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弹 作者:吴胜浩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宝岛社2023「这本推理小说了不起!TOP 1」 早川书房《推理小说杂志》2023「好想读这本推理小说!TOP 1」 「从现在起,东京会发生三次爆炸」 一名神秘男子准确预言了东京都的连环爆炸案,然而,下一颗炸弹在哪里?男子是真凶吗?犯人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一场走在钢索上的审讯 1400万名人质命悬一线 刑警与嫌犯惊心动魄的斗智角力就此展开 十秒、九秒、八秒……惊爆倒数计时! 第一卷 ──────────────────────── 序 台版 转自 网络匿名分享 星期天的秋叶原竟如此拥挤,细野由香里感到十分沮丧。从JR总武线月台搭乘手扶梯下楼时,周围的行人几乎紧贴着肌肤。踏上地面与山手线的乘客汇合时,密度已经膨胀到几近要窒息的程度。从后方赶路的男性撞上由香里的肩膀,她几乎要停下脚步,此时,后背又被另一位乘客撞上。由香里慌慌张张向对方道歉,那人却不屑一顾迳自离去。出了剪票口,一群装扮成动漫角色的少女向四周绽放笑容。旁边站着几名男孩。先前虽听说过这种事,但亲眼目睹时反倒觉得不太真实。她加快脚步走过,此刻腋下早已渗满了汗水。 以九月的天气而言略显闷热。与其说是气温,由香里觉得更像是自街道蒸腾而出的热气。一部分街道成了行人徒步区,人群穿梭其间,她清楚感受到眼前的人们各自怀着殷切的心思。那让她觉得不自在,就像是一名局外人为了融入要好的小团体来参加活动一样。 明明不必穿那种轻飘飘的裙子,不必戴那种装模作样的眼罩,只要画普通的妆容、穿普通的衣服,反而是普通的打扮还比较可爱……由香里相信这才是「普通的」,但走在街道上,却仍让她感到几分愧疚。她低下头,一边盯着手机的地图应用程式确认路线,一边前进。 夕阳将杂乱无章的大楼染得通红。蓦然停下脚步回头一望,行人徒步区就恍如大楼间的节庆集市般。远处高架桥上一辆电车驶过,车窗上映照出夕阳的姿态。此处散发出惋惜着祭典结束的氛围,同时交织着对夜晚的期待,酝酿成一股不可思议的暑气。 由香里走上人行道,轻咬着嘴唇抑制懊恼的心绪。 来这里的目的是参加社团的酒会。性格内向的由香里在系上还没交到朋友,只能依靠刚入学时被拉进的社团。但酒会这种活动还是教她备感郁闷。成年之前,她就私下被灌过酒。可能体质并不适合喝酒,她完全不觉得酒哪里好喝。真喝醉了也不觉得快活,仅仅是耗费金钱罢了。话虽如此,要是不偶尔在活动上露个脸,还真的会失去容身之处。会被人遗忘。 不过就几个小时嘛。 尽管这么想,但愈接近集合地点,那股郁闷就像一条条又湿又黏的虫子般爬满全身,身体也似乎变得不舒服,甚至怯弱地萌生就此掉头离开的念头。然而,由香里很清楚自己其实想与人见面,并且在群体间对话。今天来的都是比较熟悉的面孔,若是那位热心肠的同学,应该会每三十分钟就抛话题过来吧。毕竟都两年了,没有人会再对由香里要求什么。平凡的话题也好,没有结论的趣事也罢,大家都会顺口应和着倾听。他们并不坏,只不过…… 手机传来一封讯息,由香里忽然一阵心惊。揣着不祥的预感默默点开后,果然,那位热心肠的同学因为感冒无法出席。 「哎呀,细野同学!」不过数公尺远,几名社团成员正聚在一起。这边、这边!对方朝自己挥手,由香里也生硬地挥着手。就在挤出笑容的那瞬间,由香里内心的一处阴暗角落不觉嘀咕起来: 此刻,要是有陨石掉到街上就好了。 ──────────────────────── 第一部① 1 总觉得,你看起来很惬意呢…… 听到等等力功这么说,那个男人一脸难为情地露出笑容,搔了搔头皮。他留着彷佛长满黑色苔藓的平头,平头下是宽大的额头。眉毛粗大、胡子没刮,还垂着明显的双下巴,脸颊丰厚饱满。 你不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吗? 这个嘛……对,真不好意思。 等等力听着男人的回答,一边紧盯现场制服警察提交上来的笔记。笔记上以方方正正的字迹写着男人的名字。铃木田吾作,四十九岁。 「你就别做这种事了吧。」等等力故意粗暴地将笔记摔到钢桌上。 「什么意思?」男人瞪大眼睛。那丰满的体态和圆睁的双眼,简直令人嫌恶地相配。 「我说名字。老实说出你真正的名字吧。」 「哎呀,警察先生,你误会了。虽然常常被人怀疑,但我真的姓铃木,是千真万确的铃木田吾作。」 「我说啊……」等等力叹了一口气。「这种事只要查了就知道喔。就算你说谎,我也没打算对你发脾气,况且你的罪行并不会因此而加重。虽然也不会变轻。我想说的是,难道不能好好沟通吗?」 男人直直睁着双眼。「好好沟通?」一副钦佩似的喃喃自语。眼前的刑警和侦讯室看来完全不为所动。采集的指纹和数据库中的资料似乎也有很高机率匹配成功。 「好,先这样吧。」 等等力靠在摺叠椅上,攥紧桌上的笔记。他察觉到身后做笔录的后辈正注视着自己。多半在责怪自己该认真一点侦讯吧。但他的情绪并未出现波动。 「铃木先生,你喝醉后朝酒铺的自动贩卖机踹了一脚,又殴打上前阻止你的店员,我说的没错吗?」 「是的,我向天地神明发誓的确如此。真是丢脸啊。」 「你还记得那名店员的年纪和外貌吗?」 「记得。年纪和我差不多,身材比我瘦,穿着Polo衫,发量也比我多很多。」 啊,他没有胡子。铃木接着补充了一句。这番形容的确很神似刚才在刑警室见到的酒铺店主。 「铃木先生,你今天为什么会喝醉呢?」 「我在家里喝了三罐碳酸烧酒。警察先生,你看棒球锦标赛吗?是日间比赛。我是中日龙的球迷,超级讨厌巨人队。」 那是一场在东京巨蛋对战、绝对不能输的重要比赛。从比赛开始,我就坐在电视机前。然后啊,球赛一开打,就被巨人队打成五比一的大惨败。是五比一喔!退一百步来说,就算输球也没办法,但是击出六支安打却只得到一分,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我也早习惯了啦,但不晓得为什么今天就是特别火大,还窝囊地哭了出来。比赛结束后,我愈想愈生气,只靠便利商店的碳酸烧酒也抑制不了我的火气,便走去附近的酒铺买瓶稍微高级点的酒来喝。我几乎失去冷静,整个人豁了出去。但是等我走到酒铺门口后才发现一件事。那就是我身上没钱。不是口袋里没有钱包喔,是钱包里没有钱。一千圆的钞票、一百圆的硬币,什么都没有。伤脑筋啊。我觉得很丢脸,实在忍无可忍,就朝眼前的自动贩卖机发泄了…… 「不管是对那间店,还是对那位店员,我都没有半点怨恨。我觉得很抱歉。但我想,谁都遇过这种情况吧。」 「就算有,一般来说也不会真的打下去。」 这样啊,原来如此,就像你说的呢。铃木夸张地点头,哈哈哈地笑出声来。接着整个人又彷佛泄了气。这个国家还真是和平呢。 「被打的店主说,只要你能赔偿自动贩卖机被踢凹的修理费,还有他的治疗费,他就不打算将事情闹大。」 「这样吗?那还真是帮了我大忙。话说,大致要赔多少钱?」 「谁知道。我又不是自动贩卖机的厂商,也不是医生。但至少包个十万圆比较像样吧。」 「十万啊……」 铃木慢悠悠地仰天长叹。那身不起眼的毛衣和看似廉价的外套,一看就知道没钱。那个连一张千圆纸钞都没有的钱包,增加了这番推测的可信度。况且,光看那一身穿着也令人怀疑,是否真的有他口中能收看棒球转播的住处。说实在的,警方无意对这么点程度的伤害事件立案。至少等等力毫无这打算。既然被害者也希望简单处置,那么对所有人来说,尽早圆满解决问题才是幸福之道吧。 当然,前提是铃木要有钱。 「就算我拼死拼活也生不出十万圆来。」他略为自嘲地说出意料之中的事。 「要多少你才拿得出来?」等等力不抱期待地问。「多少啊……」他故作糊涂反问:「警察先生,你不能借我吗?」 等等力一愣,连气都叹不出来了。铃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身后负责打字记录的年轻巡查伊势,正暴躁地敲击着笔记型电脑的键盘。 「不然,你觉得这样如何?我可以为你效劳,相对地要请你帮我想办法说服那名受害人。」 「什么为我效劳……」等等力一脸嘲讽地笑了出来。「你要帮忙指挥交通吗?」 「怎么可能。让我去只会增加事故风险,会完蛋的。连我都觉得自己实在是个笨手笨脚又一无是处的人。」 他停顿半晌。 「只是,我从以前就对灵异现象的感应能力有点自信。说不定我能预知未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案件。」 这男人酒还没醒吗?等等力又看了铃木一眼。脸颊没泛红,说话也没有口齿不清。不如说,他看起来清醒得让人怀疑是不是真的因为喝醉酒而闹事。这么一想,等等力便收起讪笑的表情。 「你有什么可靠的线索?是听说了哪里正暗中策画窃盗,还是哪里要进行毒品交易?」 「不不不,怎么可能。我才没胆去接触那种可怕的世界。打从出生以来,我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胆小鬼。唔……对了,请问现在几点了?」 「……十点。再过五分钟就十点。」 「这样吗。嗯……我突然灵光一闪。怎么说呢,好像要发生什么事了。哎呀,是在哪里呢?是不是在秋叶原附近啊?应该算不上太严重的事啦。」 「喂!你在说什么?」 「十点整,秋叶原附近一定会出事喔。」 「你给我适可而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警察先生,你不打算借我十万圆吧?」 「别说得那么简单,我月薪也没多少。」 「我可是完全没薪水吔。」 铃木耸了耸肩膀。 「就像个死人一样嘛。」 「你这家伙……」 等等力头一次从正面看向铃木。「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不就说了叫田吾作吗?无所作为的田吾作。」 等等力感觉地面传来一股震动。当然,那应该是错觉。但突然间,他顺着预感转头看向身后的伊势。两人四目相交,性急的后辈随即快步走出侦讯室。 回过头,眼前的铃木一副嘻皮笑脸的模样,看上去相当愚蠢。真是卑劣的面孔啊。但看起来的确不像是喝醉了。 「球赛是几点开始的?」 铃木立刻回答是两点。你刚说你喝了几罐碳酸烧酒?三罐。那么球赛结束的时间是……。五点。 「三罐居然够你喝啊?」 「我没钱。没钱到很夸张喔。」铃木一脸自豪地说着。 「但你还是打算去买高级的酒来喝?」 「毕竟喝醉了嘛。」 「才喝三罐。你酒意还没消吗?」 「附近的便利商店放了很烈的酒。」 「……接到报案的时间是在八点之后,距离比赛结束已经过了三小时。」 铃木一脸笑咪咪的,彷佛是尊人畜无害的大黑天神。 「你到底在盘算什么?」 门被推开了。室内猛然灌入一阵强风,伊势也同时飞奔进来。只见他脸色大变,几乎要喊出来似的在等等力耳边低语。 秋叶原发生爆炸事故。详细情况不明。 「警察先生。」铃木喊了一声。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 「我看上你了。除了你之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还有,根据我的灵能力,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接下来爆炸会发生在一个小时后。」 资料库中并没有和铃木的指纹相符的前科犯。他的随身物品只有一个空钱包。里面不只,而真的是什么都没有。 「连地址都问不出来吗?」 「他坚称不记得了。」 听等等力这么说,刚从家中赶来的鹤久课长一脸愤慨地紧咬着牙。眼看休假日的夜晚毁了,这男人狠狠握住手中的电子菸,像要发泄压力似的反覆打开又关起主机上盖。 「什么叫坚称不记得!这番鬼话说得通吗?」 「不管说不说得通,既然他不坦白,我们也无能为力。」 「让他坦白不就是刑警的工作吗?」 等等力将手背在腰后,俯视着肤色白皙的上司。像这样如此适合捶桌、刺耳咆哮的男人,还真是不多见。 「秋叶原那边怎么样?」 「听说负责的刑警正赶过来。」 鹤久一脸不悦地抱怨。「不只是万世桥,连总部也是吧?」 等等力点了点头,暗忖着管辖秋叶原地区的万世桥警察署有没有熟人,但脑中并没有浮现出人选。距离等等力等人所属的野方警察署最近的车站,是JR总武线的中野车站。到秋叶原为止,中间还夹着环状山手线的外围,东西相隔约十公里远。 事故的性质尚不明确。爆炸地点位于远离繁华街区的一栋大楼,具体位置是面向街道的三楼房间。这栋承租人早已搬离的空置大楼在防范措施上十分马虎,只要花点心思就能够破坏。 也还未查清爆炸物的种类。但从现场状况来看,很难认为只是一起意外事故,推测应该是使用某种定时装置。专家判断,可能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弹。 准确的爆炸时间是九月二十七日晚间十点零一分。随着一声巨响,该栋大楼三楼的窗户应声破裂,玻璃碎片往外喷洒至街道上。这栋大楼虽位在市中心外,但不管怎么说,这一带依旧是星期天的秋叶原。一对行经的路人不幸受到爆炸冲击后当场倒地,身体直接被玻璃碎片击中。还有一名骑脚踏车的青年倒卧路边,失去意识。超乎寻常的巨响让几名路过的年轻人一时间失去意识。幸运的是,包括遭玻璃碎片割伤的那两人在内,所有人都没有生命危险。 事发现场周边没听到目击可疑人物的证词,目前正在彻查附近的监视器影像。没有人出面自称是犯人,也没有任何犯罪声明。当前仅向媒体宣称为意外事故,但要是又发生第二起爆炸案,就得撤回这种说法了。 现在唯一称得上是线索的,就只有在同一时刻因涉嫌伤害被带到野方警察署,自称喝醉酒,又自报姓名为铃木田吾作的男人,突然在侦讯途中预言爆炸这件事。 身高约一百七十公分,体重八十公斤出头。全说日文的中年男子。 「也就是说,目前什么都还搞不清楚。你要我向万世桥和总部的人这样报告,向那些家伙低头吗?」 「我会尽力的。不会让你丢脸。」 一道充满深仇大恨的眼神瞪视过来。可以的话,真想换个更听话的部下。那多半是鹤久的真实心声吧。我也正有此意啊……等等力都想叹气了。但是既然对方指名自己,无论是主动退出或被撤换都有风险。 难以想像铃木的预言只是偶然。眼下只能设想第二次、第三次爆炸都会发生。在这个基础上,要想提前阻止这场荒唐的恐怖行动,最便捷的做法就是直接和这名自愿被带到警署的预告犯合作。反过来说,要是坏了对方的好心情,或是放弃采取行动,对警方可没任何好处。倘若到头来某处仍发生爆炸事件,甚至造成伤亡,警方肯定会遭外界大肆围剿吧。 最先被攻击的对象就是我吧…… 等等力返回侦讯室。已经超过晚上十点十五分。离铃木预言的第二次爆炸,只剩下不到四十五分钟。 2 等等力走进侦讯室时,铃木正恍惚地望着侦讯室的毛玻璃窗。一旁看守的伊势对等等力紧蹙双眉,轻轻摇了摇头。虽然吩咐过伊势在他离席时稍微试探一下,但似乎徒劳无功。 「铃木先生,发生爆炸事件了。」 铃木转过身来。等等力将背靠往摺叠椅,夸张地摆出一副困窘的神情。 「你的灵能力还真准吔。不过,在时间那么紧迫的情况下预测,根本就无济于事嘛。毕竟爆炸很快就发生了,你的忠告也失去意义了啊。」 「这样吗?哎呀……的确,说得也是。」 看着一脸难为情自嘲的铃木,等等力接着说: 「三名行人被卷入爆炸案身受重伤,其中一人可能撑不了多久。」 铃木皱起眉头。「这样吗?」但从那张脸上,看不出一丝动摇的迹象。 等等力双手放在桌上,以闲聊的口吻说:「听说两个女孩特地排好了一起休假,从外地来东京玩,没想到回饭店的路上遇上爆炸,破裂的玻璃窗碎片似乎还直接刺穿其中一人的右眼和喉咙。」 「真可怜呢。」 那是一句巧妙的「真可怜呢」。声音和表情都模仿着哀伤的样子,那副颓丧是彷佛能在教科书中找到的驼背姿势,流露出廉价的同情。 「看来我真的没办法借你十万圆。」 「咦,为什么?」 「要是借给人类就算了,但面对怪物,我可一毛都不想借出去。毕竟,怪物并不会还钱吧?」 「我这体型的确是臃肿了点,但也是个货真价实的人类啊。」 「是这样吗?我倒不会将伤害了他人还一脸若无其事的家伙称为人类。」 「你在说我吗?别说成这样吧,爆炸又不是我引起的,我只是灵能力突然发挥了作用。」 「我不管你到底是害死路上的女孩还能嘻皮笑脸的炸弹客,或是透过灵能力预知犯罪的超能力者,这两种都称不上是正常的人类吧?」 「正常的人类吗……」 「对。就算我们不认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长相,也能将他们视为共同让这个社会运作起来的伙伴。从厌烦社交的宅配小弟到在公园里喂鸽子饲料的老人,所有人都一样。」 「就算是罪犯也一样吗?」 等等力交叉双臂,压抑着情绪。 「在警察先生眼中,我还比不上他们?」 「目前是这样没错。」 「那我要怎么做,才能成为你所谓正常的人类?」 「总之,你要先告诉我下一场爆炸的地点。」 「这样就可以了?」 「我是说总之先告诉我。」 铃木两眼圆睁,将头探了过来。 「可是,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你说什么?」 「某个地方发生爆炸,有人因此死亡,可能也有人为此感到悲伤,但反正那些人也不可能借我十万啊。况且,就算我死了,也绝对没有人会为我难过,甚至不会试图阻止我去死。」 近距离感受到铃木的气息,等等力不由得浑身紧绷起来。 「……看到有人倒在自己面前,至少会叫救护车吧?」 「不倒在自己面前就不行吗?照这样说来,现在我面前就只有警察先生你一个人喔。这表示会帮助我的人,以及我必须关心的人,都只有警察先生你一个人,对吧?」 内心涌上一阵骚动。原本平静的心思掀起了波澜。 等等力不自然地提起半边嘴角,从喉咙深处冷冷地干笑着,接着像是要掩盖僵硬的笑容,不自然地瞥了一眼手表。离晚上十一点还剩下二十分钟。 「其实刚才说的全是假的。我说那女孩快死了是骗你的。受害者全是轻伤。」 是吗?铃木虽回了一句,但看不出是感到放心了,还是佯装成放心的样子。 「所以你还不是杀人犯。」 看着愣眼巴睁的铃木,等等力再次试探。 「你不知道下一次的爆炸地点在哪里吗?」 接着又补充一句,不管是灵感或第六感都行啦。「就算是第二次,周围的人也未必会得救,造成民众身亡的机率还是很高。你啊,到时就成了杀人犯,还是随机杀人犯。」 等待他的反应。静静地盯着他看,看他会怎么回应,或是回避视线。 铃木起初似乎很意外,一下子愣住了,但随即露出谄媚的微笑。他头一次显得坐立不安,姿态扭捏。像是因为被紧盯着而感到难为情。只能这样形容他奇妙的举止。 静默了约一分钟,等等力终于开口: 「要怎样你才愿意说?」 「什么?不是啦,警察先生。这不是想不想说的问题。」 「好了吧,你就说说看你希望我怎么做。」 「咦?嗯……变弱了呢。」他刻意微微偏着头,「不管怎么说,这就只是一种灵能力嘛,我也没办法完全掌控它。」接着又夸张地耸耸肩膀。 「但搞不好在接收到更多刺激后,灵感就会降临了。比如电视或收音机,或那位警察先生正在用的笔记型电脑。有iPad也可以。」 「你的手机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在哪里搞丢了吧。真无奈,毕竟我喝醉了嘛。」 等等力内心尚有疑问。秋叶原的爆炸案固然看似大张旗鼓地炸飞玻璃窗,但也看得出将伤害降到最小的企图。人烟稀少的地点、相对较晚的时刻、三楼而不是二楼,或许都是为了降低爆炸造成的冲击。 假使眼前的男人,不是打从心底发狂的杀人魔…… 那么第二颗炸弹,会是假的吗? 「不能让我看一下电视吗?」 「……不行。况且这里也没有电视的天线接头。」 「应该有Wi-Fi吧?」 「也不行。」 这样吗。他沮丧地垂下头,头顶上露出一个比十圆硬币略小的圆形秃。 「我只是觉得有点刺激应该会比较好啦。」 等等力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还有十秒。九秒、八秒…… 时间一到,他转过头。伊势点了点头,操作起能上网的笔记型电脑。 一分钟过去了,后辈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看来你的灵能力失效了。」 「我本来想看电视。职棒新闻。我只期待那个了。」 就在等等力嗤之以鼻地冷笑时,身后传来猛然起身的骚动。伊势手里拿着笔记型电脑,急急忙忙凑了过来。他展示的十四寸萤幕上正在播放一则新闻。虽然影片调成静音,但从主播看着新闻稿的神情中,已经能看出紧急快讯的慌张感。 画面上出现字幕:「东京巨蛋周边发生爆炸」。 等等力不加思索地转头看向铃木。 铃木噘起嘴,闹着别扭喃喃嘀咕着。「我不就说过了吗。」 「今天晚上应该没办法在特别节目中看到比赛的精采回顾了。」 要众人不将这一小时内发生的两起爆炸案连结在一起,实在有点强人所难。媒体纷纷涌向万世桥警察署,以及管辖东京巨蛋城的富坂警察署和警视厅,严厉质问两桩案件的来龙去脉。 所幸,没有任何一只优秀的猎犬能嗅到正留置在野方警察署这名自称灵能力者的存在。对等等力来说,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没错。唯一的。 「现在是命危状态。」 等等力默默听鹤久说着。探究内心深处的疼痛,抑或是恐惧。 这次炸弹放置在东京巨蛋和东京都干道之间,一个与购物中心并建的游乐设施周边。爆炸点沿着设施周围壁面种植的花草丛。这个位置能抬头仰望约在八十公尺高空行驶的云霄飞车,一对正在散步的夫妇不幸被这次的爆炸波及。 「听说走在靠人行道的太太直接被爆炸引起的强风袭击,失去了意识。走在车道一侧的先生也被护栏撞飞,脊椎严重碎裂。」 「不是烧伤吧?」 坐在桌上的鹤久一脸嫌恶地将电子菸弄得喀喀作响。似乎的确不是火药。是否正如专家推断,是以瓦斯自制的炸弹? 「秋叶原那边的进展如何?还有,确认铃木到酒铺前的行踪了吗?」 「还真是贪心吔。」他带着嘲讽的口吻。「一出现重伤者,血液就沸腾起来了吗?」 面对双眼垂视默不作声的等等力,鹤久像在找理由般撇着那泛白的嘴唇挖苦道:「不然你这家伙哪里会提起干劲嘛。」 「课长,」等等力若无其事地说:「你要是想命令我,就请直接说那是命令。不管是正坐还是低头下跪,我都会照做。」 鹤久的眼中燃起一丝敌意。等等力内心激不起对这位上司的忠诚。鹤久性情急躁,老爱装腔作势,要说优点,就只有善于周旋、处事圆滑周到吧。通称「七十五分的男人」。 「请告诉我新的情报。」 「不需要。」 「……什么意思?」 「这案子不是你这种人能处理的。」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几双硬邦邦的皮鞋踩踏声愈来愈接近。是吗,这样啊。等等力心想,同时转过身去。 「我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特殊犯搜查系的清宫。」 一位顶着花白头发的中年绅士停下脚步,轻轻点头致意。等等力让出位置后,清宫只是注视着鹤久,迅速踏出一步。 两位男性跟随在后。较年轻的是清宫的部下,自报姓氏为类家。他穿着不合身的大件西装,配上一双全白运动鞋,头上顶着蓬乱的自然卷,鼻梁上架着一副圆眼镜。等等力见他散发出不通人情的气息,忍不住皱起眉头。 提到特殊犯系,一向予人精英汇聚的形象,专门侦办绑架或挟持人质等当前重大刑案,是一群累积众多谈判技巧和作战策略等训练经验的专家。看着类家那副庸俗土气的模样,等等力油然感到眼前这男人背离了自己心中的期望。 另一名男性剃着有棱有角的平头,隶属于警备部。他有着宽大的肩膀、锐利的目光,看起来比清宫年长,却丝毫不显老态。 「是谁负责侦讯嫌犯?」 「是我。」 清宫首度将目光投向等等力。 「你就是等等力?」 「是。铃木正由我们署里的年轻人看着。」 等等力简单陈述本案件发生至今的经过。看来他们早已收到呈报,仅露出一脸「知道了」的表情,轻轻点头聆听。 「我就直接问……」 等等力说完后,清宫开口问道: 「铃木的嫌疑大吗?」 那说不上是威迫,也并非傲慢,而是深信合理提问就会得到合理答覆的口吻。 等等力润了润嘴唇,答道: 「他不可能和炸弹无关。」 「根据在哪?」 「铃木两次都在爆炸快发生前暗示爆炸发生的地点。」 他最初明确说了秋叶原,接着东京巨蛋城那次又主动提起棒球的话题。 「我不认为这是偶然。」 「他是单独犯案吗?」 「虽然没有完全的把握,但我想应该是。」 「为什么?」 「我没办法想像那男人一边和别人商量,一边制定计画的样子。」 他自知这根本算不上依据,但的确也是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 清宫追问:「动机呢?」 「这个嘛……完全搞不清楚。」 警备部的平头男一脸烦躁地哼了一声。类家则是仰头望天,一脸困惑的表情。 但清宫并没有显露出失望的态度。他多半认为区区警察署里的一名搜查员,也就只能有这点程度的理解了吧。等等力也有同感。倒是因为部下的无能而露出不悦神情的鹤久,反倒显得有些愚蠢。 「辛苦你了。接下来就交给我们,你去负责周边搜查吧。」 「但铃木说除了我之外,他不和任何人说话……」 「嗯,辛苦了。」 说完,清宫将视线从等等力身上移开。 「等等力!」鹤久愤怒地咆哮着。「你给我去检查监视器!」 瞬间,等等力感觉像被什么刺中般涌上一股热意。但那股燥热随即就消散了。被免除这份职务,难道不是件好事吗? 「呃,等等力先生。」 被叫住之后转头一看,视线下方是一团乱蓬蓬的头发。等等力俯视类家呈对峙的姿态。在那副圆眼镜底下,是一双直勾勾的锐利目光。 「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能想像铃木自行制定计画,并且独自制造炸弹的样子吗?」 这个提问让他当场愣住了,似乎得让脑袋再缓上半拍,才能去思考答案。 「……不是,倒也不是这样。」 「那你怎么想?」 「那家伙的性格……我没办法澈底掌握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见到类家保持沉默,要他接着说下去,等等力又伸手摸了摸领带结。「要将常见的故事套到别人身上很容易。一个身无分文、自甘堕落又良心麻痹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失去了。他就是世人口中的那种『无敌的人』。但我不认为只是这样。这也不是说他是个精于算计的人。虽然没办法说个清楚,但总觉得……」 「总觉得?」 「……他是个天真的人。」 才说出口就后悔了。连他都觉得这仅是个光凭印象的无稽之谈。类家那副积极的视线让等等力感到有些难为情。「这只是我一时想到的说法。」他别过头,试图蒙混过去。 「我再怎么说都没用,请你自己确认吧。」 「你会待在署里检查监视器吗?」 「什么?对……在楼下的视听室。」 「没事啦,请别见怪。」他忽然像演戏般伸出手,摆出道歉的手势。「我懂你的心情,你肯定觉得不痛快吧。但我们并不是瞧不起你,只是老老实实地按照组织决定的职务来分派任务。」他的音量愈来愈低,「我们系上的清宫就特别讲究形式上的规矩,该说是墨守成规的官僚习性吧。关于这一点,我相信再多花点时间驯服,就能发挥出更大的实力。」 无视听得瞠目结舌的等等力,类家迅速在笔记本上写下一串文字。 「抱歉,等等力先生。在案件解决之前,请你先查清楚他的住址。也麻烦你待在我们随时能联络上的地方,毕竟我们不知道铃木什么时候会想找你。」 还有……他边说边撕下写着文字的那一页。「有事就叫一声吧。要是想到什么,请传讯息给我。我想,之后要通话可能会比较困难。」 塞进等等力手中的纸片上,写着一组手机号码。 「麻烦你了。请务必遵守男人与男人之间的约定。」 「也就是说……」 等等力叫住正要回到上司身边的爆炸头男人。 「也就是说,我可以当作是命令吧?」 「等等力先生。」 看着转过身来的类家,等等力觉得他彷佛是个真身不明的可疑小鬼。 他举起食指竖在嘴前,一本正经地低语: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 这家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望着那男人离去的背影,等等力不禁露出怀疑的眼神,紧紧攥皱手中的纸片。 走下昏暗的阶梯,等等力想像着接下来的事态发展。从总部派出特殊犯系这一点,显然并未轻忽这起案件。尽管类家方才那样说,但也难以想像能在掌握全国警力的警视厅中混出名堂的清宫会是多无能的刑警。 即便现场的主导权落在搜查一课手上,但想必决策还是由更高层的干部来决定。紧跟在清宫身旁那个平头男所属的警备部是总管机动队的部门,发生这种案件时被派来担任要员也称不上哪里不妥,但另一方面,也能想像这之中透着其他含意。尽管作为独立部门的警视厅是个例外,但各都道府县的警备部皆隶属于公安课。 与治安较好的已开发国家相比,日本国内发生炸弹恐怖攻击的情况算是极为罕见。政治犯、愉快犯、宗教狂热者……不管怎么说,高层无疑希望能迅速、稳妥地解决这样的事态。一旦这种针对不特定多数人攻击的消息传播开来,必然会引起群众不安,甚至可能在社会上引发猜忌和恐慌的风险。倘若出现模仿犯,状况就会更加难以收拾。 虽说如此,一旦隐瞒消息却导致损害扩大,迎面而来的就是究责的问题。 等等力在楼层平台停下脚步,向空中呼了一口气。先拉了拉领带,将领带结系紧。这隐隐的窒息感,可能和鹤久总不停拨动电子菸上盖的焦躁有些相似。 再次迈开脚步时,脑中浮现铃木的面孔。那推短的平头,和一味装糊涂的眼神。 难道是政治犯?不会吧? 那么,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自己向清宫和类家陈述的想法并无虚假。一个身无分文、自甘堕落,而且良心已麻木的中年男子。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失去的「无敌之人」。但另一方面,等等力却不认为只是这样而已。这些都是他的真心话。 清宫究竟会如何判断?在秋叶原爆炸事件之后,铃木做出了「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的预言。如果将这番话照单全收,就意味着还剩下两颗炸弹。倘若为真,有办法让那家伙坦白招供吗?能问出炸弹放置的地点吗?要是办不到,又会遭受多大程度的损害?会造成多少人受伤、导致多少人死亡?说到底,那家伙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算了,别瞎操心了。只要完成交办的任务就好。调查铃木至今的行踪。毫无疑问,这是逮住那家伙的野方警察署该做的工作。只是一份工作而已。 正要从阶梯踏入走廊,等等力停下脚步,将手伸进口袋,摸到了类家递给自己的纸片。透过这种方式拿到了其实只要稍微打听就能知道的搜查员联系方式,背后也透露了违抗僵化官僚体制的意图。同时,那家伙也是在以这张纸片质问:你站在哪一边?你有突破规范的骨气吗? 内心在骚动着。背叛了刚才说给自己听的那些话,不可否认的欲望。 还想再试一次,再回到铃木面前。 等等力拿起手机,按下纸片上的号码。 3 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反胃。松垮的脸颊、啤酒肚、愚钝的谄笑。在伊势勇气的眼中,这名自称铃木田吾作的男人正是这个世界堕落的缩影。每当铃木开口说话,伊势都会深深皱眉。那伴随着言谈散发出的腐臭,就与自己近七年警察生涯中遇到的社会边缘人如出一辙。这不是口臭或体臭的问题。那些人无论是发言或举止都流露出浅薄的价值观。以及自虐。我怎么可能做到融入社会这种事啊!总是任性地摆出理直气壮的态度。 要是无法融入社会,那去死不就好了吗。 看着笔记型电脑中输入的文字。铃木和等等力的对话毫无遗漏地被记录了下来。由于在文学系时期培养的打字能力备受赏识,因此经常有机会协助侦讯。坦白说,也不是没想过使用更准确的录音或录影方式,但既然都要做笔录,总比事后还得听打录音档来得好。被提拔到刑事课也要两年了,亲眼见识过各式各样的嫌疑人、事件相关人士,以及心怀叵测的男女老幼。这些全是自己无形的财产。当然,犯罪者的言行举止早已深深烙印在记忆中。 除此之外,还学习到前辈「设圈套」的诀窍。从令人神往的熟练技巧,到恍然大悟何以讨厌录音的理由等各种让人信服的「灰色地带」手段。 眼下,铃木的嫌疑仅涉及对酒铺店主的暴行,并不符合义务实施视觉化的裁判员制度案件。要是犯嫌变更,就必须准备器材,改为进行「品行端正」的侦讯。但伊势认为,那只是徒劳的表面工夫。 不由得对低头发呆的铃木投注强烈视线。不知铃木是直觉极度灵敏,或是一直在留意伊势,他很快就发现了。愣了半晌,他「嘿嘿嘿……」地挤出笑容,乍看之下似乎是出于善意,但试着向他搭话也不见回应。只见他以手捂嘴,傻子似的将头倾向一旁。对于这般孩子气的举动,伊势不得不抑制住内心激动的情绪。 等等力先生对他太宽容了。对付这种家伙,就应该像往昔那样拳打脚踢,直接拷问身体才行。 「警察先生。」 「什么?」头一次被铃木搭话,伊势不自觉拉高了音调。 「我能去厕所吗?」 为了不让面露难色的铃木察觉到自己内心的不安,伊势干咳了几声。 「……现在就要去?」 「不是。唔,也没那么急啦。」 「那你就忍耐一下吧。」 「还是得问上级才行吗?」 「嗯,算是吧。毕竟你是重要嫌疑人。」 「这样吗,真棘手呢。」 铃木带着些许怜悯的语气。彷佛被同情般,伊势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然而,铃木却一副事不关己,咕噜咕噜地喝下署里提供的瓶装水。他一口气就喝了约半瓶,满足地打了个饱嗝,接着在裤裆处扠着手,拱起背来。那模样就像一只做坏的吉祥物。 为什么等等力先生没办法让这种家伙招供呢?换作是我…… 「我说,警察先生。」 「干嘛?」 「警察先生,你是大学毕业吗?」 「……哦,是啊。」 「果然,看起来就一脸聪明样嘛。这种事我立刻就知道了,一下子就能感觉到,从以前就是这样。在我这坨肚子还没这么大、也还没有圆形秃的时候,就是这样。没想到因为直觉太准了,常被大家误会呢。以为这孩子该不会其实脑袋超级聪明吧。」 铃木「嘿嘿嘿……」地搔着鼻子。伊势揣摩不透他的本意。等等力离开侦讯室已经十五分钟了。这男人觉得无聊了吗?还是试图传达什么讯息? 伊势一边输入铃木的话,一边与他对话。「感觉你的脑筋转得很快。」 「才没有这回事。我就是一辆慢速列车啊,是慢速列车。是个彻头彻尾的慢郎中。和我这种人相比,警察先生就是保时捷或法拉利了吧。」 「我并不讨厌慢速列车喔。」 铃木微微扬起双颊。不同于之前谄媚又难为情的傻笑,反倒多了几分亲切感。 「警察先生,你是在东京出生吧?咬字发音很标准吔。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抱有那种浪漫的想法。但说实话,慢速列车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对我来说,慢速列车只剩下讨厌的回忆。你想想,乡下的车站和车站之间往往相隔很长一段距离吧?而且班次非常少。错过一班车就会迟到这种事,在乡下一点也不稀罕。然而每一分每一秒,其实都会改变我们的人生。」 「扯到人生是不是太夸张了?」 「不不不,一点也不夸张。比如说我们会去参加考试吧?就是大学入试中心测验。但在我那个年代是叫共通一次考试啦。总之在乡下,因为离考场太远了,一旦没搭上电车可真会要人命。」 「住在偏远的乡间,不是几乎都以车代步吗?」 「你这样想吗?但是警察先生,我打从以前想破头也搞不懂,为什么考试会定在冬天举行?为什么要特意选在容易感冒、还可能会下雪的时节举行?选在秋天不就好了吗?你不这么想吗?警察先生。」 「秋天也有秋天的坏处吧,还有台风呢。」 「也许吧。毕竟大家都比我聪明嘛。既然是聪明人定的制度,就有凡人想像不到的原因吧。然后,我要说的是雪啦。是雪。就算想开车,也极可能被大雪困在路上而动弹不得。所以住乡下才会那么让人困扰。但说到底,也就是因为那总是大雪纷飞的土地,才得以确立乡下的地位吧。」 「……你在东北出生吗?」 铃木噘起嘴,睁大了双眼。 「是在北海道吗?还是信越地区那一带……」 「为什么会这样想?」 「你对大雪有不好的回忆吧?」 铃木迅速以双手捂住嘴。这举动看起来太过戏剧性。但在这男人身上,这样的表现或许意外地自然。 「只是出生地应该没关系吧?况且,只说这些也不会暴露身分。」 「……我可没有刻意隐瞒,告诉你们的名字也是本名。」 「但你说不记得自己的地址了,这点根本说不通吧?」 「因为酒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嘛。」 这家伙……不知为何,原本的嫌恶感变成了苦笑。 「不然你分享一个故事吧。一个你觉得不愉快的回忆。」 「警察先生,你先说说你的名字吧。」 「……为什么?」 「因为我接下来要说的是私人话题啊。这种事不是只会私下对朋友说吗?」 「只要说出我的名字,我就该开心地被你划进朋友的范围了吗?」 「嗯,算是吧。至少从现在起,就是我和警察先生之间的秘密对话了。」 他垂着头说出这番话的同时,又流露出几分期待与不安的神情,稍稍抬眼望向伊势。内心涌上阵阵刺痛。铃木那谄媚的眼神,简直和伊势从小切身体悟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叫伊势。伊势勇气。」 「这样吗。我叫铃木田吾作。让我们好好相处吧。」 他笑得露出一口牙齿,看起来很高兴的样子。「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就像回到十几岁的年纪。」 伊势按捺住怒气,对他报以微笑。这就像是鸭子背葱这种好事自行送上门来一样,没必要主动回避。不,与其说是鸭子,应该说是北海狮。 「是要聊因为下雪感到困扰的事吧?」 铃木猛然将脸凑到近前。 「我读中学时喜欢过一个女孩子。她是我的同学,肌肤非常白,肩膀还只有这么窄。当时她可是大家心目中的偶像。当然,像我这种人根本配不上她,甚至不会被放在眼里。但我单方面为爱忧愁也花不上一毛钱吧?我那时还只是个纯朴的毛头小子,没想太多,在回家的路上……就像这样子,稍微跟在她后面望着她的背影。」 「你这是跟踪狂吧。」 「哎呀,真丢脸。但我说的是昭和时代的事啦,昭和时代。」 这是昭和或令和的差异吗?光是想像自己的女友被铃木尾随的画面,就感到一阵寒毛直竖。 「……后来呢?」 「嗯,她叫做实里。后来,那个女孩子被杀了。」 「什么?」 「她被杀害了。在一个大雪的日子里。毕竟是乡下,到处都是难以引起人们注意的地方。但那一带本来就一片偏僻荒凉。犯人是学校的老师。他是有钱人家的三少爷,在当地就像国王一样。那天,他在实里放学回家的路上拐走她,随意凌辱她后,将她的脸压进雪堆里,让她窒息而死。」 「……太过分了。」 「没错,非常过分。低劣透顶。」 铃木目不转睛盯着伊势。 「但这并不是你自己遭遇的苦头吧?」 「不,我吃尽了苦头。你不明白吗?该说我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还是死心塌地的人呢?你应该也看过,不也有那种只要是已经决定好的事,就会不厌其烦重复去做的人吗?」 「……你那天也尾随她了?」 「你猜得没错。」 可是啊……铃木看似悲伤地摇了摇头。「我明明就亲眼目睹了实里在神社附近被带走,却什么都没有为她做。因为实里看起来并没有不愿意的样子。不如说,她看起来非常高兴,就像是遇见来接她的爸爸或哥哥一样。仔细想想,这也是当然的吧。在大雪的日子遇上学校老师,还被邀请回家,应该反而会放下心来吧?况且那个三少爷长得还算不错,说不定实里对他也有点好感。相较之下,我不过是个举止可疑的同学。我那时心想,要是被发现可不妙,只好沮丧地折返回家。」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接着说: 「我就被怀疑了。」 根据铃木表示,起因是他被目击到尾随在实里身后。另一方面,除了铃木之外,没有任何人见到拐走女孩的犯人。再加上身为关键证人的铃木,也表示不清楚是谁带走了实里。 「这都是大雪的错。全要怪那天的大雪。」 住在实里通学路线上的一户农家,几乎每天都会看见一名尾随在她身后的男同学。因此无关那天是否为下雪天,农家的居民也做出「那个人就是铃木」的证言。 「要说我是自作自受,我一句话也没办法反驳。但被冤枉真的太难受了。你能懂吗?警察先生。被强加上一个自己根本没犯下的罪名、遭受众人怀疑、被白眼看待。在这样的处境下,内心逐渐堆起了黑暗的杂念。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什么非得遭受这般对待呢?既然如此,还不如当初就由我犯下那个罪行好了。」 「你说什么?」 「还不如当初就由我犯下那个罪行好了。不是这样吗?毕竟到头来,我根本没碰到可爱的实里一根指头啊。」 伊势涌上一阵强烈的嫌恶感,同时也感到一股莫名的不安。那感觉难以言喻,彷佛指甲怎么都搔不到痒处。 「我说,伊势先生。」 「什么?」 「伊势先生……」 冷不防,铃木靠向伊势身旁。他感觉两人之间比自己目测得还要接近。 「你也想过这种事吧?」 想过……为了让这男人提起兴致,应该这样回答吗? 还是说…… 「要说吗?」 「什么?」 「实里的事。会对其他警察说吗?」 圆鼓鼓的眼睛直盯着伊势。 「这件事我只对伊势先生说。」 只对我说…… 门突然喀嚓一声被推开了。回过神来望向门口,一位身穿俐落西装的白发男子走了进来。 「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清宫。」 在那之后又传来一句「我是类家」的招呼,一位头发乱蓬蓬的矮个子向铃木点了点头。 等等力先生被剔除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伊势一边这么想,目光又移回眼前的笔记型电脑萤幕。与铃木的互动停在「哎呀,真丢脸。但我说的是昭和时代的事啦,昭和时代」这句笔录上。 手指一动,伊势就犹豫起来。 此时,类家将脸凑近。在那副圆眼镜底下,炯炯有神的双眼紧盯着萤幕上的笔录。只见类家拉开了摺叠椅,坐到身旁,伊势再次敲击起键盘。「你好,我是警视厅的清宫。」 4 一头整齐的发型,没有喷古龙水,也没有洗脸。这是清宫辉次对铃木田吾作的第一印象。 「接下来由我负责侦讯。」 听见清宫这席话,铃木紧抿着嘴,睁大双眼。彷佛正以一种拙劣的肢体语言传达内心的惊讶。 明显起毛球的毛衣、破旧的灯芯绒夹克,看得出都是购买后一次也没有送洗、穿了好几年的衣服。也没见到手表或其他饰品。 吧嗒一声。拼上了一块拼图。一如既往,先从角落拼起。 「刚才那位警察先生怎么了?」 清宫仔细观察他的嘴。乍见之下,他的齿列平凡,齿色也并未泛黄到令人在意的程度。没有菸臭味,也没有酒臭味。 「他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了。听人说话是我的专业,如有必要,我也有权力回应你的要求。」 「但我很中意那个人,也已经约定好,若不是他我就不打算说下去。」 「等等力已经同意了。这次会替换,是因为我们认为你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提供人,还请你谅解。」 「对对对,就是等等力先生。」 他的神情瞬间变得明朗。「虽然一开始问过,但我一不小心就忘了。真不应该啊,怎么会忘记别人的名字呢。」 「我老是这个样子……」他一脸难为情地搔了搔头。头顶露出一个异常显眼的圆形秃。 铃木的反应就如同接到呈报时所听说的。看似纯朴却会迎合他人,还有些自虐。但另一方面,也会运用不直击核心的奇妙话术。都是算计好的吗?还是他的天性?等等力无法看透的那一点,对清宫来说也极其重要。 毕竟,还得推测这男人带有多少恶意。 「果然……」铃木开口问道:「还是没办法让等等力先生回来吗?」 「很抱歉,请放弃这个念头。因为对我们来说,你是非常重要的情报提供人。」 清宫刻意重复强调相同的说词,但这次稍微柔和了些。 「还是说换成等等力,你就愿意坦白一切?」 「一切是什么意思?」 「就是剩下的炸弹。」 这样啊……铃木啪的一声将拳头击向掌心。「警察先生,这可是一场艰难的对话啊。我当然很想这样做,也的确有预感,但要说下一次会发生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我其实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悲戚地皱起那对粗大的眉毛。 「听等等力说,你看了职棒新闻似乎会出现灵感?」 「对,那时候的确是这样没错。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了。等等力先生已经不在了,而且也过一段时间了吧?我心中那种……该说是蠢蠢欲动的欲望吗?或该形容是吵吵嚷嚷的不安呢?总之,我的灵能力需要这种燃料。」 「这样啊。」清宫将双手交叠在桌上。「只是当作参考,你不妨说说自己通常在什么时候才能发挥灵能力?还有,那会传递什么样的讯息给你?你要是愿意说,我会很感激。」 「哎呀,警察先生,你该不会是在怀疑我的话吧?」 「怀疑你的话,就不会问这种问题了。」 他静静地回视。「毕竟时间也很有限。」然后观察铃木的反应。 「第一次爆炸发生在十点,第二次是十一点。两次都是在整点爆炸。倘若下一次也是间隔一个小时,离十二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了。」 铃木呆住了。应该说他正在演出一副呆住的样子。耳边又传来吧嗒一声。铃木田吾作这组拼图的外围逐渐拼凑起来了。 「我认为这件事只有你办得到。只有你能阻止这起残忍的犯罪。」 「只有我吗?」 清宫点点头,接着说下去。「坦白说,就算当下这个瞬间又发生了爆炸,我们也是束手无策。就算感到懊悔、焦急,还是什么都做不了。」 感觉背后投来一道责备的目光。是野方署的年轻刑警,名字好像叫伊势。 「你觉得身为一名警察不该如此发言吗?但没办法的事就是没办法。很遗憾,从现实面来看,就算动员全体警员,也不可能在没半点提示的情况下,就在广大的东京都找出藏匿在某处的炸弹。要是连灵能力都借不来,我们也只能咬牙等待了。眼下,这名犯人就是个神出鬼没、引发骚动的随机杀人犯。」 清宫始终没将视线从铃木身上移开。 必须先厘清两件事。首先,铃木是否打算毫无预告地等待下一次爆炸。 再来,这男人的目的是单纯进行恐怖攻击?还是盘算着以恐怖攻击为筹码,提出其他要求呢? 「只要有提示,我们就会全力应对。」 讯息应该都传达了。要是这家伙够聪明就听得懂。 你不就是自发被逮补的吗?清宫在心中喃喃说着。故意在酒铺胡闹,顺利来到这间侦讯室占领阵地,还向警方自揭罪状。这不是单纯想伤害他人的人会做的事。 因为被叫随机杀人犯而伤到自尊心了?既然如此,就试着做点让我们慌乱起来的努力吧。 「怎么样?脑中闪过什么画面了吗?」 你想要玩一场游戏吧?想和刑警较量智力,让警方败下阵来。那就玩吧。照你的规则来。 痛快点,送上下一颗炸弹的提示吧。 「铃木先生,别看我这样,我其实非常讨厌输。我相信我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清宫没有错过铃木嘴角瞬间泛起的微笑。 「但不好意思,」那个笑容很快就被丑恶又难堪的表情所取代。「真的很抱歉,果然还是不行。从刚才开始,我的灵能力就完全起不了作用。」 清宫瞥了一眼手表。晚上十一点五十分。 换上清宫等人侦讯时,警方同时使用一种特殊的应用程式来共享搜查情报。一旦事件出现进展,情报会立即更新,将消息传递到现场的指挥官和总部高层。目前已经向全国的道府县警下达紧急协作请求,也已做好将国内发生的所有可疑案件集中处理的准备。伊势使用的笔记型电脑和类家的平板电脑都被授予了浏览权限。 只是,目前仍不见丝毫动静。 十二点的爆炸,究竟会不会发生…… 眼前铃木一副扭捏造作的模样,一边观察刑警的脸色,一边露出尴尬的谄笑。清宫觉得自己彷佛能清楚看穿,那副面具底下鲜明地浮现一张吐着舌头的脸孔。就像在说,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喔…… 焦躁的情绪就要被点燃,清宫暂且装作没看见铃木的反应。 不需要情绪。自己只是在做该做的事。 不久之后,警视厅就会设立搜查总部。这也包含伪装的意图,好让媒体远离铃木所在的野方署。目前,确认铃木身分的搜查工作由鹤久负责,倘若他能查出铃木的住处,就很可能进一步判明炸弹的数量和藏匿场所。一旦找到物证,便能正式逮捕铃木,并严厉追究他的责任。但那并不是特殊犯系的工作。 清宫等人出场的时机,仅限于事件仍未落幕这段期间。因此,他们的使命就是做最坏的打算、尽最大的努力。必须在容许的范围内,竭尽全力查明真相。 「要是灵能力失效了,不考虑再让它好好发挥作用吗?我们会尽可能提供帮助。一起寻找最好的方法,看看该准备什么才能治好、该怎么做才能恢复能力。」 与柔和的语气相反,心中宛若撕裂般疼痛。清宫放缓追问的步调,选择与铃木展开长谈。事实上,他已经打定主意放弃午夜十二点那场爆炸。 「干脆换个地方怎么样?说不定环境变化也会带来刺激。」 「啊,那倒不行。」铃木回答得非常快。「就是这里才好。不是这里不行。」 他直勾勾地盯着清宫,口气毫不迟疑。 「我就是这样觉得。应该不要紧吧?你们都换掉等等力先生了,就算这样我还愿意协助你们。我想,这点小小的任性应该能被允许吧。」 清宫微微眯起双眼,一边笑着说「真的是呢」,一边推敲铃木的本意。警察署内设有安装双面镜的侦讯室。不过,最初仅因犯下轻微罪行被捕的铃木,分配到的是没有双面镜的房间。虽然犹豫过在不知炸弹何时会爆炸的情况下,无端浪费时间可谓相当致命,若可以,还是想转移到适当的房间进行侦讯。 尽管如此,清宫也不打算强迫对方遵从。要是铃木闹起了脾气,后果将更加不堪设想。 相比之下,他更在意铃木意外强烈的反应。回答速度快到好像早就决定好了一样。可以感觉到那绝不让步的意志。究竟是为了掌握主导权而使出的策略,或其实有不想移动的原因呢? 这时,铃木重重提起双颊。 「话说回来……」厚厚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突然想到,以前在书上读过一个有趣的故事。一个关于人心的故事。」 他弓起背,脸往清宫凑了过来。「虽然忘记是哪本书了,但应该是一本以简单好懂的方式来解说哲学或心理学这类艰涩知识的书。这样一来,就连我也能偶尔读读这类难能可贵的书呢。毕竟我没钱买书嘛。说来真难为情,我去书店都是站在书架前看白书。但我也会上图书馆喔,虽然半年才一次或两次啦。」 「我还会去旧书店。不是有那种像超市一样的大型二手书店吗?在那里就可以无拘无束尽情读书。」 「然后啊,我想聊聊那本书上的内容。我问你喔,警察先生。你觉得人心是什么模样?」 「……不知道,一点头绪也没有。」 「或许稍微想一下就会明白。警察先生,你应该非常博学吧?感觉你的头脑也比我聪明好几十倍。我想你一定立刻就能找到答案。」 「你太恭维我了。说起来还真不好意思,人心是我最不擅长的领域。」 他佯装微微耸肩。 「这务必要向你请教答案。」 「好了好了,别这样说,请你试着思考一下吧。就当作是猜谜,可以吗?」 清宫脸上露出苦笑,神经却倏地绷紧。猜谜吗…… 后方传来「哒哒」的踏地声。那是类家脚下运动鞋传来的午夜零时信号。 「……要说模样,应该和爱情或憎恨不太一样吧?比如格言呢?好比心灵会丰富人生,或是唯有透过心灵才能获得真正的美之类的?」 「不是不是,是更清晰一点的东西。」 「说到底就是指大脑的讯号吗?」 「那样就太没意思了。与其说是感情或讯号什么的,应该说是更具体的形状。」 「你是说像正方形或等腰三角形吗?」 「对,就是那样。不过,是有着更明确含义的形状。」 清宫暂且将身体靠往椅背,双手交叠,摆出正在思考的姿势。他的目光始终盯着铃木。铃木也从未将视线自清宫身上移开过。那眼神闪闪发亮,看起来十分享受,几乎带着挑衅的意味。 接获最坏的消息时,身为一名侦讯官居然正在和嫌犯讨论「人心的形状」。显然的,这肯定会被上司、社会舆论,还有署里正粗暴打字记录的年轻刑警毫不留情地大加指责。遭到调职或降职都不无可能,更何况还牵涉到人命。然而,清宫刻意不去意识这份责任的重担。 「你能给我一点提示吗?」 「这个嘛……」铃木仰头望天。「要不然这样吧,你听过『九条尾巴』这种游戏吗?」 「……没有,第一次听到。」 「啊,这样吗。毕竟是我们乡下地方的游戏嘛。」他仓皇地挥动双手。「这游戏非常简单。接下来我会提出九个疑问。警察先生,你只要根据题目作答就行了。然后,我会在最后猜出你的心的形状。」 「我的心的形状?」 「没错,你的心的形状。」 铃木微微一笑的同时,依然瞪着那双大眼。清宫全都看在眼里。 「我本来想和等等力先生玩的。」 那语气就像在试探。你要是拒绝了,我可是会闭上嘴巴的喔…… 「你不喜欢玩这种游戏吗?我找你玩游戏是不是太失礼了?」 「怎么会。」 清宫保持微笑。 「听起来很有趣,我们赶快开始吧。」 现在是悠哉玩游戏的时候吗?……清宫感到背后传来一阵焰腾腾的杀气。隔了一段时间,身后又响起狂暴的打字声。他心想,自己一路走来也累积了许多经验,多到足以失去这般年轻气盛的气息。 这场对决,打从一开始就是铃木获胜。一个对犯罪与被捕都毫不迟疑的家伙。对于这种无法适用社会常识、脱离世间常轨的人物,根本没有完美无缺的管束方法。倘若可以用尽手段让这男人坦白,不仅是活剥指甲,要让他服下自白剂都行。只是,这种手段在现代法治国家中并不被允许。 在能力范围内做该做的事。将风险和期望值放在天平上,做出最好的评估和选择。然后毫不犹豫实行。这个极其简单的方针,已经超越特殊犯系对诱拐或挟持人质这类时刻变化的事件所采取的方法论,逐渐形成清宫辉次个人的信念。正因如此,周围出现愈来愈多揶揄清宫是「学者」或「机器」的声音。但自从果断采取这样的生活态度后,渐渐不那么在乎周遭的杂音了。 缩小沟通的范围并非上策。必须加深对话,引出更多讯息才行。但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就应该保持谨慎,奉陪到底。 「说不定玩游戏反而意外成为灵感的燃料呢。」 「没错没错,你说得对。」 铃木亢奋到口水都喷了出来。「哎呀,真兴奋。好开心呀,好高兴呀。对了,请你老实回答问题喔。别想太多,相信自己的直觉就可以了。」 他整个人看起来喜不自禁。一千片拼图,还不算太大……清宫如此观察铃木。虽然不如五百片拼图简单,却也不到三千片拼图那么困难。比儿童的大型拼图来得难解,但也不像极小型拼图那样令人头晕目眩。多彩缤纷又能言善辩,相对来说是容易拼凑的拼图。 「还有,要是其中有你不想回答的问题,不要客气,直接告诉我就好。那样就不算数,不会计入问题。就当作没有这一回事。」 「可以,我们开始吧。」 铃木晃动着圆鼓鼓的身驱,再次调整坐姿。 「我要问第一题了。警察先生,你正走在一条明亮又平缓的坡道上。你的年纪比现在年轻许多,差不多是小学低年级,最多也就高年级。你一步一步爬上坡道,可能正朝学校走,也可能是在回家的路上……话说回来,警察先生,你小时候被狗咬过吗?」 「……这就是第一题吗?」 「咦?嗯,对。没关系,请回答吧。」 「那我的答案是『有』。我被狗咬过,是在我们家附近空地生活的流浪狗。」 「我也被咬过。恕我冒昧,我想我和警察先生应该是同一世代的人。我今年四十九,就快五十岁了。也就是说,我小时候正好经历了昭和时代末、泡沫经济正要膨胀的时期。在我居住的城镇中,建筑物虽渐渐翻新,但还是保留下一些松木林和大片草地。流浪狗常在那一带徘徊,能手持木棒打倒它们的勇者,就会成为众人称羡的对象。当然,我不过又是一名在远处仰望英雄的无名小卒罢了。」 「第二题呢?」 「哦,抱歉。忍不住说了多余的话。哎呀,真不愧是警察先生。像这样和你面对面,不知不觉就想吐露所有的事呢。这就是所谓的风采吧?或者该说是人的深度吗?果然在都市长大的人,品格也可能不一样呢。」 「别说笑了,我家附近也有流浪狗喔。」 铃木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真亲切呢。虽然你可能觉得困扰,但我着实感受到几分亲切感。」 这男人只是在消磨时间吧。清宫看了一眼手表,暗忖着时间过得比预期还快。还没有探出新的情报。莫非午夜十二点的爆炸只是杞人忧天?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是第二题。平缓的坡道直直向前延伸。回过神来,警察先生也再添了些年岁,约莫是中学生,差不多到了要升学考试的年纪了,说不定手上还拿着一本单字卡之类的学习教材。这时,坡道上出现了岔路,警察先生迷迷糊糊被吸引了过去。之所以被吸引过去,是因为坡道尽头矗立着一栋高大的建筑。漂亮的壁面、气派的样式,令人想一窥究竟的外观。没有一丝让人感到害怕的地方,想必里面充满了乐趣。那栋建筑物可能是一座体育馆,也可能是一家餐厅。又或者是一间音乐厅;也可能是图书馆或电影院,温泉设施、饭店、游戏中心……那么,警察先生。你会在那里做什么呢?请说出你当下脑中闪过的想法。」 「……射击。」 「射击。」铃木兴致盎然地重复一遍。 「对,的确就是突然浮现的想法。」 「我也在电视上看过喔。我记得是远方放着一部机器,然后从机器中弹出一个像飞盘的物件,射手要砰一声打穿它,对吧?」 「不是,我说的不是飞盘射击,而是装实弹的猎枪。我手上正拿着猎枪。」 「正拿着猎枪。」 「……我正在瞄准野鸟,或者比野鸟更大的猎物。好比熊之类的动物。」 「这样一来,美丽的建筑物内部就是一片森林了吧?建筑物中有森林。好有趣。不只有趣,真的很棒。」 只是照他所说将脑中闪过的画面描述出来,没想到这答案似乎出乎意料地合他的心意。清宫观察他一脸陶醉的神情,将那当作一项新情报来处理。 「我们可以进入第三题了吗?」 「当然。只是,要是能再简洁一点就帮大忙了。」 「哎呀,真不好意思。毕竟游戏的玩法就是这样。总归来说,这些全包含在内才叫『九条尾巴』嘛。」 面对诚惶诚恐的铃木,清宫露出一脸柔和的苦笑回应。 名为铃木的拼图已完成外围。接着只要踏踏实实地一片一片向内拼,就能将整个画面呈现出来。 拼凑各式各样的情报组成一幅拼图,这就是清宫的做法。整合了犯罪和罪犯的拼图。打从踏入搜查领域,至今已经完成数百幅、甚至数千幅犯罪拼图。从小型到大型,从复杂精细的工笔画到广阔无际的抽象画,一概整齐展示在记忆的博物馆内。 望着清宫的假笑,铃木掩饰不住兴奋之情嚷嚷着:「那我们就继续喽,没问题吧?」 清宫蓦然感觉铃木的拼图已经填上了三百片,还剩下七百片。想必这一次,献给犯罪者的教训也不会被打破吧。 愈是傲慢的人,就愈可能失策。 「接下来,你走出那栋壁面很漂亮的建筑,再次爬上平缓的坡道。现在,你不是中学生,也不是高中生,而是在一间优秀的大学里就读的大学生。你几乎已经是成年人了,打扮得也很好髦。然后,你面前走来一个笑容洋溢的人。请问,这位女性是何方神圣呢?」 「是女性吗?」 「什么?哦,对。毕竟很难得嘛。」 「说什么何方神圣,也太笼统了吧。」 「回答谁都无妨,脑袋里闪过的人物就可以了。猛然一问、迅速作答,就是这个游戏的重点。」 「那我就选母亲吧。」 铃木静静地等待着。 「这就是答案。除此之外不需要回答更多了吧?毕竟你没有要求我详细说明是怎样的女性。要是你无论如何都想知道,再出第四题来问我吧。」 「哈哈!你注意到了吗?真不愧是警察先生。」他一边拍着手说: 「其实游戏的关键就在这里。当一个人突然被提问,而且要迅速回答的情况下,似乎会不经意想要解释得更多。自己究竟为什么会选择这个答案。性格愈是严谨的人,就愈想取得对方的理解。」 「你学过心理学吗?」 「什么?没有没有,怎么可能。当然全是从书上看来的。哎呀,别说了。现在要提问的人是我。警察先生则要负责答题。」 「失礼了,那问第五题吧。」 「是第四题喔,警察先生。」 又填满一百片拼图了。铃木的智商应该达到一般人的平均值,或者比平均值再高出一些。但观察下来,他集中专注力的范围有限。虽然精明,但性情不定。他不善于生活,缺乏耐心和持久力。比如无法戒酒,或无法长时间从事一份工作,这是所谓「意志欠缺者」的性格,在窃盗的累犯者中十分常见。此外,铃木缺乏对他人生命的敬意,也看不出对受害者家属及友人的怜悯之心。也就是所谓的「无情型人格」。而且,他在某种程度上陶醉于自己的行为。这是「炫耀者」或「自我展示者」的性格特征。 人似乎会不经意想解释得更多……清宫确信,铃木的心理学正精准描绘了他自己。 这家伙沉溺在自己的犯罪中,并且渴望炫耀罪行。 所以,并不会发生突如其来的爆炸。因为他认为自己能在这场游戏中取胜。 「第四题。你已经长大成人,成为一名刑警。可是,平缓的坡道还在持续延伸。天气很好。这应该也是人生十分顺遂的证明吧。你正握着某人的手,两人并肩走在坡道上。那人是……」 铃木突然将脸凑了过来。清宫意识到后便笑了笑。 「在你没明确提出问题之前,我不会作答喔。」 「哈哈!」 铃木差点就要跳起来整个人往后仰。「太厉害了,我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几乎所有人都会被这把戏骗到一次。」 「请提问吧。」 「好,请问那个人是长谷部有孔吗?」 「……你说什么?」 ──────────────────────── 第一部② 5 迄今为止,幸田沙良从未有过浮现莫名预感的经验。过世的祖母不曾出现在梦中,手拿镜上映照的也永远只有自己一人。无论是灵能力、神通力、第六感或念力等所谓的超能力,一切俱无。她想,自己前世想必是颗随处可见的小石头吧。 「该说你是迟钝吗?还是太过悠闲了……你这性格实在很吃香吔。」 从三十公分高的上空传来的声音让她感到微微恼怒。只见矢吹泰斗正调整着勤务帽,同时半是惊讶地窃笑着俯视她。 「能在第一时间就碰上这种案子的嫌疑人,实在难得又太幸运,而你居然能完全按照惯例行事。这在某种意义上还真是了不起。」 沙良和矢吹走在地下停车场,朝巡逻车前去。已经超过晚上十一点。通常这个时间不需要进警视厅。更何况还是和搭档一起被紧急呼叫过去,除了接受惩罚之外,实在想不出还有其他理由。我们搞砸什么了吗?才偏着头沉思,耳边随即传来铃木田吾作这个名字。是你们两个到现场处理的吧?希望你们能过来详细说明有利于搜查的情报…… 「看起来黏腻的平头、有点胖、老是一脸嘿嘿嘿地傻笑……这在说什么?也太蠢了吧,你的语汇只有小学三年级的程度吗?一般来说会有更多观察吧?比如在意他的哪个特征,或是有什么预感之类的。」 「说谎也不好吧。」 「不是要你说谎。我指的是事后回想起来才察觉到的征兆。优秀的警察可是都具备这种直觉喔。」 「征兆……那矢吹怎么想?你当时不也在场吗?」 「请问当初是谁指挥分工,说『由我负责嫌疑人,你去听取受害人的说法吧!』这种话的?」 当然是在野方署沼袋派出所值勤的幸田沙良。 坦白说,她很清楚自己在得知嫌犯是个酒醉的中年大叔之后,就变得一副干劲十足,想着绝不能在这里败下阵来,还刻意摆出盛气凌人的姿态,暗忖着绝不能被大叔瞧不起,前倾身子与对方对峙。 「然后,我的身体弯得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低,一个不留神就摔倒了。」 「摔你个头啦!蠢毙了!」 只会一再重复蠢蠢蠢的矢吹,这种语汇程度才是脑中只有蠢字的蠢吹吧。沙良没有回嘴,只是嘟起嘴来坐上巡逻车的副驾驶座。两人原先从派出所前往那间酒铺,再从酒铺将铃木带回野方署。才刚回派出所不久,又被叫到警视厅。短时间内被迫来回奔波。 系上安全带的同时,她呕气地问了矢吹一句:「……要是矢吹,能光凭直觉发现什么吗?」 「你是指什么?」 「比如那个铃木哪里可疑,或者散发不祥的气场等等。」 「气场?你该不会真的在意这种事吧?」 「因为我很不甘心嘛。况且,我的确很憧憬所谓警察的直觉。」 唉唷,真是够了……矢吹一边叹气一边发动引擎。 「所谓警察的直觉,不只是靠单纯瞎猜。应该是根据在现场不断累积的经验,练就出敏锐捕捉资讯的天线,然后从中筛选出难以言语形容的重要细节,模模糊糊形成的一种形象吧。」 「但这应该也和才能有关?」 「要这样说的话,几乎任何事都是吧?」矢吹踩下油门,从警视厅将巡逻车开出樱田大道,接着马上转往皇宫外围的内堀大道。「但我们又不是运动选手,就算没有特别突出的才能也能胜任这份工作。不如说,要是我们不能胜任就麻烦大了。要是一个管理治安的组织不靠天选之人就没办法成立,未免也太糟糕了吧?」 沙良想,「这算是在安慰我吗?」又说: 「对了,你从刚才就摆出一副资深刑警说教的态度,口气听起来很啰唆吔。」 「你还真难搞。比起被总部那些人瞧不起,我已经要好上一百倍了吧。」 「也是,毕竟他们常常都一脸『你们这些家伙不过就是派出所的巡警啦』的表情嘛。」 「听到你那份没半点内容的报告,也难怪会出现这种反应。」 有够啰嗦…… 「虽说如此,我还是看不惯他们那种露骨的态度。那些人几乎和喝醉酒的老头没有差别,都没将你放在眼里吧?」 「你是说那些老是不自然拍人肩膀的家伙,对吧?我真的都在心里咒骂他们去死。」 「你就在脸上摆出一副『去死』的表情。不管是前辈还是总部的刑警,根本没必要装出笑脸来迎合他们。」 「哎呀……」 沙良故意以张狂的语气回嘴:「哎呀哎呀,矢吹该不会是在嫉妒吧?你也要拍一下吗?拍拍看这惹人怜爱的肩膀吗?」 「你是笨蛋吗?无能之外,还是个蠢女吗?」 若是和矢吹一起,就可以无所顾忌地互相说笑。话虽如此,警察组织仍是男性优位的社会也是不争的事实。部分高层总会理所当然地将性骚扰的举动误以为是沟通,而且无论好坏,在现场也往往只将女警视为「女性」看待。