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使之夜 小说 作者:奈须蘑菇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1980年代后半,正是繁华与活力的时代的末期。在地方都市三咲町,有传言说“在坡道上的房子里,住着两个魔女”。从乡村来到三咲町的少年静希草十郎,与转入学校的学生会长苍崎青子,以及孤高的美少女久远寺有珠相遇了。实际上,这两人正是坡道上的房子里住着的魔女。由于一系列的事件,完全没有共同点的三人在久远寺宅邸中开始了共同生活。 第一卷 上 ──────────────────────── 0 Avenue cafe(街边咖啡馆)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www.bilibili.com/read/readlist/rl1085732) 翻译:白音团团​ 那是一场来得不巧,或者说,来得突然的雨。 因为一时心血来潮,我走进了一家私人经营的咖啡馆。 虽说囊中羞涩,但总比淋雨要好上一些。转念一想,比起囊中的寒意,身体受寒才是更严重的问题。 看来,我的确是有些缺少消遣了。 人该浇灌的不是花朵,而是心灵。我听人说,愉快才是人得以度日的食粮。都市里的门道可真是复杂。在落座之后,我一边后悔地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买一本书,而不是点一杯咖啡,一面有样学样地点好了单。 其实,这是我第一次走进咖啡馆。 端上来的咖啡,比我想象的要少得多。 我啜饮着尝不出个所以然的咖啡,等待着雨云飘过。 迎接客人的朴素铃声,以及夹杂在雨声中、从一张张桌边传来的交谈。 店里清一色摆着西式家具,还有纵向修长的窗户。若是晴天的话,店内想必会洒满阳光吧。但如今,这一切都朦胧在雨中。 一场安稳的雨。 一场片刻的梦。 这里的椅子椅背十分柔软,比起我自己房间里的那把不知高级了多少倍。我这疲惫的身体,怕是一不留神就会划起瞌睡的小船吧。 “还挺快的嘛。” “嗯,算是吧。那家伙,也就只有嘴上功夫而已。” “是吗。那后来怎么样了?处理掉了?” “当然。我让那家伙彻底断了气。” “那我们走吧。我还有东西想买。” 身后的座位传来一阵含混的低语。 这番话说普通倒也普通, 说骇人倒也颇为骇人,听得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不过嘛,这种事情大概也是有的。 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人们聚集的都市(这座城市),才是真正的不可思议的王国。 童话故事就像这样,随处散落在我们的身边。 望向窗外,雨云已经散去了。 我咽下一个哈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叮当、叮当”,门口的铃铛又一次响起。 话说回来。 我毕竟只是因为上述的缘故, 才顺路走进了那里。 至于那家店究竟位于何处, 又叫什么名字, 当然,我是不可能记得了。 ──────────────────────── 1 不普通的人 0. 成为那个孩子的影子,是在八年前那个灰色的冬天。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静穆的清晨——那是我第一次触碰到生命。 我的家坐落在半山腰。 有庭院,有汽车,屋后的地里还有牛、鸡和菜园,是一栋随处可见的中产家庭的独栋住宅。 家的四周是空无一物的荒地。想有个住在隔壁的青梅竹马也根本是奢望,上学也好,出门玩耍也好,都十分不便。 可那里的水很清,星星很美。那里是一个留着些许不满,却能给人偌大安逸的、记忆中的家。 不过,这样的家只在夏天才有。山里的冬天实在太冷,每天的早晨都叫人难熬。 父亲会开车送我到车站,可车窗总是会结满厚厚的霜,如果不在出发前十分钟左右发动引擎,车就开不起来。 “ ,能帮我去拧一下车钥匙吗?” 在父亲享用餐后咖啡时出门发动汽车引擎,便是我每天的例行工作。 走出玄关,呼着白气穿过庭院,打开那辆老式轿车的车门。 像往常一样插入钥匙,转上一圈,引擎便“噗噜噜噜噜”地震动起来。 这项小小的工作,我已经重复过几十次。就在年幼的孩子完成了这项自豪的工作之时—— “■■■■■——” 尖厉的惨叫声响起。 这明明不是人类的语言,但我却听见了一道仿佛正哭喊着“好痛”的,小小的、小小的声音。 几分钟后。父亲打开汽车的引擎盖,那里面有着一条生命。 在那只塞满了绷紧的皮带与怪物般的引擎、拥挤得满满当当的引擎箱里—— 一只想来是母亲的猫和两只小猫置身其中,实在是格格不入。 三只猫在引擎室里彼此依偎着,蜷成一团。 母猫颈部以上的部分已经不见了。 一只小猫身体的大部分都被机械(皮带)卷了进去,已经一动不动。想必当场就死了。 剩下的那只小猫的半张脸染得通红,像一条淋了雨的瘦狗,咻、咻地喘着气。 它依偎着母亲的尸骸——那具已有一半化作肉片的身体。大概只剩下不到几分钟可活,但却仍拼命地、拼命地攀住母亲的胸口。 “太可怜了——” 父亲的声音像是在哀悼。 昨夜格外寒冷。在父亲开车回家后,猫儿们被发动机的余温吸引,悄悄钻进了引擎盖下。 它们在引擎室里过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又在被旋转的皮带卷进去时惊醒。 听说在气密性不佳的八十年代汽车上,这种事并不少见。 “——没关系。不是 的错。” 父亲的声音变得遥远。 小猫那灰扑扑、乱蓬蓬的毛。 母亲和兄弟的血,再加上自己半边身体被削去后流出来的血,将小小的生命染得斑驳。它还活着。可头上的皮肉都已剥落,露出了圆圆的头盖骨。 小猫或许已经看不见了。它浑身发抖,一心蜷缩在死去母亲的胸前。 “ ……?等等, ——!” 我抱起小猫,朝着与我们分居、住在更深山中的祖父那里跑去。 究竟是后悔令我动摇,还是悲伤使我陷入了混乱——老实说,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 我拼命忍住涌上来的泪水,一头冲进了祖父的工房。 祖父是一个无所不能的魔法使。 我自己从没见过什么“魔法”,也明白那只是童话里的幻想。可我知道,在另一套与那种常识不同的尺度上,祖父正是那样一种生物。 所以我想,祖父一定能救它。 祖父的住处与其说是房屋,更像一座洞窟。 那里没有电,没有自来水,也没有电视。只有书和桌子。那片昏暗,仿佛一所即将废校的学校图书馆。就在其中—— “你是说,要改变这只小猫的命运。” 栖居洞窟的魔法使,用漠不关心的声音说道。 我恳求他,说我想救它。 魔法使既没有说这是举手之劳,也没有说这是足以改变整个世界的大事。他只是像一台机器般,轻而易举地实现了我那自私的愿望。 “…………啊。” 回过神来时,她手中捧着一具小小的尸骸。 那身毛已经冷透。 生命的温度早已消失。 一直严令着自己不许流下的眼泪,正从眼中滚落。 胸中只有一份像那灰色天空一般无边无际的,过于巨大的悔意。 “白费力气了。到头来,竟还是恢复了原状。” 她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这十分钟的空白里,她经历了什么、遇见了谁、又知道了什么——这一切也都不负责任地恢复了原状。 唯一能够确定的,是走向死亡的生命,以及, “那个——那里,有谁在吗?” 那一天。 名为我的错误,在她身上诞生了。 ………啊啊。 无论如何,一切都如此令人怀念,又令人翘首以盼。 那是距现实(此刻)八年前的一则童话。 任凭施展怎样的魔法也无法找回的——在最初的最初,她们相遇的那一天。 1. 那是一个安静的早晨。 哪怕从床上望出去,天空是一片仿佛被颜料胡乱涂抹过的灰色;哪怕温度计显示出了六度上下这样一个对十一月而言毫不留情的数值(纪录);哪怕早餐时间早已过去,自己还没出息地因为肚子饿了才醒来。 对青子而言,只要还能像现在这样悠闲地睡下去,今天的早晨便是幸福的。 时钟早已过了上午八点。 若是平常的日子,这已经是个令人绝望的时间了。无论怎样挣扎,迟到都已成定局。但今天却适逢建校纪念日,学校停课。 多亏如此,青子才得以久违地悠闲度过一个早晨。 窗外是一片黯淡的钢铁色,天气阴郁得与其说是清晨,倒更像黄昏。再如何恭维,也称不上是个舒心的早晨。 不过,对于直到三个小时前还在熬夜的青子而言,天色如何根本无关紧要。 此刻睡意压倒一切。 只要能躺在床上打盹,便是个舒心的早晨;至于外面的情况,本官一概不予过问——就这样,将窗外的世界彻底隔绝。 像翻动书页一般拉上窗帘。 再次闭上眼睛,努力地尽快回到睡梦当中。 “……至少再让我做两个小时左右的平庸之梦吧。” 留在身体中的睡意还算充分,幸福马上就要到来了。 意识沉沉地落下。 然而。 青子这份小小的愿望,被毫不留情地驳回了。 “——————” 小,却尖锐高亢的声音传入耳中。 毫无疑问是电话的铃声。 大概是习惯使然。才刚合上的眼皮违背青子的意志,啪地睁开了。 “啊啊,真是的,偏偏挑这种日子……” 电话听筒设在一楼大厅。 从这个房间出发,中间还有十米长的走廊和一段楼梯。 对于睡眠不足的青子而言,那段距离远得大概介于“遥远”与“彼方”之间。 ……电话铃声坚持不懈,响个不停。 虽说只要不去理会,铃声过不了多久也会停下;可她还没宽待自己到能这么做的地步。 “……有珠,不去接电话吗?” 青子不愿死心,期待着同居人能有所作为,但很快便放弃了。 仔细想来,放假的只有自己的学校(这边),而同居人却是山丘上的那所学院的大小姐,早就去上学了。 电话铃声依旧响个不停。对方的耐性绝非寻常。 “啊啊,真是的,好不容易才睡个安稳觉……!” 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床,随手披上外衣,走出了房间。 青子借住的房间位于二楼的一角,世界的尽头。 走廊很长,即便一路小跑,到一楼电话所在的大厅也要一分半钟。 “哇,好冷——” 她合起双手,暖着冻僵的手指。 这栋宅子整体都缺乏供暖设备。因此,冬天的低温可是个可怕的强敌。 尤其是在这样阴云密布的早晨,就算不看温度计,也知道宅子冷得堪比严冬。 这里多少也算山中,四周又是颇为幽深的森林,冬天比城里来得要更早。 毫无生气的电话铃声,回荡在长长的走廊里。 馆内的陈设虽都得到了相应的打理,却感受不到生活的气息。 与其说有多豪华,倒不如说寂寥更加显著。 再加上昏暗的晨色,看上去也未尝不像一座鬼屋。 “……不过,这里本来就是鬼屋。这种房子只住两个人,未免也太大了。” 铃声已经响了三十多次。 对方究竟是闲得发慌,还是知道这栋房子的情况? 仰头望去,窗子上染着忧郁的颜色。 像是要捉住那毫不知自重的电话铃声,青子加快了脚步。 青子同时又隐隐预感到,恐怕就在捉住它的瞬间,幸福的早晨便会化作泡影。 停课日。在这场来的不巧的雨中,仍有一名学生来到了学校。 青子抵达正门时,雨势已经减弱。 远处的天空中,阳光时隐时现。 照这个样子,雨或许会在午后停下。 “……话虽如此,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与天色相反,青子的运气已经一塌糊涂。 先是在彻夜未眠的早晨被人叫醒,出门又赶上了冬雨。 照这样看,所谓的事情大概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这份预感让她隐隐头痛。她穿过正门,向校舍走去。 一路上,没有遇见一个学生。 也看不见正在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 教职员工专用入口的接待处,立着一块“休息中”的牌子。 学校公平地给了所有学生一个假日。 当然,这个时间还被叫来的自己除外。 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一名熟悉的教师正坐在桌前。 朴素却利落的衬衫与西装。看似温和,却叫人不敢大意的细边眼镜。 一个二十五岁上下的文雅男性,正抽着一支与他并不相衬的烟。 看样子,他还没有注意到她。 “山城老师。” 青子猛地关上房门。 听见那道声响,被称作山城的教师似乎也没有多么惊讶,抬起头来。 “哟,早上好,苍崎同学。你已经知道那件事了吗?” “是的。一个小时前,在家里知道的。而且根本没有和我事先商量过。” 山城——他是这所高中的毕业生,与学生们年纪相差不大。或许正因如此,他比其他教师更受学生仰慕。 他话题丰富,语气也温和。比起教师,更像一位可以信赖的学长。但很可惜,青子并没有多么仰慕他。 教师理应保持冷峻。对于学生而言,教师应该是一堵爱憎交织、险峻难越的高墙。无论如何,也不该是个在休息区里笑眯眯的大哥哥……这是青子一贯的主张。 山城教谕与青子认可的教师形象截然相反,因此,她说起话来自然显得冷硬而不亲切。 “唉。你今天心情好像也不太好啊。” “那是老师的错觉。毕竟我也不是只有今天这样。” 