈身闪躲。这瞬时的停顿使得物部抓住了她,两人摔倒在地。 两人身体都已经进了通道。地板和走廊一样铺了木板,两侧是白色的灰泥墙。宽度以两人打斗来说,略嫌狭窄。 物部掷出苦无,现在手上没武器。幽鬼的苦无也在先前被她压倒时掉了,空手对空手,最后只能依靠自己的肉体。两人手脚并用,打成一团。 这当中,幽鬼偷偷往通道深处挪动。动作慢得令人着急,但人是确实逐渐往出口移动。不是单纯往出口走,是认为这样方便她击退物部。只要到了某个深度,应该就能摆脱物部。以游戏规则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 果然退着退着,便发现墙上有条红线。那就是边界,过去以后就没事了,可是现状不太好。出口限一人通过,如果想两个人一起,很有可能还没过就封死,必须先甩开物部。幽鬼一个蹬腿踢开物部,借反作用力往线后滚,拉开距离。 幽鬼起身时,物部朝她伸出手来。 这瞬间──状况发生了。 带框的铁栅栏从墙中暴伸而出。 果然没错。幽鬼心想,有人通过就会关闭。 栅栏以快得完全不考虑玩家安全的速度伸出,将路线上的物部的手推到另一边墙上。铿锵的金属碰撞声中,夹杂着她臂骨爆裂的声音。 「啊……!」 物部的脸又痛苦地扭曲起来。 她的手往不应该的方向弯曲,看得幽鬼也觉得很痛。撞得那么大力,骨头说不定都粉碎了。但幽鬼无法为她做任何事,默默往出口走── 「不要跑!」 物部用没事的手猛敲栅栏大叫。 「贱货!我宰了你!我一定要宰了你!你这※※※!※※※※※以后,我一定※※※※※※※!」 大概是抓狂到语无伦次了,一部分根本不成声。留在这里也只会刺激她,幽鬼便速速离开现场。 走了一会,见到一扇颇廉价的铁门。门把毫无抵抗地转动,向外开启。温暖的光线顿时倾泄而来,感觉得出是自然的产物。宽广庭园映入眼中,可见原本果然是在大房子里。饱吸一大口免钱的新鲜空气后,呼地松一口气。 就这样,幽鬼的第七十七次游戏结束了。 (19/22) 跨过宅邸门槛后,见到已经等候多时的专员。幽鬼上她的车回家去也。 这次游戏有惊无险,没受什么伤。过去这种情况,她都是直接回家,但最近不是这么做,改成先去主办方麾下的医院检查全身,确定状况没有恶化。 然后── 回去的地方,也不是那间三坪房间。 (20/22) 幽鬼在床上醒来。 (21/22) 床很大,不知该归为单人床还是双人床,能轻易支撑幽鬼的身体。 周围有几样散发时髦气息的装潢。例如由内侧间接照明的壁挂木框,与床同高的可爱木箱,可将书斜摆的书架,摆了个观叶盆栽的迷你三脚桌等的寝室。 凭幽鬼的品味,绝不会设计出这样的时髦寝室,这些东西也的确是专员的手笔。她没时间一个个自己挑,都交给她办了。 幽鬼拿起一旁的手机,启动三分钟计时。结束惯例的祈祷与回顾游戏后,她带着折叠在枕边的女忍服下床,进入寝室附设的衣帽间,将女忍服挂上还没找到伴的衣架,再前往客厅。 刚才的寝室加衣帽间,就已经比过去的三坪房间大了,客厅还更大。同样有几样时髦摆设,营造出宜居气氛,可是真要说起来,那更像是家具量贩店或样品屋那种假造的生活感,让幽鬼不太自在──又或许是搬来不久,还不习惯而已吧。 这里,不是游戏场地。 是幽鬼现在的住处。 搬家时,她只从住了好多年的栃木庄一○七号室带走最底限的行李。房子也不是自己挑的,包含装潢在内,完完全全都是专员替她处理。这摩登风格就是出于她的品味。 搬家是为了确保安全。最近玩家尸狼和她建立的团体「密会」动不动就纠缠她,栃木庄的位置也被她们掌握,随时可以找碴。幽鬼觉得这样不行,她是危险人物,要尽可能离她远一点──这想法使她远离栃木庄,搬到这个住宅里来。 幽鬼拉开客厅窗帘,查看外头。 天渐渐黑了。夕阳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红。接下来才是幽鬼的主要活动时间。开窗换气后,她来到厨房,泡一杯即溶咖啡,小口喝着坐到桌边。 这住宅位于郊区,周边自然景物丰盛。草木婆娑声与清铃般的蟋蟀鸣叫声,从外头阵阵流入。 好一段安详的时间。 搬来这里的一个半月都是这种感觉。扣掉上次游戏遇到鹰三,幽鬼与尸狼阵营没有任何接触。别说没人直接来访,从那次以来连通电话都没有。 这也是当然的吧。尽管宣告敌对──一时半刻也不会有什么状况。尸狼并没有理由特意危害幽鬼,幽鬼也一样。单纯只是不合,没什么好斗的。 假如哪天斗起来── 那也是幽鬼逼近九十九次的时候。 无法想像尸狼到时会做些什么。有可能像刺杀淡姬那样派出杀手,以免「奖赏」被幽鬼拦截,或是在游戏里亲自动手。无论如何,到时尸狼都会有理由除掉幽鬼,有理由开战。 变成那样以后──幽鬼也得想想对策才行。 是要找保镖,还是出更高价收买杀手呢──反过来买凶杀她或许也可以。尽管幽鬼不乐于游戏外染指不法行为,但既然对方要动手,她也不得不应对。即使破坏原则也非得自保不可。 对未来下了浅薄的决心后,幽鬼喝光咖啡,将马克杯放进洗碗槽就到玄关去,穿鞋外出。 在房子周围到处乱走。这里是高级住宅区,一看就是富裕人家的大房子一间又一间。 「…………」 幽鬼一边走,一边注视左手。 还是麻麻的。 幽鬼的左手有个不定时炸弹。上臂神经在断裂边缘,哪时失去功能都不奇怪。这是前一阵子在医院做精密检查后发现的事,到最近变成一阵一阵发麻,扎实地证明状况正在恶化。 她不是第一次失去肢体。失去左手手指时,她装上义肢。失去右眼视力时,她以锻炼感官来弥补。可是这次她觉得,事情不再是同一个层次。这条左手不过是开端,第一个出毛病的地方而已。游戏的创伤一次次累积下来,已使幽鬼的身体产生疲乏。像师父那样整个身体都损坏的命运,正等着她。 这次没事。 但幽鬼觉得,那一刻不远了。不是因为医院这样说,是她的第六感。在这个世界混了这么久,不练出些第六感才奇怪。现在她有个习惯,每当在游戏里背脊发凉,与某人对峙时,她都会问自己「是不是这里」?「是不是她」?迟早会有个人冒出来,造成决定性的崩溃。 再过不久,我会遭受巨大的缺损。 (22/22) ──────────────────────── 2.PRESENT DAY(第77.5次) 关于首次参加者的类型 主办方会千方百计招募新玩家。有时单纯在街头探问,有时专挑未成年刑案的嫌疑人,有时是中介商介绍的。 劝诱玩家时,注重的主要有三点。对方长相是否上镜、是否具有能在游戏中生存的理智与凶狠,然后,是否有哪些做人应有的观念扭曲了。 只有扭曲的人,才能适应扭曲的世界。 对于「游戏」的说明时有时无,端看劝诱的专员怎么做。以整体倾向来看,若对方是为了「钱」,那就不会说,为了寻求「暴力」的就会说。玩家的参加动机,光这两类就占了九十九%。 (0/17) 尸狼,人在车上。 (1/17) 在专员驾驶的车上。 托着腮,坐在副驾。 不是前往游戏场地的路上,也不是从游戏返家,纯是私用。她和专员有工作外的私交,经常请她接送。 没托腮的手在滑手机。点开地图App,看见表示目前位置的光点在山间移动。用两只手指缩小地图显示范围,出现一个大头针。 大头针的位置就是她们的目的地,就快到了。 「会顺利吗……」 尸狼的专员不太放心。 「我也不晓得。」 尸狼回答:「这个人的脾气跟幽鬼不相上下……但也只能想办法收买她了。『她』的破关次数也比别人多很多。」 这个「她」,指的是玩家真熊。 以熊一般高大为特征,游戏破关记录是六十多次,是尸狼所知──扣除幽鬼──距离九十九次最近的人物。 目的地正是真熊的住处,要邀她加入「密会」。尸狼为攻略终极目标──九十九次破关,需要一名「有希望」且「意志坚强」的卓越玩家。原本计划是招揽幽鬼,结果惹来她的反感,不得不指望其他人选。 车停在视野开阔的高台上。「那我走了。」尸狼说。 「祝好运。」 在专员颊上吻别后,尸狼下了车。 (2/17) 尸狼这么需要资深玩家,是为了因应第九十九次的特殊情况。 不久之前在电话中对幽鬼说的都是实话。玩家挑战第九十九场游戏时,可以挑选玩家参加。允许人数与游戏方式尚不明朗,只有游戏的特殊性经过多方来源查证。尸狼认为足够可信,开始找接近九十九次的玩家。 她是想搭其他玩家的「便车」。破关九十九次的成就奖赏──主办方的掌控权,将由那场游戏的破关玩家均分。换言之,尸狼只会拿到其中一份,不过她认为先拿到这一份再说,后续都还有得谈。只要抑制其他受奖者,踢她们下台,最后一样能全权在握。她相信自己有这样的能力。如果能吞下根系遍布地下世界的庞大组织,一定能满足尸狼的饥渴。 这计划最大的难关不言自喻,正是找到能挑战第九十九场游戏的玩家。每次参加都是危险至极,能达到这数字的少之又少。绝大部分玩家只想赚点快钱,玩个三、四次就抽身,当然没指望达成九十九次。喜爱暴力与死亡,为此反复参加的玩家是有占一定数量,但只是这样并不够。被「死亡」吸引的玩家容易得偿所愿,死得很快。持续参加死亡游戏是需要一点凶性,但也不能缺乏冷静求生的理性。尸狼要的是凶性与理性兼具,具有某种矛盾的人。 而尸狼也已经相中了几个这样的奇特人物,其中破关次数最突出的就是幽鬼和真熊两个了。 尸狼是在第八场游戏认识真熊。游戏名称为「PRIMITIVE AGE」,以原始时代为背景,其中有个个头大出其他女孩许多,浑身肌肉的玩家。看就觉得很强,让尸狼觉得有认识的必要,于是立刻行动了。 最近一次是在第二十三场游戏遇到。当时尸狼「已经能将乌鸦带进游戏」,借此成功找出真熊的住处。然后留着不用,等待必要时机。 而现在──时机到了。 尸狼站在玄关前,指头在对讲机按钮上施加压力── 「──你是谁?」 这时,「背后传来声音」。 (3/17) 尸狼想转身,可是做不到。 开始行动前,「手已经被紧紧制住,头胸也被按在玄关门板上」。肺遭到强烈挤压,嘎地喷气。 「你谁?」 对方又问。 从声音就能听出是真熊,尸狼遭到她的压制。 「我──我叫尸狼。」她回答:「之前在游戏里面遇过你,还记得我吗?」 「没印象,我不太会记人名字。」 尸狼偷偷扭身。 但压制的力道太强,无法挣脱。能感觉到,真熊不只是蛮力大而已,还散发着高超「技术」的气息。以人体构造而言,这种姿势是绝对无法脱身。 「少给我乱动。」 真熊说:「再敢抵抗,我就折断你的手。如果还想抵抗,看我怎么玩你。」 不是吓唬人而已吧。真熊充分具有这样的「技术」与「心态」。 「为、为什么……」 尸狼问。 「为什么要『制住』你吗?」 真熊替她问完,回答:「当然是看你有问题。做这行的,哪时有不速之客跑来都不奇怪……看到不认识的人上门,我都会拿出最大的戒心来对付。」 尸狼完全没察觉真熊从背后接近。潜行这种事,对体格高大的真熊应该很难才对──该说不愧是高手吗。 「那么……找我什么事?」 (4/17) 尸狼家的对讲机响了。 (5/17) 尸狼与「密会」成员同居。房子在她名下,实际来说是共居形式。这时有两人在家。一个叫摩耶,痴迷于尸狼的高挑玩家,另一个是刚自游戏返回的鹰三。两人都在客厅休息。 「我去看。」 摩耶这么说就爬出沙发离开客厅,鹰三只是挥挥手送她走。 不一会,玄关传来摩耶热情的声音,看来是尸狼回来了。脚步声接近客厅,被摩耶整个人黏着的尸狼走进来。 「回来啦,老大。」鹰三说。 「我回来了……」 尸狼憔悴得像刚加完班回家的上班族。 「看你的样子,是没谈出好结果吗?」 鹰三问。她知道尸狼今天是去邀请真熊。 「就是啊。完全没希望……」 尸狼搂住摩耶,一头栽进沙发里。厚实的坐垫和内部弹簧稳稳接住她们。 「我连一半都说不完。她抱持个人主义,本来就觉得很有难度……结果比想像中更糟。」 尸狼紧抱摩耶,摩耶轻摸她的头。 「幽鬼和真熊都不行,现在怎么办?」 「别灰心嘛,达令。」 摩耶鼓励她。 「就算她们不能靠,你迟早也会找到对的人啦。」 「真的吗……」 对话之间,尸狼和摩耶在沙发上动手动脚。要直接在这亲热了。 「老大,不好意思。在你开始爽以前,有件事要报告。」 鹰三一喊停,摩耶就对她狠狠投出「少碍事」的眼神,但她继续说: 「我在刚打的那场游戏,遇到幽鬼了。」 「……你说什么?」尸狼有所反应。 「她跟我抱怨说,你害她需要搬家。」 「喔……好像是这样。」 「所以怎么办?机会难得,我派乌鸦『跟着了』。既然真熊那边扑空了,要回头找她吗?」 「该怎么办呢……我想关系是很难修补了。」尸狼一手抓头。「总之,先把位置找出来吧,反正不吃亏。」 「收到。」 到这里,摩耶已经不只是瞪鹰三,还用下巴示意她「出去」「出去」。鹰三故意吊起嘴角挑衅,然后离开。 穿过走廊,前往自己房间,途中经过毒菇的房间。毒菇也是「密会」成员,目前不在家,去参加游戏了。已经过了好几天,该回来了吧?鹰三心想。 她不认为毒菇死了。她无法想像毒菇死在游戏里。 (6/17) 事情发生在傍晚。 某间旧书店,来了个客人。 (7/17) 那是间每个城市都会有一间的那种冷清旧书店。门面没有任何装饰,一看就知道并非连锁,纯属个人经营。门口摆了几本褪色的书,门里灯光压在最底限,暗得像山洞。除非是书痴,任何人到了门口都会却步。而实际上,这里也几乎没人上门,一点都不像赚得到钱,自然而然令人怀疑为什么还没倒。就是这样的旧书店。 这时,一位客人进去了。 是个年轻女孩。说句难听的,她看起来感觉不太聪明,与这样的旧书店略微不相衬。好像能大言不惭地说:「我看书只看漫画喔~」而实际上,这也是事实。她承认自己不聪明,书也只看漫画。 女孩的名字叫花乐彩芽。 「另一个名字」与姓氏同音,写作神乐。 神乐穿过狭小店内密集的书柜,和挤到需要横堆在外的书籍,以及浓浓泛黄纸张的气味,站到柜台前。 老板在那里,坐在天天相伴的轮椅上看书。