难道二十多岁的女性都得被看成大小姐吗?好几次话都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但要说这一切都教人反感,倒也不尽然。沙良本来就爱和自家人闲话家常、互开玩笑,自然难以画分其间的界线。若单纯说能力,既然这是一份关乎人命的工作,那么考虑到力气的差异和身体管理的难处也是理所当然。但若说女人就得为此退居在男人三步之下,那也实在令人火大。 虽说捉住他人的话柄不放,乘势炮轰歧视的风气让人感到郁闷,但她非常清楚只因放任看似微不足道的性骚扰举动而导致问题升级,甚至加剧成为性犯罪的例子是数不胜数。 「喂,不要突然沉默啦。」 「嗯。的确,因为觉得无论怎么做都很麻烦,就想总之先笑给他们看吧。」 「……我也不是要你随时都找人发火啦。」 车子在半藏门的路口左转,接着向西前进。对向车辆的大灯显得有些刺眼。 「话说回来,」矢吹突然激动起来。「你差不多也该称呼我为前辈了吧?刚才在总部的人面前也不说敬语,我差点要丢脸死了!」 「说是前辈,只不过差了三岁……」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国中屁孩和高中生的差别喔!」 「小气。真的好小气……矢吹,你的器量可是比小馒头饼干还要小喔!」 「我啊,我只不过是没度过那种几乎要被埋没的温吞人生而已。」 沙良暗自感叹,身为一名脑袋里长肌肉的肉体派警察,矢吹还真是说了一句高明的话呢。虽然年龄仅差三岁,但在警界的职涯经历却已差上六年。相较于大学毕业的沙良,矢吹进入警察学校时才二十出头。虽未在高中毕业后直接入学,但并不是因为考试落榜,而是因为他曾耗费一年的时间,以职业篮球选手为目标展开激烈特训。 当然,也不是没感觉到矢吹多半受过几部漫画或电影影响,但还是发挥武士精神的怜悯之情,停止在一旁默默讪笑吧。 「你现在一定在想什么坏事吧?」 「哎呀,怎么会呢。真是错得离谱啊,矢吹巡查长大人。」 「离谱你个头啦!一看就在偷笑!」 「您的洞察力还真是一绝。」 「平身吧,你这愚民。」 虽然这位前辈不喜欢被以平辈相称,但就算不对他说敬语也不会生气这点,正是沙良与他合得来的原因。因为两人相处起来实在太没有距离,同僚们常戏称就像兄妹,甚至还误会是情侣。沙良想尽可能维持这种舒适的相处模式,就算哪天其中一人须调动到其他单位也一样。 尽管一边说笑,视线仍不住投向窗外。无论是可疑的车辆或行人,还是群聚的年轻人,窥探城市中的异常状况不仅是他们的工作,也成了严重的职业病。但今晚不光是如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非比寻常、令人绷直神经的紧张感。无论何时何地、将发生多大规模的爆炸,似乎都不奇怪。初次经历的紧急事态,远比想像中还要沉重棘手。 保持安全驾驶的同时,矢吹也加快巡逻车的速度。他穿过新宿御苑,越过山手线的高架桥下。目的地是野方署。派出所的工作就交给前来支援的同僚,两人被召集过去担任协力要员,在这起被视为由铃木田吾作策动的连续爆破事件中,负责打听消息和处理杂务。 「老实说,对于立志成为刑警的派出所巡警而言,这样的机会实在难能可贵。」 这正是矢吹将遇见嫌犯称作「幸运」的原因。要从巡警成为刑警,不光是通过考试和培训就好,更重要的是前辈推荐。这次会召集沙良和矢吹两人,无疑是因为他们见过铃木本人。况且对方还是一名随机炸弹客。既然嫌犯的住所尚未查明,当然得提起干劲,趁这个机会发挥出色的表现。 「由我们主导的情况也很不错吧。」 调查铃木身分的任务交由野方署的鹤久课长负责指挥。一般说到联合搜查,通常会出现一群没见过的搜查员杀气腾腾地结伙闯入,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侵占地盘,各署则执拗蛮横地争夺功劳,陷入互相仇视的泥淖……这是沙良抱持的印象。虽然只是个经验尚浅的派出所巡查脑中的妄想,但和真实情况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差距吧。 「差多了!笨蛋。」 矢吹毫不留情打断了她的妄想。「你这是哪个年代的事啊?就连现在的电视剧都不会出现这种老套的桥段。」 「你是指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吗?」 「大家都带着自豪认真面对这份工作啊……应该吧。我也不知道啦。」 居然不知道!沙良在心里默默吐槽,却也觉得他的话不无道理。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万幸,近年来,野方署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件。顶多是数年前那桩资深刑警「丢脸的丑闻」一度引起话题。当然,不仅是在沙良任职以来如此,这一带本来就算不上犯罪热区。如此说来,矢吹的经验倒也算不上多丰富。 「但抢功劳这种事,我倒是被自家人坑过。」 他嘴上说得轻松,脸上却不带一丝笑容。 「说到这个,刚才伊势先生也在吧?」 先前将铃木带到野方署时,就在担任侦讯官的等等力背后,见到伊势抱着笔记型电脑的身影。 「他在协助侦讯铃木,对吧?应该是负责做笔录。」 「哼……那家伙当书记的确再适合不过。」 听到那带刺的语气,沙良不禁心下一凛。矢吹和伊势两人为同期。伊势是大学毕业,年纪比矢吹稍长。他比矢吹早一步从派出所毕业,如今已是堂堂的刑警了。然而,这之中其实另有内幕。在一起案件中,伊势从矢吹手上抢走了逮捕犯人的线索,尽管矢吹激动地表达抗议,上级却认为那只是出于嫉妒的反抗,不予处理。据说从那之后,矢吹就遭到冷落……只不过实情尚不明确。沙良只听了矢吹单方面的说法,她并不打算就此断定黑白。况且她本来就与伊势没有交集,几乎不了解他的为人。 「在那家伙担任专属书记期间,就由我来揭穿铃木的真面目吧。」 「搞不好早就解决了。然后说声歹势啦警官大人,早就全盘托出了。」 「只要是由等等力先生侦讯,这种事就不可能发生。」 沙良并不打算反驳。对于等等力,她早已不记得自己是否曾好好和他说过话,倒是听过等等力的传言。一位女警前辈对他的评价是「感觉很恶心」。这想必事出有因,但既然同样身为警察,还在同一个署里,她宁可怀着「拥有形形色色、不同样貌的同僚不也挺好的吗?」这样的想法。 但不管怎么说,等等力已经让第二颗炸弹被引爆了。姑且先不谈第一颗炸弹。但无论是高层或社会舆论,应该都认为本来确实有机会避免引爆第二颗炸弹。 「跟你说喔,沙拉。」 矢吹直视前方,喊着幸田沙良的绰号。 「今晚我可是会拿出真本事喔!终于迎来大好的机会,我绝对不想错过……虽然这样说太过轻率……」 矢吹肯定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刑警,但应该很难升官。 「真拿你没辙。身为你优秀的老妹,功劳都让给你吧。」 「免了。反正你给的净是些假消息吧?」 前方出现了中野车站的高架桥。即将抵达野方署。 两人抵达小会议室时,会议正进入紧要关头。鹤久课长指着张贴在白板上的地图,扯起了嗓门。在场约有三十位生面孔,应该是邻近警察署派来支援的同僚。 沙良和矢吹站在最后方,聚精会神观察现场状况。地图的一部分被红笔圈了起来,画分为九个区域。注意到中心点就是那间酒铺后,沙良立时感到有些气馁。 就要迎来凌晨十二点。离第一次爆炸也快两个小时了。目前仍在彻查监视器影像,但眼下较可靠的线索似乎还是那间酒铺。 地图旁贴着铃木的照片。那张脸看来猥琐至极。光是盯着那副怠惰的面孔,沙良感觉自己彷佛正被嘲笑一般,不觉涌上一股懊悔的情绪。 向各区域负责人员说明完注意事项后,鹤久再次郑重叮嘱: 「时间不等人。一旦确定对方和事件无关就尽快撤离,别起争执。还有,务必小心媒体。这种事件会造成居民极度恐慌,谁胆敢泄露情报,一律格杀勿论喔!」 「课长!」面对鹤久这不适切的发言,署内的资深刑警举手发问: 「难道铃木不会在自家放炸弹吗?是不是该呼吁居民避难?」 「先找出他家在哪里吧!找出来再考虑下一步。」 「但只要存在这种可能性,就应该呼吁酒铺周遭的……」 「混蛋!」只见鹤久将拳头捶向白板,唾沫飞溅而出。「预测错误怎么办?一旦造成民众骚动要怎么收拾残局?再说,要是民众反倒在避难处遭到炸弹波及,你承担得起责任吗?」 资深刑警立时沉默。鹤久的论点确实不无道理。说到底,警方根本无法确定铃木的家就在酒铺附近。 但另一方面,考虑到目前的情况,几乎可以推测铃木家就是唯一会被选为爆炸中心的场所。这点也是不争的事实。 鹤久露出苦涩的神情,叹了一口气。 「动脑的工作就交给我。你们只要闭上嘴巴、移动脚步就好。」 唉……这就是「七十五分的男人」吗?这是沙良头一次在鹤久的指挥下做事,但她已经在这男人的印象栏上盖下一枚最糟糕的印记。沙良无法理解鹤久为何老是颐指气使地发言。说好听点是下马威,说难听点就只是职权骚扰罢了。但同事之间也有人赞誉为「领导风范」;无需动脑思考的命令,反而还会提振部分同僚的士气。 但不管怎么说,沙良也不认为自己属于头脑派警员。 接着,各班成员集合后互相打了招呼。这次行动分为每班四人的七班体制。班长再度向成员提醒注意事项。沙良这一班的班长,是刚才向课长发问的那位野方署的资深刑警。关于因应居民和媒体的对策,调查名义设定为正在搜索一位行踪不明人物,因其患慢性病而急于寻获。各班人员都拿到一张铃木的照片,沙良一拿到便收进制服胸前的口袋。 「幸田见过铃木吧?」 「是!」见班长这么一问,沙良立刻精神抖擞地回覆。 「这样一来,我们的优势应该不小喔。你对他印象如何?」 「啊,是的。那个……铃木会刻意摆出一副低姿态,那副姿态透着几分虚伪,不确定是否该说……总之全身散发出可疑的气息。」 「那种气息很强烈吗?」 「这个嘛……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可疑感。我想,他应该平常就会巧妙隐藏自己的真面目,和邻居等人则保持既称不上疏远、也并不亲近的关系。」 原来如此。班长感叹的同时,沙良内心略感歉疚。 「还有其他发现吗?比如职业或家庭成员?」 「没有了……除了年纪和名字,他巧妙回避所有的问题,身上也只带了一只空钱包。」 连手机都没有吗?一名年过三十的男搜查员插话。沙良对他点了点头。陌生的脸孔,看来是附近警署的刑警。 班长打起精神,再次叮嘱众人:「我再重申一次,要是遇到任何异常情况,记得第一时间联络我。绝对禁止擅自行动!」 要出发了吗?彷佛事先商量好一样,大伙骚动起来。谁能立下功劳呢?从现在起就是一场竞赛。眼前,矢吹的身影从人群中窜了出来,感觉背后翻腾着满腔热血。「别拼命过头给人家添麻烦喔!」「什么?你说谁给谁添麻烦了!」 正当两人互相激励的时候…… 「慢着。」 咦?众人疑惑地转头。面对眼前一票蓦然被浇了一头冷水的搜查员,鹤久一脸不悦地瞪视回去。 「……再等五分钟。五分钟后再行动。」 只见鹤久一边偏着头思索,一边紧盯墙壁上的时钟。后背不禁打了个冷颤。半夜十二点……鹤久的意思是,午夜零时之前必须先待命。换句话说,要等到可能发生下一次爆炸的时间过去之后才能出发。 太卑鄙了吧。不知是谁吐出了一句不满。同样的氛围在四周弥漫。只有警察知道,那个已被认定为嫌犯的男人,声称还有两颗炸弹尚未引爆。 倘若到时东京都某处真的发生爆炸,甚至有人因此死亡,那么午夜零时前毫无行动的警察,究竟该如何自处?这是丢下一句「受害者运气不好」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别想太多了!」 头上传来矢吹的声音,沙良瞬间清醒过来。没错。就算是鹤久,也不会一味自私自利地下达指令。确保搜查员安全,正是上级的使命。 可是…… 沙良咬紧牙关,试图碾碎心中消不去的疙瘩。 「好了。」 鹤久确认时间已到。 「出发吧。」 号令众人行动。 沼袋派出所就位于野方署北方约一公里处。沿着平和公园街走,两者间几乎呈一直线。派出所就建在稍微越过公园的那一侧,靠近车道和妙正寺川交叉的那座桥边。虽说是桥,实际上仅短短数公尺长,与风光明媚相去甚远,总之就是一条混凝土路。 出事的酒铺位在派出所的东北方,地址是沼袋一丁目。沙良下了巡逻车,凭靠在地人的优势引导同班成员前进。 一行人很快就碰上连接西武新宿线沼袋车站的铁道。接近末班车的时间。与繁华的街道不同,这一带几乎不见行人。越过平交道后,热闹景象便完全消失。在这片宁静的住宅区,何况还是星期日深夜,本来就没有外出走动的理由。以值勤地点来说,就是个平淡至极的巡逻区。也有不少警察像矢吹一样,并不满足于这样平淡的日常。 沙良是个没有野心的人。有时这一点还令她感到有点难为情。她并不喜欢坐办公桌,因此颇为抗拒内勤业务,还常想要是可以,在派出所待到退休都无妨。会说让出功劳这种话,多半也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 虽说如此,这次有机会立功的人员应该是矢吹吧。矢吹那一班负责包括酒铺在内的中央区域。尽管铃木家不见得在酒铺附近,但也很难想像他会随机选择一个地方让警察逮捕。他很可能早已勘察过这一带。顺利的话,说不定能获得目击证词。 沙良等人负责的是北侧区域。穿过一丁目后,来到沼袋二丁目一带。右手边是朝阳街,再往北走则是新青梅大道。 「我们就分成两人一组行动吧。」 在班长的指挥下,两组人马分配好负责区域,挨家挨户按门铃打探消息。沙良与一位从别处前来支援的三十多岁刑警组成搭档,听说叫猿桥。他的衬衫被魁梧的身躯撑得紧绷,体格接近橄榄球选手。在他不容分说丢出一句「靠你了」之后,沙良被迫成为门铃负责人。不,其实她也理解。那副又宽又壮的肩膀、粗犷脸孔、外翘的嘴唇。要是这样的家伙在深夜造访,谁都会立即报警。 由一身警察制服的沙良出面十分合理,但她心中不免还是有些纠结。毕竟没人喜欢在叮咚一声按下门铃后,迎来一顿怒吼「你以为现在是几点啊!」后的挫折感。 两人大约拜访了十户居民,虽然得到比预期友好的回应,却仍一无所获。 「你们署里的人真的仔细调查过监视器吗?」 走在前往下一个地点的坡道上,猿桥不耐烦地质问: 「再这样一户不漏地问下去,就算有再多时间都不够用。」 的确。究竟是东西南北,只要知道铃木从哪个方向来,至少能更进一步缩小搜查范围。虽然沙良也想过这一点,但听到署内同事被指责,还是略感恼火。无论现代社会监视器再怎么普及,这附近顶多只有地方装设在电线杆上的那几台。更遗憾的是,那家酒铺并未装设监视器。 「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完全没被拍到吧!」 「搞不好他选的路线只是为了干扰搜查,就算监视器拍到了也没多少参考价值。也说不定他刻意闪避到监视器照不到的死角。」 「麻烦死了!」猿桥带着不满的口吻,噘起外翘的嘴唇。 「反正快点给我解决啦。据说侦讯没什么进展?看来特殊犯系也不太可靠嘛。」 这还是沙良第一次听说。看来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之后,侦讯官就从等等力换成总部的刑警了。在侦讯上改变策略再自然不过。要想解决这起事件,本来就该这么做。但沙良心中总觉得有些没意思。 趁这个机会,她默默给猿桥取了「榄球哥」的绰号。 「虽然这话也不全然是班长说的啦,但要是毫不知情的市民突然被卷进爆炸事件,还因此无辜受害,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沉睡在寂静中的城镇蓦地响起惊天轰鸣。的确,除了实际上造成的伤亡,更予人一股强烈不祥的预兆。 「更别说是得知有人死的那天……」 榄球哥还想再开口,两人已经爬到了坡道上头。左手边矗立着一栋两层楼高的白色公寓。即使在一片黑暗中,也能察觉到几分萧瑟。这栋公寓没有大门,眼前只有一道混凝土制阶梯,通往尽头的走廊上共五户住家。天花板的灯还亮着,但其中一盏已经熄灭。 榄球哥使了个眼色,一脸「真可疑啊」的表情。沙良则轻轻点头回应。这是一栋专门提供单身者居住的公寓,虽然以往没出过大问题,但房客更迭频繁。即便在派出所执勤,也不见得能掌握所有居民的资讯。若说铃木住在这里也不奇怪。 沙良从一楼最靠近自己的住家按起了门铃。由于没有室内对讲机,响起了一阵敲钟般的当当声。 门的另一边传来有人在磨磨蹭蹭的动静。 「不好意思。您好,是野方警察署。」 沙良以勉强能听见的音量向屋里的人打了招呼。本来想见了面再报上来历,但她担心住户不愿意在这种时间开门。 「……有什么事吗?」 打开的门缝中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面孔。戴着眼镜,气色不佳,穿着像是居家服的棉质衣裤。 「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沼袋派出所的幸田,想要请教你一些问题。」 戴眼镜男子一脸疑虑,听着沙良编造的谎言。 「想请你看看这张照片,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有的话我能得到什么吗?」 「什么?」 「应该有悬赏金之类的吧?比如说找到了失物,失主也会提供谢礼吧?」 沙良一时间不知所措,但很快回过神来,清了清喉咙。 「很抱歉,我想我们没办法提供报酬。」 「连感谢状也不行?」 「是的,不好意思。」 「什么嘛,真没意思。」 明明看起来不像是未成年人,满满的幼稚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沙良不打算与他争辩,再次出示铃木的照片。 「怎么样?没见过吗?不管是今天、昨天,或过去这几天都行。」 「嗯……」 盯着照片的男子冷不防开了门。原本藏在腰间的右手迫近至沙良眼前。「住手!」就在榄球哥大吼的同时,传来微微的咔嚓声。是手机的快门声。 「我记得警察在值勤时可以拍照吧?」 他一脸理直气壮,又将手机镜头对准榄球哥。 「喂!你给我适可而止!」 「哎呀,面对善良的市民,可以用这种口气讲话吗?明明是你们这么晚自行找上门。」 榄球哥强忍着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吞了回去。十之八九想破口大骂吧。 「那个……」沙良短暂喘了口气,说道:「刚才你拍的照片,应该也拍到了这张照片吧?再怎么说还是对搜查造成了困扰。很抱歉,为了确保那张照片确实被删除,我们必须履行正式手续。」 「……这是在威胁我吗?」 「怎么会。但毕竟是署内的正式手续,需要经过几道复杂流程,得占用你一点时间。」 眼看沙良一脸为难,男子不耐烦地咂了声嘴,一边说「删掉总可以了吧」,一边在两人面前操作手机。 「你需要再拍一张只有我和同事的照片吗?」 「为什么?难不成你们觉得自己很可爱吗?」 小心我撂倒你喔……沙良不露声色地接着问话:「所以,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有的话我早就说了。难道你们在刚才的对话中听不出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吗?况且,那家伙恐怕也不是这栋公寓的住户,你们也不必在这里乱问一通了,赶快离开去问别人吧。」 房门砰一声关上。 唉……沙良叹了口气。心下虽明白这是常有的事,但也忍不住想发发牢骚。怎么说我也是为了市民的和平在奔波啊…… 「要是在这户人家的厕所爆炸就好了。」 往隔壁移动的同时,榄球哥喃喃抱怨着。沙良心想,说不定自己和这人还满合得来的。 按下第二户的门铃。心中怀着淡淡期待。 6 视听室中弥漫着沉闷的空气。监视器调查班的成员全都面容憔悴,有人不住揉着眼皮,有人朝听筒发泄满腔焦躁。就说了之后必须和神奈川的人谈才行…… 在这样的氛围中,等等力环抱双臂,静静盯着手腕看。手表上的指针就快指向午夜十二点。 「已经说过了,铃木就是在川崎的车站前搭上了计程车。也向车行查证过了,不会错的。」 负责指挥监视器调查班的是刑事课后辈井筒,他语带厌烦对着话筒那头一再强调。对方是鹤久吗?或是他信赖的系长呢? 井筒所言不假。 四名搜查员仔细查看监视器时间,是在叫醒市役所负责人并拿到影像画面后约莫晚上十一点。井筒负责检查最关键的酒铺影像,中途加入的等等力则从剩余的影像中随机查看,却意外中了大奖。 在连接沼袋派出所和新青梅大道的单行道上,坐落着一间名为实相院的古寺。在寺院附近,发现了铃木下计程车的身影。 联络了计程车车行,并询问那部车的司机后,司机明确表示铃木约于晚上七点从川崎车站的计程车招呼站上车。车站到沼袋距离约二十五公里远,途中还经过了收费的山手隧道,行车时间约一小时。铃木以现金支付车资。听说还是递了张一万圆纸钞,并向司机表明不需要找零。不过,这也只揭穿了他先前声称自己没钱的虚假证词,除此之外,一切又再度掉入五里雾中。 铃木究竟是住在川崎,还是从其他地方前往川崎?为了查明这一点,必须确认川崎车站的监视器。然而,这得透过神奈川县警才能解决。除了请示上级之外,等等力一行搜查员别无选择。 时间来到午夜十二点。内心忐忑不已。尽管并非直接听见爆炸声,轰鸣巨响依然在脑中挥之不去。 「知道了,我就这样做。」 井筒粗暴地摔下话筒,鼻间喷出一股热气。 「他怎么说?」 向井筒问话的白发男子是生活安全课的成员。另两人分别是从其他地区前来支援的警员,一名是内勤人员,一名是交通课成员。 「要我们继续查下去。」 「继续查下去?」 「对,继续调查沼袋的监视器。」 面对紧蹙眉头的白发男子,井筒面无笑容说道: 「高层认为,不管铃木从哪里来,都必须着眼于他选择沼袋的酒铺当作目的地这一点。他们觉得其中必有玄机。」 这种论点并非难以信服。单就可能性来说,比如铃木住在沼袋,先前往川崎,接着再返回沼袋的路线也说得通。但若其目的是混淆视听,那就可以无视整件事的合理性。 等等力也觉得川崎这个地点可能是他的伪装。隔着多摩川与东京都相连,且汇集多条路线的大型车站,的确适合用来掩人耳目。稍有点常识的人,应该很清楚横跨都道府县的搜查行动多棘手。况且,警视厅和神奈川县警之间水火不容的传闻也还在少数社群上流传。 「搜索队也照旧吗?」 「据说什么也没说。现场人员应该认为我们是一群无能之辈吧。」 白发男子大大叹了口气,又提出疑问:「但铃木到沼袋之后的行踪,大致上都查清楚了吧?」 「听说要全部查清楚。」 「全部?」 「所有影像都要查。不管是白天或晚上,昨天和前天都要查清楚。」 监视器影像通常经过一周就会被覆盖,因此每台机器的总时长约有一百七十小时。 「既然铃木不见得真的没被任何监视器拍到,也就无法保证全面清查影像找不到他的住处。」 井筒的口吻就像是那些满嘴拗口歪理的管理职。 「该不会没有支援吧?」 井筒摇了摇头,视听室内的空气变得更加沉重。总而言之,鹤久的指示就是无计可施的告白。 「总部呢?不然支援中心是用来干嘛的?」 「听说为了分析秋叶原和巨蛋的影像,他们已经腾不出人手。更别说川崎那边的影像,多半也会交给他们处理吧。」 搜查分析支援中心是个负责详查监视器、智慧型手机、电脑等数位装置的部门,在数位资讯领域中发挥了超群的能力。由于沼袋范围狭小、调查的时间带受限,因此光靠紧急凑合的五名人力也算够用。但要是再扩大搜查范围,无论是人数或技术都远远不足。 「这下可好了……」白发男子摸着头喟叹。内勤的男职员板着脸紧闭双唇,交通课的年轻人更是夸张地仰天长叹。 说实在的,事已至此还不派增援,等等力对如此优柔寡断的决策感到难以置信。但另一方面,他并不觉得鹤久对铃木事前到过沼袋的判断是错误的。沼袋既非人气景点,交通也不算便利。要说铃木随机选了这个舆论不感兴趣且随处可见的平凡城镇当作目标,实在也称不上合理。 答案只有一个。那家伙选择沼袋具有明确的理由。而且,他是故意被逮捕的。 「你有什么想法吗?」 突然被搭话,等等力不禁一愣。抬起头来,视线和井筒对上。不带丝毫敬意的表情。不如说,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嫌恶,还有畏惧。这家伙不想在关乎人命的搜查中犯错。井筒就是如此强烈抱持着刑警责任的那种人。 尽管脑中浮现各种推测。关于铃木的行动,还有意图,的确存在几种可能性。可是…… 「不,完全没有。」 就算说了,在这间视听室内能做的事也不会出现任何改变。 「我认为照你的指示做就可以了。」 况且,刑警这种生物的自尊心还存在一种魔力,那种魔力有时会让人忘记搜查的恐惧。 「不管怎么说,我们也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吧。」 不经意脱口的一句话,让井筒面露横眉竖目的模样。他虽说是后辈,但与刚满四十的等等力相比,也不过差两岁而已。只是姑且给你这个前辈一点面子,你居然在最后一刻摆起了姿态妄下结论……等等力彷佛能听见那道鄙视的声音。不,这只是他不由自主的臆想。 「好了好了,这里就交给井筒来指挥吧。毕竟交给等等力的话,还得出现死人才行啊。」 白发男子以揶揄的语气居中调停,交通课的年轻人也露出嘲讽的表情,讥笑地吐出「变态」一词。 「够了。」发出责难的是井筒。「不准再胡说八道。」 年轻人轻轻举起双手,像是表示同意。白发男子也尴尬地笑着耸耸肩膀。井筒俯视等等力。这样就可以了吧?……是吧。 对等等力而言,没有什么可以不可以,只要能结束这场闹剧就好。 那我们就继续吧。众人重新查看监视器画面,室内仍停滞着沉闷的空气。即使再回溯搜查,也不见得能找到那男人被拍到的画面。但为了不遗漏任何可能性,还是不能掉以轻心。没有人会为了这种不着边际的单调作业挺起腰杆打起精神。尤其是隶属于刑事课的井筒,想必更加怨恨为何自己就不能待在离立功更近的现场。 等等力抛开杂念,专注在萤幕画面。调查区域是铃木下计程车的寺院周边。这条单行道看起来是个小型商店街,虽不如车站前热闹,往来的人潮也还算多。 以这里为起点,将监视器画面串接在一起,大致能判明铃木在途中毫不犹豫就走进了事发的酒铺。他身上没有行李,也没有沿途丢弃手机、现金或身分证等物品。在某种意义上,他在隐匿身分这一点上做得非常澈底。 等等力挑了商店街中最热闹的场所,从铃木出现当天的午夜十二点起播放影像,静静盯着几乎没有路人经过的监视器画面。他对于这种单纯的作业并没有任何怨言。既然是命令就服从到底。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呢? 曾几何时,自己只是个平凡的刑警。虽不像井筒那般汲汲营营,却也不吝惜为工作卖命。不仅会主动思考,有时甚至不惜违背上司的指令也要取得成果。满腔热血之外,内心也怀抱使命感。 但过去几年,一切都变了。无论是自己的性格,还是同僚的目光。 等等力很清楚原因。正是因为那个男人。还有那场骚动。 丢脸的丑闻……四年前,媒体就是如此大肆揶揄。无论是野方署的职员和警方相关人员,以至于上司与后辈,没有任何人打算庇护那个男人。 等等力与其他人的看法大同小异。虽然曾与对方组成搭档,心中也确实对这位值得学习的前辈抱持敬意,但并不打算公然拥护对方。 只不过,出于一些未能理解的情况,不禁多说了一句「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却偏偏是对着周刊杂志记者说。 没想到,那句话居然持续影响至今。当时等等力根本无法想像,自己的人格就此被完全否定,甚至面临在署内遭到孤立的窘境。 他想起自己说过,就算我们不认得某些人的姓名或长相,也能将他们认为让这个社会共同运作起来的伙伴……包括铃木听到这番话时的表情;以及被追问「就算是罪犯也一样吗?」的声音。 够了。等等力切断这场回忆。眼下最重要的是当前的任务。要是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总有一天可会真的失去立足之地。 他将视线投回万籁无声的商店街画面,但一时被打断的专注力还是难以回复。忽然间,脑海中闪过手表指针的画面。时刻早已超过午夜零时,今天过去了。但没有进一步联系。下一颗炸弹可能在未爆中解决吗…… 放在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取出一看,是封简讯。虽然是未加入联络人的号码,但他知道是谁传来的。特殊犯系的小鬼,类家。 「咦?」 看着简讯上的文字,等等力不禁失声惊呼。他已无暇顾及井筒等人的视线,将左手掩在嘴边自问。这就是灵能力吗?不,不对。这是概率极高的偶然,是根据推理得到的结论。那家伙之所以选择沼袋,其实是因为野方署…… 那封简洁的简讯上写着: 「铃木提到长谷部有孔的名字了。」 长谷部有孔。等等力才回忆起的警界前辈。那桩「丢脸的丑闻」的当事人。 7 对鹤久忠尚而言,长谷部有孔这名字就像是一根怎么样也无法在胃里消化掉的骨头。倘若将自己的警察生涯拍成一部电影,那男人绝对是被排在第二或第三顺位的重要角色。鹤久如今能够坐上刑事课长的宝座,多少也得归功于那男人在背后的支持。这是众人公认,且事到如今也不容扭曲的事实。 正因如此,当那桩「丢脸的丑闻」爆发时,鹤久才会比任何人都更加严厉、冷漠地抨击长谷部。为了守住自己的地位,非得明确与对方切割不可。 长谷部有孔正是那种被称为「传统模范刑警」的男人。他兼具严格与温柔,同时运用科学的理性和刑警的直觉,更毫不讳言自己最终仍靠干劲、毅力及使命感来解决案件。彷佛要证明这份信念般,无论遇上再艰难的搜查任务,始终不畏挫折踏出步伐,反覆思考、不懈调查。实际上,长谷部每年也取得了惊人的逮捕率,不只成了刑事课的地下老大,还是连署长都心生顾忌的刑警。尽管如此,他对出人头地丝毫没有兴趣,反而将提拔后辈视为人生重要的意义。 敬仰他的人都喊他一声「长谷孔」。只有被他认可的人才允许使用这个称呼。若是未经认可的人这么喊他,即使是上司也会直接被无视。鹤久分发至刑事课的第四年,趁着取得小小功绩的机会,毅然喊了他一声「长谷孔前辈」。当听见对方回应「怎么了?」的当下,内心简直激动无比。 据说警视厅曾试图提拔他,包括新宿和池袋等案件频发地区的警察署也想挖角他,但一律遭坚决推辞。那个男人想在野方署倾注毕生心力……这种超乎常情的任性之所以能横行无忌,也是因为他取得众多实绩的缘故。身为野方署守门人的长谷部,原本再过几年便达退休年龄…… 四年前的夏天,鹤久当上了刑事课长,和长谷部之间成了「身分与年龄颠倒」的上下级关系。虽说如此,两人相处仍算融洽,偶尔也会抽空一起喝酒。正因如此,当鹤久接到署内的电话,快步跑到便利商店翻开周刊杂志时,那一片空白的脑袋一隅方才浮现一丝半认真的念头,并且努力思索着,难道这篇报导不是时下盛行的假新闻吗? 〈行为不检也该有分寸?刑警的惊人嗜好!〉 报导标题的背景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并未察觉摄影机的镜头。虽然男人的眼睛被画上一条黑线,但那张仰望天空的脸孔,无疑是长谷部有孔本人。 据报导,拍摄地点位在一座绿地公园的停车场。那里是不久前一帮不良少年集团对同伴施以暴行,使其遭受重伤的地点。时间是在深夜时分。报导内容指称,负责这起案件的长谷部刑警在与受害者家属会面之后,便独自一人前往事发现场,然后缓缓拉下裤子的拉炼…… 开始自慰。 尽管照片经过马赛克处理,还是能从私处部分的轮廓看出那并非只是站着小便而已。 这是在详细调查过长谷部的经历后所写下的报导,怎么看都不像是偶然拍到的照片。看来这位野方署守门人,肯定早被记者视为目标。也就是说,他很早就被周刊杂志盯上了。简言之,那男人打从以前就重复这样的行为。前往残酷的犯罪现场,暗自沉浸在自慰中。 据悉长谷部被监察官叫过去时,面孔一片惨白。身为直属上司的鹤久被告知了事件始末。长谷部承认自己的行为,并提出辞呈…… 他们并没有碰面。虽然事后曾在刑警室见面,但鹤久避开了视线。长谷部也无意主动搭话,收拾完行李就离开警署。 两人之间中断了联系。鹤久决定,纵使这位前辈来讯也不打算理会。他感到被深深地背叛了。昔日的信赖、尊敬,至今为止的时光,一概化为乌有。 「我可是接到了无数的抗议电话和信件呢。」 鹤久并不打算隐瞒。无论是事件始末,还是两人的师徒关系,全都向总部的监察官报告过了。只是,如今却得向这个以全白运动鞋搭配全套西装的毛头小子讲述过去的耻辱,还是令他感到怏怏不悦。 特殊犯系的类家屏气凝神,以那双细长黑亮的眼睛直盯着鹤久。会议室中除了几名负责接电话的人员,没有任何人留下。再加上没接到几则像样的汇报,室内十分安静。于是,鹤久压低音量接着说道: 「虽然那之中还存在威胁……」 「存在威胁?」 「……类家先生,你真的认为那里会有铃木的线索吗?」 被派去搜索置物柜的职员,很快就会抱着纸箱回来了吧。毕竟是知名周刊杂志报导的独家丑闻,引起的反响也十分惊人。别说当地居民,连外县人士也大举尖锐指摘并故意找碴。其中不乏颇具暴力性的举动。常见的是寄来剃刀或右翼的恐吓信,偶尔也会收到写在三十张便条纸上的神秘经文;署长和长谷部向对方互露私处的合成照更让人看了哑然失笑。不过,此等台面下的荒诞恶意,仍教人涌上一阵寒意。 慎重起见,署方除了将所有寄来的物品全数保管之外,连电话录音档案也都留存下来了。俗话说,谣言仅流传于七十五日间。但在现代资讯化社会,人们的耐心似乎不如想像中长久。这场风波一周后就蓦地平息了。直到等等力失言,才引发第二波风暴。 「的确,说到我们署内近年来的明显失分,多半就是这桩丑闻了吧。但真要说起来,一来都是四年前的事了。这样说可能不太妥,二来这既不是谁死了,也更非冤罪。」 将贪污和财务造假的金融犯指责为税金小偷还能理解;平时取缔违规的交警要是犯了超速或窃盗行为,也会让人感到愤怒吧。但撇除道德上的意义,很难说在户外自慰这种事会带给他人多么直接的伤害。尽管这可能触犯了《迷惑防止条例》或《公然猥亵罪》,但事实上长谷部并未打算向公众展示。因此,这不值一提的微小疏失才会在内部被称为「丢脸的丑闻」。 「只因为这点程度的疏忽就要被埋怨成这样,那恐怕在电车上连喷嚏都打不了。」 「这应该是个我们再怎么议论也无济于事的话题吧。一切的关键都在于铃木是怎么想的,还有他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当然,我并不相信他是出于义愤才犯下罪行。说不定这只是个毫无意义的突发奇想,或是半觉得有趣而采取的行动。低俗之人之所以追逐低俗的讨论,是否就与登山家觉得眼前有山就得爬的心态如出一辙呢?」 虽然不容易解释,但眼前这男人的一切言行都令人感到厌烦。 「不管怎样,既然存在可能性,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难道我们不都得做好分内的事吗?你和清宫先生都与铃木相处约一个小时了,觉得他的反应如何?」 类家微微耸了耸肩。「目前看来,我们成功维持了夜晚的平静。」 忍住想咂嘴的冲动。鹤久的阶级为警部,而类家是低一阶的警部补。尽管两人的年纪几乎无异于父子,但要在总部刑警面前口出恶言,还是让他心生畏怯。 目前所掌握的侦讯进度,可以透过共享应用程式,即时浏览伊势在笔记型电脑中输入的笔录。 「我不清楚这究竟是在玩游戏,还是做心理测验,但你们到底打算陪他玩到什么时候?希望你们别让人愈等愈焦急。」 「哪里的话,彼此彼此。我会翘首期盼你们尽早查出铃木的住处。」 大拇指不自觉动了起来。手上没有电子菸,只能摆动手指空弹。看样子该找来一枝原子笔握着。 「在无法锁定范围的现况下却被寄予厚望,真教人困扰。」 「他是在川崎搭上了计程车?」 「你们要是没办法让他开口,就换我来让他开口。」 类家突然探过头来。到底还是惹他生气了吗?那眼神闪烁着光芒。 「请你们做好将等等力先生带过来的准备吧。」 「等等力?我不认为那家伙能帮上什么忙。很遗憾,他在搜查员中只是三流的角色。」 「哦,是吗。他是什么角色都无所谓。」 这种反应还真让人不知所措。 「这是铃木的要求吗?」 「不是,他早就放弃了。干脆到令人意外。」 感觉话语间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味道,鹤久的语气也变得尖锐起来。「既然这样就不需要找他了吧?」 「毕竟还不知道事态会怎么发展嘛。这只是我的直觉,总觉得不久之后……」 类家停顿,反常地犹豫起来。 「……总之,只是以防万一。」 无视鹤久的焦躁,类家微微偏着头说道: 「说起来,等等力先生也曾被卷入那桩丑闻吧?」 「铃木看准这一点了吗?」 「没有。再怎么说也与他无关吧?就算铃木能主动被野方署逮捕,也很难挑选负责值班的刑警。」 野方署内超过三百名职员。如仅限于刑事课,就能大幅缩小范围。但一般人应该无法掌握警方的勤务表。 「当务之急是查明他的身分,这也是找出剩余炸弹的关键。但话说回来,受害者后来怎么样了?」 「受害者?」 「周刊杂志拍到的就是那群少年的施暴现场吧?报导上不是写到长谷部和受害者家属见面后又回去施暴现场吗?我想指的应该是遭凌虐的少年父母。他们对这桩丑闻有何反应?」 那当然是……鹤久不禁露出讽刺的苦笑。 当然是再糟糕不过了。少年的家属对此感到愤怒不已,至今由长谷部负责的案件中,也有几名受害者或受害者家属出面,质疑长谷部是否也曾在受害现场做过同样的事,并对此发泄满腔的愤慨与嫌恶。 民众之所以会出现这般歇斯底里的反应,其中一个原因是报导中断定长谷部是惯犯。一名自称心理咨商师的匿名者表示,长谷部有孔具有在犯罪现场发情的特殊性癖,并断言「这种行为不可能只出现一次」。 某律师团体在取得受害者同意后,向警方提出正式的调查与报告,以及要求向社会道歉的请愿书。但长谷部早已退职,况且那样的失态介于不知能否称做犯罪的道德界线上,因此也难以大加斥责这名闭口不谈的当事人,要求他吐露真相。 在这桩丑闻的余波荡漾中,长谷部离世了。报导出刊后第三个月的秋日,他前往离自家最近的阿佐谷车站,从月台上一跃而下。那里与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车站仅隔两站的距离。在最后一刻,彷佛要轰出致命一击般,给众人留下偌大的麻烦,野方署守门人就这样死去。 「多亏了这件事,调查因而不了了之。毕竟那批受害者也教人怀疑到底多认真想调查嘛。只因为遭舆论煽风点火才抡起拳头示威,其实大多数只是觉得『很恶心』的程度,不是吗?」 「长谷部先生的家人呢?」 「听说他和妻子离婚了。还有两个小孩,一男一女,都差不多二十岁上下。」 鹤久也见过他们。虽然只是受长谷部邀请至家中作客,一起在餐桌前吃饭。但他那热心肠的妻子总是满面笑容,兄妹俩也非常好相处。 「但他们目前过得怎样,我就不清楚了。」 「保险起见,还是确认一下比较好。」 自从那篇报导之后,彼此就没再来往。虽然还留着联络方式,但想必已经换了号码。 「说到这里,长谷部也是中日龙的球迷。」 「是吗?」类家表现出兴趣。「很多人知道吗?」 没有。鹤久摇摇头。长谷部从未在署内说过这件事。知道他是狂热「龙派」的人,可能只有曾被他邀请到家中,在那里看见一系列中日龙周边商品的自己。 得知了这项情报,类家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花板,喃喃嘀咕了一声「原来如此」。 「可能是对警方切割长谷部而心生怨恨,或是在追究警方没能尽到约束长谷部的责任……」 类家低声嘟囔的同时,鹤久也在一旁反覆咀嚼说出口的话语。只是觉得很恶心。倘若刑警在自己被凌虐的现场自慰,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呢?在朋友被杀害的现场,在自己曾受折磨的地点,又或是在家人遇害的场所…… 「算了,不管是怎样都好。」 回过神来,鹤久朝声音的方向看去。类家正聚精会神地对着天花板喊话。 「再怎么想也没完没了,根本没有意义。说不定铃木提到长谷部,目的只是扰乱警方的搜查。」 瞬间,他的视线扫向鹤久。「真的很抱歉,鹤久课长。确认信件和电话的工作再麻烦你处理了。哎呀,我非常理解。没什么比明知道徒劳的作业还让人觉得空虚。但就算这样,有些事还是得做。这也是刑警的天性吗?还是宿命呢?或者该说是社会上的规矩?真是的,公务员还真不好当。」 只见他自顾自喋喋不休。有什么事请务必联系我,拜托了,再麻烦了……鹤久目瞪口呆看着那走向出口的背影,一脸茫然目送他离去。前脚才刚走了一个自然卷的矮个子,后脚又踏进另一名警员。那名警员将搬来的纸箱放在长桌上,询问是否需要召集人员,鹤久便随意找了五个手上没工作的警员过来。 那名警员一离开,鹤久便感到自己像是被遗弃在会议室般。封藏在纸箱里的一叠纸、装着录音带的塑胶盒。碰触这些物品时,脑中就浮上长谷部的脸孔,内心不觉满溢苦涩。他总是被催促「快点出人头地吧」,以往都坦率地为此雀跃不已。现在终于明白了,长谷部早就放弃了自己。身为一名搜查员,身为一名刑警,自己绝对不可能变得像长谷孔一样。 那根还留在胃里消化不了、名为长谷部有孔的骨头。然而,那真的只是根骨头吗?还是说,那其实是硝化甘油…… 他吩咐眼前的警员: 「你去楼下的视听室叫等等力过来。」 8 「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可以了吗?」 清宫将双手交叠在钢桌上,嘴角刻意挂着微笑。 铃木则笑吟吟地注视着他。 九条尾巴……回答九个提问来猜出心的形状的游戏。第四个提问,在假想中从学生成长为警官的清宫,正漫步在一条平缓的坡道上,并且握着某人的手。 那人是长谷部有孔吗? 「完全没问题。」铃木卯足全力点头。「只要回答是或不是就好。」 「那就不是。」 一张充满好奇心的脸庞直面清宫,而他只是静静回视。 「这样第四题就结束了吧。」 整理好混乱的心情。完美控制住了。一边确认对方的反应,一边在桌下以皮鞋后跟踏地。身后的类家则干咳一声回应。十几秒后,部下就会看准时机走出侦讯室,前去找鹤久取得长谷部的相关消息。 看来铃木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私下交换讯息,喜悦之情洋溢在脸上。也许是打算来场奇袭吧。但着实让清宫在那一瞬动摇。铃木得手了。掌握一时的胜利,以换取重要线索。 「你认识长谷部先生吗?」 「警察先生,你应该认识吧?」铃木回避清宫的提问。 「毕竟你们是同行嘛。」 「其实我和他不熟。部门也不相同。」 清宫听过长谷部有孔。四年前夏天被爆出丑闻,到了秋天自杀身亡的警部补。虽然不曾直接和这位大一轮的前辈打过交道,但也曾听闻是一名才能杰出的刑警。 知道要来野方署侦讯时,清宫就有了预感。但令他吃惊的,反而是铃木居然如此轻易提起了这个名字。 「我反倒想问问铃木先生怎么想?你认为长谷部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警察先生,」铃木摇晃着那颗平头。「不知该说是遗憾还是万幸,我对他没有太深入的了解。不只没见过他,没和他说过话,更未曾受过他的关照。但倒是读过那则有名的报导。那本杂志我平常就很爱看。虽然都是站在便利商店的书报架前看免钱的啦,每次都很好奇摺起来的封页内容……」他嘿嘿嘿地笑着搔头。「你查过就知道了。我们只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那张故作糊涂的脸孔,露出无畏的天真笑容。 「不过,警察先生,像你们这样的精英,居然也会认真看待那些八卦报导?」 我先失陪了。类家说完便站起身来。离开前凑往清宫身旁,在钢桌上放了一张手写纸条。「19时川崎计程车→沼20、支付现金」。 身后传来关门声的同时,清宫正将纸条收进口袋。晚上七点左右,从川崎搭上计程车,抵达沼袋约为晚上八点,以现金支付车资…… 「怎么了?」铃木问道。 「什么怎么了?」 「没有啦。因为警察先生一看到那张纸条,就一脸很开心的样子。就像心底在说『太好了』一样。」 「这也是感应到的吗?看来你的状态还是不太好吧?这地方哪能收到让人开心的纸条呢,更别说是在这间侦讯室里……」 铃木略感诧异地将头偏向一侧。 「逮到犯人会开心吧?或是受害者得救,多少也会松一口气吧?」 「多少?」 「啊,抱歉,我没有特别的意思。我这人老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打从以前常因此被骂。不管是在父母或师长同学面前都一样。」 「我的确会看。」 「什么?」 「八卦报导。好了,这样就问完五题了。」 铃木先瞪大了双眼,接着又拍拍额头。「真是服了,看来我被摆了一道。」 「被摆布的是我们吧。就因为你的装腔作势,让我们一直来回折腾着。」 「装腔作势?」 听见铃木这句孩子气的口吻,清宫脑中一角吧嗒一声响起拼图合上的声音。 「你本来打算喝什么酒?」 「警察先生,我还没问完……」 「有什么关系?就我被问实在不公平。你每问我一题,我也要同样问你一题。这样才是旗鼓相当的竞赛。」 铃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脸诧异。但那不过也是一场小把戏罢了。这家伙并没有对「竞赛」一词提出异议。 「我会一口气问你五个问题。你可以保持沉默,不想回答也好,回答不了也罢,你自行决定要不要作答。」 应该满有趣的吧? 清宫相信铃木不会拒绝。他肯定会同意。而且绝对会反过来将计就计,好大肆嘲笑警方一番。 「的确。」铃木大力点头。「听起来很有趣。」 「你本来打算买什么高级的酒?」 「不知道。我不是不回答,而是因为我一直以来都过着与高档酒无缘的人生,哪些是高级酒,哪些是便宜酒,甚至市价行情这类消息,我完全不清楚。正因为不清楚,总之就只能看看眼前哪些瓶子漂亮,还有标价。要是太便宜就没意义了嘛,喝再多也浇不了愁。这才打算四处看看再决定。我平常大多喝啤酒或碳酸烧酒,全是罐装酒。几乎都忘了最后一次拿杯子喝酒是什么时候了。」 又是吧嗒一声。铃木田吾作这组拼图拼凑起来了。这男人想说点什么。他想让人听他说话。想让人知道自己为何要做出这些事。 「好了,请问第二题吧。」 面对这满心欢喜的催促声,清宫弯了弯交叠的双指。 「你说自己和高档酒无缘,但还是买得起罐装啤酒,又住在能收看棒球转播的房子里。这些都不是能无偿享用的。你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这问题很难回答啊。像我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记帐,连收集发票和收据的精力也没有,每天过着勉强糊口、应付了事的生活。既不需要银行帐户和保险柜,也不需要藏私房钱的橱柜。」 所以……他咧嘴露牙齿。「要问钱从哪里来,就是从钱包来的。」 「原来如此,是从消防署那里来的……是吧?」 「开玩笑的。我在开玩笑啦,警察先生。你别生气。只是……对,就是这样。抱歉。我完全不记得了。因为失忆了,不管是钱包里放了多少钱、是在哪里赚到了那些钱,还有那些钱到底什么时候消失、为何会消失,以及我到底住在哪里,我统统想不起来了。」 看样子是「不打算回答」? 「但我应该没在做正经的工作。和警察先生完全相反。应该就是因为过着这样的生活,整天游手好闲,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这才忘得一干二净吧。毕竟是一段毫无价值的人生,是个不具生产力的人。先前钱包里的钞票究竟从哪来的也让人怀疑,不晓得是昨天捡到的,还是三年前偷来的。」 「你是说,你偷过钱吗?」 「我不记得了。」 在这段小把戏的缝隙间,隐约窥探到瞬息的体温。拼图完美地合上了。 「能说得上是财产的,好像只剩下手机了。真的很方便。就算合约到期,也可以当相机来用,只要连上Wi-Fi就能上网了。」 「看来你对网路和电脑很熟悉。」 「现在网咖也很便宜吧?时间要多少有多少,还可以在那边学点技能打发时间。毕竟这是个连做临时日工也要在网上找的时代嘛。」 「明明是这么重要的手机,你却连在哪里搞丢的都不知道?只因为喝醉酒?」 「对啊,实在太可惜了。」 「要是可以,我希望你能尽量回想。」 「我会努力的。像这样聊下去,说不定就能渐渐回想起来。」 所以我会配合你,陪你演这出闹剧…… 第三题。「你有家人吗?」 「没有。」他答得很快。「我没有家人。真的,我不会撒这种谎。」 清宫静静等待。 「你是说,你撒了别的谎吗?……要是你这样问,我就能像刚才那样反过来摆你一道。」 「我不会这样问。因为你绝对不会回答。」 「哎呀,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本来打算回答:『我只会说真话』。」 「……是说谎者悖论吗?」 见到清宫的反应,铃木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说谎者声称「我总是在说谎」的陈述,无论真假皆充满矛盾。铃木的说词正有意仿效这一点。 「我从以前就有个疑问。为什么叫做『说谎者悖论』?『诚实者悖论』不也很好吗?就算诚实者说『我会说谎』,也是同样的意义。」 「的确如此。」 「但那样是不行的。这世界做不了那种事。诚实者没办法说谎。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所以你说的全是谎话。你这番话,我可以这样解释吧?」 「没有没有,说到底这也只是平凡的理论罢了。我比较不一样。我从来没见过比我还要老实的人,几乎可以愚钝来形容。总之,我的人生始终在吃亏。」 习惯自嘲,没有蒙上一丝阴霾。 「我没有家人。你们去找也没用。要是追溯家谱,搞不好会找到亲戚的亲戚的亲戚。但就算将我这张蠢脸放在电视上,也绝对不会有人出面宣称认识我。这倒有点辛酸就是了。」 「你刚才提到了同学。」 「还有老师。但那不可能,我在学校里完全不是出风头的学生。」 「但你说自己常常被骂。」 「警察先生,人被责骂的时候,会分成抬起头听和低下头听这两种反应。我百分之百是会低下头听的人。那些骂过我的人,想必也只会记得我这颗圆圆的头盖骨。」 他指着头顶,笑说当时可没有这么明显的圆形秃。 「没有人记得我是谁。就算有也不会对警察先生说。不对,就算想说也没什么可说的。因为那种人根本不存在。我知道,我是个会被警察先生怀疑的人,是比普通人还不如的人。像我这样的劣等人,不会被人当人看的。每当成了话题,周遭的人就会大肆揶揄,兴高采烈地谈论我小时候是怎样的人、性格如何云云。像在观看畸形秀中的奇特动物一样,在背后说三道四、随意朝我丢石头。明明大家只看到了片段,根本不了解真正的我。」 他的表情似乎变得明朗,接着说道: 「后来有一次,我觉得烦了,决定不再相信那些会在我背后说闲话的人。不只是不相信,我还决定无视那些家伙。这应该没什么吧?彼此彼此嘛。」 所以我才说,就算想说也说不了什么…… 清宫直视铃木的双眼,找不出丝毫动摇的迹象。 眼睛会述说真相……即便如此相信,却也明白人绝非如此简单的生物。根据刑警的经验,尽管不是天生的骗子,也能靠决心和胆量克制内心的动摇。不如说,有些人甚至能只靠眼睛说谎。 但实际上也无法否认,那之中还显露出某种情绪的碎片。 寂静的侦讯室内,弥漫起一股不协调感。伊势的打字声消失了。本想确认究竟怎么回事,但又想不该将视线从铃木身上移开。伊势应该不至于在打瞌睡…… 啪嗒啪嗒,打字声再度响起。相反的,清宫察觉到心中的拼图声正在消失。于是,他轻轻闭上双眼。 「我没有家人。请问第四题吧。」铃木脸上挂着微笑。 「那有伴侣吗?」 「什么?」他突然惊呼一声。「你真的要这样问吗?我都说没有家人了。」 「伴侣不一定是家人啊。当然,你要保密也无妨。回答有或没有就可以了。」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有。」 看他刻意沉下脸来的模样,清宫脑中的拼图又再度合上了。 「就我这张脸?还有这坨肚子?哪可能受女性欢迎啊!警察先生,你也太坏了吧。这种问题太捉弄人了。」 「对人抱有好感很正常啊。和对方接不接受没有关系。」 「警察先生,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身材好,又有男子气概。像我这种瑕疵品,连谈恋爱这种再正常不过的权利都没有。」 「铃木先生才误会我了。我的个性很古板,连玩笑都不会开,常被认为是个无趣的男人。我一点也不记得这辈子曾受女性欢迎过。」 「尽管你穿这身出众的西装?」 清宫露出苦笑。这肤浅的问题背后,隐约透露出铃木一路走来的人生。 「我想掩饰自己乏善可陈的内在。可能是自卑感的反面吧。不知不觉中,我对仪容愈来愈讲究,就算只有一点点不整齐也会让我分心。只要领带夹没有夹在颈下十五公分的位置,就会浑身不自在。皮带要系在哪一个孔上也是决定好的。由于不想系在其他的孔上,我决定控制饮食。能做到这种程度,说不定我还真是个出众的神经病。」 轻轻耸肩示意后,铃木便表现出浓厚兴趣,一边感叹着「这样啊」,一边探头窥看。迎合对方,贬低自己,是引起共鸣的常见手段。加深犯人对交涉对象的同伴意识,有时也会让他们尽快坦然自首。实际上,在部分冲动犯下挟持罪行的犯人当中,不少人就希望能尽早被捕,赶快从对峙中解脱。所谓谈判的本领,就是在夹杂着激昂与虚张声势,以及无路可退的处境中,操纵犯人在下意识寻找机会终结暴行的心理,为他们找出合适的借口脱身。 清宫已经看穿了,铃木犯案动机的本质是自尊心。这是出于受世人轻视所心生无名怨愤的表现。始终低着头的这个男人,终于抬起脸来。真实的我才没有那么卑劣。我才不是个受人轻视的存在…… 倘若屈膝下跪,说不定这男人就会主动招认一切。也许看到精英哭着哀求自己的难堪模样,他内心会顿生优越感,满心欢喜想着真是没辙,甚至误以为自己正在帮助他人。 可惜这不是警察组织该采取的做法。那几乎无异于拔指甲拷问的意义。 「我要问第五题了。」 一千片的拼图,还剩下一半得拼。 「你刚理过头发吧?」 铃木的表情僵住了。不同于以往装腔作势的模样,那是一段猛地回过神来的空白。 「我刚才说过自己很讲究仪容,其实对别人也一样。我会忍不住观察对方的打扮。虽然是个坏习惯,但我都这把年纪了,也放弃改善了。刚才我的部下不是走出去吗?他是个很优秀的刑警,但我唯一不能忍受的就是他那双运动鞋。都提醒他好几次了,但现在的年轻人不管念几遍都没用。」 铃木注视着清宫,脸上没有一丝迎合的笑容。 「你的发尾理得很整齐,我一见到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平头哪来的发尾啊。」 「当然有。看起来完全不一样。我这双眼睛观察那么多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清宫微微倾身。 「你难道不是最近才找理发师好好整理过吗?」 「是又怎样?」 清宫倏地将全副精力投注在观察上。他集中精神,以锐利的目光扫视铃木全身,包括表情和指尖动作等细微变化,几乎像要直捣其内心一般。 要是铃木开始呕气、变得沉默不语,那就是我方落败。必须读懂对方内心深处幽微的心理,诱导他开口。在演绎这场对等的竞赛时,也得将主导权牢牢握在手中。 「我的确理过头发。你猜对了。中大奖了。」铃木前倾身体,一脸不悦地承认。「这又怎么了吗?我也会去理头发啊。哪有什么好奇怪的?犯了什么罪吗?」 「完全不奇怪。我每两个星期就会剪一次头发,不剪就觉得不自在。但一般来说,男性并不会频繁剪发。我只是想,若非偶然,你会在这种时候去美容院,可能代表当天对你来说是个特别的日子。」 「……什么美容院,我不喜欢那种高级的地方。」 「老实说我也有同感。那些地方的装潢和张贴在墙上的海报都很做作。更受不了的是那些肤浅的推销话术。」 铃木先是睁大双眼,接着又露出害臊的模样。「你也这样觉得?」「对啊。我每次都会在心里怒吼,希望他们别一边拿着剪刀一边说话。」「明明都去那么多次了?」「就是因为去很多次才这样觉得啊。」 也是啦。铃木一脸恍然大悟似的露出笑容,表示自己也无法接受那些事。「打扮时髦的人说的话可比外国话还难懂。我每次都觉得自己好悲惨,全身不停冒汗,还常涌上一股怒气。清宫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去那种地方,好几次让他们胡乱修发,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啊。」 「但你最近的确是去了呢。」 稍微拉了拉松掉的缰绳,铃木轻轻冷笑着。对这男人来说,算是罕见的反应。 「我问完五题了。之后我们轮流提问吧。铃木先生,接下来请你先问第六个问题。」 清宫心想,就看这一次了。此刻铃木会问什么问题?出于什么目的提问?根据问题的方向,也能衡量自己设下的圈套是否够深。 可以的话,要一举将他拿下,还要让他坦白招供。 铃木一动不动地望着清宫。不是直勾勾盯着看,是带点恍惚,却又目不转睛,看似在凝望的神情。屏息凝视。那神情与清宫的印象不太一致,总让他感觉有些郁塞,但也因此坚信自己绝对不能移开视线。 「警察先生。」 他露出得意的微笑。 「我可以先去厕所吗?」 伊势带着铃木离开后,类家就像与他们交换似的回到侦讯室。他简要报告鹤久的话,并探头瞧了瞧笔记型电脑。「情况怎么样?」一边盯着萤幕确认自己不在时的笔录,正眼也不瞧清宫一眼提问。虽然不礼貌,但这么做比较有效率。清宫对此并无怨言。至少不比他那双白色运动鞋还糟。 清宫一如往常将腰板打直,盯着铃木早已离席的位置。一旦与犯人接触,在案件解决之前一刻也不想放松戒备。即使效率不高,仍是他给自己设下的小小规矩。 「智力偏高,本人也有自觉。多半是缺乏能让他发挥实力的环境和个性,才会因为对生活感到厌烦就犯下罪行。但他并非漫无目的行事,而是经过一番精心计画。在执行上他毫不犹豫,不管是犯罪会带来的后果、造成的损害,还有自身面临的处境,他全都很清楚。」 清宫微微使力地眨了眨眼。 「没什么问题。虽然情况较特殊,但他是愉快犯中常见的类型。」 铃木并不在眼前。但他仍保持着刚才两人对峙时的紧绷状态,直瞪着双眼。 「他会提到长谷部,也只是找话题吧?」 「还没办法断定。但我不认为他属于那种怀着满腔义愤和复仇心思的类型。」 尽管铃木明确否认自己和长谷部的关系,但仍无法忽视他们同为中日龙球迷的这项共通点。 「总之,至少现在能推测他为什么会选择野方署,还有他不愿意更换侦讯室的理由。」 他误以为自己会被移送总部。在那里提起长谷部的名字,就会降低冲击性。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要先找出长谷部的家人。不能排除他们被当成目标的可能性。」 已经请人处理了。听闻类家的回覆后,清宫接着问:「总部那边进展如何?」 「正在收回川崎的监视器。至于炸弹,推测秋叶原和东京巨蛋两边的成分是类似的。需要花点时间详细分析,但听说只要具备基本的知识和相应工具,就算是外行人也能制作。」 「除了铃木以外,还有其他嫌犯吗?」 「目前正在全面调查激进组织的余党和有危险性的思想家,还有邻国的间谍……但公安否认这是组织性犯罪,况且也没有犯罪声明。」 无论是炸弹形式,或者犯罪现场选定,都不符合政治主张和破坏行动的特征。 「当然,可以充分考虑存在共犯或是从旁协助者……」类家忽然转为试探的口吻,「但是,等等力先生认为看起来像是单独做案。你怎么想?」 「这也是一种观察。就这样,目前没什么特别的想法。」 类家应了一声「的确」表示赞同。在现阶段,清宫并不打算妄下定论。 「对了,管理官还转告了一句值得感谢的话:『赶快解决他,已经安排好爆炸物处理班了,随时随地待命出动』。」 「医疗班也安排好了?」 「实际上的问题……」类家无视那个有着明显答案的提问,「应该是铃木对下一颗炸弹到底有何打算吧?是否可能在对话途中突然爆炸?」 「不可能。」 未经预告的爆炸,想必是包括高层在内相关人员最大的担忧。不过…… 「那家伙的目的不是破坏本身。他的目的是对社会主张自我、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果他追求的是破坏本身,就不需要走进侦讯室,只要在电视机前享受新闻的紧急快讯就好。正因为他不满足于此,才会特意从川崎搭计程车来警察署。 如今在铃木眼中,社会几乎就等同于清宫。清宫顺势如此对待他,他就满心欢喜地咬饵上钩。 「他应该想过,一旦放弃这场对等的竞赛,就形同自己败下阵来。」 当然,所谓「对等」也仅限于对铃木而言。将广大的市民当作人质,强迫他人进行规则模糊的游戏,若是将这些行为称作对等,倒也太过荒谬。 公平这回事,仅在铃木心中成立。该考量的,是他究竟是单纯自我中心呢?还是一路走来都过着不公平的人生呢? 无须多作考量。花不上一秒钟,清宫便断言: 「只要没有失手拉错缰绳,他一定会给出炸弹的提示。模仿心理测验的游戏,看来也只是预言爆炸的余兴节目。」 「你觉得他会在剩下的四题中给出提示?」 「或许他打算开启下一场游戏。」 「顺便问一下,你说的射击是怎么回事?」 清宫没掌握到类家的问题,回头看了一眼。才转过头,就意识到那是第二题的答案。走在坡道上,撞见一栋巨大的建筑。我会在那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 「游戏才刚开始,总之先暂时陪他玩一下。」 「嗯……」 这样吗。类家仰头喃喃自语。这名我行我素的部下,偶尔的确会出现故弄玄虚的举动,但清宫不打算责备他。毕竟连自己也会靠服装仪容来认定对方的形象。每个人做法不同,都可以接受。 「我大致查过了,但怎么找都找不到和『九条尾巴』相关的游戏。」 「那心的形状呢?」 类家耸了耸肩。「要是能多点时间去查流行歌歌词,倒是可能找到。」 当然没有那等闲工夫,也没有必要。终归只是一场游戏。 此时,类家猛然将脸贴近笔记型电脑的萤幕前。「……玩文字游戏是他的兴趣吗?」 「你是说『钱从钱包来』吗?」 「不是,那句话只是他临机应变。我说的是最后那句『去那种地方,好几次让他们胡乱修发,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啊』。读起来很怪。若说是指自己,『不适合』就可以结束了。但我想他应该是故意改变断句和语调。真正的意思应该是这样。『去给他们修了那么多次发型,实在是太愚蠢了,一点都不适合你啊』。」 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发。那家伙还特别在前一句强调。清宫先生有什么不一样吗? 清宫当时并没有注意到。伊势很自然地将他说的话都打了出来。在那句话背后,铃木是不是正在嗤笑他呢。 「我个人是觉得满适合的。」 毫无恶意脱口而出了一句多余的话,就是类家的风格。从文字的细微差异中找出不协调感解答的能力,和那不善于人际交流的性格并存。即使被提醒也不打算改变,就是这男人的天性。 或许应该考量铃木也有这番天性吧。随机放置定时炸弹、主动投案,然后兴致勃勃地和侦讯官玩游戏,就是那家伙的作风。 机灵的话术和文字游戏不过是在戏弄他人。类家的推理未必正确。但毫无疑问,那家伙正冒着自我毁灭的风险。倘若低估这一点,就可能冷不防遭暗算。 清宫闭上双眼,试图重新拼凑这组名为铃木田吾作的拼图。灵能力和记忆丧失显然是谎言。难以适应社会的性格,始终无法融入群体的人生。他的智力可能比预想的要高,所拟定的计画也可能更加缜密。倘若如此,「九条尾巴」的游戏真的只是拖延时间的伎俩吗?为什么都主动来警察署了,却要花心思隐瞒身分?是因为轻易被查明住处会造成困扰,还是出于特殊原因? 选择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的意义是什么?又为何会在这时提起长谷部这位死去的刑警? 真的会发生两次爆炸吗? 下一次的爆炸是何时何地?再下一次呢…… 清宫再次深刻体会到,追踪定时炸弹实在是再棘手不过的麻烦。一度以为「还有炸弹」,直到最后却证明「其实没有」的这段期间,所有人都处在恐惧之中。那家伙或许会在某处静静等待那瞬间,计算着时间的流逝。无法将从脑海中抹去这想像。为此,清宫等人不得不陪铃木玩下去,一边暗地企求着他的说词。 不要犹豫。进行分析、建构方案。做出决断、采取行动。只能尽全力做好自己能做的事。 就在清宫紧紧弯起手指时…… 「啊!」 类家忽然紧盯着电脑萤幕。还来不及询问部下状况,他就先转过头来,以机械式的口吻报告刚收到的消息。 「在巨蛋前受害的那对夫妻,妻子已经去世了。」 ──────────────────────── 第一部③ 9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谎?」 伊势对着站在小便斗前的背影提问。出于对嫌犯进行侦讯的意图。 铃木本想转身回答,小便却溅了一地,搞得他慌张地哇哇叫。伊势则站在一旁,交叉双臂盯着这副景象。 铃木目前的嫌疑仅止于对酒铺店主施暴。虽然警方共享的资讯系统中显示,爆破事件的逮捕令早已批准下来,但高层似乎认为还是得先拿到自白和证据。看样子眼下多少足以应付公判了,只是高层仍担心事后被批评。但伊势认为,必须尽早关押这男人。 还在拖什么…… 眼前的中年男子半边脸朝向自己,笑说「等我一下啊,嘿嘿嘿」。从他身上,伊势看不到任何吆喝着律见、主张人权的反抗姿态。铃木虽然被警方视为重点嫌犯,但像伊势这样监视如厕的举动,本来就处在一条模糊的界线上。虽然他早就想好了如何辩解:这不是监视,我只是在排队等候习惯用的小便斗。 「那个……」铃木一边战战兢兢开口,小便顺势淅沥沥流了下来。「你说我说谎,到底是什么意思?」 「别装傻了。你之前不是说学生时期跟踪的女孩被老师杀了吗?还说你被怀疑是犯人?」 哪里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孩。这不就是那些到处流传的奇闻轶事吗? 「我没有说谎。」 铃木拉上裤头的拉炼接着说道:「我真的是不起眼的小孩,谁都不会注意我的存在。我就像空气一样。