尽管回答得斩钉截铁,但青子自己也清楚,自己此刻的脸色实在难看。 起床后的坏心情与睡眠不足的疲惫交织在一起,现在自己的眼神应该像在盯着仇人一样吧。 “这样啊。那就好。不过对他可别也那么苛刻。老实说,就连我们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对待他。” “老师,关于那件事,我还没有听到详细的说明。” 青子的目光与声音锐利如刺。山城教谕应了一声“啊”,将烟头摁灭。 “嗯——电话里是怎么跟你说的?” “只说要介绍一名转学生,仅此而已。既没有理由,也没有来龙去脉。” 听见这简洁的回答,山城颇为感叹地扬起眉毛。 他看得出青子正在生气,但却没想到她生气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假日被人叫出来,而是因为电话里的说明不得要领。 还真是严格得很——山城教谕露出苦笑。 “老师。如果这只是一桩笑话的话,那我差不多可以回去了吗?” “不,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这不是玩笑,是件正经事。只是想请你帮个忙。” “真的是为了那个转学生?” “嗯,怎么说呢,是有些缘故,也有些棘手。他……叫草十郎,他在很多地方都有些‘错位’。比起由我们带他熟悉学校,我觉得还是同龄的你更合适。” “…………” 青子满脸疑惑地沉下神色。 把教师的工作推给学生固然称得上怠慢,可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个转学生的所谓“错位”,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他品行有问题,或者难以应付,倒还容易想象。 可是,“错位”又是什么意思? “说一个人‘错位’,可不是常见的表达方式……” 青子满脸疑惑地思索片刻,很快便转换了思路。 再怎么头疼也没有用。这段对话本身似乎都有些错位,让人很不自在,而且自己掌握的信息又太少,更何况,她若真打算拒绝,此刻早已躺在床上,缩成一只满腹狐疑的贝了。 “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啊,他和你一样也是二年级。性格沉稳,是个很愿意听人说话的类型。反过来说,也可以理解成缺乏锐气,不过那样反倒容易相处吧?虽然和苍崎同学你不在一个班,但你们一定能好好相——” “这些事情我会直接询问本人,也会亲自判断。我想问的是,为什么偏偏要找我?” 这道带刺的问题(声音),同时也表示她已经答应了带转学生熟悉学校的事。 虽然心有不满,但她还是暂且放下自己的情绪,着手处理交付给她的任务。 气质上极度地以自我为中心,却始终努力保持公正,这正是青子的特长。 虽然稍显倒错,山城等人却正因她内里的这份坚强而感到可靠。 ……偶尔,这份坚强也会超出预想的范围。但一码归一码。到了那时,只要将其当作天灾,死心作罢便好——这是山城教谕在过去一年里学会的、应对这名学生的方法。 “我只重复一次,山城老师。究竟为什么是我?” 面对这不容置喙的诘问,山城教谕虽然气势被略微压住,但仍旧开口回答。 “嗯,这个嘛。倒不是因为苍崎同学既被老师们敬而远之,也受到同等的信赖,更不是因为你是为了学校,连教师和学生都能不分彼此地一并斩除的、钢铁般的学生会长哦。” “……除此以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理由,会被这样叫来。” 不值得信赖。青子半眯着眼,紧盯着这位学生会顾问。 既有着十七岁少女不该有的气势,也有着十七岁少女应有的可爱。 两者以奇迹般的平衡并存其中。山城教谕仿佛看得入迷一般,带着温和的笑容,接住了那道目光。 “不是的,如果只考虑职责问题,我就自己来了。这次的人选,跟教师、学生会长之类的职务都没有关系。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能不计得失答应这种请求的人只有你了。因此便极力推荐,说你最为合适了。” 说到底,这几乎是等于在对她说:“你这人说来说去,终究还是个老好人吧。” “——山城老师。” “哇,好可怕。别瞪了别瞪了。我不是说了吗,你要对我怎样都无所谓,对他可要笑脸相迎啊。总之,既然你接受了,那就马上过去吧。我们已经让他等了很久了。还有,冒雨过来辛苦你了。我会开车送你回家的。” 山城教谕利落地站起身来。 青子只回了一句:“那就不用了”,便离开了办公室。 2. 停课日,室内空荡冷清。外面是一场来的不巧的雨。 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不知不觉间,天气已经转为了小雨。 他只是茫然地听着雨滴的声音。 房间里只有一张长方形桌子,公式化地摆放在那里。 其中只有一个人影。除他以外再无别人。自从有人把他带进这个房间、要他坐在这里等待之后,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若是个正常的学生,此时也该开口表达不满与不安了。但少年却当真像田里的稻草人,一动不动地守着那句吩咐。 寒意直抵身体深处。 这是十一月末,刚刚开始迎来冬天的上午的气温。 室内的温度也只比外面稍好上一点。 不知是漏听了教师的那句“暖炉可以打开”,还是从未见过这一类型的炉子,暖气并没有开。 他向渐渐冷下来的指尖轻轻呵气,茫然地观察着四周。 这间毫无情致的房间,似乎是叫作会议室。对在校学生而言,这是一间颇为堂皇的会议室,但在他眼里,却只是间没有装饰、徒有宽敞的屋子。 因为没有生活的气息,这不由得使他联想到了干燥的岩洞。 他无事可做,便认真思考起来:人们究竟会在这么寒冷的地方商议些什么事情呢? “………………唔。” 怎么想都不像能得出答案的样子,于是他将意识重新放回雨声。 下雨的天空,与山里的天空稍有些相似。 不,只能说还勉强保留着原形。 气味和声音都变得生硬,但根底却仍是相同的东西。 即使身处这样的异界,却还有与山中共通之物—— 如此微不足道的一件事,却令他心里泛起静静的欢喜。 他喜欢雨淋湿的城镇。晴空万里的日子当然要更加舒适,可在那份舒适之外,他也从另一种角度喜欢着雨天。 烟雨笼罩下的街道,多了少许泥土的气味,使他眷恋不舍地想起故乡。 只有在这种时候,来到都市生活的不安,才仿佛会稍稍淡去。 “——————” ……随即,一声失落的叹息漏了出来。 真没出息。明明已经搬来两周了,但一旦松懈下来,还是会留恋地追忆故乡。想到自己竟如此没出息,他不由得垂下肩膀。这岂不是太对不起好不容易才开始的新生活了吗?他独自重新打起了精神,决定继续规规矩矩地等下去。 他茫然而又专注地,将意识投向雨声。 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空等似乎算不上痛苦。 他有着冻得人发麻的寒冷也好,被搁置整整一小时也好,都能随着一次深呼吸轻易咽下的平常心。 就像是所谓的“石上三年”,又或者忍耐到底的赤穗浪士一样。先不论算不算优点,但这份耐性确实强得令人咋舌。至少在现阶段,这便是少年的特长。 而另一边,青子却大为光火。 因为从教师办公室前往会议室的途中,青子一边穿梭在走廊上,一边听山城介绍了即将会面之人的情况。 据说那个人直到不久前,都一直生活在连电也没有通的深山里。这比战后还要过分,莫非这个家伙是来自战前?再怎么像鲁滨逊一样与文明之间产生了绝望性的断裂,也该和时代接轨了。 据说那个深山中的村落,长久以来一直作为聚落孤立存在着。 甚至与山脚下的村庄,也只靠每月一次的邮件保持联系,简直不像是在现代日本。 话虽如此,如今虽然高速公路和JR……也就是旧国有铁道……已经如动脉与静脉般遍布我国各地,但也的确无法断言那种山村绝不存在。 要说此刻青子能够明白的,也不过是她无法想象在那种环境中生活至今的人,究竟是怀抱着怎样的想法活着,这一点而已。 “没有电……只是指电力没有遍及整个村庄吧,公共电话之类的总还是有的吧?” “听说没有哦。他来到这里生活以后,最先感到惊讶的就是电话了。还一脸认真地对我说,‘电话真方便啊’。他的反应甚至让我也重新认识到了这一点,‘这么说的确如此啊’。”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山城教谕似乎被那名乡下少年的淳朴感染,整个人都缓和下来。 “……也就是说,连派出所都没有吗……我的老家也在深山,所以倒不会觉得村里不太可能连电都没有通。——那家伙,不会连学校是什么也不知道吧?” “嗯。听说他知道学校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过,今天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来到学校。大概是因为紧张吧,没怎么和他聊聊。嗯——这种可以叫做是野孩子吗?就像被狼养大的狼孩,之类的?不对,这种就变成探险队的故事了!” “………………” “等、等等,苍崎同学,好可怕啊。我开玩笑,开玩笑的。别这么瞪着我。 “放心吧,我和他交流后可以确定,他是个很乖的孩子!怎么说呢,就像一只语言不通的小动物一样。” “山城老师。这个比喻可不能让人放心。” 青子冷冰冰地回了一句,同时试着设想那所谓的没有电的生活。原本不悦的脸色,便愈发阴沉带刺。 那是一个自己一无所知的世界。 这也就不难理解教师们为何都举起双手投降了。其实青子也想投降,回到温暖的床上去,却被那份一文不值的自尊心拦住。 既然别人认为她能够做到,她自己也判断能够做到,并且已经答应下来,那么不论经过与内容如何,都不能如此轻易地放弃。 她将雨声留在身后,穿过冷透了的走廊。 会议室已近在眼前。 青子的眉心依旧紧锁,长发随步伐摇曳,朝那名尚未谋面的异邦人走去。 步履依旧优雅,却仿佛正向战场发起突击。 “……那个,苍崎同学?我虽然信任你,但还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怎么说呢,温柔一点好吗。可以的话,能不能面带笑容?” “我不擅长装笑。而且我姑且自认为已经在努力了。” “啊,是吗,那太好了。……哎呀,真的太好了。原来苍崎同学也有不擅长的事啊……” 抵达会议室后,山城一边用眼神示意“温柔一点,一定要温柔一点”,一边把手搭上房门。 受到如此对待,青子的焦躁只增不减。 “……我知道自己待人不够和气。可笑容又不是刻意就能做出来的……再说了,这种速成式的人际交往,明明鸢丸更擅长。” 青子为自己的“不够和气”叹了口气。可仔细想来,睡眠不足,又在假期被叫到学校,哪还谈得上什么笑不笑脸。 而且,这一切的元凶还是个与其来读高中、不如从小学念起的人物。即便他个人没有责任,但青子也同样没有替校方扛下工作的责任与义务。 至少,怎么说呢。 要是他能再稍微会察言观色一些,挑个寻常日子过来就好了,她甚至想这样抱怨一句。 “……不。他还是敌人。在考虑酌情宽宥之前,他首先是敌人。挑这种坏时机来学校,对于彼此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真是的,为什么偏偏要挑这种忙得要命的时候来——” 因睡眠不足而针扎般作痛的脑袋,让青子的攻击性增加了一成。 不论门后的那个人有多么人畜无害,凡是妨碍她睡眠的,统统都是敌人。 就在这份焦躁即将抵达顶点的时候,山城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眼前的景色缓缓向两侧展开。 但现在哪还管什么情调。 青子目光笔直,向会议室突击(进发)——就这样,青子与那个与众不同的敌人正面接触了。 3. “什么都不用做”这一指令—— 对某一类人而言,是无可替代的奢侈, 对某一类人而言,却是难以忍受的苦刑。 对主动型的青子而言,那是一件虽令人羡慕、却又可疑得无法收下的高级品。 对被动型的他而言,那本该是一根虽感到熟悉,却会唤起乡愁的苦涩尖刺……本该如此。然而眼下,他明明正被人彻彻底底地晾在这里,脸上却看不出什么不满。 他自然而然地端正着坐姿,眺望灰色的天空。 他继续等着,转眼已是一个小时。不过,想来对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而且对方又不会因此收他的钱。 看那样子,只要还有雨声相伴,他便能永远地等下去。 “不过,差不多要过九点了吧……嗯,到底是不是呢。” 即便如此,他还是姑且隐约留意着时钟、茫然地听着雨声。 假日的校舍里没有杂音(会话)。 只有淅淅沥沥地敲打窗户的雨点。 静静下沉的空气所发出的吱轧声。 以及咔嗒、咔嗒,笔直地传来有力的脚步声。 “……太好了。我还以为自己被忘在这里了。”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以及比它更沉重的、成年人的脚步声传来。 就在他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时,会议室的门滑开了。 “抱歉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名笑得有些尴尬、戴着眼镜的男性。 记得他叫山城和树,是这里的教师,也是他把自己带到这个房间里的。 “咦,怎么回事?里中老师不在吗?……真过分啊,明明我拜托了他陪你说说话的。” 山城先生愈发歉疚地挠了挠头。紧接着,一名长发乌黑的少女从他身后出现。她像是心情不佳,始终紧闭着双唇,目光中却没有半分迟疑。 “——————” 他怔然屏住了呼吸。 敲打窗户的雨声,从他的听觉(世界)中消失。 即使只是错觉,他也是第一次切身体会到,世上真的会有感觉不到时间流逝的时刻。 这一瞬间。 少年确实觉得,自己仿佛触碰到了某种近似命运的东西。 “我来介绍一下。他就是转学生,静希草十郎同学。然后,这边这位女生就是静希同学的向导。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甚至不惜牺牲假日,主动请缨来带新同学熟悉学校的——苍崎青子同学。” ——人声与雨声,都隐隐远去。 二人的相遇,大致就是这样。不论是好是坏,就仿佛是啪地迸出火花一般,这样一个无关紧要的开局。 ◇ 据学生们的说法,苍崎青子总是心情不佳。 其中九成都是偏见。青子可没有闲到能一天到晚焦躁不休。 她只是在性格上不喜欢为自己辩解。因此,看上去才总在隐约地、有时则是露骨地,对某种看不见的事物发怒。 所以这不过是九成源于偏见、又经流言添枝加叶而成的“学校七大威胁”之一。 不过,剩下的一成的确是事实。青子有时会对无害之物产生反感,甚至令她怀疑自己是不是患有慢性头痛。 今天的便是那一成。 会议室昏暗一片,染成了雨的颜色。 为了节省电费,学校规定白天不能开电灯。 那名先前提及的人物,正站在这片昏暗当中。 第一印象,是令人联想到野花一般的沉静。 脊背明明挺得笔直,全身却十分放松。总而言之,十分温顺。 虽还说不上瘦瘦长长,但却有种近乎悄无声息的靠不住的感觉。 即使隔着制服,也能看出他的身形相较标准体型稍显单薄。 未经多少打理的黑发,以及找不出任何格外引人注目之处的少年形象,便站在那里。 不。若要善意地解释这份平庸,那与其说他是少年,或许更该评价他颇具青年气息。 那份沉静的氛围莫名显得他很成熟。 难道正是这一点,引出了青子那份“无缘无故的反感”吗。 少年实在太过自然,毫无违和地融入了会议室的景色。明明在这所学校里,他才是那个异质分子,但他却令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一方才是前来拜访的客人。 “——————” 一阵来历不明的焦躁。仿佛自己与生俱来的正当性,遭到了质问。 青子感觉到自己的警戒心的开关“咔哒”一声打开了。 “——难以置信。我现在,难道正在毫无意义(理由)地生气……?” 一无所知的事情总令人焦躁。若牵扯到自己的情绪(事情),便更是如此。 对于完美主义的她而言,那就像是一根并不疼痛、却始终叫人在意的刺—— “哎呀,哈哈哈。来吧,苍崎同学,你得跟他打个招呼啊。” 就连山城试图圆场的声音,也让她真有几分火大。 “——打招呼?” 青子先用斜眼狠狠瞪了山城一眼,随后笔直地望向少年。 不,若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来看,那应该叫作从正面怒目而视。 在这一瞬间。不幸的是,青子情绪的矛头分毫不差地指向了那名初次见面、全然无辜的少年。 4. “哎呀,让你久等了,静希同学。” 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少年……草十郎回过神来。 他看得入迷的目光舒缓了,像是要将眩晕咽下去一般,吸了一口气。 山城教谕大概是从这个动作看出他正在紧张,便温和地笑了笑,向身旁的少女说道: “我来介绍一下。他就是转学生,静希草十郎同学。然后,这边这位女生就是静希同学的向导。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甚至不惜牺牲假日,主动请缨来带新同学熟悉学校的,苍崎青子同学。” 经山城教谕介绍,青子向前迈出一步。 她的视线毫不留情。 那是一道几近暴力、仿佛正在估量对方价值的凝视。 另一边,草十郎虽然惊讶于有人如此堂堂正正地从正面注视自己,但还是勉强保持着平静。 他过去从未遇见过这种打招呼的方式,但他却误以为在都市里,这大概并不罕见。 一个是无论如何都想找茬的粗暴之徒,另一个则是认真观察着对方、思索“这是怎么回事”的乡下人。 姑且不论当事人如何,对周围的人来说,现在的局面近乎一种生不如死的折磨。 比如,站在青子身后的那名教师。 他原是出于好意才挑了一名优等生来担任向导。但那名优等生却不知为何心情不佳。此刻的她仍在以紧绷的气势震颤着周围的空气。 事已至此,山城终于接受了自己的失败。虽说现在才明白也已经于事无补,但这名无论什么事情都能妥善解决的女学生一旦用错了地方,转眼便会化作撼动整所学校的暴风雨。 就像是王牌的牌面上往往画着恶魔(Joker)一样。而每逢这种时候,恰巧身在现场的教师,通常都要为闹出的事端承担责任。 “啊——嗯,不错。看来你们两个很合得来嘛!……那么,我就先陪到这里,可以吧?” 山城发出一阵干巴巴的“啊哈哈”笑声,同时蹑手蹑脚地向房门退去。 “我就在办公室,你们结束以后记得过来。听好了,苍崎同学,务必、务必要注意哦?该怎么说呢……这次我希望你能让我相信,身为学生会长的你一定有着宽广的肚量!” 四目相对……但其实只有一方被瞪着……的两人就这样留在原地,山城离开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仿佛木讷化身的少年,以及气势沉沉地抱着双臂的少女。 片刻的沉默。 看起来,两人仿佛都像棋手一般,为第一手棋子该如何落下而烦恼。实际上,青子很快发现,苦思冥想的人只有自己。 暂且先把莫名的焦躁放到一边。说来自己本来便没有反感他的理由。青子如此想着,长长叹了口气,重新面向草十郎。 “算了。山城老师就像是白天的提灯一样没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那么,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口气十分尖锐,是在责怪对方不肯主动开口。然而,草十郎没有察觉她声音中包含的挖苦。 他顶着一张仿佛一辈子都与这种恶意无缘的脸,说道: “嗯,我叫静希草十郎。你是苍崎同学,对吧。” 不知为何,他显得十分高兴,像是正在细细品味着这个名字一般回答道。 “‘同学’就免了,不合我的性子。那我叫你‘静希君’可以吧?” “什么可以?” “我是说称呼。我在问,可不可以加个‘君’来叫你。” “——————” “……怎么了?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不,非常奇怪。” 他理所当然地立刻回答,随即又独自嘀咕:“咦,可能也没那么奇怪。” “不,没什么。大概是很普通的做法吧。那你就叫我静希君把。我叫你苍崎就行,对吧?” “嗯,请多关照。” 青子冷淡地回答后转过身去。 虽然提不起劲,但既然接受了任务,就一定要认真完成。这是她一贯的原则。 “先说好,我可没打算温柔地对待你。而且时间也很宝贵,我们速战速决吧。” “那可帮了大忙了。时间确实很宝贵呢。” 青子的直球(挖苦),又一次毫无效果地被无视了。 “——————” 不论什么行为,一旦遭到无视,反而会让人更加在意。 青子虽然对自己从刚才起所有的攻击都接连落空而感到恼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公事公办的态度,示意草十郎到走廊上去。 走廊中行走的人数并没有变化,空气却比她与山城教谕同行时更加沉重。 没有窗户的通道里,既没有来自外界的阳光,也没有人的气息。莫名令人联想到一座人工的监狱。 青子又叹了口气。这条走廊还真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 “我先问一句,山城老师跟你说的事情,你都理解了吗?” “嗯,我已经明白学校的构造了。不过,这栋建筑里竟然有这么多和我同龄的人,还是有些难以想象。” “……是吗,那可太好了。” 青子用手指按住额头。 这个名叫草十郎的少年,甚至不知道学校究竟是什么。听说他过去只模模糊糊地知道,那是供许多人一同学习的地方。 高中教师会向学生教授各个领域的知识与见识、机制与创造性。 然而,他们大概做梦也没想过,有一天竟然必须从“学校究竟是什么”这种最根本的理念开始讲起。 虽说基础十分重要,可这未免也太基础了。青子一度怀疑,这样的人究竟能不能跟上高中课程。不过据山城所言,他倒还算是勉强应付得过去。 听说,他好歹是擦线通过了转学考试。 “……算了,也不关我的事。” 青子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走过走廊。 无论如何,她与这个不合时代的男生打交道,也就只有今天——不,她希望只有今天。 “苍崎。” “什么?” “我这边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所以说,什么?” “我想大概是我的错觉,不过,你看起来就像是在瞪着什么。难道今天早上是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了吗……?” 他的目光分明在真心担忧:是不是吃坏了什么东西? “——————” 咣——第二记重锤砸在了青子的脑袋上。 青子从刚才起,确实一直在瞪着草十郎。 不如说,她现在已经是在实打实地在瞪着草十郎了。甚至可以说,她正在瞪着世间万物。 即使平时,同居人也会如此劝告她: “青子的目光对普通人来说太严厉了。你应该对更多事情宽容一些。” 本就如此严厉的目光,如今更是在明明白白地宣告:“要是再给我增加一点负荷,我可就要爆发了。”这个少年竟然迟钝到了能把它当成自己的错觉吗? “……这种情况下,他应该不是在拿我寻开心吧。” “?” 青子试着如此说服自己,却依然无法确信。 直到此刻,她才凭自己的直觉意识到: 这个转学生对她而言,或许就等同于一种未知生物。 “……好吧。看来我不说出口你就不会明白,那我就直说了。不是‘好像’,而是的确如此。那不是你的错觉,我一直在用目光委婉地表达自己的情绪。因为每一件事都要开口说明、变成一段对话,实在是太麻烦了。” 听见青子的话,这名外星入侵者啪地双手一拍。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这么做,不过,你这种表达方式的确要快上一些。” 草十郎似乎十分坦率地接受了这个说明。 但他仍然完全不明白,青子表现在脸上的究竟是哪一种情绪。 他虽然读得出文字,却没能理解文字的意思。 那些本应直接联系起来思考的事情,在他那里却仿佛被分成了一块又一块,彼此断开。 “……原来如此。这家伙的确有些‘错位’……” 青子直到此刻,才真正理解了山城先前所说的话。 这名少年的古怪,似乎已经不是能够用“迟钝”之类的标准来衡量的问题。 话虽如此,对他而言,这里本就如同异国。只有能容许这些许的时差反应,才称得上是文明人。 “那么,总之先去你的教室吧。” 青子重新振作精神。草十郎却抬起一只手,叫住了她。 “啊,还有一件事。只是个小问题——你为什么在生气?难道生气其实是你家的生意吗?” “————————” 漫长的沉默。 虽然事到如今后悔也已经迟了,但青子还是在片刻之间,痛切地后悔起今早接听电话这件事。 对方没有恶意。 他只是天然呆,只是单纯的天然呆而已。青子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强行压下了直涌而上的情绪。 “反正也不是你的错,你没必要关心。我只不过是把眼下这一瞬间,和一直睡到中午的情况放在秤上一称,发现二者之间的利益差距实在太大,所以才忍不住抱住脑袋而已。” 作出这个拐弯抹角的回答后,青子这次终于迈步向前。 将名为静希草十郎的无礼陌生客,彻底隔绝在自己的视野之外。 5. “虽然不明白以什么为标准才算是普通,不过他的性格极其普通(Normal)。是个质朴的好人。印象色姑且是白色。性别为男。容貌没有什么鲜明的印象。” 而在这样的草十郎眼中,苍崎青子是个行动利落、精力充沛的人。 她随意的动作中也没有一丝多余,动起来干脆利落,停下时也稳稳当当。 无论是指向某物时抬起的手指,穿过走廊和教室时的动作,还是偶尔为了不走得太快、回头确认同行者有没有跟上的举动,她的一举一动都极有存在感,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青子首先带他参观了二年级C班的教室。 这里比刚才的会议室更能感觉到人的气息,可草十郎仍然猜不出,这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地方。