很年轻,只比神乐年长几岁,长相却比神乐聪明许多。神乐是这书店的常客,自然知道老板的名字。 「──琴乃姐。」 神乐出声叫她。 老板这才从书页中抬起头,往神乐看。 「……喔,你来啦……」 老板──琴乃诗织说。 「什么你来啦,我叫你之前都没注意到啊?」 「嗯,看得很专心……」琴乃举举硬皮书回答。 「太不小心了……幸好是我,如果小偷来了怎么办。」 「又没关系,这里没什么好偷的。」 「有值钱的老书吧。」 「分不出来的啦,那边的人怎么会知道书值多少钱呢。嘿……」 琴乃自弃地叹息。 从态度也能看出来,这家店并不赚钱。其实开这种店本来就不是为了营利,纯粹是兴趣。看样子,店里没其他客人,而这不是只有今天,每次都这样。神乐也不是来这买书,单纯把这里当作跟朋友碰面的地点。 「我跟纱那约好今天在这碰面耶……」 神乐环视着只有她们俩的书店这么说。 「她还没来吗?」 纱那是她的玩家朋友,在第三场游戏认识,此后经常在游戏外碰面。纱那和神乐不同,颇为勤奋,但不知怎地就是合得来。 「这个嘛……」 琴乃混着叹息说: 「她『不会再来了』。」 「咦,什么意思?」 「…………」 琴乃抿起嘴,将手上的书摆在柜台上,注视神乐。 「神乐,你认真听。」她说:「我现在,要讲一件很令人遗憾的事。」 (8/17) 啪擦。 幽鬼猛然睁眼。 (9/17) 傍晚散步结束后,幽鬼回到自家,吃了顿简单的晚餐。以前她大多是吃便利商店餐,但这里一间也没有,吃的是放在冷冻库里的便当。专员每两星期会给她送一批来。 晚餐过后,幽鬼上了床。血糖飙升使她脑袋昏沉,经过一段只闭着眼但没睡着的暧昧时间。 这当中── 啪擦。她猛然睁眼。 警戒网捕捉到东西了。更具体地说──感到「视线」了。会是谁?到底来自哪里? 幽鬼拉开寝室窗帘往外看,一个人影也没有,硬要说就是附近电线杆上停了只乌鸦。黑珍珠般圆亮的眼睛,正朝着幽鬼看,没别的了。 搞什么,乌鸦啊。幽鬼才刚这么想,就想起之前也见过乌鸦。就是尸狼在路上等她那晚。当时不觉得有什么,可是仔细想想,其实很少见。乌鸦是昼行性动物,天黑了就在窝里睡大头觉才对。 然后幽鬼想起前不久遇到的「密会」成员。上一场游戏──「GIMMICKY MANSION」里,她遇到了鹰三,随后又遇到「之前那样的乌鸦」。这会有关联吗? 「……不会、吧……」 幽鬼喃喃地瞪视乌鸦。 开窗来到室外,穿上放在一边的拖鞋,走过院子。这房子没有围墙或篱笆,可以畅通无阻地走到电线杆旁。 幽鬼往地上一瞥,捡起两块大小适中的石头,一手拿一个,看向停在电线杆上的乌鸦。 接着用左手的石头扔乌鸦。 没中。远在能击中前,乌鸦就往上一飞躲过了。 但「预判其动作而扔出的」第二块石头就中了。乌鸦发出不知算「咕耶」还是「叽耶」的叫声,摔在地上。在它能飞起来之前,幽鬼按住了它,仔细观察手中那不停挣扎的黑色团块,感受那浓烈的生命力。 看起来没什么异状。眼睛里没装摄影机,脖子上也没有窃听器。可是出现了那么多巧合,她无法直接放过乌鸦。 于是脱下运动服外套,包起乌鸦带回家了。 (10/17) 总之,先将乌鸦关进浴室。 并无视乌鸦乱飞乱撞,拿起手机点开联络人,找心音的号码──她是尸狼家的佣人──拨打出去。 对方很快就接了。 「您好,我是心音……」 声音里带点疑惑。是觉得幽鬼应该想与「密会」保持距离,不会主动联络吧。 「好久不见。抱歉突然打给你,可以转给鹰三吗?」 「……您说鹰三?不是尸狼?」 「嗯,拜托了。」 电话切成保留,幽鬼听着细小的电子音乐等候。 「喂,我是鹰三。」 片刻,换成了个性感觉很差的声音接听。 「别来无恙啊,幽鬼。今天吹了什么风啊,大佬竟然主动联络我。」 「话说,我刚才抓到一只可疑的乌鸦。」 幽鬼开门见山地说: 「它一直盯着我家看,该不会是你的『小弟』吧?」 幽鬼等待对方回答。 她没有证据,觉得对方会装傻,但没想到── 「──哈哈,被你发现啦。」 鹰三竟如此回答。 「你这是承认了吗。」 「哎哟,藏也没用吧。你心里已经定好结论了,不是吗?」 「那只乌鸦,不只是监视我而已吧──是跟我过来的。」幽鬼说出自己的推论:「是从『GIMMICKY MANSION』那天开始的吧,那栋房子周围,有听你使唤的乌鸦。等游戏结束以后,乌鸦就跟着给专员接送的我到这里来了。也就是说,你能把训练过的动物『带到游戏里来』,没错吧?」 「这个嘛,我听不太懂耶。」 鹰三这次倒是装傻了。是因为涉及游戏的灰色地带吧。 幽鬼是第一次接触这种案例。玩家「想带」违规物品进入游戏的事,是很常听说。能带一根铁丝、火柴之类的进游戏,就可能获得极大助益,多少提升生存率,所以总有玩家在尝试。幽鬼自己也在第三十场游戏做过,不过她动机不在作弊,结果也失败了。 主办方在查弊上也是不遗余力。随随便便让玩家带东西进游戏,会对生意造成危害。因此,在游戏的准备阶段──将玩家送进医院作「防腐处理」的阶段,也会仔细搜查全身上下,移除多余物品。虽然从伽罗体内植入了装甲,或狸狐将义肢手脚当武器使用等案例来看,玩家其实是有方法能脱离定律,但基本上还是不能携带外部物品进游戏。 然而──就连主办方都没想到这种方法吧。他们不会发现专员接送鹰三时,会有乌鸦在天上跟踪,乌鸦停在场地周围也不会引起怀疑。 「你还满会想的嘛,竟然知道利用动物。」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耶,总之谢谢你的赞美……你刚说,你抓到鸟了是吧?是设陷阱吗?鸟应该没笨到随随便便就上钩吧。」 「不是,我丢石头打下来的。」 「哈哈……!」鹰三笑了一会。「太厉害了,跟猎人一样嘛。那么……俘虏状况怎么样?」 「在浴室活蹦乱跳呢。晚点打扫起来会很累吧。」 「不好意思啊。我不会要你把它交还给我,请你自己处理掉吧。或者……如果可以的话,要不要养养看?虽然一般人大多把乌鸦当害鸟,可是习惯以后还满可爱的喔。如果驯得好,说不定真的能做到你说的那种事……」 「没兴趣。」 幽鬼冷冷回答。 「我会直接放了,处理尸体也麻烦。」 「……喔?这样好吗?它会跑回来喔,还会牢牢记住你家在哪里。」 「反正不止那只吧,不晓得躲在哪里而已,说不定有的已经回你那了。我会再搬家的。」 现在这里的位置,该当作已经被「密会」知道了。尽管这么快又得麻烦专员找房子令人过意不去,也只能搬了。 幽鬼对于自己被暗中跟踪,查出新住处的事并不愤怒,比较像抱怨,「哪有这样的」的程度。不该这样,要就直接一点。 她注意着发麻的左手说:「上次请你转告的,跟尸狼讲了没?」 「咦?喔……那个啊,还没啦。不好意思。」 「那我就顺便再补一句,可以吗?」 「好啊,要说什么?」 「『要打就在游戏里打,不要搞这种场外乱斗。』」 「…………」 「就这样,麻烦了。」 幽鬼不等鹰三答复就结束通话。 浴室仍有振翅声。幽鬼先把麻烦事往后搁,给专员拨电话。 劈头就说: 「……专员小姐,对不起,我搞砸了。」 (11/17) 鹰三把已经不再出声的电话还给心音,两人朝客厅走去。 尸狼和摩耶正好在那。她们贴在沙发上看电视,没有对话。 「老大,打扰一下。」 鹰三开口说。 尸狼看着电视说:「怎么了?」 「刚才幽鬼她打电话来,说发现乌鸦了。」 尸狼看过来,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你怎么回答。」 「我是没有承认,可是她好像把我的手法都看透了,说会再搬家。」 鹰三搔搔鼻子。 「还有,她说不定会跟主办打小报告。不过我们没有在游戏里作弊,一时间不会怎样吧……只是以后可能很难再用这招了。」 「……这样啊。」 尸狼深靠沙发,仰首望天。 打击似乎比想像中更大。才刚被真熊拒绝,有点祸不单行的感觉。「还有,她有话要我转告你。」鹰三接着说出幽鬼要她说的事,但尸狼好像没听进去。总之,话已经带到了,不能说她食言了。 「抱歉啦,老大。振作一点吧。」 鹰三尝试鼓励。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达令。」 「不准叫她达令。」 摩耶往鹰三瞪一眼,鹰三无言地耸个肩。 这时门铃响了,心音赶去玄关。回客厅时,身边多了个人。那是外表人畜无害的「密会」成员毒菇,从游戏回来了。 「大家好,我回来了!」 毒菇带着与气氛很不搭的明亮语调敬礼。 看起来,身上一点伤也没有。这次又轻易过关的样子。 「啊……毒菇啊,没事就好。」 尸狼说。 毒菇也听出了她的憔悴,问道:「奇怪,尸狼小姐,是累了吗?」 「是接连遭遇困难,在沮丧啦。」鹰三补充。 「哎呀~既然这样,我说不定能给点安慰喔。」 「怎么说?」 「我有个好消息……刚打的那场游戏里,有人很适合加入『密会』。我问了一下,她说可以听我们介绍再考虑,怎么样?」 「密会」。这个由尸狼组织的集团,专门招募特殊技能者并互相分享,以提升整体玩家能力为目的,随时都在招募新会员。 「她有什么特殊技能?」 「重点不是技能,是破关次数。她好像不记得正确数字了,只说『大概八十次左右』。我想说不定可以代替幽鬼,你们说呢?」 惊讶于这数字的,不只是尸狼,鹰三也是。 怎么会──除了幽鬼和真熊,还有人也接近九十九次了?她们已经跟这业界的资深玩家都问过一遍,如果有这样的人,应该早就进入她们的视野了。不可能有第三候选人的出现。 「这是真的吗?」 尸狼用相当于鹰三的疑惑表情问。 「哎呀,我也不晓得……」 毒菇摸着脖子说: 「那只是她自己讲的,要灌多少水都可以。」 「那毒菇你是怎么想的?」 「就是,说不定没骗人的感觉。她的技术有到这个数字。」 「……如果有这样的人,应该早就打星号了……是我们都没遇过吗。」 尸狼手扶下巴,她也跟鹰三有同样的疑惑。 「喔,这个嘛。」毒菇说:「大概只是没注意到而已,因为那个人,好像一直『故意隐瞒』真正的破关次数。」 「故意隐瞒?」 「是啊。我们自我介绍的时候,不都会讲第几次参加吗?她都故意报得很少。大概是不想引起多余注意吧。记得她好像是只有报十五次,可是看她在游戏里的应对进退,经验明显比十五次老道很多,所以就多跟她刺探了一下,结果……就是那样。吓了我一大跳呢。」 「……忘记问重点了。」 尸狼说: 「那个玩家叫什么名字?」 (12/17) 花乐彩芽。 玩家名称,神乐。 若用一句话来形容这个人,那就是「乐天派」。不受到过去的束缚,对未来也没有目标,纯以现在快乐就好而活。 某天,在某家旧书店打工时,老板琴乃对她说: 「唉,花乐啊,你有没有财务困难?」 正拿掸子清书架的神乐停下手回答: 「要说的话当然是有啊,所以才要打工嘛。」 说得极端一点,完全没有财务困难的人根本就不存在。再怎么有钱,都会有巨大消费的时候,造成财务困难,只有大小之分而已。 而神乐的困难,比人类平均还大。因为她没有固定收入又浪费成性,当天赚的钱当天就花光。 「有兴趣知道快速赚钱的门路吗?」 琴乃这样吸引她的注意。 当时,神乐对琴乃一无所知,以为她是普通的旧书店老板,无法想像她曾是死亡游戏的玩家,在游戏受伤而退休,开始坐轮椅并经营旧书店,在主办方的委托下「踏进新玩家中介业」。 神乐没有得到足够的说明,就听琴乃的话去做,参加了第一场「游戏」。那场游戏叫做「ABANDONED CONDO」,以废弃公寓为场地,类型为逃脱型,只要从一楼门厅出去就好。公寓里有个手拿剁骨刀的「刽子手」到处游荡,必须瞒着他溜出去,也就是所谓的潜行游戏。 大部分玩家都跟神乐一样是第一次参加,懵懵懂懂地被扔进需要赌命的游戏而慌得六神无主,尖声乱叫而成为刽子手刀下亡魂。神乐也同样乱了手脚,但该说是新手运吗,她屡屡化险为夷,成功破关。 生还以后,神乐拿到约三百万元的奖金──这是见不得光的收入,自然是一毛税也不用缴。神乐拿着装钱的牛皮纸袋前往旧书店柜台找琴乃追究。 「回来啦,花乐小姐。幸好你没事。」 琴乃说得不当回事。 根本不是把人送去死地的态度。 这时候,神乐大概是该生气吧。怎么都没说会有那种事?贱货,竟敢骗我──应该揪住琴乃的领子这样骂才对。或是从此避开这间与反社会组织有关的店铺,不要有任何瓜葛。 可是,神乐的行为不属于这两者。她将装有三百张钞票而鼓胀的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 「……一次就有这么多啊。」 并这样说。 「对呀。恭喜。」 「那个……『很谢谢你』介绍这个工作给我。」 神乐说的是这样的话。 竟然向差点害死她的人道谢了。 神乐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的心境。游戏里的战栗已经丝毫不剩,也不气琴乃隐瞒,反而是隐隐的「兴奋」。完成规定课题成功破关的舒爽成就感,还有到手的钞票让人满心欢喜的沉重感,这两者交织而成的兴奋占了大半。 也有那么一点点,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害怕。她本来就生性乐天,用不知烦恼的脑袋突破人生中大部分的困难,但这也太夸张了──神乐这才头一次知道自己的性格有多么反常。 这样的人,具有做玩家的资质。 神乐适合死亡游戏的世界。 (13/17) 神乐拿这笔奖金大玩特玩。 她是第一次一口气拿这么多钱,也有一大堆有钱以后想做的事。买想要的东西,去想去的地方,澈底发挥纵情享乐的本领,短短几星期就把钱花光了。 于是神乐再度找上琴乃,请她安排第二场游戏。天生乐天的她再度攻克游戏,也再度几个月就把奖金花光。破关两次以后开始有专员服务,便请专员介绍第三场游戏。 这一次,她受到教训了。