不是山间或湖边那种清新空气,而是垃圾场里的空气。就是让人忍不住想掩鼻,微微皱眉,却也没臭到要发火抱怨的地步。所以我才能像个跟踪狂一样,一直偷偷尾随那女孩吧。」 「犯罪还敢说得那么自豪!」 「啊,说得也是。你说的对。」 他嘻皮笑脸地走到洗手台前,「但搞不好我本身就是垃圾。就是被妥善地绑在半透明塑胶袋里的垃圾。因为被绑进袋里了,所以没什么害处。但垃圾终究是垃圾,没有人会正眼瞧上一眼。虽说被随手捡起来的垃圾,总比被丢掉的垃圾好一些,但任谁都不会想看袋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垃圾。」 他洗了洗手,「毕竟是垃圾嘛。」 一股愤懑涌上心头。指甲掐进了交叉的双臂。铃木那过分卑屈的态度让伊势的内心波澜四起。 无论是体型、发型,或那张谄媚的笑脸,除了年龄以外一切都和那个人如此相似。那个从高二夏天就待在家里茧居的弟弟。 连口头禅也如出一辙。毕竟是没用的人嘛…… 既然都这样想了,就给我振作起来啊。伊势很想这么说。给我抱着必死的决心努力一点啊。至少要在接受现实,在办得到的范围内尽力而为吧。然而在「做得到就不用那么辛苦了」、「反正我这种人就是……」的自怨自艾下,永远都会得到「希望你保持温柔就好」的骄宠回应。 伊势对此感到绝望。弟弟就是寄生在父母身上的螨虫。满心怨恨,甚至一度盼望他最好在惹麻烦前就死去。 从眼前正在洗手的中年男子身上,感受到了与自己血亲相通的特质。 「我可以解读成是对这个世界的复仇吗?」 铃木维持洗手的姿势,茫然地看向伊势。 「我是说你的动机。放炸弹的动机。」 铃木一动不动地盯着伊势。水哗啦哗啦地流。 「你觉得呢?」 这个回答让伊势心头一颤。他承认罪行了吗? 「只是假设喔,我是说假设。假设真是我放的炸弹,你难道就认为那是我的动机吗?」 即使已经准备好退路,伊势仍感觉得到那股迎面而来的气场。 「也只能这样想吧。将不相干的民众统统卷进来,到底谁、以及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还是说,这是基于某种政治主张?」 「没有没有,我完全不懂政治或经济那些复杂的事。我只晓得至少伟大的人们正在努力打造一个贤达的世界。」 「还是少不了贪污渎职和愚弄人民。」 「议员是大家选出来的代表吧?要是大家都认同,像我这种人根本没资格抱怨。只能托付给大家了。」 「真不负责任啊。」 「嗯,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事。从以前就是这样。我对这些事一点兴趣也没有。不管是贪污、欺骗、正义,甚至只是一个交通标志也好,我对改善世界的手段毫无想像。就算有人告诉我可以随心所欲,可以照我的吩咐行动,我反而会觉得困扰。我会拒绝他们。很抱歉,我不想承担那样的责任。我不想背负那些事。比起变得伟大,我宁愿过着随遇而安的生活。我就是这样的人。最好能像我至今为止的生活一样,老老实实地服从规矩就好。」 铃木关上水龙头。「哦,你觉得现今社会有什么问题吗?」 伊势不发一语。身为一名警察,他可不能发表会被视为批判体制的言论。纵使他本身对于多元化之类的议题根本不以为然也一样。 「要不是对社会不满,那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现在是我问你。是在讨论你的问题。」 「拜托放过我吧。我只是揍了酒铺员工和自动贩卖机而已。」 你明明都从川崎搭计程车过来了?……话几乎要冲到嘴边,却仍担心操之过急而吞了回去。清宫身为特殊犯系刑警,无疑也是刻意藏起了手中的这张底牌。他正在推敲最恰当的出手时机。 尽管如此,警视厅的刑警看来也没好到哪去。一身昂贵西装,一头梳整光亮的白发,一脸郑重其事,可都侦讯两个多小时了,不还只是配合铃木的步调闲聊而已吗? 眼下反倒是他正积极询问具体情报。 「你为什么要隐瞒那桩谋杀案?」 他再度质问正拿着纸巾擦手的铃木。 「你以为你隐瞒得了吗?警方会留下纪录。不管是几年前的案件都会保存下来。杀人案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根本无法如此断言。倘若是铃木中学时期的事,也超过三十年了;就算是已解决的案件,恐怕纪录也早被销毁。 被害者叫做实里。不是太特殊的名字,但也没有那么常见。要是调查数据资料库,说不定还比预期中容易找到。只不过…… 「还是,我这么说让你很困扰?」 「没有,不是这样。但毕竟这是个人隐私,若是我自己的事情我就会说,可是对实里来说,刑警只是个陌生人。我觉得身为一个人,不应该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就与陌生人谈起对方的隐私。我不喜欢轻率讨论别人的事,也不喜欢像这样被别人讨论。」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 「伊势先生很特别。毕竟我们有私交了嘛。」 铃木将纸巾揉得皱巴巴的,转身看向伊势。直直注视着他。 蓦然间,伊势感到一阵茫然。眼前如晕眩般朦胧了焦点。与其说是因为面对铃木,不如说更像从内心窜升的动摇。 「伊势先生。」 铃木猛然将脸凑上前。 「伊势先生,你帮我保密了吧?你帮我向那位刑警先生隐瞒了实里的事,遵守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不对,我才没有和你做这种约定。只是因为错过了上报的时机。况且,这种事很快就会查出来了…… 「我很高兴。你没有将我的隐私告诉和我没有私交的人,我觉得你是个可以信任的人。」铃木露出笑容,接着说:「我会坦白一切喔。伊势先生的话,我就愿意说出来。」 伊势不禁咽下口水。 「倘若你能遵守约定,那么下次我们再单独相处的时候,我一定会说。所以,请伊势先生不要背叛我喔。」 伊势抑制住内心的激动,只说:「嗯,我知道了。」 10 感受到背后的动摇。坐在笔记型电脑前的伊势,得知了受害者的死讯。清宫认为,内心对他人的死亡出现动摇是一种反射,也是无关性格、智力,甚至生来冷漠与否都具备的生理现象。程度虽会受习惯和事态影响,但绝非不存在。 问题反而在于,出现的是哪一种动摇。 身为一名刑警,必须面对这起案件已经升级为命案的现实。杀人和损毁器物的严重性完全不同。 清宫询问铃木是否想吃点东西。咦,可以吗?嗯,虽然没办法供应炸猪排盖饭。没办法吗?开玩笑的,想吃的话我也可以安排。真的吗?好开心啊…… 「但我正在减肥,还是算了。」 清宫再度觉得,铃木果然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脑中甚至浮上了危险的念头。要是真遇上关键时刻,将自白剂混入食物让这男人吃下去的非常手段也不无可能。当然,世界上并不存在能让人坦白招供的魔法药物。 「要是三明治我可以。我最喜欢便利商店的照烧鸡肉蛋三明治了。」 「知道了。可能需要点时间,但我来问问看吧。」 他吩咐类家,联系上野方署的职员。会下这个判断,是因为他认为至少得做好表面工夫,不想在历经逮捕、起诉、公判等程序后,又因侦讯上的瑕疵而引起争议。搜查人员微不足道的失误也可能影响量刑。必须将这个男人带上审判场。清宫知道自己正肩负着这头一步的责任。 「要接着玩『九条尾巴』的游戏吗?」他故意问道。要是铃木同意,就能削弱侦讯的强迫性。 铃木抬起头,撑起眼皮看向清宫。 「嗯,当然。」 那满心欢喜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几乎要脱口而出「我知道你的意图」似的。 怎样都好。只要能取得日后法庭上作为证据的承诺就好。 「是从我的第六题开始吧?」 铃木一边说,一边抹去宝特瓶上的水珠。时间已经来到凌晨一点。夜静更阑,下一颗炸弹仍悄悄沉睡着。 「呃……」 铃木将话吞了回去。 「哎呀?」 他一脸疑惑地圆睁着双眼,彷佛清宫是朵绽放得稀罕的好花,直直盯着他看。 「哎呀哎呀?」 「怎样?你要跳过这题吗?」 「没有没有,我要提问。」 铃木舔了舔嘴唇。「该不会……」那两片厚唇向左右咧开到极限。 「受害者该不会死了吧?」 「……这就是你的第六题吗?」 对,没错。只见他双眼发光,一脸期待和兴奋。双手交叉靠在桌上的清宫看透这一切,无法抑制指尖加压的力道。 「好吧。你说对了。在巨蛋附近受爆炸波及的夫妻,其中一人已经断气了。」 「我就说吧。」 铃木像敲钹一样击起双掌。「果然没错!我就想可能是这样。因为警察先生突然给我一种很强烈的感觉。或许你想隐瞒我,但我对这种事可是很敏感的。从以前就是这样,靠的是直觉。」 「什么强烈的感觉?」 「憎恨。」 铃木毫不犹豫地回答。 「对我的憎恨一下子变得强烈了。没错吧?啊,你不用回答也没关系。我真的能够感受到。或许是因为打从出生之后,我就一直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活吧。一定是这样。就是因为战战兢兢地活着,所以我完全明白警察先生的感觉。」 「铃木先生。」 清宫放松了肩膀的力量。 「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吗?」 掌控住场面了。「接下来轮到我提问。」 「了解了解,你请问吧。」 劈里啪啦,神经彷佛烧得一片焦黑。显然,铃木正在改变态度。在表面的举止背后,慢慢释放出昂扬的热情。隐藏在虚假面纱下的谜团。那家伙的真心。或者说是本性。正在显露出来。清宫告诉自己,这不是个坏兆头。铃木冒险走上了钢索,自己得更专注面对。 铃木这组拼图又往中心拼上了五十块碎片。还剩下四百片。 「我要问第六题了。在这之前得先确认过,你绝对不会对我说谎吧?」 「什么?怎么会。这不是理所当然吗?玩『九条尾巴』是不能说谎的,不然这游戏就不成立了。所以警察先生接下来的所有问题,只要我答得出来,就一定会回答。我发誓。向神明和佛祖发誓。」 「那我问了,你最先去的是哪个车站?」 「什么?」 「今天……不,该说是昨天吧。你到川崎车站前,去的是哪个车站?」 此时正是替换手牌的时机。虽然不小心让铃木得知受害者身亡的消息。他在知道自己成了杀人犯之后,会因此感到压力吗?还是会故技重施,伪装失忆糊弄过去呢? 「新大久保。」 侦讯室陷入寂静。像要盖过吞咽口水的声音,响起了一阵慌张的打字声。 「先从新大久保搭山手线到品川,再转乘东海道本线。是这样没错吧?因为要到川崎,这样搭最方便嘛。」 「……看来你都记得嘛。」 「没有没有,只是被问到才突然想起来。」 「但你的确有事要到川崎一趟。」 「不就是去晃晃吗?我好像没去过那里。」 「路线倒是记得很清楚。」 「就说是突然想到的嘛。被问到就想起来了。」 可能是之前打算要去就查了路线,我也不记得了。他露出从容的微笑。 「看完棒球比赛后去的吗?」 「或许吧。可能是突然想去那里走走。」 「但你一到那里,就立刻搭计程车折返?」 「你从来没有突然觉得内心忐忑不安吗?来到一个陌生环境,连目的和要去的地点都不确定,突然心下一阵慌张,暗忖着干脆直接回去吧。这种情况很正常吧?」 「应该没必要搭计程车吧。搭电车不仅比较快,还更便宜。」 「单纯是自暴自弃吧。看到中日龙输得一塌糊涂,整个人恼火到不行。」 「明明可以留点小钱去买酒。」 「可能是一时得意忘形。首先,我根本不可能会跨县搭计程车。多半是情绪一来,当自己是大老板了。我向往能这样做。这就像撒钱一样,毫不吝啬地花钱。毕竟这样的生活只是一场遥远的梦,和我之间的距离就像不同的星系般遥远。」 「川崎也有炸弹吗?」 「你问太多题了吧。明明说好是一问一答。警察先生,你太贪心了。」 铃木露出困扰的表情,又很快变得和缓。 「那我就多送你一题吧。当作你陪我聊天的谢礼。不过,说到底也只是我的灵感啦,川崎应该是没问题的,它不在圆里面。」 「圆?」 「我一时也解释不清楚,毕竟只是模糊的灵感嘛。」 清宫没有余力配合铃木自以为的幽默。就算确认了他只是去川崎玩也毫无意义。现在除了相信铃木以外别无他法。川崎没问题。他去川崎车站只是为了混淆视听。 比起这件事…… 他一开始去新大久保。若以东京二十三区的范围考虑山手线西侧的地理位置,那里的确比较接近沼袋,却并非能轻松步行抵达的距离。沼袋有中野车站。或是西武新宿线的沼袋车站。目前可做出两种假设:这家伙在沼袋的酒铺闹事,就是为了被野方署逮捕,而实际住所是在新大久保附近;另一种或许与居住地无关,他去新大久保是有任务在身。 即便无法和邻近的新宿车站相提并论,这个车站每天仍有超过十万名的旅客流量。 「新大久保……」 「换第七题吧。我会好好回答的。」 铃木明确说出「回答」了。这句话引起清宫的预感。目光瞄向手表,离两点只剩下不到三十分钟。倘若这就是爆炸的时限,一刻也不容耽搁。 「那麻烦先让我问第七题吧。」 「也太随便了吧。说要照顺序来也是警察先生提议的。一旦说出口,就不应该轻易改变。我没说错吧?这样才是堂堂的大人吧?」 清宫使劲握住交叠的手指,强压下内心的喧嚣。 「知道了。你问吧。」 「好,那我要问了。第七个问题。请问刚才那对夫妻,就是受害的那对夫妻,另一个人还活着吗?」 难以捉摸他的意图,但也找不到在这一点上和对方讨价还价的好处。清宫坦白告诉他,连先生也还在命危状态。 「所以,他还没死吧?」 「没有。」 这样吗。铃木仰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沉沉地吐了出来。 「要是我依旧被怀疑,甚至被逮捕,还被判刑,那位活下来的先生应该会想杀了我吧。应该会想揍我、踹我,将我的眼睛挖出来,费尽全力折磨我,最后再杀了我吧。」 「……心情上来说也许是这样。但这只是你的妄想。报仇是不可原谅的。况且大多数人就算有理由,也不会真那么简单就去杀人。」 「不对,不是这样。不可能是这样。肯定会下手。一有机会就会下手。不下手是不行的。不然就会被当作不爱妻子的人。」 「不会的。」 指甲深深陷进皮肤里。 「没这种荒谬的歪理。复仇并不等同于爱情。」 「什么!」他冷不防挺直仰起的身子。「真的吗?真的是这样吗?那让我举个例子,假设现在有一条关于复仇的法律,而且是已经施行的法律,规定受害者或其遗族可以将自己遭受的伤害原封不动还给加害者。我是说假设喔,假设警察先生的妻儿被残忍杀害了,被侵犯、挨打到不成人形、被剁成一坨坨肉末。要是警察先生不报仇,还饶那家伙一命,你的家人和朋友,还有社会上很多很多人,那些对你妻儿的死深感同情、流下眼泪、甚至愤怒难平的人,绝对不会原谅你的。他们肯定会对你大声咆哮,问你为什么不复仇。」 「够了。」 「大家都是这样想吧。不管是闯下交通事故,或是犯下凌虐、强奸之类的案件,有时也会被判无罪吧?或是被判缓刑?说什么难以认定怀有杀意、看不出被害者曾经强烈抵抗,或说缺乏足够证据显示除了被告之外还有犯人,还说可能是心神丧失!大家早发现了法律很奇怪嘛。都觉得荒谬无比嘛。」 「好了,快点回答我。新大久保有炸弹吗?」 「可以当作第七题吗?」 「你不快点回答吗?」 「新大久保的话,没有。」 他戏谑地补充:「应该没有啦。」 新大久保的话。 「不然是哪……」 「哎呀,不行。不行这样,不行这样。请冷静一点。镇定一点。你这样怒气冲冲,让我觉得很害怕。人要是一害怕,大脑的运作就会变得迟钝。这么一来,我的灵能力也会失准。」 这时,铃木又比清宫抢先开口: 「现在是几点?」 「……快要两点了。」 「话说丑时三刻这时间啊,你知道吗?准确来说,指的是两点到两点半之间。」 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喝斥声几乎要冲口而出。 「请放心。时间还没到啦。」 忍住几乎紧握的拳头。铃木以看戏般的口吻说出那句话。应该是还没啦。 吧嗒一声,涌上一股不祥之兆。拼图碎片合上了。 铃木吊儿郎当地咧嘴一笑。乌黑的平头、粗大的眉毛、浑圆的双眼、大鼻子和厚嘴唇,还有圆形秃。那丰满的体态有些佝偻。就外表而言,的确是长得人畜无害。 但这家伙散发着腐臭味。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接下来轮到我了吧。终于来到第八题,就要进入最后阶段了。」 前倾着身子的铃木还没从兴奋中平复过来,彷佛正从体内溢出暗黑混浊的臭气。清宫的额头淌下一丝汗水。 「可以了吗?警察先生,请仔细听喔。你已经爬上坡道了。你直直走着,然后站在坡道尽头一处像丘陵一样的地方。那里非常舒适,也很安全。周围全是你的伙伴。比如小鸟和漂亮的花草之类的。要是你讨厌大自然,换成电脑和手机,或床铺、沙发、跑车都行。女人也没问题。不然就是家人或亲朋好友。总之你待在一个让人觉得平静满足的地方。」 感觉好梦幻啊。铃木如此说道。 「偶尔,警察先生会从丘陵俯瞰另一侧。街道在远处延伸。人们辛劳地工作着。有人准备做料理,有人佯装哭泣,应该也有人在看棒球吧。开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赛。」 铃木竖起右手食指。 「话说回来,你不觉得职业棒球中夹杂了很强的生物和很弱的生物吗?比如老虎很强吧?老鹰也有勇猛的一面。但像燕子或鲤鱼,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会选这些动物来命名。巨人队听起来也很了不起吧。但说起来,龙虽然是一种可怕的怪兽,现实中的成绩却不怎么样,实在教人厌烦。但无论怎么说,我想比起鲤鱼,选择天马、牛头人或凤凰还比较好。这世界上还有许多虚构的生物嘛。牛头人听起来就很强。它是牛头人身的模样吧?就是头是牛、身体是人那样;半人马好像是反过来,上半身是人,下半身不是牛,是马对吧?哎呀,我以前经常被嘲笑。在我那个年纪,很流行《鬼太郎》这类作品,我还曾被嘲笑长得很像里头出现过的妖怪呢。嗯,当然。我的玩伴也没有因为这样就变多。这甚至算不上是霸凌,他们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到底是为什么呢?除了我以外,还真没见过这么容易被欺负的男人呢。」 「铃木先生……」 「但是啊,其实我满喜欢妖怪的。该说是同伴意识吗?总感觉他们并非与我无关。有时我会在图书馆里翻找图鉴,读到学校都关门才罢休。但我不会借出去看。我那时比现在还要怕生,连向图书管理员攀谈都是一大挑战。要鼓起的勇气,几乎就像从清水舞台上跳下去差不多。」 「铃木先生。」 「话说回来,日本也有半兽半人的妖怪。想当然一定很多啦。况且,大多数妖怪应该都是为了吓唬人类而存在吧?因此不管再可怕,外表仍是怪兽的样子。虽然的确可能会被吓到啦,但总觉得,怎么说呢,就是触动不了内心。忍不住觉得那终究是别的生物。好比说遇到龙吧,可能会寒毛直竖,但那种恐惧就和遇到地震或陨石差不多吧?也像是打雷或龙卷风?但半兽半人就不同了。因为它和人类相似。也因为和自己相似,才觉得可怕。就是那些和人类相处之处,才教人毛骨悚然。彷佛在告诉自己,你和怪物可没多大差别喔!不如说,你是一个成不了怪物的失败品喔!我想心理上多少会浮上这样的恐惧吧。害怕人类和怪物本身,其实没有太大的差别。」 「等一下……」 「所以,带着一副人脸的模样才更可怕啊。毕竟人就是看脸嘛。人之所以被看作人,还是因为眼睛、鼻子、嘴巴的轮廓嘛。当然,像我这样的丑八怪不会被任何人当作同伴啦。既没人会关注我,也没人会理睬我,反倒还可能来踢我一脚。要是我拥有牛一般的壮硕身躯,是不是就变得很可怕了?说不定从此引起大家注意了呢。再加上灵能力,你不觉得这像是预言未来的力量吗?」 「你还不停下来吗!」 在清宫的喝斥声中,铃木竖起右手的两根手指,宛若胜利手势。见到这瞧不起人的态度,清宫的理性彷佛被狠狠痛击了一番。 「你的问题就这样吗?我只要回答像或不像就……」 「清宫先生。」 背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嗓音。下意识回头,只见类家伸手制止了清宫。他的目光直直盯着铃木。那副严肃的眼神正如此诉说:闭上嘴,继续听下去。 「可以说下去吗?」 再次转向铃木时,一阵诡异的恐惧感袭来。半兽半人。他将这个词语和口水一起咽下。 「我有时会想,历经古今中外,据说人类早吃尽了各地的食材,那么,怪物或妖兽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呢?究竟哪个部位比较好吃?横隔膜吗?还是臀肉盖?内脏吃起来又是什么味道?照我个人的喜好,我比较想吃吃看舌头。但舌头太高级了,平常倒是没什么机会吃。对了,忘记是哪一次,我偶然跟着去了一间高级烧肉店。邀请我的人说要先从牛舌烤起,帮我在那张油亮的烤网上放下牛舌。原来烤肉还分顺序啊,我当下大吃一惊,但那块牛舌的确美味到我这张笨嘴根本传达不出的程度。吃起来极富嚼劲,还溢出满满的肉汁,那感觉就像我正在吃它一样。唉……要是能在还活着的时候,再去吃一次就好了。」 铃木竖起第三根手指。清宫猛然屏住呼吸。 「警察先生,你俯瞰的那条街道也有烧肉店。烟雾正袅袅上升。但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烧肉店,是别的地方。这时你察觉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该送来了吧?然后你灵光一闪。哎呀,原来如此。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看来烟雾升起来的地方才是那里吧。那么,那里是哪里呢?」 「慢着。」清宫对着竖起第四根手指的铃木说道:「你能……说得再详细点吗?」 这是个卖力的恳求。却得到了令人遗憾的回答。「抱歉,恐怕有点困难。毕竟上天总是变化无常。」 清宫狠瞪着张开双手耸肩的铃木。指甲掐进手背,感觉到肌肤撕裂的疼痛。 已经很明显了。这不是提问,这是猜谜。铃木正在宣告关于下一颗炸弹的谜题。 「在警察先生回答之前,我不会再多说什么了。我会保持沉默。会稍微休息一下。边吃三明治边等待答案。」 11 看守铃木的任务就交给伊势和从总部前来支援的搜查一课刑警,清宫和类家离开侦讯室往会议室移动。 会议室中,不到十名职员正在检阅长谷部有孔的相关资料。他们拉来另一张桌子,在桌面摊开东京都的地图,以红笔在野方署上画一个圈。接着圈起秋叶原和东京巨蛋,然后是新大久保、品川,还有沿途的新宿、代代木、原宿等车站。 「他明确地竖起手指来给出了提示。」 鹤久和万事桥署的刑警、富坂署的刑警,还有随他们一同从总部过来的那名警备部男性——相貌神似黑帮干部的前辈搜查员等人并排坐在一起。类家竖起食指,重现铃木刚才的举动。 「最初是阪神虎,」他依序竖起手指,「第二指是半兽半人的怪物,第三指是烧肉的牛舌,最后一指是『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 「谁听得懂那家伙到底在说什么?」警备部男性粗暴地喊着:「阪神虎又怎样?」 「铃木说的是阪神虎,而不是中日龙。这就是提示。除了他一开始宣称自己是中日龙的球迷,还有考虑到他之后将话题转向虚构的生物,这句话中没有不该是中日龙的理由。但因为必须是阪神虎,他才必须这样说。」 「假设指的是地点,那就是虎之门了吧。」万事桥署的男性说道。 「听说东京也有阪神虎粉丝的爱店。」富坂署的男性插话:「但应该不会是那里吧?」 类家仅以眼神表示同意。「他说的是『开打的是阪神虎的球赛』。开打这个词指的是时间。从前后文来看,这个解释应该也没错吧?」 「那是什么意思?」面对警备部男性的质问,类家毫无畏缩地回答: 「十二时辰。」 「啊!」鹤久高声附和:「是戌或亥,或是……」 「对。将二十四个小时以两小时分段,每个区间冠上十二支的古代计时法。他特地在最后一刻确认时间,将凌晨两点修正成丑时三刻。」 这也是他给的提示吗? 「子、丑、寅、卯……对应老虎的寅时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一边查询手机的类家停不下来,接着解释:「一个时辰开始和结束的中间那个时刻叫做正刻,正刻一到会敲钟。寅时的正刻是凌晨四点,会敲七下钟。这恐怕是最可能发生爆炸的时间。」 众人像是被引诱般,纷纷看向墙上的时钟。已经超过凌晨两点三十分。 「接下来解释怪物的提示。他提到半兽半人时,他特别拘泥在人面,还说了身体是牛身的话题,似乎将这个形象和拥有灵能力和预知能力的自己重叠在一起。」 「这又代表什么?」警备部的男性愈来愈焦躁。 「日本也有人脸牛身,还能预知未来的怪物。」 「是『件*1 』啊……」一片沉默中,清宫开了口。我记得传说这种生物会带来灾祸吧。 1 译注:日本各地传说中的半人半牛妖怪。「人」和「牛」字组成「件」,日文读音为「kudan」。 啧。不晓得谁先咂起了嘴,几个人接连发出了这样的声音。「是『九段*2 』吗?」 2 译注:和「件」的日文读音同为「kudan」。 无需多加解释「牛舌」的意思。牛舌……舌……下*3。件的舌头指的就是九段下。 3 译注:「舌」和「下」的日文读音皆为「shita」。 所有部署早已安排就绪。一出侦讯室,类家就立刻催促通报,清宫也毫不犹豫地听从了。正因为这名部下的头脑派得上用场,清宫才有办法忍受他那双白色运动鞋。 「真是疯了。」一名刑警忍不住抱怨。「比脑筋急转弯还不如。」 「他很擅长玩这种文字游戏。」 「你有把握?这可不是在开玩笑。」 类家冷不防将脸凑近那名刑警。「你要是有合理的答案或见解,还是其他解决方案,请务必提出指教。」 刑警彷佛被他的气势所震慑,将脸别了过去。另一名刑警则朝手掌捶了一拳,「但要我们就这样配合玩下去,我实在不能接受。什么是『上天变化无常』啦!」 几名搜查员纷纷附和,散发出团结一致的怒气。 类家见状只淡淡地说: 「关键是第四个提示。只剩下这个,我还没弄清楚他的意思。」 铃木在侦讯室的笔录被印出来发给众人。「你俯瞰的那条街道也有烧肉店。烟雾正袅袅上升。但仔细一看,原来不是烧肉店,是别的地方。这时你察觉了。真奇怪呀,明明差不多该送来了吧?然后你灵光一闪。哎呀,原来如此。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看来烟雾升起来的地方才是那里吧。那么,那里是哪里呢?」 「『烟雾正袅袅上升』可以当作炸弹的隐喻。但原来不是烧肉店,还有『差不多该送来了吧』,分别代表什么?『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又是什么意思?」 类家读到一半就垂下头,像在独白。 清宫也绞尽脑汁,但想不出什么好主意。身旁几名搜查员同样束手无策。首先,行政区划上并没有「九段下」这个地名。是因为在九段坂的下方,才通称为九段下。若以地址来看,就是九段北或九段南。俗称的九段下,则是东京地铁的站名。 「至少范围缩小到九段了,接下来只要一个一个全面搜索就好。」万事桥署的男性警员开始摩拳擦掌。「况且那里不算是闹区。」富坂署的男警员接着附和。 「你们没长脑啊?」警备部的男警官怒喝:「先在脑袋里想好再来说梦话!」 车站附近就是靖国神社,离皇居也近。无论在哪里,一旦出了事,必定会遭受各方非难。 「该不会……」鹤久一脸铁青,「神明指的就是这个吧?」 「你是指陛下吗?」「不对,应该是神社吧?」「母亲和孩子又是什么意思?」「安产祈愿或求子祈愿?」「也有叫做鬼子母的神啊!」「若是求子祈愿,就符合『送来』的意思吧?」 众人此起彼落提出意见,但清宫感觉不到最符合的答案。一切仍晦暗不明。铃木应该要给出更明确的线索。更何况,他其实有意将警察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如找找看可能出现伤者的场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餐厅、饭店、漫画咖啡厅……」「也可能是健身房。」「但那里很接近巨蛋。」「这样一说,警视厅也……」 「不要随便扩大解释。想得简单一点,我们可没那么多时间。」 控场就交给警备部的男警官。类家喃喃自语起来:「god、word、mother、kids?kids和suzuki*4……不,不对。」 4 译注:铃木的日文读音。 部下陷入思考时,清宫在一旁环抱起双臂。他试图切换思绪,回忆铃木的一言一行。 这或许不是当务之急,但对清宫而言,仍有必要提前考虑接下来的事态发展。在下一颗炸弹引爆后,甚至出现市民伤亡,还是得面对那个怪物。 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组拼图还欠缺的中心部分,那里隐藏着什么。该说是空虚吗?或只是不同于常人的欲望?感觉再想也没用。在漫长的警察生涯中深刻体悟到的教训是,「有些人就是无可救药」。无论受害者或加害者,挽救不了的这一点并无太大区别。但现在,他感到一种不同于寻常冷飕飕的暗影缓缓渗入自己内心。无法靠达观来收回的情绪,正悄然迫近。 「忽视『上天总是变化无常』这句话不要紧吗?」 众人的目光转向正在调查长谷部相关资料的野方署职员那桌。只见最初负责侦讯铃木的那名叫做等等力的刑警,有气无力地举起手发言。 「那男人不会将自己比喻为『上天』。贬低自己才是他的说话方式。」 见局外人多嘴,四周随即掀起反驳的氛围。清宫却信服了等等力的意见。自然而然,脑中浮现出铃木说完那句话后的画面。那家伙张开手掌了。他竖起了第五根手指。 「……天吗?」 类家仰头望天。 「不是天,是点*5 吗?」 5 译注:「天」和「点」的日文读音皆为「ten」。 「你说什么?」 警备部的男警官一脸疑惑。类家猛然转头。 「声调改变了。他说的不是『天』,而是『点』。」 撇下困惑的众人。这样啊,原来如此啊。他不住嘟嚷,手指缠绕起那一头自然卷。 「喂,说清楚一点!」 「就是浊点。变化无常的是浊点。这是一句回文。『神的话语只限于母亲和孩子吗*6 』这句话反过来读也一样,差别只在浊点的位置。」 6 译注:原文「神の言叶は母と子のみか」写成假名为「カミノコトバハハハトコノミカ」。 那又怎么了?大家的疑问同时也是清宫的疑问。 「关键在于『カミノコトバ(神的话语)』。那指的不是『神明』,而是『纸』*7;再来是那句回文*8。」 7 译注:「神」和「纸」的日文读音皆为「kami(カミ)」。 8 译注:日文的「回文」除了有从前后读起来都同音的意思,还有传阅给复数人的通知或信件之意。 现在这个时间,差不多要送来的「纸的话语」。 「……报纸。」 清宫的低语让众人恍然大悟。 「早报。」等等力开口:「炸弹可能被放在九段下一带送早报的报社或贩卖所。」 警备部的男警官高声大喊:「谁知道早报是几点开始派送?」 应该是三点左右!有人应声,高喊着要确认店铺。离四点只剩下约莫一小时了。九段下有一间贩卖所!随着这声回答,警备部的男警官立刻冲向固定电话,按下警视厅的直通按钮。同时,类家下令其他职员立刻打电话联络那间贩卖所,要求紧急避难。 12 乘坐巡逻车出动的沙良和矢吹两班人马,都接到了立即赶往九段下的报纸贩卖所的命令。话说回来,没事先告知就直接在凌晨三点登门问话,本来就是单纯找人麻烦的行为。副驾上是身形壮硕的榄球哥,后座则是班长和另一名警员。沙良开着巡逻车,从沼袋派出所驶向新青梅街道。虽然没办法鸣笛,但所幸这个时间点的交通并不壅塞,预计要花上约三十分钟的车程。 「感觉应该来不及。」班长缓缓开口。语气听来悠闲却不松懈。 警视厅已经行动了。最接近的麴町署也一样。目前虽有充分的时间找出炸弹并进一步处置。但或许更应该提前设想,假使抵达的当下还没处置好,可能会碰上的扑空或意外事态。要是真遇上这种情形,沙良做为区区一名巡警,顶多只能协助指挥交通或在现场站哨看守。 但警察就是无论如何仍会指派可出动人员的组织。过于乐观的预判正是起火的源头。毕竟没人晓得现场会发生什么状况。 想必矢吹等人应该会再次提振精神,暗忖着大展身手一番。 「快三点了。」 榄球哥一句话让车内陷入静默。根据上头的说法,预判的爆炸时刻是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四点的可能性最高。但就现况来看,上头甚至无暇向沙良等警员解释如此判断的根据何在。 巡逻车上电子钟的数字切换。凌晨三点。 持续一阵沉默。车内的人竖耳聆听对讲机的动静。 「呼……」三分钟后,班长吐了一口气。总之,眼下可说暂时逃过一劫。 「其他地方好像也没什么状况。」 「犯人自白了吗?坦承放在九段了?」榄球哥不掩焦躁地说。 「不清楚,虽然好像没有其他的可能,但还很难说。况且,他目前还只是嫌犯。」 「你在开玩笑吗?」 「嗯,当然。」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察觉气氛太沉重,班长刻意表现得十分开朗。坐在他旁边的第四名班员是野方署的地域课员,以日本第一寡言的警察闻名。他的年纪比沙良稍长,尽管两人是同世代,沙良也几乎没和这位寡言先生聊过几句话。那一脸死气沉沉的模样,就算投胎也绝对不是个能热络气氛的角色。 「但也没有已经处理完毕的报告啊。」榄球哥的情绪难以平复,「最好别给我在抵达麴町署的时候爆炸。」 「你在开玩笑吗?」 「我说的不对吗?既然都要爆炸,在警察署引爆还比较好吧。」 虽然听起来很残酷,但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比起因为警方的搜查疏失而导致一般民众遇害,这样多少还能忍受一些。毕竟我们早抱有觉悟,明白自己做的就是这样的工作……应该要这样想才对吧。 「我还是头一次参与涉及人命的工作。」 沙良并不想说丧气话,但还是吐露了真实的想法。在挨家挨户调查途中接到东京巨蛋城的受害者身亡的消息,对她造成难以言喻的冲击。虽然没办法改变什么,但第一个与那名被视为犯人的男子接触的警员正是她,这是无疑的事实。何况她当时毫无警觉,仅按一般程序处理。但责备将整件事搞砸的自己,不也是出于一种傲慢吗?纵使遇上一百次相同的场面,她也绝对会做一百次相同的处理。 然而,她仍久久无法释怀。这究竟是出于责任或义愤?还是单纯的个人情感?沙良无从判断。 「不论是意外死亡,还是各种非自然死亡,我几乎都是在被害人已经断气,或几乎奄奄一息的时候才抵达现场。我还没经历过像现在这样,明明还活得好好的人却可能在不久之后遇害的案件。」 「要说绑架或制伏随机杀人犯这类案件,我也没经历过啊。」榄球哥粗鲁地回话:「但有一次,我碰到一对夫妻激烈争吵的案子。那位喝醉酒的丈夫拿着菜刀,作势要砍向他太太。」 「你当时怎么处理?」 「当然是拼上我的老命啊。就算我真冲上去,一个不小心也可能噗哧一刀就捅过来了。搞不好我一动就会让他发狂呢。我那时在一间大约八张榻榻米大的公寓客厅里,流了满身汗,整整花了两小时才说服他。」 「他就这样被你说服了?」 「没有。那家伙突然拿起菜刀丢向他太太,好险最后只伤到肩膀。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毛骨悚然,要是那时砍伤的是脖子不晓得会怎样。」 「一切都是运气啊。是运气。」班长感慨万千地说:「所有警察都一样。做得愈久,必定会遇到让自己懊悔莫及的案子。我们不能因此被击垮,也不能就豁出去硬干。懊恼着运气不好的同时,也得想方设法吸引一些好运才行。」 「需要下点功夫。」寡言先生默默说了一句。「对对对,不能只靠毅力。」班长爽朗地随声应和。 沙良心想,身旁这些人都是同伴。 好,跟那家伙拼了。我要尽全力做好自己目前能做到的事。 才刚踩下油门,榄球哥就像矢吹一样出言告诫:「喂!别得意忘形反而出车祸!」 「话又说回来……」班长满脸纳闷。「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处置好?」 原因非常简单。在九段下的贩卖所找不到炸弹。 虽然警方一度假设是错误情报,打算放弃搜查贩卖所,却出现了让他们不得不保持关注的理由。贩卖所的所长看过铃木的照片后,指认他昨天早上确实来过。 「听说是去面试打工。」 班长做为代表,打听了状况后说道。据说铃木没约好就闯进去,后来对方以没有驾照的理由拒绝了。 与矢吹那班会合后,沙良等人也被任命为支援部队,负责贩卖所周边的警备工作。除了巡逻车之外,当中也混杂了像是爆炸物处理班的车辆。现场一片混乱。尽管是深夜,附近居民还是纷纷探头张望。警方在四周约五十公尺处拉起拦阻人群的警戒线。请不要靠近这里。为什么?总之不能靠近这里。那不然你要去帮我买百事可乐吗?……像这类警民对峙的场景正在上演。 地点在车站北侧,就在首都高速道路和目白街之间。从地址来看,就坐落在九段北的区域。这里并非住宅区,幸运的是贩卖所周边全是已打烊的商业大楼。只不过高速道路的另一侧是专修大学的校区。名为年轻人的生物,似乎与生俱来就有着被充满威严的警察与成群车辆吸引的习性,只见这群生物兴高采烈地跑过来,举起手机镜头拍摄。 「请大家离开,拜托了!」 你们想找死吗!要是能大声喝斥,该有多轻松啊。但上头下令得隐瞒炸弹的事。发生了什么事?大半夜的来了那么大阵仗,难道我们没有权利知道吗?面对这些无理取闹又强词夺理的言行,也只能不断低头回应。与此同时,心中浮现不合时宜的担忧。看样子得撤回对媒体的说法了吧? 得知这场骚动,却未能联想到爆炸案的记者还真是迟钝。况且,一旦从现况判定警察早已掌握了第三颗炸弹的位置,自然就能质疑警方隐瞒资讯。对于那些渴望指责国家权力的过失,将市民置于险峻情境的人来说,这可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不行不行,这想法也太扭曲了。沙良一边反省,同时向缠着她询问状况的四名男女恳求谅解。在这种时刻,年轻女性果然不会被当一回事。你们这些家伙全给我去找矢吹吧!都给我过去被他冷眼蔑视吧。 四人帮终于离开,沙良呼了口气,确认当下的时刻。时间已逼近三点半。倘若上头的推测是正确的,炸弹将在约三十分钟后爆炸。真的还假的啊……不免还是冒出一身冷汗。 贩卖所是一栋两层楼的小建筑。再怎么慎重搜查,也难以想像会花上那么多时间。一名非贩卖所职员的男子,总不可能将炸弹藏在阁楼或排水管内这种隐密的地方?话说回来,学生时代一名男性友人也当过送报员,记得那叫做新闻奖学生*9 吧。 9 译注:申请报社奖学金的学生。报社会支付部分或全额学费,学生则在就学期间负责配送报纸。 嗯?脑中蓦然通过一道电流。瞬间闪过的想法令她浑身寒毛直竖,变得坐立不安。对站在附近的寡言先生丢下一句「这边暂时交给你了」,还没等到回应就将他抛在脑后,直直冲向现场。 眼前同时闪过日后被训斥的画面。但她咬咬牙,决定豁出去,被骂就被骂,都无所谓了。要是不赶快上报刚才脑中的想法,导致无可挽回的变故,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她跑向伪装警车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看来位阶最高的便服刑警,对方一脸诧异地盯着她看。 「摩托车呢?」气还没喘过来,沙良便焦急地问道:「已经联系上摩托车送报员了吗?」 花白头发的刑警皱起眉头。三点是送报员出车的时刻。铃木未获录取的理由是没有驾照。也就是说,送报员是骑摩托车送报。车型基本上是本田小狼,车身的一侧装有收纳盒。通常在户外也能看到送报用的摩托车。但假使铃木是为了确认能否加工,才会谎称面试,暗中进行事前勘查…… 无需沙良多做解释,花白头发的刑警立刻抓起对讲机。「向所长确认!」他火速指示部下问清楚摩托车的数量、派送区域,并且赶紧联系每一位送报员。 才刚卸下肩上的重担,花白头发的刑警便转头看向沙良。 「你叫什么名字?」 「呃……我叫幸田。野方署地域课的幸田巡查。啊,还有……」她补充了一句,「是开巡逻车的。」 花白头发的刑警先是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接着眯起眼角笑了笑。「好,那就先待命吧。」 「了解。」 沙良往停车场跑去。「等一下!」她刚抵达巡逻车旁,正要坐进驾驶座时,背后传来呼喊声。一名衬衫被撑得鼓起的巨汉追了上来。他那噘起的嘴唇再次开口:「等我一下啦。」 「榄……猿桥先生。」 「你一个人去打算怎样?让我来保护你吧。」 老实说,这话让她感到安心。两人分别坐进驾驶座和副驾驶座,等候指示。 「对了,幸田。」 「什么事?」 「你刚说的『榄』,是什么意思?」 无线电中传来呼叫声。是那位花白头发刑警的声音。派送报纸的摩托车共有六辆,其中两辆已经取得联系,还有四辆尚未联系上。他告知两人其中一辆摩托车的型号、颜色以及车牌号码和派送区域,下令他们进行搜寻。 「千万不要勉强。找到后就停下,无论如何保持距离。要是周围有人,也要记得保护他们。」 虽然暗忖着很难不勉强,也只能以「了解」回应。 沙良发动引擎离开停车场。她忽然想到,矢吹能加入就好了。这念头百分百是出于私心。 以花白头发刑警为首的几位上级,将已联系上的摩托车分为一号车、二号车,未联系上的摩托车分为三号车到六号车,并将主要派送地点分为A至G等区域,派出巡逻车分别赶往各区。 沙良等人负责的是暂时命名为四号车的摩托车,派送区域横跨饭田桥周边。若是早报,每位送报员需派送的数量通常在一百至一百五十份之间;如以市区的集合住宅为主,大约两个小时就能配送完两百份报纸。这是她从朋友那里听来的。 无线电接二连三传来新消息。九1呼叫指挥车,五号车、地点A已确认派送完毕。指挥车收到,九1请前往5B。 市3呼叫指挥车,地点3B发现三号车,已保护送报员,请处理班尽速前来。 「要是三号车确认装有炸弹就结束了吧?」榄球哥刚说完又自嘲:「怎么可能嘛。不将每一辆车都确认完毕根本就睡不着。」 「反正我们也没办法睡了。」 「唉,真是伤脑筋。」他噘起外翘的嘴唇。 沙良等人正在搜寻的四号车还没有消息。那辆车似乎被指派到离贩卖所最远的区域。目前也还没收到与对方取得联系的消息。她心想,要是现在四号车出现在前方的转角,自己能像市3,也就是市谷见附派出所的巡逻车一样迅速做出反应?窗外,住宅愈来愈多。在公寓还好,要是独栋房屋很可能会严重受损。她在脑中描绘适切的步骤,随着地形变化不断更新流程。身上渗出的汗水让她分不清楚是冷是热。 「你冷静点,指挥就交给我。」 尽管心有不甘,却仍松了口气,还是该交给有能力的人,个人的倔强根本无关紧要。 此时,九段下派出所的巡逻车透过无线电传来消息:「5C发现五号车,送报员不在现场,请立刻派处理班前来……」 接着,传来另一则消息:「一号车收纳箱中发现黑色包裹,目前正在处理。」一号车是最先接通电话的车辆。她的直觉没错。握住方向盘的手几乎要颤抖起来,只能强迫自己压抑情绪。 「还没结束呢。」 「我知道。」 正如榄球哥刚才所说,不能保证铃木只选了一辆车安装炸弹。想到他可能在多辆车上都安装了炸弹似乎更合理。 「4A、派送完毕、4B派送完毕……」 四号车已经陆续完成了较近区域的配送。听说有的送报员会从远处开始配送,有的则从近处开始,四号车似乎属于后者。话虽如此,这种配送速度也非同小可。实在令人佩服。 「看来我们中大奖喽。」 沙良他们前往的是派送区域中最远的一栋公寓。要是错过这里,就得在真正的住宅区中一边注意单行道标志一边搜索。但是,倘若真的找到了送报员,他们能够将车辆放置不管吗?是否应该先呼吁周边居民撤离? 瞥了一眼电子钟。三点四十六分。该死,至少接个电话吧!沙良感到一股怒火涌上心头。 「到了!」 巡逻车停好后,两人立刻跳下车展开搜查。眼前的建物与其说是公寓,更像一处集合住宅。高层建筑林立。 「你先去右边!」榄球哥朝左侧跑去。沙良也跟着奔跑起来。他们必须找到那辆摩托车。附篮子的配送车一眼就能看出来。她一边盯着手表一边四下搜索。时间不断流逝。还是找不到。就在她跑到中央栋时,迎面撞上了从另一头绕过来的榄球哥。「可恶,难道送完了?」 看来只能在住宅区内巡视了。 两人赶紧跳上巡逻车,迅速发动车子。榄球哥向指挥车报告,两人会继续搜查周边。 指挥车传来回覆:「沼1,时间快到了。停止动作。」 「什么?」榄球哥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反应。「沼1,无法接受。还有三分钟。」 「停下来,沼1。」 榄球哥看了沙良一眼。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沼1,了解。我们先待命。」 沙良没有放松油门。在她身旁,榄球哥也沉默不语。他们睁大双眼,全神贯注于挡风玻璃和侧窗外。他们驶过独栋建筑间的狭窄道路,一边是漆黑的屋檐下并排的家用汽车、花盆和三轮车,完全无视单行道的标志。 「不行了!」沙良高声喊道,紧急踩下煞车。只剩下一分钟。 「喂,那边的先生,你别动!」榄球哥突然跳下车,对着看似送报员的男子大喊。那男子正要跨上摩托车,被吓得整个人愣在原地。 「快逃!快离开那里!」 男子动也不动。巡逻车的车头灯照亮了那身微黑的肌肤。是外国人。 「幸田,快点读秒!」 榄球哥喊着,随即冲向那名送报员。沙良看了看手表,离四点剩下三十秒。 榄球哥边冲刺边向送报员大吼,猛挥手势示意他逃跑。不清楚他是看懂了那粗暴的肢体语言,还是单纯畏惧那副凶狠的外貌,总之送报员终于跑起来了。「二十秒!」沙良继续倒数,厚实的背影对沙良的叫声没有任何回应。「十五秒、十四、十三……」榄球哥握住摩托车的把手,一边「呜喔喔喔喔!」地大吼,一边将车推向住宅区外。太乱来了!摩托车上未必有炸弹。可要是真的有……沙良脑海中闪过这个想法,嘴上无情地倒数着:「九、八、七……」 这时,榄球哥已经转过街角,消失在视线之外。「六、五……」沙良在读秒的同时,不由自主也迈开了步子,往那个方向前进。「四、三!」喉咙好痛。揣揣不安地想,榄球哥,你该回来了吧! 「二、一!」 榄球哥突然从转角飞奔出来,抱头扑向柏油地面。「零!」时间到! 夜晚的住宅区静谧无声。三秒钟后,沙良感觉背脊的力气放松下来。不由得想笑出声。 「触地达阵!」沙良开玩笑地对榄球哥说,他也笑了出来。「吵死了,笨蛋。」就在此时,轰隆一声巨响划破了夜的寂静。那是连在射击训练时都没听过的轰鸣。那一瞬间,沙良感觉自己彷佛在空中。榄球哥仍然趴在地上,茫然回望着声音的方向。 声响就在附近,正是他丢下摩托车的方向。 真的有炸弹。 13 从一号车回收的包裹被处理班控制并毁坏。为数不多的物证随后被送往科搜研,成为分析调查的关键。 尽管现场仍处于封锁状态,似乎已经暂时脱离危机。在这个姑且充当临时搜查本部的野方署会议室内,也传来阵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另一方面,四号车的爆炸让所有搜查员感到恐惧与愤怒。幸运的是,这次爆炸没有造成人员伤亡,但那辆安装了炸弹的摩托车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 「向各位简单报告。」 清晨五点前,科搜研的女性技术官员透过视讯通话进行说明。等等力虽然坐进听众的后排,但没人对此表示不满。 「炸药的成分是过氧化丙酮,引信是黑火药,就是常用于烟火的那种火药。起爆装置似乎是使用预付式手机,这是一种非常简单的定时装置。」 也就是所谓的冒名手机吧。技术官员带着僵硬的笑容说下去。要设定时限不需签约,也不需要讯号。只要到了设定的闹钟时间就会启动装置。 「刚才提到的过氧化丙酮是什么?是瓦斯吗?」警备部的一位男性警官提问。 「瓦斯?怎么可能。不,不是瓦斯。过氧化丙酮显然是一种爆炸物,也被称为TATP,成分包括丙酮和过氧化氢……」 「那到底是什么?」有人追问 技术官员无奈地耸了耸肩。「就是去光水。」 在场的男性都一脸疑惑。 「卸除指甲油的去光水。各位不晓得吗?还有过氧化氢,基本上是到处都看得到的消毒液或杀菌剂。此外还需要硫酸、盐酸、硝酸之类的材料。」 「这些材料容易取得吗?」 「刚才列举的材料中,哪些是你们觉得很难取得的?」 令人恼火的语气,但她的意思很清楚了。这些材料即使不能一口气在药妆店买到,透过网购或下点功夫也都能轻松取得。 「为什么会误认为是瓦斯呢?」 「说误认有点语病。它们不会发生爆燃的这点是一样的。啊,我的意思是不会起火。在秋叶原和巨蛋的爆炸事件中,我们无法确认这一点,所以我只是提出了一个假设。只是对外行人来说,TATP制作起来可能的确更简单。事实上,气体很难处理,从装入炸弹的容器开始就需要专门技术。相较之下,TATP的主要风险在于混合材料时加入酸性物质的过程。一旦操作失误,很可能会自爆。但只要配戴防护面具和手套,即便出了差错也不会造成严重的伤害。」 尽管听起来很简单…… 「不过,如果将一定的量妥善密封在容器中,并且将引信准备妥当,然后成功引爆,威力也是不容小觑。实际上,欧美的恐怖分子就曾使用这种炸弹造成了大量伤亡。一般认为,其威力约莫是TNT炸弹的七成。」 「TNT又是什么?」 「这个嘛,是一种含硝基的炸药。通常在真正的战争或冲突中被视为重要的武器。」 要是威力都达到TNT的七成,其危险性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人所能容许的范围。 「但我认为,犯人相当谨慎。」 「什么意思?」 「我是指犯人使用的容器。选用的塑胶容器本身杀伤力不大。说到炸弹,特别是使用那些国内即可取得的材料自制的炸弹,其实本身的爆炸力并不可靠。从思考模式来看,无论是军队还是恐怖组织,两方的做法都大同小异。也就是说,为了提高爆炸本身的杀伤力,基本上会设法制作出能将爆炸时飞散的容器碎片化作致命凶器的炸弹。顺带一提,很多人将火药和炸药混为一谈,但火药的爆燃速度是每秒数百公尺,炸药的爆速最大可高达八千公尺。」 容器的碎片会以惊人的速度飞散,而且是大范围飞散。 「那个TATP就是炸药吧?」 「我刚才就说过了。此外,补充一下,我们拿到的包裹中大约有三十克的TATP。也就是说,只有三十克就足以将送报摩托车炸毁。」 实际上,那个黑色包裹的大小差不多就像一个较大的笔袋。送报员看漏也很合理。 东京巨蛋爆炸事件中的炸药量也大致相同。秋叶原的废弃大楼可能再多一些…… 「但即便如此,应该也没有超过一百克。以盐或糖为例,家里能放几公斤?有心的话,十公斤都不够吧?放三十公斤应该不难吧?我想说的是,即使犯人手上有这么多炸药也并不奇怪。」 最后她总结道: 「这的确需要一定的知识和设备。但我的意思是,对于那些不擅阅读、住在仅六张榻榻米大的单人房的人来说,可能稍微困难一些。不过,对于一般能读日语、会使用网路、住在独立住宅甚至两房两厅的人,制造这种炸药相对容易。不论是成分或制作方法,只要上网查一下就懂了。至于材料,有心就都买得到。接下来就差实验了。努力就能得到回报。毕竟在科学之神面前,人人平等。」 还有一条新线索。那就是报纸贩卖所的所长。目前负责九段现场的刑警,正打算前去询问这位唯一与铃木直接对话过的证人。 与此同时,也决定让搜查一课的部分成员参与调查。野方署将成为名副其实的临时搜查本部。向媒体隐瞒的指令就到此为止。预计将在警视厅总部举行记者会,向市民提出呼吁。接连发生的爆炸事件可能尚未结束,一旦发现奇怪的包裹、背包或可疑物品,请立即通报警察。绝对不要靠近。但希望市民能保持冷静,不要陷入恐慌,过着正常的生活即可。 大致上是这样的内容。不难想像市民看了记者会后会变得多不安。究竟该如何防备?警方的呼吁不就代表无计可施吗?今天是星期一。再过几个小时,就要迎来通勤高峰时段。 是否该公开铃木的存在,这个问题可能会争论到最后一刻吧。也有采取公开搜查的手段。如果能找到认识铃木的人,或许可以期待搜查有所进展;但如果还是只有对酒铺店主采取暴行的消息,就只能原地踏步。非以炸弹客的名义逮捕不可。为此还需要物证,或是铃木的自白。 等等力感到遵循办案流程的阶段可能已经过去了。无论是自称有灵能力的预告,还是曾到报纸贩卖所面试的事实,应该都能成为间接证据。高层也在行动,很高机率能得到法院的许可。 但仍令人担忧。倘若公开铃木的存在,案件可能会迅速演变成剧场型犯罪。除了引起社会大众热议,市民也会愈发关注搜查上采取的策略。被视为嫌犯的男子一直待在警察署里,但警方却未能阻止爆炸,还造成一人死亡。媒体和一般民众会如何评价这个事实? 从考虑自保的那一刻起,就背离了搜查机关的本分。然而,警察虽是公家机关,也只是普通人。从很可能被行事乖张的犯罪者毁掉人生的角度来看,也可说是受害者。 当然,等等力也是其中之一。 在这样的处境下,他心中仍有些疙瘩,尤其是侦讯室的情况。目前负责侦讯铃木的是一位面貌凶狠的搜查一课刑警。应该是高层下达的指示。所谓的北风与太阳策略。新的侦讯官负责恫吓威逼,换班的清宫则负责安抚并缓和气氛,诱导铃木敞开心扉。但这种老套的手法,对铃木真的有效吗? 像我这样的小角色,接下来还有机会与铃木对峙吗…… 「等等力先生。」 声音的主人是那个头发乱蓬蓬的小鬼。 「长谷部的相关资料查得怎么样了?」 在这间挤进愈来愈多人、也愈来愈忙乱的会议室中,类家的存在感已经削弱到一不留神就会找不到他的地步。解谜当时的激烈场景彷如虚幻。 「坦白说,一点进展都没有。虽然目前打算在当时的投诉人中找出知道联系方式的对象,然后向他们出示铃木的照片,可是……」 「人手不够吗?」 「人手应该有办法解决,毕竟都全员出动了。不够的是时间。」 「更别说时机点也很糟。」 终于要进入打电话的阶段了。需要开始询问地址、预约时间。不晓得在平日早晨会有多少人愿意见面、愿意配合到何种程度?其中又有多少人会记得自己四年前曾经投诉过? 「真是个让人想说句节哀顺变的任务。」 「这是在挖苦我吗?」 「别生气。老这么紧绷是撑不久的。接下来会是场持久战喔。」 「……你是指炸弹的数量吗?」 类家脸上浮现出共犯般的笑容。 九段共放置了两颗炸弹。原先等等力以为「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的意思是有「三颗」炸弹,但他现在确信那是错的。九段这里的炸弹是两颗合计成「一次」。 从那次的自白起,他的游戏就开始了。现在就连「三次」都让人觉得可疑。 「虽然也可能在九段的两颗就用完剩下的次数,但再怎么说也乐观过头了。」 难以推测他的本意。尽管已有预感会是场持久战,却不知对方为何会坦率透露这一点。类家的年纪较小,但阶级在等等力之上。两人的立场还是有所差距。 「刚才真的谢谢你。总算在最后一刻赶上,多亏有你敏锐的建议。」 「只是突然灵光一闪而已。」 冒昧从旁探头发言时,众人投射的诧异目光,那彷佛在指责异类般的表情。回想起来就觉得羞耻,想要避开视线。 「总之,那家伙要是只有这点程度,下次就是我的胜利了。」 面对类家这般爽快的发言,等等力无言以对。的确,这家伙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找出了答案。要是换做自己,恐怕花上三天都解不开谜题。 这时,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危机。 「如果能这么简单解决就好了。」 「现在的方针已经改成不需在乎侦讯的态度了吧?搞不好轻松就能让他招供。」 「你是说真的吗?」 等等力陷入沉默。尽管只和铃木相处了短短两个小时,也难以想像他会屈服于单纯的恫吓或暴力。 「那家伙的胆量真的很大。不论怎么恐吓他、揍他,他也只会嘿嘿嘿地傻笑。毕竟他可是会在引发这么大的事件前还先去理发的人啊。实在异于常人。他说的灵能力也许并不是在虚张声势。」 「类家先生,我想问,你是说真的吗?」 当然。小鬼摆出一副正经八百的表情。 「关于超能力,我不认为从头到尾都是在胡说八道。好比动物或昆虫也会有人类想像不到的能力,其中一些可能是从生命诞生就蕴藏的固有力量。虽然每个物种在进化过程中的天择结果可能有所差异,但能力本身会好好铭印在DNA里,只是当下处于沉睡状态罢了。」 不顾眼前听得目瞪口呆的等等力,类家接着说「举个例子好了」,一边倾身靠了过去。 「假设我有窥探人心的能力,就像『觉』这种妖怪一样的能力。乍听之下,应该会觉得是很方便的能力吧。但仔细思考就会发现这其实相当恐怖。毕竟能窥探对方的内心,就代表也回避不了对方卑劣的那一面。想像一下,要比普通人多出好几百倍,而且是每天都得面对同伴污浊的心声,要一直度过这种失望的人生。换作是我,实在没有信心能够撑下去。」 尽管内心很困惑这小鬼到底在说什么,等等力仍默默听下去。 「像是别人的真心话这种事,最好还是别知道得好。应该要藏起来,假装没看见才对。这样才会变得更幸福吧。毕竟每个人都有卑劣的一面。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坏冲动……全是理所当然会有的情绪。倘若想一个一个看透,那根本就没办法沟通了嘛。要是在古时候,一点小争执也可能演变成生死斗争。也就是说,拥有这种能力的人根本不适合生存。」 「你认为铃木拥有那种荒谬的能力吗?」 「说不定只是直觉很准罢了。听说大脑前额叶皮质异常发达的人,也拥有擅长读懂别人心情和想法的能力。」 搞不懂到底在说什么。宛若夸大的妄想。但总觉得被划出了一道无法置之不理的伤痕。自私的掌控欲、嫉妒、破坏冲动…… 「总之,感觉不能采取普通的手段对付他。等等力先生,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什么?」 「你们会联络长谷部的家人吧?」 「嗯,要是联系得上。」 「会去找他们吗?」 「当然要去。」 「那就请等等力先生走一趟吧。」 「什么?」 「不管怎样,务必想办法过去。绝对不会让你白跑一趟。」 不,要是白跑一趟当然最好……见那小鬼独自站在一旁,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等等力不禁提出疑问: 「长谷部和铃木可能有直接的交集吗?」 「这还不清楚。但我们也不能忽视他提到的特定人名吧?」 突然抛出一句有道理的话。但要是这样,就不需要等等力亲自去。愈重要的工作就愈适合交给搜查一课的人负责。况且,他们也不会让步吧。 「他是单独犯案。而且是个天真的家伙。我还满赞同等等力先生对他的第一印象。」 沐浴在一股黏腻的视线下。 「无论如何,拜托你务必走一趟。」 他像念咒语般一再重复。拜托了、拜托了……然后逐渐走远。那身影与铃木重叠。等等力心想,要说异于常人,那小鬼也不遑多让。 等等力溜出会议室寻找鹤久。 步行在走廊上,回想类家夸大的妄想。看穿对方真心的能力。名为觉的妖怪。但那又如何?假如铃木真的拥有灵能力,现在也改变不了什么。被放置的炸弹,依旧在等待时机引爆。倘若真能透过诅咒杀人或施展念力逃脱还说得过去,但窥视人心究竟能办到什么?至少无法造成实际的伤害。人们不会因此死亡。 不过,那倒可能成为一种动机。打算窥探人心,想见识这世界的丑恶真相,才想出了这种荒唐的罪行吗?若是如此,接下来就轮到精神鉴定出场了吧。或者说,这恐怕也在他的计算之中。 等等力系紧领带,试图压下内心的喧嚣。他并未被告知侦讯的详细内容,不禁暗忖,或许应该先向类家多问些具体情报。 正打算绕去厕所看看,就听见有人正小声怒斥:「少啰嗦!快点给我去学校,笨蛋!」 是鹤久。他正躲在楼梯间讲电话。 「……你给我差不多一点!……好啦好啦,我知道啦。……笨蛋、呆瓜、糊涂鬼!」 情绪投入到声音逐渐高亢起来。不确定本人是否察觉到用词变得愈来愈幼稚。 「可以了吧……好啦,快点出门,我很忙的。」 他切断通话走出楼梯间,见到一旁的等等力便吃惊地愣在原地。没多久,又尴尬地露出扭曲的表情。 「……是我女儿。她刚上小学。太任性了,实在很难应付。」 这番辩解也显示出眼前男人内心的卑微。脑海才浮现这个想法,等等力又忍不住暗暗自嘲,那么,嘲讽别人的自己又多了不起呢?明明自己从来也不曾建立过家庭。 鹤久将目光转回等等力身上。 「有什么事?」 两人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了。双方都明白,对方没事是不会来找自己的。 「有件事想拜托你。」 「就问你有什么事了。」 「你会去见长谷部的家人吧?」 「你说我吗?」 「和长谷部太太最熟的人就是课长了。」 他哼了一声。「那又怎样?」 「请让我代替你去吧。」 鹤久流露出正在观察一只奇怪生物的眼神。他皱起眉头,试图看透等等力的本意,却未能如愿,眉头反而皱得更紧。 「为什么?」 「课长不要离开这里比较好。」 「别说场面话。告诉我真正的理由。」 「无论是不是场面话,事实就是事实。」 他咂了一下嘴。「这能由你决定吗?」 「所以我来请课长做决定。」 「我能决定什么?第一师团进来,我们不管是伍长或三等兵都没有差别。」 鹤久露出怀疑的眼神问道:「是那个圆眼镜指使的?」 等等力没有回答。 「也不知道长谷部的家人会不会想见到你。」 「要是课长去了,他们就会欢迎吗?」 「谁都不会被欢迎的。」 鹤久的话语在走廊角落迸裂消失。警方并没有保护长谷部。不但没有保护他,甚至抛下他,将他推得远远的,对他见死不救。他至今为止的功绩,也全被当作不存在。 「……那都是自食其果。是自作自受。」 这究竟是在说长谷部受到的待遇?还是在说眼下的警方的处境?鹤久的真实想法不得而知。 「但在家属眼中,这样的理论是行不通的。我们是敌人。不论再怎么宽容看待,也不会透出丝毫亲近感。」 「那就让我去吧。」 他可是警界中唯一拥护过长谷部的人。对鹤久来说,那是将平息的火花再度点燃的反弹。「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等等力的评论被登上周刊杂志的那天,鹤久感觉彷佛一记雷霆从天击下。你这家伙居然连个部下都管不好吗! 「将我当作一个弃子就好。」 鹤久瞪向等等力。拇指焦躁地摆动着。要是自己送上门却吃了个闭门羹就丢脸了。就算只想在职场生存,也需要点无谓的虚荣。尤其对想抓着职衔不放的男人来说更是如此。 「其实你心里也想这样做吧?」 早已做好拳头挥来的觉悟。但这个「七十五分的男人」连那丁点的气魄都没有,仅仅扯着嗓子喊了声「滚开」。 「现在根本还没联络上对方。要说梦话,等拿出成果之后再说吧。」 面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中萌生一丝不带嘲讽的同情。鹤久的牢骚不仅出于对搜查一课的嫉妒与敌意。从他的口吻中,等等力还嗅到了一丝安心。事到如今,才深刻感觉到他在勉强自己。他既没有能力,也没有心理准备承受随机炸弹恐攻的事实。尽管他绝对不会承认,但那肯定是鹤久的真实感受。 只要是署内的刑警,多少都希望能调任总部,并且梦想参与引起社会瞩目的大事件。这是身为一名警务人员理所当然的心愿。但鹤久却在长谷部和等等力这件事上栽了跟斗。野方署刑事课长。这就是鹤久的终点。 但他转念,又想「我自己又如何呢?能胜任这个案子吗?」 与鹤久相比,自己的未来更加穷途末路。这四年来还能担任刑警,毋宁说是侥幸,不愿闹大事情的高层选择自保才因此得救。不适当的发言以停职做为处分,之后便遭到冷落,像是署内的边缘人般度日。但这样的生活竟出乎意料地适合自己。按照规定的手续执行规定的流程、遵从给予的指示。保持轻松的态度面对就好。 自己曾是一名普通的刑警。在那之前,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个普通人。普通地讨厌恶行,普通地爱好和平。见到伤害他人的人会感到愤怒,见到被悲伤击垮的人会感到心痛。在警察这份职业中体会到工作价值也是事实。在爱好和平的同时也期望能接手大案件。尽管深知这股矛盾欲望中邪恶的一面,仍然以自己的方式成为一名勤奋的刑警。与长谷部相遇,和他成为搭档,从他身上学到许多。长谷部是一名完美的刑警。全副身心都奉献在搜查上。实力、毅力、执着。等等力深感自己无法企及。成不了那样的刑警,也没办法像他那样拼命。 得知长谷部的特殊癖好时,心底长出了一块疙瘩。一块被黑色雾气笼罩的疙瘩。但这真的是在那时产生的吗?还是它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自己没有察觉?怎么也无法断定。 但不可思议的是,自己并未因此轻蔑他。 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要说这是认同前辈多次在凄惨的犯罪现场自慰的举止,倒也并非如此。等等力并不了解长谷部的心情。你也会在犯罪现场自慰吗?会对尸体产生欲望吧?尽管周遭同事总是在明里暗里挖苦自己,但犯罪和性欲在他心中并无半点关联。 将每天经历的一切视为血肉,长谷部堆叠累积的贪婪已经超越职务的范畴。等等力不认为这全归咎于他的才能与性格。可能的原因,难道不是出于他所谓的正义吗?与法律抗衡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正义。 直到现在,等等力都深信不疑。他拥有正当的正义。 所以他才会磨破鞋底,任由汗水流淌,迎上腐臭的气味进入案发现场。即使是令人望而却步的对象,他也奋勇前去访查,不顾危险与犯人缠斗。 即便要扯到性欲,但能因此否定他身为警察行使的正义本身吗?无论怎么想,都没办法认为那是谎言。 那么,对他的特殊癖好皱起眉头,将他从社会中驱逐的究竟是什么?也是「普通的正义」吗?疑问悬而未决,等等力心中的「普通的正义」逐渐变得晦暗不明。没过多少,成了一名常被暗中抨击的窝囊中年刑警。等等力先生,请你不要那么干劲满满的样子。等等力先生一提起干劲,不知怎的让人觉得好恶心…… 铃木是这么说的。某个地方发生爆炸,有人因为这样死亡,可能也会有人感到悲伤,但反正那个人也不可能借给我十万。况且就算我死了,也不会有人为我难过,甚至不会试图阻止我去死。 为什么想回应类家的期望呢?等等力自问。因为那是命令吗?真的只是这样吗? 并非出于刑警的使命感。他早就放下功名了。若是平常的自己,绝对不会随意插嘴说出内心的想法,而只是当作一份普通的工作吧。 但现在,等等力却渴望与铃木交谈。想看穿这名自称铃木田吾作的天真炸弹客心中的真实意图。 