听完青子的简短说明后,两人又依次走过几种不同的专用教室、体育馆、食堂、更衣室和保健室。大概是因为草十郎每到一处都要求说明,等他们离开二楼的多媒体教室时,已经过去了相当长的时间。 “……不妙。” 草十郎神色凝重地停下了脚步。 “再过二十分钟就是一点了。” “咦?不会吧,我们的校舍哪有那么大?” 记得开始带他参观时,还不到上午十点。如果马上就要一点的话,那便意味着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小时。 “……也是。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刨根问底,几个小时转眼就过去了。反倒是现在天还没黑,简直才是不可思议。” 青子冷冷地盯着草十郎。 这番牢骚,是在明知对方听不懂挖苦的前提下说出口的。 “………咦?” 然而,不知草十郎的心境发生了什么变化,他正满怀歉意地垂下目光。 “什么嘛,这家伙——不是挺正常的吗。” 陷入为难的草十郎,看起来简直像换了个人。 与此前那张不论青子说什么都毫无反应的脸不同,他此刻的模样,令她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 然而不知为何,青子果然还是没来由地烦躁起来。 “所以,到底什么事情不妙?你可别说是要记的东西太多,脑袋快撑爆了。” “不,那个也算。不过先不管学校的事,到一点就不妙了。” 草十郎担忧地移开目光。 他大概是在意外面的情况,可惜这条走廊没有窗户。 “……哦。既然这么在意时间,说明你有别的事情吧。哼——原来如此。把别人的计划搅得一团乱,自己却想随心所欲地行动。从外表还真看不出来,你原来是个这么好的大好人嘛。” “?不,就算你夸我,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 “谁夸你了啊!” 青子忍不住怒吼起来。 “所以呢?” “所以?” “我是问,然后呢。你到底有什么事情?” 草十郎终于明白青子想问什么,便露出沉稳的神情,应了一声“哦”,点点头。 “这件事我想暂且保密。” 他一本正经地给出了一个胡闹般的回答。 “……我还以为自己已经开始习惯他了,可这家伙的节奏,有时真让我气得快要昏过去……” 当然是因为愤怒而昏过去。青子强行咽下了这份感情,摆出一张无比灿烂的笑脸。 “静希君?” 她逼近一步。 “都说了是秘密。” 草十郎隐约感觉到某种近似杀气的东西,随即向后退了一步。 逼近了一步、又一步。 无论草十郎怎样后退,青子都仿佛磁石一般跟着逼近。 她脸上依然带着笑容,太阳穴却在微微抽动。 “就当是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吧。——你拿我寻开心,很有意思吗?” 草十郎敢对神发誓,自己绝没有这种意图。可是,即便证明了自身清白,青子那张挤出来的笑脸,大概也不会消失。 “……我明白了。我会说明的。” 草十郎像是表示投降一般举起双手。 青子也停止前进,收起了那张不适合她的笑容。 “其实我从一点开始有打工的安排。不过这所学校禁止学生打工,对吧?” “是这样没错……啊,你是因为学校禁止打工,才想保密吗?真笨啊,只要事先得到许可,不就没有问题了吗?” “我知道。在考试的时候我已经拿到许可了。” “哦?” 看不出这家伙办事还挺周到。青子的神情顿时明亮起来。然而。 “但是,学校只肯批准一份。” “?一份……难道你同时做了好几份兼职?” “就算这样我都已经辞掉两份了。光是生活费就很难受了,还必须要赚学费。可学校却规定只能有一个打工地点,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不。我觉得比较过分的是你。” 青子虽然感到愕然,但也稍稍对草十郎有所改观。 不仅学费,连生活费都由自己设法解决,她认为这确实值得钦佩。 苍崎青子对于这种没有半点玩乐余地的现实境况,其实相当没辙。至少,足以让她方才的怒气淡去。 她之所以一时乱了步调,只是因为怎么也没想到,“打工”这个词竟会从如此不谙世事的少年口中冒出来。 “……既然是这样,那也没办法。行吧,你去就是了。我已经明白你的情况了。” “苍崎你没关系吗?” 青子完全不明白他问的究竟是什么,只能看出草十郎是在顾虑自己。 这一点也令她多少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个少年对人心会更加迟钝一些。 “没什么。我也会直接回去。” 顺带一提,她压根没有去办公室报到的打算。 据山城所言,转学手续之类已经全部办妥了,接下来无非只有几句客套(例行)话。 “老师,我们已经参观完了。” “辛苦了。静希君也辛苦了。那么,参观校舍以后有什么感想啊?” “谢谢您。怎么说呢……实在是非常地学校啊!” “哈哈哈,是吗,是吗。嗯,明天开始可要努力啊!” 这类无关紧要的收尾活动,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山城老师那边你不用管。他喜欢办公室,喜欢到能把麻烦事推给自己的学生,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地坐在里面等着。所以,不管几个小时他都会等下去吧。不,他本来就应该等着,不是吗?” “这样啊。既然苍崎觉得没问题,那就没问题了。” “?” 所以说,究竟什么东西没问题? 草十郎究竟想表达什么,青子还是完全不明白。 “那我走了。今天谢谢你。” “只限今天哦。只限今天。” 青子单手不耐烦地挥了挥,仿佛在说:好了,赶快走吧。 不知是不是很喜欢这个动作,草十郎高兴地笑了起来。 或许因为他平时总是一副茫然的神情,这样的笑容才显得格外柔和,甚至具有一种让人忍不住回以微笑的温和的力量。 然而,苍崎青子果然还是不会对这种东西作出反应。 “那么,下次再见。” “啊?” 留下这句仿佛旧识之间才会说的话,草十郎走向了走廊尽头…… 不,他走进了旁边的教室。 “等——” 草十郎径直朝窗户走去。 他突然打开了教室的窗户。 十一月微寒的风吹进室内,先前朦胧不清的雨声也随之变得鲜明。 这个行动意味着什么,苍崎青子在一瞬间便明白了。偏偏是在这时明白了。 “不,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 草十郎此刻正要将一只脚踏上窗框,青子神色大变,拼命阻止了他。 “你究竟想干什么啊!” “干什么……我要去打工啊。” “窗户不是人进出的地方!再说了,你以为这里是几楼啊!?” 听她这样一说,草十郎“啊”地叫出了声。 “……差点就要死了。从二楼下去,实在太危险了。” “危险的是你的脑袋……” 青子全身无力地吐出这句暴言。幸好,草十郎没有听见。 “听好了,在这里,人不会从窗户进出。刚才应该先告诉你的。” “我知道。只是因为没时间,一着急就忘了。谢谢,我以后会注意。” 草十郎喊了声“嘿咻”,将脚从窗框上放下来,关上窗户。 那身一眼便能看出才刚刚穿上的新制服,也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被雨水打湿了。 “……没什么。我并不关心你要从哪里出去,反正与我无关。只是可以的话,希望你别在我面前这么做。先不说这个……你真的会从明天开始来学校吗?” “会来的。虽然有些不安,不过你已经带我参观过了。” 草十郎回了一句“那么再见”,随即便沿着走廊跑远了。 这一次,他应该会采用正常方式走下楼梯,从正门出去了吧。 “……唉。那副样子,真的不要紧吗?” 青子虽感无奈,脑海中却仍浮现出草十郎奔跑离去的背影。 明明已经不想再与那种乡下人扯上关系,却又莫名地在意他。 究竟是出于担心,还是单纯觉得他让人不爽呢。青子始终得不出一个令自己满意的答案。话说回来,她最初为什么会毫无理由地对那个无关紧要的转学生产生怒意呢? 奇怪的一天,奇怪的转学生,奇怪的感情。现在回头想来,她甚至开始歪着脑袋怀疑:其实,这或许不该是一件需要生气的事,反而应该觉得有趣才对吧? “——算了。反正也就这一次了。” 雨声静静回荡。 灰色的天空令人对时间的存在方式失去了感觉。 现在究竟仍是上午,还是已经到了傍晚,也教人无从分辨。 没有开灯的教室昏暗一片,独自留下以后,竟显得格外阴森。 青子忽然抬起左手的衣袖。 毫无装饰的小巧腕表显示,时间确实即将到达下午一点。 “……时间,居然没错。” 青子隔着窗户俯瞰地面。 细雨中,一名身穿制服的少年没有撑伞,正一路奔跑而去。这本该是她早已司空见惯的景象,却给她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正如先前宣言的那样,青子没有前往教师办公室,而是直接踏上归途。 山城那句“我会开车送你回家”,确实让她颇为心动。 可是,作为最低限度的报复,让山城的假日也陪着自己的假日一同泡汤。这个方案的吸引力却要强上好几倍。 她没有漏出脚步声,悄悄走到正门,撑开鲜红的雨伞。 正如早晨的天气预报所说,正午后的雨势已经减弱。照这样看来,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便会停雨了。 等到青子回到家中,与她擦身而过的将会是此刻已经隐约出现在远方天空中的阳光。 “——算了,这样也不坏。” 她耸耸肩便认命了。 青子并不特别喜欢或讨厌雨天,不过,撑开红伞走路,对她而言自有一种小小的乐趣。 三咲高中的教师无一例外地讨厌过于招摇的东西,因此在这所学校里,青子的红伞称得上是一种罕见的颜色。 曾经有一段时间,学校里流行过一个以“苍崎的伞曾经是白色的”开场的怪谈。不过听说在那个故事里,代替怪物们兴风作浪的反倒是青子本人。 撑着这把来历不凡的雨伞,青子走向了三咲町车站。 她就读的私立三咲高中,正如校名所示,位于三咲町。 三咲町自古以来大部分的土地都是农田与森林,不过在最近十年中,这个城镇靠着经济高速增长期的势头,迅速开始了现代化。 也曾有人主张,应该保留下这座充满了自然风貌的三咲町。然而。 “我赞成将它保留下来。可那样一来,最终也只不过是保留下来罢了。” 市长只说了这一句话,少数派便遭到镇压。于是,以长期规划为基础的新城建设项目正式启动。 城市开发筹集到的资金远超实际所需,三咲町仅用十年时间,便成长为了足以代表三咲市的城镇。 不过,若要论现代化,它仍比邻镇社木要稍差一些;若要论高雅(Elegant),则同样比另一座邻镇三咲丘略逊一筹。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不管怎么改造,这里原本就是靠着驿站才建立的山中城镇。要想发展,除非他们把整座山都铲平。” 真正推进了城市化的部分,只有车站周边的平坦地区。丘陵与山地依然保持着十年前的模样。 看来,即使居民没有保护“昔日的三咲町”,枯竭的开发资金也已经替他们保护了下来。 就这样,三咲町正在逐渐成为一座极其不上不下的地方城市——即使是市中心的人来到这里,至少也不会因为它的过分乡下而感到愕然。 在这样的三咲町中,三咲高中是一所早在城市开发以前便已存在的私立高中。 现在的校舍,是建在山中的第二校舍。 至于建于五十年前的第一代校舍,则位于沿着山路继续往上的山中。 因为距离太远,坡道过于陡峭——在那之前,连上学的道路都已经变成了兽径。由于诸如此类的原因,三咲高中曾一度关闭,直到二十年前,才靠着某家以三咲市为总部的百货集团提供的捐款,建立了新校舍。于是,森林中的校舍以“旧校舍”的身份遭到遗忘。三咲高中则再次作为学校开放。 话虽如此,实际上,三咲高中的大部分学生都不是三咲町的居民。因为居住在这座城镇里的善良质朴之人,比起私立高中,更希望孩子能去县立高中读书。 不瞒你说,青子也属于这一类人。 她曾有一个朴素的野心:初中毕业后前往东京,一边以国立大学为目标努力,一边每天辗转于各家Live House。 然而,她的梦想因为姐姐的抢先一步而彻底破灭。不知出于怎样的因果,她如今竟在难得的建校纪念日里,撑着鲜红的雨伞走在路上。 “……回想起来,我的人生真是多灾多难啊……” 在即将进入十二月的寒意中,她独自低声嘀咕着。 “不过,算了。至少不会无聊。” 她句尾的语气微微上扬,离开了学校。 只要沿着上学路的坡道一路下去,前方便是人们居住的、充满热闹气息的街道。 三咲町的车站崭新无比。 那座从前看起来只能令人联想到废弃工厂的建筑(车站),如今已经改造成了一座东西两侧各有一家巨型百货商场的综合建筑。 这家百货商场刚刚建成时,青子也曾和朋友们一起欢呼“现代化万岁!” 不过,这座建筑再过几年,大概也会变成落后于时代的东西吧。 青子没有什么特别想买的物品,径直从百货商场前走过。 其实,她很想找间咖啡店稍作休息。可要是独自一人乱花钱,同住者说不定又会闹别扭,因此她只得忍耐—— “——————” 青子回过头去,眨了眨眼。 方才那一瞬间,她仿佛在视野烦人边缘看见了一名身穿红衣(礼服)的可疑人物(不知何物)。 “——————呼。” 