游戏名称叫「UNDEAD MALL」,以废弃购物中心为场地,要在主办方人员扮成的僵尸追杀下存活五天。游戏就快结束时,她遭到大批僵尸追赶,还以为自己要命丧于此时,是她后来的朋友纱那助她脱离困境。 神乐说什么都想郑重道谢,便约好在游戏外与她见面。招待她在日本最大的游乐园狂玩了三天两夜,包含高级食宿。 到了游乐场,却发现有个气势汹汹的专员紧跟在纱那背后,吓了她一跳。 「她是来监视我的,以免我跑掉。」 纱那解释道。 神乐便问起她的背景,得知她原先患有心脏罕病,在主办方的医疗机关动了手术才得以存活,代价是签下强迫她玩二十场游戏的契约。这让神乐觉得她好厉害,跟安逸的自己差多了。 神乐就此抱着这样的惭愧,和纱那在游乐园到处玩。纱那是生来第一次受到这种招待,开心得不得了。两人从此变成好朋友,成为会定期在游戏外见面的关系。 而今── (14/17) 神乐在书店后场听琴乃向她报告纱那的死讯。 「……这样啊。」 神乐说。 她坐在钢管椅上,垂头丧气。 琴乃坐她对面,没多安慰什么,只是拍拍她肩膀。 今天中午,纱那的专员来到店里报告,所以琴乃才会知道。专员也说了今天她们相约的事,是不希望神乐等不到人吧。 「那个世界就是这样……没办法的事。」琴乃说。 根本没道理。她怎么会比我这种吊儿郎当的人先死呢。这让神乐更相信世上根本没有神。 「那么……纱那后来会怎样?」神乐问。 「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遗体啊,会还给家人吗?葬礼可以办吗?」 「喔……」 琴乃的反应像是从来没考虑过。 「我也不晓得,先前都没想过……有需要的话,直接问她的专员怎么样?」 「可以吗?」 「嗯,前不久我有跟她要电话。等我一下……」 说完,琴乃便给专员拨电话。「喂,我是琴乃……对,对。」经过简短的对话,琴乃将手机交给神乐。 「我是神乐。」 「我是纱那的专员,这阵子真的很谢谢你……」 两人迅速结束寒暄,切入正题。 「亡故玩家的处理方式,视损坏状况而定。」专员说:「程度轻的,会在修复以后编个车祸之类的死因还给家人。过于严重,会让家人想报案查清楚的,可能会由我们这边处理掉。不过……这次应该不属于这两种。」 「专员也不确定到底会怎样吗?」 「对,我们管不到死后处理这块……然而从状况来看,我大概猜得到。以纱那来说,她的契约还没履行完毕,也就是还没赚到她的手术费,对主办方造成了亏损。而且,她对外是列为失踪人口,不必交还给家人。这么一来……多半会『贩卖』她的遗体来填补亏损。」 「贩卖?」 意想不到的字眼使神乐跟着重复。 「贩卖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卖掉她的遗体。」 听了专员的答复,神乐仍难以进入状况。 只感到背脊一阵发凉。虽然还不确定是什么状况,至少直觉告诉她,那是会令她汗毛倒竖的事。 「『防腐处理』的效果,会让纱那的遗体难以腐坏。」 专员补充解释: 「此外,纱那还会再受到几种处理,改造成『人偶』。真人尺寸,不会说话的人偶……可是眼睛依旧有神,皮肤能永保水嫩,仿佛时间遭到冻结,作工十分精细的人偶。」 神乐不禁想起一则都市传说,据说有个工作是专门清洗解剖用的大体老师。一整池无色透明的福马林里,有好几具尸体在里头浮沉推挤,纱那就是其中一个──脑袋里浮现这样的画面。 「这些人偶,将会卖给一些品味独特的『观众』。他们本来就是会来看年轻女孩死亡直播的人,那些女孩的遗体,可以在那些人之间卖到很夸张的价格,对主办方是门很好的副业生意。不是有些男性会搜集女学生制服吗?相同道理,『观众』里有些狂热分子会想收藏少女的遗体。」 是喔,有「观众」啊。神乐心想。游戏中,她不太会注意自己其实是始终暴露在镜头底下。能够取悦这些有男有女的观众,这个世界才能成立。 「极少数情况下,人偶会找不到买家……但是以纱那来说,不会有这种事吧。即使扣掉身为她专员的偏心,她也是个美女,肯定有很多人竞拍。也就是遗体会落到某个观众手里。」 「……那就糟了。」 神乐喃喃地说。 这样不就是「连死了以后都无法自由」吗?小时候为病所苦,治好以后又被强迫参加死亡游戏,遗体还要被人从头到脚改造一遍,进入某人的变态收藏行列──这样的人生也未免太凄惨了。 「不能阻止这种事吗?」 「凭我的权限,无能为力。我知道您很难受,但还是请您谅解。」 神乐将没拿手机的手握拳,抵在额头上。 手腕上的智慧手表进入视线。 造型简练,在同类制品中要价最高──也就是所谓的旗舰款,而神乐连一半的性能都没用上,再说买这手表也不是出于性能。她只是经过店家橱窗,觉得造型非常帅,想要得不得了,一时冲动就买下来了。可说是神乐这人的象征性行为。 为什么不是我?我这样呆头呆脑的浪费鬼能活下来,她那样努力求生的人却要惨死?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她平时的乐天,在这一刻也缩起了脑袋。神乐甚至觉得自己活下来是一件可耻的事。我这种人活着,也只会吃喝拉撒,平白花钱而已── 「…………」 花钱? 「那个,专员小姐。」神乐问:「那个人偶卖多少钱?」 「咦?」 「遗体都是用什么通路在卖的?拍卖?跟卖家直接谈?不是说『观众』喔,玩家想买遗体的话买得到吗?」 「难道,您是想买下纱那的遗体?」 「可以吧?」 「……我想不是不行。」专员边想边说:「贩卖是采网路竞标形式。想装成『观众』潜入并不难,可是想标就需要资金,以您现在的资产来说恐怕不太够。」 「要多少?」 专员说出一般行情。神乐无法判断这样的价格对人类遗体来说是高是低,只确定是普通人买不了的东西。 「可以分期吗?」 「又不是买房子……只限现金付清。」 「那我现在开始存,用游戏奖金……竞标不是这一、两天的事吧?」 「这个嘛……对,加工遗体也需要时间。可是您为何如此执着。」 「因为『她是我朋友』。」 神乐坚决地说。 喉咙流出这么有骨气的话,神乐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所以我想至少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个善终。」 「就算你买得到她的遗体,也不能交给一般葬仪社喔。因为那『加工』过了。」 「我知道,我会私底下想办法……」 「……您觉得那样纱那会高兴吗?她会希望你继续当玩家──冒着生命危险,去拿回她的遗体吗?」 「……这……」 神乐无法回答。 纱那不会希望哪个人因为她而被迫参加游戏吧。所以这不过是自我满足吗。跟这款手表一样,属于「冲动购物」吗。 当神乐就快陷入自我厌恶时,电话另一边传来叹息。 「我知道了。」 专员说:「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我会设法让您也能参与竞标。」 「……!」神乐叫得像话从喉咙蹦出来一样。「谢谢!」 「现在谢我还太早。要努力活下来,多存点资金喔。」 「那……那当然。」 「那就,再见。」 专员结束通话。神乐盯着沉默不语的手机看了好几秒,还给琴乃。 「你要买纱那的遗体啊?」 琴乃问。已经从神乐的话掌握大致情形的样子。 「对,然后帮她办个葬礼。」 「真难得,我还以为你都是随遇而安,不会主动说『我想怎样』呢。」 「我也很惊讶。」 神乐回答。 「可是我觉得,一定要那样才行。」 神乐感到心里在发烫。 有生以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15/17) 黑头车驶过阴暗的夜路。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 幽鬼在副驾说。 「别放在心上。」 专员在驾驶座回答。 幽鬼请专员载她一程。现在这房子被「密会」发现,不能再住,又不能立刻要专员变出新房子给她,只好先到附近的饭店住几晚。 幽鬼回想她请鹰三转告的话──要打就在游戏里打。说这种话,是因为左手令人担忧吧。近期内,将会有人收割走她的左手。对现在的她而言,尸狼、「密会」,是恰恰好的假想敌。 打垮她的,会是她们吗? 抑或是── (16/17) 隔天,尸狼出了趟远门,到某个城市去。 那是个颇为荒凉的住宅区,在这国家多得是。到处是裂痕和口香糖黑斑的柏油路,在狭小建地上缩着肩膀排排站的公寓,不知道还有没有营业的烟店,连住户都想不起整体长什么样的量产型集合住宅,有帆布棚的个人小餐厅等,这种地方少不了的建筑物成群拥簇。它们并不老旧,屋龄不到十年,甚至盖没几年的透天住宅也占了不少,但不知怎地,那不仅没带来繁荣的印象,反而加强了这城市「跟不上时代」的感觉。 尸狼经过一张张满载当地政客或县议员虚伪笑脸的宣传海报,站到某公寓前。那是个费了不少力气在营造高级感的廉价公寓。尸狼前往三○二号室,按下机型老掉牙的对讲机门铃。 「找谁……」 门随着有些无精打采的声音打开,一个年轻女孩探出头来,一双蓝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尸狼说出她的名字。 「你是蓝里没错吧?」 (17/17) 关于多次破关者 玩家的破关次数,是所谓幂定律的世界。绝大多数都是玩几次就脱离或丧命,只有极少部分幸存者能在几十次的领域内蠕动。目前最高记录是九十八次,第二名是白士的九十五次,九十以上的只有这两笔。 玩家参加游戏的动机大多是「金钱」与「暴力」,但这两者都不适合长期游戏。追求金钱的人赚够了就离开了,追求暴力的人会自掘坟墓。由于知道「成就奖赏」的人十分稀少,玩家没有长期游戏的具体理由,除非有特殊缘故——某种他人无法共鸣,对本人却十分紧要的需求。 ──────────────────────── 3.PHANTOM THIEF(第82次) (0/39) 某日。 两人,在某广场对话。 (1/39) 一个是高高瘦瘦的女性,曾以白士为名在死亡游戏世界活动,缔造九十五次连胜记录的传说级人物。 另一人是外表中性的少年,名叫九龙。在统驭死亡游戏世界的「主办方」中,他是担任首领的人物。 这场会面,是拜白士长期努力之所赐。退出玩家之列后这两年半来,白士一直在挖主办方的底,要扒下这个组织的神秘面纱。行动很成功,白士得知了主办方的一切,甚至实现与首领九龙单独会面。 「对了,有件事我非问不可。」 白士说。 「什么事?」 九龙以外表看不出的成熟语调回答。 「『三十之墙』的事。真的有吗?」 那是纠缠这世界已久的「魔咒」,指的是玩家场次接近三十时,容易遭遇平时不太可能的异常状况,使得生存率大幅降低的怪现象。 「喔……想问这个啊。」九龙搔搔鼻子说:「要说有还是没有的话,嗯,那就是有吧。都有那么多玩家相信有了。」 「所以说不是主办方刻意操作的?」 「哪有什么操作。我们对玩家的待遇不看资历,全部一视同仁,没有来到三十次就设定成特别不利的事。」 九龙从置于脚边的包包取出平板点了点,继续说: 「我们也知道玩家在传的这个『三十之墙』,还做过统计。结论是,根本就没有接近三十次就生存率特别低,或容易受重伤的事。只能说,那并不是实际存在的状况。」 说完,九龙将平板交给白士。画面上是一份PDF,每页都有多种图表。这就是他说的「统计」吗。 白士注视着萤幕,眼中充满怀疑。 「不能接受吗?」 九龙说: 「从玩家角度来看,那种感觉真的那么深吗?由我们来看,还真的不晓得这说法是从哪冒出来的呢。」 「……喔。」白士低喃似的回答。「我不时会听到玩家讲她们在接近三十次时,遇到很反常的事,我自己也有这种感觉。先不说发生机制,我认为这个现象是真实存在。没想到完全是迷信……」 「嗯,真是耐人寻味。」 九龙手掂下巴。 「所以说虽然不存在,但某个因素会给人那种错觉是吧。能玩到三十次,在玩家里也是实力坚强,只有一小撮了,不会随随便便挫败。反过来说,如果失败了,就是遇到出乎预料的事,也就是一定会伴随异常状况。」 「所以才会觉得『遭到操作』?」 「或许就是这样吧。为这动动脑也挺有趣的……说不定能说是赢家谬误呢。玩家玩得愈好,挫败时就愈难接受。会觉得没道理,是种耻辱,像顽垢一样留在眼前挥之不去,最用心的玩家,却被最狠毒的方式羞辱。」 九龙看向白士。 「而这种事,其实不限于第三十次吧?你的躯体,也是在一次次的没道理的遭遇中逐渐缺损的吧?」 白士没有回答。 可是回头想想,还真是如此。她清楚记得自己的每一场游戏经过。第八十三场、九十场,这两场对白士造成重大损害的游戏,都有── 白士忽然想到她的徒弟,已经一阵子没联络了。如果破关步调不变,差不多是八十次左右吧。 她也会走上同一条路吗? (2/39) 幽鬼在硬质的沙发上醒来。 (3/39) 沙发桌椅都颇为简朴,周围还有流理台、微波炉、冰箱、小电视等现代生活必须设备。然而,这些东西却十分欠缺生活痕迹,感觉不是单间套房。给人某种超商或餐饮店的员工休息室的印象。幽鬼已经很久没打工,不会在这种房间睡醒,当下就知道「游戏」开始了。 从自己的穿着也是一看便知。她穿的不是最常穿的运动服或学生水手服,而是米色风衣,头上戴了个形状有点怪的帽子。只有前后两侧有帽檐,头顶有个小小的蝴蝶结,印象中好像叫猎鹿帽之类。正如其名,原本是打猎时戴的帽子,现在却成了侦探的正字标记。现在扮的──好像就是侦探没错。 幽鬼下沙发离开房间,迎接她的是宽敞走廊。灯光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流淌着安和的气氛。