回到会议室的脚步声与那家伙的声音重合了。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 第一部④ 14 「你有在听吗?蠢猪!」门缝中传来一阵怒吼,接着是拳头直直落在钢桌上的声响。以扮演北风备受佳评的搜查一课刑警注意到清宫,略显尴尬地耸了耸肩。铃木正在他面前迷迷糊糊地打盹。三明治的外包装被整整齐齐叠在一旁。 横眉竖目的刑警从座位上起身,朝清宫的方向走去。才步出侦讯室,便面露不快地诉苦。他老是那样子,我可没辙了。 「一句话也不吭。我都问到快越线了。」 这位曾将暴力团和地痞逼到走投无路的猛将竟流露出困惑的神色,看来实在稀罕。 上传到共享应用程式的讯问和威吓话语,应该大多已被负责记录的伊势替换成和缓的措辞。尽管看不出语气,但基本上能想像当时的场景。感觉得出来是一阵猛攻,恐怕也少不了伊势没记录下来的辱骂。 完全没有铃木的答询。是因恐惧或受威逼才保持沉默吗?抑或只是不为所动?从字面中解读不了的真相,眼前那打盹的模样立时给了解答。 扮演北风的刑警喋喋不休地抱怨着,口水都喷了出来。情报未免太少了。能攻击的点根本不够。不对,不只这样。那家伙的反应,我都怀疑他听得懂日语吗?眼睛看得见吗?耳朵听得到吗?和他比起来,那些嗑药的家伙反而还比较好沟通。 清宫走进侦讯室。身后的类家轻轻带上门。铃木的侦讯受到破格对待。随着爆炸的威力变得明朗,众人也接到了无需介意侦讯态度的命令。出了差错就交由上头处理,尽管去做……还有个尚未浮上台面事的共识。包括警察、检察厅和法院在内的治安机关,几乎已经决意要齐心摧毁这个男人。 临别之际,扮演北风的刑警心有不甘地朝手掌捶了一拳。彷佛教人预见不久后将重返一场旧时代的侦讯。超越北风,雷霆般的手段。尚未下达录音、录影指令的高层究竟怀着何种意图,已经显而易见。 失败。清宫坐到铃木面前,紧紧交叠双手。这是警察的失败。身为法治国家却抛下规则,沦落至犯罪者的水准。该眼睁睁看着事态发生,还是就此止步呢? 一切都取决于自己的本领。 「唉唷,我真的等得不耐烦了,警察先生。」 铃木困倦的眼神霎时变得清醒。 「不好意思,因为还有很多事在处理。」 「没什么,其实我也没那么在意。多亏你离开,我才能稍微休息一下。警察先生呢?有睡一下吗?有吃点东西吗?你这样不行喔,卖力工作当然很棒,但健康更重要喔。尤其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只要一点点疏忽就可能会酿成大病。」 「我会牢记在心的。和我换班的刑警怎么样?希望他没有对你太失礼。」 「哦,你说刚才那个人吗?不会啦,他还满有精神的。该说是精力充沛吗?就像高中棒球的啦啦队,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待在家里一样。你想想看,收看高中棒球比赛的时候,不喝醉是看不下去的吧?那群比我们年轻那么多的孩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他们的未来一片光明,一想到就让人受不了吧?不喝个烂醉哪有办法再看下去。但一喝醉就会想睡觉吧?我才忍不住打鼾了,真是丢脸。」 「毕竟你说过,在我还没回答第八题之前,你是不会开口的嘛。」 「对,没错。我很重视约定。在这个地球上,恐怕也只有人类会彼此约定了吧?虽然我不是生物学家,对亚马逊雨林深处的奇异生物也毫无所悉,但我感觉就是这样。做出约定,然后慎重遵守,就像人类会做的事。对了,警察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 「快七点了。太阳已经出来了。」 「这样吗,过那么久了啊。刚到这里的时候,外面还一团黑呢。」 「没有爆炸。」 铃木倏地闭上嘴。 「没有造成损害。谢谢你的协助。」 听见清宫的挑衅,铃木勉力扬起嘴角。他受伤了,真没想到。但只要能引出那张与谐谑演技截然不同的面孔很值得了。值五十块拼图碎片。 「那就好。」铃木显得很愉快。「真是太好了。能帮上你的忙,对我来说就是无比的幸福。这让我觉得,像我这样的人也有活着的价值。」 「你为什么去面试送报员?」 果然还是看不出动摇。只见他微微眯起那双浑圆的大眼。 「不记得了吗?那我来告诉你吧。昨天差不多这个时间,也就是大约早上七点,你去了一趟报纸贩卖所,询问是否在应征打工人员,然后当场进行面试。但因为你没有驾照所以未获录取。接待你的所长表示,面试到一半,你忽然指着派送摩托车问道:『这没被偷过吗?』」 据说平常摩托车都停放在店门口。当时所长答称,我们的车可没好到能让人家来动这种手脚。 「摩托车上有炸弹?该不会要说是我放的吧?」 「不是吗?」 「我不记得了。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早上七点去勘查,那什么时候放炸弹?就算是停放在外面没人顾的车子,大白天的做那种事也难保不会被人看到。根据警察先生的说法,我当时人在川崎吧?后来在酒铺闹事被逮捕后,就一直待在这里。」 「更早之前就放了吧?昨天特地去贩卖所一趟,只是为了查看炸弹是否被发现。」 之所以试探所长摩托车是否遭盗窃,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如何?这应该是个合理的解释。」 「的确,正如你所说。除了我失去那段记忆之外。」 「你去过贩卖所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唔,应该是因为我想去上班吧。」他一脸淡然地说:「我没说错吧?要不是这个原因,为什么要去面试?哎呀,你应该不会相信吧?但是,警察先生,我也是会想工作的人啊。与其说想工作,不如说是感到歉疚。每天光是吃和睡、还整天喝酒,总觉得很内疚,抬不起头面对社会。不劳者不得食。我其实很在意这种事呢。往往会感到无地自容。像我这样的人,必须活得更辛苦才行,要比别人加倍努力才行。不然的话就太奇怪了。我常常会这样想。要是不能好好工作,就应该安分地待在最底层。城市的角落、街道的尽头。就算有空位也不能坐下去。不低头拜托是不行的。必须向所有人恳求,请允许我活在这个世界上……」 「你说得太夸张了。」 「但是,像我这样不工作又整天无所事事,还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姿态,的确不好吧?无能的家伙、做事毫无章法,至今从未付出任何努力,也不曾累积任何经验的懒惰鬼,就应该比普通人吃上更多苦头,应该遭受更多磨难。一边放任嘴角流出来的血、一边寻找剩饭,最适合像我这样的人。」 一时间答不上话。铃木显然在睁眼说瞎话。但事到如今,即便他宣称自己打算认真工作,似乎也不像是玩笑话。 不过,明明是随意编造的谎话。为何自己会如此在意? 「警察先生,难道你不这么想吗?这世界应该要更公平一点。不成材的人,就该过上相应的人生。但现实中却充斥着荒谬的状况。我一点也不打算将我这段无聊的人生怪罪在任何人身上。但你知道吗,我还是觉得有些事很奇怪。很不公平吧?先不说我这样的人。比我更认真、更善良、更正直,也一心努力向上的人,汗流浃背地将手伸进污水里、走在泥巴地上,一天只赚个七、八千圆。他们都是弯着腰工作吧?但另一头,头脑好的人坐在冷气开得很强的办公室,或是舒服的客厅里,敲敲键盘、按按滑鼠,就能赚到比挥汗工作还要多出好几十倍、甚至几百倍的钱吧?我当然很清楚,形成这样的社会结构有其复杂因素;说不定我也曾在这样的体制下得到了好处。但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只丢出一句『哦,是这样吗?』就装作什么也没看到。我不会这样做。因为我觉得太奇怪了。」 回过神来,清宫忍住了。那感觉就像一只只小甲虫,彷佛无数黑虫正在侵入神经一般。 「所以我才重新考虑,决定不工作了。我想,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现实中充斥着怪事,像我这样的废物还能逍遥度日,这种不合理也称得上天命吧。事到如今还要到处散布这点程度的不公平,难道不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吗?」 「好了,够了。我只要回答第八题就可以了吧?」 「嗯,对,没错。就是这样,警察先生。请问烟雾升起的地方是哪里?」 「我的答案是……」 「不对。不能回答。」类家冷不防开口。 清宫回头看了部下一眼。对上那双锐利的视线,意识到自己的思考正在溶解。 没错。一回答,第八题就结束了。接下来只剩下最后一道题目。 「铃木先生……我不作答。」 不作答就不计入问题。就当作没有这一题。一旦「九条尾巴」的游戏结束,铃木说不定就会保持沉默。必须在阻止第三次爆炸之前,尽可能拖延游戏时间。 「好了,重新提问第八题吧。」 「哈!」铃木噗哧笑出来。他摇晃着身体,粗鄙地咯咯大笑,还拍起手来。清宫静静地盯着他。不要紧,已经避开失误,一切都在掌控之中。黑虫已经消失了。 「对了,警察先生。」铃木敛起笑容。「你不会觉得不安吗?从四点爆炸后又过了三个小时,你不担心这段时间会发生下一次爆炸?」 「你怎么知道四点发生爆炸?」 「轮班的警察先生说的。就是那个像啦啦队的警察,他很亲切地告诉我了。」 「铃木先生,我们并没有告诉他四点发生爆炸。」 看不出铃木出现动摇。他只是满意地微笑着,静静审视清宫。 「其实是我的灵能力。它有时候惊人地敏锐。虽然很少见啦。」 「在九点之后。」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下一次爆炸是在九点之后。没错吧?」 「……警察先生也有灵能力吗?」 「可惜我没有那种才能。这是推理。你耍了那么多把戏,不可能不乐在其中。要是七点就太匆促了。实际上从东京巨蛋的爆炸到下一起爆炸之间也空白了五小时。要有足够的时间对话和出题,至少需要五个小时。你不可能不确保这段时间。你不可能做这种徒劳的事。」 「我不太清楚你的意思。但你有把握吗?」 「要是我推理错误,不然就当作是猜谜吧?」 清宫决定相信穿着白色运动鞋的部下,打算就这样迎接七点的到来。参与这起案件的搜查员中,类家无疑是最接近铃木思考的人。 身为上司的职责,无非就是最大限度运用部下的能力。 假使七点真的发生爆炸,责任也在自己身上。 「如果,我是说如果喔。」铃木试探地说:「如果我真的是那个疯狂的炸弹客,我应该会嘲笑有这种想法的警察先生,搞不好还会突然砰一声引爆炸弹。」 「一开始就说过了。如果面对的只是个随机杀人犯,这场竞赛根本不会成立。只能默默忍受阻止不了犯罪的现实来到。」 时间逐渐流逝,即将逼近七点。 「失败了吗?」 「以警察的立场来说的确如此。在这个时间点上已经失败了。」 等待运动鞋的信号。 「警察先生定义的胜利是什么?」 「将犯人带回正轨。」 几乎是反射般脱口而出,就像背后被推了一把。 「法律也好,常识也好。对于行动的结果和该负起的责任,必须根据程序进行制裁。让犯人反思罪行,忏悔改过。」 「忏悔改过?就算是残忍的随机炸弹客也一样?」 「至少我这么希望。」 鞋声响起。清宫默默与铃木对视。他明白,这家伙是不可能悔改的。人面兽心。那究竟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在年月下所形塑,或是受不得志的人生所迫使?清宫并不理解,也没有必要理解。猛兽必须被关进笼子里,采取适当的处置。视情况所需,甚至得夺其性命。在那之后,才会稍微安下心来,却又感到几分空虚吧。那是超越职务的,透着人情味的感伤。 「毫无悔改之意的随机炸弹客,就是不必多说的恶吗?」 「当然。」 「但事情存在各式各样的原因吧?每个人都有着各自的痛苦、怨恨和价值观,也少不了无可救药的冲动。倘若将这些全考虑进去,你还是会断定这是恶吗?」 「当然会。铃木先生,无论基于什么原因,那都是恶。」 清宫一口断定。他顺势挺起背脊,体内流淌着坚定的信念。这是理所当然的。守护理所当然的事物,就是自己的职责。 铃木,一个只能以恶来形容的男人,直直凝视着眼前的清宫。 瞥了一眼交叠在钢桌上的手指,清宫结束沉默。 「请问第八题吧。如果你所谓的灵能力不是卑鄙的骗术,那我们就一次又一次解开谜题,阻止爆炸发生。」 阳光透过雾玻璃窗洒落进侦讯室,照亮清宫和铃木的侧脸。 不一会儿,铃木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拍了拍圆形秃的头顶,轻轻摇头。嘴角始终挂着一丝嘲讽。 「我有点小看你了。我本来都要放弃了,心想这个警察先生不行,绝对没办法实现我的愿望。」 所以啊……他抬起头来。「我现在很高兴,同时也在反省。人不能光看外表。明明我一直以来深受偏见所害,不料连我也抱着偏见呢。真是个了不起的发现。实在是太好了。来到这里太好了。负责侦讯的警察先生是你真的太好了。」 不。他改口。「是清宫先生真的太好了。」 听见了崩落的声音。脑海中萌生只能以奇妙形容的困惑。崩落的是拼图的碎片。脑中持续填满的是铃木的拼图碎片。还剩下三百片就能拼完的拼图,本该在某处合上的一块碎片,就这样脱落了。 「你追求的愿望是什么?」 「没办法透过言语表达。要是表达出来,说不定就得不到了。但硬要我说,那就是欲望。」 欲望?清宫不作声,露出探询的表情。 「对,欲望。贪婪的欲望。啊,不行。我就说到这里吧。清宫先生,在我结束我的第八题之后,就请你好好运用第八个问题吧。」 清宫感觉到舞台场景正在发生变化。不知究竟是自己逼近了铃木,还是铃木走向了自己。但无论如何,这无疑是理想状况。本该如此才对,但心中的蠢动却让人感到不适。他有一种预感。本应消失的黑虫,正从尸骸中蜕皮而出。手指变得僵硬。清宫咽下口水,长长地眨了眨眼,定睛注视铃木。这是一块拼图。这家伙不过就是一块拼图。一组透视扭曲又变形的拼图。 「也许是十一点。」铃木不经意地说道。 「我说下一次爆炸。假如我的灵能力够准确。」 「……我就相信你吧。」 缓冲期剩下四小时。 「要是你的脑中能闪现地点就太好了。」 「请别那么着急。不会那么顺利的。就像这世界。这个也想要,那个也想要,什么都想一次到手,未免太奢侈了。就连一颗饭团也不是那么简单就能得到啊。」 铃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清宫。 「我们再多聊一下吧。这样一来,说不定就能闪现画面。」 平息心中的喧嚣后,清宫开口:「你想聊什么?」 「想聊聊清宫先生的事。毕竟最初会玩起『九条尾巴』,是因为我说想猜出清宫先生的心的形状嘛。刚才不是也说过吗?必须遵守约定。这是身为人的证明。」 「没意义的问题,我可不会回答喔。」 「我知道,我知道。那个就留给灵感了。这段时间我们先来聊聊天吧。随意闲聊就好。虽然稍微跳脱原本的规则,但你不会介意吧?毕竟我和清宫先生已经像朋友一样了嘛。就这点程度的特殊待遇,应该不会遭天谴吧。一般和熟人或朋友,偶尔也会聊些无关紧要的事吧?」 再次浮现出「欲望」这个词。铃木追求的究竟是什么呢? 「清宫先生,你有家人吗?」 「……有。」 「这样吗。想当然,你太太一定很漂亮吧?小孩当然也是可爱又聪明。」 该如何回应才好。 「啊,请别说谎喔。不然就违反规则了。我看得出来喔。我能看穿的。我不想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失望。」 他只是在虚张声势。随便编造一个让他满意的回答就行。但是,一股莫名的压力让清宫犹豫不前。万一被拒绝交流,自己还能让这个被怒斥时仍满不在乎打瞌睡的家伙再度开口吗? 「警察先生的小孩可爱吗?」 「我没有小孩。」 「为什么?」 为什么……对于这个奇怪的问题,清宫涌上一阵寒意。被看穿了吗?清宫不禁陷入妄想之中。 「意外事故。小学时就去世了。」 那还真是遗憾啊……铃木流露出廉价的同情。清宫内心并未因此动摇。 不能说全是谎言。还在派出所担任巡查的时候,一辆校车与自行车对撞,许多孩子在那场事故中丧生。他被派到现场,亲眼目睹父母失去孩子的绝望。有人高声哭喊,有人茫然失措。从那次之后,他就不再想要孩子了。婚后,身为同事的妻子虽表示理解,却也不清楚是否为对方的真心话。 「我的事很无聊。毕竟我是典型的工作狂,除了订做新的西装外,几乎没什么乐趣。」 「怎么会,我觉得非常有趣。虽然说有趣可能有点失礼。」 他垂着头,抬眼注视,露出谄媚目光的同时又搔了搔头皮。 「我是真的很高兴。居然能和清宫先生这么优秀的人聊天,交流各种意见,还分享秘密。这是我人生中根本无法想像的事。对清宫先生来说,可能会觉得有点困扰。毕竟,亲近我这样的人一点好处也没有。毕竟,我这种人连有没有活着的价值都让人怀疑。啊……没事啦,没事。我不是想责怪什么,也不是在闹别扭,只是说出事实罢了。我很清楚,像我这样无能的人,光是进入别人的视线就是一种危害。不只没钱,也不受人喜爱,连让人笑一笑的本事都没有。就算是我觉得唯一值得骄傲的灵能力,终究也只让人觉得恶心。」 我说,清宫先生。 「生命真的是平等的吗?」 「……你不这么认为吗?」 「当然啊。一般来说不就是这样吗?要是拿我和比尔.盖兹相比,没有人会觉得我们是平等的吧?还有布莱德.彼特、首相或铃木一朗。我也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是平等的。」 「社会地位和生命是两回事。」 「是这样吗?假设清宫先生和路边一名大叔都被铁环拴住脖子,上面还绑了炸弹,有人告诉我只能救其中一人,我肯定毫不犹豫选择救清宫先生。因为我们互相认识嘛。再假设,我是说万一,眼前受困的换成了喜欢我的女性和清宫先生,很抱歉,我会选择救那名女性。或者,假设漂流到一座无人岛,船即将沉没或遭遇类似的紧急状况,所有乘客都被抛进海里,只能拉一个人上救生艇。倘若要从一个外国人和一个日本人之中做选择,而且两人都是满身汗臭的陌生大叔,我会选择救日本人。毕竟语言不通很不方便嘛。既然要一起活下去,我会选择更适合的人选。」 铃木一脸得意地微笑。「清宫先生也是吧?换作是我和你太太,你会选择救你太太吧?不是的话就太奇怪了。肯定是在说谎。人是不可能那样做的嘛。」 「太乱来了。极端状况可不能这样一概而论。」 「但类似的情况到处都在发生吧?学校也好,职场也好,演艺圈或政府机关也好。所有地方、所有人永远在忙着帮别人的生命排序。」 「也许真的是这样。」清宫表示同意,定睛直视铃木。「正因为这样才有社会,才有法律和制度啊,铃木先生。」 铃木不掩好奇心,催促清宫说下去。 「因为我们是自私的,会满不在乎地区分他人的优劣。要是放任不管,就没办法维持平静的生活,所以社会才会制定规则。花费很长的时间,运用大家的智慧,制定出一套虽不完美,却也堪称妥当的规则。这都是为了实现人类生命的平等。」清宫坚定地强调,「我是这么相信的。」 「但法律没有拯救我。」 清宫微微感觉到铃木的体臭。 「不论社会和体制都一样。毋宁说,我觉得人们内心深处其实都是这样想的。无视我、不将我当一回事,抑或毫不在意我这种人,一点也不违反法律。根本无所谓。这家伙到底会孤独死或横尸街头,还是成为随机杀人犯,全都和自己无关。」 铃木摆出束手无策的姿态。「实际上的确无关。都是自我责任。说得太对了,我一句话都没办法反驳。……嗯,我想,对我来说,他们也是无所谓的人。应该没关系吧?我们对彼此来说都是互不相干的人。我想这也是一种绝妙的平等。」 清宫默默地接受了。铃木的逻辑确有几分真实,但终究只是几分而已。这不是一个正经的成年人会如此认真挂在嘴上的事。应该不是才对。 「但是啊,清宫先生。其实我不喜欢那样。我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这种互不相干的陌生关系,可以就这样结束吗?」 「所以你才会做出这种事吗?」 铃木偏着头装糊涂。清宫想起一句名言:「每个人都可能出名十五分钟。」这位美国艺术家留下的格言,也能解释为对剧场型犯罪的嘲讽。下一句则是:「再多就难了。」 只是徒劳。得到和失去的平衡完全缺乏合理性。 「哎呀,清宫先生。你是不是鄙视我了?觉得我是个肤浅的家伙?」 「没这回事。」 「你讨厌穷人吗?不能接受穷人的乖僻性格吗?」 「没这……」 「没事,没关系。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你想想,我们平常也会看到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吧。有些人会叫他们街友。像那样的人无论如何都会被讨厌的,觉得他们寒酸或是可怕之类的。还是会这样想吧?因为打从出生就在街头度日的人,终究是少数。肯定是出于某种原因才会沦落街头。那些正常度日的绅士淑女往往会戴上有色眼镜,判断这群人多半是人生遇到了挫折,或认定是闯下了大祸才沦落至此,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是清宫先生,我觉得这些都不过是事后追加的理由。比起外表和人性,最重要的一点是闻起来很臭。他们几乎所有人都很臭。」 铃木热情地说下去: 「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是露宿街头的人。夏天会流汗,到了冬天毕竟也不是被冷冻保存起来,只要活着就会代谢吧?好几天没洗澡的情况并不罕见。也有很多人一年到头都吃同一种食物。所以无论如何都会有臭味。说到臭味,已经谈不上理性,而是生理问题。你想想看,比如在绘画中,不是也有些名画描绘极度穷困的贫民吗?甚至还有描绘尸体的画作吧?虽然教人觉得恐怖、不舒服,但只要有心欣赏,还是能够看上好几个小时。可是,倘若眼前的画真的冒出了臭味怎么办?倘若拍摄贫民窟的电影真的散发出贫民窟的气味又会怎么样?污垢的臭味、排泄物的臭味,人们还能好好地待在座位上吗?还能在电视机前静静观赏吗?那也太勉强了。气味是盖不掉的。换作声音还可以捂住耳朵,但气味就没辙了。将鼻子捏再紧,都会从肌肤和黏膜钻进体内。我很清楚,那是令人熟悉的臭味。对,没错。真不好意思,清宫先生。说出这些话的我,也曾经生活在那群人之中。」 铃木一脸难为情地说:「虽然现在也差不多啦。」 「清宫先生,你知道吗?纸箱做的屋子和塑胶布做的屋子其实意外地坚固喔,里面的家具也相当齐全,还有地毯之类的家饰。我听一位阿公级的大前辈说过,这是因为品质好的大型废弃物愈来愈多的缘故。我都叫那个男人『师傅』,从防雨对策到应付酷暑的方法,都是他教我的。电器用品的种类也算齐全,比如收录音机或电暖器都有。电力就不好意思了,必须到处借用才行。有些技术高超的人还能巧妙地利用那些捡来的物品,打造得像是一国的城主一样。」 彷佛想起什么似的,铃木以右手抓起宝特瓶,将水含在嘴里。厚实的喉结咕噜咕噜地蠕动着。接着,他将双手夹在大腿间,使劲将身体往前推。 「然后是关键的洗澡。我刚才说得有点夸张,其实勉强说来还是有办法解决。虽然没办法淋浴,但能用公园的自来水洗澡。衣服也是,有很多便宜的新品。像我们这种人,偶尔也会找些日薪工作,或是收集铝罐,还会去帮忙做些自己也搞不太清楚在干嘛的杂事,手头上不时会有些钱。当然,大部分都花在食物或酒上了;拿去赌掉的人倒也不少。我是没办法,从不觉得那有何乐趣可言。只有一次,我被星期天亏本大降价的广告吸引,去玩了柏青哥。我从早上就排队,有样学样地跟着别人坐到机台前,用掉身上仅有的一点点钱。没想到,我突然中了大奖。机台传来巨大的铿锵声,灯饰一闪一闪地发亮。但因为我原本从不期望中奖,反而被吓到了,整个人惊慌失措,还不禁害怕起来,感觉自己像做了坏事一样,变得战战兢兢的,只祈祷快点结束,连要换钱都畏畏缩缩的,最后直接冲出了店外。我的钱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没吃到供膳处的饭,搞不好就要饿死了。所以我才不赌博,因为赢了也不觉得开心。你明白吗?有些人是忍受不了幸运的,就是那种不胜惶恐、畏缩不前的人……话说回来,刚才在说什么?啊,在说臭味。可以洗澡,可以换衣服,还可以洗衣服,但全是徒劳。没有意义。臭味已经附着在身上了。不论怎么洗、怎么擦,都对抗不了臭味。那是腐臭,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腐臭。我想,那种腐臭会从每一个细胞中渗出来。」 所以才说臭味是不行的。 铃木露齿一笑。说不上是一口白牙,但也不到发黄的程度。 「清宫先生应该也不喜欢臭味吧?」 「……不能说喜欢。但铃木先生,就算是这样,在你拒绝的这个社会上,也有福利制度能让你尽量过上一般人的生活。」 「对,你说得完全没错。如果我们这种人有需求,也可以得到各种东西吧。这是值得感激的事。真的令人感激。但是,清宫先生,唯有一种东西,是像我这种人没办法得到的。也是福利提供不了的。我可不是妄想凯迪拉克、鱼翅或莎朗.史东喔。我根本不渴望那些奢侈品。」 铃木将双拳搁在钢桌上,清宫诧异地屏住呼吸。不知何时,他的右手食指已经竖起。紧握的手使足力气。竖起的手指是提示的信号。谜题开始了吗?他是什么时候竖起手指的?在哪里?哪个是提示? 「街上也有男女老少,各式各样的人。开朗的人、没有阴霾的人、温柔的人,还有重新出发的人。不可思议的是,从这些人身上,闻不到腐败的气味。就算体味很重,捏住鼻子还能忍受,也没有从肌肤钻进来的感觉。想必是有办法冲洗掉的程度。也就是说,不到腐败的地步。」 铃木的食指仍竖立着。 「尽管如此,还是很难看透这一点。对于匆匆路过的上班族和主妇来说,应该会觉得这些人都一样吧,就像蜜柑和柳橙一样没太大的差别吧。但究竟是还不到那种地步,或者其实为时已晚,明明是有所分别的啊。」 忽然,他以食指缓缓画起圈来。 「像我就是为时已晚的那种人。细胞已经完成了更替,形态发生蜕化。就像这坨肚子一样,变成这模样就回不去了。泡温泉也好,擦香水也罢,臭味还是在。就算住进了屋子里,或是搭计程车,都不会出现任何改变。已经不存在一丝一毫改变的可能性。」 手指停了下来。 「我觉得,『可能性』是个很棒的词。但是啊,它同时也是个残酷的词吧?到了这个年纪就会明白,会忽然明白,那是一种会不断减少的东西。我想我之所以无法直视高中棒球员的努力,无办法直视他们的汗水和活力,也是出于这一点。或可说是可能性的等级落差。真的很残酷。连容恕的容字都搭不上边。」 清宫绷紧神经。专注听着铃木的声音,细细凝视铃木的手指。还有在指头后方,铃木的瞳孔。 「在我们那一代,浑身沾染物欲的人层出不穷呢。汽车、手表、名牌包,还有自己的房子。那是个上班族愿意献身企业鞠躬尽瘁的时代。但现在的年轻人好像不会了。手表被智慧型手机取代,将大量生产的服饰穿得体面也被视为有品味的表现吧?靠超商的便当就活得下去,恋爱和结婚都不合乎性价比。虽然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懂性价比到底指的是什么,但总之吃亏就是不好吧。与其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卖命,小心翼翼别酿成损失才是明智之举。但这样是会降低可能性的。会持续不断地减少。现在就算整个社会出现翻天覆地的转变,我也成不了青少年的偶像。高中棒球员也不行。毕竟我都四十九岁了嘛。又不是青少年了。虽然在什么都做得了的年轻时代却不做任何事的自由看起来很酷,但在什么都做不了的中年时代回顾什么也没做的这四十九年,还是会觉得很痛苦啊。或许是因为厌恶看到这样的现实,才感到害怕,才想要喝酒吧。毕竟那一瞬间能让人放松下来。因为感受到那一点点的血液沸腾,而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第二根手指仍未竖起。 「日间比赛以外,我偶尔也会从白天就开始喝酒。毕竟是甲子园的赛季。我想看棒球,又不想正视球员的年轻。所以看比赛时会一边喝酒蒙混过去。但通常才进行到第二局,我就迷迷糊糊地打起盹来。倒也刚好,这时我往往觉得很舒服,想着你们这些人的努力关我屁事。虽然有点偏执,但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吧。可是,等我醒来后,又会充满罪恶感和徒劳感,想着哎呀呀,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人,然后为此悲从中来。」 铃木动也不动地盯着清宫,完全没有回避视线。 「但最近有件事深深困扰着我。在平日的白天,外面会传来充满朝气的歌声。附近似乎开了一间幼儿园或托儿所。平常倒也不打紧,能听到孩子们的歌声其实满开心的,毕竟他们总是全力高歌嘛,完全不懂得顾虑别人。嗡嗡嗡,小蜜蜂纷飞。不论是男孩或女孩,都像是要全力发射光波一样大声唱歌。他们根本不在乎音准,只是张大了嘴,唱到青筋凸起,体内涌现的能量像要爆发般,清楚感受到那蓬勃的生命力。我不会为此口出怨言。我这种人本来就不是有权提出异议的身分。孩子是充满可能性的结晶。我只不过是紧抓着浮木不放的人啊。可是,这让我看甲子园球赛的时候感到很痛苦。当我喝得迷迷糊糊,正想抱怨你们这些人的努力关我屁事的时候,却听见了孩子们的歌声。嗡嗡嗡,小蜜蜂纷飞。那是使尽全力的嗡嗡嗡。是可能性在咆哮。是充满未来的生命唱的军歌。一听见这歌声,我就难受得快抓狂。打从白天就游手好闲的可悲处境,就这样直接摊在我面前。于是我开始思考,我到底是怎么失去了自己的可能性?想着我再也无法得到它,就觉得不寒而栗,也睡不着觉。因为想要入睡,想要有睡意,才会喝更多酒。不料没多久头就晕了,胃也不住翻搅,跑去厕所呕吐。感觉虽好点了,代价却是睡意全消。电视上传来清脆响亮的击球声,外面是朝气蓬勃的钢琴声搭配卖力合唱的歌声。我站在房间中央,电灯的正下方,暗忖着,哎呀,今天是星期几?是不是超市回馈点数的日子?还是下星期?就像这样,对现实的腐朽视而不见。」 所以……铃木露出得意的微笑。 「所以,我有时候会想,喂,你们这群小鬼,能不能安静一点啊……」 铃木竖起第二根手指,血色已经退去。 「你这家伙……」 「但要是清宫先生那番话是正确的,我和他们的生命应该是平等的才对吧?」 「铃木……」 「啊,你不高兴了吗?不喜欢这个话题吗?那我就不说了。我闭嘴。」 双手紧握,指甲刺进手背。咬紧牙关。没有在表情上流露出来。 「怎么样?要继续吗?还是要停下来?」 「……当然,请继续。」 无法掩饰声音的颤抖。孩子。是下一个目标吗? 看了看手表,指针指向上午八点。 那么……铃木润了润嘴唇。 「谈到平等,一般认为相对的就是歧视吧。像是性别歧视或种族歧视。有时在超商的书报架前读到周刊杂志上那些恶毒的报导,都忍不住寻思,这世上是不是没有超越我的平等主义者。毕竟,我早有了比多数人还要低等的自觉。不论男女,我都是更低等的。这无关异性恋或同性恋,我就是最低等的,待在生物中最底层的位置。说不定最底层的人才是真正的平等主义者。说归说,我也是个男人。说起男人,总是会有男人的特征。至少在肉体上,以动物来说是雄性。总之,该长的东西还是会长。嗯,虽然不是很大,但还是会变长嘛。啊,不能说这种粗俗的话吗?你要是不喜欢,我立刻闭嘴。」 确认没有遭到反驳后,铃木接着说下去。 「就算是下等人,也和一般人一样有性欲。看到女人的裸体,或闻到她们的气味,当然也会有反应。不只是看或闻,要说完全不会想再多做点什么,根本不可能。老实说,我也不是全然没有过那样的经验。那个地方就是会呈现那种状态。会勃起的东西就是会勃起。但就算在那种时候,我还是会出现幸福恐惧症。只要女孩子在我面前裸体,我就像被紧紧箍住一样,完全没办法动弹。我往往紧张到连对方都觉得傻眼,忍不住笑出来。就算遇到年纪比我小很多,体型也瘦很多的女性,还是我掏钱的情况,我也会对她们不住低头哈腰,表示敬意。我说啊,清宫先生,倘若要将我和这世上的男人混为一谈,我实在没办法接受。别开我玩笑了。」 与嘴上说的相反,铃木微微一笑。 「这只是我的直觉,性犯罪的加害者似乎大多是男性。至于受害者,不也几乎是女性吗?说不定两者的差距超过十倍呢。但只是我瞎猜的啦。对了,我也曾在书上读到,歧视和统计的关系似乎很密切。例如有统计数据显示,在美国黑人的犯罪率很高。不过,若光凭这一点就指称黑人是罪犯、或是罪犯的预备军,那就不是统计,而是歧视。虽然我也觉得肌肉发达的黑人看起来很恐怖。仔细想想,要是这样就怀疑黑人的DNA里或许存在类似罪犯的基因,实在也说不过去。说到底还是歧视。至于为什么黑人的犯罪率偏高,也可能单纯是因为缺钱?毕竟人一贫穷,参与犯罪的机率也比较高。一代一代延续下去,造就成这样的环境。所以,十三岁的吉米才会抱着散弹枪袭击西班牙餐厅。唔,我随便说说的啦。但从感觉上来看,不也能够理解吗?犯罪和人种并没有直接的关联性。犯罪率之所以偏高,在统计学上还隐藏着其他原因。因此根据统计下判断时,必须更加小心……总之,书里大致是这样写的。」 但是啊……他稍喘一口气。 「我又发现了一件事。刚才提到性犯罪比例,男性加害者的比例远远高于女性,感觉那在统计上应该是正确的。若真是如此,是否存在其他原因?除了男性是男性以外,还有任何导致男性频繁犯下性犯罪的原因吗?」 他冷不防将脸凑上前。 「其中一个关键因素应该就是力量吧。相较于女性,男性通常力量较大。因此能够以强硬的手段逼人就范。还有一点,男性会勃起,而女性则没有这种需求吧?这可能导致他们觉得只要插入就好。虽然这样说稍显露骨,但多少有其道理。然而,即便存在力量和肉体上的特征,我还是觉得少了些什么。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呢?或许这与男性在细胞层级上所背负的生物命运有关?比方说,我有时会这样想。从动物的角度来看,女性会追求最优质的基因,男性则倾向尽可能散播自己的基因。他们想将一切倾泻出来,才会这么不分青红皂白。这种强烈的扩散欲望,或许正是原因所在。」 一种奇妙的妄想让清宫屏住了呼吸。无数个带有铃木面孔的微粒充满整间侦讯室,朝他袭来…… 「或许这根本无关男女。可能任谁都怀有这种欲望,想要扩大自我,四处散播,并且感染他人。那样的欲望,那样的喜悦,只要有能力和机会,就无法抗拒。那是如宿疾般的本能。」 阳光突然消失,室内变得阴暗。 「我也有这种欲望。这是低等生物的天性,是灵魂带来的勃起和射精所支配的欲望。」 话虽如此……铃木忽然戏谑地笑了出来。「不过我也这把年纪了,最近性欲明显减退了。但偶尔也会迎来『绅士之夜』和『勇猛之夜』这两种夜晚。夜晚一再到来,最终形成了橙色。那必定是在星期四。」 他竖起第三根手指。清宫脑中一片混乱。差点想对他大喊「等一下」。等一下。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一直在听,努力不漏掉你说的一字一句,但我还是一头雾水。一再到来的两种夜晚?橙色?星期四? 思考变得迟钝。黑色的虫子在作祟,从体内深处沿着血管逐渐扩散至全身。 「理性与野性似乎处在两个相反的极端,但也有融合为一的时刻吧?白天与夜晚,太阳与月亮。即使是头与尾的距离,也不一定毫无关联。两者都有不可忽视的地方,却无法同时选择。同时选择是很困难的。不是有句话叫『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吗?还有一句谚语叫『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吧?但老鼠为什么总是聚在一起呢?它们是群聚生物吧?吱吱喳喳地,不觉得很吵吗?马倒是很安静。它们会默默地待在喂食的地方,机灵地排队站在围栏的门前。它们会排队吧?我说错了吗?真是的,我的脑袋愈来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好好做出选择?」 他竖起了第四根手指。清宫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黑色的虫子已经到达大脑,散发出令人不安的热量。 铃木看着清宫,仍然竖着四根手指,嘴角微微上扬,身体前倾。在对视的瞬间,各种想像涌上心头。爆炸的轰鸣,破坏的冲击,血淋淋的肉块。小小的手,小小的脚,小小的身体。不久前还一脸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小小的头。内脏。 痛哭失声的遗族。 「……第五根呢?」 铃木仍竖着四根手指,清宫看着他,勉强挤出声音。 「还没结束吧?还有第五根吧?既然有,就快点说下去。」 「哎呀,清宫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很想这么做。但很抱歉,我完全漏掉了这件事。毕竟这就是个不可靠的灵能力嘛。」 肌肉变得紧绷。虫子在体内燃烧,试图焚毁全身每一个角落。 「话是这么说,但说不定只要稍微刺激一下,我就能想起来了。」 铃木边说边露出微笑。 「清宫先生,要不要试试看?从这几根手指中选一根你喜欢的,然后将它折断?」 粗大的手指渐渐逼近,唯一折向掌心的是大拇指。那些丰腴、惹人嫌恶的手指。瞬间让清宫脑中浮现出一幕未来的景象:他奋力抓住并折断它们的未来。 然而,那终究是清宫的败北。 「……我不会中了你的圈套。」 「圈套?你是指这只手吗?」 「你不打算说下去吧?」清宫的目光紧紧盯住铃木。「你这样就满足了吗?以卑鄙的手段取胜就够了吗?反正也不过这点本事。」 「选项是存在的,接下来只剩下做出抉择。但这不是我的事,而是你的喔,清宫先生。」 阳光再度洒落房间,粗手指上的汗毛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清宫的双手交叠在钢桌上,不自觉地松开了,直到类家喊出「清宫先生」时,才又勉力交握。 「快九点了。」 假设十一点的预告是真的,那么还有两个小时的缓冲。 「孩子。」清宫看着铃木。「这是第八题,对吧?是的话就来确认答案吧。目标是孩子,地点是幼儿园或托儿所。」 「我可以回答吗?这样我的第八题就结束喽。」 「回答我,是或不是?」 铃木没有放下四根手指,只是微微偏着头沉思。他重复了几次动作,又忽然停了下来。 「没错,应该是吧。」 清宫连忙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离开侦讯室。类家慌忙追上,但清宫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只顾着快步走向会议室。 「清宫先生!不行,还不够。」 「哪里不够?谜题已经出来了,只要解开就行。」 「不行,这样下去我们会输的。」 「如果是你,就可以。」 清宫在会议室前停下脚步,俯视着类家。 「如果是你,就办得到。」 他的表情扭曲,像是要补充什么,然后命令道: 「解开谜题。」 说完便闯进会议室。伊势的打字纪录上传后,众人都收到了铃木的侦讯内容。所有人都一脸杀气腾腾。 「知道地点了吗?」警备部的男警官大吼:「都内有多少间幼儿园啊!」 他转身看向类家,露出探询的目光。 垂着头的自然卷一副死心般转向前方。 「是代代木。」 这个男人……清宫再次感到钦佩。说是尊敬也不为过。两个夜晚,反覆到来的橙色之夜……「夜」和「夜」……「代」和「代」。还有星期四,是「代代木」*10。 10 译注:橙色的日文读音为「だいだいいろ」(daidaiiro),「代代」的日文读音为「だいだい」(daidai),「夜夜」的日文读音为「よよ」(yoyo),星期四的日文为「木曜日」,「代代木」的日文读音为「よよぎ」(yoyogi)。 号令响起。立刻联络相关单位,发出避难指示!来得及。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涩谷区代代木一丁目到五丁目的区域围绕着代代木公园的北部,范围广大,还包括元代代木町和代代木上原地区。即便如此,至少要让孩子们避难。将伤害降到最低。 「慎重起见,也要控制住小学、中学、托儿所和自由学校!」 清宫交叉双臂,在后头注视着高声下令的警备部人员,努力抑制内心高涨的情绪。一名负责轮班侦讯、担任北风角色的刑警走近他,以半强迫的语气询问能否将解开爆炸地点当作关键时刻的王牌,但清宫果断拒绝了。他坚持一切交涉都由自己来进行,掌握何时、如何,以及向铃木透露哪些讯息。他要求刑警只需对铃木保持严厉的威吓。刑警虽提出抗议,但清宫仍不为所动。最终,刑警在激烈的争论后不情愿地接受了安排,踹了旁边的长桌一脚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会议室。 面对两人的争执,一旁的类家表现得事不关己。他手托下巴,似乎陷入了深思。他那苦闷而暧昧不明的态度,不免让人怀疑起他能否解开谜题。 「你在想什么?」 「……幼儿园或托儿所里真的有炸弹吗?」 「你觉得没有?」 也不是。类家含糊其辞地回答。在一片嘈杂中,警备部的男警官举着手机凑上前,向清宫等人报告: 「已经决定公开铃木的肖像照了。」 这是妥当的决策。警方需要更多关于铃木的情报,至少要找到他的住处。倘若不澈底查明他所持有的物品,这起案件就无法解决。 最重要的是,这能有效阻止进一步的损害。对铃木的脸孔有印象的人,应该会更加警惕周遭状况。也能提高警方接到举报的机率。 「你觉得,他还准备了其他的炸弹?」 「坦白说,我认为可能性各半。但我确信,他绝对不会突袭。只要我还能和他面对面交谈,他就不会停止这场游戏。」 「哼……」对方不悦闷哼了一声。「要是只能靠那混蛋的胜负欲,警徽恐怕都要流眼泪了。」 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虽然动作粗暴,但也多少带来了安慰。 目送警备部的警官离去后,清宫问类家:「你害怕吗?」 「什么?不,没有……」 「也难怪。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案件。但我们必须学会习惯,适应它。扑空了会被当笑柄,要是搞错地点,无辜的生命将会因此丧失。但我们只能接受最坏的情况,我会承担起所有责任。你无需担心。」 「清宫先生。」类家直接摇了摇头。「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 听起来不像在逞强。清宫抱紧双臂,压抑内心的躁动。 「那么,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谜题还没完全解开。目前感觉仍模棱两可。」 「除了孩子和代代木,还有其他答案?」 现在回想起来,铃木问清宫有没有孩子,应该也是个暗示。 接线员大声喊道:「××幼稚园,疏散完毕!〇〇托儿所,完毕!」 「我相信第三根手指提示的答案是『代代木』。但第四根手指呢?」 「他提到『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这句谚语。在干支中,老鼠对应的是『子』,难道不是在暗示孩子吗?」 「那马呢?出现得那么不自然,又是在暗示什么?」 类家涨红了脸,显得有些激动。「不对,他早暗示过孩子了。第二根手指的提示就是这个。」 「你冷静一点。」 幼儿园、托儿所,疏散完毕!完毕!完毕! 「不要认为每一句话都有隐喻。那家伙的手法就是散布谎言、说大话唬人。你的任务是分辨出哪些是真相。」 「可是……」 「别被铃木蒙骗了。也别太高估他。的确,那家伙可能异于常人,但也不过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疯狂犯罪者。」 清宫回过神来,才意识到两人正面对面站着。周围陆续传来疏散完毕的报告声变得愈来愈遥远,异样的幻觉感笼罩在清宫四周。 「你还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竖起了第一根手指?」 类家的问题让清宫咽了咽口水。与铃木对峙中,他也错过了那个瞬间,冷汗渗出额头。 「我也没注意到。铃木的第八题不知不觉就开始了。我无法确定第一个提示到底什么时候出现。」 清宫语气纠结,试着回忆当时的对话。那家伙中途喝了水,那时右手的指头还没竖起,接着他将双手藏在大腿间,又聊起了街友,提到臭味和打柏青哥的话题,灵魂深处散发出的腐臭、追求的事物、福利无法提供的…… 好混乱。一旦开始思考,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他也承认孩子是正确答案,承认是幼儿园或托儿所。」 「他说的是『没错』。铃木仅仅承认了这一点。」 「难不成你要放弃这条线索吗?!」 清宫的情绪变得激动。「时间和人手都有限,我们只能做出判断,不是吗?」 「不。」类家紧咬嘴唇。「……目标的确是孩子。这点我有把握。」 「既然这样……」 「但是不够,还不够。」 类家无法抑制变得凶狠的表情,无视一旁的清宫,喃喃自语着:「还有其他孩子聚集的地方吗?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线索?不对,还是他在考验我们……」 刚才还涨得通红的脸颊渐渐变得苍白,失去冷静的目光慌乱地游移着。 这是清宫第一次看到这男人如此失态,心中涌上一阵不安。要是类家受到铃木影响,就得下决心让他暂离岗位。他无疑拥有卓越的头脑,这也是他年纪轻轻便被提拔至警视厅特殊犯系的原因。但同时,也出现不少担忧类家情绪的质疑声,指称他都出了社会,又是专业人员,却总显得不切实际,缺乏足够的常识…… 「北和南,请重点调查名字里含有方位的幼儿园和托儿所。」 「你说什么?」 「十二支的『子』指的是北边,马对应的『午』指的是南边。」 「……那么兔子对应的东边也该注意吧。」 「还有代代木公园。其他可能聚集孩子的场所都要调查。」 类家给出指示后,原先那张故障机器人的表情渐渐恢复了人性。「清宫先生,我们得先做好心理准备。」 「会找到炸弹的。幼儿园或托儿所里肯定有炸弹。」 类家沉默不语,清宫也不再看着他。 消息不断更新,安全范围正在扩大。爆炸物处理班相继进入园区,搜索炸弹的下落,警方在周边地区四处打探:「最近见过这名男性吗?」与此同时,晨间新闻正在播报铃木的肖像照,照片说明上写着「连续爆炸案的嫌犯」。主播表情沉痛地向受害者致哀,并呼吁民众注意周围情况,如有任何线索,无论多么微小都请即时举报,联系方式是…… 时间流逝。清宫交叉双臂站立,内心坚信炸弹一定会被找到。他将带着这个消息去见铃木。类家的动摇反而让他冷静下来。内心蠕动的黑色虫子已经消失,脑海中浮现出尚未完成的拼图:铃木的脸、铃木的表情、铃木的声音、铃木的自白。这些片段都成了拼图碎片,正在一个个拼凑起来,剩下不到一百片了。下一步就能完成。然后给出最后一击,结束一切。 「十一点。」 类家独自嘟哝着,离那个时刻还剩下四十多分钟。 「为什么是十一点?」 这问题并非针对清宫。「柏青哥店?不对,基本上是十点开店……」 类家无意识地自言自语,清宫并没有真的听进去。然而当「为什么是十一点?」这句低语传入耳中时,他脑海中突然袭来一阵黑虫蠢蠢欲动的预感。 很久以前……还在上野署担任新手巡查时,日复一日骑着脚踏车四处巡逻。他不擅长交际讨好,因此不太受市民欢迎。他察觉到自己对市民的日常琐事并不感兴趣,只渴望早日成为一名刑警。不久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进入警视厅,成为特殊犯系的一员…… 在上野的那段期间,他曾接到一个要求停止志工活动的投诉。投诉理由是车站前呼吁募捐的声音过于吵杂,看起来很可悲,有损市容。他至今还记得,当时听到那些人如此认真地表达这些看法时,他当下整个人愣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会想起这件事? 遗漏了什么吗? 不会吧。 即便如此,自己都做出了正确的判断,尽了一切的努力。 此时,一位负责接电话的年轻职员按住听筒向所有人大喊: 「幼儿园的后院发现包裹!」 15 伊势内心感到不安。清宫和类家离开侦讯室后,侦讯室里只剩下自己和铃木两人。应该很快就会有其他侦讯官前来轮替。清宫也可能随时会回来。两人单独相处的时间不会太长。 铃木似乎对自己怀着亲近感,甚至是欣赏。这是连清宫都未能取得的成果,更别说等等力了。现在,恐怕只能由自己来探究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伊势认为自己应该办得到,而且应该要采取行动,哪怕会偏离了组织的规矩。 当然,不能忽视可能被利用的风险。只要保持警觉,反过来利用他也好。几个小时前和铃木在厕所交谈时,那种高昂的情绪绝对不是错觉。 然而,情况改变了。东京巨蛋爆炸事件的受害者死去。尽管早已处于垂危状态,但命危和死亡还是存在决定性的差异。 当对手是一名杀人犯时,还能容许这种哗众取宠的把戏吗? 铃木看向伊势,两人目光交会。铃木露齿一笑,彷佛在试探伊势的心情。伊势心中涌上一阵焦躁,还伴随着窒息感。他踌躇着,该前进还是后退?面对轻浮傻笑着的炸弹客,以及难以判断的情势、不断流逝的时间,一切都让人感到不快。 「不用害怕啦,伊势先生。」 「什么?」 铃木一脸装傻,彷佛在问「难道不是吗?」的表情,让伊势怒火中烧。 「害怕?你以为我怕你吗?开什么玩笑。你不过是个变态杀人犯。」 接替在清宫之后的侦讯官咄咄逼人问讯的态度,也反映在伊势的措辞上。与嫌犯之间的对峙、毫不留情地辱骂和恫吓,往往会让辅助人员陷入精神疲乏。 伊势压抑着内心想要怒吼的冲动。不知道走廊上有没有人。要是两人至今未被记录下来的对话引起怀疑,那就麻烦了。 「你别得意忘形,铃木。」 「哎呀,真抱歉。非常不好意思,伊势先生,别生气,就像你看到的,我已经深刻反省了,请和我好好相处吧。」 见他频频低头致歉,伊势激动的情绪也逐渐平息。脑中一下子涌现出试探的欲望。 「你以为这样就算道歉了吗?」 「当然,这样还不够吗?」 「不够。你想和我好好相处吧?」 「没错,因为伊势先生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嘛。」 「你嘴上这样说,但不是连称呼清宫先生的时候,也叫起了他的名字吗?我看了就不爽,真是轻浮的家伙。说什么要好好相处,看样子谁都可以嘛。」 「怎么会,才没这回事。我将伊势先生放在第一位,清宫先生是第二位。」 「那个头发乱蓬蓬的人呢?」 「那个人……有点恶心。」 伊势强忍着,总算没笑出来。 「那就告诉我吧。你原本是个流浪汉,后来怎么能在家里看棒球转播?」 「全靠一位好心人。刚才不是提到我的师傅吗?他是教会我很多事的大前辈。师傅的人脉很广,认识很多人。除了餐厅厨师和超商店员,他也和卖烤地瓜的摊贩关系很好,经常能拿到剩下的食物。我很幸运,也能分到一些。地瓜松软绵密,满满的蜜汁,烤成了金黄色。尤其在冬天,看起来就像宝石一样闪闪发亮。」 「喂,给我说重点。」 「啊,抱歉。刚才想起了一些回忆。到了这个年纪,回忆总是不断涌现。就算忘了昨天的事,以前的事仍历历在目。况且也是因为伊势先生在这里。正因为是伊势先生,我才忍不住聊起了这些事。」 伊势心下不耐,想催促他少废话,赶快说下去。 「我曾经很憧憬师傅。他既爽朗,又博学多闻,就算失去了住所,依然拥有丰富的生活智慧和好人缘。能像师傅那样和谁都保持良好关系,真的很了不起。」 伊势暗自留意侦讯室外的动静,不晓得门什么时候会被推开。 「但某天发生了一件事。师傅在我们经常待的公园里,被附近的小孩攻击。」 「喂,不会又要说他死了吧?」 「不是不是,听说保住了性命。我不太清楚详细情况。因为当时他浑身是血,满身瘀青,被救护车载走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你说的是小混混猎捕流浪汉事件吗?」 「对,就是那样。这世界上总有些人会做出令人发指的事。不过,后来我听到了传闻,师傅好像喜欢男孩。」 「你说什么?」 「也只是听说而已。据说他有时会找来中意的男孩,和他们玩各种游戏。这件事就在孩子之间传开了,于是组成了一个类似报复的团体,打算杀掉师傅。很可怕吧?那些被师傅碰过、含过的男孩,他们的朋友和兄弟拿着木棍和石块,在半夜闯进师傅的住处,将他打个半死。我当时完全没发现,因为我是那种一躺下就睡死的人嘛。」 铃木猛然将身体前倾。 「然后,我就被怀疑了。一群街友伙伴怀疑是我将师傅的情报卖给了那些少年。」 他看着眉头深锁的伊势,像在说悄悄话般接着说: 「重申一次,我是冤枉的。但他们之间已经形成了『你给我滚出去』的氛围。明明没有任何根据喔!反正对他们来说,真相是什么一点也不重要。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直到昨天都还一起大笑、一起唱歌、彼此帮助的人,突然间对我投以冷漠的视线和轻蔑的口气。那其中还夹杂着一种兴奋感。没错,他们乐在其中。」 铃木的笑容让伊势感到毛骨悚然,他不禁一愣,屏住呼吸。那表情彷佛在暗示铃木自己也很享受这一切。 「反正我早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心想,唉……又来了。但我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就尽量一个人低调度日。就在那个时候,这东西突然出现了。」 他指着头上那块大大的圆形秃。「他们嘲笑我,说我是因为被冷落才变得脆弱。其实,不论是被排挤还是圆形秃我都无所谓,但我讨厌别人自以为读懂我的内心。真的非常讨厌,难以忍受的讨厌。」 「够了吧?我问的是你后来怎么找到了住处。」 「我已经说了,这和那件事有关。除了我之外,还有另一个人也孤零零的。他是新来的,背着个背包晃到我们那里住下。他好像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动力,却又鼓不起勇气去死,就像个蜡像般面无表情,向他搭话也没有反应,后来大家就不再理会他。可能只剩下师傅会关心他。我也因此认识了他,同样是被排挤的人,我想,不然多少照顾他一下吧。我们相处上还算不错。说是这样说,但我们几乎整天像废人一样瘫着,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在发呆。但这样的关系其实满轻松的,只是一起待着而已,没有互相算计,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但那个人啊……」他耸了耸肩膀。「他不到一年就离开了公园,似乎找到了能回去的地方。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他久违的联络。那个,因为我有手机嘛,虽然是师傅给我的,但还能用。总之,那个人问我要不要去他家。他说如果能帮他做点事,就可以住在他多出来的房间里,还可以看电视。啊,不行。我不能随便透露那个人的事。毕竟他不是伊势先生认识的人嘛。而且,虽然这样说有点奇怪,但我最近的记忆也变模糊了。」 「最近到底是指什么时候?」 「不晓得吔。可能是十年前、两年前,或者三个月前。我已经失去了时间感。不过像我这种人,在哪里或何时做了什么事,根本没那么重要吧。」 压抑住发火的冲动,伊势问道:「地址在哪?」 铃木闭起嘴巴,动也不动地盯着伊势。那像是在品头论足的眼神实在令人烦躁。哪里轮得到你这种人来评价。 「回答吧。要是你想和我当真正的朋友。」 「我说了之后,伊势先生会开心吗?」 「嗯,当然会。」 「是因为能立功吗?」 这次轮到伊势沉默了。 「没关系。完全没关系。伊势先生若能因此立下功劳,我当然也会觉得很开心。但世界就是这样不讲理,对吧?伊势先生的功劳,也可能会被别人横刀夺走。我听师傅说过,像那种卑鄙又无耻的家伙,在公司或组织里比比皆是。」 伊势心底一阵刺痛。 「喂,你到底说不说?」 「我会说,我会说。但既然要说,我绝对希望这最后能被算作是伊势先生的功劳。」 那张奉承的脸与长久闭门不出的弟弟重叠在一起。曾经有一次,伊势怒声斥责弟弟,痛骂他是个废物。弟弟却卑躬屈膝地笑着回应:「你想将我写进你的小说里也没关系喔,能帮上哥哥的忙就好……」 这正是念过文学系的伊势最终放弃写作,改当警察的契机。他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写下关于弟弟的故事,害怕那家伙读过之后反而沾沾自喜…… 「你说是我的功劳?」伊势的质问伴随着回忆一并吐出。「这种事要怎么证明?」 难道要让他在清宫面前说「我因为喜欢伊势先生才说的」吗?也太蠢了吧。 「在事件结束前,我也不能离开这里。」 「那就在这里打电话吧。」 「……你说什么?」 「就在这里打电话,找一个你能信赖的人,找一个绝对不会背叛你的人说。」 这是陷阱吗?伊势内心升起戒备,压抑着焦躁的情绪。 「但作为交换,我想拜托你一件事。请帮我处理掉手机。」 「手机?」 「对,我一直以为手机弄丢了,其实也的确弄丢了,但我刚才终于想起来,总算记得是在哪里弄丢的。我灵光一闪,觉得一定是在那个地方。但里面存了一堆丢脸的浏览纪录,还有许多羞耻的照片。要是我真的因为被冤枉而遭到逮捕,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我唯独不想被别人看到手机里的档案。拜托了,伊势先生。就只有手机,一辈子就这一次请求。可以吗?伊势先生,我们是朋友吧?」 看着他恳求的神情,伊势心中的迷惘渐渐平息。无论是不是陷阱,找出他的住处才是当务之急。手机也是重要的证物,当然不可能处理掉。要趁机好好调查,接着再问出他的住处。到时,可以找借口说自己是想先确定嫌犯是否说谎,再向上头报告,还勉强说得通吧?或许之后无需再考虑那些哗众取宠的把戏,这次的成果也会被视为最大的功劳。无论是清宫,或是那些粗鲁无能的警视厅侦讯官,以及等等力和鹤久,还有只将自己当作方便好用的打字员的那些家伙,难道不该让他们见识一下吗?如此一来,就能向高层展现自己的实力吧? 但是,可是,不,可是,但是…… 「老实说,我还是想不起地址。但手机上应该有纪录。我相信不会辜负伊势先生的期待。」 「……要是被发现偷偷打电话出去,我可是会被骂到臭头。」 「没关系,因为这里只有我和伊势先生。」 铃木眯起双眼,目光变得柔和,流露出一种奇妙的温和感。心中残留的疙瘩,突然被放在意识的浪尖上。那个比自己高出一颗头,与自己同期的男人浮现在脑海中。 「打个电话试试吧。」 那是难以抗拒的冲动,夺走了那家伙的功劳,都是因为一时鬼迷心窍…… 「快点打吧。」 伊势拿出私人手机。萤幕上显示着上午九点三十分。他翻开通讯录,脑中某个角落下意识地祈愿,如果现在门被推开就好了。 ──────────────────────── 第一部⑤ 16 在麹町署忙到不可开交之际,沙良终于写完了报告书。身旁的榄球哥大大伸了个懒腰,腋下散发的臭味差点让她昏厥过去。她也怀疑自己是否有资格责怪对方,因为从昨天轮班执勤,到现在已经超过二十四小时。从早上就忙于例行公事,将铃木带回警署后又被指派到各地奔波,后来还被卷入爆炸案,因为无视命令而挨批,才会像现在这样得和密密麻麻的字句苦战。此时,比阎罗王还可怕的敌人就是睡魔。当然,也没时间洗澡。 「你的字写得真像男生。」榄球哥探头看了一眼沙良手边的文件。填写在文件中四四方方的字迹,任谁看来都会有相同的感想。沙良的回答也早已固定成了一套说词。 「我学过硬笔书法。是我爸要求的,从小学到大。」 沙良的父亲在一间中小型企业里担任职员,性格闲适,对妻子和小孩很温柔。说好听一点是温和;说难听一点就是将家人都惯坏了。沙良几乎没有挨父亲骂的记忆。父亲嗜好下围棋,偶尔也会去钓鱼。有时会突然想找家人陪同,但沙良和她的兄弟几乎不太领情。不过,就算被拒绝,父亲也不会摆臭脸,只是笑笑地说:「是吗?这样啊。」然后轻快地说着「那我出门喽」,就离开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而且,他从来不会干预女儿的未来。当沙良坦承想当警察时,他还帮忙安抚强烈反对的母亲。 这样的父亲唯一的要求就是学习硬笔书法。总觉得真像他的作风啊。要好好写字。不需要写得很漂亮,但必须写得端正。因为你的字是为了传递给某个人看的。 「但是,上头要求一个累得半死的年轻人写这些文件,是打算惩罚人吗?」 「的确很有效果。」 榄球哥像在闹别扭一样,手上晃着还写不到一半的文件。 她明白这不是单纯在找碴。两人的确在凌晨四点的爆炸事件中违反了命令,但这与防止受害的功绩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然而,警察是个极端重视结果的组织。身为现场实际负责人的花白头发刑警看似对他们大发雷霆,并一再向高层口头报告事情经过,同时多次警告他们。但这一切都是形式上的功夫。那位花白头发刑警最后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称赞他们胆识过人。 因此,会命令他们写报告书,也是出于这起案件正引起广泛关注的缘故。不仅是媒体,高层也评估迟早得向相关机构或政治人物进行简报,因此必须精确掌握所有消息。只要是政府机关,这种强制性就是无可避免。 事件趋缓也是一大原因。或者,也可说是要让度过重重危机的部队稍作休息的体贴之举。反过来说,这同样是要他们在休息后全力投入工作的讯息。所以,此刻被排除在外虽教人感到气愤,但也正好符合期待。 但至少让我冲个澡吧……沙良才刚在心中恳求,麴町署的职员就跑进他们待的小房间。 「集合吧!已经确认下一个目标了。」 沙良和榄球哥同时起身。此时,时间刚过上午九点。 幼儿园和托儿所由代代木署负责,支援部队则前往小学、中学,以及其他相关机构。为什么幼儿园和托儿所会优先于学校呢?虽然每次都没有说明,但报纸贩卖所的推测是正确的,况且比起胡乱抱怨,还是乖乖遵从指示得好。 沙良等野方署的组员被分派至小学搜查,她在此与榄球哥分头行动。代代木署的两名职员也赶往现场完成避难引导。由于是星期一,校内有许多孩子。由于难以确保体育馆内安全无虞,只得让孩子们抱膝坐在操场上。为了安抚感到无聊的孩子,代代木署的年轻职员当场开起了犯罪预防讲座。一旁的老师则显得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处理,是否应该联络家长?还是干脆让孩子们回家? 沙良和其余空闲的人手负责搜查爆炸物。尽管最终检查会交由爆炸物处理班进行,但他们也不能白白浪费时间。时限真的是十一点吗?是否存在误爆的可能性?发再多牢骚也无济于事。班长、寡言先生,以及沙良自己,都因为非常时期的紧张情绪逐渐淡化了恐惧。他们在建筑物内划分区域,花费约一小时检查完毕。连周边的花草树丛都伸手翻找,却依然没有找到任何可疑物品。 看来这里是扑空了。沿着外墙搜查树木之间,沙良一边感到放松下来,同时也感到怒不可遏。居然打算对孩子下手,内心愤慨至极,这家伙简直禽兽不如。 「那个老头,给我记住。下次遇到他,我绝对要把他揍个稀巴烂……」 「沙拉。」 沙良吓得差点跳起来,又马上松了口气。这个称呼她「沙拉」的人,即便听到这种不恰当的自言自语,也无需担心。他就是矢吹泰斗,世界上唯一一个会这样叫她的人。 矢吹一边环顾四周,小心翼翼地走近。接着,他轻声说道: 「我能离开一下吗?」 「什么?」沙良满脸疑惑。虽然对矢吹异常谨慎的态度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这个请求还是出乎意料。 「想拜托你帮我蒙混过去,别让其他人知道。」 「你要去拉屎?」 面对沙良故意抛出的玩笑话,矢吹一脸正经地否定道: 「不是,有件在意的事。但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 「等一下,这不太好吧。虽然这里好像真的没有炸弹,但偷偷溜出去也不好。」 「我知道,所以才来拜托你。」 真是胡来。退一百步说,要蒙混过去就算了,可一旦被抓包,也担不起责任。就算想承担也承担不了。 「拜托了。你不是我老妹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沙良仰望矢吹,他却将脸别了过去。矢吹的目标是当上刑警,而他的缺点大概就是不擅长说谎吧。 「……我收到一个可靠的线报。说不定能拿下铃木的情报。」 「什么?这种事应该尽快向上头报告吧。」 「因为还未经证实,我想先确认一下。」 想要立功……沙良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但也没打算责备他。自从会合以来,她就注意到矢吹一些不自然的举止。搜查炸弹时,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被他视为妹妹的沙良在事件中大展身手,还是和其他署内同辈的刑警一起。而那时,矢吹只能眼睁睁地在一旁站岗。 矢吹绝对不会承认这一点,但无论如何,他这副模样都让人产生不必要的联想。沙良对于擅自揣测他心中的芥蒂,心里也感到一丝内疚。 这所小学的搜查是扑空了。假设真有炸掉,孩子们也已经全数疏散。现在沙良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最多也就是在孩子们面前示范如何逮捕犯人,逗他们开心。 「你能说得详细点吗?」 「……不能。你最好不要知道。」 是吗。沙良吐了口气。 「好吧。」接着,她直截了当地回答:「但你要带我一起去。」 矢吹紧蹙眉头。既然是沙良,他应该已经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但也只能向沙良提出这样的请求。 