看来又是平时的那种错觉。 虽然背上泛起一种近似第六感的恶寒,但她却早已习惯,只当作没什么大不了的无视掉。 青子表现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继续沿着与平时相同的道路回家。 不久之后,背后的恶寒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街道上的喧嚣。 “即使只是错觉,但也不是什么让人好受的东西。就算是夏天的蚊子,也会稍微……怎么说呢……” 也稍微更懂得分寸……好像并不会。青子如此抱怨着。 波澜万丈,生意兴隆,诸行无常。即使对着忙碌本身发牢骚,也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能够这样转换自己的心情,正是苍崎青子的性格。 6. 因城市开发而受惠的,并不只有车站周边的设施。 远离车站、历史悠久的商店街,也稍稍受到了现代化浪潮的影响。 为了推出前所未有的菜单、提供前所未有的服务,经营者们每天都在苦思对策。 这家中华料理店也是其中之一。 积满油气与高温的厨房,正在进入短暂的休眠。 今天也顺利熬过了午间的修罗场。 接下来,只要再闯过晚餐(夜间)的拥挤时段,所有人便都能脱下厨师服了。 在这间刚刚结束激战的厨房中,孤零零地站着一名新人(兼职生)。 “话说,我真的要穿这个吗?” 他以新人特有的不安声音问道。 “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觉得这身衣服挺奇怪的,可既然是店长的命令,你就笑着坚持过去吧。这也是为了商店街的明天啊。真的很对不起,不过雨也已经停了,能不能请你想办法跑这一趟?只要平安回来,晚饭我请你。” 身穿耀眼橙色制服的前辈,满怀歉意地双手合十,将这个强人所难的任务推给了他。 7. 在渐渐转小的雨中,青子欣赏着熟悉的城镇景色,踏上归途。 十年前,开发刚刚开始的1970年初。 那时的三咲町,仍是一座遍布农田与森林的城镇。 如今随着开发的推进,车站前高楼林立,住宅区内也出现了越来越多两层以上的建筑。昔日的田园风景,只有在远离车站后才能看见。 即使在这样的都市区域里,依然保留着昔日风貌的地方,便是被称作三咲市的空白地带的白犬冢。 一道铺设在格外高耸的山丘上的漫长坡道。 一片远离车站这一生活中心、保持着昔日风貌的住宅区。 从前,三咲当地人认为将住宅建在高处并不吉利,因此没有人会住在超过一定高度的地方。 耸立于城镇中央的白犬冢同样不能免俗。从这里开始再继续向上的话,便再也看不见民宅了。 柏油铺成的坡道无休无止地向上延伸,最终被森林封闭。再往前,就只剩下近似山路的道路还在延伸了。 孤零零地摆在坡道途中的自动售货机,仿佛是城镇与山丘之间的分界线。 即使是那些从不厌倦开发新游乐场地的孩子,也知道前方什么都没有。 不,准确来说。 他们知道,前面就只有那座鬼屋。 苍崎青子正沿着这条漫长的坡道向上走去。 眼前三咲町的全景铺展开来。 街道整齐匀称,仿佛像是用玩具搭建出来的风景。 如果附近再有一片海,想必会十分入画吧。但很可惜,三咲市是一座山中城市。 天空依然阴云密布。不过要是晴朗的黄昏时分,从这里望见的景色会变得无比美丽。 仅凭这份风景,爬上这条坡道的辛苦也算是有所回报了。但遗憾的是,今天连那份回报的影子也看不见。 “……唉。下雨天又不能骑自行车。一天哪怕只有两班公交车能经过这里也好啊,真是的。” 青子把这条坡道当作自己的上学路,将要两年了。可辛苦的事情,终究还是辛苦。 “咦,门还锁着?……有珠还没有回来啊。” 青子无奈地耸了耸肩,将手搭在老旧的铁栅栏上。 沉重的铁门静静打开,仿佛正在欢迎这名年轻的少女。 ——山丘之上,建着一座鬼屋。 这是自古便流传于三咲町的古老故事。 同时,也是随着城镇现代化,悄然死而复生的最新流言。 比如,那座废屋明明早在好多年前便已腐朽不堪,到了夜里却会亮起灯光。 比如,无数的乌鸦会聚集在山丘上,而后消失无踪。 比如,在浓雾弥漫的日子里,会有孩子误闯其中,消失不见。 比如,到了深夜,听起来只能让人联想到惨叫的怪声传到住宅区。……从青子的立场来看,这是一则十分有损名誉的流言,希望能够予以更正。 此外,偶尔还会有昂贵得令人怀疑自己眼睛的高级轿车驶上坡道。 流言的种类一天天增加,本应早已腐朽的山丘上的洋馆,也从数年前开始恢复了生气。 无人接近的山丘深处。 隐藏在白昼亦昏暗的森林中的废墟。 仿佛会出现在童话中的,被时代遗弃的魔法的残渣。 这便是久远寺邸。 三咲町无人不知的、山丘上的魔女的家。 由于某种因缘(缘由),苍崎青子正寄住在这里,一座货真价实的幽灵屋当中。 当然,幽灵屋只是俗称。 久远寺宅邸是一座由于某种原因从英国运来的、血统纯正的西式洋馆。 它没有宽敞到足以改建成宿舍,却又远远超出一个家所需的规模。 面积足以容纳三栋普通住宅的主馆,以及环绕四周的庭院。 庭院四面耸立着高高的铁栅栏,甚至还煞有介事地缠满了像是荆棘一样的植物藤蔓。 不仅如此,在远离主馆的高地上还备有一座别馆,准备得可谓周到至极。 既然周到到了这种程度,流言会添枝加叶也是无可奈何。 在城镇居民看来,光是山丘上矗立着一栋豪华得不自然的宅邸,便已经足够诡异了。诽谤中伤、误解与倾轧,不过是一种名人税。何况如此庞大的宅邸里只住着两个人。即便两名住户被当成了吸血鬼,她们大概也是没资格抱怨的。 “……我暂且不说,有珠倒是真的可能干出那种事。” 青子将手搭上玄关大门。 那是一扇仿佛应该配上黄铜钥匙的双开门,但门上却没有钥匙孔这种不解风情的东西。 青子单手将门推开,走进这座被人称作幽灵屋的宅邸。 话题姑且转到另一边。 吸血鬼之类的暂且不论,至于幽灵——听说视情况而定,也并非绝对不会出现。 ◇ 如同外面的天气,久远寺邸的大厅也被染成了一片阴沉的灰色。 或许是出于设计者的喜好,这座入口大厅尽可能排除了电灯。 天花板一直挑高到二楼。 能够成为光源的,只有从高处窗户中照进来的日光与月光。 在雨天,这里昏暗得仿佛黎明之前、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这里则仿佛是一颗冰冷的暗黑星,阻断一切事物的联系。 作为休憩场所的客厅,就在大厅的正东方向。不过,青子觉得如果不先回房换下衣服便无法静下心来,便踏上了楼梯。 沿墙而设的楼梯,在二楼大厅处暂时中断。 若要前往三楼的阁楼,则必须绕到大厅后方。 久远寺宅邸大致分为东馆与西馆。 允许青子借住的只有宅邸的东馆,不过对她而言,有两间房就足够了。 无论是打开后会把人关进绘本世界的房门,还是过去五年一直被当作储藏室的阁楼,她都没有使用的必要。 东馆漫长走廊的尽头,就是青子的房间。 借住于此时,青子选择了一间不算宽敞的屋子。这并非出于客气,只是单纯想省去打扫的麻烦。 房间里摆着一张较大的床、一张她惯用的红木书桌、一只衣柜、一只整齐收纳外套的衣橱,以及两个九层的书柜。 老家搬来的行李,仅此而已。 苍崎青子在十五年间积累起来的、足以证明她为何人的一切,到了必要之时,似乎也能够被压缩到这种程度。 接着只要再借用隔壁的房间作为“今后的自己”的房间,就算结束了。 “——对了。得检查一下有珠给我的那座监视塔有没有坏掉。” 青子前去确认自己通宵到今早的成果。 与卧室仅隔一面墙的书斋,所展现的是她另一段仅有一年多的人生——与此前十五年的生活截然不同。 那不是为了过去的她,而是会成为今后的她的证明。不容他人踏入,只属于她一人的世界。 直到昨夜为止还摆在书桌上的玻璃制的迷你塔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令人联想到掌上文鸟的蓝色知更鸟,正在若无其事地梳理着羽毛。 “别说坏没坏了,就连一点痕迹都没剩下来……看来现在还不是擅自加入个人改造的时候。……行吧,你尽管笑吧知更鸟。不过别告诉有珠哦。” 原本若无其事地悠然休息着的知更鸟飞走了。 才能与常人无异,从不吝惜努力,面对失败也毫不畏惧。 这便是青子那份有时甚至显得过分乐观、自由奔放的性情。 她脱下制服,换好日常服装,回到一楼。 走下楼梯,打开东侧的门,前方是一条如同地下室般昏暗的走廊。 这条走廊没有朝向室外的窗户,因此若不开灯,便会陷入一片漆黑。青子按下开关,点亮电灯,随即打开近旁的房门。 “没有电的生活吗……真是不敢想象。” 与这条复古的走廊不同,宅邸的客厅已经依照青子的喜好改造成现代风格。 装饰着华丽纹样的墙壁,充满威严的宽大沙发,以及产自波斯的高级地毯。 在这片近似城堡房间的空间中,一台完全不懂得察言观色、与周围极不协调的三十英寸电视机,正堂而皇之地占据着中央位置。 电视机宛如裸体的国王一般,拼尽全力虚张声势,将周围的沙发统统收作臣属。 宅邸的主人原本十分抗拒,可这种硬生生拼接上去的不协调感,对出身平民的青子而言,才是不可或缺的休憩。刚开始借住时,还因此与同居者爆发过一场战争。如今,双方都已经接受了这件文明机器。 “……什么嘛,我也没资格说别人啊。没想到我们的家也是一栋不合时代的房子啊。” 不知不觉心情变得愉快起来,青子决定泡上杯茶。 青子走进与客厅仅隔一面墙的厨房,烧开热水,备好茶壶与小锅,以万全的准备泡好红茶。 “哈——累死了。” 青子“扑通”一声,深深陷进沙发当中。 第一口红茶,然后是第二口。 一边听着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一边恍惚地思考“今天下午该做些什么”,饮下第三口。 就在柔软沙发的触感令她产生一股冲动,想要永无止境地沉溺其中时—— 恍惚之间。 仿佛听见了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青子眨了眨眼,从沙发上坐起身来。 这不是梦,也不是妄想。 不知何时,一名少女已经坐在了自己的面前。 青子并没有特别吃惊,只是将手指贴上茶杯。 刚刚泡好的红茶已经彻底凉透。 “——我睡着了?” 青子向坐在桌子另一边的少女问道。 “嗯。” 少女没有抬起视线,兴致缺缺地回答道。 倘若她不发出声音,或许会被人错认成一尊美丽的人偶。 少女坐在沙发上,阅读着一本古老的书籍。 纤细的四肢,以及仿佛从未知晓阳光为何物的白皙肌肤。 那份忧郁的气质,令人感受不到像是人类的意志。 比青子更加深邃、没有一丝杂色的黑发。 泛着冷色的眼眸,静静垂落在书页之上。 身上那令人联想到修女的黑衣,是她所就读女校的制服。那份阴影与少女十分相称。不过照青子的说法,正因为过于相称,反倒不是什么好事。 宛如一幅风景画。 少女缺少真实存在于此的感觉。甚至让人觉得,她从一开始便是以这种形态诞生于世。 少女低垂着头,露出的洁白颈项美丽得即便同为女性的青子也会看得入迷。 这名少女,正是幽灵屋的两名住户中的一人。 与青子同龄的同居者,久远寺有珠。 “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多一点。……睡在这里,会感冒的。” 有珠依然兴致缺缺地回答。不过这便是她平时的态度,青子没有放在心上。 立式座钟的指针已经越过晚上七点。这样算来,她大约睡了两个小时。 回想起来,今天实在诸事不顺。通宵过后的疲惫身体会沉沉睡去,也是理所当然。 “你叫醒我也可以啊。难得泡好的红茶都凉了。” “我回来的时候,已经凉了。” “我想也是。只是随口说说罢了。” 青子一口气喝光彻底凉透的红茶。 久远寺邸几乎没有什么暖气,仅凭这份冰凉,便足以让她昏沉的脑袋彻底清醒。 “冷成这样,就算是福南梅森的茶也不行了。欢迎回来,有珠。看来就算想偶尔奢侈一次,少了你也总觉得不够完整呢。今天到底是我的凶日还是天中杀啊——虽说还稍微早了一点,但现在就去参拜一下或许也没什么问题呢。” 青子耸了耸肩,就像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玉碎精神。 “所以,发生了什么?” 同居生活持续将近两年,双方似乎都会察觉彼此的状态。 青子以青子的方式提问,有珠也以有珠的方式提问。 面对这名连头也不抬便向自己发问的同居者,青子斩钉截铁地报告了现状。 “首先,我得道歉。昨天通宵完成的那个东西算是白做了。我就稍微移开了一下视线,它好像就因为沸腾过度坏掉了。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明明还拆掉、缝合了两三条循环线路呢。” “哎呀——真叫人为难。” 青子说得仿佛完全与自己无关。 “……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突然有急事,我被叫去了学校。到了那里之后,我又被硬塞了一个照顾转学生的任务,导致一整天假期就这样惨不忍睹地浪费掉了。再等我回来的时候,那东西已经消失得连痕迹都不剩了。你会生气吗,有珠?” “不会。如果每次青子损坏物品我都要生气,那我们恐怕得把一辈子份的架一次吵完了。反正还有替代品,从头再做就好了。 “话说——真正该生气的人不是你吗?” “是啊。今天这个转学生真是‘错位’得不得了。听说他过去一直住在非常深的山里,这边社会的常识对他根本行不通。