两侧墙上以等距挂有画作,数量还不少,不像是单纯的摆设,而是展示了。这里是美术馆吗? 穿过走廊时,幽鬼发现风衣口袋里有东西──是手机。不是幽鬼自己那支,是游戏提供的。按下电源钮,萤幕直接秀出首页,没有上锁。 萤幕最左上角有个像是美术馆图示的App,点开以后的画面像是美术馆地图。有标记幽鬼现在位置,在二楼走廊的样子。这是游戏专用的App,在主题乐园也常有这样的东西,但专为单一设施而设的还是第一次见。 总之,幽鬼先借着地图来到最大的房间──一楼门厅。在不知规则与目的的情况下,先往大房间走就对了。 果不其然,已有一群玩家聚在那里。服装各式各样,有跟幽鬼一样的侦探装,有人的风衣像刑警那样饱经风霜,有人跟巡警一样穿得整整齐齐。大致估算一下,人数约在四十左右。 「大家好……」 幽鬼向女孩们打招呼。 「请问,有公布哪些规则了吗?」 「还没,大概还要等一下──」 啪。有声音打断了女孩的答复。设于门厅的附底座萤幕亮了,画面大大地映出儿童节目那种警察装扮的人偶,嘴巴一张一合说话了。 「这所美术馆,收到了怪盗集团的犯案预告……」 (4/39) 「解说员」以戏剧口吻,讲解以下规则。 这所美术馆被怪盗集团盯上,对铜像、王冠、首饰等大大小小共二十样展品发出了「定当登门拜领」的预告卡。守住这些展品,就是幽鬼等「警卫」方玩家的任务。 「怪盗」也是玩家,共有二十人。各自窃走一个以上展品即是她们的破关条件。 每当展品失窃,警卫方就会受到惩罚。主办方在幽鬼等人体内都设有剧毒的注射装置,每当展品被窃出馆外,就会随机启动一个人的装置,使剧毒流遍其全身而顷刻丧命。警卫方玩家共四十人,最坏的情况会是四十人中高达二十人死亡。 游戏时间只有一晚,现在时刻是晚间八点,到翌日上午五点结束。游戏保证怪盗要到晚间九点以后才会进攻,意即幽鬼等人有一小时的时间可以准备。 一小时──不长不短,颇为微妙。无论如何,最好是速战速决,警卫方开始准备。人数很多,没时间一个个自我介绍了,幸好幽鬼已认识不少。她可是破关八十二次的狠角色,很难有人比她更有经验,自然成了警卫方的总指挥。 她立于众人面前说: 「刚才规则提到,只要有展品被偷出去,就会随机抽一个玩家惩罚。也就是说,所有人都要连带背负失守的责任。无论玩家自己再怎么厉害,『都不能保证存活』,这完全是一场团体战。」 幽鬼拍拍胸脯说: 「虽然我比其他人经验多一点,但这不是能靠自己破关的游戏,需要跟其他人同心协力。让我们打一场没人死的完美比赛,把所有展品都守住吧。」 这不是为了提升士气而打肿脸充胖子,她是真的想完封。在游戏随机惩罚的机制下,想要确实生存下来,唯有完封一途。 「一件也不能丢」,并且歼灭敌人。 (5/39) 疾驶的巴士中,神乐睁开双眼。 (6/39) 睁眼之前,她就觉得人在巴士里。 巴士特有的感觉成群涌向神乐的五感。不太舒适的座椅,细微的震动,有点闷热的空气──睁眼一看,果然没错。虽然窗口全部遮蔽起来,看不见外界,但这里显然是大型巴士之中。 车上不只是神乐一个,还有二十名左右的乘客。她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十分疑惑的样子。 神乐也很疑惑。以情境而言,当作「游戏」开始了应该没错,可是这种状况还是第一次。玩家一般都是在游戏场地中醒来,而非运送途中。 是不是哪里弄错了──?神乐的疑惑,很快就被巴士中到处亮起的萤幕打断。萤幕上,是作怪盗装扮的「解说员」。 「欢迎各位玩家莅临『PHANTOM THIEF』……」 游戏名称及「解说员」的装扮,使神乐不禁往自己身上看,穿的是燕尾服配礼帽,正是各类创作中经常能见到的「怪盗」扮相。观察其他座位的玩家,发现服装种类多样。有人穿乳胶质地的紧身衣,有人穿得像古装剧夜贼。总而言之,都是某种「盗贼」。 「这辆巴士再过不久就会抵达美术馆,你们要从那里──」 「解说员」开始讲解规则。神乐从服装的猜测没错,这是一场要窃取美术馆展品的游戏。每个人,只要窃走二十个展品之中的任何一个即可破关。 看来规则并不复杂。神乐对脑袋瓜没自信,这样正好。对于打算这场游戏以后就洗手不干的她而言,可说是个好兆头。虽不知这究竟会是个怎样的游戏── 好歹能摸走一个吧。 (7/39) 幽鬼等人所持有的游戏装置──其专用App的地图上,标明了展品的位置。星点般设置于整个美术馆的二十个圆点中,有个位于离正门最近的展厅,幽鬼等人正往那走。 房中央的玻璃柜里,收藏着任务物品之一──镶有大颗宝石的权杖。「解说员」说过,二十个展品全都放在玻璃柜里。那都是为游戏准备的东西,应该不会真的有美术价值,但看起来依然相当特别,不会有玩到一半认不出来的事。 幽鬼敲敲玻璃柜。并不脆弱,也没特别坚固的感觉。 「我是很想先把它们藏起来啦,可是……」幽鬼说。 「游戏直接禁止这样做呢。」其他玩家接话。 「解说员」明言,一旦警卫方玩家故意破坏玻璃柜,就会随机惩罚一人。怪盗破坏玻璃柜以后,倒是可以自由移动展品。 「是啊,怪盗作品里面也没人会事先藏起来的嘛……可是话说回来,为什么那个世界的警察要故意用展示状态等怪盗来啊……」 没人回答幽鬼的问题,继续往仓库走。那里有与人数等量的手枪和充足子弹。有人穿的是警察服装,不过那不表示她需要逮捕怪盗,但杀无妨。幽鬼也觉得与其撑到天亮,不如杀光怪盗的KO胜来得踏实。 一行人将装了枪的枪套绑上腰,往衣服口袋塞满子弹,将美术馆绕了一圈。这所大型美术馆有三层楼,房间也多,奇怪的是没有看似出入口的部位。正门和窗口皆已封死,看不见外界状况。 怪盗会从哪里进来?「解说员」对此只字未提。是怪盗绝非浪得虚名,有秘密路线可以入侵吗?然而幽鬼这边恐怕没时间找了。馆体很大,光是绕完一圈就快九点了,只能在应战之余摸清对方有哪些牌能打。 「该开始准备了。」幽鬼说。 (8/39) 巴士停下。神乐等人在整平的宽敞停车场下车。稍远处有个大建筑,就是「解说员」说的美术馆。 隔着距离,也能看出美术馆的怪异。每扇窗都被堵住,且没有门,是专为游戏而造的设施。乍看之下无法出入,但其实神乐她们都知道,她们能自由进出。 这二十名玩家纷纷取出由市售智慧型手机改造而成的游戏装置。点开美术馆造型图示的专用App,美术馆的入侵路线、馆内监视摄影机的位置和最重要的展品位置等资讯尽显其中。 这就是游戏给怪盗们的优势,甚至补足四十对二十的劣势还有找。 「那么,大家加油。」 某人这么说。其他十九人跟着点头。 由谁去偷哪个展品,已经在巴士上都讨论好了。神乐的目标是嵌有粉红宝石的胸针。 二十名怪盗三五成群,准备入侵美术馆。神乐当然也是如此── 「唉,要不要合作?」 某玩家对她说。 谁呀?神乐心想。她们在车上做过自我介绍,可是神乐不太聪明,很容易忘记名字。只记得她破关十五次,经验颇丰富。 「帮你?」 神乐皱眉。「这不是个人战吗?两个人合作去偷一个,破关的只有一个啊。」 「对,所以两个人一起偷两个。」 这位破关十五次的玩家拿手机的专用App点开美术馆地图给神乐看。 「你要偷的是这个房间的胸针吧?」 「是没错。」 「我的展品就在隔壁。所以说呢,可以从这条走廊进去──」她敲敲萤幕。「这样走,连续穿过两个房间,从这里出去。这样我们都能破关。」 「嗯,可能是吧。」 「警卫有四十个人吧,所以平均两人守一个展品,一个人去偷就比较不利,我们也该团结才对。你说呢?」 神乐看看周围,发现其他玩家也都三三两两组队。都是相同看法吧。 她思考起来。不,正确来说并非思考。神乐非常不擅于动脑,说成自问或许更贴切一点。她能做的,只有凭借模糊的印象作决定。这就是她赖以维生的准则。 最后,神乐的直觉降旨了。 「……不了,我自己来就好。」 她回答: 「想合作的话,麻烦找别人吧。」 (9/39) 展品共有二十个,警卫有四十人。 意思是平均每个展示品能配两个人看守。 但事实上,只有三十人在玻璃柜周边戒备。鉴于地形和玩家经验的多寡,有些展品只分配一人看守。 其余十人,有两人配置于位在二楼的监控室。这里有一大堆萤幕,不开灯也有足够照明,一眼就能看遍整个美术馆的监视器画面。当怪盗出现,要立刻回报。 其他八个人是游击队,没有特定职守,可以在馆内自由活动,快速打击怪盗或寻找入侵路线,有展品遭到围攻时赶去支援。工作量大,需要临机应变,由经验最丰富的玩家担任。想当然耳,幽鬼是属于这一组。 这八人两两分为四组,在馆中散开。幽鬼与搭档走在三楼走廊上,一侧是天井构造,往下看可以见到二楼地面。 「这地图满有意思的耶。」 幽鬼的搭档盯着手机萤幕说,萤幕上是专用App的地图。 「不是很普通吗?GPS的精度是很高啦……」幽鬼回答。 「才不只是那样呢。比如现在这个三楼地图……一般的GPS是无法分辨Z轴的,也就是看不出几层楼。」 幽鬼也觉得有道理。这个专用App的地图会随楼层自动切换,直到她提起前都觉得理所当然,没发现这其实不单纯。 「大概是场地里有装天线,资料是从那传过来的吧。最近的测量不是只靠卫星数据,还会利用周围基地台和装置的相对位置来调整……所以是同样的东西吧。做得很像样喔,满有一套的嘛。」 搭档嗯嗯点头。 她赞叹的地方还真特别──幽鬼这么想着,叫出她的名字。 「『毒菇』,你好像很懂机器耶。」 幽鬼觉得她的玩家名称也很怪。对她这样的年轻女孩,「busu」(注:日文中此处「毒」的念法,与丑同音)字实在难以启齿,怎么会取这种名字?外表看来挺稳重,与「毒」根本沾不上边。或许是蓬松的头发容易联想到蕈伞,才取这种名字吧。 「嗯,还行啦。」毒菇回答:「我软硬体通吃,电子产品问我就对了。」 「在理科的人看来,这种游戏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这类死亡游戏啊,不是都会有理科的人出来推剧情吗。用废五金做炸弹,骇入主办方电脑什么的……把控管游戏的人搞得鸡飞狗跳。那种的是怎样?真的可以吗?」 「呃~哎呀~怎么说呢。」 毒菇笑起来。不是迎合也不是苦笑,是敷衍的笑。 「以这次而言,应该很难吧。一来是缺乏能用的材料,二来我已经调查过手机了,保护得很好的样子……话说回来,你都没听说过这种事吗?你玩很久了吧?」 「都没听过耶……不算第一次,第二次以后都是自愿参加,可能是因为这样,想作乱的人本来就少吧。啊,对了,我听说过有人吞了发讯器以后来参加游戏。」 「结果怎么了?」 「在事前的全身检查就弄掉了。」 自己就是这个人的事,就不提了。 「嗯,这边他们不会怠慢吧。好像已经办了几百年,肯定是滴水不漏。」 「是啊……」 幽鬼应声之余,对「几百年」特别有反应。 咦,你也知道啊?她本来想这样问,却被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打断了。拿出来一看,原来是有人传照片到专用App的聊天室里。是监控室的玩家传的,拍的是监视画面。 画面里有像是玩家的人物。穿的不是幽鬼那种侦探服,也不是刑警员警那类,而是黑漆漆的紧身衣。显然是企图「潜入」的打扮。 怪盗来了。 幽鬼将监视摄影机的位置都记住了,很快就认出位置。是二楼楼梯边──这条天井走廊的「正下方」。换言之,是她们必须处理的状况。 咚。有蹬踏地板的声音。 转头一看,毒菇已翻过栏杆,跃入空中。 ──她跳下去了。 「啊……毒菇!」 幽鬼抓着栏杆往外探身。 毒菇正好落到二楼,她在空中灵巧地扭身,头朝向幽鬼时── 「我先走啦!」 她说。 随后,毒菇撞上二楼地板。 这天井有近十公尺高,摔得不好可能致命,但她却以滚动方式缓和了冲击。没有死,也没有受伤的样子,还能对幽鬼挥手,跑向相片的位置。 她会是──跑酷高手吗? 「……她真的很奇怪……」 幽鬼喃喃地奔向近处的楼梯。 (10/39) 这场游戏,可说是给了怪盗阵营三个课题。 第一是入侵美术馆,避开监视器的眼线行动。第二是甩掉警卫,窃走展品。第三是活着将展品带出馆外。 千夜就是被这三层网中的第一层逮到了。 事情发生在她从二楼走廊上某一画作后方的密道成功入侵之后短短八秒。尽管怪盗方持有所有监视器的位置和角度等资讯,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正确运用。傻蛋到处都有。 千夜一身黑色紧身衣蹑手蹑脚的样子,从踏上走廊到被监视器之一大拍特拍,只有八秒。再过两秒,被监控室的玩家发现。七秒后,警卫方玩家收到报告,而距离最近的毒菇赶至现场,花了十秒时间。 然后发生的,连战斗都称不上。毒菇举起手枪,朝尚不知整体状况,仍试图潜入的千夜背后开了两枪。然后走向痛得倒地挣扎的千夜,再往双脚各开一枪。攻击过程不到十秒,千夜入侵美术馆还不到一分钟,就已经破关无望了。 (11/39) 「呃、啊──」 紧身衣女孩洒着棉花死命挣扎。「防腐处理」实在厉害,挨了四发子弹还不致命,仍能张牙舞爪。 「给我乖一点,不然宰了你。」 于是毒菇低声威胁。 再加上余热未消的枪口抵上太阳穴,紧身衣女孩也没胆再闹,乖乖就范。 「不、不要杀我!」 「这就看你配不配合了。这位怪盗,你叫什么名字啊?」 「千夜……」 毒菇注意到千夜的紧身衣口袋鼓鼓的,从里头掏出两样东西。跟配给警卫方玩家的一样──手枪和手机。 唤醒手机后,发现画面锁住了。对方居然还知道要设密码。 「千夜小姐,请说密码。」 「……2032……」 首页果然有那个专用App。美术馆地图和聊天室的部分与警卫方共通,多出了监视器的位置和入侵路线。 中奖了。毒菇心想。有了它,对手等于赤身裸体。 「啊……辛苦了,毒菇。」 毒菇转向声音来处,是幽鬼。