「要去的话就快点。早点解决,赶快回来。」 不等他回答,沙良便直接迈开步伐,以无线电呼叫班长。「不好意思,报纸贩卖所的爆炸案有点状况,我和矢吹巡查要用一下巡逻车。」班长虽然回问了一句「什么?」,但沙良只简单回了句「不好意思,我们很急」,然后就挂断了。 「你……」 「整体上不算是说谎吧?」 嗯,总之……虽然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但沙良早已下定决心。如果矢吹得到的情报是真的,那自然是他的功劳。但要是扑了空,还被发现擅自行动,但当下和矢吹一起的自己,或许可以用报纸贩卖所的功绩来换取两人免受究责。假如真的发生这种情况,那就让矢吹请吃一顿高级烧肉。 「车就交给你开了。」 「……感激不尽。」 接受这句搭不上边的对白,沙良心中默默祈祷,希望接到的线报真的是可靠的情报。 沙良和矢吹抵达的地点,是一间看起来会刊登在城镇杂志上的时髦咖啡店。这里距离小学仅几分钟车程,位于代代木公园西南方约三公里处。地址在世田谷区池尻。 满脸胡须的店主一见到两位制服警察走进来时,似乎吓了一跳,困惑地拉高了声调问道:「什……什么事?」 确定店内没有其他客人后,矢吹脱下警帽,客气地说明来意:「昨天有位客人将手机忘在这里了,我们受他委托过来代领。」 「啊……」店主似乎理解了。他走到吧台深处,很快就拿着手机回来。乍看之下,似乎是相当老旧的型号。 矢吹先戴上手套后才接过手机。他才准备操作,沙良便急忙制止他。 「等一下,这也可能是引爆装置吧?」 「……有道理。」矢吹点了点头 这个人没问题吗?沙良不禁担心起来。他行事实在太鲁莽了。 矢吹仰天叹了口气,然后将手机调成飞航模式。手机没有设密码,他先切断讯号后,着手检查里面的内容。此时,他的肩膀明显紧绷起来。沙良踮起脚尖从旁窥视萤幕,画面空荡荡的。除了初始设定的应用程式外,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内容。不仅没有档案和图片,连注册的电子邮件地址都没有。 矢吹缓缓调整呼吸,然后向店主问道:「请问您还记得手机主人是怎样的人吗?」 「唔,记得整个人圆鼓鼓的?好像还戴着一顶中日龙的帽子,点了蛋包饭。」 「是第一次来的客人吗?」 「应该是。因为我们店里的常客没有人戴那么破旧的帽子。」 「顺便问一下,您这里有监视器吗?」 「咦,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只是以防万一。」矢吹客气地回应。 店主只是简单回答了一句「没有」,并没有让人特别在意的举动。这家店看起来相当讲究,充满复古氛围,店内仅低声播放着爵士乐,没有摆放杂志或电视。矢吹拿出铃木的照片给店主看,但对方只是含糊地说:「嗯,是有点像……」似乎也没看过已经公开的铃木肖像。 「他是中午之前来的,约十点吧。离开后没多久就打电话来说手机忘在店里,并说隔天会让人过来拿,要我留在店里,还特别交代不要打开手机。」 店主耸了耸肩,表示没想到来取手机的居然是警察。 「他还忘记带走什么吗?比如说包裹之类的?」 店主先是迟疑了一下,接着又断然否定。矢吹叮嘱道:「以防万一,请您在店里仔细找找看。厕所和店外也请检查一下。如果发现什么,千万不要碰,请立刻离开现场并联络警察处理。」 店主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两人转身走出咖啡店。 「说起来,也算是有点收获吧。」沙良本想鼓励矢吹,但他仍专心在操作手机,一遍又一遍检查,渴望发现任何蛛丝马迹。 果然没那么顺利吗?但能够取得铃木的随身物品,无疑已经是一项战果。不过,这支手机几乎空空如也,的确十分可疑。如果能够恢复数据,难保不会成为一项宝贵的证物。 沙良才打算在回程替那位不死心的老哥开车,正要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时,只听见矢吹惊呼一声停下脚步。手机壳被拆下来了。机壳内侧贴了一张贴纸,上面写着一行文字。 矢吹喃喃自语:「……是地址。」 17 等等力本来想着,就算只能当司机也没关系,想办法让对方帮自己安排个位子就好,不过,由于已经确认了下一个爆破目标,无意中也推迟了拜访长谷部有孔家属的优先顺位。鹤九敷衍地说「你去吧」,并指名井筒做他的搭档。除了因为检查沼袋监视器的优先顺位骤降,更重要的是,井筒曾经短暂地坐在长谷部旁边办公。 两人离开野方署,沿着环状七号线南下。井筒主动开车,与其说是为了给前辈面子,不如说是为了报答对方将自己从那个荒凉的视听室里带出来的恩情。 「还好能联络上他的家人。」 「是啊。」 井筒并不打算延续这种僵硬的对话。 等等力其实也不太清楚。他只是透过鹤久接触了几个门路后,意外轻松地联系上了对方。仔细想想,倒也没必要躲躲藏藏。警方之所以自顾自地像处理脓包般对待这个问题,或许更多是出于内疚感。 两人按照导航的指示前进,在十点过后抵达目的地。 那是一栋造型平凡的九层楼公寓,整栋建筑物像是一根细长的棍子。从信箱看来,每层楼似乎各有三户。眼前的主干道上车辆络绎不绝。这栋公寓看上去不算老旧,但格局像是专为单身者设计。据说长谷部的家人在离婚后改回母姓,目前妻子和女儿一起生活。 心情蓦然沉重起来。要说是刑警的直觉可能会被嘲笑,但的确有些人一旦跌入深坑,就再也无法逃脱。 井筒使了个眼色,等等力便按下门铃。很快就得到回应。「请进。」应门的女性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自动锁的大门内侧看起来和外观一样,冷淡而疏离。 「不好意思,家里很小。」 长谷部有孔的前妻石川明日香住在这栋公寓的四楼。不出所料,内部格局只比单身者的房型稍微好一些。或许是先入为主的印象,总觉得屋内的墙壁、地板,还有家具都黯淡无光。唯独拖鞋显得格外崭新。 「请问令嫒在吗?」等等力问道。明日香将视线投向客厅深处。隔扇后应该就是卧室。 「我们能问她几个问题吗?」 「美海从白天就忙着工作。请你们放过那孩子吧,求你们别对她提起长谷部的事。」 她的答覆听起来恭敬客气,却透着一丝神经质。美海不可能对等等力等人的来访毫不知情,却连出声打招呼都不肯,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明日香想去泡茶,但等等力郑重婉拒了。 「我们会尽快结束问话。」 井筒让出了双人用的餐桌座位给等等力,自己则站在后方。坐在正前方的明日香耸了耸肩,静待等等力开口。她的头发虽然简单整理过,但依然掩盖不住白发,肌肤看起来也很粗糙,连等等力身为男性看了都觉得担心。 事件的概要早在约见面时就说明了。拿出铃木的照片给明日香看时,她表示已经在电视上见过。 「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她直视着等等力。「我问过美海,她也不认识这个人。」 「最近是否接过无声电话,或者感觉被人跟监?」 完全没有。明日香轻轻摇头。 「是否检查过家里忽然出现的可疑物品?」 「都找过了。家里、公共区域,还有公寓附近都找过。虽然只是大致检查了一遍。」 不愧是与野方署的守门人共同生活多年的女性。虽然生活看来相当疲惫,表情也满是困惑,但她的回答依然值得信赖。 「之后若需要请邻居帮忙,再麻烦你们自行去拜托了。还请务必保密我们家里的状况。」 「别担心,询问可疑物品只是以防万一。」 「还有什么事吗?」 等等力一时语塞。此次造访究竟有多少意义,连他自己也不免怀疑起来。既然已经确认没有炸弹,似乎也没必要继续留在这里。 「我还是泡杯茶吧。」 还来不及阻止,明日香便站起身来走向厨房。要是此刻直接告辞也太过失礼。等等力才刚看向她烧水的背影,就听见头顶上传来轻微的咂嘴声。等等力和井筒四目相交。拜托快点结束吧……井筒那充满责备的眼神使等等力感到疲惫不已。 没有闲情逸致浪费时间了。不论是否显得无礼,即使遭受责难也要采取行动。这是刑警的基本态度。 然而,这需要勇气。一种能承受自己不合时宜的勇气。 「我真的觉得很抱歉。」 明日香突然开口。她依然背对两人,低头注视着烧水壶。 「长谷部做出那样的事……被揭露以来一直都在做那种事,我真的对野方署的各位,还有警察相关人员感到非常抱歉。」 热气升腾。明日香拿起茶叶罐想打开盖子。 「造成大家的麻烦,我真的很难受。」 「还是不麻烦你泡茶了。」井筒略显冷淡地说道:「给我们喝太浪费了。毕竟一杯茶也不是免费的。」 「可是……」 「你们的生活过得很辛苦吧?」 还没等到等等力瞪过去,明日香就先开口了。 「这不是当然的吗。」 明日香转过身来,沉着脸说道: 「我们经历了多少辛苦……长谷部死后,铁路公司立刻联络我,向我提出损害赔偿的要求。当我看到那个金额,眼前变得一片黑暗,我根本付不出来。最后我不得不放弃长谷部的遗产。房子、存款、退休金,全都放弃。」 她握紧的拳头不停地颤抖。 「我看到周刊杂志的报导时,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我非常震惊。长谷部几乎没有对我做任何解释,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很抱歉』,便擅自决定分开对大家都好,然后直接递给我离婚文件。我根本一头雾水……觉得肯定有什么误会。我一直在忍耐,只希望得到合理的解释。那时,我不仅接过恶作剧电话,还曾被人尾随,连记者也在监视我们全家的行动。我的女儿在大学里,儿子在职场上,想必也因为这些事抬不起头来。尽管如此,我依然选择相信他。即便他辞去了警察的职务,我仍坚信这一切都是误会,坚信我们全家还是能再一起生活。我心想,等长谷部冷静下来后,他就会告诉我真相。然而,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他,周刊的报导是捏造的吧?是误会吧?还是有什么隐情?但他只回答我:『我从以前就是个变态,是个可耻的人』。」 明日香握起拳头轻轻捶着自己的额头。「那一刻,我澈底放弃了。我知道无法挽回了。但我还是受到很大的打击,整天卧床不起。没过几天,长谷部就跳轨……」 她咬紧牙关。 「他居然选择了那种死法!居然做出跳轨这种愚蠢的举动!明明安安静静地上吊也好!」 「吵死了!」卧室中传来一声女性的怒吼。「抱歉,美海。」明日香立刻回应。此刻,等等力和井筒也无法插嘴。 明日香步伐踉跄地回到座位上。 「就那么短短几天而已。要是我能毫不犹豫地提交离婚申请书,好好办理手续分配财产,至少不会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 热气滚滚升起。换气扇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儿子来过这里吗?」等等力问道。不同于明日香母女俩,等等力没见过长谷部的儿子,也从未交谈过。虽然曾是长谷部的搭档,说到底交情也只是这点程度而已。 「名字是叫辰马吧?」 「是的……」明日香含糊其词。 「他目前住在哪里?」 她移开视线,彷佛在掩饰心中的内疚。「……其实在长谷部死后,我们一家曾经分开过。」 长谷部自杀后,长男辰马彷佛变了一个人,整天郁郁寡欢,不仅话变少,整个人失去了活力。后来,连工作都辞了,整天窝在房间里。妹妹美海责怪哥哥不肯振作起来,两人争吵不断,有时甚至还会动手。 那时,美海先离开了公寓。接着辰马也离开了。那是在长谷部自杀的半年后,春天刚来临之际。 「我也不想再努力了,之后辗转在各地生活……」明日香抬起头说道:「辰马非常尊敬长谷部。他相信长谷部是个优秀的父亲,甚至比我更相信他。」 她露出懊悔的神情,肩膀不住颤抖。但似乎顾虑到卧室里的美海,便压低了声音。 「只有美海振作起来。我能住在这里,也多亏了那孩子。那孩子原谅了我。」 听说母女俩在女儿租下的这间房子里已共同生活了约半年。 「冒昧请教,令嫒目前从事什么工作?」 「她是造型师。在一位名人底下做事,工作时间不固定。」她的语气略显强势,彷佛在警告等等力不要随意揣测。「她从小就以这个领域为目标。我年轻时也做过类似的工作,可能也受了我的影响。」 她的声音愈来愈低。 「……我对那孩子满怀感激。我唯独不想给她添麻烦。」 看着她低头咬唇的模样,等等力轻轻垂下双眼。 「可以了吗?我待会儿还要开车载美海去上班。」 「在都内吗?」井筒插嘴问道。最近的新宿车站并非需要开车才能到达的距离。 「方便的话,我们可以送她过去,顺便聊一聊……」 「警察先生。」明日香惊慌失措地看向井筒。那双眼睛彷佛在恳求:请别再跟我们扯上任何瓜葛。 「不在都内。谢谢你的关心。」 井筒没有再纠缠下去。 「慎重起见,可以告诉我们辰马的联络方式吗?您知道的范围内就好。」 面对等等力的请求,明日香带着几分困惑拿出纸条,一边写下手机号码和住址,一边激动地说: 「那个叫铃木的男人到底想做什么,我一点头绪都没有,也完全不感兴趣。重提长谷部的事,对我来说只有困扰。拜托你们别再来打扰我们了。我们好不容易才安顿下来,我也终于打算接受这个现实。都是我不对,我看错人了,到头来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要问那样的问题?」 那样的问题?搭上电梯的井筒露出一脸疑惑。关于生活的问题,有必要刻意去刺痛那一家人的伤口吗? 「你还真为他们着想。」 电梯启动,等等力闭口不语。为他们着想?也许是在嘲笑他身为刑警还如此心软,也可以解读为藐视他对长谷部的同情。无论如何,他都不打算辩解,只感到疲惫。他后悔听信了类家那番劝诱,到头来不仅一无所获,还目睹了不愿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快到一楼时,井筒才开口:「因为她其实想说出来。」 出乎意料的回答。井筒直直盯着电梯楼层的显示萤幕。 「毕竟平常没机会能向别人发这种牢骚。」 「……可能是你误会了。」 「那又怎样?我才不在乎。我只是因为这样想,就这样做了。」 电梯门开启,井筒率先走出去,等等力稍后跟上。长谷部的儿子辰马没有接电话。两人只能亲自上门一趟。 走向车子的途中,井筒说出了心里的疑惑。「但仔细想想也很怪。再怎么有名的警察,也不过是个没有官职的普通刑警,为何会被周刊杂志盯上?真的只是凑巧被发现在案发现场自慰吗?」 「……是医院。长谷部去过诊所。」 消息来源就是那里。他遇到一个保密意识极低,比起小钱更爱八卦的医生。 井筒放声嘲讽。「不愧是你,消息还真灵通。」 「就是我建议他去那里咨询。」 「什么?」 「我在搜查时亲眼看到了,那个人在自慰的样子。」 真是不必要的告白。为了避免井筒追问,等等力赶紧伸手拉开副驾驶座的车门。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感到一阵忐忑不安。爆轰声彷佛在远处回荡,就像在秋叶原时感受到的那股预兆。等等力迅速环顾四周,井筒则满脸困惑。道路上车辆川流不息,一名抱着包裹的送货员走进公寓。一切看起来再寻常不过。时间是十一点。 18 「代代木的炸弹已经顺利回收了。」 清宫对坐在对面的铃木宣告。铃木眨了眨眼,从容地回应:「哦,这样啊。那真是太好了。」交班的刑警叹了口气,不论怎么怒吼或咆哮,也唤不醒这个在打盹的家伙。 「但清宫先生,现在还不到十一点吧?」 「是的,还差二十分钟。」 「说不定某个地方会砰一声爆炸喔。」 「不会的。」 清宫竖起三根手指。 「因为那三个地方,我们都确实找到了。」 以第一家幼儿园为首,还有接下来两家,都是在幼儿园的草坪上发现了包裹。都没有费心思藏在隐密处,推测是从园区外扔进去的。 「现在当然还在全力搜索。包括小学和中学在内。再发现一、两个也只是时间问题。就算有疏漏,避难指示也不会轻易解除。这次不会有人伤亡。」 「真不愧是清宫先生。」 铃木满面笑容,轻声鼓掌。既不显焦急,也看不出烦躁。清宫对此感到一丝宽慰,庆幸自己能够平静接受这一切。这家伙就是这种生物,没有半分懊悔的情绪,就像在享受一档益智节目,盛赞挑战者的不懈努力。 他和我们不是同类人,是半人半兽。但这指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灵。 「就这样,你最先预测的爆炸已经结束了。」 秋叶原发生爆炸后,铃木对等等力说「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对这句话理所当然的解释,东京巨蛋城是第一次,九段是在问答游戏开启后的第二次,而代代木是第三次。 临近中午,阳光愈发明亮,光线中漂浮着灰尘颗粒。看来打扫得不够澈底。回本部之前该去提醒一句。 铃木微微偏头,露出疑惑的神情,身体比之前更朝右侧倾斜。 「你确定结束了吗?」 「还有下一题吗?」 他希望能在此看清局势。目前已经确认了七个炸弹。虽然炸弹相对容易制造,但实际上也难以想像能够大量备有TATP。危机若能就此结束解除,可就再好不过。 「铃木先生,你要继续玩游戏,还是爽快认输?你打算选哪一个?」 「别再提输赢了,『九条尾巴』还没玩完吧?」 「就当你赢了那游戏也无妨。」 「请别这么说。我不喜欢听到这种冷漠的话。我们不是好不容易才一起玩到现在吗?拜托了,我绝对会猜出清宫先生的心的形状。」 看来只能陪他玩下去了。实在敌不过他的厚脸皮。总之,在找出他的住处和查清爆炸计画的全貌之前,搜查还得持续进行。 铃木的第八题是关于代代木的爆炸。要是还有其他炸弹,或许会在第九题给出提示。 「那就请你问最后一题吧。」 「从我开始可以吗?不从清宫先生开始?」 「嗯,你问吧。」 熠熠生辉的目光猛然逼近。「可是……」铃木将双手放在钢桌上说道。 「我的第八题还没结束呢?」 「……什么意思?」 「答案还没核对完毕。因为还没到十一点嘛。」 铃木的气息近在咫尺。 「你的意思是我在撒谎?」 「撒谎?」 「就是炸弹已经处理好的事。」 「啊,我想这应该是真的。清宫先生,你不是会撒这种谎的人吧?我知道的,毕竟我至今遇过很多人嘛。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那些人都没将我放在眼里,充其量只当我是个机器人随便使唤。」 「你做什么工作?」 「这是清宫先生的第八题吗?」 「只是闲聊。」 铃木彷佛忘了眨眼,直直注视着清宫。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工作。这也是当然的,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嘛。就这一点来看,这世界倒是运作得很合理。了不起的人得到了不起的工作,平庸的人则被分配到平庸的工作。我想到一个人,是谁呢?好像是一名国外的音乐家,他有首歌是这样唱的:『人们将得到与自己相称之物』。」 铃木停下话语,嘴角微微扬起。 「清宫先生能当上警察,而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人,都是基于同样的法则吧。」 「没有人是微不足道的人。」 「不对,确实有这种人。我就是这种人。不仅是我,还有很多和我一样的人。什么都做不了,没有任何产值,谁都不想看上一眼的存在。就像路边的石头。那些穿着好鞋走路的人,就算踢到石头也没什么感觉吧?应该不痛不痒吧?就只是颗石头嘛。一个没有脸的人,一个无脸妖怪,根本算不上人类。理睬了也不会带来任何好处,反而徒增烦恼。人们宁可直接无视。清宫先生也是这样吧?在路边遇到这种人也不会停下来吧?连一次也没有感到好奇吧?」 「我是警察,见过的人比你还多。」 「你说的是罪犯?嫌犯?还是可疑人物?」 「也包含受害者。」 「我想也是。但大家一定都这么想吧。觉得算了啦,根本无所谓。」 这就是他惯用的话术。清宫感到腹中一阵骚动,黑色的虫子正大举钻进清宫体内,这种澈底自我贬低的行为总能引发他的焦躁。 「请问第九题吧。」 「别着急,我刚才不是说我的第八题还没结束吗?」 「已经结束了。炸弹已经处理完毕。」 「清宫先生果然也是那种人。」 「那种人?你指的是什么?」 「就是从我们身边路过,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的那种人。」 「你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整天抱怨有什么意义吗?正如你所说,这个社会花了很长的时间建立体制,让所有人都能得到应得的东西。只要依赖该依赖的地方就好。还是说,你非得当上巨人队的四棒才满意?」 「怎么可能。瞧我这肚子,连球僮都做不来。」 「那也有解决的办法。并不是社会看不到你,而是你将自己藏起来了。难道不是吗?」 铃木僵硬在原地。清宫的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保持冷静,掌控局面,不能受他干扰。 「好了,来谈谈问题吧。既然你说你的第八题还没结束,那就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吧。」 「我一直在说。」 一阵寒意窜起。他遗漏了什么?心中那股在幼儿园发现炸弹前一刻仍徘徊不去的疑虑,突然涌上脑海。 「十一点了。」 类家宣告。声音似乎透着畏怯。 「清宫先生,」铃木缓缓开口:「社会怎么想都无所谓。我现在是在和你说话,说的是你。」 在幼儿园找到炸弹是事实。铃木甚至准备了三个炸弹。难道还有更多吗?不论是幼儿园、安亲班、小学、中学,还有托儿所和自由学校,乃至于孩子们聚集的公园,明明都彻查了一轮。难道这些只是陷阱?或许根本没有规则,也没有所谓的谜题,仅仅只是一场随机的恐怖攻击?那样一来,根本无法阻止。 「别怀疑,我的灵能力很可靠的。」 清宫暗忖,这家伙真的会读心术吗?不,别想了,自己的表情肯定比平假名还好读懂。没什么好意外的。不对。现在该思考的是谜题的答案。第八题的答案。没错吧?对吧?当问及目标是否为孩子时,他是这样回答的。我一直相信他的含糊其词,是因为他依赖所谓的灵能力。难道不是这样吗?还记得他那段冗长的演说。因为始终全神贯注地聆听,深怕遗漏关键的一字一句。但到头来,还是不确定那问题究竟是从哪里开始的。下流的性欲话题,性犯罪,两种夜晚与星期四,在柏青哥中大奖,边喝酒边看甲子园球赛,幼儿园孩童的歌声,嗡嗡嗡,小蜜蜂纷飞,毫无欲望的年轻人,生命的平等,纸箱搭建的屋子,腐臭的气味。 ……理性和野性看似处于两个极端,但或许也有合而为一的时刻?白天和夜晚,太阳和月亮。即便是相隔头与尾的距离,也未必毫无关联。两边都有不可忽视之处,却又无法同时选择。要兼顾两边是非常困难的。俗话不是说「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吗?还有句谚语叫「大山轰鸣却只见一鼠」吧?不过,为什么老鼠总是群聚在一起呢?它们确实是群聚在一起吧?吱吱喳喳的,不觉得很吵吗?相较之下,马倒是安静多了。它们会默默待在喂饲料的地方,机警地在围栏门排成一列。它们会排队吧?我没说错吧?真是的,我脑袋愈来愈不行了。哎呀,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清宫先生。」 铃木伸手指向清宫。 「你的领带夹歪了喔。」 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是野方署的伊势。「这个!」他慌张大喊。清宫感觉到身后类家正在确认状况。正打算调整领带夹的手,不自觉捶了捶胸口。凝视着眼前的男人。拼图几乎要完成了。应该只剩下不到五十块碎片,中央那部分还没填上。回过神来,黑色虫子正在啮咬着自己,群聚在本该拼好的拼图上。 「是这样吗……」类家总算吐出了这句。 「在哪里?」清宫问道。 稍作停顿后,声音又响起:「代代木公园,南门,就在那里……」 脑中啪嗒一声响起。啊……内心呼喊着。他曾经听说过。很久以前,他还是一名派出所巡查,那地方离他的工作地点有点远,但他确实听说过。星期一早上十一点,那里有人在供膳。 「不是孩子,真的太好了。」 铃木的脸就在眼前。 「受害者是一群白吃白喝的家伙,真的太好了。」 他在两人之间竖起右手的食指。 「第九题,请问你现在是否感到松了一口气?」 拼图碎片啪嗒啪嗒地崩落,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窜爬的黑色虫子,覆盖了所有空缺。清宫紧紧握住铃木的手指,使劲一扭,能感觉到骨头嘎吱作响。 「清宫先生!」不顾类家的叫喊,他使尽所有的力气…… 「拜托你停下来!」 清宫的双臂从身后被牢牢固定住,然后被强行拉开。铃木捧着弯曲的食指,眼角流下泪水。他一边流泪,一边笑。那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满轻佻,一脸天真无邪,似乎感到愉悦。 「请冷静一点。」 类家满面通红的脸凑近肩头。视线尽头,伊势正呆愣地坐在助手的座位上。铃木仍笑得停不下来,阳光洒落,尘埃在空中舞动。 「从一开始,选项就摆在我们眼前了……」类家说道:「他反覆暗示需要供膳的人们,以及曾经在公园度过的生活。最初的提示就是这个。」 我的钱包空空如也。要是隔天没吃到供膳处的饭,我搞不好就会饿死了…… 「第二根手指的提示是『孩子们』,第三根是『代代木』。接下来最后一根是『生命的选择』。」 但重要的是……清宫先生,你能不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子和午表示方位,还有出入口。公园北边的幼儿园,还有南门。追两兔者不得一兔……应该要注意到的。如果知道,就应该能注意到。但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代代木公园的南门是供膳处。」 他的脸上流露苦涩神情。「……至少六十人受牵连,恐怕会出现相当多的死者。」 虽然听见这个消息,清宫却并未感到太大的罪恶感。真是教人难堪的丑恶。我竟然因此松了一口气,庆幸受害的不是孩子。由于自己唯独想阻止这件事,因此在认为孩子会受害的瞬间,就看不见其他的选项。不知不觉,潜意识做出了选择。 「你说随机炸弹客是邪恶的吧?」铃木眼中含泪嗤笑着。「那你自己又如何呢?」 「选择了孩子的我。」清宫不禁想着,「嘴上说生命平等,最终还是选择了孩子。」 「看吧,清宫先生。」 铃木被折断的食指指着错误的方向,那是施暴后留下的证据。 「这就是你内心的形状。」 清宫忽然一阵瘫软。身后的类家拼命撑着他的身躯。铃木仍边哭边笑。清宫感到思绪变得一片黑暗。大脑如断线般失去一切讯号。那副拼凑完成的拼图,在它崩塌的前一刻,中央的空白处被拼图碎片填上了。拼图完成了。但上头描绘的,正是清宫自己。 「谢谢你,清宫先生。我玩得很开心。」 清宫跌坐在地。已经无法再思考任何事。 铃木再度开口:「下一个对手是谁呢?」 「下一个?」类家反问。 「没错,毕竟你们想帮助善良的市民吧?」 「……还有三次爆炸是骗人的?」 「怎么会,我才不会说谎。我是这样说的:『根据我的灵能力,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爆炸。接下来的爆炸会发生在一个小时后。』从现在起会发生三次,从秋叶原开始到现在是第一次。这是第一回合。啊,当然,我只是将灵能力感应到的告诉警察先生而已。」 19 当无线电传来在幼儿园发现炸弹的消息时,沙良和矢吹正站在那栋建筑物前。手机壳内侧贴的地址,距离铃木忘记拿手机的那家咖啡馆并不远。这是一栋坐落在住宅区深处,周围环绕许多树木的屋子。外观像一栋洋房,但似乎久未修缮。由于孤立于四周,反而显得像是栋鬼屋。二楼凸窗上的窗帘紧闭。 「按门铃的工作就交给矢吹同仁了。」 「为什么是我?」 「我昨天按了那么多次门铃,快烦死了。」 矢吹不悦的神情转为阴沉。「……是猿桥那家伙吧。」 果然还是会在意啊。沙良心中泛起一丝得意的苦笑。 就这样,矢吹按下门柱上的门铃。没有回应。铁门高度大约及腰,与其说是防盗,不如说是装饰。两人以眼神示意后,由矢吹先行进入。中庭杂草丛生,玄关看似气派却脏乱不堪,壁面和屋檐也黯淡无光。昔日想必相当气派。虽然现在已经成了一栋破旧的老宅,但停放在玄关旁的山地自行车并未生锈。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 矢吹按下门铃后,朝对讲机说话。稍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回应。 怎么办?沙良使了个眼色。也没别的办法吧。矢吹以表情回应。一不做,二不休。 他伸手搭上玄关的门,轻轻按下金色的门把,门应声而开。屋里透出了一阵冷风。「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警察,来送还遗失物。」矢吹的声音在洋楼内回荡。 「人都不在吗?或者铃木是独居?」 「是吗?明明是合租屋。」 来这里的路上,他们曾打电话向不动产业者询问屋况。土地和建物都是同一人所有,名字与铃木也毫无相似之处。根据对方描述,屋主的外表和年龄也与铃木完全不同。原本推测铃木应该是寄居在这里,对方却声称这里是一栋合租屋。出于屋主的兴趣,大约从十年前起就租给一些「前途光明的年轻人」。 也因为是出于兴趣,租赁契约相当马虎,身为房东的屋主每年也只过来查看几次,平时几乎不太管理。这对租客来说或许很方便,但警方要调查起来却相当困扰。连住民票*11 是否曾转入也令人怀疑。 11 译注:类似户籍誊本,确定新住所起十四天内,需至当地政府机关办理迁入申报。 「毕竟离东大很近,多半是有钱人的业余爱好。」 尽管觉得不太对劲,沙良的想法与矢吹相同。但话说回来,四十九岁的铃木田吾作是否符合「前途光明的年轻人」?只能询问房东了。不过,也无法排除他擅自潜入的可能性。 「打扰了!」 矢吹高声大喊,迈步走进屋内。正如外观所见,屋内确实可以直接穿鞋进入。但沙良倒是从未想过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玄关大厅的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阶梯。室内虽不像外观看起来那么脏乱,但也说不上干净整洁,仅仅是能住人的程度。即使没有开灯,透过天窗照进来的光线也足够看清屋内的样貌。与其说是住家,看起来更像是别墅或招待所。 左右两侧各有一条走廊,矢吹走向左侧,边喊着「不好意思」边前进。走廊包围的中央是客厅和餐厅,地上散落着杂志、吉他、健身球等各式各样的物品。厨房里堆满了碗盘。住户似乎不常洗碗,虫子嗡嗡乱飞,令沙良感到有些烦躁。 「味道也太浓了吧。」 矢吹说道。沙良点了点头。不是厨余的臭味,而是香氛的气味。房子各处弥漫着香气。由于气味太过浓烈,反而让人感到不适,而非放松。再加上室内过低的温度,空调似乎正在全力运转。 「请问有人在吗?」 走道中间有一扇门,通往大理石装潢的浴室。忍不住想吐槽一句「还真是奢侈啊」。浴缸里是空的。 「照这样下去,会不会再出现一张赌桌?」 矢吹没有附和这句玩笑话,迳自往最深处走去。单人房应该在二楼。若说此处有关于铃木的情报,应该能在那里找到一些线索。 「那是什么?」 矢吹停下了脚步。尽头的房间没有门,垂挂着半透明塑胶帘。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探头向内窥视。房内看起来像客厅,应该曾经作为接待室使用。 之所以说「曾经」,是因为那里的确早已不再是以前的模样。 「该死!」矢吹忍不住咒骂。塑胶帘后面展示着整齐排列的各式实验器材,让人感到彷佛置身于大学的研究室。自从离开高中的理科教室后,沙良就没再接触过化学了。 工作台、烧瓶、不透明的小瓶子和瓦斯喷枪。还有层层堆叠的纸箱和空罐,以及一堆垃圾袋…… 「最好别碰。」 沙良制止正打算伸手的矢吹。她曾在社群的贴文看过一种化学药品,只要触碰就能破坏人体的细胞。 「好了,向总部回报吧。」 「嗯……」矢吹虽口头上答应着,但在这些决定性的证据面前,他仍显得茫然若失。「这是你的功劳,你就自己报告吧。」连这样的争执都觉得浪费时间,沙良勉强拿起了无线电。 「等一下。」 矢吹转向右侧。顺着他的目光,沙良注意到墙上挂着一片投影布幕。布幕上投影出一名穿着西装的男人。是个身形清瘦、发量稀疏的中年男性。他脸上的大鼻子格外显眼。他微微低头,正凝视着某处。 「那是谁?」沙良问道。矢吹说:「是长谷部先生。」 长谷部有孔。沙良从未见过他本人。虽然看过周刊杂志上的照片,但都是黑白照,而且双眼被黑线遮住。尽管如此,眼前的影像也与她印象中的模样大相迳庭。只见长谷部双颊凹陷,整个人像是失去了生气。 「这是什么影片?」 长谷部一动不动,也没有声音。起初以为是静止画面,但仔细一看,发现他的身体在微微晃动。 然后,他轻轻摇起了头,像在诉说着「已经没救了……」接着,他将手伸向镜头。画面瞬间变得一片漆黑,影像马上切换,布幕上再次出现了保持相同姿势的长谷部。刚才伸出的手,这次则收了回去。看到这一幕,沙良就明白了。这是自拍影片。一段正在重复播放的自拍影片。 长谷部低头沉思了半晌,不久便抬头朝向镜头。此时的模样有点肖似周刊杂志上的照片。 「这应该是我人生的最后一刻了,而我想对你说说我的想法。」 长谷部无力地开口。沙良和矢吹看得入神。 「和报导上写的一样,我的确做了那种事。我无论如何都停不下来。我试过心理咨商,但无济于事。年轻的咨商师老是问我一堆无聊的问题,我终于忍不住嘲讽他,我笑他是个废物和骗子。我没有恶意。我只是很痛苦。因为我发现,原本期待能够帮助我的人,对我来说毫无作用。」 他微微一笑。那是凋零前的自嘲。 「反正那些人只会根据指南手册衡量事情。然而,我想对你说说我的真心话。」 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但沙良还是被影片深深吸引,等待男人说出下一句话。 长谷部低头紧闭双唇,似乎在思索如何表达,彷佛也在自我拷问。接下来三分钟内,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凝视着同一个点沉思。最终,他依然没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 接着,他像先前看到的那样,手伸向镜头,停止了录制。影像再度中断,回到最初的画面,反覆播放。 不知为何,沙良依旧杵在原地不动。在这三分钟的寂静中,她感到内心被狠狠痛击。但要说清楚这种感受,却并不容易。 忽然,记忆的帷幕被拉开。仅仅就一次的邂逅。那是她刚当上警官的时候,不是遇见长谷部,而是他的家人。当时,她被派去协助社区的交流活动,与长谷部的妻子一起煮猪肉味噌汤。沙良顾虑对方明明不是警官,却因为是家属得出力协助,实在不容易。听到沙良这么说,长谷部的妻子只是宽厚地笑着说不要紧,自己并不讨厌做这些事。话说回来,鹤久也走过来察看,还特地叮嘱沙良不要做出失礼的事,让她感到有些恼火。还记得那大约是在周刊报导一个月前的夏天。 为什么会突然想起这件事呢?一股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到底为什么……」她认真地自问:「为什么这支影片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房间。」 正如矢吹所说。投影布幕后方并不是墙壁,而是通往更深处的空间。沙良回想长谷部的话「反正那些人只会根据指南手册……」,穿过投射出长谷部身影的布幕,跟随矢吹往前。 「哇!」矢吹冷不防惊呼一声,沙良也不自觉捂住了嘴。是个小房间,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房间的大面窗户前,立着一个被半透明塑胶覆盖的物体,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 「你还好吗!」 矢吹向前跑去。踏在铺着地毯的地板上。他伸手搭上那个人的肩膀,撕开了覆盖在上头的塑胶模。是一名年轻男子,被半透明胶带一圈一圈缠绕在椅子上,看起来毫无生气。已经死了吗?从沙良的位置望去,只看见那人脸上显眼的大鼻子,和刚才影片中的长谷部有着相同的特征。 这名青年是长谷部的家人吗?所以才播放那样的影片吗…… 矢吹吞咽着口水,整个人彷佛脑袋打结般僵硬不动。那背影让人怀疑他是不是随时会吐出来。沙良迈步朝他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眼角瞥见青年的胸骨下方,胶带的缝隙间渗出一抹红色的污痕…… 「不要过来!」 什么?矢吹的叫喊让她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在这种情况下还想逞强吗? 沙良毫不在意地走近,试图碰触那僵硬的背部,却被矢吹以双手狠狠推开。沙良对他的举动感到诧异,愤怒和怨言涌上心头,但一切都被一声巨响轰然摧毁。地面传来爆炸的冲击波,沙良被重重击倒跌坐在地,矢吹则压在她身上。耳中嗡嗡作响,脑中回荡着震耳欲聋的鸣声。意识变得模糊,身体失去力量。不久,她听见无线电传来的声音,嘈杂的指示声交错。爆炸、重伤者、代代木公园、急救队……听到这些词汇,她终于恢复意识。是炸弹。发生爆炸事件,而且自己被卷入其中。 情绪逐渐追上理智,她在矢吹身下拼命挣扎。使尽全力翻起那重重的身躯。瞬间,她感到不寒而栗。矢吹的右腿膝盖以下不见了。「喂!」沙良大声呼唤,「矢吹同仁!」没有回应。他仍在呼吸,但非常虚弱。「矢吹,振作一点!」沙良拍打着他的脸颊。不对,得先止血。不对,得先……她陷入了恐慌。抓住无线电大声呼喊:「世田谷区池尻的民宅发生爆炸!沼袋派出所,矢吹巡查长受伤!立刻派急救队过来!」终于有了回应。「池尻?为什么?」沙良怒吼道:「少啰嗦,总之赶快过来!」对方回应:「这边忙不过来。公园出现大量伤者。再等十分钟。」「开什么玩笑。要是这十分钟让矢吹送了命,你们打算怎么办!」 沙良大声怒吼,脑中一隅也在迅速分析当前的状况。看似长谷部儿子的男人,在他坐的椅子前,恐怕是在地板上,设下一个类似地雷的装置。矢吹僵在原地,并不是因为被尸体吓到,而是他意识到自己踩到了可疑的装置。他挺身保护了漫不经心靠近的沙良。可恶、可恶、可恶! 「别管了,快点派救护车来!」 「公园的受害者?」沙良再次怒吼:「那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别管他们了,赶快来救矢吹。拜托!」 「矢吹!起来!不准睡!」 矢吹已经昏厥。沙良朝无线电吼出两人所在的地址,并按步骤施行救助。确保呼吸道畅通,检查外伤,然后止血。明显的伤势似乎只有右腿部分,伤口黏糊不堪。到处都找不到失去的那条腿。就是那些飞溅的血肉吗?还是和疑似长谷部儿子的男人的血肉混在了一起?每当她试图止血,矢吹的呼吸就变得异常急促。想帮他维持呼吸,血又汩汩流出。不行,矢吹的个子太高了。只有她一个人,没办法同时应对两边的救助。 沙良咬紧牙,惊慌失措地来回走动。她暗自祈祷:「拜托,别带走他。别带走这个总叫我『沙拉』,和我意气相投的朋友。」 「有人在吗!」 听见救援声传来,沙良用尽全力回应:「这里!我们在这里!快来帮帮我们!」 玄关方向传来脚步声,两名男子进入房间。是野方署的等等力和井筒。 「发生了什么事?」 「别管那么多了,快来帮忙!他的腿不见了,得赶快做紧急处置!」 井筒率先采取行动,等等力则呆站在原地,愣愣地盯着矢吹。沙良不禁皱眉,「快点动起来啊!」虽然心里这么想,她还是先凑上前检查了矢吹的呼吸。这时,等等力消失在房间外头。「无所谓了。」连感到失望的时间都觉得可惜。 沙良才这么想,等等力已从隔壁的实验室折返。他推着一个附轮子的工作台过来,随即指示沙良和井筒,「处理好就搬到外面去。」 「什么?也太危险了吧!要是随便移动……」 「无法确定这里已经没炸弹了。」 沙良内心猛然一惊。这是铃木的住处,而且确实发现了炸弹。虽然威力仅足以炸飞一个人的身体和右腿,但确实有炸弹。就算还有其他炸弹,也并不奇怪。 三人合力抱起矢吹,让他躺在工作台上,缓缓向外移动,同时小心不让台面震动。长谷部的脸孔仍然投影在实验室的布幕上。等等力斜睨着布幕上那名沉默的男子,问道:「你能解释一下吗?」 「我不知道。」沙良坦白回应:「我只知道,散落在小房间里的肉块,大部分应该都来自长谷部的儿子。」 「我们发现那男人的时候,他似乎已经断气了。」 「这样吗。」等等力只回了一句。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去追究,为什么这两位年轻巡查会出现在这里。井筒和沙良在前方推着工作台,等等力则负责拉起塑胶帘。到达走廊时,才终于听见救护车的鸣笛声。正当沙良感到松了口气时,心中又涌上一股苦闷的痛楚。她注视着矢吹空荡荡的右腿。或许,他再也无法成为刑警了。 ──────────────────────── 第二部 1 上午九点过后,细野由香里睡眼惺忪地站在厨房里。从冰箱拿出茶包,泡了红茶倒进杯子,再将杯子放进微波炉加热两分三十秒。平时她只加热一分钟,但要赶走浓浓的睡意,还是得喝热呼呼的茶。毛玻璃窗外早已透出光亮,但她的眼皮依然沉重得连自己都觉得厌烦。 她一边听着微波炉的运转声,一边滑手机,点开了让她睡眠不足的社群APP,在搜寻栏中键入「#爆炸」几个字,浏览与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相关的最新消息。 瞬间,她的睡意全消。「东京巨蛋城爆炸事件中受害的女性已经死亡」。一股寒意从肺部深处涌上来。由香里昨晚就在秋叶原参加社团举办的酒会。十点前,她和那些打算续摊的成员分别,从JR总武线的月台搭上了前往千駄谷方向的电车。回家淋浴后,她爬上床,才从社团群组的讯息中得知当时正好是爆炸发生的时刻。和社团成员闲聊时,紧接着又看到东京巨蛋城爆炸的报导。离东京巨蛋城最近的车站是水道桥站,也在总武线上。只要稍有差池,恐怕她也成了事件的受害者。一想到这点,内心就焦躁不安。即便结束了和朋友的对话,直到深夜仍在关注事件的相关报导。 微波炉「哔」地一声响起,周围蓦地陷入沉静。由香里没有享受茶香,而是机械地拿起杯子,在餐桌前坐下。听说清晨九段那一带也发生了爆炸,离东京巨蛋城相当近。稍稍感到松了口气的同时,手指仍停不下来,不断滑动新闻报导。 「真好命啊。」母亲苦笑着走来。「在这种时间还能喝茶休息,真教人羡慕啊。」不理睬她的挖苦,由香里将红茶含入口中,手机上又传来一则讯息。是昨晚聊天的社团成员,他们提议到社团活动室聊聊这次的爆炸事件。由香里的肺部涌上一股寒意和不安。她的确也想找人聊聊这件事。「你要出门吗?今天晚上会早点回来吧?」面对母亲口中听惯了的问题,她含糊应付着,急忙走向二楼的房间。 搭上公车前往大学,抵达社团活动室时已经过了十点。下午还有一堂课,但不是必修科目。与社团成员见了面,早就无心去上课了。「真的吓死我了。超可怕的吧?听说那里是一栋知名的废弃大楼,网上查一下就能找到。我们去续摊时,还在附近闲晃呢。但爆炸发生时我们在大楼里,什么都没听到……」 混在四名男女中,由香里「嗯嗯」地附和。不知不觉间,她紧紧握住放在大腿上的手。凉意和恐惧交织在肺部深处。她在等待有人开口:「由香里呢?」「怎么样?你不是也经过了水道桥附近吗?」 她能不能好好回答呢?昨晚的紧张感,早上查看新闻时的心慌,她必须准确且尽可能有趣地传达给大家。 「由香里呢……」正当有人问起,莲见学长就走进了活动室。「哦!抱歉,我来晚了。」昨晚参加酒会的最后一位成员轻轻举起瘦弱的手臂,刚坐上空位就立刻拿出手机,将萤幕展示在大家面前。「你们看这个。」大家围上前,在学长身旁张望。由香里也凑上前。萤幕上显示一张照片。一名年轻女性站在看似公寓走廊的地方,惊诧地瞪视镜头,身上穿着警察制服。 「我回家后就被突击了。」 「什么?真的吗?学长,你干了什么好事?」 「才没有咧!笨蛋,是在访查啦。你们看,这里有只粗手臂吧?我猜这个人是刑警。只不过拍了张照片就吓个半死,那表情也太好笑了。」 学长扬起嘴角,说他当下假装删掉照片,但其实偷偷留了一张。 「他们说要找一个在外徘徊的人,但都那么晚了,撒这么明显的谎真是太假了。你们看到这个女生手里的照片了吗?我猜那应该是炸弹客的肖像。」 「哦!哦!……」一片吵嚷。由香里也屏住呼吸。手机画面上显示的肖像照只露出一角,尽管只看得到短短的头发,但也足够让人觉得可疑了。 学长详细讲述了昨晚的遭遇,大家纷纷感到惊讶,不时又喧哗起来。 「那家伙就是个垃圾吧。」学长断然说道:「很明显是那种人,人生一团糟又一无是处。只想透过给别人添麻烦的手段来引人关注。你们想想看,世界上就是有那种人。将别人的不幸当作乐趣的可悲家伙。我真的很想见一见那家伙,想问他到底想做什么?难道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最后再求他赶快去死一死。」 活动室中弥漫着认同的氛围。「说到秋叶原,以前好像也发生过什么事件吧?那次也超过分的啊。」众人顺着话题,又聊起了系上某人也是这种性格,还有另一个社团成员,每天都在社群的小帐上说别人的坏话和中伤他人,谣言就这样蔓延开来。对于众人议论纷纷,由香里总觉得有些郁闷。 那天,抵达酒会的集合地点时,当她得知那个热心肠的同学不能来的时候,她内心不禁盼望这座城市要是能被陨石砸中诸多好。仔细想想,在某种意义上,这个愿望也算是实现了。这么一想,心中渐渐产生了变化。 当然,这起事件与由香里无关。她不仅对炸弹一无所知,就算别人对自己表明能执行爆破,绝对不会去做。虽然一连串的事件让人身心俱疲,但若只是参加酒会,她还是可以忍受。完全没打算让任何人遭遇不幸。 不过…… 「那由香里呢?你怎么样?」 「咦?」她含糊地应了一声。「『咦?』什么啦,是在问你当晚在车站月台上有没有听见爆炸声?」 「啊,嗯,我想应该是在我上车后才爆炸的。」 「哦,是吗?那样也好啦。」 话题又换了。「这应该是史上第一次连续爆破案吧?」「不对,以前也发生过,比如战争期间之类的。」「战争?你在说哪个年代的事啦?」「战争期间就是战争期间吧。况且最近好像也有人在吵着要革命。」「最近是什么时候?」「我也不清楚啦,不是昭和吗?」 「那个……不过……」 终于忍不住插了嘴。众人的目光集中在由香里身上。她费力张开原先想要紧闭的嘴。 「总觉得……很强呢。」 「很强?」一名女同学皱起眉头。 「也不是,我是说……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以前身边从来没发生过这么大的事件。」 「我说啊,细野。」莲见学长交叉双臂盯着她。「不能说很强吧。都有人死了啊。」 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啊,的确是这样,但我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 「我懂啦,但这种话最好别当着大家的面前说吧?会让人怀疑你的人品。」 「是,对不起……」由香里的声音愈来愈微弱。她又紧紧闭上了嘴。 但三个地方爆炸只有一个人死亡,也算是奇迹吧?「不对,那是因为消息被压下来了。」学长直接反驳。「你们上网查一下吧,警察从一开始就在行动。九段那边好像也在爆炸前就封路了。」 「什么?警察早知道还阻止不了吗?」 「没错,真是太可笑了。而且可能还对外隐瞒更多消息。搞不好他们根本早知道会有下一颗炸弹。」 「啊!传出幼儿园在避难的消息了!真的还假的……也太扯了。网上说小学也在避难。不会吧?我们这里没问题吗?难不成真的要发生战争啦!会不会停课啊……」由香里也拿起手机搜寻。的确有些看似家长和学生的帐号在社群上发文。似乎是代代木附近的幼儿园和小学。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啊!」 一位同学将手机拿到学长面前。似乎已经公布了嫌犯的肖像照。 「对对对,就是这个人。就是他。昨天那女生手上的照片就是这个看起来很老土的大叔。」 兴奋之情在活动室中蔓延。「看起来就一脸坏人样。感觉会做些猥亵的事。但为什么警察会去学长家?是在沼袋吧?搭JR的就是到中野站吧?」 「咦?由香里家不是就在附近吗?」 由香里咽下口水,勉强点了点头。「是在千駄谷,还有段距离……」「真的吗?那你家人呢?」「爸爸在工作,妈妈在家里……」「是吗?那你要小心一点。毕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嘛。我是说真的。但真的很强啊。」 很强?她忍不住对自己刚刚被责怪的字眼心生纠结。但她还是将这感觉咽了回去。太强了……真的,的确如此。 「这个嘛……又要出事了吧?」学长一脸洋洋得意地说:「肯定又要死人了吧。」 呼吸变得困难。看着大伙喧哗吵闹、不断期待新消息的热切,由香里忽然感到坐立难安。想待在这里,但又想回去。想和大家在一起,却也想一个人独处。活动室内的吵嚷,让她几乎要窒息。 「喂!不妙了。」 一名同学大喊:「代代木公园发生爆炸!什么啊?这什么东西?也太可怕了。」 影片被上传到了社群。在飞扬的尘土中,几个人正倒卧在地,警察和救护人员忙于救援。有人在呼救,四周充斥着嘶吼的指令声。身旁每个人都皱起了眉头,尝试寻找更多的影片和贴文。由香里的手在颤抖。这不是中野区的骚动。代代木就在自己家附近。 几乎不自觉地在心中反覆说着:「太强了。」 「我就说吧。」 她听见学长的低语。「果然又有人死了,和我说的一样。」看着他沾沾自喜扬起的嘴角,由香里感到一阵恶心。她想回家了。可同时她也想着:「我也这么想。」 2 「不坐下来吗?」铃木对类家说道,手指向清宫刚刚坐的那张摺叠椅。「我还以为你肯定会摩拳擦掌,想和我较劲一番。」 类家站在跌坐在地的清宫身旁,俯视着铃木。 「没错吧?我懂的。我拥有能感知人心的能力。你一直想说点什么,想和近在咫尺的嫌犯谈话,对吧?而且你觉得,要是由你来问话,绝对能做得更好……从清宫先生的角度是看不到的,但你一直在我眼前。那副焦躁不安的神情,看得我都心痒痒的。每当我和清宫先生说话时,你那羡慕的表情,还有看到清宫先生失败后,露出的那双期盼眼神。」 铃木转向类家,睁大了彷佛窥视般的双眼。「哎呀,难道不对吗?」他咧开嘴露出牙齿。 「你早就知道了吧?早就有预感了吧,觉得清宫先生解决不了问题,迟早会搞砸……」 见类家没有回应,铃木耸了耸肩。「哎呀?害怕了吗?还是说要换成那个爱发脾气的警察先生?嗯……怎么说呢。这么做感觉不太明智。我还是要再重申一次,只要有人对我大吼大叫,我的灵能力就发挥不了作用。气氛一旦紧张了,我就会变得昏昏欲睡。我想,可能因为我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吧,毕竟常常被骂嘛。明明没打算胡闹,却总忘记要做的事,或者做不好别人交代的事……」 「铃木先生,」类家严厉地打断了他:「拜托你先闭上嘴。」 铃木睁圆了双眼,像抽搐般放声大笑。 「好、好,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做。但警察先生,你也该考虑一下我的状况吧。手指被折成这样,真的很痛吔。痛到我都快昏过去了。要是不动一动嘴巴,说不定很快就昏倒了。这样的话,灵能力哪来的机会派上用场。」 「这不是你自作自受吗?」 「啊?你怎么能说这种话?难道警察先生的工作就是在审讯时折断嫌犯的手指吗?你看看,就这里。拜托你看一下嘛。弯成这样,看起来不就像间谍电影里的拷问场景吗?」 「和你很搭啊。」 类家丢下这句话。铃木立时扬起满面笑容。 「伊势先生,请去医务室借来急救箱,还有止痛药。」 「什么?」 「快点。」 呆滞的伊势像被启动了开关一样站起身。正要走出侦讯室时,被类家叫住了。 「还有,在这里发生的事,请务必帮忙保密。」 伊势回过头,再度露出困惑的神色。 「请帮忙保密。这是最高机密。沉默是金。总之就是这样,拜托你了。」 伊势的眼神游移着投向清宫,清宫还没能反应过来,类家就连声催促「快去」,将他赶出侦讯室。 「你到底在想什么?」类家伸手扶着欲站起身却摇摇晃晃的清宫。清宫总算站稳,轻声说道:「……无谓的顾虑就省省吧,我再怎么堕落,也不至于要隐瞒自己的失态。我会负起责任。」 「是,当然,到时请好好承担责任吧。但那是之后的事。」 这话与其说无礼,清宫反倒因不明所以而皱起了眉头。 「要是将现在的局面向上呈报,清宫先生就会被排除在外。正如铃木所说,会换成那位粗鲁的警察。但我们对他没办法抱任何期待。这和面对偏差值负六十五的小混混不一样。我不是在贬低他无能,但眼下更近乎于猜拳是否合拍的问题。」 类家将仍一脸困惑的清宫带回椅子上,轻轻叹了口气。 「清宫先生,你应该继续下去。」 清宫为之一愣。太愚蠢了。明明都看到了吧?居然还要自己继续暴露丑态,丢人现眼吗? 早就分出胜负了。自己敌不过铃木,也没办法掌控他。况且,铃木也不会想再与自己较劲。不论接下来要问什么,他都不会透露一丝线索。 「你应该知道我做不到吧?」 「对,我知道。」 「可是……」他重复说道:「就算这样,还是由清宫先生来更好。」 喉咙传出吞咽声。愤怒、屈辱、自嘲、怜悯,各种情绪翻搅。看着铃木一脸无趣地戳着被折断的手指,像是一边感受着疼痛,一边等待挑战者上前。光是眼前这一幕,就让清宫的心跳变得无比剧烈。那不只是憎恨,还夹杂着恐惧。对铃木这样的人,他最初怀着恐惧,一旦与那家伙扯上关系,便意味着要背负起好几条人命;还有那家伙所引诱出来的自己内心的本性。心的形状。这一切都让人惶恐不已,难以承受。 「……向上级报告吧。然后请求指示。」 「按规矩来?」 「没错,不然就会像我一样。」 「清宫先生。」 「够了。」话说完了。轮班、交接、缴交报告书、等待处分。这样就好。只能这样做。 清宫正想起身,类家却压住他的肩膀。 「说什么按规矩来。人死了也无所谓吗?」 「……你想说什么?」 「当有人在马路对面被暴徒袭击,你会只因为是红灯就袖手旁观吗?你能接受那只是不得已的借口吗?」 那张娃娃脸凑得如此之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气息。 「虽然很不甘心,但这是那家伙精心打造的舞台。现在可不是站在红绿灯前愣愣停下脚步的时刻。你要是做不到,就让我来做。所以,拜托你配合。」 这就是他的真实意图吗?打从一开始那些有气无力的谈话,还有「清宫更好」这种心口不一的言论,都是为了传达这一点吗? 这里没有双面镜,也没有录音录影。只要让清宫妥协,剩下的交给伊势从笔录动手脚就好。即便让一个毫无权限的人担任审讯官,也能蒙混过关。 类家静静等待答覆。眼睛眨也不眨,紧盯着清宫。 清宫蓦然想起自己对类家在情绪状态上的疑虑:过度理智的好奇心,甚至带着几分享乐主义倾向,对案件的嫌疑人和受害者缺乏同理的情感。 「我会试着跨过去。就算在时速两百公里的赛道上也一样。」 类家的脸微微泛红,圆框眼镜下的双眼因为兴奋而显得湿润。清宫心中不禁浮上一丝疑问:这男人真心想阻止灾难吗?还是…… 这时,伊势回来了。类家打了个手势,示意他处理铃木被折断的手指。要是还有其他人进来,他们的计画会就此破灭。但伊势选择保持沉默,按照吩咐,在不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返回房间。清宫不知是感到安心还是害怕,内心出现动摇。 突然,清宫的手机响起,是总部的管理官打来的。 走到侦讯室外通话时,电话那头传来了尖锐的责骂声:「真是前所未有的丢脸!」 「你到底在搞什么?你打算怎么负责?」 清宫深吸了一口气,问道:「……要换班吗?」 「就看你是否打算放弃。」 虽然说不上是要求换班,但管理官言下之意在暗示,身为一名专业人士,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放弃,就会被贴上不合格的标签。与此同时,也意味着所有责任都将被推往自己身上。既然警方早已决定要公开道歉,那么就要有人来背锅,最好的方案就是将责任推到现场人员的无能和失控。甚至编造出铃木要求停止录音录影,而清宫在嫌犯怂恿之下决定妥协。 事到如今,清宫很清楚自己已经无法自保,也毫无算计的余地。即便上头要他退,他也无力反抗。 至少,片刻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交给我处理吧。」他的声音透着坚毅。「我一定会拿下铃木。不对,我们会拿下他。」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他坚定补上一句:「我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 等了三秒钟,「好吧。」尖锐的回应声传来:「但你拼死也要拿出成果。」 清宫回到侦讯室,与类家四目相交。他心想,在管理官的耳里,清宫的答覆听起来理应是这个意思:「我会送上人头的,让我扳回一城吧……」在他看来,这无疑是预料中的情节。 完全没想到会让这小子接替侦讯官的位置。 「类家,」清宫终于挤出一句话。「要是搞砸了,你也得背起责任。」 类家薄薄的嘴唇露出一抹冷酷的微笑。清宫下意识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皮肤。这感觉,与铃木所带来的一股微妙的恐惧只有一线之隔。 伊势帮铃木包扎好手指,让他吃下止痛药。类家手持平板电脑走向钢桌。那双运动鞋显得格外洁白。 「不去一下洗手间?接下来可能是一场持久战。」类家说道。 「不要紧。」铃木说道:「其实我手指被折断时不小心失禁了。但应该没关系吧?反正我是无所谓。」 「嗯,你高兴就好。」 类家在铃木对面坐下。清宫写了张纸条递给坐在助手席上的伊势,上头写着:「继续以清宫的名义记录。」伊势面露诧异,但在清宫瞪了他一眼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么,开始了吗?铃木先生。我要来打怪了。」类家语气轻松地说道。 「你真是……」铃木深吸了一口气,接着露出满面笑容。「你真是个没礼貌的人呢。」 「我叫类家。我说的打怪,指的当然是犯人。除了炸弹客以外,没有人有理由生气。还是说,你蠢到连这点程度的常识都要我解释?」 「哈哈!」铃木忽然拍起手来,一下子又别过脸喊痛,很快又「哈哈哈」笑出声来。 「太厉害了。挖苦人的本事不小啊,这就是所谓的毒舌功力吗?但你这样好吗?眼下你们唯一能仰赖的就剩下我的灵能力了。」 「这是我打招呼的方式。要我三指并拢问候一声『您好』,我大概会不自在到长起荨麻疹来。」 「毕竟你看起来就不太健康嘛,警察先生。」 「下次我送你一面镜子。还有我叫类家,记住了,铃木先生。」 「真不好意思,我一时想不起来。毕竟这颗脑袋瓜是长在糊涂的田吾作头上。」 「我知道啊。」 矮小的身躯微微前倾。类家将双手放在桌上说道: 「开启第二回合吧。要是我们找到炸弹,并且阻止爆炸,就是我赢了。我还会一并揭穿事件的真相。」 「满有气魄的嘛。但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只要好好享受就行了。」 铃木的脸上再次露出笑容。 「没有刺激,你的灵能力就发挥不了作用吧?不论是『九条尾巴』,还是任何你编出来的游戏,我都会奉陪到底。」 「那可不是编出来的,某个地方一定会有这样的游戏,就在日本全国的某个地方。」 铃木也微微前倾,姿势与类家如出一辙。 「但话说回来,能够达成共识也让人松了口气。第二回合……」 喀哒,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宫转头看向身旁。只见伊势站了起来,凝视着笔记型电脑,嘴巴一张一合地低喃着:「啊……怎么会……」 「哎呀,好像已经开始了,还是说已经结束了呢,伊势先生?」铃木在一旁冷笑。 清宫探头看向笔记型电脑。萤幕上的消息已经更新:关于代代木公园的受害情形,目前已确认的死者十一名,重伤和轻伤者超过四十名。他咬紧牙关,挥拳捶打自己的胸膛。这是最糟糕的结果。但伊势惊慌失措的态度并非仅仅来自这些消息,他忍住想闭眼的绝望,读着最新消息:世田谷区池尻的民宅发生爆炸,推定炸弹设置在地板,造成野方署的矢吹泰斗巡查长陷入昏迷不醒的命危状态。 伊势和矢吹来自同一警署,认识也不奇怪。但伊势的反应十分异常,已经超出了震惊和不安,整个人彷佛蒙上一层恐惧的阴影。 类家操作的平板电脑。「原来是这样。」他确认消息后,目不转睛地盯着铃木。 「你将伊势『嗑』了吧?」 铃木咧嘴一笑。「嗑了?」又一脸戏谑地磨起牙。「我的确满爱吃些奇怪的东西,但可从来没嗑过人。不过,以前倒是遇过一个爱好此道的女孩,还被她咬了呢。说不定到现在那齿痕都还……」 「铃木!」伊势一拳捶向墙壁。「你这混蛋……」 即使伊势话没说完,清宫也听得出来背后的意思:「你背叛我了吧?」 「……我会坦承一切。只要调查那个叫做实里的女孩,你的身分也会被搜出来。」 「实里?」铃木一脸疑惑地偏着头。「那是谁啊?」 伊势瞠目结舌,似乎终于明白了。自己早被铃木玩弄于掌心,任他随心所欲地操控。 「坐下。」清宫一声令下,伊势一脸快哭出来似的看向他。目光中充满了恳求,又像在逃避责任。「好了,快坐下。」清宫拉住伊势的衣服,强行将他按回座位上。接着,他让伊势详细说明自己和铃木之间的所有对话。 正如预料,两人的对话内容既陈腐又愚蠢。当然,忘记手机也是铃木的安排。一旦地点曝光,搜查人员就会前往他的住处,无论是谁,地上的炸弹陷阱都会被引爆。在此,铃木成功找到了伊势这个「棋子」。不费吹灰之力就为他的计画添了「调味料」。 伊势垂下头,抱着肩膀颤抖,牙齿喀哒作响,眼角泛着泪光。见到他这副模样,清宫既感到同情,也并未心生鄙视。只是,他发烫的脑袋明白,眼前这个人已经不行了。纵然如此,只要还处在违反规则的状态下,就无法将他赶出侦讯室。 「清宫先生,我……」伊势尝试开口。 「闭嘴。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解决这件事,就给我乖乖待在这里别动。」 清宫打断了他的话。不等他的回答,清宫就弯起指尖,将笔记型电脑拉近自己,继续记录。能接手记录的只剩下自己了。 「还真会耍些卑鄙的把戏啊,乡巴佬田吾作先生。」 类家的语气突然变得粗鲁起来。蛮横的措辞让清宫显得有些张皇失措,但仍继续打着字。清宫将伊势被铃木操控的过程略过不记,只记录下「还真会耍些卑鄙的把戏啊,铃木先生」这句话。 「卑鄙?你在说我吗?拜托,别开玩笑了。伊势先生说的全是胡扯。我是冤枉的。我根本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不过,那支手机已经被收回来了吧?原以为会被爆炸波及,可能无法修复,但最近的电子产品都还满坚固的嘛。手机里应该也有你的资讯吧?」 「谁知道呢。如果那真是我遗失的手机,里面当然会有些东西吧。」 类家冷笑一声。「……哎呦!更新得愈来愈频繁了呢。什么?爆炸的民宅是一栋合租屋,里面还有一堆实验器材?」 「类家。」清宫低声提醒。 「没关系啦。再说了,这些消息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们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放开一点。你说是吧?小乡巴佬。」 「我并不讨厌你这种不拘礼节的态度,感觉就像死党一样。我一直很向往这种感觉。」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喔。遇到我这种人,可会后悔到晚上都睡不着觉。」 「我很期待。」铃木微笑回应。 类家从鼻子嗤笑一声。助手席上的清宫看不见他的表情。 「还有长谷部的影片啊?遗言?这又是什么?」类家问道。 「谁知道呢。若有那种东西,我倒也想看一下。」 类家接着说道:「在爆炸中死亡的好像是长谷部的儿子,但也有证据显示他早就死亡。」 「真是遗憾。有人死了真是遗憾。节哀顺变。」 「你和他住在一起吧?」类家突然问道。 此时,铃木瞪大双眼喊了一声:「什么?你说我吗?」 「别装傻了。已经确认长谷部的儿子是合租屋的住户,然后矢吹是因为你的诱导才会循线前往。你还要再装糊涂下去吗?」 「我忘了嘛,警察先生。我不是一直都说我醉了,然后失去记忆吗?」 「却还记得中日龙的比赛结果?」 「据说健忘症有很多种,是常识追不上的人体奥秘喔。」 「看样子症状很严重啊,连我的名字也完全记不住。」 「抱歉,因为是个很难记的名字嘛。」 我叫类家喔,只有「RU.I.KE」三个音节。R. U. I. K. E。 他往后仰头,对铃木大喊:「听见了吗?小乡巴佬!」接着问道:「接下来只剩一回合了,对吗?」 「是啊,如果你相信我的灵能力,就是这样。」 「看来我们相处的时间意外地短呢。」 「真是寂寞,好不容易成为死党了。」 「第三回合的条件是什么?」 「条件?」 「你会特别分成『三次』,肯定有原因吧?第一回合是限时,第二回合是设圈套,最后一回合应该不会采取同一套把戏。毕竟要用早就用啦,我也不打算嘲笑你的意思,但感觉你就是那种会好好制定计画的人嘛。我现在能想到的,就是满足一定的条件之后会爆炸。我说的大致还对吧?」 铃木一愣,停止回答。 「哦!我猜中了吗?看吧,我已经先拿下你的一个后悔喽!」 「……累积后悔能够得到什么吗?」 「刚才不是说了吗?我要送你一面镜子啊。」 类家将双手握拳放在钢桌上,保持与肩宽等距的姿势,看起来就像在等待放饭的孩童。 