虽说有‘山门异界’这种说法,但我今天才发现居然真的有这种人啊,有珠。” 听见自己的名字,有珠抬起了头。 青子原本便没期待从有珠那里得到同情,于是便进一步加快语速,倾泻起自己的不满。 “那家伙从第一次见面起就让人火大。我带他参观教室的时候差点都要气昏过去了。他似乎以为教室上课的时候,是学生和教师一对一。……嗯,这种顶多也就算是个玩笑,倒还可以原谅,还尚在我的忍受范围之内。 “后来,我简洁而又细致地向他说明了教室究竟是什么。你猜他听完以后说了什么?他居然问我说:‘那么苍崎,其他的教室是做什么用的?’——教室哪里还分什么这个那个啊?” “——————” 同居者险些说出“还有点意思”的感想,但最终只是把手中的书本翻过去了一页。 “该怎么说呢,只要给那家伙说明时稍微偷懒一下,他就会直接接受你说的话。该说他是不会对事物产生疑问呢,还是缺乏想象力呢……或者说,他根本不习惯去想象。算了……不过,一件事你只要对他说过一遍,他似乎就能理解明白,所以他也并不是完全不思考的……” “你会这样评论别人,倒是很少见。……你原来会在意那种与自己波长不同的邻人吗?” “一丝一毫都不在意。我只是稍微有些担心,从明天开始他究竟会犯出什么错误。” 没错。她的担心,一定是因为那些错误的善后工作,很可能最终会落到自己头上。 大概就是如此。否则,她实在找不出别的理由,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挂念那个毁掉她一整天的转学生。 “总而言之,他就是个怪人。说不定会和有珠你合得来呢。” “……‘山门异界’是个好词。” 不过,在说什么合得来合不来之前,自己大概连见都不会见到那个人吧。有珠仅凭目光如此说道。 青子只回了一句:“大概吧。” “话说回来,有珠,你一直在读的是什么书啊?” “关于灵性进化论的二次创作。冒牌的《灵界日记》。” “啊,斯威登堡。这种东西事到如今再读也没什么意义吧?” “若是真本的话当然无聊。可这本书是伪书。书里用极其戏剧性的方式,大肆赞颂他的缺点与长处,读起来就像一本完成度很高的冒险小说。拦在主人公面前的秘密组织竟然叫作‘康德’,这点还挺有意思。……不过,从字迹来看,这书是你祖父写的。” “……哦,原来那个人还有这种爱好。没想到他还挺有幽默感嘛。可惜他已经去世了。” “你的祖父今年夏天还给我寄过信呢。” “别说了。我明明想把他当成死人的。” 青子“呼”地叹了口气,将整个身体用力靠进沙发。 “……回到刚才的话题。” 有珠瞥了一眼躺倒在沙发上的青子。 青子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横躺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具尸体。 有珠默默地责备起了青子(自己)。 那份沉默化作一块重物压在青子身上,责备着她。 今天一整天发生的那些新鲜事,也逐渐失去了原本的鲜活光彩。 只要青子能无视有珠无言的责备,这场谈话便会到此结束。 两人可以就此起身离开,将今日的失误敷衍过去,然后照常迎接明天。 这正是维持和谐杂居生活的秘诀,也是常识。 然而,苍崎青子偏偏是无法做出这种事情的人。 “行啊,什么事?” 青子依然倒在沙发里,向有珠问道。 “今天没能做完的话,多少会有些麻烦呢。” “我不是说了我正在反省吗。要等到我能独当一面以后,才能优先学校那边,对吧?” “你明白就好。” 有珠毫无感情的声音,令青子“咯吱”一声咬紧了牙齿。 她明白有珠想说什么。 更重要的是,青子自己对此最清楚不过了。 表面的学校生活,与她如今的生存方式之间的妥协。 虽说自己是要隐居于现代社会,可有珠正在指出的问题是:自己的隐居方式未免显得过于半吊子了。 换言之,有珠的沉默所表达的是—— “……你是想叫我下定决心吧。” 今天的失败并不算严重。 青子只不过是将这座洋馆与学校生活放上天平,但天平却偶然偏向了学校一侧,最终才出现了失误。仅此而已的一桩小事。 它只不过是清楚地象征着如今青子半吊子的状态,以及显然的自我放纵罢了。 “……这与有珠无关。这件事我必须由自己来作决定……” 她的基础,不过只有短短一年左右。 然而,从懂事的时候起,她便一直有一种预感。 “既然已经作出选择,那一天就必定会到来。” 既然如此,自己坚持到现在的良心与道德,也差不多该认输让步了。 “好。” 青子猛然坐起身来。 “OK,有珠。下周之内把事情解决掉。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只要青子觉得没问题。” 青子总觉得,几小时前似乎也听过一句与这十分相似的话,于是用力摇了摇头。 为什么明明都已经回到家了,自己还非得想起那个乡下人不可? “那么,前期的准备就拜托你了。毕竟我现在还做不到。” “地点就定在先前的那个公园,可以吗?” “确实比较合适。啊,不过另外那件事呢?那边不是更紧急吗?” “视情况而定。森林发生变化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 这段简短的交流结束以后,有珠重新垂下头,看向放在膝上的书。 对两人而言,最重要的事已经谈完。 接下来,只需重新变回平时那对若即若离、却又合得来的同居者就好。 青子说了声“好”,就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有珠正在读书,她则打算在中途加入显像管里正在播放的事件。 “啊。” 有珠忽然发出了一声“啊”声。 只见她用一只手掩住嘴。每当她想说些什么,却又意识到这个话题没有意义时,便会立刻闭口不言。 偶尔,她来不及自制,便会像现在这样作出这种举动。青子一边回想“记得上一次发出来的声音是‘那’”,一边将视线转向这位惹人怜爱的同居者。 “嗯,怎么了?” 青子调低了电视的音量。蕴含着强烈意志的双眸,泛起猫一般的恶作剧似的光芒。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然后呢?” 有珠仍在犹豫究竟要不要说,甚至有些难为情地撇开了脸。 在这种时候,她的表情才带有温度,惹人喜爱得甚至感到心焦。 假如她的父亲能看见此刻的有珠,大概也会觉得自己取的这个名字挺适合她的吧。 “……今天回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奇怪的东西,本来想找个人说说……” 青子“嗯”了一声,点头示意她继续。 “真的是一件很无聊,而且完全没有意义的事。可是无论怎么想,我都不明白那样做的理由。……青子,你知道为什么会有一只跟人差不多大的猫,一蹦一跳地给别人送外卖吗?” 一瞬间,青子又以为这是有珠那种根本称不上玩笑的玩笑。 不,正常人都会这样认为。 然而,有珠正十分认真地为此烦恼。 而给有珠的幽默感打出零分的人正是青子。可这个故事比起打个零分,又意外地颇具浪漫色彩。看来有珠确实只是在描述自己亲眼所见的景象。 “这个故事里大概有两个让人难以相信的部分。我可以逐项反驳吗?” “不必了。其中的门道我自己也想得到。只是我不知道理由,所以才来问你的。特意穿上制作精巧的猫咪布偶装,再去给别人送外卖。这种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先不论难度,我比较怀疑做出这种事情的人究竟有没有常识。 “不过,这个世上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的。既有我们这种人,也有一直住在与外界隔绝的深山里的人,所谓十人十色嘛。换作我的话,应该会直接叫住他问他理由吧。” 听见这句话,有珠稍稍转过头去。 “……哦……在日暮时分的住宅区里徘徊的外卖猫嘛……如果背景是晚霞的话,大概就会构成一幅幻想般的景色了。……那么,今天的晚饭吃什么?正好说到了外卖,我们也叫一个吧?” 喜欢点外卖的青子兴致勃勃地提议道。 在这座宅邸里,晚餐既不采用轮班制,也没有什么别的规定。哪一方心血来潮,便由哪一方准备好两个人的饭菜。她们采用的便是这样一种极为随便的方式。 一不小心,甚至可能连续一星期都没有晚餐,不过对两人来说,这样反而最为自在。 不知是为了省去做饭的麻烦,还是单纯喜欢外卖,宅邸里像今晚这样的桥段并不罕见。其结果便是,三咲町的各家餐馆都将这座宅邸列为了特别关注对象。 她们总是在深夜……人迹断绝的晚上八点以后……要求店家把外卖一路送到高耸的山坡顶端。他们会为此感到郁闷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还不到八点,时间勉强还赶得上。我想吃昏月家。他们家的月见荞麦面有好一阵子都没吃过了。” 学生会长取出了各家店铺的菜单,把它们像扑克牌一样排列开来,心满意足地想象着尚未见到的晚餐们。而如此幸福的青子,有珠却连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 “抱歉,我已经吃过晚饭了。” 这句话令青子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外卖起送最少要点两份餐。换言之,如果没有同伴一起吃的话,店家便不会送餐。 对于那种只为一份荞麦面便要把人叫上山的公主,这世间永远是冷酷无情的。 顺带一提,作为应对位于山坡顶端的客户的对策, “明年起,外卖配送仅接受三份及以上的订单。” 这样一条恶魔般的规则,此刻正在逐渐表决通过,只是青子她们还不知道。 “你、你这个叛徒……!原来是因为在外面吃过了,才会回来得这么晚啊!?你又没有参加社团,从这里到学校,公交加步行单程也只要二十分钟。我早该想想你为什么过了五点才会回家了!” 然而遗憾的是,当时的青子睡得迷迷糊糊,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睡着了。 “啊——好过分的女人。这种时候该给独自留在家里的人带份东西回来,不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吗?我上次在外面吃饭,不也给有珠你买了一份回来嘛?” 青子确实有些生气。 毕竟,青子早上就被饿醒,而自从接到电话被叫出去之后到现在,除了红茶以外什么都没有入口。在这种情况下,自己的肚子竟然还没有叫起来,已经是接近奇迹了。此外,仿佛也要报复方才受到的责备一般,现在的青子就如同连珠炮一般。 “你说的上次,是指那一次吗?是你去市中心的时候,明明自己的晚餐吃的是寿司,结果手里带回来的东西,却是不知为何装在便利店的塑料袋里的那次?” 青子这是自讨苦吃。 “那、那又怎么了?总比什么都不买好吧。” “有些时候,真相还是隐瞒为好。” 有珠的目光十分冰冷。 确实,那一次青子坐在默默吃着便利店便当的有珠身边大谈旋转寿司,确实是她的失误。 然而,对喜欢新鲜事物的青子来说,最近才开始营业的“旋转寿司店”实在是过于惊人。她根本无法抑制分析这种新奇事物的欲望。 正直有时也会成为一种罪过。 “……我知道了。明白了。那么这次和上次互相抵消,就算两清了,可以吧?” 有珠没有作出特别明确的否定的意见,只是将视线放回书上。 稍微有些可怕的是,她同样没有表示肯定。 “没办法,今天本来就是个倒霉的日子。还是老老实实站到厨房里,磨炼一下自己的厨艺吧。” 青子并非说给任何人听,只是自言自语着站起身来。 “啊,差点忘了问。有珠,你在哪里吃的晚饭?” 翻动书页的手倏然停住。 有珠此前一直一面读书,一面应付青子;此刻仿佛终于到了极限,将书合了起来。 她单手拿着书起身,快步穿过客厅。走到门边时,她回头望向青子。 “想知道吗?” “算是吧,只是有点好奇……” 青子被她的气势压住,略显客气地点了点头。 有珠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般: “那只猫把多出来的外卖给我了。” 她简短地回答完,便离开了客厅。 ──────────────────────── 2 昨天,有过这样一件事 都市是魔界。 不过,我想习惯之后,倒也颇为宜居。 1. ——至少到昨天为止,这就是自己最坦率的感想。明明还身处于不容松懈的课堂之上,静希草十郎却叹了口气。 或者说,他正俯瞰着冬日的操场,一反常态地沉浸在思绪当中。 黑板的一角写着十二月的日期。 不知不觉,草十郎转学过来已经十天了。 日历翻入十二月,勉强残存至今的秋日痕迹也已经荡然无存。 操场上的树木大多都变得光秃秃的,飘落的枯叶遮住了地面。 这节是古文课。 讲台上,老教师的见解正平淡地传来。 这是今天的第四节课。教室总算渐渐熟悉起来,课程却仍旧远远跟不上。 对缺乏基础的草十郎而言,每天的课堂都是一场真刀真枪的较量。即使眼下还无法正确理解内容,他也会先一字不差地记住,努力让它日后能够派上用场。 所以,绝不可有一丝杂念。 他一直严厉告诫自己,现在没有闲暇东张西望,然而—— “………………唉。” 今天却无论如何也无法集中精神。 注意力不足究竟从何而来?