她追上了。 「怪盗那边好像也有这种东西。」 毒菇两手分别举起她缴获的手机和手枪,向幽鬼报告。 「现在呢?她还活着,有话要问吗?」 「没有。」幽鬼摇了头。「没时间。很快就会有其他怪盗进来吧,后面的比较重要……干掉吧。」 「好咧。」 毒菇短短回答就开枪了。 千夜的脑袋小小一晃。先前还那么慌,现在表情停格,头上的弹孔冒出一小团棉花。 人命真贱啊。毒菇心里不免这么想。没有电影那种夸张的临终惨叫,也没有悲壮的BGM,更没有一丝「魂、心、气」之类庄严的气息,就只是坏掉了那样。人不过就是个系统,和汽车飞机一样,具有复杂构造的系统。没什么大不了,不值得特别重视。 澈底确定千夜死透后,毒菇往幽鬼看。她视线垂落在手机上,低声说: 「来了。有三个入侵一楼,走吧。」 「好喔。」 幽鬼跑起来,毒菇跟在后头。 毒菇注视着幽鬼以优美姿势破风前行的背影,觉得那一点戒心也没有。 「……」 毒菇看了看手上的枪。 心想,哎呀,这样不行。不可以有无谓的好奇心── (12/39) 神乐,忆起往事。 (13/39) 与纱那第二次见面──和她一起疯玩游乐园那时的事。她们进园内餐厅吃午餐,毫不客气地点了一整桌游乐园都有的坑人餐点。等上菜时,两人有过这样的对话。 「神乐小姐,你平常是做什么的啊?」纱那问。 「嗯~什么意思?」神乐反问。 「就是工作那些……还是说你还是学生?」 「喔……我不是学生啦,算自由业吧。开始当玩家以后,一天都没工作过就是了。」 「纯靠游戏奖金过日子的意思?」 「嗯。你看嘛,一次不就好几百万吗?老实出卖劳力都让我觉得很笨了。」 「怎么这样……」 纱那不敢恭维地说: 「这要赌命耶。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嘛……是没错啦。怎么说,就是没什么感觉。又没有谁不希望我死掉,死了就死了这样。」 那就是神乐这个人的性格。淡泊得可怕,做什么都认真不起来。首度参加「游戏」以后才知道,她对自己的命也是这种态度──不过她本来就是个百般马虎的人,所以才玩乐度日。 不知怎地,神乐开始有些惭愧。纱那是跟主办方「签约」而不得不奋战,自己却只是「缺钱玩乐」。迫切度的落差太巨大了。 「那个,不好意思喔。」 「不用啦,没什么好道歉的……」 纱那眯起眼注视神乐,不知在想些什么。几秒后说: 「神乐小姐,你之前开枪都打不中嘛。」 是说之前的游戏──「UNDEAD MALL」里的事吧。当时神乐手上有枪,但准头很差。大概不是没练习就能上手的东西。 「是啊……突然给我那种东西,我哪会用啊。」 「所以为了避免『突然』,大家都会练习喔。」 「练习……是要去哪?国外吗?」 纱那点了头。 「神乐小姐,你有护照吗?」 (14/39) 神乐选择的入侵路线,是通风管。 像古早的好莱坞电影那样,在通风管中匍匐前进──撬开中途的通风口,入侵美术馆。 位置是二楼角落。不需要竖起耳朵,就能听见危险到处都是。有枪声,有惨叫,感到「游戏」开始动起来了,不晓得自己什么时候也会被卷入乱流。神乐从燕尾服口袋取出手枪,双手握持。 手枪──被纱那带到邻国的射击场磨练过后,她已经颇有心得。不仅是用枪,包含玩家所需的必要训练在内,纱那都带神乐练过了一遍。虽然这世界常有前辈玩家为新手灌输求生须知的事,但她为何要对神乐这么好呢?应该没什么会让她会想帮忙啊──说不定是神乐的言行太蠢,让她觉得「不能丢下她」。 无论如何,这段训练对神乐极有帮助。为了买下纱那的遗体,她这一个半月来参加了六场游戏,只受过皮肉伤,而这就是最后一场了──遗体的拍卖会日期已经定下,考虑到间隔和游戏时长等因素,这是最后一场了。 神乐小心注意设于各处的监视器,开始移动,前往展示胸针的房间。 然而──一开始就遇到障碍。 拐过第一个走廊转角时,遇上了两个玩家。 没见过的长相和服装,不是怪盗的人。都是警卫方玩家。 「……!」 神乐和双人组都立刻举枪。 这种时候,关键在于第一动。能抢先举枪开火的人才是赢家。换言之,训练程度将决定一切──神乐在这两人之上,连开两枪。两人眉心各开一洞,当场毙命。 面对两具横尸,神乐觉得事情不妙。这个区域是监视器死角,刚才的战斗行为和尸体应该不会入镜,可是两人走进死角的画面肯定有被录下来。一旦两人失联,自然会有人发现「出事了」。 出师不利。是碰巧遇到巡逻吗,不会是通风口路线已经曝光,她们特地来检查的吗?不对,这时机也抓得太好了。该不会是选择要来这边的吧?说不定怪盗方已经有人手机被夺,所有底牌都外泄了。这么一来,这场游戏恐怕会很难打。 神乐的手机震动了。有人传照片到专用App的聊天室里,是从斜上方拍摄一名警卫方玩家。她着侦探风的风衣,从照片也能感到她慑人的气息,附在底下的说明是── 「注意!警卫方有幽鬼,超过七十次的高手。」 「……幽鬼?」 神乐认识这名字。 (15/39) 幽鬼往斜上望去。 (16/39) 她感到来自天井部分上方楼层的视线。 没有任何人影,但幽鬼并不认为那是「错觉」。她对自己的感官有绝对自信,必定是有人在偷看她。 但现在没时间管那么多。幽鬼的手机也陆续收到怪盗的入侵报告,正忙着到处处理。她已与毒菇分开。尽管结伴行动比较安全,问题是人手不够。 幽鬼往二楼的某间展厅跑,房间传来枪声,而且有来有往。幽鬼带着弹巢装满子弹的枪冲进去,发现两名警卫和三名怪盗。怪盗都躲在掩体后,可是从幽鬼的角度却是全都露。在她们对闯入者做出反应之前,幽鬼已经举枪,心里想着── 是这里吗? 不,还不是时候。 以正确无比的准头赐予三人死亡,恢复秩序后,幽鬼又匆匆离去。 填充子弹,前往下个目的地。这次三楼角落的房间──发现两个怪盗正要进房,又迅速送她们上路。接下来是一楼楼梯口,路上发现单独行动的怪盗,顺手解决掉再赶往现场,发现正好从通风口出来的三人组。准确击中要害,一人一枪毙命。左轮手枪的六发子弹已射尽,然后又填装子弹,继续奔走── 同时打开手机聊天室,浏览一连串回报。其他警卫也都做得不错──二十名怪盗的行踪已经全部曝光,并成功解决了其中十二人。幽鬼觉得很顺利,照这步调下去,很快就能歼灭怪盗。 然后她将手机收进风衣口袋,表情木然。 说实在的,本来还有点紧张。上八十次以后都是这样。师父说她大概是在这个次数开始大幅依赖义肢,那我是不是也快了呢──这样类似预感的心情总是流连心头──会是想太多吗? 「……啊。」 刚收进口袋的手机,像只讨厌暗处的宠物抖动起来。 取出一看,聊天室又有新讯息,是来自监控室的报告,开头标明【紧急】。她们有说好,紧急性高的报告要这样处理。 说是有展品被抢,地点在一楼,离幽鬼的位置很近。一旦拿出馆外,就会发生惩罚,必须赶在那之前取回才行。 幽鬼用「我去」的贴图回复,立刻动身。 (17/39) 这时,游戏已来到中段。 时间还只是九点半──从怪盗集团开始入侵只过三十分──已有十五名玩家死亡。怪盗方十二人,警卫方三人。目前只有一个展品被怪盗动过,但还不至于带出馆外,幽鬼所盼的完封仍未破功。 这是理所当然。至今警卫方不曾松懈,玩家的配置、沟通与指派都无可挑剔。怪盗方也是有起码的战略,但整体来说警卫方占上风,结果恰如其分。 算起来,警卫方有幽鬼在加了不少分吧──个人经验丰富的玩家或许还算多,管理过数十人集团的玩家就没几个了。累积八十二场经验的幽鬼没有死角,像已经退休的师父一样,近乎是完美玩家。 因此── 如果会输,纯粹是输在机运。 幽鬼不知道几个月前广场上的那段对话。对于九龙所称呼的「赢家谬误」,和白士第八十三、第九十场游戏的体验也浑然不知。 自然不会发觉那与自己的期望正好相反。幽鬼现在盼的,是「可以接受的失败」。希望每个玩家终将面对的夕阳,能有美好的余晖。可是那一刻绝不会到来──来的只会是荒谬、屈辱,甚至讪笑般的鞭挞。因为除此之外,没什么能够威胁她。 且在此早一步泄漏天机。 她的夕阳,正是在这一场到来。 幽鬼还不晓得等着她的,是什么样的宿命。 (18/39) 玩家名称,幽鬼。 神乐从琴乃那听说过这个名字。 成为玩家以后,神乐也不时会到琴乃的旧书店串门子──某天打烊前上门时,发现琴乃一脸呕气的样子,原来是遇到了奥客。 琴乃从店里冰箱拿了瓶酒出来。以为她还没碰过酒,可是眼睛已经发直了。 「陪我喝。」 既然有人请酒,也没什么好拒绝的。神乐便在拉起铁门的旧书店里陪琴乃喝起来。 经过一连串又臭又长的服务业牢骚后,琴乃聊起自己的事。她并非一踏进这世界就是游戏中介,也做过一阵子玩家。在第五场游戏──名叫「SCRAP BUILDING」的逃脱型游戏里,遇见了幽鬼。 「总之啊,她就是个怪人。」 琴乃如此评论。 「不过,她真的是高手。有风声说,她现在还在当玩家……这样的话,她应该破关好几十次了。」 「是喔……」神乐跟着附和。「如果哪天遇到她,我帮你跟她打个招呼。」 「不用了,最好不要。」 琴乃摆了摆指尖都发红了的手。 「那个人是鬼。见鬼了就装作没看见,千万别搭话。要是扯上关系──小心被拖到另一个世界去。」 (19/39) 幽鬼的名字,从神乐的记忆中带出琴乃红通通的脸。 神乐不禁苦笑──但那笑脸很快就缩回脑海。现在实在不是笑的时候。 她几乎算是在二楼──这样说是因为她坐在一二楼间的楼梯上。屁股坐在二楼走廊边缘,双脚在楼梯上伸直。 手上没有展品,她是空着手躲来这里。虽然依照预定计划进了展示胸针的房间,却与两名警卫陷入苦战,拖沓之中敌方又获得两名援手。四打一太过劣势,逼得神乐只能撤退,连滚带爬地好不容易甩开了追兵,但也因此远离了胸针房间,很难再续攻势。 也就是说,计划一败涂地,可是这并不只限于神乐。其他怪盗也有类似状况的样子。成功窃得展品并脱逃──这样光荣的报告,从未出现在聊天室里。所有人都被警卫挡下,不是逃窜就是被杀。 对手十分难缠,调度有术。大概是因为那个幽鬼的缘故──听说她超过七十次了,那么总指挥就是她了吧。她的手腕,肯定不是随便一个玩家可以比拟。 「饶了我吧……」 神乐埋怨道。 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人?明明只要撑过这次,一切都会变得更好。资金应该够了,几天后的拍卖会也安排好了,可是──在最后的最后,却撞上了恶魔。 怎么办。要放弃胸针,改偷其他展品吗?事情变成这样,原先的预定都乱了吧。说不定找个防御薄弱的点来打会比较好。还是说应该找其他怪盗协助?不,现在还是先到外面重整旗鼓比较好── 神乐埋首于思考,没即时注意到脚步声接近。 觉得「啊,糟糕!」时,那玩家已出现在眼前的转折平台。 (20/39) 是从一楼上来的。 黑面罩黑夹克的打扮,看来是怪盗这边的人。她喘得很厉害,像是仓皇爬上来,但看不见胸腔的缩涨──因为怀里闪亮亮的东西遮住了胸膛。那是缝上许多宝石的礼服。 展品之一。成功偷到了吗。 「啊……呃,神乐!」 蒙面女认出了神乐。 「这个,你拿去!PASS!」 她高声叫道,抛出了礼服。 「咦……!」 来得太突然,神乐一时乱了手脚。「什、什么?」 即使舌头打结,礼服也没停止飞翔。即使衣物的空气阻力相当大,礼服仍画出堪称抛物线的轨迹飞过来,神乐七手八脚地勉强接住。 在满手滑顺的丝绢触感中,神乐说: 「那个,谢谢喔……可是为什么要给我?自己拿走不──」 话还没说完。 蒙面女的右太阳穴喷出了棉花。 某人击中了她的脑袋──神乐急忙逃离现场,手里当然是抱着礼服。 原来是这样。神乐心想。有人在追杀她。应该在楼下,没看到人又只有一人份的脚步声,所以是有个警卫方玩家从远处瞄准了蒙面女,而她觉得山穷水尽时,发现楼梯上还有自己人,于是赶紧抛出礼服。 神乐嘴角一扬。 谢啦,太走运了。根本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回想起来,这一生中还满常发生这种事。第一次游戏是靠新手运过关,活尸那场也被纱那救了一命,每次遭遇危机都有好运降临。喔不,该说是因为这样才能续命到现在吗?因为实力并不坚强,全靠运气才能活下来。 或许玩家说自己全靠运气是件可耻的事,但神乐才不管那么多。她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多厉害,目的只有抢回纱那而已。碰巧也好幸运也罢,能活下来就行。 神乐奔过二楼,奔向最近的出入口。 (21/39) 神乐正为意想不到的好运窃喜。 但事实上,她高兴得还不够。这份好运,比她所以为的巨大太多。这件礼服是经过一层又一层的辗转,才能落进她手里。 首先要说,这件礼服本来就是二十件展品中最好偷的一个。玻璃柜旁只有一人看守,又离出入口近。警卫方配置人手时不知道出入口位置,才会产生这种弱点。 蒙面玩家──九段,与另两名怪盗结伴窃取礼服时,一人与警卫展开枪战。很幸运地,九段明明是这辈子第一次碰枪,对方眉心却像装了磁铁一样把子弹吸了进去。解决警卫以后,她们立刻打破玻璃柜取出礼服,奔向最近的出入口──二楼阶梯边。 然而这时,监控室已经将消息发给所有警卫,还偏偏派出了最强怪物──破关八十二次的幽鬼。这位怪盗皆已知晓的高手一声不响地来到九段等人身边,两颗子弹就送九段以外的两人上西天。 接着枪口指向九段,扣下扳机── 「……啊?」 幽鬼一脸的错愕。 她的左轮手枪──没打出子弹。 九段从她「怎么可能?怎么会这样?」的表情看出,似乎不是子弹用尽,肯定是哑弹。遇到哑弹的机率有多少?不晓得,肯定很低没错。幸运到了极点。 这逼迫幽鬼换把枪,让九段能溜到楼梯口。边往上跑边往后看,见到幽鬼向她举枪──再怎么样也不该奢望连遇两次哑弹的事,九段知道自己完蛋了。