「不知道累积到一百个后悔,你还能不能继续呼吸呢。」 「真是勇猛又帅气。警察先生要不要也来折断一根手指?」 「跟你说,小乡巴佬,我这个人抱持的原则是:绝对不会平白让人开心。」 「不是平白无故就行吗?要是我告诉你炸弹放在哪里,就可以折你的手指吗?」 「可以折喔。随便你折。你想的话,我还可以直接剁掉,然后做成香肠,再摆上花椰菜装盘送给你也行。」 「既然都要做菜,我比较想吃满福堡。香肠蛋满福堡。」 「我来上网查一下食谱好了。怎么样,想说了吗?」 「我一开始就想说了啊。只是我的灵能力……」 「难道不是中午会发生什么事吗?」 铃木再度沉默。 「你的时间表安排得相当出色。赶在晚上十点秋叶原爆炸前被逮捕,又在十一点东京巨蛋那次让我们相信你说的话,接下来掌握主导权玩起了『九条尾巴』的游戏,然后揭露九段下的提示也是在凌晨四点爆炸的两小时前。代代木也一样。该怎么说,就是一种极度紧绷,却仍让人试图挣扎的微妙状态。就像早已精准计算好我们的动向。」 在代代木那边,三间幼儿园加上南门,一共四个地方被当作攻击目标。如果只有一小时的缓冲时间,能否防止幼儿园遭到袭击也令人怀疑。铃木是有意图地设定解谜时间。反过来说,他是在扼杀解不开谜题的借口。因为时间不足所以解不开的借口。正因如此,在南门失利的清宫才会受到如此深刻的打击。 「还有,你应该知道等等力先生会被换下来吧?你是在知道这类事件会由我们这样的专业部门接手的情况下,表明希望由他来侦讯,利用他作为不离开这间侦讯室的策略。你要不是从哪本书里查到的,就是……」他意味深长地盯着铃木。「该不会,你是从长谷部的儿子那里听来的建议?」 清宫内心不住呐喊。的确,身为一名刑警的儿子,对父亲的工作感兴趣也很自然。至少他有机会获得这方面的知识。 忍不住透过共享应用程式再次查看他的经历。名字叫辰马,二十七岁。因父亲自杀而受打击,辞去了化妆品公司的工作,大约两年半前搬进了合租屋。最高学历是理学院化学系毕业。 「父亲去世后,逐渐消沉的辰马离开了家人身边。那么,在他住进合租屋前,究竟是在哪里生活?说不定也住在公园里?」 与伊势提到的不谋而合。一个失去生活动力的新手街友,出于曾受到关照的缘分,邀请了某人到家里住下。 辰马是受害者……这样先入为主的观念被推翻了。 「透过他的介绍而住进了合租屋。这个推理不差吧?然后两人出乎意料地投缘,决定一同制定一个疯狂的计画。」 「也就是说……」铃木苦笑着回应:「你想说的是,假如我真的是炸弹客,那个叫辰马的男人是我的共犯?」 「这种可能性当然存在吧?事实上,的确透过你的手机找到了那间合租屋,辰马也在那里,还被炸得粉碎。情况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还没怀疑上你,那不是怠慢就是无能。」 共犯。尽管存在这种可能性,但实际上清宫从未认真考虑过。就像等等力一样,他无法想像铃木与某人共谋的模样。但假使对方是辰马就另当别论。片段一一串联起来。化学系毕业的经历,应该也能在制造炸弹方面派上用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死? 「是你杀的吗?」 铃木仍面带微笑,轻轻将头偏向侧边。 「死掉的人可是没办法将自己绑在椅子上喔。同伴之间出现分歧、背叛,或者从一开始就计画杀死他。」 「我也不太清楚啦,但自杀的可能性不小吧?也可能死后才被人绑起来。」 「哈哈!的确如此。这就是犯罪动机吗?继承了因父母的疏忽而心生忿恨、决意报仇的遗志?真是让人感动落泪的故事,简直就是一部让中二生热血沸腾的疯狂友情物语。」 铃木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别演那么拙劣的戏码了。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动摇。你要是打算隐瞒,最初就不会提到长谷部的名字。」 「你的口齿还真伶俐呢,警察先生。」 他恢复了浅浅的冷笑。「但这完全不能解释为什么中午会发生事件喔。」 「中日龙。你借用的是长谷部父子的喜好吧?我总觉得你对棒球津津乐道的样子很不自然。长谷部是个狂热的龙迷,甚至将儿子的名字取了『辰*12 』字。此外,虽然应该是巧合,但『马』凑巧是十二支之一。在代代木的问答中成为提示的『午』,难道不是也能当成下一次的提示吗?在十二时辰中,『午』的时间段指的是早上十一点到下午一点,中间的正刻是十二点,刚好敲钟九下。」 12 译注:在十二支中,龙对应的是「辰」。 类家自信满满地竖起九根手指。「『九条尾巴』这个游戏本身,其实暗藏了『正午也会发生事件』的线索吧?但这条线索实在藏得太深了,一般人根本不会发现。真是太好了,小乡巴佬。你还真幸运,能遇到像我这样优秀的解谜者。」 铃木闭口不语。 「怎么了?不打算找个借口蒙混过去吗?比如说这样瞎扯太牵强之类的。你不否认,就是承认我答对了吧?也是啦,就算现在蒙混过去,但中午真出了事,那也太丢脸了。」 「我总觉得不太舒服,灵能力好像变得不管用了。这都是警察先生的错。」 「没关系啊,我无所谓。」 「没关系?炸弹爆炸也无所谓?」 「嗯,我不在意这种事。」 铃木微微睁大双眼,露出了彷佛忘记自己在演戏般的表情。 「人不论什么时候、在哪里都会死。不是吗?」 类家挺直腰杆,从上方俯视铃木。 「想停手就快点停手吧,反正你终究要进监狱。你只需要每一天、每个晚上在黑暗的单人牢房里,回想我获胜后得意的表情。」 清宫无法判断这样的手段是否正确。正如自己之前所做过的一样,类家正试图以更强烈的方式与铃木建立一种关系。构筑一道不想败下阵来、亟欲击败对手的扭曲关系。 尽管理智上明白这一切,内心仍无法消除那份不安。这家伙说的是真心话吗?他真的不在乎别人的生死吗? 「你不认为中午会发生爆炸?」 「应该不会吧?要是会爆炸,你肯定会更卖力地找我们较量。中午的计画,我看充其量只是暖场的前菜,只是为了炒热气氛罢了。主菜在广告后才会端上。完全就是不入流的写手编出来的剧本。」 「你平常没被大家讨厌吗?」 「我怎么知道?我平常都在装老实啊。」 「呵呵……」铃木耸了耸肩。 「真有趣。警察先生,你真的是个有趣的人。」 「但是啊……」他抬起头。「我觉得我们应该当不成朋友。我要撤回死党宣言。」 「我可是很欢迎你喔。」 「很遗憾。感情总是单向的,无论是在需要别人,还是被人需要的时候。」 「你对我哪里不满意?我可是被评价为『相处久了意外容易上瘾』的人喔。」 「因为警察先生你不会给我嘛。」 「要是失败的经验,我倒是可以给你。」 「怎么这样说?这种经验我可多了。你看,全积在这里。肚子塞得满满的。」 「你想要什么?」 嘲讽的语气消失了。就连类家也还没看透。而且他渴望知道。 「你有义务回答吧?清宫先生的问题应该还没结果。」 类家的食指指向铃木。 「可别试图逃避不作答。这次轮到我来猜猜你那颗廉价的心的形状了。」 铃木看着那根指向他的手指,笑着说:「还满有意思的嘛。」 「非常有意思。不过,差不多要中午了吧?」 「……还有十分钟。」 「哦,对了,警察先生。你想过杀人吗?」 铃木的语气极为平淡。 类家交叉双臂,回答:「有啊。」 「这还用问吗?我每天都在想喔。在挤满乘客的电车上打嗝的老头、香水味超浓的女人、在超商结帐时忘记提供筷子的金发小弟。我恨不得这些人全都被美国毒蜥狠咬一口。」 「为什么要交给蜥蜴去做呢?要是讨厌谁,狠下心来直接杀掉不好吗?况且,警察先生肯定知道不被逮捕的方法吧?」 「我又不是米奇.奈克斯*13。你无视我的问题,又反问我问题,你的脸皮是篮球做的喔?」 13 编注:Mickey Knox,美国电影《闪灵杀手》的主人公,携手女友在逃亡的路上大开杀戒。 「好啦,只是为了和警察先生拉近距离嘛。」 「因为太麻烦了。不划算嘛。我不杀人的理由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铃木点点头。「看样子,并不是因为杀人是坏事才不做?」 「啊,抱歉。要是不这么回答,你就接不下去了?算了吧,动摇良知的方法对我没用啦。」 「我没那个意思。只是提到良知,听说在过去的社会,杀人并不被视为一种恶行。你想想看,不论是希腊、中国,还是南美洲,各种民族或部落之间都在斗争吧?杀死敌人,反而被视为正义,真正被视为罪恶的唯有杀害同伴。」 「即便在二十一世纪,战场上的英雄也会被歌颂。」 「对啊,的确是这样。但出乎意料的是,杀害与自己无关的人是不对的这种观念,似乎是最近才形成。想必这样想比较轻松吧?毕竟还要区分出同伴,不就会衍伸出那么『谁是同伴』的问题吗?家人自然是同伴,但隔壁镇上的邮差呢?连名字和长相都不知道的离岛医生呢?还有挤满乘客的电车上,谁是同伴?谁又不是?该如何明确区分呢?」 「大家都是同伴不好吗?这样才能忍受打嗝和香水味嘛。」 类家表面上装作毫不在意,却暗自转换成倾听的戒备姿态。纵然听起来像是一场漫无边际的谈话,但谜题随时可能出现。清宫内心的焦虑随着输入的错字变多逐渐增加。 「中午了。」清宫冷静地提醒。 「打嗝和香水是敌人吗?」铃木若无其事地问道。 「打嗝是敌人的话,香水就是同伴,香水是敌人的话,打嗝就是同伴。」类家也看似漫不经心地回答。「硬要说起来,我会优先考虑同伴属性。」 「这回答还真是和平。对了,我想起曾经读过一个故事。应该是在某本书里看到的,不对,也可能是纪录片。总之,是发生在远离和平的非洲或中东一带,那些充斥着激烈纷争和内战的地区。据说,当地的童兵之间流行一种残酷的游戏。孩子们会四处寻找敌方的孕妇,然后射杀她们。那些妇女并不是士兵,只是平凡的老百姓。说起为什么要这么做?似乎只是因为他们在玩一种残忍的猜性别游戏,他们将孕妇杀害后,剖开她的肚子,看谁猜中了胎儿的性别。那些人还将菸草当作赌注。不觉得发想出这个游戏的人很惊人吗?要不是身处在那样的环境,恐怕也想不出这种残酷的玩法。」 铃木稍作停顿,定睛看着类家。 「警察先生,他们是在做坏事吗?」 类家轻轻叹了口气,「要说好或坏,当然称不上好吧。」 「是吗?但是对他们来说,敌方的人虽然是人,却也不算是人。你想想看,猎人得进入森林射杀鹿、绿雉和熊这类动物,而他们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就能愉快地射杀他们眼中恍如动物般的人类。在欧美,这甚至被视为一种了不起的运动。这和我刚才说的有任何不同吗?不论是鹿、绿雉或熊,都不是同伴。敌方阵营的孕妇也不是同伴。既然如此,夺走他们的性命也无所谓。这并不是罪恶。」 「你想说那些因为爆炸死去的人,甚至并不是同伴吗?」 「警察先生。我这个人非常讨厌说谎。因为从小到大,我始终给在谎话的阴影下。每个人都对我撒谎,还教我撒谎。那些骗子可都是抬头挺胸,摆出一副彷佛从未撒过谎的姿态。当我察觉到其中的荒谬和愚蠢后,才决定流浪街头。这是一个老实人难以生存的世界。但有时候,我也觉得那些撒谎的人很可怜。他们总在撒谎,不只欺骗了别人,还自我欺骗,以更多的谎言来掩盖谎言。」 「那么,随机恐怖攻击就能被允许吗?只因为那份享受其中而觉得自己超猛的快感?哈!你这个人真是无聊透顶。」 「对,我就是无聊。我说过了吧?我就是那种被装在没有人会看上一眼的袋子里的垃圾,是路边的石头,任谁都不愿多看一眼,甚至没有人记得的无脸妖怪。」 铃木蜷缩着身体,彷佛在窥视般抬眼看向类家。下巴轻轻叩在钢桌上。 「但我也会这么想,无聊的人和过于优秀的人,是不是会得到相同的结论?我和警察先生,是否其实非常相似呢?」 虽然这么说……铃木天真地露出腼腆的表情。 「警察先生,你看起来倒是意外地有良知呢。」 应用程式上更新了消息。类家听到身后的呼唤,那头自然卷垂向了手中的平板电脑,一言不发地凝视半晌,喃喃说着:「该死……」 3 「该死!」警视厅的刑警大声咒骂,站在一旁的等等力则默默听着。 幸田沙良已经搭上救护车离开,解释现场情况的责任便落到了等等力身上。赶到池尻那间合租屋的刑警露骨地摆出一张臭脸,嚷嚷着陪伴伤者根本毫无帮助。何况幸田是当事人,按理说要留在现场,而默认这一切的等等力自然应该受到谴责。 刑警透过电话联络幸田后得知,目前唯一掌握关键「可靠线报」详情的人,就是仍然昏迷不醒的矢吹泰斗。等等力则联络鹤久,但他似乎也大为震惊。 「开什么玩笑!」刑警再度咒骂。当他命令幸田返回现场时,却被挂断了电话。无线电也没有任何回应。「这些人都在给我上演违反职务的戏码吗!」 「毕竟是同一间派出所的同仁。」等等力试图为幸田辩护。 然而,等等力的帮腔一触即溃。刑警粗鲁地搔着他的飞机头,叹气道:「所以我才说,女人不行」。 于是,矛头转向等等力。他平静地叙述经过,包括去见了长谷部有孔的家人,以及从那里获得消息后前往合租屋。他并不晓得这栋屋子和铃木有关,更别说连作梦都没想过这里竟会被安装炸弹。 「房东表示会立刻赶过来。」 井筒向顶着飞机头的刑警报告,说已经联系上合租屋的房东。对方住目黑区,听闻爆炸的消息后大吃一惊,表示会带律师一同前来,但被劝告稍后再做处理。 目前、还没取得实质性的证词。房东在辰马入住时,听过他父亲的事,还有他本身精神状况不稳的问题。他入住之后,彼此仅见过几次面,从未听他谈起私生活。也担心过度关心会遭致反感…… 「他对铃木倒是一无所知,还想反问那家伙是从何时住进来的。看样子这里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些人也会默默消失不见。」 正因为管理上的混乱,辰马才可能打造出那间实验室,并让铃木定居下来。 「现在的住户呢?」飞机头问道:「包括辰马在内共有三人,剩下的两人是……」 「系长!」在鉴识人员旁边待命的刑警突然从屋子的玄关处大喊:「二楼发现遗体!是两具年轻男性的遗体!」 待在一片混乱的现场,等等力反而显得异常冷静,心想这样一来人数就对上了。那两具遗体应该就是辰马以外的两名住户。阳光被云层遮蔽,浓密的绿树环绕着这座双层洋楼,光线渐趋昏暗。 「喂!」 飞机头停下刚跨出的步伐,转身看向等等力。「将沼袋那个女的带过来。你得给我负起责任!」 他丢下这句话便跑向玄关,井筒紧跟其后。抱歉让你做这种没用的事。那毫不犹豫的脚步像在如此诉说。 等等力伸手进口袋,握住幸田交给自己保管的车钥匙。他找不到违抗的理由,便转身离开合租屋。 开着巡逻车前往医院的途中,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已经麻木了。长谷部儿子的死,再加上另外两个年轻生命的逝去。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感到一丝愤怒。 自从成为警察,尤其是当上刑警之后,他早已接触过无数死亡案件,多少也习惯了。即便如此,对于不合理的犯罪,他依然会感到愤怒。得知东京巨蛋城的受害者死亡时,他确实产生了动摇。然而,在这半天之内,他的内心却发生了变化。确切地说,从目睹了合租屋的爆炸现场之后,蓦然觉得内心一寒。 长谷部自杀后,他因牵涉其中而受到责难,心中「普通的正义」也因此逐渐消退。不过,那终究只影响了职务上的热忱,而非对被害者的怜悯之心。他始终深信这一点,那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然而,真的是这样吗?难道是因为对职务怀有热忱,才会感到怜悯和愤慨吗?真实的等等力功,会是那种看到有人死去、遭到践踏时,双手一摊想着反正那是别人的事的人吗? 不,这不足为奇。每当事件发生时,相关人士往往会表现出惊愕、悲伤,甚至愤怒的态度,但身为受害者熟人或同事的他们,某种程度上却显得漠不关心,有时还会流露出激动的情绪,就像正在收看电视剧的观众一般。 思考这些事毫无意义。得出了结论,他试图抛开思绪,但铃木的声音仍不停地干扰自己。「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答案动摇了。或许的确是这样。等等力没有家庭,也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交往对象。无论是老家还是能称为挚友的对象,都不在东京都内。他们受害的机率几乎为零。他顶多只需留意同事的安危。但事到如今已经…… 手机震动,收到一封简讯。是类家传来的,里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网址。等等力正好抵达医院,将巡逻车停在停车场后,点开了连结。画面跳转到一个海外的影片分享网站,影片开始播放。 此时,矢吹的手术还在进行。幸田沙良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放在膝盖间,静静地低着头。 她一瞥见等等力,还没等他开口,就上前回报:右脚已经处理完毕,但脊椎因爆炸的冲击裂开,肋骨也断裂,内脏受损,鼓膜破裂,目前尚未恢复意识。说完又垂下头,一脸阴郁地闭上了嘴。 「警视厅的刑警在找你,他们要求你解释状况。你待在这里也只能祈祷,什么事也做不了,不如跟我一起回去……」等等力无力地劝说着。 「都是我的错。」 幸田没有看他一眼,淡淡地说道: 「我太大意了,没考虑后果就走过去。明明矢吹大声阻止我,我还像个蠢蛋一样靠近,他为了保护我才……」 她握紧拳头,努力压抑着快从全身爆发出来的情绪。 这家伙可能会辞职吧,也许这反而是件好事。冰冷的思绪在心头一闪而过。每当幸田穿上那套蓝色制服,就会想起今天发生的事。在遭遇极端状况时,渗入胸中的悔恨与恐惧会让她的判断变得迟钝,最终导致下一次的失败。 但眼下他必须做的,是带她回去。为此,他得让她振作起来。因为这是他接到的命令。 「……在那种情况下,你已经妥善帮他做好了处置。你救了他一命。」 「但我没有保持冷静。在等等力先生提醒之前,我根本没想到可能还有其他炸弹。」 不对,那不是冷静,而是麻木,情绪已经死亡。 说这些也没有意义,她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结果。无法改变的,过去的结果。 「你不想逮捕铃木吗?」 这张王牌让幸田的表情稍微出现变化。 「这是他上传的影片。」 等等力按下播放键,将手机递到幸田面前。 昏暗的房间中,映出一个男人巨大的身影。男人的头顶上方照射着苍白的灯光,脸上则挂着羞涩的微笑。是铃木。 呃……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铃木田吾作。 他说完开场白,将目光投向手上的纸。 九月二十八日星期一中午,这部影片会同时上传到这里和其他预定的社群帐号,同时发送到部落格平台、电视台和广播电台、杂志社和报社。此外,就算影片被删除,也已经设置好每隔几小时就从不同帐号上传影片的电脑程式。 他结结巴巴地念着,轻轻舔了嘴唇,稍作停顿后,缓缓地说下去: 我要向大家提出警告。 都内已经放置了炸弹,数不清的炸弹。它们被藏在一些无法轻易发现的地方。 当满足某项条件时,炸弹就会毫不留情地引爆,无情地夺走生命。即便有幸捡回一命,想必也无法回归正常生活。它就是拥有那么大的威力。 爆炸可能是明天发生,也可能是今天发生,说不定下一秒就发生,甚至可能十年后才发生。炸弹的结构坚固,不受风雨影响,也无需担心电力问题。我在此坚定发誓,这些炸弹肯定会一个不漏全数引爆。 这不是随机恐怖攻击。这是经过严格审查、精心筛选做出的裁决。 流浪者要被杀死,因为太臭了。 小孩子要被杀死,因为太吵了。 孕妇要被杀死,因为占用的空间太大了。 女权主义者要被杀死,因为太傲慢了。 以动漫当头像的人要被杀死,因为性格太扭曲了。 外国人要被杀死,因为那些人不是帮派分子就是间谍。 前科犯要被杀死,因为那些人迟早会再犯。 身心障碍者要被杀死,因为他们太麻烦了。 老人要被杀死,因为他们让人厌烦。 单身主义者要被杀死,因为他们不打算繁衍后代。 同样的理由,三口之家也要被杀死,因为他们不够努力。 幸福的家庭也要被杀死,因为他们没有与人共同分担不幸。 有钱人要被杀死,因为他们让人嫉妒。 YouTuber要被杀死,因为他们得意忘形。 人权律师要被杀死,因为他们自以为是。 政治家要被杀死,因为所有的问题都是他们造成的。 给别人添麻烦的家伙、甚至毫不以为意的混蛋、总是装出一副受害者的丑八怪、天真地相信水与和平及社会保障都是免费的乐天派、高高在上的假评论家、犬儒主义者、为每一片松饼拍照的闲人、闪闪发光的教主和热中捐献的信徒、环保活动家、素食主义者、硬要押韵的饶舌歌手、真心以为电影和小说能改变世界的自恋狂、过度溺爱孩子的父母、妈宝、疼爱猫狗甚于人类的家伙,全都会平等地被杀死,因为我们的想法不一致。 还有,名人也要被杀死,因为这样能引起话题。 上述之外的各位,请小心了。 请务必远离他们。 最后……他露出卑微的笑容说: 我是被迫读出这段文字。 我不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我是被犯人威胁的。而且犯人擅长催眠术,我的记忆似乎会在这之后被完全抹消。 以上是铃木田吾作来自中野区野方警察署的通知。祝各位安好。再见。 「他向新闻媒体和网路名人发送了这段影片,完全挡不住扩散,势必会引起恐慌。」 而且,他刻意提起野方署。不仅是媒体,市民也可能蜂拥而至。 幸田喃喃低语:「……开什么玩笑。」 「嗯,真的就像一场玩笑。」 等等力一边回答,一边仍感觉内心毫无波澜。这部影片顶多对少数愚蠢的家伙造成影响,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应该只会认为这无聊至极,甚至感到愤怒。不过,了解整起爆炸事件的人无疑会充满恐惧。 等等力的确就是「上述之外的人」。而他只是感到「原来如此」,仅此而已。 但究竟为什么会觉得「原来如此」,他也说不清楚。他唯一知道的是,这并不属于正常的思考。 到底是哪里不正常…… 幸田反覆播放影片,直到她不自觉地紧咬双唇,几乎要渗出血来。 「啊……」内心低吟一声。原来如此。等等力终于明白了。是幸田的举动让他察觉到的。那家伙在倒下的矢吹身旁张皇失措,拼命想要施救。正是这个举动让等等力领悟到:自己身边没有这样的人。没有一个相当于幸田心目中的矢吹那样的人存在。脑海中想不到任何一个能让自己违背命令的存在。 「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见到医生从手术室走出来,幸田立刻站起身。医生面露难色,表示目前虽然暂时稳定下来,但还不能轻易判断后续情况,今晚是最关键的时刻。 「麻烦您了……」幸田深深鞠躬后,朝等等力伸出手,说道:「我们走吧。」她请求让她开车,表示想要开车。 「没问题的。我会做我该做的事。」 在面前强烈的视线压迫下,等等力交出了车钥匙。一接过车钥匙,她就沿着走廊狂奔。彷佛不断重击地面的声响在走廊上回荡,转眼就到了无法触及的远方。等等力回过神来,她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眼前。等等力向医生打了声招呼才追上去。没等到电梯,他直接冲下楼,中途还差点踩空阶梯,好不容易才保持住平衡。当他抵达停车场时,正好与幸田驾驶的巡逻车擦肩而过。等等力气喘吁吁地目送她驶离,心下恍然大悟呢喃着:「原来如此。」 4 「这也是谜题的提示吗?」 平板电脑摆在铃木眼前,类家停止播放影片后,将拳头放在钢桌上。 「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个谜题?要不然不会像这样露出真面目吧。太害羞了。换作是我,都想坐火箭逃去火星了。」 「我懂。我非常理解那种心情。」铃木愉悦地回应:「但就像我在影片中说的,我也是受害者啊。我只是被犯人逼着念出那段文字。我是被威胁的,被强迫的喔。实在伤脑筋,很困扰啊。况且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毕竟记忆被消除了嘛。」 「但是,被抓来野方署是出于你的意志吧?」 「警察先生,你听过后催眠吗?在催眠中植入暗示,然后以某个信号为契机来触发暗示。一定是棒球转播。中日龙输球就是信号,随着比赛结束,我不知不觉就想着非得被逮捕不可。所以,去川崎并不是出于我的意志。我是被操纵的。」 「送报的面试呢?将手机忘在咖啡店呢?」 「都是催眠啊。肯定还有其他的暗示。」 「都让你说就好啦。要是中日龙赢球了,你怎么办?」 「别顾虑那些,都是无谓的担心罢了。」 「只是……」他夸张地耸了耸肩。「好后悔摆出那一脸呆样,真难看,我都想哭了。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尤其是犬儒主义者和环保活动家的发音,根本听不下去。」 「完全听不下去啊,每字每句都是那么单薄空洞。」 铃木不见动摇地瞥了类家一眼。清宫心中不禁浮上一个疑问。这家伙究竟多认真看待这部影片?无需类家断定,这支影片根本没有讨论的价值。虽然宣称要严格审查,但内容却显得草率又漏洞百出。该如何锁定「以动漫当头像的人」和「幸福的家庭」呢?到头来,这不过只是在散播不着边际的恶意罢了。但事已至此,媒体很快就会涌向野方署。难不成铃木只是为了让自己在镁光灯下更加耀眼,才特意拍摄这种影片?提前去剪头发,是因为在意将永远留存在世人眼前的自己是否上镜? 清宫敲击键盘的手指加大了力道。化作人脸的怪物,终究只是「十五分钟的名人」。正因为如此荒诞,自己才会被愚弄吗?经过这般梳理,似乎也能接受先前那场不堪的落败。如今脑海中剩下的念头,就是盼望那不自在的刺骨疼痛能够消失。 「我希望你能好好回答。这到底是不是谜题?还是因为我猜中了中午这个时间点,反而让你这个土包子别扭起来了?」 「灵能力不是装在肚子里,也不是长在肚脐上。」 「但你的肚子里早塞满了吧?充斥着对这段反覆失败的人生的憎恨和不满。」 「憎恨和不满……」铃木愣愣地复诵了一遍。 「警察先生,我才没有那种东西呢。因为我……」 「因为你是连抱有这种情感的资格都没有的低俗又一文不值的人,对吧?」 「对,你说得没错。而且我还有严重的香港脚。」 类家不予理会,只是一边查看平板上的消息一边提问:「你认识山脇吗?」 「嗯……那是谁呢?」 「梶呢?」 「没印象。」 类家继续操作平板电脑,重复问道:「没听过?完全没印象吗?」 「对,完全没有。毕竟我过着人际关系淡薄的人生嘛。在这十年,能称作熟人的,就只剩下我在街头生活时的伙伴了。但一般来说,我们并不会将本名告诉对方。」 「可是,这两个姓氏都和中日龙选手一样吔。一般来说,像这样接连念出姓氏,难道不会联想到棒球吗?尤其是对一名狂热的中日龙球迷。」 「……是这样吗?哎呀,看样子我的记忆果然变模糊了。虽然可能是因为酒精,但催眠术的影响可能更大。其实,我并不了解选手,对棒球也没什么兴趣。我只是喜欢看着那颗白色的球被投出去、被击中,喜欢看球员来回奔跑,然后为比赛感到开心或懊悔。」 「山脇是个高个子。梶应该是日侨,中间名是安德烈亚斯,听起来还满厉害的。两人都住在池尻的合租屋里,听说是服毒后死去。」 「这样吗……」铃木一脸漫不经心。 清宫也从笔记型电脑上确认了。两人的遗体分别在家中二楼看似为各自卧房的床上被发现。山脇身高一百八十公分,体重超过一百公斤。梶似乎是日本和荷兰的混血儿。两人都是二、三十多岁的男性。详细情况尚不明确,但根据验尸官初步判断,两人都是服毒身亡。消息又更新了。合租屋的房东表示,山脇和梶也与辰马一样,都是这间屋子的房客。 「你之前要是住在那里,应该见过他们吧?」 「我不记得了。啊,可能说忘记了会更精准。」 「哦,是吗?」类家随口敷衍过去。都搬出了失忆和灵能力,现在多加个催眠,连清宫都想放弃与他争辩了,再说下去也没用。 那么,究竟该怎么做才能击垮这个男人? 「哦!」 突然间,类家像要跳起来似的摇晃着身体。「什么,这是真的吗?!」他激动地大喊,整张脸几乎要贴在平板电脑上。 「其中一人还活着。」 没有回应。清宫立刻将视线从类家转向铃木。那张自信的笑容消失了。 「虽然情况相当严峻,但勉强保住了性命。哈哈!时来运转喽。有时候就会遇到这种事嘛。就像那些想死却死不了的自杀者一样。」 类家依然盯着平板,语速愈来愈快。「其实,服毒死还满难的。你知道吗?毒药的致死量因人而异。比如有一种非常危险的剧毒叫做亚砷酸。一般来说,它的致死量在一百到三百毫克之间,差不多就是一颗感冒胶囊的量啦。但实际上,有人服用超过十倍的量也活下来了,还有人即使服下好几倍的量,也在几天内康复。此外,还有人昏迷了三、四天后被发现,又苏醒过来的例子。更何况,网上贩售的毒药本来就不太可靠,有些业者卖的货甚至低于致死量。你说这算不算是良心商家?我倒觉得很难说啦。」 见铃木一脸严肃,类家乘势追击。 「果然如此,还是顽强的人得救。现代医疗可比一般人想的要先进多了,我们可不会让他死的。」 类家终于抬起头。 「看来能打听不少事了。」 看着两人对峙,清宫不自觉咽着口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对于铃木来说,这或许是首次迎来的意外事态。 然而,清宫并未将类家那一连串发言记录下来。因为更新的资讯上清楚写着,两人都是死后三天左右被发现。 在侦讯中提供虚假情报是违反规则的。倘若在证据或证言上这么做,会对审判造成不利影响。清宫再度扳起了手指。这就是铃木准备的舞台吗?而类家就这样泰然自若地站上了同一个擂台。退居助手席的自己,眼下能做的就是支援部下。清宫再次集中精神,输入起近乎创作的台词。 「真是太好了,乡巴佬铃木,你失去的记忆,说不定可以靠他帮你找回来喔。」 铃木回以一道虚假的微笑。他未必相信类家的话。但若这真是铃木犯下的杀人案,他很可能已经确认过两人的生死。 「好啦,打起精神吧。谁都可能会犯错嘛。」 「犯错?我什么时候犯错了?」 「好了,好了。等他康复之后,我们会澈底追问,让他交代清楚。敬请期待吧。」 「你们想怎么做悉听尊便吧。但是,那个……是哪位啊?山脇先生吗?即使那个人说他认识我,我也不认为我的记忆会就此恢复。怎么想都觉得不会。但这与他无关,终究是我自己的问题。」 「你还真清楚活下来的是山脇啊。」 「难道不是吗?不是说是顽强的人得救吗?」 「你怎么知道山脇比较顽强?」 「是警察先生说的啊。你说他是个高个子。」 「对。但我只说是高个子。我个人认为这个词的形象是有点瘦弱的样子。你不觉得日侨安德烈亚斯听起来还比较强壮吗?除非认识他本人,要不然谁也想不到他只是个一百六十公分出头的矮小青年吧。」 类家一边拿出手机滑动,不留给他反驳的机会。 「但无所谓啦。反正你的灵能力什么都猜得中嘛。」 「对了,还有……」他又补充一句。 「抱歉啊,乡巴佬先生。中日龙队里好像没有叫山脇或梶的球员喔。」 周遭的空气像是突然降了温。清宫认为那是铃木田吾作散发出来的温度。类家的连珠炮突袭,正刺激着铃木的神经。 但另一方面,这一切也让人感到莫名恐惧,类家在那瞬间就将总部传来的少许情报当作武器设下圈套,感叹他如此机灵的同时,清宫心中也升起一股令人战栗的敬畏。这比起在铃木面前的畏怯,究竟又有多大的差别呢。 「总而言之,事情已经相当清楚了。」 「你指的是什么?」 「共犯说。」 铃木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原来如此。清宫顿了一下便理解了。山脇和梶死去仅仅三天,除非有特殊理由,否则不可能没发现那个制造炸弹的实验室。 「这起案件是团体做案。是由住在合租屋里的四人一起计画并实行的犯罪。从这一点考虑,很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我啊……」他抬眼盯向铃木。 「一直想不通的就是地点。从秋叶原、东京巨蛋城,到九段和代代木,这四个地点之间不存在共通点。但若说是四个人共同策画的结果,我就能理解了。比如九段的报纸贩卖所,我记得那里似乎也雇用外国员工吧?要说安德烈亚斯以前曾在那里工作也并不奇怪。身为前员工,自然很清楚送报用的摩托车会并排在店外,也可能因为某种原因心怀怨恨,才会选中那个地点。至于代代木公园,就是乡巴佬铃木的目标吧?因为你曾经在那个公园生活过。」 铃木没有回答,而类家也不在乎答案。他一边说话,一边使用平板电脑向总部提出要求,请他们立刻调查山脇等人的来历和工作经历,并向代代木公园的生还者出示铃木的照片,以及调查下一个可能被当作目标的地点…… 「再深入调查下去,说不定就能发现秋叶原和东京巨蛋城之间的关联。或许还能查出你和山脇是怎么认识的。」 「真是个荒唐的故事。」铃木恢复了平静的语气。「虽然很荒唐,但我也不能断言那是不可能的,还真是令人苦恼啊。毕竟我的确出现在那部影片中嘛。若真是这样呢?假设我们住在一起,而他们是一个犯罪集团,专门制造炸弹,不只绞尽脑汁密谋爆炸计画,其中一人还是难得一见的催眠大师。这样解释也毫不奇怪吧?」 「我同意,我也这么想。这起案件的主导人是另外三人中的其中一人,你不过是个听命行事的士兵罢了。」 铃木微微眯起双眼,那细微的变化似乎透露出他内心真实的不悦。就是个反覆自我贬低的男人,不经意流露出的些许自尊。 另一方面,清宫也难以判断类家这番话究竟是想引出真相,还是有意挑衅。假设共犯说成立,就存在主犯和从犯,而铃木是受人摆布的可能性的确存在。 内心浮上一股强烈的不协调感。尽管意识到自己或许过分高估了铃木而心生畏惧,还是很难接受这个男人并非主谋的观点。 「主谋是辰马。」类家的声音不带一丝犹疑。「……我想我会投他一票吧。他会制造炸弹,而且就他一个人爆炸也充满了深意呢。」 「这样随便下结论,真的没关系吗?无端将人安上了主谋的罪名,他的家人想必也会很困扰啊。」 「哇……没想到你还会关心这种事。」 铃木微微张开的嘴变得歪斜,突然面露诡异的神情,闷哼了一声。 不协调感转为疑惑。这个推理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类家将平板电脑放在钢桌上,双拳与肩同宽放在桌上与铃木对峙。能感觉到内心某种情绪的征兆,同样也出现在铃木身上。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也不是焦躁,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亢奋,正弥漫在这狭小的房间里,湿气随之高涨。 「差不多该玩『九条尾巴』了吧?」 「我不会和警察先生玩游戏的。假使对手是个骗子,那就没意义了。」 「我是骗子?真意外。老实说,我一直觉得自己活得很诚实。」 「嗯,我也这么觉得。正因如此,警察先生才会撒谎。因为愈是对自己诚实的人,就愈能心安理得欺骗别人。」 「你这话中有话呢。」 「你从以前就认为身边的人是傻子,愚蠢到让你无法忍受吧?」 瞬间,铃木露出龇牙咧嘴的表情。 「朋友、父母、学校老师。你有兄弟姊妹吗?如果有,那么他们肯定都被你藐视过吧。女朋友呢?你曾经打从心底享受过甜蜜的约会吗?没意义的礼物、热恋中的亲密耳语。每次在准备这些的时候,你是不是感觉自己也变得像个傻子?还是你只当作是满足性欲的手段?说到结婚,你应该曾经意识到这个制度是多么空虚吧。为什么要向世人证明彼此的关系呢?有必要得到别人的认可吗?说到底,一个束缚彼此的契约又有什么好处呢?至于孩子,你心里也必然想过,你无法确定自己能否真正享受拥有孩子的喜悦。然而,生孩子后的物理成本却是无法避免的。金钱、育儿的时间和精力、担心他们生病,甚至误入歧途。你害怕孩子成为犯罪的受害者,也担心孩子成为犯罪的加害者。除非能保证风险与快乐之间的平衡,否则很难将生孩子视为一个有益的选择。怎么样?难道你从未这样想过吗?」 类家默默听着。 「假设你面前有一个按钮。一按下这个按钮,炸弹就会降落在某个国家的市区,很多人将因此丧命。取而代之的是,你将得到一大笔钱。就算你不按下按钮,炸弹也会落下。你并不想随便杀人,但不论你是否按下按钮,炸弹都会落下。于是你会想,既然这样还是得到那一大笔钱才是明智的选择。你甚至决定将那笔钱的一部分用来支援受灾地区,于是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按钮。你没有任何迟疑,因为你认为这无疑是合理的选择。即便有人指责你按下按钮为疯狂之举,你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只会觉得他们不过是一群蠢蛋。你想想,与其挥舞着没意义的道德大旗,不如单纯因为想要钱而按下按钮还好一点。就算你忘记了最初的义愤,觉得捐款太浪费而吝于捐出这笔钱,你也不会怀疑自己的正当性。因为这与你无关。你并不认识那些遭受炸弹攻击的每一个人,你不会亲睹他们痛苦扭曲的表情、倒卧在血泊中的样子,不会听见他们的悲鸣,也不会闻到现场的气味。你会待在舒适的冷气房里,坐在整洁的办公桌前,一边喝着伯爵茶,一边盯着电脑萤幕,对远处落下炸弹的受灾区感到一丝心痛,喃喃说着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后直接去冲澡。今天、明天、后天,你会照常过日子,毫无羞愧感。这就是一个平凡至极的人,再平凡不过的生活方式。」 「我啊……」铃木接着说道: 「可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这一切理所当然,毫无疑问。这不是讽刺,也没有其他意思。自私才是人性的真实,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呢?假设你眼前有个漂亮的女孩,难道不会想推倒她吗?难道不会在脑中闪过一丝想要强奸她的念头吗?遇到看不顺眼的家伙,难道不想揍他一拳吗?欺负弱者一定很有趣。想要让所有不崇拜自己的人感到后悔,狠狠打击那些自以为是的成功人士,并且嘲笑他们活该。这才是人类。说什么『难道你不懂别人的痛苦吗?』,那种东西怎么可能懂啊?试图去理解的人才奇怪。我说得没错吧?警察先生也是这样想的吧?」 铃木的口水飞溅在钢桌上。 「人生会苟延残喘到死去为止。即便有人死去,生活仍会继续。只要欲望没有终结,人生就会可笑地延续下去。直到死去时,一切才会结束。之后发生什么根本无所谓,那些事都与自己无关。」 「即便如此……」类家叹了口气。「难道大家不都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走到终点,这才尽可能延续生命?为了避免被疯狂的炸弹客或随机杀人犯袭击而结束一生,哪怕只能降低分毫风险,才编造出了你所谓的『良知』?心里一边觉得『太过虚伪』,但仍会察言观色,选择适当的方式生活。」 「也许你说得没错。但对我来说,适当的生活太无趣了。」 他突然气势汹汹地逼近类家。 「警察先生也是这样吧?对这个无聊又充斥着谎话的世界,你也感到厌倦了吧?」 「别替我妄下定论啊。」类家粗鲁地翻搅着头发。「我可没有你那么偏激。很遗憾辜负了你的期待,但我觉得这个世界也绝非一无是处。比如实体的地球仪,我平常空闲时就喜欢欣赏它,或者触摸它;再比如说M87星系的黑洞,第一次被拍摄下来的那一刻就让我非常兴奋;我也想要VANS明年开卖的新品;想要追连载漫画的后续。眼前的工作解决后,我还想吃碗猪排盖饭。我想要大睡一场。这些欲望很了不起,我因为它们而想活下去。」 他隐约露出一丝疲态,喘了口气问道: 「难道你没有吗?至少一件值得你期待的事,或者你重视的事物也好。」 清宫预料铃木会苦笑着回答「没有」……但出乎意料,铃木只是别过了脸,缓缓抬起头。 「应该是帽子吧。」 「帽子?」 「对。我头上的圆形秃被同伴嘲笑时,有个好心人给我了一顶帽子。他说要送我,让我直接戴着也无妨。」 他包着绷带的右手在头顶上绕了几圈。 「可能真的很丑吧,让人觉得碍眼。总之,我决定戴上那顶帽子。难得人家送给我了,我打算一直戴着。」 「就是中日龙的帽子?」 就是捡到手机的咖啡店老板看到的那顶帽子。 铃木毫不畏惧地点了点头。 「帽子后来放去哪里了?合租屋里似乎没找到。」 「应该是弄丢了。」 「明明是那么重要的东西?」 「对,弄丢了。我本来打算继续戴着,但转念又想『算了吧』。脱下帽子后觉得头顶凉爽无比,就像解脱了一样。」 那是温和爽朗的微笑。清宫却在其中察觉到一丝恐惧。 几乎可以肯定那顶帽子是辰马送给他的。不知是身为中日龙球迷的长谷部给儿子的礼物,还是辰马受父亲的影响,自己也成了中日龙球迷呢? 而现在,铃木将那顶帽子摘下来。「算了吧」。这或许是他步入毁灭性犯罪的第一步。从社会的边缘到澈底脱离社会。 本来打算一直戴着的棒球帽。辰马送给了铃木,也是他让铃木摘下来的吗?引诱他到合租屋,然后提出炸弹恐怖攻击计画的莫非也是…… 可是……清宫蓦然感到一种难以忽视的异样感。「算了吧」。这句话似乎回荡着某种痛楚,就像他仍拥有人类的情感一样。 「不用再说了吧,警察先生。」彷佛在驱赶烦人的小虫般,铃木甩了甩他那颗平头。「这不像你。这种耍小聪明的大道理,就交给那些沉溺在无意义的事物中、一脸漫不在乎的庸人去做就好。我和警察先生的能力有如天壤之别,但绕了一圈,我们还是很接近的。无能至极的男人和聪明过头的警察,最终得出的结论都是一样的:这个世界充斥着谎言,毫无价值。」 场面一片寂静。尽管话语一句接一句涌现,其中却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氛围,让清宫感到浑身不自在。 「充斥着谎言的长寿人生又怎么说呢?谁能断言一个从出生就沉浸在毒品,仅在极乐后死去的人生是不幸的?说到底,生命也不过如此而已。」 「那你就当个瘾君子吧。若需要毒品,我准备给你。你就随心所欲地一个人去死吧。」 「听起来很诱人,但为时已晚,来不及了。这样早已无法满足我。毕竟成长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 「只是一时的。」清宫努力以不带感情的口吻插话。若非如此,就会被铃木的话语所蛊惑,澈底沉沦在那幼稚而野蛮的情感中。理性会被侵蚀殆尽。 「应该还有吧?」 类家冷不防问道。铃木却装作一副不知所措。 「影片啊。你还有第二支影片吧?刚才提到按钮的时候,你是这样想的。一般人会直接按下按钮,耍小聪明的人则会合理化这个行为才按下去。但他们都没有想到一种状况:按下按钮后,炸弹也可能会落在自己的头上。」 铃木兴奋地睁大双眼,直盯着类家。 「你想将所有人都扯进来。让实际上没有受害的人,甚至不住在东京都的人,全团结起来成为加害者。」 类家缓缓呼出一口气。 「……是观看次数吗。」 「什么?」声音来自蜷缩成一团的伊势。 「影片的观看次数。这就是引爆的条件吧?我不知道你设定的是一万次还是两万次,但只要达到一定的观看人次,引爆装置就会启动。对吧?」 「这个点子真有趣。但光凭我这颗脑袋,应该实现不了这种构想。」 「不需要由你来做。无论是辰马、山脇还是安德烈亚斯,只要有人去做就行了。炸弹制造也一样吧?应该是由念理科的辰马负责吧。」 「如果能听到更详细的情报就好了。要是山脇先生真的能得救。」 清宫难以判断,铃木真实的态度是从容不迫,或只是虚张声势,。 「但是,警察先生,仅仅根据观看次数引爆炸弹,根本无法预测何时会达成。再怎么说,我的灵能力也没那么厉害嘛。」 类家抬了抬手掌,制止铃木那装模作样的笑声。 「将影片上传网站后的观看次数连结到引爆装置并发送信号……我想这应该是做不到的。毕竟是业余的,再怎么勉强也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到头来,炸弹还是时限式。正因如此才需要第二支影片。毕竟得在真相被揭穿前,公开下一步计画。这是为了向那些看过影片的人灌输『你也按下了按钮』的想法。」 也就是说…… 「下一支影片是假的。你会根据虚构的数字发出引爆宣言。」 看着类家伸出的食指,铃木露出满面笑容。那一脸心满意足的模样,反而让清宫确信这就是正确答案。 「再怎么荒谬的推理,只要由警察先生说出来,听起来就像真的一样。真是不可思议。感觉警察先生才是真正的犯人呢。」 「别开玩笑了。我才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顺便再告诉你,我不擅长整理东西、饮料只喝绿茶,还有,比起冷气,我夏天更喜欢吹电风扇。」 「我会记住的。」 如类家所料,没多久,第二支影片上传了。 和前一支影片一样,铃木出现在画面中央。镜头从正面拍摄到胸口以上,灯光从头顶照射下来。他的手中拿着一张纸。 大家好,我是铃木田吾作。 都还好吗?别来无恙吧? 我不断祈祷着这支影片不要被公开。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支影片被程式设定成只要前一支影片的扩散率达到某个上限就会自动上传。现在这支影片就是来向大家报告,那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所谓扩散率是根据播放次数、分享次数,还有「铃木田吾作」这个关键字的搜寻次数来计算。那个程式很复杂,虽然我手中的纸上写了个大概,但全是英文,我也看不太懂,况且我也没把握能完整念出来,所以在此先略过了。详细情况请在抓到犯人后再去问他吧。 我就直接切入主题。多亏大家热心分享,经过大家一次又一次点击连结,目标已经顺利达成,炸弹也即将引爆。我知道大家可能已经厌烦了「炸弹会引爆」这种话,但我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说法,而且这张纸上也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就照念了。 各位,请随时注意安全。接下来,炸弹会在东京都内各个地方爆炸。大家就算四处寻找也是徒劳无功。没有安全的场所了。待在家里也不能确保安全。炸弹可能就藏在附近的排水沟里,或者垃圾收集区里的垃圾里。因为炸弹的威力相当强大,整个街区都可能受到波及。 待在公司没有用,躲进国会议事堂也无济于事。我建议大人物赶紧逃到地下避难所。 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中野区的野方警察署。这里保证没有炸弹。不会发生爆炸。要是各位署内职员都能安心舒适地为我们勤奋工作,就再好不过了。 那么,难道真的没办法阻止爆炸吗?真的完全不可能吗? 其实,还有个唯一的方法。虽然这是一项尚未公开的技术,但这个炸弹的引爆装置实际上分为三个阶段:第一,启动引爆装置;第二,超过指定的时间;第三,接收讯息并连上主机,然后在接收到批准的回讯时引爆。这里提到的连上和批准也可以理解为拨电话和接听,不是多复杂的通讯。只要主机能运转就足够了。总归来说,只要找到主机并摧毁它,炸弹就会永远沉睡。 那么,主机究竟在哪里呢? 答案是,在犯人的身体里。这是一个根据生物反应运作的神奇装置。 我换个更简单的说法。 找到犯人并杀掉他,主机就会失效,炸弹也会随之停止。 但请大家注意。倘若尝试透过杀害以外的方式取出主机,极可能同时发出所有炸弹的引爆指令。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现在说起来可能有点多余,但我是被迫念出这些内容。我不是这次事件的犯人,我是被犯人威胁的。犯人是催眠术的高手,我的记忆似乎会在这之后被完全抹除。 那么,有缘再见。以上,来自铃木田吾作。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清宫看完影片,忍不住重重捶着桌面。伊势在一旁全身不住颤抖。 看完这支影片,应该不会有任何人相信铃木是被威胁的。所有人都会认定这个人就是炸弹客。 同样地,人们应该也会对他胡乱瞎扯的体内装置感到怀疑。尽管如此,就算少数民众相信了这种说法也毫不奇怪。 况且,爆炸必然会发生,实际发生在世人眼前。这场用来终结所有谎言的恐怖炸弹攻击,即将降临。 代代木公园的惨案早已被大肆报导。警方公开的铃木肖像照,也会促使这两支影片在街头巷尾广泛传开。即使向海外网站申请删除影片,也跟不上影片散播的速度。要控管已经传开的影像极其困难。 那些高呼要将犯人绞死,或朝野方署投掷石块的人很快就会出现。受愤怒和恐慌驱使的群众中,或许也有人深信这就是正义,并直接诉诸武力行动。 终究还是误判了。这才是那家伙试图赖在野方署不走的真正原因。 「……你想死吗?」 「想死?」 铃木瞪大眼睛看着清宫。 「怎么会呢?真是爱开玩笑。我怎么会想去死?清宫先生,我这个人打算寿满天年的。那是我唯一的生存意义。」 「不过,你刚才明明说,长寿其实没什么意义啊。」 面对类家的揶揄,铃木轻轻耸了耸肩。「那只是一般的观点而已,毕竟我是个胆小鬼嘛。」 「况且……」他露出微笑。 「况且,就算我被袭击了,你们也会保护我吧?所有的警察都会齐心协力来保护我吧?」 真是丑恶。一个彻头彻尾的垃圾。那种理性被侵蚀的感觉再次复苏。如果当时不是折断他的手指,而是掐住他的脖子…… 「别乱动喔,伊势先生。」 猛然转头,伊势正屏息凝气,身体蓄势待发,手紧握成拳。「糟了……」没想到自己已经失去理智到没察觉身旁的失控状况。 「攻击他只会让他更开心。毕竟,他看来就是个极为罕见热爱给人添麻烦的超级受虐狂。」 「什么意思?我听不太懂啦,但感觉有点失礼喔。」 「不就是这样吗?我虽然还不清楚你们是如何决定分工,但既然你现在在这里做这种事,不就代表这是你的目的吗?」 清宫听完这一席话后也意识到了。铃木既然出现在影片中,似乎可以认定他扮演嫌犯的角色是计画中的一环。如果他不愿意,完全可以在同伙死后就退出。但他还是来到了侦讯室。这只能解释为眼下正是他所期望的局面。 「不仅仅是被逮捕,还被打、被骂、甚至被折断手指,更别说面临死刑了。似乎还还渴望被施以私刑。这样看来,的确是个无敌的家伙。」 「这就是你的答案吗?」 「什么?」 「我的心的形状。」 类家闭上了嘴,默默地面对铃木。 铃木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眼神不像在凝视,而是静静凝视着某个深处。 「警察先生在猜我的心的形状吗?这就是你的答案?一个极为罕见热爱给人添麻烦的超级受虐狂。」 「我可没听说这是一次定胜负的题目。再让我问点问题吧。」 「不行。和清宫先生谈的时候,我就已经说很多了。」 「……我可以猜猜你真正的愿望吗?」 「如果你认为那就是我的心的形状,就猜猜看吧。」 「猜中的话有什么奖励?」 「这样如何?让我送上发挥全力的灵能力,或许能灵光乍现,告诉你放炸弹的地点。」 「……好像可以,我突然有了干劲呢。」 「真是太好了。那就请你务必努力猜猜看吧。但该怎么说呢,我想警察先生应该猜不中。要说原因,还是因为警察先生缺少那种东西嘛。要猜中自己没有的东西很困难的。所以,即使没有猜中,也不必放在心上。」 「还真是承蒙关心了。」 类家冷冷地回应,抬头望向天花板。他停止身体一切的动作,彷佛忘却了周遭的一切。 「……这愿望可真像瘾君子一样令人着迷。」 他低声嘀咕着,眼神随即转回前方。 「你厌恶撒谎。不是那种写作业了没的小谎,而是关于伦理、道德、常识的谎。你觉得那些都虚伪且令人厌恶的。你相信,只有不受那些束缚的自己才是自由的。你想向世人证明,人类的本性是残酷、丑陋、暴力又自私的。对你来说,连法律都是虚有其表。那些追求安全的市民很快会聚集到这里。满怀愤怒的人们也将到来。我们的任务是保护你不受他们伤害。因为这是规则,是法律。但你知道,在场的人并不希望我们这样做。当这种荒谬的矛盾成真时,你会如此嘲笑:看吧,我早就说过了。」 正午的阳光洒入室内,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寒意。经过半天与铃木的相处后,这看似肤浅的愿望也不能再轻易一笑置之。 实际上,清宫还被引出了暴力的一面,折断铃木的手指。 「这不就猜得还不错吗?就算没猜中,至少可以拿个努力奖吧。」 铃木来回摆动着头,就像个钟摆般的镀锡铁娃娃。 「别吊人胃口了。」 「没有,我只是很失望。」 铃木停止摆动,冷冷地说道:「你果然是我讨厌的类型。」 类家静静等待他说下去。 「你很聪明。你学到了很多,也一直表现得很好。但也就如此而已。」 铃木淡淡地说着:「表面上的解释、合理的分析,但终究只是聪明的说辞。你连一步也不想从安全却狭隘的理论中踏出。」 他将双手猛然撑向钢桌,睁大了双眼。 「不如试着再多看看我吧?清宫先生就是这样做的,连伊势先生也一样喔。来吧,请看吧。看看我这张脸。」 铃木前倾身体,撞到了桌上的水瓶。但类家纹风不动。 「你觉得恶心吗?厌倦了这张脸吗?但是,警察先生。在我这双眼中可是映照出你的样子喔。为了挽回上司的名誉,自告奋勇、得意洋洋的。你以为这个人无论如何都能解决吧?要不然,你不会站出来的。没有胜算,你就不会轻举妄动。也就是说,你不做毫无谋略的挑战。你那些超乎寻常的举动也全在计算之内。你避免失败,提前预测最坏的状况,费心找借口。你总是果断做好准备,绝不怠慢。你不会抱着过度的期待。不论是喜悦、快感、浪漫,你觉得那些都是幻想。你断言它们全是妄想。你一直这么想,认为做什么都是徒劳。」 铃木的声音回荡在侦讯室中。 「你用冷淡的心态接受这一切,然后对这份冷淡感到放心。你不会对任何人付出。因为你害怕付出被拒绝。你是能平静地对别人撒谎的老实人,也是一个不希望被别人欺骗的胆小鬼。你活在一个充斥着谎言的世界里,并且因为泛滥的谎言而失望,故意挂着张苍白的脸色扬言被欺骗。但你明白,你也感觉得到,还有更多、更美好、更能满足生命渴望的事物,是存在的。」 他缩起肩膀,像刺针般全身直挺挺地面对类家。 「可是你不会承认。一旦承认,就得去追寻。无法再视而不见。你害怕为了追寻而全力以赴,怕到你做不了这种事。因为你无法确保自己追寻得到。因为你会在犯错和失败时,不自觉担心自己遭到否定。你内心最恐惧的,就是受伤。」 几乎紧贴着桌子仰头注视类家的铃木,此时挺起了背脊。 「因此,你永远无法成为我的朋友。」 热度如潮水般退去。悬浮在空中的尘埃中彷佛飘荡着余音。 「你废话说完了吗?」 类家一脸无奈地搔了搔那头自然卷。 「扮演读心师就让你满足了吗?这叫做冷读术吧。运用那些不管对谁都能说中一点的话术,说得好像很精准一样。这是假占卜师常见的手法嘛。」 「看吧,又一脸若无其事的样子。佯装从容不迫的态度,借此逃避解释和说明,只为了维护那一丁点的尊严吗?是不是害怕被识破自己其实只是个无趣的家伙呢?」 「你真的很爱强词夺理。」 「啊,手抱胸了。你打算保护什么呢?」 「我们正在调查阿佐谷那一带。」 「什么?」 铃木的气势骤然消退。「……那是哪里?」 「长谷部自杀的车站啊。别装傻了,太难看了。」 总武线上的阿佐谷车站,就在野方署以西两站的距离,每日乘客流量约十万人,与新大久保车站相近。 在共犯说的可能性变大时,类家及时从平板电脑提出建议。上层接受了,现正透过铁路公司协助进行乘客疏散作业。 「一个让人生突然跌落谷底,成为转捩点的地方。要说辰马会选择一个地方作为目标,那必定是这里。」 「这样吗……」铃木靠向椅背,双手交叠在腹部上。 「满有说服力的。那找到炸弹了吗?」 「搜索才刚开始,时间还很充裕。」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下一次是四点。」 铃木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申时……根本无关紧要。因为长谷部自杀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根据当时的调查纪录显示,长谷部那天一早出门后,从离家最近的阿佐谷车站搭上了往千叶方向的电车。随后,他在下午四点再次返回阿佐谷,接着在下一班电车到来时一跃而下,跳下了站台。他的交通卡并无进站以外的纪录,推测可能先在某个车站消磨了半天时间,或是在总武线上来回搭乘,又或者在山手线上不停绕圈。不知他是在寻找自杀的地点,还是他需要时间下定决心。 「无论如何,这应该就是辰马选择的时间。此外,设在下午四点,车站里的乘客也不少,对复仇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时机。」 「你认为是复仇?」 「是一场超乎想像的完美报复啊。地上设置的陷阱炸弹也一样,是为了报复警方无情切割父亲的行动,也是瞄准搜查员的圈套……哦!好消息。确认了安德烈亚斯果然曾经在九段的报纸贩卖所工作。哈哈,听说他是因为素行不良而被解雇。还有,你放在咖啡店的那支手机,似乎是山脇签约的门号。手机内的数据应该也能还原。护城河渐渐被攻破了喔。」 盯着平板电脑的类家突然逼近铃木。 「我说过你犯了失误,那就是你过早透露了合租屋的位置啊,乡巴佬铃木。其实该何时透露那个地点,应该由你来决定。直接给地址,或以那间咖啡店暗示都好。因为搜查人员立刻赶过去。尽管我们是透过辰马的母亲找到了他的住处,但那终究是非预期事态。按照辰马的计画,恐怕合租屋的爆炸时间会比阿佐谷来得晚吧?可你却提前泄漏了。是不是逗伊势时太过投入,玩过头了啊?多亏如此,我们才得知共犯的存在,并查明了下一个目标。根本不需要依赖你那没用的猜谜和灵能力。」 这句话切中要害。至此,共犯说看来坚不可摧。合租屋的消息正不断更新。不久后,事件全貌就会变得明朗。 然而,铃木的脸上并未出现动摇。相反的,他脸上的表情虽消失了,却显得十分平静,甚至似乎在享受这一切。 清宫感觉有些不对劲。共犯说真的站得住脚吗?事到如今,他已不再执着于自己曾试图拼凑的拼图,但心中仍有些难以释怀的棘刺。 「毫无疑问,阿佐谷那里的确已设置了炸弹。现在的问题是,其他的炸弹在哪里?」 类家的指摘将他拉回现实。专家从合租屋里的所有药物备品推算出可制作的炸弹数量,最多大约二十个。用作容器的塑胶盒是成批购买的,除了四个试做品外,还有六个被放在三十个装的箱子里。数量是吻合的。因此推测上限二十个较为可靠。 在代代木公园的供膳处,有三个炸弹针对排队的队伍同时爆炸。在幼儿园发现的炸弹也是三个。至于设置在地板的陷阱,由于炸药用得较少,便不计入总量。这样一来,加上之前的炸弹,共有十个炸弹已爆炸或回收完毕,剩下的顶多十个,难以想像会全数集中在阿佐谷。考虑到可能设置了更多目标,当务之急,是安全回收并澈底拆除所有炸弹。 阿佐谷车站被放置了炸弹,这个推论是毫无疑义的。 然而……清宫心中不禁浮上一个疑问:炸弹究竟被放在车站的哪里?近年来,车站内的保全系统已大幅提升。合租屋的三名共犯已死,铃木又待在侦讯室里,显然无法随意走进车站,将炸弹扔进垃圾桶。正常来说,非得事前做好安排不可。但做得到吗?案件发生已经过了整整一天,就算是再小的包裹,真的能避开清扫或检查的视线吗?置物柜或遗失物保管处似乎是最有可能的地方,但是…… 「你还有第五个同伴吧?」 除了辰马等人之外,还有其他人吗?类家断然的口吻让人有些措手不及,但冷静思考,这种可能性也不容忽视。目前共犯人数尚不明朗。此时,就算有其他神秘人物在街上徘徊,试图在阿佐谷或其他场所放置炸弹,也并不奇怪。 然而……一种无法以逻辑解释的不安感再次涌上心头。 「你说同伴吗?」铃木彷佛在模仿清宫的思考般喃喃低语。 「对。从危机管理的角度来看,很难忽视这个可能性,但除了这点,我也认为确实存在第五个人的可能性。毕竟,你听到山脇得救的消息之后变得焦躁不安,连一贯的伎俩也演不下去。」 清宫也想起来了,当类家虚张声势说出山脇保住了性命,铃木脸上流露出不同于先前的戏谑和自卑,而是相当严肃的神情。 「坦白说,不论是否有共犯,或者任何人提供证词,你都会被逮捕。你都将因为随机杀害了超过十人的罪行,接受审判。你对此心知肚明。但为什么你明明认知到这一点,却仍害怕他活下来呢?可能的答案是:你还有想要隐藏的秘密。要是山脇出面作证,你会非常困扰。是担心炸弹的位置,还是你的身分曝光?在几个选项中再列入「第五名同伴」,相较之下也毫不逊色吧。」 「警察先生,」铃木像要打断似的说道:「你认为那些选择集体自杀的人,看起来是什么模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他们。」铃木伸出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脑袋。「我的灵能力又发挥作用了,而且场景异常清晰。他们……这起事件的犯人是自杀的。」 类家没有回应。他一副若无其事地滑着手机,一边保持正在聆听的姿态。 「死因是服毒吧?如果他们选择服毒自杀,哪里不合理呢?他们对活着感到厌倦,决心共赴死亡,但最后又将对这世界的怨气发泄在众多无辜的人身上,企图拉更多人陪葬。」 铃木伸出没被折断的左手食指,敲了敲钢桌。 「当然,我并没有和那些家伙一起生活过的记忆。虽然没有,但我想他们一定是这样想的。对他们来说,世界只有自己这个存在。自己和自己之外的一切被澈底分离,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因此无论是他人、社会,还是未来,都毫无价值可言。连自己的人生也是多余的。就像因习惯而持续观看低劣的电视剧,等待着终章到来。唯有自我意识能让他们感知到饥饿。他们染指残暴罪行,并非为了复仇,也不打算传播讯息,仅仅是为了在这样在相较之下稍微好一些而已。就像想在无聊的电视剧尾声炒热一点气氛而已。」 铃木微微偏头,「但这些人真的那么奇怪吗?或是真的那么不正常吗?和一般人存在那么大的区别吗?对我来说,似乎都是一样的。不论是被他们杀害的人、害怕他们的人、感到愤怒的人,还是觉得有趣的人,老实说我都不在乎。因为我们根本不认识嘛。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我。况且,他们根本没将我放在眼里。不对,就算我出现在他们面前,甚至当面交谈,情况也不会改变。就算一起笑、一起紧张,彼此的交流也不过是随便的敷衍。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对我来说,他们也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从来没将我放在眼里的人,我也不会多看他们一眼。」 假设……他再度伸着食指敲了敲桌子。 「假设我真的处在警察先生所说的立场,也就是在那间合租屋里和他们一起生活,还参与了犯罪计画,并且意外出现一名幸存者。要是因此使我感到紧张,甚至恐惧,那也只是因为那家伙可能会随意谈论我的事。你懂吗?像是评论我是个对这世界感到愤怒、想要复仇,脑子可能有问题的快乐犯,或者孤僻的人之类的。我打从心底厌恶这样的评价。那些共犯者口中的话语,就像在努力描绘出能被这社会接受的我一样,但我真的无法忍受。那是既丑陋又难以原谅的谎言。不是这样吗?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无脸妖怪;他们在我眼里,也全是无脸妖怪。我们不是同伴,更不是朋友,只是一群无脸妖怪聚集在一起的无脸妖怪联盟。」 光线愈发强烈,铃木的面孔变得模糊不清。 「无脸妖怪之间不存在相互困扰的问题。没有像人类一样的羁绊。这一点和警察先生一样。你和他们完全一样。对我来说,警察先生也是个无脸妖怪,因为警察先生……」 门突然被推开。清宫蓦然感到背脊一阵发凉,正想立刻找借口解释自己为何和类家交换位置,只见一身蓝色制服从眼前飞掠而过。那人连看也不看清宫一眼,一把推开类家,迳自冲向铃木。就在类家从摺叠椅上摔下来的同时,他听见伊势轻声喊道:「幸田?」 「铃木!」被称做幸田的女警逼近铃木。尽管从清宫的位置只能窥见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还是能从眼前这个就算在女性中也算娇小的身躯,看出那浑身紧绷、怒火中烧的模样。清宫被那彷佛负伤的野兽试图绝望一搏的气势所震慑,愣得一动不动。 她握紧双拳,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显得极为痛苦。片刻间,她紧咬的嘴角便流出唾液。 「我要杀了你……」 幸田的右手缓慢地伸向腰间的警棍。 「我要杀了你!」 「让开!」类家扑上去,从背后擒住幸田的双肩,箝制她高举过头的警棍。她不予理会,放声大喊:「右脚伸出来!我要打烂你的腿!」 类家牢牢压制她奋力挣扎的身躯,但她仍不住狂吼:「右脚给我伸出来!铃木!」 「哈哈哈哈!」原本愣在一旁的铃木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就像洪水溃堤般笑到椅子往后倾斜,一边摇晃一边拍手,笑到捧腹流出了眼泪。 「有什么好笑的!」 「就是这样。」 铃木依然抱着肚子大笑,同时对类家说道:「这就是我要的。」 「就是这样,警察先生。我想要的,我心中真正渴望的,这位小姐都给我了。还是最高级的那种:愤怒、憎恨、杀意。她现在正渴望着我。不是为了钱或工作,也不只是表面上做做样子,而是纯粹的渴求。她用最强烈而纯粹的欲望,渴望着我这种人!这世上还有更幸福的事吗?能被人如此渴望,被以纯粹的欲望倾注,被打从心里渴求毁灭。这几乎是爱了。一种完全超越算计和利用,摧毁一切维持现状和稳定的爱。」 其实大家都喜欢这样吧? 「像你这种爱讲道理的人是不会懂的。将情绪藏起来的胆小鬼是感受不到的。请看看这位小姐。从她的眼睛、嘴巴,还有每一个毛孔中,都散发出一种能量吧?充满了无法回头、极具破坏力的能量吧?她倾尽全力冲向我,扑向只能是我的这个存在,就朝着我这一张脸而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事吗?有什么比被渴望还更令人愉悦的感受呢?」 铃木继续笑着。不知何时,幸田闭上了嘴,全身紧绷,整个人从愤怒转为惧怕。 「谢谢。」 铃木突然止住了笑声。猛的垂下头,身体微微抽搐。然后他露出了既惊讶又愉悦的神情仰望着幸田。 「小姐,不好意思。我……射精了。」 幸田的身体明显失去了力量,只无力地笑着,手中的警棍掉落在地。类家稍微放松了力道的瞬间,她迅速拔出手枪。 「混蛋!」 类家赶紧将幸田扑倒在地,伊势则站起身来惊呼。「快关上门!」类家紧急指示,清宫终于动了起来。铃木仍不住狂笑。 走廊上几个人过来查看状况。清宫仅以手势传达「没事」,便带上了门。 「清宫先生。」 回头一看,铃木正注视着他。 「若是清宫先生,应该能明白吧?那种纯粹的破坏欲,给予的那方也会和接受的那方感受到同样的快感。你折断我的手指时,应该也很清楚自己内心真正的想法。很爽快吧,对吗?」 接着,铃木将矛头转向类家。 「我告诉你,警察先生,我绝对不会认罪。不论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审判都会持续下去。我会不断上诉。这样一来,整个社会会一直憎恨我吧?会诅咒我早点去死吧?光想像就觉得精神要失常了。受害者的家属也会出现在旁听席吧?我是不是应该在他们面前露个屁股?还是对他们吐舌头?哈哈哈,他们想必恨透了我,想杀死我吧。但你们还是得保护我。这将使他们内心的仇恨翻倍,永远无法原谅我。比起你因为获胜而洋洋得意的表情,我更想将那段记忆留在心底,陪伴我度过单人牢房的夜晚。直到行刑那天,我都要尽可能享受这一切。毕竟我本来就是无辜的嘛。」 或许,杀了他比较好。这念头异常平静,自然而然。清宫以一颗纯净的心注视着铃木。正如他所说,在那一瞬间,越过规则的界线折断他的手指时,的确沉浸在一种无法言喻的满足之中。那是深藏心底的欲望,是被压抑的野蛮冲动。是因为确信这家伙并非同伴,才能允许自己那么做。 清宫握紧拳头后松开。他弯了弯手指,又再次紧握。感觉似乎被全身散发的躁热冲昏了头,内心却同时保持着异常的冷静。杀了他比较好……脑中再度浮现这个想法。 「住手!再这样下去就输了!」 类家正斥责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幸田。 「使用暴力,只会让这家伙得逞。这样你也无所谓吗?要输给这种无聊的家伙吗?」 「喂!你们在做什么?」门外传来喊叫声。「开门!喂!」是野方署的鹤久。门把被使劲转动,但清宫抵住了。 「铃木,」类家一边起身,推了推他的圆眼镜。「如果你讨厌我,那就将你的怨恨回应给这家伙吧。将你从她身上得到的怨恨还回去吧。这是你的原则,对吧?」 铃木慢悠悠地靠向摺叠椅的椅背。 「除了阿佐谷,还有哪里会爆炸?」 门外的鹤久仍在大声怒斥。伊势苍白着脸,整个人贴在墙上。瘫倒在地的幸田牢牢瞪着钢桌底部。对面的铃木则一脸满足地微笑。 「所有地方。」 铃木露出一丝怜悯之情,向类家宣告: 「目标是全东京方圆内的所有车站。」 ──────────────────────── 第三部① 1 下午两点过后,等等力才得知辰马被视为事件的嫌犯,而非受害者。他没有太多感慨,只是淡淡想着「原来如此」。这个推论可以解释合租屋中大量的实验器材。他脑中蓦然浮现明日香疲惫的身影,只能想像不久之后可能降临在这个家庭的痛苦。话虽如此,这些景象仍显得模糊难辨。 一点半,等等力空手从医院返回。顶着飞机头的刑警大声咂着嘴,宣称没那闲情逸致理睬无能的人,便将他晾在一旁。既然没有后续指令,他打算前往正在进行现场搜证的那栋西式建筑,却再度被叫住。得知幸田的暴行后,他立时遭到严厉斥责。「都是因为你没带她回来!到底是怎么教育她的!」他默默承受责骂,对方却像发泄了一番后喊着「滚开」要打发他走。「没心的家伙就只会碍事,还会让士气变得低落。你那是什么表情?觉得不满吗?」「不,没有。」「啧,一脸衰样的家伙……」 下一个命令是由井筒带来的。他说要去见曾住过合租屋的学生,两人便一起钻进轿车。等等力坐上驾驶座。 前往家庭餐厅的途中,井筒滔滔不绝地说个没完。多半是因为他一直精明地跟在飞机头刑警身后打转的缘故吧,只见他得意洋洋地透露自己掌握的最新搜查情报,包括辰马等人的情况、第二支影片上传、阿佐谷车站正在严加搜索,以及下一次爆炸最可能发生的时间是下午四点云云,全告诉了等等力。 「而且,听说铃木还扬言东京的所有车站都是目标。不过,大家很怀疑是否该认真看待这条供词。」 眼下高层也很头痛。要是只有阿佐谷还好,但要是让东京所有车站都暂停营运,铁路公司肯定不会轻易同意。得提出明确的根据。他们想必也会希望警方缩小车站数。 假设真的在阿佐谷发现了炸弹,或许能期待他们积极应对,但目前还没有到那一步。 「警署那边好像也不太妙。听说涌来警署的人潮是历来最惊人的一次。」 「媒体吗?」 「还有市民。有的要求让他们避难,也有人要求交出铃木,现场恐怕很混乱。据说实在没办法了,只好先开放训练场给想避难的市民进去。」 「这样吗……」等等力回应道。没有半分危机感,也不带愤怒,他只在想像着幸田穿越人群的身影时,心头泛起一丝波澜。 「对了,」话题告一段落,井筒露出苦笑,「听说杉并署的猿桥被高层叫过去,你猜是为什么?」 「和长谷部有关?」 「不是,是因为姓氏。听说干支是犯罪计画中重要的构成环节,下午四点恰好对应的是猴子的申时。」 虽然是个拙劣的玩笑,但既然动机牵涉到长谷部,即便警察成了嫌疑人也不足为奇。 「对他本人来说,多半是一场灾难,但也不能就此一笑置之。毕竟如今线索少到连根救命稻草都抓不到。要是到四点前还没有任何明确的提示,很难找出持有炸弹的第五名共犯。」 井筒的牢骚中透出几分焦虑。虽然还不确定第五名共犯是否存在,但目前已经下达以「的确存在」为前提进行搜查的指示。从概率上看,最可能是与合租屋住户相关的人。比起毫无头绪地四处访查,井筒得到了更重要的任务。他肯定花了不少心力来讨好飞机头刑警吧。 等等力坐在野心勃勃的后辈身旁,手不自觉握紧方向盘,心中的疑问如墨水般渲染开来。铃木有共犯。认为他是单独犯的直觉被打破了,他并不打算提出异议。间接证据不断累积,物证迟早会浮上水面。共犯说几乎成了警方的共识。这可不是单靠区区一名刑警的洞察能力就能随便插嘴的时候。 「可是……」他还是无法停止思考。 在高层下达指令之前,等等力的手机收到了类家的讯息:「有第五名共犯。对铃木来说是特别的吧?」 这一步踏得比正规情报更深入,也可能略显操之过急。应该是因为类家对等等力怀有不同的看法,这才传来了讯息。 等等力没有回覆类家。类家似乎也并不期待回覆。即便如此,类家仍然想将自己的想法传达给等等力,看来他还没放弃铃木指名等等力侦讯的后续进展。 尽管还不清楚侦讯室的具体状况,但逐渐明白了类家单方面传讯息的意义。第五名共犯是关键,因为那个人可能持有炸弹。换言之,和辰马等人不同,第五名共犯还活着。某种意义上,可以说铃木将自身的命运托付在那个人的手上。 但铃木真的会这样做吗?这头只相信人类恶意的怪物,到底会信任什么样的人? 「家庭餐厅就在前面。」 井筒一提醒,等等力才赶在接近交通号志前驶入右转车道。 或许是因为星期一的午后,餐厅内仅零星几组客人。他们在禁菸区的一角找到了对方。桌上放着标有记号的旅行手册,身穿西装的青年笑着说那是职场上的备品。看见那张精悍的脸孔,等等力心想,男人似乎很适合在夏天去冲浪、烤肉,冬天玩单板滑雪。但随即又对于自己这种轻率的偏见感到厌烦。 问话由井筒进行,等等力负责记录。青年到去年底都住在那间合租屋里,这一点也已经向房东确认过。从时间推算,他应该曾是辰马的室友。 青年是在三年前入住,正值大学三年级。他表示自己并不是因为缺钱,而是出于好奇心申请入住。入住的第二年年初,辰马就搬进来了。当时房东曾解释辰马因父亲突然自杀而大受打击,从公司辞职后便长期闭门不出。虽然沟通上可能有些困难,但希望大家能与他好好相处。 「我并不觉得不妥,毕竟我也在追求特别的经历。」青年坦率地说。他的确努心与辰马保持良好的关系,但除了打招呼等日常交流外,彼此几乎没有太多互动。没过多久时间,房东口中的沟通困难也成了房客间的共识。 「除了我和辰马同学,原本还有三个人住那里。都是比我大一届的四年级生,预定在春天就职后搬走。」 照理说,辰马应该是他们之中最年长的,但青年却称他为「同学」。 「我打算待到毕业,毕竟那里的生活还满愉快的,这种分属不同群体的共同生活意外地适合我。那三人搬走后,没有新的住户搬进来,所以好一段时间只有我和辰马同学两人住在一起。事实上,那栋房子要说诡异的确还满诡异的。」 反而后来住进五个人才是奇迹吧。他露出爽朗的笑容。 「后来搬进来的是山脇,一问才知道是辰马同学介绍的。山脇的年纪比我们大,好像快三十岁了。一开始我当然很欢迎,觉得这样的缘分很有趣,但后来情况变得愈来愈诡异。」 偶尔一起吃饭时,两人的对话不外乎是对社会的不满、讽刺和嘲笑。 「甚至讨论起怎样的死法更舒服。边吃炸鸡边聊这种事。」 青年满脸厌烦地继续说。「我不太清楚山脇的来历。只知道他在工作,但不愿透露具体的工作内容。就算向他搭话也常被无视,有时还会被嘲弄『你这种嗨咖不懂啦』。虽然有点气愤,但看他那种体格,我也没打算反抗。后来终于有第四个人搬进来,是另一所大学的学生,和我同学年,我当下就感觉彼此会合得来。」 「没想到,那个人很快就搬走了,只留下一句『这里的空气很闷』。」 类似的情况又发生了一次。接着就是梶搬进来。 「他是荷兰混血儿,个头不高,年纪和我差不多,却总是挂着卑微的笑容。该说感觉老是从斜下方望着你吗?举止也很可疑,经常显得很烦躁。不过,他在和辰马同学他们抱怨时却变得很活泼,语速也变得很快,看起来很快活,还会笑到抽搐。后来问了房东才知道,他也是辰马同学介绍来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总之,辰马同学似乎在自杀爱好者的网站上召集了一群伙伴。」 青年皱着眉头述说。有一天,辰马等人聊起了世界上最残酷的死法。他们像在讨论偶像一样,沉迷于描述各种残酷得教人难以启齿的细节。见到这个场景,他渐渐坐立不安,感受到一股不能再待下去的紧迫情绪。 「让我下定决心搬走的关键,是辰马同学告诉我还有另一个人要搬进来的时候。」 房东的住户名单上没有那个人的名字。在梶之后,没有新登记的入住者。 辰马告诉面色凝重的青年,那是一个年纪约五十岁的街友,是个可怜的人,但因为多半不会被允许入住,因此要私下让他住进来。「要是你去向房东告状,我可不知道你会变得怎么样喔。」辰马最后丢下这句话。 「他的语气很平静,并不带胁迫感。但这反倒让我感觉毛骨悚然。真是可怕。我后来就决定搬走了。」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和辰马等人联络。 「那个年约五十岁的街友……」井筒略显激动地问道:「你没见到他吗?」 青年重重地点头。「我也不打算见他。毕竟是辰马同学想照顾的人,绝对不是什么正经的人物吧。」 他表示自己对新闻上看到的铃木也没有印象。 井筒再度提问:「你知道梶之前在送报纸吗?」 「知道。他好像念美术相关的专门学校,但后来被朋友排挤,就抱怨不想待了。他老是说日本烂透了,觉得这个国家就是封闭的民族,才会随便以肤色定义别人,又说是因为过得太和平,脑筋才变得迟钝。嘲讽日本人是愚蠢又不谙世事的天真鬼。我当下听了,心想他以为他自己是谁。」 青年似乎对于梶在形成这些想法前的人生并不感兴趣。 「是在九段的那家店吗?」 「就是发生爆炸的地方吧?我想应该是那里没错。我记得他还抱怨过那里的学生水准很低,连newspaper和cheeseburger都分不清楚。」 自从被解雇后,他似乎靠短期打工维生。 「那山脇呢?」 「不清楚。但他似乎从事劳力工作,毕竟快三十岁了还住在合租屋里嘛。啊,对了,他可能是送货员?印象中他说过,要是每天都在类似的地方打转,生活就会陷入无尽的循环,精神也会变得不正常之类的话。」 「辰马呢?」 「我想他没有工作。毕竟他整天待在家里,看起来毫无生活的动力。」 「他的生活费从哪来的?」 「应该是之前工作的存款吧。说起这个,先前学长还在的时候,曾经聊过求职的话题。那时学长问辰马同学对未来的计画,问他不打算工作吗,辰马同学只淡淡回了一句『已经够了』。不知怎的,那语气听起来莫名有说服力。」 要撑过四年没有收入的生活可不容易。难道没有家里的资助?青年一脸困惑。然而,他的家人也已被逼到了绝境…… 「他也许去借了钱?比如消费信贷。」 恐怕是如此。 「你知道他搬进合租屋前的情况吗?」 辰马在三年前的初春与家人分开,两年前的一月搬进合租屋。搜查本部认为他应该是在那一年间认识了铃木,但入住资料上写的是早先与家人同住的地址。房东想必没特别查证就相信了。高层勒令要澈查这空白的一年。 「什么情况……好像听过……」青年显得困惑。「我不记得了。」 井筒坚持要问出个结果,青年只得无奈地举起双手。「对了,警察先生。」他反问:「他们几个真的是炸弹客?」 见井筒一度想敷衍过去,青年忍不住笑出声:「没关系,没关系,我知道你们应该很多事不能透露。」但他接着说:「不过……」 「不太像是秋叶原。」 「……为什么?」 「因为梶是个御宅族。他常常说秋叶原是这个国家唯一美丽的地方。」 后来问到了辰马等人特别执着的地点或设施,但没有得到任何可靠的线索。总之,那伙人热爱发牢骚,整天沉浸在世界末日的妄想中梦遗。青年表示自己能和这群人住上将近一年,「果然我对人的容忍度真的很高吧。」 「知道了。谢谢你在工作中拨冗协助。」 「不会不会,请别客气。但是,警察先生,要是媒体找上门来怎么办?我在社群上发文会怎么样吗?应该没问题吧?感觉外面消息已经很多了。」 「您能尽量避免发文就帮上了大忙……」面对井筒的请求,青年噘起了嘴:「什么嘛,连这点事都不行,我不就亏大了吗?」 「请多注意周遭的状况。」 「好,我知道了。虽然我完全没有被盯上的理由,但毕竟那些人不讲道理的嘛。」 「最后再请教……」 井筒刚想起身,等等力插话了。他本来不想开口,但还是不自觉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们想自杀的原因是什么?」 青年不悦地对等等力皱起眉头,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后回答: 「我不知道。反正一定是很无聊的原因吧。」 走出家庭餐厅,一辆大型巴士从两人的面前驶过。前方是首都高速道路的入口。车辆一如往常在喧嚣中穿行不息。 等等力一边听着坐回车里的井筒向飞机头刑警回报,一边望向街道。窗外,一名推着婴儿车的女性被身后的自行车骑士一脸嫌弃地闪避后超越。那名妇女没有察觉。她没发现骑士绕过他们时瞬间露出的不悦神情,毫不知晓对方投射出的敌意,迳自往前走着。 「……是,我知道了。了解。」 结束通话后,井筒对等等力说:「要去千代田区四番町」。 「去梶辍学的专门学校问话。」 「不是辰马?」 「主嫌的搜查由总部负责。包括职场和母校。」 这也意味着刑警会再度前往明日香的家里。 「我们就负责在旁边捡球?」 「那又怎样?对每件事都不爽,根本做不了工作。」 嘴上这么说,井筒仍一脸焦躁地滑起手机。球场的一角也可能会落下金蛋。虽然不会幼稚到如此天真地期待,但也还没老练到能坦然接受这一切。等等力暗忖,比自己小两岁的后辈和早已心死的自己究竟有何不同?他不认为长谷部的事件就是引爆这一切的症结。到头来,也许自己本就是个走向腐朽的人吧。腐蚀处终究蔓延到根本。或许,与铃木相遇只是加速了这个过程。 另一方面,他也被这个案件困住了。甚至插嘴问出平常根本不会多问的问题。 「我还得问一下,刚才那男人应该是清白的吧?」 井筒脸上露出一种说好听点是慎重,其实透着警惕的神情。 「我也这么想。我不认为他会去帮助那种断送人生的笨蛋。」 「他多半也与那些『无聊的理由』无缘。」 井筒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任职于好公司,长得又相貌堂堂,只会让人羡慕吧。硬要比制服的颜色,我们警察也算得上了不起的蓝领阶级呢。」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嘲讽,但不显卑微。这一点果然与自己不同。 「关于花费,他的猜测完全正确。」 初春,三人似乎串通好了,从多项消费信贷提取最高限额的资金,想必是为了制造炸弹。 如果春天还能借到钱,说明了辰马之前的生活费都是靠自己筹措。很难想像他当上班族的积蓄能撑到那时,或许暗地里找了别的工作,也可能透过其他途径筹钱。 「关于秋叶原那一点你怎么看?」 「……很难说。但也可能正是出于特别的情感。」 既然早就确认了梶的兴趣,想知道根据在哪,到他房间看看就知道了……这是站在现场第一线的井筒的看法。 相反地,山脇的房间里找不到丝毫能看出他的兴趣或性格的私人物品,也没发现可疑的照片或信件。 「倘若他们本来就打算在罪行中自我了结,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何以刻意选择自己铭记在心的场所。」 「若真是如此,我反倒觉得不够澈底。仅仅爆破了废弃大楼的玻璃窗,这点程度实在说不过去。」 地点还是在偏僻的小巷里。 「确实让人困扰。一个拥有外国血统的御宅族炸弹客,对那些企图散布偏见的人来说成了合适的借口。因为梶的缘故,原本就无地自容的人更显得可悲。」 井筒说起了不合时宜的话,随后又无谓地辩解:「因为我女朋友很喜欢啦,动画或同人志这类的。」 等等力一边想着「原来如此」,另一方面也不禁怀疑倘若身边没有这样的人,自己是否也能摆脱偏见。 「看来线索只剩下自杀爱好者网站了。我还被痛骂,怎么没问出空白的那一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他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应该本来交情就不深。」 「怎么形容那个人呢。」等等力一时忘了自己在开车,忍不住转头看井筒。 「好像过于激动?与其说是因为被警察问话而兴奋,不如说是在掩饰恐惧。」 「因为曾经得罪他们?」 「我觉得应该不是具体的事。况且,我也不认为他会被盯上。但他的确显得很躁动。这是内疚感啊。毕竟他心里肯定一直瞧不起那群人吧。」 这话带着莫名的说服力,几乎可说是一种看似印象,却又截然不同的洞察。今天一整天都在重新评价身为刑警的井筒。不过,被这样的前辈夸奖反而会很困扰吧。 「你怎么看幸田那件事?」 「怎么看……」井筒不知所措地皱起眉头。「当然应该被惩罚。」 「不带场面话?」 「你希望我说什么?」 「没事,忘掉我说的吧。」 井筒将脸别向一旁。红灯亮起,等等力踩下煞车。 「身为警察,她还不够成熟。」 他仍旧看着窗外,一脸厌烦地说着:「既不成熟,又愚蠢。」 「我也有同感。」等等力点了点头,井筒接着说: 「我和幸田与矢吹并不熟。坦白说,只是打过照面、知道名字而已。但他们是同伴,这一点无庸置疑。绝对是。」 接收到他的想法了。当同伴受到伤害,想报复也是理所当然的。不是以警察的身分,而是作为一个人。 等等力默默发动车子。他对此感同深受,真心如此认为。同时也陷入模糊的疑问中。那么,她那样做和铃木有何不同呢? 一个是因为并非同伴,杀人也不为所动的嫌犯,一个是为了替同伴报仇,又得选择杀人的警察。这两端在等等力心中交织混合,形成一股浮躁不安的色调。浓稠的颜料成了诡谲的抽象画,其间的支离破碎感又透出某种和谐。或许他屏息站立于色调的夹缝间。随机杀人的颜料和复仇的颜料并不相同。即便在法律上同样违法,但直觉上两者显然不同。然而,仔细观察那些颜料,甚至是颜料的每一颗细小微粒,就会发现它们并无二致。 就像自己终将失足脱轨般,等等力感到一阵冷飕飕的寒意,立足之地即将崩塌。但似乎在那之后,暂时拥抱了那样的动摇后,残存的是温暖而柔和的寂静。 悼念犯罪事件的受害者、追捕犯人,以及在犯案现场自慰,这些同时存在于长谷部心中。他也为此感到羞耻,试图隐瞒并克服内心的冲动。寒意驱使他。但最终他放弃了。寂静随之降临。这难道不是在那栋合租屋里,他所见到那男人俯首沉默的回答吗? 四年前,等等力目睹了长谷部的性癖,约莫在杂志报导的半年前。正值寒流来袭,冷到几乎要冻僵的二月上旬,野方署管辖内的一间独栋住宅发生命案。在总部刑警的领导下,等等力负责调查受害者的人际关系。案发第五天,他为了再调查受害者家中的照片,便决定当天搜查结束后独自再访。夜色已深,屋内应该没人。但才穿过玄关,就感受到一股气息。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前进,迎面就是长谷部。他在客厅,也就是受害者的头部惨遭数十下猛击的地方,摆弄着他的下体。当他察觉到等等力时,瞬间停止了动作,双眼圆睁一脸惊讶。脸色转为苍白,嘴唇不停发颤。想必等等力也是同样的表情,无法理解这一幕。假使受害者是年轻女性,或许还能勉强搞懂其动机。但被杀害的是一名与长谷部年龄相仿的上班族。一名妻子离世、孩子也已经离家的独居男性。 长谷部没有辩解。他无力地提起裤子,邀等等力去喝酒。等等力答应了。走出屋外,寒风刺骨。 两人面对面坐在居酒屋的包厢里。长谷部一口气喝光两杯啤酒,接着换成烧酒。等等力也陪着他喝。无法保持清醒。 「我没有打算让人理解……」长谷部倒入第四杯烧酒时终于开口。「连我自己也……」才开口又停住,直盯着烧酒液面,一把捏住自己的大鼻子,狠狠拧了一下。「连我自己也不懂啊。」 他断断续续地坦白自己的恶习:他渴望站在死亡现场、人们被杀害的现场、遭逢灾难的现场,无论受害者是谁,无论男性或女性、年轻或年老,他只想伫立在案发现场。就是想在那里做那种事。他无法停止。 「我也想过总有一天会曝光……你要怎么看我都可以。但发现的是你真是太好了。我无法解释,但总觉得是你就太好了……」 得知长谷部的性癖后,井筒咒骂他「丢人现眼」。大部分同事也是如此。鹤久是如此,那些崇拜他,亲昵称他为「长谷孔」的人也是如此。 然而,等等力并不打算责怪他,也从未对此感到愤怒。他只是震惊、不适,却也有些悲伤。 他以接受咨商为条件,告诉长谷部自己会保密。 并不是出于麻烦,也不是想装好人。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别人向他吐露内心的痛苦。长谷部并不是在向刑警等等力诉苦,而是直接面对等等力这个人。即使可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但他如此相信着。 为什么会支持长谷部呢?为什么会向记者说出「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这种走在钢索上的评论呢? 现在终于能清楚地表达了。因为他是同伴。因为对我来说,他是值得打破规则支持的同伴。 在打破规则的前方,等待的是代价。咨商以失败告终,他被排除在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等等力也因为轻率的发言而失去信任,不再被视为团体的一分子。 原来如此。他不禁嘀咕。原来如此,这就是社会。 等等力心想自己曾说,即便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有些人也会被我们视为伙伴。那时铃木反问:「就算他们是罪犯也一样吗?」。不是这样的,铃木。长谷部并不是罪犯。即便如此,他还是被驱逐了。尽管他不是罪犯,却也不再被视为同伴。 类家曾说,一旦看穿真心就无法生存。真的是这样吗?难道不是因为没有看穿真心,长谷部才会成为被孤立的人吗?他的苦恼和正义始终无法传达。 恐怕辰马也遭遇了类似的经历。仅仅因为他是长谷部的家人,就承受着冷漠的目光。一旦辰马的罪行曝光,想必他的母亲明日香和妹妹美海,也会再度遭受相同的对待吧。不再被视为社会的一分子。 ……该死。 萦绕在内心的两种颜色逐渐变得滞钝混浊。原本不同色调的两种颜料,成了如黑的蓝和如蓝的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蓝?哪一个又是真正的黑…… 就算爆炸也无所谓吗? 就算你们因此受伤痛苦又怎样?说到底,你们是谁啊?不就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吗?你们谁也不是。反正你们这群人一定会满脸不悦地皱起眉头,将蓝色和黑色混为一谈。 这就是铃木的想法吗?是辰马到达的境地吗?自己也正将一只脚踏进其中。无动于衷地嘟囔着。原来如此。 「对了,我联系了沼袋的监视器调查班。」井筒突然插话,一时间等等力愣住了。十几个小时前还在视听室紧盯监视器画面的那段时间,好像已是很久以前的事。 「我原本想打电话了解署内的状况,反倒变成听对方抱怨。总之,他们已经在酒铺附近锁定范围,通盘检查了昨天和前天的影像,但还是没找到铃木的踪影。鹤久先生大发雷霆,唉声叹气着到底是抽到了什么下下签。」 事前勘查可能是在三、四天前进行。既然是犯罪团伙,也不一定是铃木亲自前往。最后只能以辰马和山脇的照片再次检查相同的监视画面,情况相当棘手。 忽然,一阵隐隐的疼痛袭来。 脑中浮现出合租屋里的实验室。五颜六色的小瓶子、瓦斯喷枪、纸箱、空罐,还有一大堆垃圾袋…… 「……说起来,山脇之前做过送货的工作。」 井筒转头看向等等力。「刚才那年轻人说过吧?说不定他是按照路线送货。」 要是每天都在类似的地方打转,生活就会陷入反覆循环,精神也会变得不正常…… 「装炸弹的包裹多大?」 「和大一点的笔袋差不多吧?」 科搜研的技术官员说过,那是个结构简单的塑胶容器,里面仅安装着以预付式手机制成的引爆装置和炸药。 「顶多蜂蜜蛋糕的盒子那么大?」 「可以改一下我们的目的地吗?」 「什么?」井筒提高了嗓门。「改去哪里……」 不顾后辈的困惑,等等力直接转动方向盘。他一边转动方向盘,一边自问。我究竟想做什么?就为了这突然冒出的念头而违抗命令…… 他驶离原本要开往千代田区的道路时,瞥了一眼车上的电子钟。三点二十分。 车子往中野区沼袋方向疾驶而去。 2 细野由香里回到千駄谷的家时,母亲不在。她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该担心,只觉得焦虑的情绪仍在累积。她窝在二楼的房间,坐在床上滑着手机。不想独自待在宽敞的客厅里看电视。传了一条「没事吧?」的讯息给母亲,但一直没收到回覆。本想传讯息给父亲,但因平时的距离感而作罢。对于爆炸事件,父亲绝对会嗤之以鼻地说「我才不会有事咧」,然后短时间内会洋洋得意地强调「由香里很担心我喔」。 她焦急地想着母亲为何还没回讯时,在一位知名部落客的推特上看到了那段影片。 呃……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铃木田吾作。 出现在昏暗房间中的那张脸,正是警方公布的嫌犯肖像。铃木田吾作。一个像在开玩笑的名字,也是个让人觉得诡异的名字。接着,铃木朗读起一段莫名其妙的「杀人预告」。他漫无边际读着,一脸淡漠。由香里观看影片时,感觉体温剧烈变化,时热时冷,血液像找不到出口般东奔西窜。 我是被迫读出这段文字。 我不是这起事件的犯人。 我是被犯人威胁的。而且犯人擅长催眠术,我的记忆似乎会在这之后被完全抹消。 以上是铃木田吾作来自中野区野方警察署的通知。祝各位安好。再见。 少说这种可笑的谎话了!卑鄙无耻的家伙!由香里激动地以匿名帐号转发了影片。必须加以谴责,必须和大家分享自己的愤怒。 原先那篇推特贴文的影片观看次数在转眼间迅速攀升,转发次数也不断增加。她感到自己像是被引诱而不停转动。由香里将那支影片引用在自己的推文。「就算自己的人生再怎么糟糕,再怎么没用,做出这种事都不能被原谅。看来这家伙只会透过给别人添麻烦的方式来吸引大家注意。到底想干嘛?我都想问问你不觉得自己很可耻吗?还有,拜托赶快去死一死吧。」 发布没多久,通知一个接一个如潮水而至。点开一看,发现自己的推文被按了好几个「喜欢」。不只转发次数达到前所未见的程度,还收到了大量表示赞同的留言。其中也有些不同意见,例如「说拜托去死一死有点太超过了」,或「这样扩散罪犯的主张好吗?」云云,但立刻就遭到其他留言反驳,让由香里松了口气。她意识到,若再多发几条推文可能会太得意忘形,因此努力压抑住这份心思,只持续转发批判铃木的推文,以及关于他的人格分析、整起事件的推理等相关消息。代代木事件已经造成十多人死亡,据悉是在供膳处前的排队队伍引爆了炸弹。 「无业游民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这条推文在网上引起了广泛争论。由香里为了避免麻烦选择忽略。后来从其他消息得知,孩童也一度被当作目标,她心想能成功阻止那起爆炸,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午后一点,第二支影片公开了。 我不断祈祷着这支影片不要被公开。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这支影片被程式设定成只要前一支影片的扩散率达到某个上限就会自动上传。这支影片就是来向大家报告,那个条件已经达成了。 所谓扩散率是根据播放次数、分享次数,还有「铃木田吾作」这个关键字的搜寻次数来计算。 由香里不禁屏住了呼吸。 我就直接切入主题。多亏大家热心分享,经过大家一次又一次点击连结,目标已经顺利达成,炸弹也即将引爆。 炸弹会在东京都内各个地方爆炸。 影片结束后,由香里急急忙忙操作手机。她删除了自己的推文,也取消转发。汗水顺着脸颊流下,从下巴滴落到萤幕。她消除了所有痕迹,关闭了应用程式。尽管她很想知道大家对第二支影片的看法,但更害怕受到谴责。自己扩散消息的证据,发出的推文可能已经被截图保存,甚至公开。删除贴文的做法也可能会被嘲笑不过是在逃避。一旦再次发生爆炸事件,说不定网友会不住咒骂起自己……都是你的错。到头来,即便心下明白责任不在自己,也无法加以反驳。 实际上,爆炸早就发生了。许多人因此丧生。在影片中发表宣言的男子,和警察公开的嫌犯肖像长得一模一样。这不是恶作剧。无论真相为何,这一点无庸置疑。 呼吸变得紊乱,肺部深处翻腾不已。受到热气和寒意驱使,由香里再度传讯息给母亲:你在哪里?没事吧?快点回覆我啊!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安全吗?鲜明的恐惧刺穿胸膛。这起事件与自己有着不可思议的关联。明明平常根本不会去秋叶原,却偏偏在那一天发生了爆炸。东京巨蛋城是自己会路过的地方,九段那边也是。社团的前辈受警察访查,代代木公园又在住家附近。新宿御苑和国立竞技场都在步行范围内,还有幼儿园和小学。究竟哪里能确保千駄谷不会发生爆炸呢? 东京都内各个地方……总觉得好想哭。根本无处可逃。 唯一安全的地方是中野区的野方警察署…… 她飞快地跳下床,一把抓起背包冲出房间。下楼时,一边以手机输入要发给父母亲的讯息。既然他们不回来,那就要他们去安全的地方。急急忙忙输入文字:「我在野方警察署,快来接我。」 出了家门,熟悉的住宅区映入眼帘。停在路边的汽车,就算车内藏有炸弹也不奇怪。邮筒、垃圾收集区、排水沟……从住家到车站的距离,去千駄谷或代代木并无太大差别。野方署所在的中野车站位于山手线以西。尽管内心稍微抗拒前往才发生爆炸事件的代代木,但刻意远离目的地也只是浪费时间。由香里甩去心中的不安,朝代代木前进。随着步伐迈进,空气中弥漫的骚动感愈发浓厚。抵达车站时,肌肤变得发烫,警察不同于寻常地驻守在各处的十字路口上。到处是媒体扛着摄影机的身影。路上的行人显得焦虑不安,纷纷将目光投向公园方向。 受到现场的气氛影响,由香里也跟着转头。但从这里望去,连明治神宫也看不见。从地理位置来看,发生爆炸的代代木公园南侧更接近原宿车站。但这种不安的气氛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不自觉停下脚步。T恤早已被汗水浸得湿透。她举起手机,朝公园拍了张照片,身旁几个人也在做类似的事。中年妇女和上班族将手机对准警察和电视台采访记者,还有看起来像YouTuber的年轻男子正对着手机直播;一名中年男子高声向警察逼问:犯人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为什么还没办法破案!这些场景同时被其他摄影机捕捉下来。远远观望的人,笑着路过的人。 简直像一场祭典,而我就站在正中央。 呼吸依旧紊乱,由香里又拍了一张照片,照片中是一名正在咆哮的大叔和围观的人群。要是将这张照片传给社团的人看,他们会说什么呢?要是上传到社群…… 多亏大家热心分享,经过大家一次又一次点击连结,目标已经顺利达成,炸弹也即将引爆。 铃木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脑中,由香里慌忙放下手机。 炸弹会在东京都内各个地方爆炸。 肺腑彷佛受到一阵痛击。她咽下口水,逃跑似的奔往检票口。 正值平日的下午三点,车站中的乘客拥挤到令人郁闷。虽然可以搭乘山手线,但她还是选择了不需在新宿换车,就能直达中野的总武线。乘上进站的电车,座位已被坐满。几分钟后,列车抵达新宿。她还没收到母亲的讯息,父亲也一样。尽管焦急地等待发车,站内却传来了广播: 由于阿佐谷车站将进行车辆检查,JR中央.总武线将暂时停止行驶。对各位乘客造成不便,我们深感抱歉。 「什么?」由香里屏住了呼吸。阿佐谷。中野车站不就在那附近吗?她查看车门上的路线图,得知那里和目的地仅相隔两站,蓦然一阵茫然。车厢内的乘客也同样惊慌失措,众人一边滑起手机,一边抬头望向天花板,静静听着无意义的道歉和建议换乘的广播反覆响起。站在身旁的上班族开始交头接耳,「是不是发现炸弹了?」「喂!这种事可不能随便开玩笑。」 冷静的思绪转瞬消失。即便想查看社群也感到恐惧,什么也无法判断。 我要继续待在电车上吗? 「小姐。」 由香里被吓了一跳,警戒地转头一看。搭话的是一名已迈入银发族的男性。他身穿深绿色夹克和灰色裤子,肤色晒得恰到好处,略微泛黄的白发剪得整整齐齐。 「可以让个路吗?」 被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自己就挡在车门前。慌忙让开位置后,年迈的男人轻轻点头示意,站到一旁盯着路线图。她不自觉地追随男人的视线,只见对方的目光移到中野车站后停下。不知是否因为注意到由香里的视线,他缓缓瞥了由香里一眼。 「除了中野车站,从其他车站是不是也能到野方署呢?」 「咦?不,我不清楚。」由香里回答。男人道谢后便下车了。那双脚步毫不犹豫,由香里像被引诱般跟了上去。月台上同样挤满了人,真不愧是新宿,代代木的人潮根本不能相提并论。轨道对向的山手线月台也挤得水泄不通。她无法判断眼前是寻常的光景,还是大家都正前往野方署避难。只是,所有人都坐立不安地面对着这起异常事态。 老人找到自动贩卖机,掏出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一瓶罐装咖啡。他似乎不打算转车,就这样站在那里。由香里保持一定的距离观察着老人。她心下略感懊恼,又好像有点放下心来,两种情绪在心中摇摆不定。 电车依旧不动,时间却一点一滴流逝。望着山手线上来来往往的列车,和老人一同站在自动贩卖机旁的由香里焦躁地啃起手指甲。她忍不住搜寻路线,发现从西武新宿线的沼袋车站也可以步行前往野方署。虽然换乘有点麻烦,但或许比待在这里空等更好。脑中一度闪过告诉老人这条路线的念头,又觉得多管闲事也该有点分寸,要是被误会为怪人怎么办?要是对方生气了怎么办?况且,其实自己打从内心深处并无意对人伸出援手,只是旁徨无助到手足无措罢了。 经过一番思量,由香里终于鼓起勇气朝背对着自己的老人跨出一步。就在那瞬间,响起了一阵惊天轰鸣。 3 「怎么可能……」 坐在钢桌上的类家握紧拳头,矮小的背影散发出焦躁感。 他的目光紧紧盯住平板电脑的萤幕。清宫也从笔记型电脑确认了最新的消息,诧异地低语「不会吧」。 阿佐谷车站没有发现炸弹。 类家的推理出错了吗?但这令人难以置信。 这并不仅仅出于信任下属的推理能力。既然这起案件是由辰马所策画,他不可能不将父亲自杀的阿佐谷车站当作目标。清宫对此深信不疑。 「清宫先生。」类家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萤幕上出现了一条新消息:「要求解除阿佐谷车站的避难指示……」 「请阻止这个请求。那里一定有炸弹。绝对有。」 「可是……」清宫的口气透着为难。已经在阿佐谷车站搜索超过两小时了。找了那么久没有任何发现,还让电车停摆,尽管不是尖峰时段,也对市民造成很大的影响。 铁路公司也是有底限的。说到底,阿佐谷车站可能被盯上只是凭借推理和印象得出的结论,警方手中并无证据。 「最糟糕的情况就到四点为止,在这之前不能让任何乘客进去。」 连这个时间也是靠推理得出的。 「我需要足以说服大家的理由。」 「无论如何,请想想办法吧。就算扯个谎称是这家伙说的也好。」 听到自己被称作「这家伙」,铃木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冷笑。野方署的幸田被鹤久等人带走后,铃木就始终保持沉默,像在享受日光浴般无力地瘫坐着。是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吗?还是认为胜券在握而懒得再搭理警方? 「具体是在哪里?炸弹放在车站的哪里?这点不说清楚,就没办法说服大家。」 类家沉默了。他就是不清楚具体位置啊。也在这瞬间,清宫完成了部下的那块拼图。他的自我认同,就是看穿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做不到这一点就是不可饶恕的失败。清宫几乎能想像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好吧,我尽量努力。你要在这段时间内给我一个答案。」 清宫站起身,走出侦讯室后拨了通电话,管理官很快就接听了。 「阿佐谷车站解除避难的指示,请再缓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焦躁的叹息:「有新的证词吗?」 「辰马一定会将阿佐谷车站当作目标。」 「这种事我们也知道,才会接受你们的建议展开紧急搜索嘛。但根本找不到炸弹。」 「一定有遗漏的地方。」 「你这话敢对现场的搜查人员说吗?他们一边压抑着对爆炸的恐惧,一边挥汗四处寻找炸弹,你在他们面前说得出口吗?」 清宫深吸了一口气。 「爆炸的时间是四点。至少在那之前应该要更谨慎。」 「过了四点就能放心吗?还是要等到申时结束的五点?在那之后呢?要是他又改口其他时间,不就没完没了。」 「铃木也承认目标是车站。」 「那也不一定是阿佐谷。听好了,清宫。辰马等人已经死了三天,就算他们是在放置炸弹后才死,炸弹也不可能成功躲过三天下来的清扫和检查。换句话说,就算车站真的有炸弹,放置炸弹的也不是辰马他们,而是铃木。他对阿佐谷也怀有特殊情感吗?如果没有,说不定他改变了计画,利用阿佐谷车站来误导我们。」 这番话合情合理,却令人烦躁。 「你要是那么坚持,就赶快问出炸弹放置的地点,否则不用再谈了。」 果然,问不到具体的答案就说服不了人。 然而。「找不到放置地点」的问题,套在铃木身上也同样成立。铃木从昨晚就待在侦讯室里。他是在车站营业结束前被逮捕。炸弹可能被放在不容易经由清扫或检查而发现的地方。即便存在第五名共犯,并且今天在车站放了炸弹,也很难躲过警方的搜索。 「能在阿佐谷做的,我们都尽力做了。既然如此,我们应该将警力投入下一个可能的候选地点。还是你打算照单全收铃木的供词,将东京所有车站都变成无人车站?」 怎么可能。要是最后什么都没发生,警察肯定会受到毫不留情的批判,并且被打上「遭犯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无能集团」的烙印。 「可是……」 「铃木招了,炸弹在阿佐谷。」 突破心魔的痛楚狠狠穿透心窝。这是个明显的谎言,一个比和类家换手侦讯还要罪孽深重的谎言。 「喂!拜托你清醒点。」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充满怒气。「你忘记了吗?你们在代代木那边已经搞砸了,怎么还敢肯定不会再被他骗?」 清宫自问。心脏就像被拧碎般绞痛。无话可说。光是脑中浮现出的牺牲人数就让他双腿颤抖。失败。这个词还不足以形容。他坐视不管的是人命。 正因如此,清宫不愿放弃。 「请尽量拖到最后一刻再解除避难指示。」 「你也给我差不多……」 「这段通话正在录音。」 电话另一头惊愕地屏息沉默。 「要是出了事,你也有责任。」 清宫等待着,等待那个被顽固部下反咬一口的上司如何回应。 「你这家伙……你是做好觉悟才敢说这种话吧?」 「总之,拜托你们交涉到最后一刻。」 清宫切断通话。他试了一切能用的手段。虚伪的报告、胡诌的威胁。没有丝毫成就感。管理官也许是对的。阿佐谷车站没有炸弹。倒不如赶紧搜索下一个车站,从铃木口中问出更多线索。 「被骗了吗……」他停下返回侦讯室的脚步。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全身不由毛骨悚然。问答形式的提示在某种意义上是公平的,所以他不知不觉就相信了铃木。连灵能力和记忆丧失这种显而易见的拙劣谎言都成了一种掩饰。 如果这一切都是为了制造更大的谎言呢? 想太多了?不,可是…… 带着难以消化的疑问回到侦讯室,类家正埋首操作平板电脑。车站的平面图显示在笔记型电脑的共享应用程式上,被涂上萤光色的区域应该都搜查过了。几乎所有区域都已被填满。这里呢?那里呢?每当类家问起,现场人员都会回应:「确认完毕、确认完毕、确认完毕……」 「警察先生,差不多了吧?我觉得你已经够努力了。」 铃木的语气就像在安抚孩子。 「无论是才能或努力,总有些无能为力的事。全都是运气。想问为什么也得不到答案,就是那么不合理。」 空调管道里呢?……确认完毕。 厕所的排水管?……确认完毕。 「我并没有同意被生到这个世界……你知道有人曾因为这个理由起诉父母吗?外国人看来可能会很吃惊,或是钦佩得不得了。但在日本,这可是自古以来就屡见不鲜的理由。叛逆的孩子总是对父母大喊:『我又没拜托你们把我生下来!』我能理解那种心情。谁不曾这样想过呢?生来就一无所有的人,这念头也更加迫切吧。」 轨道旁的避难口、售票机内、电梯中…… 「比如我这身骨架,难道能靠我的意志改变吗?还有这张嘴,眼睛和额头。肚子当然是我自己的问题……至于圆形秃,勉强算是我的责任吧。」 不能撬开地板吗?……拜托您别为难人了。 「没必要烦恼太多。这世界就是残缺不全,无法面面俱到。因此你根本没有任何责任。你……」 「快四点了。」 清宫彷佛要打断他似的说道。时限到了。接下来只能等待,祈祷没有伤者出现。 会爆炸吗?清宫握紧双手。无论是否会爆炸,反抗上司的自己都已成了处分对象。不对,早从代代木的失败就已经决定了。做好觉悟,管理官这么说过。 手机嗡嗡的震动声响起。仍不放弃操作平板的类家握住手机,犹豫片刻后开启扩音模式,将手机放在桌上。 「我是等等力。」 「什么事?」 类家操作平板的手没有停下。 「在阿佐谷找到炸弹了吗?」 「你有什么事?」 「查过站内的商家吗?」 「当然。」 「自动贩卖机?」 「这不是当然吗!」 听见类家充满愤怒的声音,等等力仍平静地询问: 「罐子里也查过了吗?」 时间彷佛在瞬间静止。 「就是饮料罐本身。罐子也好,宝特瓶也好,应该有差不多大小的物品。」 清宫不自觉看向铃木。他的眼睛睁开了,嘴角浮现得意的微笑,探了探头。 「要是还没查……」 「感谢。」 类家挂断后立刻拨了一通电话。「我是警视厅的类家。你们那边的避难状况……你说什么?太扯了!」 从手机中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随即是迟来的悲鸣。 「太扯了!」类家不住怒骂,几乎要将手机砸向钢桌,在千钧一发之际才打消了念头。 「……确认完毕尽快回报状况。」说完便挂断电话。 「哎呀呀……」铃木耸了耸肩。 「又是你输了呢。」 4 盯着被切断通话的手机,等等力心想是否已经太迟了。 「怎么样?」一旁的井筒询问,遭受铃木暴行的酒铺店主则满脸担忧。 等等力简单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他蓦然升起一股徒劳感。为了一个突然浮现的想法花费超过半小时去核实,这么做错了吗?还是只要掌握了什么就该尽快传达出去? 等等力改变行驶方向,转往沼袋的酒铺查证两件事。首先,他们询问科搜研是否可能制作饮料罐和宝特瓶大小的炸弹。答案是肯定的。如果罐内是空的,五百毫升的罐子勉强够用,七百五十毫升的罐子也能确保相应的威力。引爆装置不必是预付式手机,也能透过以定时器来发热的电子设备替代,例如更小的智慧型手表。 其次,他们让酒铺店主看了照片。「见过这名男性吗?」店主肯定地点了点头,「是山脇对吧?他会来补充自动贩卖机的饮料。」 饮料公司的送货员。那就是山脇的工作。身为送货员,很容易将商品替换为已加工成炸弹的仿造品。直到商品被拿起或被打开之前,都很难被察觉。只要不是热门商品,就能轻松撑过三天。 问到山脇是什么样的人时,店主皱起了眉头。只说他是个不讨喜的人,而且不太守时,都投诉好几次了…… 这应该就是这间酒铺被选中的原因吧。山脇早已进行了事前勘查,因此铃木的身影没有出现在沼袋这几天的监视器画面中。 当他们从手机确认时间已到四点时,远处传来了巨大的轰鸣声。刚刚还在通话的井筒瞬间转向阿佐谷的方向。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轻易越过了四公里远的沼袋,重重击入等等力和井筒的耳里。 「……应该已经疏散了吧?」 只能重复回答「不知道」来回应了。 「我向饮料公司确认过山脇的工作情况。他任职长达五年,但从星期五起便无故缺勤。」 听说他最后一天上班时,和同事一起补充了车站自动贩卖机的饮料。想必是那时放入了装有炸弹的罐子。看样子,他是以绕着阿佐谷车站周边移动的那天为出发点,决定爆破的时间点。 「缺勤当天,办公室的同事打了好几次电话给他,傍晚才终于接通。接电话的是另一名男性,宣称是山脇的亲戚,但那人起初还不太清楚他待的是什么公司。」 是铃木。那个时间点山脇早就死了。 「他说山脇因为发高烧,看起来像反覆做着噩梦,非常痛苦,可能无法通电话。但之后的发展有点奇怪,据说他突然问了这样的问题。」 「……山脇拜托我去沼袋的配送地点拿他忘在那里的东西,但我不清楚是哪一家店,您要是知道,可以告诉我吗?」 「于是,负责人老实地告诉他几个分店的地址,也包括这间酒铺。」 听起来的确很可疑。但等等力和井筒难以推测这件事代表的意义和重要性。 「总之,我会先回报所有情况。」 井筒拨打电话,站在一旁的等等力仍被困在爆炸的余音之中,内心茫然不已。 这就是结局了吗?辰马打算炸毁父亲自杀的阿佐谷车站,让一切就此结束?若是为了复仇,或许的确已经了结。梶曾经任职的报纸贩卖所、铃木曾经生活的代代木公园。雇用了山脇的饮料公司,名声也不免受到影响。这样就结束了吗?那些家伙这样就满足了吗…… 换作是我…… 忽然,他感觉到一股震动。肌肤捕捉到微弱而紧绷的重低音。这是在秋叶原和代代木时,脑海中也曾浮上的直觉。等等力立刻转向声音的来源。背对着阿佐谷,从遥远的东边传来的。离这里非常遥远,比九段和东京巨蛋都要遥远。会是在东京车站附近,或新桥、有乐町的方向?过了一会,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再过了一会,又出现了。 胸口的骚动变得愈发强烈。第二次的沉闷声响来自比秋叶原更北的日暮里方向。第三次虽然微弱,却依然听得见。在驹込附近。是爆炸声。井筒终于露出一脸诧异的神情,困惑地看向大冢、池袋方向。爆炸声逼近,令人自然而然地担心下一次爆炸可能就在眼前发生。 震耳欲聋的轰鸣响彻周遭。是新大久保?还是新宿?或代代木?他甚至感受到被搅动着热浪的暴风袭击。酒铺店主吓得跳起,紧紧靠向自动贩卖机。 事情已经很明朗了。接下来是原宿、涩谷方向。以十秒钟为间隔,逆时针方向,山手线上的车站正一个接一个爆炸。 听得见轰鸣声。没多久又再次响起。这次距离稍远了些。朝着目黑、五反田方向。接着是品川、田町方向。 「……真是疯了。」井筒茫然地低喃,语气听起来像无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疯了。没错。实在太疯狂了。 四周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发生了什么事?」酒铺店主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问道。等等力无法回答。脑中只浮现出两个圆:十二时辰的圆和山手线的圆。时间与交通,可以说是构成城市的容器和命脉。这些圆不祥地重合、分离,随即又交错在一起。 除了阿佐谷,其他车站仍在正常营运。平日的午后四点,乘客不会太少。会造成多少人死亡呢?又有多少人受伤? 从这里看不出受害情况。附近不见火光,没有伤者,也没有尖叫声。这一切似乎全然与这里无关。他们只能凭借爆炸声和救护车的鸣笛声得知事件发生。如果连这些声音都听不见,说不定会怀疑这些变故根本没发生。 不,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无数的死伤与绝望。 胸中的骚动更为猛烈,那是情绪即将崩溃的征兆。 不行。他本能地呼喊。不能陷入这种情绪,不能让情绪失控。 等等力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庞。他蜷缩着身躯,咬紧牙关,以全身的力气承受。颜料四处飞散,他描绘出遭爆炸冲击波炸飞的群众形象。在叫喊的声形中蠢动,以肉块的样貌落下。那些全是借借无名的陌生人。没有脸、也没有名字的某人。无关紧要的他人。 令人悚然心惊的颜料混合,形成潮浪,形成漩涡。等等力寻找着悲伤,却哪里也找不到。义愤、羞愧。一切遭漩涡吞噬,随之消失。全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就算爆炸了也无所谓。爆炸吧。炸得更多吧。在与我无关之地。 他紧抓着额头,皮肤被指甲刮得撕裂开来。只能借助疼痛的力量。不这么做就承受不了。这股情绪太过强烈,没办法再回头了。得抑制住才行,得扼杀掉才行。原来如此……得好好咀嚼这句话才行。必须关进牢笼中才行。 「还好吗?」 耳边传来井筒的声音。他伸出手搭在等等力的肩上。等等力缓缓将双手从脸上移开,井筒见状吓了一跳,「你流血了。」 流血了吗?等等力盯着眼前的双手。指尖已经红了,指甲上还附着被刮下来的皮肤。 「……为什么?」 「什么?」 「为什么要炸掉?」 井筒一脸阴郁,彷佛怀疑等等力失去了理智。 然而,等等力依然盯着双手。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十根指头,脑海中那些想像中的死者与所见的一切交替。辰马的肉块,在合租屋所见到支离破碎的身体。 为什么要炸掉?他的身体,只有辰马的身体被惨不忍睹地炸成碎屑。 疑问如同石头落入漩涡,微弱的涟漪荡漾。但那些细小的波纹未能形成清晰的影像,还缺少某种决定性因素。某个地方出现了偏差。这股预感简直让人窒息。 就在这时,井筒的手机响起,他接起电话,等等力仍盯着自己血淋淋的手指。 「是旅游公司的那个年轻人。」通话结束后,井筒一脸惋惜地说:「他说他想起来辰马在住进合租屋之前是在哪里工作。据说是在外县的汽车工厂打零工,包住的那种。这样一来,生活费的问题就解决了。但若那人的记忆属实,辰马和铃木的接触点似乎就消失了。」 不对,没这回事。人可以在任何地方相遇。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可怜街友」,无论在超商、图书馆,甚至停车场都可能相遇。当然,也包括公园。 疼痛感似乎消失了。 波纹一个接一个增加,相互影响。最终,阵阵波纹形成了一幅画面。那是道模糊不清的影像,细节朦胧难辨,晃荡不定。但在飘摇的尽头,慢慢浮现出铃木的面孔。圆睁的双眼、整齐的平头。就算发生爆炸,其实也无所谓吧? 不对。发生爆炸会造成许多人的困扰。 「……造型师。」 「等等力先生,你从刚才就在说些什……」 「类似的职业有哪些?」 井筒像被这股气势压倒般,不觉退了半步。「……美甲师或美发师这类工作吧?」 等等力拿出手机。他本想拨电话给类家,但转而选择了另一组号码,拨给了那个最可能帮得上忙的男人。 5 「真是不得了啊。」类家靠在椅子上,深深地喘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圆啊。巨蛋和九段都在这个圆上,秋叶原和代代木也都在山手线上。还有新大久保、品川,你在对话中提到的车站都在山手线上。」 川崎不在圆里面所以没有问题……清宫也想起来铃木说过的话。还有「目标是全东京方圆内的所有车站」。 「真亏你想得出来这种事。闲闲没事做的人还真可怕啊。」 「爆炸了吗?」 「我可不会告诉你。」 「死了多少人?」 「谁知道。」 「一百个?还是两百个?」 「就说不知道了。又不是能那么快确认的事,况且可能很多人是要死不死的状态嘛。」 「你好像无所谓。」 「不行吗?我说过了吧,动摇良知的方法对我没用。」 「但你刚才看起来明明很紧张?」 「那是因为我不想输啊。我可是在明知道会违反规定的情况下抢走清宫先生的位置吔,要是失败也太丢脸了吧?」 「我啊……」他像自嘲般说下去。「真的很讨厌输掉游戏,尤其是全凭知识决胜负的游戏。你懂吗?就是那种并非靠运气的游戏。比如将棋或西洋棋那类纯靠智力取胜的游戏。不管对手是怎样的家伙,我要是输了就会对人生感到厌烦。」 所以,猜拳输了我倒无所谓。他笑着说。 「但你现在看起来很轻松。」 「你说这全靠知识来玩的游戏吗?要从长谷部想到阿佐谷,又要发现十二时辰和山手线之间的相似点,然后迅速查清山脇的职业,最后再像身怀超能力一样猜中八个车站阻止爆炸?这是在开玩笑吗?怎么可能?不可能啦。得开外挂才能玩吧?就像你说的,服务太不完善了。」 铃木像在观察般盯着类家。 「好啦,够了。我认输。期待无情的人事惩处。你也先做好心理准备吧。总部会有一群可怕的老头等着你喔。」 「要移动到其他地方吗?」 「待在这里也没意思。游戏已经结束了。」 清宫试图咽下口水,但喉咙干渴难耐。共享应用程式上不时更新着伤亡情况。新桥、日暮里、巢鸭、池袋、新宿、涩谷、五反田、品川……不夸张地说,死者恐怕逼近百人,重伤者也要超过两百人吧。几乎失去了现实感,无法将视线从飞快流动的数字移开。 「啊!」伊势惊呼一声。「九个……」他一脸苍白,虚弱地低喃。 清宫也注意到了。预估的炸弹数量是十个。但现在包括山手线的八个车站和阿佐谷车站在内,只引爆了九个炸弹。 还有最后一个炸弹。 辰马的计画已经结束了。他完成了复仇,梶和山脇各自实现了他们的目的。但铃木呢?那家伙这样就满足了吗?代代木的爆炸,还有亲自站上第一线成为绝世罕见的炸弹客,他那饥渴的自我意识真的得到满足了吗? 纵使如此,他会放过事件的最后一幕吗? 已经确认山脇和梶是在三天前死亡,至于尸体受损严重的辰马则尚未得出精确的死亡时间,但应该不会和两人出现太大的差距。三人都是在星期五死去。反过来说,直到星期日晚上被捕,铃木有充分的时间。 毫无疑问,他将这场爆炸事件视为一件「作品」。就像清宫在脑中拼凑犯罪者拼图一样,这是他浓缩自我的扭曲世界所赌上的毕生之作。绝不允许失败。正因如此,他才会冒着风险前往报纸贩卖所面试,确保摩托车上的炸弹是否安然无恙。这恐怕是梶事先安排好的。要是被发现就无法顺利引爆,得在接近最后一刻时进行确认。 东京巨蛋城、代代木公园,还有幼儿园的炸弹都是随意放置的。假使他担心被发现,放置时间就很可能是临近他被逮捕前,也就是他声称在看棒球转播的那段时间。换句话说,在辰马等人死后,铃木手边还留有可以随意使用的炸弹。 在山手线之后,难道铃木不会想在自己心中设想的场所结束一切吗? 即便对剩余炸弹数量的推测有误,情况也没太大差别。代代木公园使用了三个炸弹。幼儿园则是三个地方各一个。这个数量看来不像必然的安排。铃木可能是因为有多余的炸弹才拿来使用。换句话说,本来就可能剩下炸弹。只需使用两个而不是三个,他才会有多余的炸弹可以自由运用。 他看着类家的背影。事件还没结束,还有炸弹…… 「恭喜你,铃木田吾作。你在历史上留名了呢。」 铃木没有回应,只是凝视着类家。 真的吗?疑虑挥之不去。真的没有炸弹了吗?你凭推理得出了这个结论吗?想要确切的证据,证明类家的精神和思考仍未偏离轨道。证明这应该是出于乐观,而非自暴自弃…… 「在告别之前,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清宫的目光停住了。类家放在钢桌上的拳头变得僵硬,不同于轻率的语气,他的指甲深深地陷入了皮肤。 ……打算一决胜负吗?为了试探是否还剩下一个炸弹。 「警察先生。」 铃木像在叹息般喊了一声。 「我将这句话原封不动地回赠给你。你真是不得了呢。」 这次轮到类家沉默了。 「实际上怎么样?这起事件若是由你来执行,难道不会做得更好吗?」 「嗯,我想可以吧。」 「那你不做吗?」 「不做啊。我怎么可能去做。」 「为什么?」 「因为实在太蠢了,太无聊了。毁灭世界这种事谁都做得到,简单到我都想打哈欠了。阻止毁灭才困难,困难多了。从玩游戏的角度,解决困难的那一方更具挑战性吧?」 铃木连眼都不眨一下。 「老实说,我是这样想的。就算真是你做的,本来应该也能做得更好吧。」 「……什么意思?」 「你做得不完美。这起事件并不完美。虽然凭靠你的话术、强行自投罗网,还有那毫不留情的手段姑且蒙混过去,但整体而言实在算不上出色。换作是我,就会让所有的爆炸都扯上山手线。会排除东京巨蛋城和九段,当然还有阿佐谷。」 类家稍作停顿。 「山手线的爆炸就是这么有魅力。」 清宫几乎怀疑起自己的耳朵。这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有魅力?这种造成百人以上伤亡的随机恐怖攻击? 一想到这番发言或许就是这男人的真心,不禁心浮气躁起来。 「以十秒为间隔,连续在车站引爆炸弹,形成一个圆。还不赖,很吸引人。当你意识到只有山脇能实现这个计画时,是不是也兴奋到发抖?但这样还不够澈底,尤其是阿佐谷,实在让人无法接受。毕竟那完全不在圆里嘛。对于不像辰马那样拥有迫切动机的人来说,就只是一块多余的赘肉。」 这男人…… 「说真的,你应该觉得阿佐谷那种地方根本无所谓吧?」 类家的语气极其平静。 「所以你才会很快就提起长谷部的名字,连合租屋的地点都供了出来。九段也是。即使那些谜题被解开了,你也毫不在意。爆不爆炸都无所谓。相较之下,代代木的谜题就难多了,几乎可说有些不公平。」 他无论如何都想引爆炸弹。因为那既是「铃木的爆发」,也是「山手线的爆发」。 「但也称不上在撒谎。尽管你老在扯些没用的诡计和谎话,却又渴望我们解开谜题。因为那是你自己的规则吧?」 铃木动也不动,专注地听着。 「你非常执着,执着到不寻常。你想证明自己不是骗子,想证明自己在公平竞争。」 但是啊……类家的声音中带着嘲讽。 「你为什么不将山手线的站名当作谜题?」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为什么不再竖起手指?」 明明在代代木之后还有五个小时。 「阿佐谷至少还有长谷部的提示。但其他八个车站只用『方圆内所有车站』来逃避的理由是什么?」 类家没有等铃木回答。 「没关系啦,很难回答吧?因为你做不到嘛。你根本就没有被告知嘛。」 伊势和清宫几乎同时发出几不可闻的惊叹声。 「目标是山手线。这一点你知道。但你并没有被告知站名,所以你没办法出题。因为你不能犯错。」 一旦谜题解答与爆炸的车站不一致,清宫等人会怎么想? 「这家伙并未掌握计画的全貌,只是个跑腿的小角色。」 既非主导者,也不是核心人物,仅仅是个普通的士兵。 「正确答案恐怕只有山脇本人知道。他和同事一起绕着车站活动。但由于身边有第三者,他未必有机会随意放置改造过的炸弹。他可能本来粗略计画……以人流量大的车站为中心,形成一个完美的圆。」 实际上,炸弹能够放在哪里,只能取决于当时的情况。 「同一天,山脇也死在了合租屋里。所以你无从得知具体的站名。」 清宫一边追上类家的逻辑,却也感到心神不宁。乍听之下似乎说得通,但为什么又觉得这个说法有些矛盾? 在问出站名之前,山脇就已经死在了合租屋里…… 也就是说,类家认为他们的死与铃木无关,其实是自杀吗? 「即便如此,你也没有放弃将这起事件当作『自己的事件』。」 类家并没有停下来。 「这个既残忍又迷人的事件……所以,辰马等人死后,你决定在秋叶原引爆炸弹。考虑到梶的喜好,你相信那里绝对不会被选中;之所以提到新大久保也一样,还有代代木。你认为只有新宿确实放置了炸弹。每天超过一百万人出入、国内最大的怪物级车站。你知道只有那里是绝对不会错的;与此同时,你也大胆认定旁边的新大久保和代代木车站不会爆炸。也就是说,秋叶原、新大久保,和代代木三个车站是你的署名。你试图向我们表明,自己对整起事件了解得非常透彻。」 类家轻轻摇了摇头。 「但你在品川搞砸了。虽然去川崎会经过那里也是没办法的事,但那里却爆炸了。看吧?不够透彻。」 他的声音中没有笑意。 「辰马三人死后,你想弥补这起事件中不够完美的地方。秋叶原、代代木、阿佐谷都经由总武线相连,九段也勉强能纳入同一条线上。注意到这一点后,你选择了水道桥的东京巨蛋城当作第二个爆炸地点。为了将这些车站,连成一条贯穿山手线的箭。」 为了追求完美的构图。 「十二时辰也是要赋予作品的一致性,才出的下下策吧?」 那是他内心饥渴的自我意识。再怎么佯装卑微,却始终饥渴难耐。他一路都在饥渴地行进。 「为什么你没有被告知站名?原因很简单,因为你被看扁了。辰马他们利用了你,但不信任你。他们并没有将你当成同伴。即使是那些策画随机恐怖攻击的人,即使你帮了他们,也同样被排挤在外。无脸妖怪联盟?你连那里都进不去。你才是真正的无脸妖怪。你终究只是个纠缠不休、渴望加入群体的寂寞无脸妖怪。」 类家高高抬起下巴,俯视着他。 「你真是无聊的人。」 现场沉寂下来。两人一动不动地对峙着。真的是两个人吗?不是吧,更像是两只较量的野兽。不禁让人心生这样的想法。 不久,铃木缓缓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清宫感受到空气中情绪的变化。是情绪,那是至今在铃木身上难以察觉到的真实情绪,如今浓烈地渗了出来。真相仍难以捉摸。到底是因为被类家猜中而感到屈辱?抑或只是受辱骂而感到不悦? 清宫心中拼凑的铃木拼图早已瓦解。以为已经完成的拼图,却连外框都未留下。 但现在,他反而感觉自己更接近了这男人尚未被填满的真心。 「站起来,土包子。只要你站起来,一切就结束了。」 铃木不为所动,只是静静地与类家对视。 在那踌躇不前的沉默中,清宫察觉到了。原来如此,这家伙想要亲自说出来。他想要坦承整起计画的思考全貌。他想要让人们感到震惊,但又因无法揭露,才透过谜题的形式展开对话。 类家是最完美的搭档,是个不好对付却堪称理想的解题者。然而他却宣告结束,承认失败,并放弃解答。扔下一句「无聊」就撒手不管。这或许连铃木也始料未及。此刻萌生的情感,绝对是类家种下的。 铃木希望能被类家理解,理解他接下来的计谋。 「怎么了?又漏尿了吗?还是这地方太舒服,你都生了根不想动?无论如何,我的工作已经结束了,很快就会被宣布革职。到那时候,即使你再不愿意都……」 「我说,警察先生。」 一种不容分说的语气。但那张嘴再度闭上。先是轻轻动了动嘴唇,随后迟疑地阖上。 类家没有催促,只是将拳头放在桌上,一脸倦怠地等待铃木开口。 类家的利刃已经深深刺入铃木的心中,毒液正在蔓延。清宫虽这么想,但仍感到一丝疑虑。仔细一想,铃木不知道目标的八个车站似乎过于不自然。因为他没有被告知,因为他被辰马等人瞧不起。在道理上似乎能够接受,但直觉上却不禁让人摇头,因为这家伙并没有那么简单。铃木的确是个有缺陷的人,不同于社会普遍认同的非凡领导人,过去,他可能真的活在被轻视、被侮辱的人生中。而这样的特质在遇到辰马等人,接触到异常的犯罪计画后,突然绽放了……然而,清宫无论如何都难以相信,这个反覆玩弄自己和类家的怪物,居然无法掌控辰马等人,甚至不清楚全盘计画。 换作是我……清宫心中浮现出危险的想像。我要是铃木,绝不会允许他们擅自自杀,会先逼他们吐露所有计画,再亲手了结他们的生命。 在医学上,辰马等人的死尚未断定是自杀或他杀。况且也还没找到类似遗书的文件。但是,假设真的是自杀,辰马被人以胶带固定在椅子上也是事实,那人若是铃木也不无可能。 但说这家伙为了成就自己的「作品」,或是为了取得可自由运用的炸弹就杀害辰马等人,这想法是否太脱离现实了? 不,或者说,其实一切都是这家伙在幕后煽动?利用辰马、山脇、梶企图寻死的那份抑郁,将他们当作自己的棋子? 疑惑再次浮上心头。难道我们都被骗了? 「你知道与谢野铁干吗?」铃木突然开口:「我记得他是明治大正时期的诗人。对啦,就是五千圆钞票上那个人的先生。还是两千圆?该不会那其实是樋口一叶吧?」 滔滔不绝,不知怎的语气中却显得些许生硬,流露出无法掩饰的措手不及。 「然后啊,警察先生。这是我在二手书店看到的。当然,我一点教养都没有,审美眼光也不值一提,但就是有一种……该说是在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象吗?还是刻骨铭心的感觉?总之,我心中也有一首这样的诗。想必大家都有吧,一首没办法放下不管的诗。」 人人心中 囚一人 哀声低泣悲切闻 铃木流畅地背诵着,随即又陷入沉默。