再过几秒,子弹就会贯穿她的脑髓,失去一切知觉。 但就在这时,她发现有个人坐在楼梯上。记得叫做神乐。此刻九段心里涌出的情操,正是这层层幸运的最顶层。这份情感,叫无私。她知道自己不行了,所以至少要托付给仍有机会的人。 九段叫道: 「神乐!这个,你拿去!」 随后,子弹搅烂了她的脑袋。 (22/39) 幽鬼看着蒙面的女孩颓然倒下── 心想,糟糕了。 (23/39) 楼梯上还有同伴,看来这场追逐战不能到此为止。幽鬼懊恼极了──要不是那颗哑弹,哪会有这种事。 她急忙往上爬,从转折平台望向二楼,已经连个影子也没有,但能听见远去的脚步声。果然有人接走了礼服。 幽鬼追随脚步声,跑过二楼走廊。拐第一个弯时,看见抱礼服的怪盗就在走廊另一头──她似乎知道幽鬼正在接近,转头看了一眼。 眼睛,在这瞬间,和怪盗对上了。 幽鬼的心怦然一晃。 非要活下去的人,才会有那种眼神。 幽鬼很清楚,那种人最棘手。有不怕死决心的人,能超越自身实力,化腐朽为神奇。在这业界打滚已久的她,十分了解决心的力量。不仅自己曾因此取得成功,也有不少人从她手中夺胜。 她扪心自问。 会是这里吗? 有答案。不知道。说不定。 (24/39) 话说。 即使是神乐这样的人,也有脆弱的一面。 从她会对纱那感到自卑即可见一斑。吊儿郎当的人,总是会觉得自己不如勤奋的人。 走在路上,见到广告海报上艺人的帅气脸庞时,她都会很难受。那像在对她说:「我每天都这么努力工作,那你呢?」心里备受煎熬。大家都会那样想吧?为什么会要推崇那种人?虽然那是近乎恼羞的情绪,但那就是神乐挥之不去,在她心头阴魂不散的怨怼之一。 见到幽鬼的刹那,她心里就喷发出那样的恼怒。 破关超过七十次的高手?很好啊。你一定是付出了很多努力才爬到那么高吧。可是── 就当你是无敌超人好了。 我也不能随随便便被你踩扁。 (25/39) 即使撇开精神层面,幽鬼也明白这是个厉害的怪盗。 第一,她在幽鬼拐弯的同时看了过来,表示洞察力强。幽鬼自认几乎没有脚步声,所以她是听见了那一点点声音?还是从距离推算出来的?难道是单纯的直觉?无论如何,那都很厉害,不是省油的灯。 而且怪盗对幽鬼举枪了,还瞄得极准。幽鬼一看枪口就知道子弹会不会朝她射来,若对方及时扣下扳机,子弹恐怕会贯穿她的身体。仓促举枪就能瞄准目标,不是件容易的事──八成是受过了相关训练。真是跟了个好老师,不晓得是谁。 幽鬼又回到转角后躲避怪盗。枪声响起。确定子弹打进墙壁而非她的身体后,幽鬼稍微弯下腰又跳出转角,迅速举枪瞄准怪盗。 可是那一刻,怪盗已经做好防御措施──她向后高高举起礼服,摇晃着跑走了。 那样一件衣服当然挡不了子弹。即使长得过头的裙摆能几乎遮掩她的全身,难以准确瞄准要害,但若只是想击中身体某处,应该不成问题。但防御指的不是那些,重点在于礼服是游戏的关键物品。 意思是──到底能不能击中礼服。规则上,警卫不得破坏展品。因为破坏到怪盗无法窃走,会妨碍游戏的进行。警卫破坏玻璃柜将遭受惩罚,破坏展品也一样,然而「解说员」并未明示怎样的伤害才算破坏展品。听规则那时,已经问过弄掉一个装饰品或造成擦痕,不至于判处惩罚。 那开枪在礼服穿个洞,到底算不算呢──? 幽鬼眯起眼睛。 尽管不太确定,幽鬼仍认为「不算」。那或许会折损展品价值,但几个洞不至于让她带不走,应该没问题。反正被她偷走也会有惩罚──不如毁在自己手上。 幽鬼瞄准怪盗胸部一带扣下扳机。礼服多了个洞。怪盗短叫一声当场倒下,手放开了礼服,不再飘逸的礼服盖到她身上。 接着──走廊一片寂静。 怪盗没有动作。没有痛苦挣扎,只是趴在地上动也不动。是死了,昏倒了,还是──在装死呢?幽鬼很想再补一颗子弹确认死活,但礼服作梗。要是再多打几个洞,说不定真的会出事。 于是幽鬼蹑手蹑脚接近怪盗。不用说,当然是保持最高戒心。只要有一点点动作或杀气,她都有自信立刻适切应对。 ──可是。 即使她那样的高手,也料不到完全没有预备动作的反击。 幽鬼的风衣,多了个9㎜子弹的洞。 (26/39) 这次反击偷袭,其实是几个幸运的产物。 首先,中弹使神乐失去意识了几秒钟,反而意外形成装死。 当她醒来,感到胸部灼痛得像是上了瓦斯炉,发现是幽鬼隔着礼服击中了她。怎么这样,那是展品耶,可以开枪吗? 你敢开,我也陪你开。幸好神乐的姿势做得到这一点──趴倒的她右臂碰巧压在身体下,持枪的右手贴在左腹侧。只要手腕弯对角度,就能几乎不改变姿势就隔着礼服往背后射击。 神乐也对不看人射击做了不少训练,可以只凭手腕的感觉大致射向目标位置。问题是目标──也就是幽鬼的位置在哪了。她像鬼一样,没有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要直接看才会知道位置,所以几乎是凭直觉,但神乐认为击中的机会不小。枪是直线攻击,哪怕不知道正确位置,射线有对到就好。 根据这个想法,她偷偷扣下扳机──这时神乐又抓到了幸运。当她将礼服猛然一掀,爬起来向后转时,看见幽鬼痛苦地按着肚子。打中了。 神乐又对幽鬼举起枪。 幽鬼的枪也指向神乐。 接着动的不是手,是脚。双方的脚都往对方前进。即使拿着枪,也仍试图接近──是因为都觉得近一点更有利吧。神乐不知道幽鬼在打什么主意,但能清楚说明自己的理由。 她抓住了刚才猛一掀,还在空中飘荡的礼服。 并向前扔去。 在两人之间设下屏障。 虽然礼服遮住了幽鬼的脸,但她肯定是一脸吃惊,也会对射击礼服有所迟疑。刚才神乐倒下时,她怎么不多补几枪?因为有礼服盖着。是认为开一枪可以,太多枪就会出事吧。 可是神乐却瞄准了礼服──后面的幽鬼──认为可以再开一枪。就算这会让礼服失去展品资格,能宰掉幽鬼也够划算的了。要是被她杀了,也没有破关可言。 于是,神乐开枪了。 会打中哪里?神乐注视着礼服自由落下── 啪啦,礼服掉在地上。 后面没有任何人。 神乐立刻往右看。 为何往右,不是往左?凭直觉,没有根据。但无论如何,她确实看见了压低姿势移动的幽鬼──右手的枪已经对着她。 大脑对全身肌肉发出紧急命令。快动,离开现在的位置──!最后她在第三者分不出究竟是枪声前倒下还是被枪声吓软腿的时间点,躲开了子弹。 重整姿势之余,神乐仍惊讶不已。那──那是金蝉脱壳?第一次看到,真的有这种事?看起来,幽鬼身上只有腹部一个弹孔,她躲开了──没有遭到立刻反击就该偷笑了吧。 神乐的枪又指向幽鬼。 但扣下扳机前,幽鬼已经采取防御──以左手刀打偏枪口。随后子弹发射──往不相干的方向飞去。 再来换幽鬼朝着神乐的脸举枪,发射。 神乐一个侧头躲开,同时又举枪瞄准幽鬼── 这种近距离枪战是玩家特有的吧。「防腐处理」使得枪伤不一定造成致命伤,现在各中一枪的神乐和幽鬼依然活蹦乱跳。对玩家而言,枪并非必杀武器。除非是从极近距离击中无可分说的要害,否则难以造成决定性打击。 两人激烈缠斗。瞄准、躲开、再瞄、再躲。数字上只有短短十几二十秒,对神乐而言却是紧凑得丝毫大意不得。决定胜负的时刻即将到来。神乐按住幽鬼的右手腕箝制射击,用另一手的枪瞄她。 可是── 这一刻,幽鬼浅浅地笑了。 她松开右手,让枪滑落下来。 再用等在底下的左手接住,且不仅是等,是以可以当场击发的姿势灵巧握住。 枪口,对着神乐的心脏。 神乐暗叫不妙。她的枪还没有完全对准,对方快了一步。她知道,是她输了。 她见到幽鬼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在收紧。 神乐连看都不敢看,闭上眼睛。 神啊,救救我──! 只有一道枪声响起。 (27/39) 疯玩游乐园的第三天。神乐和纱那照样玩了个遍,闭园时间就快到了。夕阳西斜,人数减少,看也知道别离的时刻已近。 纱那在港都主题的园区,对神乐说道: 「你有想过死了以后的事吗?」 尽管对这个不平和的问题感到有些惊讶,神乐回答: 「没有耶,这不重要吧?死了就死啦。」 神乐对生命并不执着,对后事也一样毫不关心。很久才有人发现,在家里烂得乱七八糟也没关系,被人从书柜看出性癖也无所谓。她是真心认为怎样都好。 「我啊,想回归大海的怀抱。」 纱那倚着护栏,瞭望仿造的港都说: 「我希望有人能把我的骨灰洒到海里,被海洋生物吃下去,跟它们环游世界。」 「嗯……想被鱼吃啊,好怪的性癖。」 「不要讲性癖啦。」 纱那瞪她一眼。相处了三天,两人已经是可以这样调侃的关系了。 「──好吧,要是你死翘翘了,我就帮你洒。」 所以,这也是不经大脑的戏言。 「不过啊,那也要我还活着才行……」 神乐这才想起,她曾许下这种约定。 想取回遗体,说不定就是因为这句话。 (28/39) 一丝光芒,投入幽鬼的眼里。 (29/39) 几乎什么都看不见。 不,说完全看不见也可以。没有任何有意义的资讯,只能看见视野偏左的部位有些来自天花板的灯光。 脑袋里在敲钟,脸颊发烫。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昏倒了?上次在游戏里失去意识是什么时候的事?「……好痛……」幽鬼如此呻吟着坐起来。 剥开沾附在左眼周围的棉花后,视线多少恢复了些,但仍看不太清楚,像是左眼周围受了伤──右眼已经失去视力,左眼再受损就要全盲了。 幽鬼想起来,这是那个怪盗开枪造成的。枪口在离脸只有十几公分处爆出火花的瞬间,深烙在幽鬼眼里。幽鬼就是因为那一击而昏厥──战败了。 从伤势来看,子弹大概是削过左颧骨一带。要是角度再偏一点,恐怕已经死了。面部中枪,只是昏倒已是万幸。可能是时间太紧迫,怪盗来不及瞄准,抑或是幽鬼下意识侧开了头,也可能两者皆是。 幽鬼用不太充足的视野查看四周。怪盗不见了,礼服也不见了,看来已经撤离。 「搞砸了……」 她看着左手说。 纯以时间来说,幽鬼应该快了一点点。可是发麻的左手,挤不出力气扣扳机。当然,幽鬼很清楚这件事,这场战斗始终都是只用右手开枪。但在那个状况下,她想不到其他办法,只好赌一把──结果赌输了。 幽鬼查看手机。这场战斗中,有许多讯息传进了聊天室。最新的一条不是来自玩家,是游戏公告。 是这样写的。 「【公告】有展品被窃出馆外,已对野上执行惩罚。」 看来那名怪盗已经逃脱了。完封的目标已宣告失败。 但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游戏还在继续。带着这样的伤势,已经不能大动作地又跑又跳了,至少可以在监控室帮忙指挥吧。 幽鬼这就往那动身。 (30/39) 这时。 事实上,幽鬼松了口气。 见到神乐时,她的心脏缩了一下。有种预感,说不定就是这里了。之前遇到哑弹,也加强了她的不安。 然而结果却不是那样。虽然受了伤,那对玩家而言也只是轻伤,只要不留下后遗症都不算数。很幸运地,惩罚对象不是幽鬼,差点战败而亡的部分,也能当作度过了一次危机。 不,她的情绪比这更高昂。毕竟她很久没打输了。全力战斗以后,败了。有种体育竞赛后,两队不分彼此互相赞许的爽快心境── 而那只到这一刻为止。 满涨憎恶的杀气,刷过幽鬼的皮肤。 身体不禁动了起来。 (31/39) 猛力向前扑倒。 并没有什么根据,只是觉得不跳会死。 随后,有枪声传来。幽鬼看不见子弹的路线,多半是穿过了她零点几秒前还在的座标。 接着她落地、滚动,一刻也不敢停顿──无论对方是谁,都不能给她时间瞄准。幽鬼动作流顺地起身奔跑。砰、砰,追击的枪声断续传来。 不知第几枪后,幽鬼的左脚一阵灼热,同时失去平衡而跌倒。这次幽鬼平常保持流畅动作强装从容的意识荡然无存,单纯撑地停下。对方趁隙攻击。一连好几声枪响,肩膀、胸部和左臂等部位,纷纷传来灾情。 当对方停手,幽鬼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连蠕动都很勉强,更别说站立跑动了。仿佛身体到处都缺了齿轮,远远压过单纯痛到不能动的感觉。是那堆子弹中,有哪个伤到重要器官了吗。 幽鬼毛虫似的蠕动着转动身体,使眼睛朝向袭击者。 对方只有一人,填充着左轮手枪的子弹向她走来。 从服装来看,是怪盗方的人物。闭着右眼为其特征──似乎和幽鬼一样,失去了右眼视力。手上有一把枪,胸部枪带还有一把,此外腰间还系了一把剑。鞘上经过雕饰,闪烁着招摇的光芒。那是展品之一的仪式剑。 她脸上充满憎恨,像是看见不共戴天的仇人。为什么?幽鬼心里有数。因为她对那张脸有印象。 浑身毛骨悚然。 这下糟了。 (32/39) 一步步走向幽鬼的路上── 物部,想起一段在医院的对话。 (33/39) 勉强通过「GIMMICKY MASION」后,物部前往医院。这个节目附设完善的医疗设施,可以治疗任何在游戏中受的伤──她一直是这样想。 「失明?」 绷带包住右眼的物部问。 人在诊间,坐她面前的医师断然颔首。 「虽然眼球这种器官的恢复力其实超乎想像地强……可是你的情形,算是伤口不好吧。被不太锋利的刃器狠狠削过去,想治好是很难啦。」 医师说得很平淡,实在不像在描述终身伤残。大概是太常遇到这种伤势,情绪很难为此出现波动。但那终究是物部独一无二的肉体,希望他能多点表情。 「话说,那是被幽鬼弄的吧。」医师说:「那个女孩有时也会来坐……总之,就当作学个教训吧。以后先看看对象再动手比较好。」 什么跟什么?物部心想。说得好像是她的错一样,鬼扯。 她发誓一定要报仇。什么公平战斗的结果或玩家世界的常识她都不管,敢害我破相,我就要你付出代价。这一生她都是这么做的。 从那以来,物部便深入业界,到处寻找幽鬼。尽可能参加每一次邀请,转眼就来到第十五场,自己也称得上高手了。 在这第十五场游戏里,她总算遇到了幽鬼。 