清宫与类家静静地等待他说下去,但他只是一脸木然。那双明亮的眼睛彷佛正滔滔雄辩着:「我的提问结束了,来解答吧……」 类家偏着头思索,清宫也是同样的心情。这是暗号吗?但丝毫摸不着头绪。 总之先调查吧。清宫在搜寻栏中输入文字,类家也同时抓起了自己的手机。 「……是啄木。」 伊势在清宫身旁低声提醒。 「那是石川啄木的诗,不是铁干的。」 体内在沸腾。石川。这个常见的姓氏瞬间被赋予了特殊意义。过去几个小时内几度摊在眼前的两个字。是辰马的姓氏,也是长谷部前妻的姓氏。 「那对母女……」 类家全身紧绷。 「这就是你的动机吗?」 铃木笑了,露齿微笑,那是打从心底无法遏抑的喜悦,是在快感中压抑的笑意,是毛骨悚然、如幻化人脸般的怪物显露而出的微笑。 「清宫先生!」 清宫早已将文字输入共享应用程式。「尽快确保石川明日香和美海母女的安全,可能已放置炸弹。」 很快有了回应,是去接触两人通知辰马死讯的刑警传来的讯息: 「两人都不在,无法取得联系。」 ──────────────────────── 第三部② 6 接到去救治另一位伤者的指示后,沙良拿着纱布和消毒液,在医务室中匆忙行进。对方是一名中年男子,和另一名前来避难的市民爆发肢体冲突,脸部遭殴打后嘴唇变得肿胀。听说出手的男子正在接受问话。在这种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刻,实在徒增困扰。 被要求原地待命的沙良,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只是来增援的,被安排在医务室这种不上不下的场所,正显示出野方署内部的混乱。尽管对象是嫌犯,但沙良的确拔枪了。这不是光靠写写悔过书就能解决的事。虽说如此,眼下也没有余力展开正式调查。这就是现状。 蜂拥而至的市民已经超过百人,被安置在训练场的他们,又因为山手线的连续爆炸事故张皇失措,情绪逐渐高涨为不满,并将矛头转向负责对应的警察,甚至引发市民间的纠纷。或许训练场的通风不良也助长了这种混乱的局面。 不仅是发生口角,愈来愈多人感到头晕、恶心,纷纷抱怨身体不适,医务室立时成了战地医院。不久,沙良被医务室室长指派去照顾民众。能够起身行动更好。自己闯下的祸、矢吹的身体状况、新的爆炸事件,全教人郁闷难耐。一下子被派去那里,一下子被使唤来这里,听着市民的牢骚,安抚嚎啕大哭的孩子。处理这些事的空档,脑中也会掠过自己的前途。想必再也当不了警察了。连自己还想不想当下去都不知道。 「喂!小姐,再轻一点!痛死了,蠢蛋。」 眼前的中年男子脾气相当暴躁,激动的情绪使口气愈发刻薄。你的动作也太粗鲁了吧!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沙良只将那些话当作耳边风。早就习惯了。在家里常被这么说。不光是两个哥哥,连弟弟也说:「你就是因为当了警察才嫁不出去。」 「刚就说很痛了!亏你这样还能当上妇警*14!」 14 编注:即女警。 伤口会痛是药水的缘故,错不在我。况且现在也没有人用「妇警」这个词了。沙良心想,到头来这才是真心话吧。在紧急状态下惹了祸、受伤,口气反而莫名变得张狂,然后露出了本性,以及平时深藏的真实想法。沙良知道这个人,是她偶尔会去的图书馆里那名态度和善的图书馆员。 「够了!给我,我自己用!」 她并不觉得生气。心已经麻木了。筋疲力竭地倒下了。只是机械性地移动肉体而已。这样会更轻松一点。 「不好意思,请问洗手间在哪里?」 一名老妇人走来询问。沙良告诉她洗手间的位置后,她露出一脸困惑,似乎不打算移动。「不服务到底吗」,被这么一说,沙良差点露出苦笑。「请往这边走。」无奈之下只好引导她过去。「喂!你打算放着我不管吗?」图书馆员大声怒吼。 离开医务室后,老妇人连连抱怨。「警察太不像样了」、「实在很不亲切」、「你们难道不是拿我们的税金在工作吗?」沙良只能一再道歉。「是的」、「不好意思」。对方却显得更不愉快,反而要沙良别只会道歉,她便沉默不语。 抵达洗手间后,老妇人丢下一句「你就在那里等我吧」。沙良只能无奈苦笑。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眼前那张憔悴的脸孔。平时几乎不化妆,但怎么说这张脸都太难看了,看起来就像足足老了十岁。那是细胞层面上的老化,抑或其实早已坏死。 消失了。那种想保护人们的心情。 她对着镜中的自己说,消失了,消失了。不断复诵。不想管了。到此为止。够了,真的够了。 要是能将那个老太婆的腿扯下来,接到矢吹身上就好了。这样对世界肯定有好几倍的帮助。不,问题不在于能不能帮助世界,我只是想让矢吹长出一条腿而已。 优先顺位在心中无比清晰。她清楚记得在合租屋时发生的事,以及为矢吹进行紧急处置时的祈祷。快点派救护车来,别管那些在代代木受伤的人了,赶快来救矢吹。 这样的祈祷并不是身为一名公仆该有的心态,何况自己已经失去作为警察的资格。正是因为自己也明白,才觉得心寒。我定下了优先顺位。这就是我的本性。 沙良并不后悔闯入侦讯室。她后悔的是没有立刻拔枪,毫不犹豫地射杀铃木。 这时感觉到一股视线,在旁边洗手的陌生中年女性纳闷地偷看她。为何不洗手还站在那儿不动?还是个警察…… 真想脱掉这身制服。 镜中倒映出一个快步离去的身影。厕所隔间门喀嚓一声,她快速回头,似乎有人在。但既不是老妇人,也没见到其他人。应该是那个人影吧?似乎没洗手就走了。都是因为我站在这里…… 脑袋一阵刺痛,内心升起一股不安。记忆隐隐作痛。 往出口的方向一看,人影已消失无踪。 沙良见过那个人。可能就和图书馆员一样熟悉,或者更陌生一些,但绝对是认识的人,曾在某处见过的人。 已经司空见惯。街角、超市、便利超商、美容院,这座城市就是她的工作地点。平时早已养成了观察市民的习惯。 只不过…… 沙良没有等老妇人,便快步走出洗手间,左右张望寻找那个人的身影。不在医务室的方向。真奇怪,到医务室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转头看向另一侧,没几步就到尽头。再前面就是楼梯。 沙良的心脏突然急剧跳动,直到现在才察觉不对劲。那个人背的是登山背包。虽然避难时背着背包并不奇怪,但这不同于地震,当前还不至于到断绝供给的局面。 试着迈步往楼梯方向走去。进入楼梯间,侧耳倾听,听到往上爬的脚步声。 「请问……」忍不住朝对方高喊:「您要去哪里?」 声音在昏暗的楼梯间回荡。对方的脚步声停下。周围的寂静让呼吸变得困难。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不是……」她继续试探。 上方传来一阵奔跑声。沙良惊呼一声,立刻迈步追上。 「请等一下!是我!我是野方署的幸田!」 脚步声停了下来。沙良追上时,对方正站在楼层平台上看着她。 「好久不见……是明日香女士吧?」 「你……」她抚着胸口喘气,笑声有点沙哑。「真的好久不见了。」 比起记忆中的模样,女人看来像老了十岁,满头白发,憔悴的脸庞似乎没有上妆,一身朴素的上衣和裤子,感觉得出来比起美观,更重视机能性。 「是四年前的夏天吗?」 「您还记得吗?」沙良走上楼梯,站在她面前。「真高兴。」 「我很擅长记住人脸和名字。以前做过这样的工作。」 沙良应和了一声,但没信心能露出自然的笑容。难以想像明日香是来避难的,恐怕是因为死去的辰马而被传唤过来。 「其实……」嘴中泛起一丝苦涩。「一开始到您儿子住的合租屋的就是我。」 「这样吗……」明日香面露诧异,接着垂下头。 「该怎么说才好……」 「你别在意。那孩子……辰马他……」 明日香踉跄着倒向墙边,身体靠墙滑落在地。沙良见状上前想搀扶,却被她挥手制止。 「抱歉,发生太多事了,我还不清楚状况……」 我明白。沙良吞回这句话。外人不该轻易插手。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沙良还是能察觉到,辰马的确涉及这起事件。至少并非全然无关。十之八九,他是其中一名犯人。 夺走了矢吹右腿的犯人。 「真是的……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日香空洞的眼神望向别处。 「到底是哪里出错了?我该怎么办才好?」 彷佛在胡言乱语。无论要安慰或同情,此刻都显得肤浅而轻率。 「辰马是个温柔的孩子。他是认真的孩子……肯定是被骗了。绝对是被坏人教唆的。」 不想再听下去。她没有责任。但无论如何,沙良的脑中不住浮现矢吹被炸飞的右腿。 「那个……」沙良开口了。 「方便的话,我来带路吧。是去刑事课吗?」 「谢谢,但不是刑事课。」 她试图站起身,脚步仍不稳。沙良伸出手,她摇头拒绝。「幸田小姐……」她一边靠着墙起身,深深地喘息。 「我是来见铃木的。」 「什么?」 「我没办法原谅那个人。」 她突然伸出手,手中紧握着一支预付式手机。 7 光是进行署内调整,业务就已处于爆炸的状态。汇总搜查员的报告、下达指令、应对媒体,还要照顾一百多名避难者。鹤久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胃疼得彷佛要裂开,几次都想干脆倒下还比较轻松。一切都为时已晚。这也是当然的,谁能预料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谁也曾被困在这种混乱的处境吗? 署长、副署长,以至于总部的高层,连串的炮火集中在鹤久身上。身为初步对策部门负责人,也认了这是无可奈何的情况,但每当被怒斥「快点搞定铃木」时,还是很想大吼回去:「去向你们的侦讯官说!」但毕竟在铃木的背景搜查上拿不出成果也是事实,只能咬牙吞下顶撞上级的冲动。更别提幸田还冲进侦讯室向嫌犯拔枪。说起来,矢吹泰斗会负伤也是因为擅自搜查造成的结果,要是被追究起监督责任,也只能摸摸鼻子。 监督责任?我可是刑事课的人,哪有办法照顾到地区课的基层警员! 「课长,不好意思,记者吵着要我们说明状况。」 「搞什么?不是已经说好统一在总部举行说明会了吗?」 「对,是这样没错。但他们要求现场负责人说明铃木的状况及山手线爆炸细节。」 现场负责人?指的是被搜查一课那些家伙颐指气使的我吗? 本想这么回应,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情况糟糕透顶。警察封锁阿佐谷车站全面搜查,花费足足超过两个小时仍找不到炸弹。到了四点,已是推定的爆炸时刻,车站的工作人员却获准回到月台。虽说是铁路公司声称要复工而强行闯关,但警方误以为没有炸弹而松懈下来也是不争的事实。最终造成三名工作人员和两名随行警察卷入爆炸事故,身负重伤。这一连串失误酿成了最糟糕的偶然。紧接着是山手线上八个车站的连续爆炸事件。记者要逼问的问题可想而知:为什么警察知道阿佐谷车站有炸弹,却漏掉了另外八个车站?找不到炸弹,难道不是警方失职吗?后续责任该如何追究? 山手线事故的死者不断增加,甚至传出逼近百人。毫无辩解的余地。坦白说,鹤久根本不愿面对那些记者。他们只是要看他失言罢了。思绪在一阵阵被害妄想中难以自拔。 一阵恶心感再度袭来。死者逼近百人?开什么玩笑? 「课长,怎么办才好?」 「课长,市民要求我们赶快解决训练场的空调问题。」 「课长,有些人不听劝,试图闯入侦讯室见铃木。」 「课长,市民之间起冲突了。」 「课长,街头宣传车停在警署前。」 「课长。」 课长、课长…… 「知道了。总之得想办法解决。总之……」 部下们一脸失望,有的则咂着舌,明显流露出轻蔑的眼神,。 他很清楚,背地里部下都称他为「七十五分的男人」。 坐在会议室前方指挥席上的鹤久弹了弹手指,第三枝原子笔又坏了。总部和邻近警署的支援部队都在,就算不吸菸,也没办法拿出电子菸。就算拿出来,可能很快也会被他弄坏。 「喂。」鹤久对负责管理情报的部下说:「受害者名单呢?」 坐在笔记型电脑前的部下以厌烦的语气回答:「还没好。」 鹤久在内心咒骂一声混蛋,又使劲弹起手指。骨头断掉也无所谓,不赶紧发泄这股焦躁,脑袋就要爆炸了。 私人手机震动。鹤久迅速抓起手机,快步离开会议室,沿着走廊跑进无人的楼梯间接听。 「怎么办?」是妻子。「到现在还联络不上。」 希望如坠深渊。 「我从刚才就打了好几通电话……」 「都是因为你……」他愤怒地咆哮:「都是因为你没去学校接她!」 「但每次去练琴不都是这样吗!」 咬牙切齿。两人联系不上女儿,只知道她已经离开小学。女儿每周一都会直接从学校前往钢琴教室,每次都是下课后才去接她。 距离钢琴教室最近的车站是才发生爆炸的巢鸭。 「钢琴教室也还没有消息吗?」 「对……」妻子虚弱地回答:「我该怎么办?」接着又啜泣出声。 「够了。我这边会查。好了,你就待在家里。随时保持联系。」 「可是……」 「不准外出,也别想着去找她。你这样也只是白费力气。」 重点是,眼下无法确保哪些地方没有炸弹。 「不要让任何人进家里。宅配也先拒收。总之别轻举妄动。」 鹤久说完就挂断电话。倘若辰马是主谋,动机是替父亲复仇,那么就算自己被盯上也不奇怪。他与长谷部的交情很好,备受前辈关照,两人交情好到还曾被邀至家中作客。然而,事后他却将对方澈底切割,被怀恨在心也是理所当然。 不敢想像在受害者名单上看到女儿的名字……打不通女儿的电话是常有的事。除了学校要求关机外,她也常忘记开机。就算向小学一年级的学生解释GPS,她也可能难以理解。 尽管鹤久对结果心知肚明,还是拨打起女儿的电话。只听到语音无情地轮播「您拨的电话未开机」。 从小学徒步到钢琴教室的路程大约是十五分钟。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或许她只是在路上闲晃,至少不会待在车站。 但假如犯人以鹤久为目标,就无法保证犯人的同伙没有掳走女儿。 一切都是妄想。缺乏客观根据。尽管如此,焦虑仍无法平息。假使自己是警视总监,或是其他机关首长,肯定会出动所有警力搜寻女儿。事后遭受批判也在所不惜。即便医院挤满大量伤患,即便治疗停滞,也要动用一切权力空出病床。为了因应任何伤况,还会下令所有医师和护理师待命,保留手术室备用。 楼下传来脚步声,鹤久慌忙收起手机。在这种时刻还处理私事显然不妥。正打算折返,刚收起的手机又震动起来。鹤久的内疚一闪即逝,随即接起电话。是妻子吗?还是女儿? 「我是等等力。」 强忍着摔手机的冲动。 「什么事?」 「你联系上明日香了吗?」 什么?明日香?长谷部的妻子? 「若还没有,请尽快准备她的照片。」 「为什么?」 「她可能持有炸弹。」 那份焦躁不安瞬间转为恐惧。 「说什么蠢话?你还没睡醒吗?」 「你认为辰马的遗体为什么会爆炸?」 辰马的遗体?爆炸?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爆炸?不是陷阱吗?将遗体放在那里,只是为了设下陷阱。」 「假使要诱人过去,不用遗体也可以。光是投影出长谷部影片的那块布幕也就够了。」 「……使用遗体也无所谓,不就是想玩个低级的把戏罢了。」 「你是说铃木?」 还有别人吗?总不可能是遗体拿胶带将自己绑在椅子上吧。 「为什么只有辰马?却将其他两人放在二楼的床上。」 「当然因为他是主谋啊。他是和长谷部关系最密切的人。」 「我看过现场。误中陷阱的矢吹只被炸断右腿,辰马却是整个身体被炸烂。目的显然不同。而且,一般来说应该是截然相反。」 「喂,我没那个工夫陪你开玩笑。你赶快解释清楚!」 「辰马不是自杀。他不是服毒而死。所以必须掩盖死因,非得炸烂尸体不可。并不是为了设陷阱才利用他的遗体,而是要让遗体自然被破坏才打造了陷阱。」 「……你到底在说什么?」 「不是铃木杀的。他不会耍这种手段,反正他迟早会被逮捕。」 「说什么蠢话!」鹤久大吼。他不愿相信地质问:「你该不会要说犯人是明日香吧?」 难道明日香杀了自己的儿子? 「你的意思是,她是第五个共犯?」 「课长,不是的。」等等力的声音呈现出几乎令人厌腻的平静。「她才是先住进合租屋的房客。明日香正是第四名房客。」 鹤久一时说不出话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曾住在合租屋里的房客说过,辰马打算瞒着房东让某个人住进来,说是年纪约五十岁上下的可怜街友。」 「那是铃木吧。怎么想都是铃木吧?」 「不见得。明日香也符合条件。考虑到她一度露宿街头,这么解释也说得通。」 哑口无言。家庭破碎、穷困潦倒的明日香,就是那时遇见了铃木吗? 「我当时太快下结论了。那位合租屋的前房客其实一次都没说过那名街友是男性。因此,推测辰马想暗中带进来的是明日香,并不奇怪。她自己也说过失去住处后辗转在各地生活,正好符合辰马让街友入住的时期。」 「……太乱来了,这些只是你的臆测。」 「明日香的确知道辰马住在哪里。与其拼命找出辰马和铃木的交集,不如慎重看待辰马先找来明日香,再由她引来铃木的可能性。」 辰马知道母亲流落街头后,就打算让她住进合租屋。不久之后,他开始筹画这起爆炸案。但要在同住一室的明日香面前澈底隐瞒计画相当困难,于是辰马让妹妹带走了母亲。 「那是半年前的事。」 等等力加快语速说下去。明日香可能在三天前被告知了这项炸弹恐攻计画,或许她曾恳求辰马别做出傻事。 「无论如何劝阻,辰马的意志并未受到动摇。」 然后明日香就杀了他吗?难以置信,但也无法全然否定这种可能性。 「至少她知道部分的计画。她说要送女儿去上班,但很难想像那是她们平常的习惯。那是在爆炸事件当天才有的举动。」 距离她们公寓最近的车站,就是发生爆炸的新宿车站。辰马会向母亲坦白这起计画,可能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那天最好不要去新宿车站…… 「为什么不向警方求助?就算说服不了他,还是可以阻止恐怖攻击。」 「因为她不想让儿子成为罪犯。她听来的计画多半也只是概略内容。炸弹早就设置好了,一旦爆炸,无论如何都会是辰马的罪行。如此一来,全家将再次遭受世人责难,包括已经重新振作起来的美海。」 或许在长谷部事件中尝到的苦难,此刻被再度唤醒。 「辰马的意志非常坚定。明日香也意识到自己改变不了什么。两人可能在争执后,她不小心杀害了自己的儿子。」 以毒杀以外的方法。 「山脇和梶呢?他们也是被明日香杀死的吗?铃木呢?他又是怎么牵扯进来的?」 等等力稍作停顿。 「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铃木和明日香必然存在合作关系。帮铃木理发的十之八九是明日香。她曾说女儿会成为造型师是受她影响。她以前可能当过美发师。」 的确,侦讯室先前曾传来铃木刚理过头发的消息。但到目前为止,还没收到他去哪家店理头发的证词。 等等力先表明接下来所说的完全是自己的推测后,又接着说道: 「铃木很可能主动向她提议,表示愿意扛下明日香的杀人罪以及辰马等人的炸弹恐攻计画责任。明日香或许觉得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便接受他的提议。」 难怪这么简单就能联系上她。她早就做好了警方会找上门来的觉悟,毫不隐瞒地向来访的等等力揭露只要一查就会知道的事。 乍听之下,一切似乎合情合理…… 「你可别糊弄我,等等力。」他紧握手机,就像要捏碎一样。「还有更多原因吧?将你得到这个结论的所有根据统统说出来,否则我不可能采取任何行动。」 「课长,没时间了。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明日香。」 「搜寻早就在进行了。要是这番臆测是正确的,她恐怕早就逃走了。」 「那样反倒比较好。」 「你说什么?就不能说得更清楚吗?」 「明日香之所以接受铃木的提议,是因为她相信铃木会承担起辰马犯下的罪行。为了尽量减轻这件事在她女儿人生中造成的伤害,至少也要从主犯降为从犯。她期待尽可能让事件的走向转为是受到铃木威胁,在他的逼迫下才酿成悲剧。然而,难以想像铃木有意守护明日香和美海的未来。两人的信赖关系就此瓦解。」 背叛会引发猜忌。明日香可能认为铃木迟早会坦承一切,包括这全是辰马的计画,以及是她杀害了辰马…… 公开的第二支影片……等等力咽着口水。 「说不定是铃木留给明日香的讯息。」 找到犯人并杀掉他,主机就会失效,炸弹也会随之停止……得知遭到背叛后,明日香终于读懂了这条讯息。 「察觉到这一点后,她会去哪里就很明显了。」 野方署?就是这栋拘留铃木,正被市民和媒体挤得水泄不通的建筑物? 明日香一度出入那栋合租屋,就算持有炸弹也不奇怪。 「见过她的只有我和井筒。我们立刻过去。」 「没有照片。我这里根本找不到她的照片。」 全都处理掉了。再找找看说不定有机会,但需要时间。 「你还记得她的长相吗?』 「我哪记得。也就见过那么几次。」 况且已经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考虑到明日香的遭遇,很难想像她仍保持原来的样貌。 「总之……」等等力说:「她要是没去也好。最好是我的推理全盘错误。总之,麻烦先去找她吧。」 「……这个推理,有确切的证据吗?」 「没有。」 等等力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他就是这样一个毫无野心的男人。尽管如此,又偏偏有着敏锐却令人不快的特质。鹤久打从以前就不喜欢他,每次看见他都觉得焦躁不安。唯独他一个人从未喊过「长谷孔」,却反而得到了长谷部的认可。 「知道了。」鹤久低声回答:「我尽快安排。」 「还有……」他补上一句。「后门已经被媒体占据了,你就直接从正门进来吧。」 挂断电话,随即第三次手机震动声响起。 「爸爸?」 鹤久立时感到全身无力。 「……你在哪里?」 「那个,我还没有离开学校。」 「好,没关系。打电话给妈妈,让她去接你。」 「那钢琴课呢?」 「取消了,今天休息。」 「太棒了!」欢呼声在耳边响起。 「好了,快打电话给妈妈。谁向你搭话都不要理会。除了妈妈,不能跟别人走。」 「爸爸……」 「怎么了?」 「你生气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鹤久皱起眉头。 「你生气一下,生气一下!」 「……混蛋!你这个大傻瓜!不要再闹了!」 女儿开心地咯咯笑个不停。虽然鹤久无法理解,但女儿似乎从电话中听见他的怒吼声时,都会高兴得不得了。偶尔还会打电话来要他骂人,多少也让他有点不耐烦。 「笨蛋!傻瓜!」 他内心呐喊着。太好了。你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可以了吧?妈妈很担心你,小心被骂喔。」 「唉……」女儿轻轻叹息,又愉快地说:「工作加油喔!」 鹤久以小步伐跑了起来。泪水从眼角泛出,只能和部下辩称是汗水了。 我无法成为长谷孔。没有长谷部和等等力那样的搜查能力。对于一心求取稳定生活的中间管理层,女儿比其他人都来得重要。我就只是个七十五分的男人。 但也没有理由背叛这七十五分。 提起的脚步并非朝会议室,而是往医务室跑去。幸田沙良被安置在那里。若要说知道明日香长相的人,鹤久第一个就想起她。四年前,她们曾在地区的交流活动上一起煮过猪肉味噌汤。 8 「这个号码一拨下去,这东西似乎就会爆炸喔。」 明日香握着预付式手机的手指了指背包。沙良觉得像是听到了一个拙劣的玩笑。 「这是真的喔。是铃木送来的,还附上留言说随便我怎么用都行。」 明日香露出即将崩溃的微笑,嘴唇在颤抖,握着预付式手机的手却无比坚定。拇指几乎触碰到拨号键。 「为什么?」沙良心想。「为什么铃木会将炸弹交给明日香?」 「幸田小姐,拜托你,带我去见铃木吧。」 「可是……」 「你想想看,那个人会被逮捕,对吧?会被判死刑。那么我杀了他不也一样吗?」 「可是……」沙良一时语塞。 「杀了他会让谁困扰吗?那男人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况且,他还是个杀人犯。」 沙良想起在酒铺见到铃木时的情景,想起侦讯室里的铃木、猥亵狂笑的铃木,还有被炸飞的辰马和矢吹的右脚。 「你不带我过去,我就在这里按下拨号键。不对,我要在训练场引爆它。」 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 「我不会让你做出这种事。」 明日香冷笑一声。你又能怎么样?她的眼神如此探问。难不成你能在这里制伏我吗?你做得到吗?你能在我按下拨号键的短短几秒钟内夺走手机、挂断电话吗?要是你办不到,炸弹就会在这里引爆。我们都会死。 沙良的手枪被没收了,无线电和警棍也是。 「……杀人是不对的。」 多么愚蠢的台词,空洞又陈腔滥调。一个曾拔枪对准铃木的人,凭什么说这种话? 「够了。」 明日香的笑容变得扭曲。「活着也不会再遇上好事了。自从辰马变成了那样,一切就已经太迟了。我想做个了结。杀了铃木,然后我也去死。这样应该更好。」 什么会更好? 然而,也许的确会更好。勇敢承担辰马的罪行,以母亲的身分了结一切,或许会被世人所接受。哪怕只有少许人也好,或许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沙良心想,要是自己站得远远地听闻事件始末,也许会抱持同样的感受,觉得这个母亲很可怜,肯定也很痛苦。虽然她的行为不值得赞扬,但将心比心是可以理解的。 反过来说,倘若明日香在未来始终过得很幸福,自己又会怎么想?身在远方的自己,肯定会心生不满、难以认同吧?会在脑中的一角咒骂这个世界,质疑为何不降下因果报应吧。 「拜托了,幸田小姐。这辈子我就这么一个请求,拜托你,请你帮帮我吧。让我结束这一切。求你救救我吧。」 明日香犹如祈求般,双手紧紧握住预付式手机。沙良动弹不得。眼前的女人掌握的不只是预付式手机,还有自己的生命。那次的爆炸声响再度回荡耳边,她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些飞溅的肉块,矢吹的腿,以及他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跟我来吧。」沙良勉强挤出了声音。「在这边。」 两人一起步上阶梯。 共享应用程式上出现了通知:已经联系上明日香的长女美海,并紧急赶往她的工作地点。地址在川崎。 「目标果然是明日香吗?」类家不悦地发着牢骚。 据美海所说,母亲开车送她到工作地点后,两人就没再联络。车子也没有停回月租的停车场。明日香究竟去了哪里?她在哪里?是否平安无事? 类家未将清宫的焦急放在心上,直接问铃木: 「你是为了观察美海才去川崎?甚至为了让明日香担心,可能还拍了威胁她的照片?就算这么做行不通,只要宅配给明日香的炸弹包裹上有川崎的邮戳也够了吧?指定好时间,配合代代木的爆炸时间送达,就能充分传达讯息:要是不行动,你的女儿就会遭遇不幸。」 清宫一时跟不上这段推理,停下了打字的双手。 然而,类家的对手只有眼前的铃木田吾作。 「让明日香带着炸弹过来,就是你最后的陷阱。」 铃木依旧满面笑容,双眼圆睁,闪烁着光芒。 「她也曾经出入那间合租屋吧?不,她曾经住在那里更合理。」 听见类家毫不犹豫的断言,脑中的拼图碎片瞬间拼凑起来了。辰马想让一名「年纪约五十岁的街友」住进合租屋。假设那个人不是铃木,而是石川明日香,也没有任何矛盾之处。还有,铃木向伊势提到的「失去生活动力的新手街友」,那个人若不是辰马,而是明日香,那么她之后邀请铃木到合租屋的推论也说得通了。 「明日香和辰马,原本分开生活的母子有了交集,所以她才会得知辰马在密谋连续爆破计画。面对可能让家族再次陷入深渊的暴行,她感到惊慌失措,便失手杀害了儿子。」 慢着,突如其来的飞跃进展几乎让清宫失声惊呼。同时,思绪不断在脑中翻腾。明日香得知辰马的计画后杀了他,并向铃木求助。铃木则利用这一点,试图将同伴的计画当作自己的计画…… 就在他以为总算跟上了推理时,类家又开口: 「你是在那时才头一次从明日香口中得知辰马的计画吧?」 翻腾的思绪停顿。头一次听到辰马的计画?从明日香口中? 「侦讯到一半,我就隐约察觉到这一点。为什么你无法掌控制辰马等人?为什么允许九段和阿佐谷爆炸,又未能掌握山手线的八个车站?如果你是他们的同伙,又住在合租屋里,明明就能在问出站名之前尽力阻止山脇死去。」 只要能见到面,应该能轻易问个清楚。 「难不成你打算主张,之所以没有对那八个车站设计谜题,只是单纯想偷懒?不过,要为八个车站设计谜题的确是件苦差事,但事情不该是这样吧?若是这样,答案只要是罐子就好。只要问『炸弹藏在哪里?』就好,没有比这还出色的谜题了吧?」 倘若如此,清宫等人想必会绞尽脑汁试图找出解答。 「但你甚至没这样做。你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你无法确定炸弹是否真的伪装成了饮料罐。」 不可能。因为饮料罐炸弹应该是事先在实验室制造的。 「这只是简单的变通?还是愚蠢的失误?即便如此,也太粗糙了。我实在想不出山脇有什么理由隐瞒。因此结论是,你无法从山脇那里打听到答案。这是因为你和山脇……不对,甚至是辰马与梶,别说同伴了,你们根本不认识,是完全没见过面的陌生人。」 清宫惊诧得哑口无言。 「你根本就不住在合租屋里,爆破计画也和你完全无关。你是在爆破计画一切准备就绪,明日香失手杀害辰马后才得知这个计画。」 面对杀害儿子的人伦悲剧,明日香选择依靠曾是街友同伴的铃木。在那个时间点,铃木才首度参与这起事件。 「我唯一没把握的,就是你怎么和合租屋搭上了关系。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你提起啄木。」 类家早就描绘出这个构图了:铃木无法利用山手线爆破事件来出题,正是关键线索。 「你的能力和犯罪的不完美性之间的矛盾,必然存在解释。我相信那就是解开这起事件的关键。」 「我啊……」类家的声音充满力量。「我从来都不相信,铃木田吾作只是个跑腿的家伙。」 类家先前挑衅他「难道不是身为辰马等人的同伴却被排挤吗?」的原因,是为了引出最后的谜题。威胁他这起事件可能被那样解读。而这正是铃木所难以忍受的。他唯独不想被类家认为自己只有那么点程度。他迫不得已,当场挤出了一个拙劣的谜题。 「你从明日香口中得知计画的概要后,便盘算着将这起事件变成『自己的事件』,决定据为己有,将已经安排好的计画按自己的喜好重新改写。」 幸运的是,还有其他可用的炸弹。 「短短几天内就想出了那些方法并着手布局,真的让人佩服。为了掌握计画全貌,你想必查看过他们留下来的所有笔记和手机里的资讯吧?本来应该还有电脑。当初的计画就是梶瞄准九段的报纸贩卖所,辰马瞄准阿佐谷,山脇瞄准山手线。因此,就剩下影片了。你经过一番思量后,认为要将罪行全部归咎到自己身上是不可能的。不过,佯装主谋的角色倒是不容易被怀疑,对吧?」 秋叶原、东京巨蛋城,再加上代代木。自投罗网,然后提出谜题,大肆愚弄警察。利用两支影片影响舆论,让世人留下自己是这起案件的核心成员的印象。 「原本影片中出现的应该是辰马吧?你后来重新拍摄,替换档案后上传。」 并对朗读的内容加以调整。 「辰马和梶的手机被摧毁后丢弃在某处了吧?只利用山脇的手机,是因为即使数据被恢复,里面也没有让人困扰的资讯。他应该不是会详细记录,或向同伴回报的性格。」 最终,铃木无法查清站名和炸弹的伪装手法。 「被野方署逮捕也是计画的一部分?为什么会选中那间酒铺?又是如何得知不喜欢留下讯息的山脇去哪里送货呢?答案是在山脇死后的隔天,也就是他无故缺勤的星期五那天,你接到了他公司打来的电话。当时,你冒充山脇的亲戚,胡乱编造了请假原因,顺便从对方口中套出消息,然后表示『山脇托我去沼袋的配送地点拿取忘在那里的东西』。」 你从打听到的几个候补地点选中了那间酒铺,手法与遗留在咖啡店的物品如出一辙。 「对了,还有地板上的陷阱炸弹。假使那是辰马的计画,应该会利用播放长谷部影片的投影布幕当诱饵来吸引警察上钩。但你换成了辰马的遗体。为什么要费那么多功夫?原因显而易见。」 这是为了明日香。很难想像她会在冲动杀人时使用毒物。她是透过毒杀以外的方式杀害了儿子,铃木则想出了将遗体炸毁以销毁证据。 「山脇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想司法解剖和鉴识最终会给出答案,但一定是在辰马之前。」 类家如此断言。不等铃木反应又接着说道: 「为什么明日香要杀死自己的儿子?为什么非得走到这一步?如果只是想阻止炸弹恐攻计画,只要通报警察就好。连小孩子都知道,在并未造成任何人受害的阶段,那是相较之下更好的选择。但她连理性思考的力气都没了。因为在那个屋子里,已经有了两具尸体。」 山脇和梶的尸体。 「在两人死去的当天或隔天,准确来说是山脇结束最后一天工作后到你接到电话之前,明日香和辰马在合租屋见面,得知了他精心布局的恐怖计画。还看到了山脇和梶的尸体。可能是辰马有意在试图阻止他犯罪的母亲面前展现决心。不过,两人是自杀吗?还是辰马让他们服毒后伪装成自杀?不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明日香相信儿子的决心。那是一个找不到出路,只能走向毁灭的结局。」 站在尸体旁,惊觉自己的孩子决心实行恐怖攻击。清宫一想到身为家长在得知此事时的心情,胸口像被紧紧揪住般。几乎不可能保持正常心态,当下脑中应该是一片空白吧。 「『反正我都打算要死了,没什么好怕的,你劝我也没用……』她可能听见辰马这么说吧。」 找不到出口的情绪就此爆发,诱使明日香犯下冲动的罪行。 「至于凶器嘛……比如说剪刀怎么样?其实,听到啄木的谜题时,我优秀的搭档传来了一条颇有意思的情报:『明日香可能是美发师』。如果是真的,那么他们在共同生活的那段期间,手头没钱的明日香也可能会帮辰马或自己剪头发。合租屋里的剪刀就放在伸手可及之处,她不加思索便一把抓起……不觉得这推论还不差吗?总之,不论实际的凶器是剪刀、菜刀或铁管,反正都已经被处理掉了,倒是无所谓。」 他草率地丢下了结论,又转向另一个话题。「回头谈谈她杀了辰马之后的状况吧。」 「考虑到美海的将来,她不能轻易自首。一个炸弹客哥哥和一个杀死儿子的母亲,这个十字架实在太过沉重。也许她还处于刚杀死儿子的恐慌状态,加上长谷部事件之后,尽量避免社交的她一时间找不到足以信赖的人,这才向自己当街友时、曾赠送一顶中日龙棒球帽的男人求助。」 于是,铃木脱下了帽子。听闻辰马等人的计画后,他决定展开一场超乎明日香预期、脱离常规的行动。心想「就这样干吧」。 「那么,你该怎么向明日香解释?查看了辰马三人的私人物品、掌握计画概要后,你是这样对她说的吧,『我没办法阻止炸弹引爆,但我可以承担一切罪责。所以,请协助我。』」 指导铃木关于警方可能采取的行动的人,不是辰马,而是明日香。 「你自始至终都暧昧地否认自己参与其中。但另一方面,又利用山脇的手机和重新拍摄的影片提高自己是犯人的可能性。绝大多数看到新闻报导的人,都会相信你是真正的犯人,甚至怀疑你才是杀了辰马等人的真凶。」 就像清宫一度也这么认定。 「这就是你的目的。你想成为真正的犯人。想反过来利用这个形象赢得『真凶』的荣誉。你想扮演邪恶的幕后黑手,扮演一个怪物。但实际上,你只是借用了别人的犯罪计画,并横刀夺走了这一切。你就是个小偷、搭顺风车的废物罢了。」 在合租屋里找不到辰马等人的手机、电脑、笔记和犯罪声明。如果三人早已计画自杀,处理掉那些东西也没有意义。但对铃木而言是必要的。必须掩盖自己只是个窃取他人犯罪计画的骗子,非得消灭证据不可。 清宫蓦然意识到,辰马的尸体遭炸毁恐怕也是出于这个缘故。他之所以想隐瞒明日香的罪行,或许不是为了保护对方,而是害怕警察看穿那并非自己的罪行。 「你害怕有人幸存下来,也是因为无法承受自己被发现只是个小偷。你想极力排除那些可能揭露自己真实身分的证词。因为在你的『犯罪故事』里,所有宣称你不是怪物的人都很碍眼。」 他们都会干扰你想陈述的故事。 「选择代代木公园作为攻击目标,也是出于同样的动机吧?为了杀死那些认识你的街友和供膳人员。剪短头发也是。你本来应该留着长发和胡须吧?但你全剪短了,就像蜕变成另一个人一样。『铃木田吾作』。一个谁也不是的存在。」 甚至无法轻易搜集到目击证词。 「几乎没有人能谈论作为一个人的你。唯独明日香是例外。」 铃木曾告诉伊势,两人是除了吃饭和睡觉以外,整天下来静静互相陪伴的交情。关系相当轻松,就只是一起待着,既不互相算计,也不打算利用彼此…… 「不过,即便以保全性命来胁迫对方,也难以确保对方是否会突然改变心意。没有足够的疯狂,无法容忍代代木的大屠杀。况且,你也担心她会因受害规模而动摇,导致坦白一切。因此,你决定将美海当做人质。配合代代木的爆炸寄过去的炸弹不是为了杀死明日香,是要将她逼上绝境,迫使她自杀。」 想必一起寄去了带有威胁字眼的信纸或便条。从明日香的角度,被威胁要揭露真相已是件大事,再加上是从美海的工作地点川崎寄来的包裹,无疑让她坚信铃木的决心和恶意。 「但是,外行人要使用不熟悉的炸弹杀死单一目标非常困难。若要达成这一点,就得做好自爆的觉悟。也就是说,你打算让明日香做出选择:女儿的人生,还是自己的生命。」 清宫深感震惊,这的确是与铃木田吾作这个怪物极为相称的做法。一个过于残忍又丑恶的圈套。 「应该就在这栋建筑物里吧?」 意思已经十分明显了。 「所以你才会召集人群来到署里吧?为了营造出谁都可能混进来的局面。」 类家以手指敲了钢桌两下。 「目标看来就在这里。」 伊势在清宫身旁,诧异地屏住了呼吸。 铃木咯咯轻笑出声。他垂着头,躬起背脊,露出一脸再也压抑不住的笑容。接着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说:「谁知道呢。」 「我是不可能知道的。但是,警察先生,又有谁进得来吗?进到这个警察先生会保护我的地方。」 「幸田就来了。」 「是啊,真被她吓了一跳。」 铃木满足地点了点头。「但她失败了,被警察先生阻止了。」 「你以为我们下次还会保护你吗?」 「你们不保护我吗?」 类家没有回答,双手仍稳稳地放在桌上,捏紧拳头。 「不保护吗?那也没关系啦。我想那才是正常的,是理所当然的。你说对吧,警察先生?人类就是这样的生物吧?若非如此,只会带来困扰。倘若不是,那会让人困扰的。毕竟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被对待。被视为一无是处、不值得满足欲望的存在。」 铃木将身体前倾。 「我是认真的,警察先生。我能看出别人的欲望,我能感受到别人心中的欲望。我从没看错过。小时候,欲望的形状是朦胧难辨的,但不知不觉中就能看得清晰。你觉得接下来会怎么样?觉得这是个很方便的能力吗?才不是。我意识到了。多亏这个能力,我才察觉到了。没有人对我寄予厚望。没有任何人真正对我抱有期望,哪怕是父母也一样。」 铃木静静地凝视类家。 「要是大家不用同样的方式对待我,我会很困扰的。我应该要和以前一样一无是处、被当成无关紧要的存在。所以,不能不被轻视,更不能被拯救。要不然就太没道理了。倘若像我这种人都能被拯救,这世界应当充满了幸福才对。」 上哪里都找不到吧?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对我抱持欲望。就是是那种纯粹而强烈的欲望。其余的一切不需要。这才是幸福。警察先生,懦弱的你不会承认,你会隐藏欲望,所以我们当不了朋友。」 「想必……」铃木不自觉露出微笑。平和温顺地笑着。 「她应该对我有所期望。」 「而且,她不能说出真相。即使被逮捕,也只能说是受你操控。不然她就得承认自己和儿子的罪行。因此,她会将一切都推给你,声称你是个可怕的男人,恶魔般的男人。」 如此一来,这也强化了铃木所铺陈的故事。这家伙居然计算到如此程度。 「可是啊,铃木。我已经找到了。就算没办法证明,就算世人被欺骗,我也已经看穿你故事中的伎俩了。你在剩下的人生,会永远忘不了曾遇见这样一个人。你会在梦中见到那看穿自己作品瑕疵的男人的脸。」 「你认为这就是你的胜利吗?你觉得你超越我了吗?」 铃木喜形于色,以拳头敲打着桌子。 「你觉得这样更好吗?那个叫明日香的女人很快就要到了吧?杀气腾腾,抱着炸弹,打算将我和所有人都炸死。」 「应该不存在吧?」 类家缓缓开口。清宫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应该不存在最后一颗炸弹吧?寄给明日香的是假炸弹。即便有剩下的炸弹,也早就连同塑胶盒一起处理掉了。」 铃木的眼眸中闪动着光芒。 「只要剩下的炸弹未被引爆,事件就会结束。但你不会让它引爆,也不会让它被找到。你打算靠让我们永远受困其中,困在你的游戏里。」 限时炸弹的恐惧会延续下去,直到被证明不存在为止。 「要证明不存在的东西真的不存在,是不可能的。我不会采取任何行动。即使明日香来了,我也绝对不会离开这里。」 「你……」铃木一脸诧异,随即感慨似的叹了口气。「不觉得活着很空虚吗?被一群笨蛋包围,被人颐指气使地对待,不觉得这一切令人厌烦吗?」 铃木微微一笑,眯起双眼,彷佛要锁定类家、包围他。「你是否曾渴望尽情发挥自己的能力?是否尝试过不受无趣的常规和虚伪的漂亮话所束缚,一心一意追求自己的快乐?滑稽可笑地,随着自己的心意行事。」 警察先生…… 「我是坏人吗?」 「是。」清宫抢先开口:「是,你是坏人。」 必须坚信这一点。即便心中感到些许疑惑,也必须坚信这一点。 对吧,类家?快点回答。快说他是坏人。 「警察先生。」 铃木看也不看清宫一眼。 「我在问你。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想知道像你这样知晓欺瞒、厌倦无意义的事物,却总是以诡辩自我武装、假意顺从的人,究竟会怎么回答。」 闭嘴!清宫无声地呐喊。停下来,别将我的部下带去你那里。 铃木的欲望变得清晰可见,恐怕是遇到类家才萌生的欲望。这就是他为何刻意供出了解开完整计画的提示。 将全世界困在游戏里,这种事谁也做不到。人们将为此哗然,但终将遗忘。好比铃木的脸,很快会被遗忘。 持续下去的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创造下一个存在,诞生下一个铃木田吾作就好。 「怎么样?警察先生。」 「嗯,是啊。」类家开口了。「一直是这样啊。」他毫不迟疑地说道: 「我一直很厌倦,这种世界最好快点灭亡。」 细野由香里当场瘫坐在地。眼前的景象彷佛动作片中的场景,却比IMAX巨幕更为震撼。不仅能感受到震动,还飘散着难闻的气味。爆炸声震耳欲聋,恍惚的感觉反而使一切显得更加真实。这些,全是现实。然而由香里并不愿意承认这一切。她颤抖着取出手机,点开相机对准轨道对面的山手线月台。若能将世界装进这片五.五寸的萤幕中,似乎就能淡化这场悲剧迫近眼前的真实感。此刻,她被热浪袭击的肌肤感到又麻又刺。 原本立在眼前的自动贩卖机消失了。等待电车的人群也消失了。有人倒卧在地,有人被炸飞到轨道上。悲鸣四起。来回奔走的人、茫然呆立的人,还有同样拿起手机拍摄的人。 由香里周围也有人在喊痛。身旁传来求救声,是被炸开来的自动贩卖机碎片击中的伤者。直到现在,她才对自己能安然无恙感到惊奇。由香里所处的位置就在总武线一侧的自动贩卖机旁。即使爆炸在眼前发生,身上却并未感到丝毫疼痛。 她注意到了,就在屈膝瘫坐的自己身旁、高举着的手机正下方的那件深绿色夹克。老人仰面朝上。啊!由香里忍不住捂嘴轻呼。老人的身上出现几个轻微的凹陷,皮破血流。他成了一面盾挡在前方,由香里才得以安然无恙。 连名字都不晓得的老人伸着右手紧抓胸口,空洞的眼神像在轻声低吟。他口吐白沫、全身冒汗,肌肤也变得苍白。该怎么办好?由香里自问,却毫无头绪。她深怕自己一旦处理不好,就要背负起巨大的责任。 电车逐渐驶入山手线月台。紧急煞车声响起,喧嚷声愈来愈大。几个人想帮助倒在轨道上的伤者,脚步却踌躇不前。 没人有余力照顾这名老人,也包括自己。 要逃走吗?当作没看到?还是说…… 由香里俯视着倒卧在地的老人,然后将手机镜头转向他。 这时,正门聚集了众多媒体,市民蜂拥而至。街头宣传车喧嚣不止,塞得水泄不通,车辆几乎动弹不得。 「走吧。」驾驶座上的井筒说着,将伪装警车强行停在路边。 等等力抓住对方正解开安全带的手臂。「你留在这里等消息。」 对方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 「赶上的机率不大。没必要两个人一起去冒险。」 「……你说真的吗?」 「就算你去了,也不会增加多少成功机率。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拼命。」 「但这不就是我们的工作吗?」 「没错,这只是工作。」 他转开视线,不再看向井筒。 「只是工作。」 车内一片寂静,外头的喧嚣显得格外遥远。 鹤久应该已经展开行动,并且知会了类家。虽然只是粗略提及概况,但那男人应该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井筒的目光投向等等力,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恐惧。他脑中肯定浮现出合租屋中的惨况,那不是抽象的观念,而是具体、真实迫近的「死亡」。 「你留在这里。这是命令。」 「我没关系。」等等力心想,内心早已麻木,犹如无用的傀儡。但井筒是个正直的人,是个失去会令人惋惜的优秀刑警。 一个死了心的人偶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服从命令。像机器人般服从,即使搞砸了也只是嘟哝一声「这样啊」。哪一个该成弃子,哪一个更值得留下,无需多加考虑。 可是…… 我现在到底在服从谁的命令呢? 法律?地方公务员法、警察内部规章?道德。人类应有的样子。 「……是命令啊。只能服从了。」 「事到如今在说什么啊?」井筒奚落般发起了牢骚。「明明一直这么乱来,现在还说得出这种话?」 「对,我很乱来。看到谜题就想去解开。因为太想证明自己能解开,就擅自行动。仅此而已。」 「想一个人耍帅吗?」 「是自我满足。是自以为是的任性。」 「这就叫做生活的态度吗?」 攻其不备。抓住手臂的手指放松瞬间,井筒解开了安全带跳出车外,猛踹地面一脚。 与此同时,等等力起身追赶。那是反射动作。不加思索穿越堵塞的车阵间。体温上升,早已遗忘的恐惧再度复苏。对死亡的恐惧以及爆炸的余音。但他依旧没停下脚步。 正门口一片混乱。听见警署职员高喊:「没办法让更多人进来了!」之后,他在混杂着怒吼「开什么玩笑!」与「打算放弃我们吗!」等阵阵痛骂声中,拨开拥挤的人群,继续向前迈步。推挤、踉跄、碰撞。「好痛!」耳边响起井筒的咒骂。 来自四面八方的压力让等等力动弹不得。他疲惫地喘息,头顶上方的直升机正在盘旋。 这一幕可能也会在全国播放。谁在远方观望吗?见到这般混乱的场景,是否会产生同情、共鸣,抑或是吃惊与嘲讽? 奋力飞身跃出,内心并无强烈意志。会为了守护他人赴汤蹈火,也仅仅是出于命令。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即使在下一刻,署内某处可能也会突然发生爆炸。说不定有人会因此殉职。 那时我心里会怎么想?懊悔?失望?会真的感到哀伤吗?实实在在的哀伤。 长谷部确实感到哀伤了。他憎恶残暴的罪行,为受害者哀悼。正因如此,欲望才会栖宿于心中。……不对吗?反了吗?是因为他抱持着这种欲望,才拼命想要隐瞒,才不得不否定,勉强披上了正义的外衣吗?是为了掩饰真实的情感,才硬是展现出比别人多一倍的正义吗? 这又哪里有问题呢? 等等力坚持对抗着阵阵人潮。来不及了。预感已经变成确信。但这不是停下脚步的理由。任谁可能在某处看傻了眼,嗤笑着这一切,却也不成理由。急迫的命令。到头来……等等力猛力推开人群的同时也在想着,到头来,我还是会服从。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命令。既可疑又来历不明的命令。 「让我过去!」 等等力大喊。「都让开!我是警察!」 明日香默默跟在沙良身后。侦讯室里有伊势和总部的刑警两人。与其勉强待在这里挣扎,不如过去依靠他们。现在还有胜算。 胜算?什么胜算? 慢慢爬上楼梯,心中却纷乱不已。 铃木会死。明日香会杀死他。这是有理由的杀害。复仇、清算。对方是绝世罕见的杀人魔。是化作人脸般的怪物。有什么不对吗?杀了他哪里有错呢? 聪明的人会这么说吧。因为我们是法治国家,经由法院审判来阐明真相至关重要。对还活着的他进行分析,所得到的知识见解也有助于后续搜查。这是为了照亮社会中存在的问题。 胡说八道。开什么玩笑。这种事根本就无所谓。在这份憎恶面前,在我的憎恶面前,你们那些鄙吝的利益全给我去吃屎吧。 去死吧。都给我去死吧。就算没有意义,就算极度野蛮。 无能为力才教人难以忍受。只能放弃憎恶了,是我的无能啊。 「抱歉,幸田小姐。」 眼见就要走到通往侦讯室所在的楼层时,明日香开口搭话了。 「我没打算牵扯你进来。事情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话说回来,你还记得吗?你之前在那锅猪肉味噌汤里放了巧克力吧?我真的吓了一跳,毕竟从来没听过那样的做法。」 「……那是我听父亲说的。据说是祖传秘方。」 「但评价很差呢。」 「副署长发现后就骂了我一顿,说我是不是打算毒死他们。」 「我没有阻止你,也是同罪呢。」 明日香面露滑稽地说道。说来也是。当时沙良干劲十足,还将带来的黑巧克力放进猪肉味噌汤里。明日香见状惊讶地瞪大双眼,一脸无法置信。沙良赶紧盛了一碗请她试味道。尝了两口后,明日香这么说道。哎呀,意外地还不错嘛。 「明日香女士。」 沙良在楼层平台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来,面对手中握着预付式手机的明日香。 「不行,果然还是不行。」几乎不加思索地吐露出声。「我不能让你去杀人,我不想让你这么做。」 沙良抱住一脸目瞪口呆的明日香。紧紧地抱住她。 经过短暂的沉默,明日香便放声大吼。「放开我!拜托你放开我!」明日香的叫声在耳边爆发。但沙良仍将她紧紧抱住。就算爆炸也没关系吗?你觉得这样也无所谓吗?声音回荡在楼梯间。沙良拼命压制住那狂暴的力量。拜托了!拜托让我去吧!让我杀了那个人。杀了那个家伙。拜托让我杀了他吧! 沙良咬紧牙关,闭上双眼。她不晓得自己为何要这么做。仅仅抱住对方也无济于事。明日香很可能在下一刻就按下按钮。说不定自己也会被炸得粉碎。 真是愚蠢。真的是在做蠢事。可是,我也只能这样做。 如果我身在远方,就不会阻止她。我可能会假装皱眉,表示自己对明日香的暴行有所不满。但我的内心可能会呐喊「做得好」,默默为她加油打气。杀死他吧!想必我一定会如此竭力声援。但我现在就站在这里。这个人并非来历不明的陌生人。就算仅仅是那么短暂的时间,她也是曾经和我共度一段时光,现在就活生生站在我面前的人。距离如此之近,近到能感觉呼出的气息。 渐渐地,明日香不再抵抗。她无力地垂下双臂,疲惫地呼唤着:幸田小姐…… 「我真的受够了。不想再因为某个人的关系受苦了。」 抱歉……她按下按钮。尽管明白这一点,沙良还是紧抱着她。一边咒骂自己愚蠢,一边紧抱着她。 什么也没发生。预付费手机传来拨号音。不久便出现人声。喂?什么事?是谁?妈妈吗?现在有警察过来…… 美海……明日香哽咽低吟。沙良能从肩膀感觉到她的泪水涌了出来。 「可恶。」 明日香气喘吁吁地吐露出声,完全失去了力气。当沙良将瘫软在地的明日香缓缓扶到楼层平台坐下时,楼下传来一声高亢的叫喊。幸田!你在哪里? 9 明日香被警方逮捕,铃木也决定被移送。据悉,她的背包里放了一个以胶带捆住的盒子,里面只装着一些西式糕点。 警视厅的两名刑警出现在侦讯室,宣读逮捕令。在那期间,铃木仍直勾勾地和类家对视。 他遵从刑警下令起身的指示,被戴上手铐和腰绳。当他被左右包夹走向门口时,脸上露出微微一笑。那步伐就如同在散步一般。直到最后,铃木依然保持着铃木的样子。 清宫怀着沉痛的心情接受这一切。说不定再也没机会能像这样和那家伙面对面了。比起愤怒,比起放心,更多的是刺痛胸口的无力感。 「你本来应该在想『算了啦』,对吧?」 类家的声音让铃木停下脚步。 「不抱期望的世界,不被期望的自己。但你还是想着『算了啦』,对吧?」 类家直视前方。狠瞪着铃木刚才坐过,但现在已空荡荡的位子。 「明日香叫你去合租屋,真正的意图是希望你能背负她的罪行和欲望,一切都是为了自保和盘算。你领会她的本意后,就开始想着『算了吧』,对吧?」 铃木回过头,俯视着类家。 「一个得知你被露宿街头的同伴嘲笑、被怀疑是背叛者后,还愿意送给你帽子的人。你在认知到那个人打算利用你的时候,心态就从『算了啦』转变成『算了吧』,对吧?」 所以,甚至不允许她去死。寄给她假炸弹,阻挡她逃跑的路。铃木迫使明日香在接下来的人生中也只能在谎言中度过。 「但这是真的吗?明日香真的打算利用你吗?为了掩盖杀害儿子的罪行,并不需要你的存在。那个家里已经有山脇和梶的遗体了。若要归咎罪行,有那两个人就足够了。曾经和他们同住在合租屋里的明日香,应该知道他们是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无论是杀害辰马、服毒自杀,还是炸弹恐攻,全是那两人干的……比起利用第三者,直接伪装现场要现实多了。」 没办法保证对方会愿意协助自己。报警才是正常的。 为什么明日香叫铃木过来呢? 「在你说出愿意承担罪行,以动听的话引诱明日香之前,会不会她其实是希望你能叫她去自首呢?难道没有一种可能,是她希望有谁能让她放下自保的态度并唤醒良心,才会找你过去?」 彷佛在勉强挤出话语一般,类家继续说道: 「就和她希望能守护美海的人生一样,是不是也存在她想阻止炸弹恐攻的可能性?她真的完全没想过要认罪,或是托付给警方吗?好歹也会有想要减轻辰马的罪行这种自私的理由吧?没有果断做出决定,的确是太糊涂又太软弱。但就算是这样,怎么能连她想阻止犯罪的心情都断定是假的?就算是没见过面也不晓得名字的陌生人,也会想要帮助对方。认定她也有这种心情哪里有错?」 「……这都只是你的想像吧?」 「对。都是包着糖衣的想像。但你做不到。你自顾自地放弃了这个世界和人类值得存活下去的想像,你避开了目光。你明明就意识到了,但你害怕承认,选择视而不见。这难道不是一种不完美吗?难道不是你讨厌的那种谎言吗?」 类家搁在钢桌上的拳头越发僵硬。 「我是不会逃避的。不管是面对残酷的事,还是虚有其表的漂亮话都一样。」 铃木望着类家的背影。嘴唇似乎动了起来,但没有出声。 喂!一被刑警催促,铃木不发一语离开了侦讯室。坦率到甚至让人觉得有些没意思。 伊势崩溃般地垂下头来,呜咽出声。清宫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结束了。自己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只需处理一些书面文件,等待处分即可。 类家仍盯着铃木已经离开的那个座位。 本来想和他搭话,却还是开不了口。这个只为了追求在游戏中取胜的人,到最后仍徘徊在铃木的阴影下。他的真心话被引诱出来了。 「死者呢?」类家依旧盯着前方问道:「山手线上有多少死者?」 「……四十一人,说不定还会增加,但考虑到情况,应该算是控制住了。」 这样吗。还真走运呢。类家仰头望天。暗红色的光线从窗外洒落。 清宫起身离席。「差不多该走了。」 「清宫先生。」 「怎样?」 「我去洗把脸。」 类家摘下眼镜,站起身,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他也是人啊。不知何故,清宫如此想着。那家伙毕竟是人啊。尽管内心深处可能渴望着这世界的毁灭,但他仍旧是个活生生的人啊。就算在脑中想着最好全部都灭亡,最终仍然不会按下按钮。他是个会坚守到最后一刻都不愿按下按钮的人啊。 「我……」伊势无助地地看向清宫。 「你给我振作一点。」 清宫丢下这么一句话。 「但我知道你为什么会为了幸田那样大叫。」 当幸田掏出手枪时,伊势恐怕是担心她真的开枪,便立刻以大叫来掩饰枪声,以防被外面的警官发现。他是在袒护同伴。 这绝非值得称赞的举动。也不是明智的做法。可是…… 忽然,清宫的脑中浮现画面。在某个地方,装在塑胶盒中倒数的炸弹,和一同放置在旁的剪刀,还有老旧的棒球帽。 耳边再度传来铃木的声音。 人人心中 囚一人 哀声低泣悲切闻 「……你就抱着觉悟履行职责吧。我也会这样做。」 伊势的眼中点亮一丝光芒。清宫如此相信着。 他走向门口,以还留有骨头触感的手指调整领带夹的位置。 铃木来到走廊。等等力就像在等着他的到来般站在墙边。 他注意到等等力。 「哎呀,等等力先生。」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太好了,还能见到你。」 他在等等力面前停下脚步,身体朝向对方。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喂!两侧的刑警出声喝止,他仍漠然不动。 「秋叶原爆炸之后,你一直在支持我吧?」 无邪的笑容正窥视着等等力的内心。 「我一开始就知道了。说什么要好好相处,什么一起让社会运作起来的伙伴,我心想这个人明明完全就不相信嘛。但是后来我看出你的欲望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得知有炸弹后,你是这样想的。既然要炸的话,就全给我炸毁吧。」 内心被猛攫了一把。他说中了。所以等等力才想再来见铃木一面。想要确认自己心中萌生的险恶欲望。想要去否定它。 全给我炸毁吧…… 在目睹山手线爆炸时,怀疑变成了确信。 就在那时,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笑意。 他清楚地自觉。自己正享受着一切。 化身为观众,站在安全的头等席上观赏这场前所未见的杀戮。超越了漠不关心的程度,沉浸在无法否认的兴奋之中。激动不已。 干得好,再搞得更大一点,再死得更多一点……不禁如此期望着。 这就是等等力功。就是我这个人的真实面貌。意识到这一点时,简直惧怕得不得了。 「你接下来也要再忍下去吗?要一边对自己说谎,一边磨磨蹭蹭地活下去吗?」 「你说得没错。」 我的确抱持这种念头。我一直在撒谎,在掩饰。就算再这样多活几年,想必欲望也不会消失。险恶的念头会持续纠缠着我。 坦率地活着或许会更幸福。远比违抗真心、失足落入严寒中打颤,还得继续强忍的人生更加幸福。 「但是啊,铃木。我并不认为这是不幸。」 铃木睁大双眼,惊诧地张着嘴。一脸迄今从未考虑过这个答案的模样。 终于,他出声嘟囔。原来如此啊。 「等等力先生,你能帮我传话给那位警察先生吗?告诉他我们这次是平局。」 「……你说哪位警察?」 鼓胀的脸颊稍稍松缓了下来。「头发乱蓬蓬的类家先生。」 被两旁的刑警拽了一把,铃木起步跟上。等等力望着他的背影,转过身去。还得和井筒一起写报告书,然后须缴交给鹤久才行。为了能在今后持续抗争下去。 沙良完全不晓得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要掐指计算违反了几条规则也实在麻烦。惩戒免职、自愿退职。未来该如何是好? 矢吹他没事吧?恢复意识了吗?要是他也不当警察了,说不定会拉着我一起做些什么。要开间侦探事务所吗?哈哈,好像也不赖。 被关进的小房间里只有负责看守的职员和自己两人。应该很快会被带到监察官室吧。没有什么能辩解的。我打算直接说出实情。 可以的话,沙良希望明日香也这么做。希望她能坦白一切。但说到底,这也只是第三者的私自期盼。明日香有明日香的理由。剩下的就交由法庭决定。交由社会决定。 感觉好像陷入一个空虚之中。我们究竟在和什么拼搏?铃木又到底在追求什么?沙良茫然地想着,那家伙的真实意图肯定无法传达出去吧。 门打开了。鹤久拖着沉重的脚步,彷佛刚刚听到巨大陨石坠落的消息般走了进来。他看来萎靡不振。同时又怒火中烧。一张脸上交织着好几种表情,沙良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虽然想从椅子上起身,却连那点力气都没有,只得抬头仰望着上司。鹤久看来并不在意这般无礼。他只是移开视线,朝负责看守的职员点头致意。 职员离开后,眉头紧蹙的鹤久咂了声嘴。 「矢吹没事了。」 「什么?」沙良瞪大双眼。 「他恢复意识了,听说醒来的第一句话是『我肚子饿了』。」 沙良将整张脸埋进膝头。整个人松了口气。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你打算怎么办?」 她抬起头来,鹤久的脸仍扭向一旁。 「你希望辞职还是继续做?」 「……我的立场才谈不上什么希望不希望。」 说得没错。鹤久一脸不快地吐露。这是当然。 「但至少得问问你的意愿。这样我们的对应也会有所改变。」 瞬间,耳中再度苏现爆炸声响。肌肤忆起那阵风压。尸臭。赤裸裸的肉体断面。 「……我想继续当警察。」 鹤久转身看向沙良。沙良也回望他。 「可以的话,我要继续当警察。」 喀嚓一声。握着电子菸的鹤久开了上盖又关上后,猛地喘了口气,淡淡应了句「这样吗」。 「但我没办法给你任何保证喔。」 「我知道。」 「你不后悔?」 沙良握紧拳头。「……我不知道。」 这样吗。鹤久又说了一遍。 「总之我会这样向上头报告。」 他喀嚓喀嚓地弄响上盖。一边折返脚步,低声咕哝。真是的。 「有你这样的部下,我真的会胃穿孔。」 鹤久离开之后,沙良又回到独自一人。小房间很狭窄,和那间侦讯室的格局近似。连窗户的位置都一样。 那时候,我拔出手枪的时候。将枪口对准铃木的时候,如果没有任何人来阻拦我,我会不会真的扣下板机呢? 我不知道。可能性在一座倾危的天平上左右摇摆。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将铃木杀了。 沙良深深感慨着事情没有走到那个地步。 接下来要迎来的是监察官的传唤。心情没有改变,要坦率说出实情。谁教自己本来就不是个聪明人呢。 去见矢吹吧。和他聊聊。假使是最新款的义肢,说不定还是能跑能跳。就算不行,搞不好也能当个安乐椅侦探。虽然我们从来就没靠头脑取胜过。 接着还要写信。给明日香和铃木写一封不晓得何时会寄出的信。至少一句话也好,为了向他们传达些什么。 沙良凝视着那片被染得通红,又逐渐转暗的雾玻璃窗。 谢谢你。老人开口致谢。 老人被载往医院,由香里也顺势陪同前往。经过几个小时,老人终于恢复意识。 护理师温柔地说着「真是多亏了这位小姐呢」。当时,救护人员赶到爆炸发生的新宿车站内,由香里给他们看了手机中的影片。因为觉得老人的状况不太寻常,那种痛苦的样子很可能是某种症状导致,便决定拍下那段影片。她的预感没错。与其说老人是因为受伤感到痛苦,主要原因还是遭受冲击而引起宿疾发作。 虽然救护人员向她道谢,表示多亏了她才能迅速进行救治,但该怎么说呢,对方肯定也在中途就发现状况不对。到头来,自己的行为只是出于外行人的浅薄知识,只是多管闲事罢了。 但当听到对方向自己说着「谢谢」,感觉内心的不安立时消失无踪,这才放下心来,差点忍不住落泪。 「其实啊……」老人躺卧在床上,苦笑着说:「我本来想去警署投诉,质问他们是不是打算对我的伙伴见死不救。代代木公园的那些人啊……」 咦?由香里不禁一愣,一时说不上话来。代代木公园的那些受害者,大多都是露宿街头的游民吧。他们是老人的伙伴?他明明打扮得这么整洁? 「我前阵子才刚搬到一间关怀中心。但与那些人相处那么长一段时间,真的发生了很多事。各式各样的状况都有。」 老人一脸怀念,但又显得有些难受,彷佛咬着牙回忆般重重喘了口气。「比如遇到酷暑差点死掉,或者彼此分享烤地瓜……也有些难以搬上台面的事。」 由香里无法置信。她甚至想过老人温和且彬彬有礼,就算经营一家小公司也不奇怪。 「我真是多嘴了。抱歉啊,到了这个年纪,说起回忆就没完没了。就算会忘记昨天发生的事,往事却是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是想忘记的事也一样呢。」 老人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 「小姐,你先走吧,然后忘了我这个人。但我希望你能记得自己曾经救过一条生命。」 离开病房时,走廊上挤满来来往往的人潮。许多被卷入爆炸中的伤者都在这里接受治疗。他们的家人正握紧彼此的手,祈祷着平安无事。 我活下来了。幸运地捡回一条命。在众多的死难旁幸存下来。能表达这份心情的话语,只能由自己找到。 「由香里!」 走廊的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一旁是身穿西装的父亲。绝对会被他们训斥。但现在,我却急切期盼着他们的斥骂声。 事件已经过去一个月了。 石川明日香并未承认罪行。她坚称自己没住过那栋合租屋,没见过铃木,也没和他说过话。只是,辰马曾经来找自己商量,有个奇怪的男人住进家里,洗脑所有人,让他感觉身处危险之中。无论是炸弹恐攻,还是杀害儿子等人的罪行,全是铃木所为。就这样,她在否认嫌疑的状况下,接受了杀害辰马的审判。 铃木自始至终都宣称拥有灵能力,以及被催眠且失去记忆。警方查不到确凿的物证,甚至没办法确认他的户籍。但迫于舆论压力,检方仍对他提出诉讼。不仅有堆积如山的间接证据,还有石川明日香的证言。在精神鉴定上也认定他具有责任能力。纵使会拖延审判,也几乎能确定他会被判下极刑。 煽情的报导逐渐平息,人们终将遗忘那个男人的面孔。搭上电车,在自动贩卖机购买饮料,观赏棒球比赛。 那颗炸弹最终依然没有找到。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