从专用App接到幽鬼在警卫方的报告时,她的大脑瞬间换档,将破关扔在一边,在馆中到处走动,想到需要带展品走才顺路弄把剑来,但没有就此离开,继续寻找幽鬼。 发现她在走廊一路滴棉花时,物部立刻理智断线,将两把枪的子弹全灌在她身上,夺去她的行动自由。 很好,好玩的要来了。物部引剑出鞘。 (34/39) 剑和鞘一样布满装饰,感觉不太实用。 不过她检查过了,剑有开锋,能发挥剑的最基础功能。说起来,这时候没那么锋利反而好,因为物部的目的不是杀她,是折磨。 物部举起了剑,先砍在幽鬼左脚上,造成介于「切断」与「破坏」的现象。皮开肉绽,棉花喷出来,但不至于断腿。物部特别喜欢这种感觉很痛的伤口。她无视幽鬼的惨叫,在同一部位一砍再砍,愈砍愈深,最后抓住脚,从幽鬼身上扯下来。 这样或许还接得回去,于是她将伤口在地上又磨又踩,破坏血管、脂肪、肌肉等组织,还从断面挤出来。直到左脚变得像咬过的吸管一样软烂,物部才扔到一边,视线回到幽鬼本体上。接下来是右脚。 以相同方式破坏四肢,只剩下躯干以后,物部骑到了幽鬼身上。她还没死,也还没失去意识的样子,眼神朦胧地看着物部。物部将食指和中指插进她右眼抠几圈,把眼球给挖了出来。触感硬中带软,很奇特。砸在地上踩爆。原想连左眼也挖掉,可是她左颧骨有伤,且似乎伤及眼窝,用手去抠说不定会受伤,等等再说。 物部又拿起剑,刺进幽鬼的肚子。她没叫,像是已经失去意识。于是物部变本加厉,把剑前后左右搅动,仔细伤害脏器,要让她连有个万一都治不好。完工以后又划开胸部,左右撕开皮肉,露出肋骨。 刹那间,一段记忆涌上物部脑海。小学上森林小学时,她听一个声音哑到很难懂的当地老爷爷讲解宰杀生鱼,感觉很难受。这里没有那个老头子,没人要她怎么做。总之就是碰到骨头就切断,再一根根拔掉。 去除碍事的屏障后,再继续深入── 于是,它出现了。 就是心脏。殊不知身体出了什么事,还活泼地跳动着。 物部早就决定要这样杀死她了,就是捏碎她的心脏。这阵子她一直在想,怎么杀死幽鬼最能泄恨,连作梦都在想。物部将手伸进幽鬼体内抓住心脏,感受她比体表略高的体温与富有节奏的搏动。 她的手,渐渐地使力。幽鬼的心脏抗拒似地跳得更强更快,让物部忽然有种冲动。啊啊、啊啊、啊啊,我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很兴奋。我也是不得已,我根本不喜欢这种事。那个人也一样,不过是一巴掌「警告」一下而已,谁教她要那种脸,才会害我下重手。不是我的错,我是被陷害的。 回神时,她视线一片朦胧。眼冒金星,意识模糊。起初以为是太过兴奋,直到手逐渐无力才发现不对劲。为什么,好奇怪。有此疑问时,异常仍不停升级。脑子接了帮浦般一下加压一下减压,感冒了似的燥热又发寒,身体像在恍惚和昏厥之间犹豫,视线闪烁着黑白画面。 最后意识碎成一地,物部倒在地上。 (35/39) 毒菇呼地一吹枪口。 (36/39) 毒菇踏着轻快脚步穿过走廊,来到幽鬼身旁。 她嫌头上开了洞,半盖在幽鬼上的怪盗尸体碍事,便踢到走廊角落去,然后重新检视幽鬼。 「哎呀……搞得好惨啊。」 毒菇说出感想。 说起来,她不知道该对哪里说。看来四肢和左眼都被拆了,那只有剩下的躯体和头算是幽鬼吗?这些毁坏到接不回去的手脚,该暂时算是她的一部分吗? 总之,她被搞得很惨,但一命尚存──尽管已失去意识,胸部仍有起伏,也能看见心脏在跳动,像是没伤到真正致命的器官。丢着不管肯定没命,但一、两个小时内还死不了。 从伤势来看,那个怪盗是打算凌虐幽鬼吧。讽刺的是,这反而保住了她的命。是在其他游戏里结仇了吗?玩到八十二次,仇家可能一大堆吧。 毒菇将幽鬼的躯体和四肢挪到走廊边缘以免绊脚,然后脱下外套给幽鬼盖上。如果不检查,会以为她已经死了吧。经过这里的人应该不会闲到去糟蹋她。 目前毒菇能做的只有这些,再来顶多只有早点结束游戏才能帮到她吧。游戏设定的结束时间是今天凌晨,如果在那之前杀光怪盗,让状况再也不会变动,应该能启动提早结束。赶快结束游戏,让幽鬼能早点送医,这样最好。 虽然算是「敌对」关系,让她活着应是利大于弊。以后不是不可能交好,想破关九十九次的人又是少之又少,死了可惜。况且依据未来如何发展,她说不定会愿意成为毒菇的实验品── 「撑住喔,幽鬼。」 毒菇将鞘上的皮带系于腰间,说道: 「如果能活下来,去跟我『爸爸』谈谈吧……」 (37/39) 神乐拖着疼痛的身体离开美术馆。 (38/39) 二楼走廊有逃脱路径。某块地砖其实是暗门,连着一条直达馆外的通道。在月光照耀与晚风的肤触下,手机收到讯息。来自主办方。 「【公告】神乐已窃出展品『礼服』。」 就这么一句话。 随后萤幕上纸花飞舞,响起廉价的礼乐。确定破关了──太好了。神乐总算放下心中大石。即使礼服上多了几个洞,依然算成功过关。 「神乐小姐,您辛苦了。」 有人说话。 是个穿黑西装的女性。主办方的专员。 而且有两个。一个熟悉,是神乐的专员。另一个是谁呢──神乐若有似无地这么想时,对方稍微鞠躬。 「幸会,我是纱那的专员。」 喔,原来啊。神乐也鞠躬。她们讲过好几次电话,却是第一次见,听见声音就认出来了。 两人身旁有台推床,好像叫救护车担架,送伤患上救护车的那个。「来,请用。」神乐的专员指示担架说: 「很辛苦吧,我推你。」 的确,胸部中枪痛死人了,那就不客气了。神乐躺上担架,放松全身力气。 两名专员一前一后地用力推送她。纱那的专员在前,低头看着神乐。 「真是的,都快被你紧张死了……」 她说: 「拍卖会手续已经顺利完成,请您放心接受治疗。」 谢谢你──连说这几个字都很辛苦,神乐便以表情答复。不知道她懂不懂? 「你不会再参加了吧,神乐小姐。」神乐的专员说。「好失落喔。其实你很有天分,真是可惜。」 「这种工作还是早点辞一辞比较好啦。」纱那的专员说。 「哎呀,问题发言喔。」 「明明就事实,哪有什么问题。」 专员们聊着聊着,将神乐推到停满救护车的一角。折叠担架推进车内时,神乐侧眼往旁一看,见到有个专员正与救护人员激动对话。 是个印象如雪女的女人。 (39/39) ──────────────────────── 4.SETTING SUN(第82.5次) (0/9) 「PHANTOM THIEF」结束了。 晚间十点──连规定时长的一半都不到就结束了。怪盗阵营已全数死亡或退场,所以提早结束。 在规则上,这场完全能各打各的,但若真要算起来,可说是警卫方的胜利。二十个展品中,她们守住了十九个。怪盗方死了十九人,警卫方只死七人。 ──但也只是截至这个时间点。 (1/9) 疾驶的轿车中,蓝里猛一睁眼。 (2/9) 光线照进车窗。 是朝阳。在游戏结束后上车,是夜晚的事。看来睡了一整晚。 「蓝里小姐,早安。」 驾驶座传来问候。是蓝里的专员。 「还有,恭喜您破关『八十五次』。」 「谢谢。」蓝里道谢。 第八十五场游戏──「HIGHLAND HILL」,说穿了,就是普通的逃脱型游戏。蓝里没什么伤,不进医院检查就回家了。 最近都是这样,不惊不险地持续破关。毕竟玩了好几年,非常习惯了。 「状况不错喔,不如就冲一百次吧?」 「不晓得耶……」 蓝里含糊回话,专员跟着陪笑。 气氛有点尴尬。这位专员替蓝里服务的时间尚浅,前任好像转入游戏的管理兼执行部门了。蓝里不太清楚主办方的组织风气,那种部门也跟外界一样热门吗? 车子驶过森林。不是往她的住处,是义肢师傅的小屋。她想到差不多该保养了。第三十场游戏时,蓝里失去脚趾而装上义肢以后,她每隔几个月就会到这来保养。 车子在林缝间钻来钻去,最后停在开阔处。蓝里下车,堂堂挺立于身旁的老旧洋房,就是义肢师傅的小屋。蓝里站到玄关,形式性地敲了敲门再抓住门把。这里不必提防贼偷,平常不会上锁,访客可以任意进出。 然而今天门把转不动,开不了门。 上锁了。蓝里为此纳闷时── 「啊……不好意思!」 上头传来声音。 是二楼窗口。有个年纪与蓝里相仿的女孩探头出来。 「是我锁的,我去开喔……」 说话途中,女孩表情逐渐改变。 同时,蓝里的表情也变了。因为她记得那张脸。 「咦,你不是蓝里吗?好巧喔。」对方说。 「……毒菇?」蓝里问。 没错,那是毒菇。看似人畜无害的女孩,在前不久的游戏里遇到的。 「毒菇,你也来找师傅啊?」 「不是啦,我不用……『我爸』出门,我帮他看家而已……」 「你爸?义肢师傅是你爸啊?」 「对呀~」 毒菇答话以后缩了回去。 约莫十秒工夫,有脚步声接近,门开了。 「原来你也是我爸的客户啊……看起来不像是哪里有缺……」 毒菇从头到脚将蓝里端详一遍,说道: 「你是来保养的吗?这种的我也可以,交给我来办吧?」 (3/9) 蓝里穿过屋子,随毒菇上楼,进入堆满机材的工坊,坐到她指的椅子上。 然后露出脚丫。双腿十根脚趾全都是人造物。更准确地说,不仅是脚趾,脚板前端几公分处也是义肢。两部分做成一整组,套在脚尖上。 毒菇旋开几个固定小螺丝,卸下义肢,装上检查用的义肢。每根脚趾都有管线连接,全都连到桌子上,几条与示波器相连。 「好~现在请你动一下左脚拇趾~」 蓝里依照毒菇指示,对脚尖送出命令。检查用义肢随之动作,示波器上出现波形。 她调整着管线说:「现在换食趾。」蓝里照办。中趾、无名趾、小趾都如此检查一轮,右脚五趾亦如是。 「讯号的部分都没问题。」 毒菇转向检查卸下的义肢。蓝里看着她动作熟练地使用各种工具,说: 「你真的是师傅的女儿耶……」 「没想到他会有女儿吧?」 「这……怎么说,其实仔细想想,应该要有才对。」蓝里回答:「因为我听他说过,他这个工作是世袭制。」 义肢师傅平常不太说自己的事,只有稍微提过这部分。他们整个家族都是义肢师傅,从祖先代代相传了几百年。他看起来已经是中高龄,有毒菇这么大的女儿一点也不奇怪,但蓝里从未往这多想。 「就是说啊。我懂事以后,他就开始教我好多东西。」 「你怎么还想当玩家?」 「因为我上面有人继承啦,说我不适合,所以就干脆当玩家。」 「这样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家里都没特别说过什么。既然有人从玩家转去当周边业者,反过来也没什么。」 是检查完了吧,毒菇将左脚义肢也放在桌上,开始检查右脚。 「那么,你怎么回答?」 毒菇问道:「尸狼有去找你吧?你愿意考虑加入『密会』吗?」 「……愿意。」蓝里回答。 这几天,尸狼拜访了蓝里。她们不是素未谋面,过去在游戏中见过两、三次,应该也有过几次对话。 尸狼说的话很惊人。「游戏」的起源。破关九十九次的秘密。「成就奖赏」。以此为目标的「密会」邀蓝里入会。资讯量过大,那天说保留态度就请她回去了。然后迟迟没有答复,直到现在。 「她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问过专员,她说不知道。」 「我的专员也说不知道。」毒菇回答:「大概是只会跟少数几个核心主管说吧。」 「所以你相信她啊?」 「我嘛,是觉得她没说谎啦。至少尸狼她自己认为是真的吧……就算完全是鬼扯,其实我也无所谓啦。我对『奖赏』并没有兴趣。」 「那你为什么加入『密会』?」 「唉……为什么呢。」 毒菇自嘲地笑。 「大概是尸狼嘴太甜了吧,脸不红气不喘地把『我的技术』夸得乱七八糟。那个人就是万人迷,不过外表是霸道总裁啦。」 蓝里也深有此感。日前她大驾光临,将蓝里破关逾八十次的经历夸得一个甜死人不偿命,至今记忆犹新。当然,蓝里没喝下她的迷汤,反而提高警戒。 「总之,那是我的状况……其他人也差不多吧?除了我以外,『密会』还有鹰三和摩耶两个成员,她们感觉不管什么『奖赏』,对尸狼比较有兴趣的样子。所以说,你也可以不用在乎『奖赏』的事。『密会』本身还有互助组织的功能在,光是这样就够有帮助了吧。」 蓝里不想被她当成会积极考虑,没有立刻同意,只是暧昧地稍微点头。 说真心话,她觉得尸狼这个人很可疑,有种堪称狼性的危险气息。乍听之下,加入「密会」确实不错,但她的预感敲起警钟,如果傻傻上钩,恐怕会被啃得尸骨无存。 然而想归想,她依然保留答复,不打算明确拒绝。至于原因,蓝里自己也不太清楚。 「蓝里,上次见是破关八十二次嘛。」 毒菇问:「现在几次了?八十五?」 「就是八十五。」 「好厉害喔。你为什么能持续这么久?」 「……我也不晓得……」 这次换蓝里干笑了。 她没有说拿就拿得出来的明确理由。既没有像幽鬼那样以九十九次为目标,也不像尸狼想当主办方之王。刚开始当玩家那时,家里真的有迫切的财务困难,过三十次以后就完全解决了。到了今天,早就有可供全家人玩乐一辈子的积蓄。 可是她到现在还是专员一邀就点头,不打算停。这是为什么呢?蓝里现在才想到这个或许早就该想想的事──挤出像是答案的回答。 「因为我对这个世界特别感兴趣吧。」 「觉得『游戏』好玩才继续的吗?」 「不是……也没有觉得多好玩,纯粹是『兴趣』。会想说,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蓝里慢慢回答:「你看嘛,这是死亡游戏耶?会死人耶。热衷于这种游戏,绝对有问题。」 「……你好意思说啊?」 「主办的人也是。那么认真地管理这样的东西,偷偷摸摸办了几百年,莫名到不行。『观众』也一样,拿杀人表演当娱乐,不晓得在想什么。」 「说得一无是处呢。」 「所以才有兴趣啊。我想我就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在驱动,才留到现在……」 那虽是她临时挤出的回答,但她倒觉得问心无愧。她确实会想接触那种戾气,那是她完全没有的东西。 这是个疯狂的世界。 而尸狼无疑也── 保养结束,蓝里又装上义肢。她将拇趾到小趾都动过一遍,同时问: 「毒菇,能替我传个话给尸狼吗?虽然我还有她的电话……可是已经保留了两个月,有点尴尬。」 「好哇。」毒菇说:「说什么?」 「请务必让我协助。」 (4/9) 某天傍晚── 神乐跑进旧书店。 (5/9) 飞扬的尘埃,在夕阳照耀下闪闪发光。神乐从中而过,双手撑在柜台上往内倾身。 「琴乃!」 她叫道。 「……!唔唔……」 随后,一脸痛苦地按着胸。 柜台后的琴乃冷冷地说: 「搞什么,胸部的伤还没好吧,动作不要太大。」 「也、也对……」 「什么事急成这样?」 「麻烦你借我电脑。」 神乐一手按着胸,一手指向店里头。 「你后面有电脑吧?」 「是有啦……」 「就是今天。拍卖会!要到他们的网站竞标,所以要电脑。」 喔,这样啊。琴乃平常不介入纱那那件事,不知道日期。 「那你怎么来这?在自己家标就好了吧。」 「我家没电脑啦。」神乐回答:「好像不能用手机……我问过专员了,说是机器辨识什么的……」 最近的年轻人喔,怎么连电脑都没有。琴乃暗自兴叹。 「真的要用我的吗?那只是便宜的老电脑耶,频宽也很烂。」 「是WINDOWS就可以的样子。说是要装专用浏览器,这个就要请你帮忙了。」 网站是所谓的暗网吧。买卖遗体毕竟是见不得光的事。琴乃对那方面不太了解,专用浏览器的部分倒是略有耳闻,也知道那伴随感染木马的危险。 「真是的……不要害我中毒喔。」 琴乃发着牢骚,带神乐到里面去。 开机以后,就交给神乐操作。她拿出手机看对话App,不时侧眼查看专员给她的教学,安装那个浏览器。 等待安装时,琴乃问: 「拍卖会什么时候开始?」 「再十五分钟。」 「笨蛋!为什么压线才来啊!」 「因为我不知道会这样嘛……」神乐缩成一团。「我以为我都准备好了,拿手机出来想早点上去等,结果都连不上,所以才冲过来。」 「这种事前一天就要测试了啦……」 这个人怎么偏偏在最后才出这种事。琴乃心想。她可是为今天拿命去拼的耶。 然而,有十五分钟。够她安装浏览器,用键盘生疏地慢慢输入网址连上网站了。首先跳出两个讯息视窗,要她登入。神乐输入专员给她的ID和密码,成功完成这一步。 登入以后好不容易见到的,似乎是个影音平台。画面中央有个大播放器,播放着影像。 画面里有五张并列的床,各躺了一名少女,都穿着角色扮演的服装。有女忍者、歌德萝莉、赛车皇后等。多半是来自她们去世的那场游戏。 而其中一人── 「找到了。」神乐低声说。「纱那在这。」 她躺在正中间的床上,穿女忍服──不会错,就是纱那。 看脸就知道了,从播放器旁的说明文也表示中央床位就是纱那。五人的玩家名称、本名、身高体重和三围等个人档案都有详细标示,其中夹杂着看不太懂的词,像是术语。例如「无替换」「可供正式使用」等。神乐不想思考那是什么意思。 「太可怕了吧。」 琴乃低喃。 这让她再度感受到,这个世界真的是专吸年轻女孩的血。当玩家或中介时还没那么有感觉,现在站在观众角度看,令她头皮发麻。 无论如何,今天的竞标物就是这五人。 「……各位贵宾,听得见吗……」 有男人的声音从萤幕喇叭响起。 「敝姓羽场,很荣幸担任今天的主持人,感谢各位贵宾莅临……」 竞标会就这么在企业说明会般的口吻中开始了。 这位叫羽场的主持人接着说明竞标方式。没什么特别的,价高者胜,主持人会决定落槌时机,金额无上限等。出价是用网站上的按钮进行,并不复杂,神乐这样的傻瓜也不会有问题吧。 一番说明过后,镜头给睡在最左侧床上的女孩上了特写。先从她开始的样子。 「底价一百万,请下标……」 男子说完,画面旁就出现计数器。一百万只维持一刹那,数字不停往上涨。开始出价了。 「好的,三十二号贵宾三百万、三百万……三百五、九号贵宾三百五十万。四百、四百五……十二号贵宾四百五十万。还有贵宾要出价吗……」 琴乃和神乐都注视着滚动的数字。神乐不会对其他四人下标,可是先适应这种热度仍有帮助。 「抱歉我后知后觉,原来是竞标啊。」琴乃说。 「对。」 「也就是说,不能保证一定买得到了。」 「就是啊。我资金有准备得比行情高。只是听说好坏波动很大,飙起来就糟糕了。」 「纱那长得很可爱呢。皮肤白又苗条,很有精灵的感觉,顶级的吧。」 「就是啊……可惜她不丑。」 在如此毫不紧张的对话之中,第一人的竞标结束了。琴乃对遗体行情没概念,不知道结标价格是高是低。不过看神乐表情没有变化,可见那比她的资金低很多。 第二人的竞标也是如此顺利结束,总算轮到纱那。神乐握紧滑鼠准备。 「好的,底价……哎哟,直接就是五百万!」 主持人大叫。 没有错,计数器已经是五百万了,还七百万、九百万地往上窜,刚开始没多久就冲上一千万大关,涨势完全不是前两人可比。果然是热门吗。对她眼光热切的,远不止神乐一个。 琴乃瞥神乐一眼,脸色明显不好看。她哒哒哒地点滑鼠,眼睛都快把萤幕盯穿了,却仍不停被其他人压过。每一次,都让她脸色变得更糟。汗珠愈冒愈多,身体愈弯愈低,急得有点滑稽。如果不是状况急迫,还真想笑一笑。 下标没几分钟,那一刻终于到来了。 神乐特别用力地点击滑鼠,给出金额。 那笔钱用来盖一栋透天厝还有剩。 可是不到五秒,又被新的竞价盖过了。 神乐的手就此停下,且放开滑鼠。背靠回钢管椅背,眼睛无力地对着萤幕。 价格涨幅开始慢了,以十万为单位。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结束,由神乐以外的人夺下胜利──可是神乐仍没有动作,她已经动不了了。 「这是有结果了吗?还有贵宾要下标吗……?」 主持人看金额不动了,便这么说。 当然,神乐还是没反应,动也不动。她的表情,说不定比听见纱那的死讯时还要绝望。这也难怪,这是支撑她努力到现在的唯一希望。 琴乃手扶上神乐的肩。 想说声「没办法的事」── 但忽然间,她的眼神重拾光芒。 而且是感觉不太好的光。是不顾死活的光。 琴乃的直觉告诉她,她要豁出去了,事实也果真如此。神乐再度弯下腰,抓起滑鼠。先前的停顿仿佛没发生过,按下网页上标示「+100」的按钮下标。 「……来了,十五号贵宾!再加一百万!还有贵宾要下标吗!」 拜托,就这么结束吧。琴乃也为她祈祷,不过命运总爱弄人。 「二十七号贵宾再加两百万!最高出价者是二十七号贵宾!」 神乐应对得很快,又按了两次同一按钮。 「又是十五号贵宾!十五号贵宾领先!还有贵宾要下标吗!……没有了吗?确定吗?……好的,十五号贵宾得标!」 这句话让神乐整个人都虚脱了,比刚才更深地陷入钢管椅背。 琴乃担心钢管椅会被她压坏,替她从后面撑住。 「超支啦?」 并问。 神乐冷冷一笑。 「是啊……」 「这个竞标金额不是现在就要付吧?」 「对,要在期限以前再过一次游戏才行……」 怎么这么傻。琴乃心想,又要去玩命了吗。 她问过上一场游戏过程,居然遇到了幽鬼,胸部的伤好像就是她造成的。背这种伤参加游戏,根本找死。 老实说,琴乃实在无法体会她的心情。有需要为了一副遗体这样拼命吗?她又不会因此复活── 「…………」 可是,她也这么想。 把神乐拉进游戏世界的,是她自己。现在这个状况,她也有几成责任。 「……神乐。」 「请说。」 「可以保证一定会还吗?」 「什么?」 琴乃取出收在柜子下层的小保险箱,转转轮盘,插入随身携带的钥匙打开。 拿出「好几叠钞票」扔在桌上。 「给你拿去补。」 神乐瞪大了眼,问:「那是什么钱?」 「中介费。」 琴乃拨起头发说。 「你知道我是中介吧,这就是我做到现在跟主办干来的钱。记得总共介绍过九个吧,除了你以外都死了。」 「喔……」神乐拿起钞票。 「那都是专员装信封袋给我的。想存到银行里应该是没问题啦……不过我还是会怕,所以就当现金收在这里。」 琴乃把脸整个贴到神乐面前。 「我再说一次,这是借你的,一定要还喔。」 (6/9) 后来,事情动得很快。 多亏琴乃相助,神乐不用再回游戏,透过纱那的专员缴清价款后大约过了一周,神乐收到装有纱那遗体的超大桐木箱。打开一看,果真见到纱那就像睡着一样躺在软垫上。原来如此,真的不单纯是遗体,似乎已经被加工成「人偶」了。肌肤依然红润水嫩。要不是摸起来冷得令人发毛,真会以为她还活着。 神乐这就将纱那的遗体交给殡葬业者。当然那不是一般的商家,专收不方便走正常管道的遗体,有钱就好说话。纱那的专员与琴乃都参加了告别式。和神乐三人一起简单说几句话之后就推进火葬场,做那地方该做的事。 接着为了完成与纱那的约定,神乐搭机出国──机票钱,是跟琴乃求来的,其实葬仪费也是她出的。神乐满脑子只有竞标的事,没考虑到其他费用,其他部分又得靠她擦屁股。 「既然钱都我出的,带我一起去吧。」 琴乃附上如此要求。 就这样,琴乃也跟神乐一起出国了。她一个失去双腿,离不开轮椅的人,几乎和长途旅游无缘,现在得以出国,显得有点兴奋。 她们来到一个美丽的临海城市,趁着夜深人静来到港边,取出装有骨灰的袱巾包,大把洒向黑漆漆的海面。或许会触犯当地法律,但她们不管那么多。 「都结束了呢。」 琴乃说。 「终于结束了……」 神乐回答。并用海水洗洗手,尽可能让沾在手上的骨灰全都流进大海。 「以后怎么办?总不会再回去当玩家了吧?」 「是啊……所以说,我要再过一阵子才有办法还钱了。」 「没关系。要是你想拿游戏奖金来还,我就白借你了。」 「所以,只能先姑且找个工作……一步一脚印慢慢赚了吧。」 也就是回到当玩家前的状态,而且还背了一笔债──不必冒死,也不会赚了就跑,落得一个平凡无奇的结局。 神乐心里十分复杂。从「PHANTOM THIEF」生还以后──不──听闻纱那的死讯后,她一直都是这样。有点头昏脑胀,心不在焉──不懂自己为何还活着的感觉。 事情也真是如此吧。纱那那么好的人死了,自己却活了下来。即使遇到幽鬼那样的高手,也能在连连幸运下撞出九死中的一生。 为什么我这样的人命能比人长呢? 我以后该怎么做才好呢? 神乐盯着袱巾包,而袱巾包当然没有回答她。 (7/9) 某天。 幽鬼,在床上清醒。 (8/9) 说「清醒」或许不太恰当。那现象没有清到适合这样说。有如在泥淖中拼命挣扎,想摆脱裹满全身的黏稠液体──好不容易才把框歪轨锈的窗户拉开那样──拖泥带水,一点也不爽快。 首先见到的,是天花板。白色打底,布满蠕虫般的扭曲线条。就是医院常见的那种。应该是主办方麾下的医疗机构吧──反正玩家不能上一般医院,没有别的可能。看来游戏结束了。所以说「PHANTOM THIEF」──最后是在什么状况下结束的──? 幽鬼想坐起来,可是做不到。感觉不像被绑住,单纯使不上力。为什么呢。幽鬼很是纳闷,勉强做出现在能做的动作,晃个两下。 「幽鬼小姐。」 有人说话。 是专员的声音。接着,她雪女般的脸庞进入视线,就在身边的样子。 「您终于醒了……太好了。」 她这么说之后,手在幽鬼头部后方动了几下,是按护士铃吧。 「您能醒过来,我是真的很高兴。」 「谢、谢谢喔。」 幽鬼是想一口气说完,但还是停顿了。喉咙和身体一样,不怎么听话。为什么?心里再添疑问,继续摇晃身体。 专员见状说道: 「不用勉强,您已经躺了一星期……」 有脚步声接近,接着是门滑开的声音,有人进房来了。专员离开幽鬼身边,与那人对话。应该是闻铃而来的护士吧。两人对话时,幽鬼仍不停扭动。最后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坐起来了。 然后──马上就发觉异状。 盖在被子下的下半身,轮廓「太小了」。双腿应在的位置整段都没了。 想摸摸看那部分,结果手也没了。左右两只手都到上臂中段,末端变成光秃秃的曲面,嵌有许多像是端子的东西。幽鬼看过那种端子,用于连接义肢与肉体。前置作业都已经完成了,换言之,那以下的肢体再也回不来了。 幽鬼渐渐找回最后的记忆。对,她输了。被怪盗打败以后,在走廊上走没多久又祸不单行,遇到第二个怪盗。 然后── 「…………」 幽鬼也很讶异,自己竟然没什么情绪波动。 原以为会又哭又叫,结果只是仿佛早已看破,觉得终于走到这一步这样。 落日的开始,原来让人这么无感。 (9/9) ──────────────────────── 后记 ……真的好久不见,我是鹈饲。 首先要向各位道歉,第九集距离上集将近一年……或许有人会觉得拖这么久是因为有动画化要忙,而这确实也占了一部分,但我所认为的最大原因并不在此。怎么说,就是我累了。有这么多事情在运转,我也觉得不太应该说什么累了,可是……真羡慕能埋头苦干的人。 总之,这就是第九集,幽鬼的毁灭从此开始。如果有什么能摧毁完美无缺的强者,那就只有阴谋味重的「厄运」了。会有这种乱流,就是游戏世界的特色。 也就是说,要幽鬼的主角光环变成乌云。这点我很早就已经定好了。只是写着写着,觉得不太对,才在最后的最后稍微更动。因为这样更没道理,更不合逻辑。 顺利的话,这本小说已经在二○二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发行,动画版也刚开始播映。我已经收到成品画面了,做得真的不错。凭我狭窄的视野,看不清究竟有多少人参与制作,请容我在此一并向各位深深一鞠躬。 另外,我要特别感谢平时惠我良多的O责编和ねこめたる老师,希望不会觉得我没有诚意。为了不让工作态度的差距继续拉大,我会尽量跟上的。 那么…… 第十集应该不会又拖这么久,如果还没失去兴趣,拜托再等我一阵子。 (注:以上为日本方面的情况。)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