城里的冬天比山里好过得多,每天的打工也并没有那么辛苦。 身体上的疲劳嘛,大概也和常人差不多,不能算作理由。 若说是课程本身太过无聊,那也不对。 草十郎并不像班上的同学那样,觉得上课是一件无趣的事。 若要分个好坏,那么这段时间毫无疑问属于好的一类。 因此,精神方面也找不出理由。注意力竟会散漫到这种地步,实在不太像话。草十郎因自己的不中用而消沉起来。 “……不行。这样下去,只会越来越心不在焉。” 他告诫自己,将目光转回黑板。 粉笔咔哒咔哒,以规整的节奏滑过黑板。那声音不知为何颇能催人入眠,却还不足以让这位淳朴的转学生堕落。 然而,他终究还是无法集中精神。 “…………唔。” 草十郎以自己的方式思索起原因。 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除此以外不可能还有别的原因——只能是昨晚那桩每次回想起来,都让他觉得实在有些不对劲的事情。 下课铃声响起,老教师行过一礼,走向走廊。 目送他离开教室后,足足三十名学生一齐从座位上站起。十一点半左右便开始迟缓前行的时钟指针,此刻宛如一座耀眼的灵峰,直指顶点。 休憩的空气哗地一下扩散开来。 从拘谨的课堂中获得片刻解放——堪称校园生活之花的午餐时间开始了。 三咲高中的食堂调味实在不怎么样。学生们抗议这是私立学校不该有的怠慢,校方却只当耳旁风:食堂今天也照例提供着独具一格的味道。 价格不低,味道又不佳。如此一来,带便当上学的一派自然成了校内的大势力。 草十郎转入的二年C班也不例外。 男生仰仗蛮力,把十张左右的课桌拼在一起,筑成一张长桌般的饭桌。 女生则以洗练的步骤,将两三张课桌拼成一张小巧的桌子,分作几个团体开始说笑谈天。 宝贵的午休时间,一分一秒也不能浪费。 虽然形式不同,但两个阵营的信念却完全一致。 “——————” 他们利落的动作看得草十郎目瞪口呆。 即使转学已经十天,他依然跟不上这般神速,至今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喂——静希,到这边来啊!” 呼唤声来自占据了教室窗边的那张大型饭桌。 木乃美芳助懒散地把椅子斜斜支起,以随时可能摔倒的姿势向他招手。 此人嘴巴刻薄,又没有毅力,在全班都遭到恶评。不过大概是因为本人性格直爽,并没有多少人真正讨厌他。 当然,他也偶尔也会因为直爽过了头,让所有人头疼。 “来吃饭吧,吃饭。我昨天从店里拿了好多剩下的东西回来。有春卷啊,春卷。老爸看见以后就啰嗦个没完,说什么别人给的东西不许剩下。所以我这儿能吃的,就只有春卷啦。” 所以快向我伸出援手吧——木乃美盘算着借此招来一份像样的便当。 木乃美与草十郎在同一家店打工,是少数早在他转学前便已认识的打工伙伴。 同时,他也是第一个令草十郎切身体会到“孽缘”这个词的男人。 “哦,不错嘛,静希也过来啊!今天可要举办万众期待的罐头祭了——!” “终于要付诸实践了吗……说真的,你们当中是不是该有个人冷静一下……” “笨蛋,肯定特别有意思!虽然看起来是有点像冒牌货,但好歹是能随便吃螃蟹罐头了啊!?而不是吃什么便宜的鲭鱼罐头!” “真的!?太好了,我也要参加——!咸牛肉罐头是一人一个?还是先到先得?” “你啊,一个人是没办法连着吃好几个这种东西的。也就只有第一个还算好吃。” “如果静希你们也要参加的话,均下来每人就只用吃七罐了……得救了……” “话说回来木乃美便当里的东西,怎么看起来比罐头还硬?” 平日里总拿彼此便当的失败之处取乐、吵闹的他们,唯独今天团结到了一起。 桌上,无数罐头堆成了一座金字塔。 那些罐头的保质期都被油性记号笔涂掉了,据说是从某名男生家的仓库里发掘出来的。 “好了,混账们,各自的专用开罐器都准备好了吧?吃也是地狱,剩也是地狱。就让我们把第五节课当作空气,化身无所畏惧的修罗,将这些钢铁恶魔一扫而空——呃,本次食材由下町的McCoy商会、Market中山提供!” “咻——!不说蠢话了,开饭吧,Yeah!” 男生们团结一致,将握着开罐器的手高高举向天空。 “来嘛,静希也一起吃嘛——开罐器还有的是。” “不行。我昨天已经说过了,不能替你们的便当试毒。再说,那些罐头有一半以上看起来都过期了。” “搞什么啊——真不够意思!” 这群无法无天之徒顿时哄闹起来。 他们必定是想尽可能多拉一个受害者(同伴)下水。 草十郎被他们的热闹气氛打动,想着“没办法”,正准备起身时。 “那就让我们把他钓过来吧——!静希同学,别管那种东西了,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另一个势力抓住了他。 出声招呼的,是一名留着很合适的短发的女生。 几天以前,她还曾邀请草十郎加入田径部。 “……不。可以的话,这边我也想谢绝。” 草十郎面露难色地回答。 她们的桌上堆积如山的,全是草十郎不太认识的水果。 “咦——为什么?你不喜欢木瓜?这里还有芒果、椰子,而且偷偷告诉你,我们连夕张蜜瓜都有哦!” 水果集团举起拳头,慷慨激昂地说道。 “居然有椰子?那东西能吃吗?” “啊,要是芒果有剩,可以分我一点——” “笨蛋,人要吃肉啊!你们就是因为天天吃那些东西,才搞得弱不禁风的!” 草十郎还是完全跟不上这些四处飞来的声音。 “……我只明白,不管哪一边都很要命。” 草十郎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却无法坚决地拒绝任何一边的邀请。 他过分坦率地接受他人的好意,有时反而会变得优柔寡断。人若是不习惯接受善意,便无法在一瞬间判断出究竟应该舍弃哪一份才好。 这时,一道人影拍了拍这只迷途羔羊的肩膀。 “别理他们,别理他们。事事都要陪这里的蠢货胡闹,你这辈子就完了。随便应付过去就行了。喂,你们也是,别把善良的羔羊拖进邪恶的乐园。” 一道与此处格格不入、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声音,从草十郎背后响彻教室。 “副会长。” 草十郎回过头,只见一名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的男生站在他的身后。 长发随意地向后撩起,却又颇为帅气。 端正俊美的面孔,配上尖锐刺人的目光。睥睨全班时,带着一股凶悍的压迫感。 与总是一副困倦模样的草十郎截然相反,他是个仅凭一眼便足以吸引旁人、无可挑剔的美男子。 任谁见了,大概都会又敬又怕。可是,众人的反应却是—— “什么嘛,副会长大人大驾光临啦——!” “你不是说已经看腻了我们这些蠢脸,跑去霸占食堂了吗——!” “嘿嘿嘿,如您所见,这里是蠢材们聚居的贫民窟。王子殿下还是去咖啡厅,陪A班那些漂亮姑娘喝茶吧!” “又来找静希啊?青子女士也好,鸢丸殿下也好。静希,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不得了的坏事啊……?” “不会吧。静希同学又不违反校规。只不过会稍微破坏一下校规之外的规则而已!” “那果然就是说——槻司同学,你被苍崎甩掉以后得的女生恐惧症(青子恐惧症),原来是真的啊!?” 正如各位所见,这是一连串充满亲爱与友情的恶言。 当事人对此却完全没有反应。他兴味索然地瞥了一眼起哄的众人,随后像啐出口一般说道: “你们还是老样子,精力好得毫无意义,挺不错嘛。既然精力旺盛到这种地步,那来参加冬季特别清扫队当然也没问题吧,啊?!目前为止,全校主动报名的只有一个人。如果二年级C班全员参加的话,我和苍崎肩上的担子也能轻一点啊……!” 与那张端正面孔极不相称的粗沉嗓音,响彻整间教室。 副会长一声断喝,无法无天的部队与甜食爱好者们顿时鸦雀无声。其中固然有一部分原因是畏惧这名男生,但更重要的是“冬季特别清扫队”实在太过可怕了。 冬季特别清扫队。 其宗旨是趁着整个寒假,将从前前届学生会开始便束手无策、一直弃置不管的旧校舍,以及宛如山林般的学校后院的森林彻底打扫一遍——这是一场披着学校活动外衣的酷刑。 寒假当中,大概会有整整三天就此报废。 当然,也没有任何能够算作成绩的回报。说到底,这不过是学生会自行拟定的一项志愿活动。哪怕现在自愿报名的只有一个人,也已经近乎奇迹了。 “啊……身体有点虚弱……我们就在角落里安静吃罐头好了,可以吧?” “我们也有点贫血……不这样吃些水果就会死掉的……而且寒假的日程也已经排满了……” 除一人之外,二年级C班的成员纷纷迅速向角落撤退。 “很好,午饭果然还是应该安静一点。竟然有人投诉二年级的教室比一年级小鬼的教室还吵,你们这群白痴也该收敛收敛了吧?” “遵——命——”一众闲杂人等有气无力地退散。 草十郎也试图混进人群,随他们一同溜走,然而。 “喂,到这边来,草十郎。借一步说话。” 副会长强行拉住他的肩膀,阻止他加入众人的行列。 “所以说官老爷就是讨厌啊——连别人家的餐桌礼仪都要指手画脚。” 木乃美大概是把对方的转身离去当成了机会,只用身边同伴听得见的音量出言抱怨。 “啊?好得很啊,木乃美。行,你就是值得纪念的第二个志愿者了。寒假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也不知是不是听得一清二楚,只见副会长竖起拇指,随即咕噜一转,旋转一周做了个手势(击倒)。 “哈?那家伙在说什么啊?那不是自愿参加的活动吗?就算是副会长,也不能强迫别人参加吧!?” 二年级C班引以为傲的问题学生发出“嘻嘻嘻”的笑声。 “这个规定只到昨天为止。学校已经接受了会长的提议,从今天开始,学生会干部获得了具有强制力的推荐权。尤其是会长和副会长的推荐,绝不容拒绝。至于拒绝之后,校方暂且不论,要是苍崎做出什么事情来,我可阻止不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噫啊啊啊!!!?等一下,这不就是在事实上宣判了我的死刑吗!?学生会太暴力啦——!!!!” 将木乃美那由抱怨化作惨叫的临终哀号抛在身后,副会长与草十郎离开了二年级C班。 2. “你这家伙也挺不容易啊,草十郎” “你也挺闲的嘛,副会长。” 两人刚走进空无一人的学生会室,便各自说出了自己的感想。 三咲高中的学生会室有两间。 一间是专为学生会准备的大房间, 另一间则是由原来的数学备课室改成的资料室。 他们现在所在的就是资料室。沿墙密密麻麻地摆满了装着文件的资料架,让本就狭小的房间更显局促。 与其说这里是学生会室,倒更像是某个人的藏身之处。 草十郎在椅子上坐下,副会长也在他对面落座。 槻司鸢丸。 私立三咲高中理事长的儿子,同时也是学生会副会长。 他与草十郎一样也是二年级。大约一周前,学生会长把照顾转学生的差事推给了他,两人便从那时开始有了来往。 “都说了别叫我副会长。说起来也真他妈窝囊,我到头来也只不过是会长的一条狗。” 他无可奈何地自嘲着,看起来却也没有什么不满。 鸢丸从口袋里拿出块状的点心,以一副实在难以下咽的模样送进口中。 那是每根约一百大卡的块状简易食品。鸢丸像是在撕扯肉干一样,一点一点将它解决掉。 “这样啊。不过狗可不好,鸢丸。” “啊?狗怎么了?” “我说,狗可不好。总觉得你这个比喻不太对,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东西很可怕。” “?什么啊,你不是在深山里长大的吗,居然怕狗?” “大多数生物都挺可怕的,不过狗是另一回事。没有比成群结伙的野狗更难对付的东西了。速度快这点固然也算是威胁,但最要命的还是太过执着。就算是在山坡上,野狗们也会追过来,而且不到最后一只都不会退缩。” 草十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便当的包裹。 嫩绿色的布里,包着三个形状漂亮的三角饭团。 “……震惊。” “?什么让你震惊?”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像人间之物的饭团。一时都说不出话了。” “……你这到底是在说好话还是坏话?” “当然是在夸你啊,笨蛋。” 对草十郎使用这种既能理解为侮辱、又能理解为赞美的说法,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擅长领会婉转的表达,也很难读懂拐弯抹角的讥讽。 不过,像刚才这样特意追问一句话究竟是好是坏,倒也很少见。依鸢丸推测,这名少年似乎只有碰上自己不能让步的事情,才会执意分清黑白。 “话说回来,你那个像凝固面粉一样的东西,好吃吗?” 草十郎兴致勃勃地盯着鸢丸的简易食品。 “不难吃,也不好吃。你想尝的话,我倒也不拦你。不过人啊,一旦什么事都开始舍不得花工夫、花时间,也就完了。碰上人类三大欲望这种事,就更是如此。”” 鸢丸嘎吱嘎吱地吃完了手中的块状点心,将剩下一根放到桌上,又理所当然地拿起一个饭团。 草十郎同样理所当然地放过了鸢丸的暴行,试着咬了一口递到自己面前的块状点心。 “……总觉得,像是在吃土。” “可不是嘛。人生要是没了娱乐,大概就跟这东西差不多。” 草十郎苦着脸,却依然老老实实地啃着那份简易食品。 一来是对未知事物感兴趣,二来也是因为他向来认为,已经开始做的事情就该好好做完。 “你不用现在就硬把它吃光。这东西的优点在于方便携带。本来就没什么味道,好处是只要还没坏,味道也不会变差。算了,先不说这个。怎么样,稍微习惯一点了吗?” “嗯。毕竟鸢丸和苍崎都很照顾我。” 面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鸢丸不由得别开了脸。 草十郎平日里的确总是一副茫然的模样,可另一方面,像这样流露出来的感情却直率得没有半点虚假。 对鸢丸这样年轻而利己的人来说,这种东西有时也会成为一丝小小的毒。 “……所以苍崎才不过来啊……” 鸢丸在心里嘀咕着,咬下手中的饭团。 米饭明明已经凉了,柔软的口感却分毫未减,这又让他吃了一惊。 “……嗯?不,等一下。现在费心照顾你的不就只有我吗?苍崎只在你转学那天说了一句‘他很麻烦,替我看着他’, 之后就什么都没干了啊!?” “……为什么你会因为这个生气?” “不,所以说啊。为了让你习惯学校生活,一直在暗中照看你的人是我。苍崎只是在学生会室里搜集全校学生的把柄而已!费心费力地忙这些麻烦事的,不就只有我一个——” 说到这里,鸢丸自己也觉得这番话有些可笑。正如草十郎所说,这本来就不是他该生气的事。 “……算了。要不是苍崎吩咐,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你知道吗?你觉得那家伙为什么会把这种差事交给我?” “因为你是副会长吧。” 听见这句话,鸢丸那张漂亮的脸顿时阴沉下来。 “我说啊,副会长整天围着一个转学生转,这种事可没那么常见。有机会你就去问苍崎本人吧。到时候,你就会彻底看清那家伙的本性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咬着饭团。 明明是已经干燥的米粒,竟然还有如此润泽……与其说是“捏”成的饭团,不如说是“包”成的饭团。这绝不是仗着蛮力将米饭压紧的结果,而是以匠人的手艺,轻轻将一粒粒米聚拢成了“饭团”的形状。 “而且最重要的是这个恰到好处的盐味,还有从内馅里渗出来的、玄妙的酱油滋味——别说是勾起食欲了,简直让脑子里只剩下食欲——哦哦——” “鸢丸,你好像把心里想的都说出来了。” “不,这正说明冲击有这么大。喂,阿草,这里面是什么馅?” 出乎意料的美味,让他忍不住问了出来。 顺带一提,鸢丸此时还只吃到饭团的外围,尚未抵达正中央的内馅。 “啊,里面是蝗虫。” “怎么可能!” 副会长呛得咳嗽起来。 的确,说到在深山里长大的草十郎,比起海味,似乎更容易让人联想到山珍——可再怎么说,也不该是蝗虫吧。 “可恶,你倒是在我吃之前说啊!害我刚才还觉得好吃得不可思议!” “啊,刚才是骗你的。” 刹那间,两人四目相对。 “其实是鲑鱼。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是蝗虫。” “——哦、哦。对啊,也是。我放心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是蝗虫嘛。” “嗯。这种都市里,怎么可能弄到肉质紧实的蝗虫。” “………………” 这句话虽然十分令人在意,但鸢丸却刻意装作没有听见。 “……真是的。不管怎样,这玩笑开得也太狠了。差点害我吐了出来。这可不像你啊,草十郎。” “因为你说苍崎的坏话。” 草十郎闭着眼睛,一脸不高兴地吃着饭团,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确这么说了。 鸢丸目瞪口呆地看着一脸不满、嘴里还在嚼个不停的草十郎。 “——喂。刚才那句话,我可不能当作没听见。因为我说了苍崎的坏话,所以你才报复我,是这个意思吗?” “………………” 嚼,嚼,嚼。 淳朴乡下少年的无言抗议,让这个判断显得越来越可信。 不会错了。这是何等的悲剧——副会长头疼得仿佛挨了雷劈。 “怎么会这样。你该不会是爱上苍崎了吧?是这样吗?就是这样吧!?喂,别装睡了,给我醒醒!” 鸢丸从椅子上站起,抓住草十郎的双肩,猛烈摇晃起来。 草十郎无可奈何,只好绷着脸睁开眼睛。 “原来如此……你还不知道一年前的惨剧啊。要是你知道了,就不会还有这么直截了当的自我毁灭性质的愿望了。” “……你说的话里有误会,不过那个待会儿再说。比起这个,一年前的惨剧是什么?” “——唔。” 鸢丸猛然回过神来,思索了一番该如何是好,最终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没办法。我本来就不喜欢聊这种传闻的。” 不过,这也是为了青少年的光辉未来——鸢丸如此说服自己。 “那是苍崎还是一年级时候的事。当时大家才刚入学,没人知道苍崎究竟是个什么性格。那家伙光论外表,可是无可挑剔的美人。男生们当然都高兴得发了疯。” 而后来他们竟会在另一种意义上狂喜乱舞,却是当时做梦都没有想过的事情。 “四月和五月那阵子简直是闹得天翻地覆。也只有那时候,什么高年级、低年级全都顾不上了。男人之间互相牵制、联手作战,最后甚至闹到决斗,可真是折腾得够呛。光是想接近苍崎,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情况?” “因为苍崎只有一个,而不要命的家伙前前后后却有一百来个啊。就算一个一个轮着陪苍崎吃午饭,也得花上三个月吧?所以首先得在男人之间,展开一场无聊的暗斗。” “…………” “不明白就跳过吧。说到底也只是败犬们的故事,算不上正题。” 所以说讲狗的坏话,以后准没好事——草十郎抿紧了嘴。 “然后,在那些无聊战斗中胜出的人,就排着队去向那个一年级女生献殷勤。 “苍崎虽然是那个样子,但怎么说呢,对方那点仅有的诚意?不,应该说是勇气?总之就是那一类东西,她无法对此视而不见,总会予以认可。所以面对那些追求者,她都是尽可能客气地拒绝……可是,其中也有人因此产生误会。有个三年级的家伙觉得自己有戏,一次又一次地去纠缠苍崎。……那家伙脑子的构造,稍微有点乐观(不正常)。现在想来,也只能这么解释了。” 顺带一提,鸢丸决定隐瞒那名三年级学生正是上一任学生会长的事实。 “听说他不光在学校里纠缠苍崎,还闯到了苍崎家里。大概实在是太过死缠烂,连苍崎也忍无可忍了吧。她用了一种……不太方便说出口的方式,把他甩了。” “不太方便说出口。” 虽然是下山以后第一次听到的说法,草十郎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结果,那家伙不但主动申请转去了别的学校,自己也连三咲町都不敢待、直接逃了出去。苍崎也被罚在家反省了一个月左右。史称‘血之公会堂事件’。想知道具体情况的话,你就去问本人……不,不行,你还是去问新闻部吧。那里的部长是个不要命的。只要你一问,她就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你的。” “……鸢丸,你是不是在故意回避具体的描述?” “那有什么办法。就算我是理事长的儿子,但该怕的东西照样会怕。至少高中得平平安安地毕业吧。我可不想留下什么一看见本校女生的制服,就会发出怪叫的心理阴影。” “………………” 草十郎发出“唔”的一声,像是无法接受般歪了歪头。 他完全不明白鸢丸到底想说什么。 “算了。比起这个,草十郎,你为什么偏偏会喜欢苍崎那种人啊?” 听见这句话,草十郎又把头歪向另一边。 “喂,你真的喜欢苍崎吗?如果只是心脏怦怦直跳,到头来搞不好根本不是恋爱,而是恐惧。阿草你再怎么迟钝,总该有个理由吧?” 草十郎的头歪得更厉害了。 鸢丸的说法有些容易引人误会,不过,这一点暂且不谈。 就连草十郎想到自己对苍崎青子所抱有的感情,其中也有太多无法理解之处。 “是啊,很奇怪。明明我还不太了解她。” 这也难怪。自校庆那天青子为草十郎当过向导之后,两人在学校里一次也没有私下交谈过。 草十郎只要试着向她搭话,青子便会迅速离开。 上个星期日,两人倒是机缘巧合地一同劳动过,可也不过是在来回途中稍微聊了几句。 “不过鸢丸,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偶尔,我会感觉到有人在看着我,回过头,就会发现有个正担心着我什么时候会出错,一直留意着我的人。也许正如你所说,她只是在走廊上看见了我,单纯地在监视我罢了。也许她其实根本不想在意我,只想径直走过去。可是,无论她的担心到底是哪一种,她的担心都是真的。实际上,正因为苍崎有这样的地方,我也确实得到了帮助。” 他没有丝毫矫饰,认真地说道。 鸢丸带着几分后悔,叹了口气。要是没听见刚才这番话,他本可以找个合适的女生介绍给草十郎,安排他度过平静的高中生活。 本来,鸢丸并不会为了男性朋友费心到这种地步。 能够利用的人,就为了各自的得失,彼此欺骗,彼此帮助。 无法利用的人,则从一开始便认定不该利用,保持距离——这就是槻司鸢丸的信条。 然而,即使对这样的他而言,静希草十郎却属于那种明明不能从其身上得到好处,却仍旧让人想出手相助的人。 鸢丸并非不懂友情, 只是能够称为朋友的人,并没有多少。 ……因此,假如草十郎当真爱上了青子,作为朋友,他就不能不识趣地逼对方改变心意。 “……真没办法。到头来,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也就不需要什么理由了啊。”” “不是。理由还是有一个的。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很漂亮。” “啊?” 鸢丸的肩膀一下垮了下来。 “什么啊!?说了那么一大堆让人难为情的话,归根结底,还是看上了她的外表?说到底还是看脸啊,草十郎!” “看漂亮的东西看得入迷,不是件好事吗?既然对方也在努力让自己显得漂亮,那从外表来判断内在,我觉得也没什么奇怪的。” “唔。” 听起来像是诡辩,却又莫名有些道理。 “……没办法,我知道了。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阿草想让谁做自己的女人,也不关我的事。” 然而,就在这里,鸢丸犯了一个很大的误会。 静希草十郎对苍崎青子,只是抱有好感而已。什么打从心底爱上她,或者希望与她成为恋人——他从没有过一丝这样的念头。 这个误会日后会成为一大祸根,而并非神明的他们自然无从知晓。 “不过啊,草十郎,有一点我得提醒你。苍崎并不会因为跟谁打过架就讨厌那个人。反过来说,不管你对她有多好,也未必会得到她的喜欢。我就是个很好的例子。” 或许是想起了过去的伤心事,鸢丸伴着一声沉重的叹息说了起来。 “这样啊。详细说说。” “好。以前有一次,那家伙实在太过自以为是了,我一时没忍住,差点对她动手。就是在半年前的夏天。我和她一起干了一年的学生会,也渐渐觉得,这家伙比起女人,要更像个战友。结果当时的我一时冲动,右手就挥了出去。——连我自己都觉得,那一下扭腰简直有第四棒强打者挥棒的架势。伴随着确实的手感,我当时便确信自己赢定了。” 他轻轻哼笑一声,目光投向远处,却不肯再说后来的结果。 “到了第二天,我心想着这下肯定彻底要被当成敌人了,做好了心理准备才去了学生会室,结果苍崎却和平时一模一样。从那以后,我和她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当着副会长和会长了。” 听完这番话,草十郎发出“哦——”的一声。 随后,他满怀自信地说道: “鸢丸。综合刚才的话,其实你只是想和我秀一下恩爱是吗?”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完全没有听懂的感想。 “怎么可能啊!!!!刚才那番话,哪里有半点酸酸甜甜的要素啊!?对我来说,那可是让我从此不再把她当女人看的决定性事件啊!?” “什么啊,原来不是啊。” “可惜了。”草十郎有些不满地嘀咕道。 ……这个男人,看着单纯,说不定实际上深不可测。鸢丸再次修正了自己的判断。 “总而言之,我想说的是,苍崎青子‘喜欢与讨厌的标准’不正常。你对她好,她就会喜欢你;反之你做了不合她心意的事,她就会讨厌你——那位公主殿下可不是这样。” “我会参考的。”草十郎说着,看了一眼时钟。 似乎聊得太久了,午休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鸢丸,你没有别的事要说了吗?” “啊?从一开始就没有啊。” “………………” 那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这里来?草十郎疑惑地歪了歪头,不过眼下,还有正事要谈。 “那就再陪我一会儿吧。我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 面对草十郎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鸢丸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草十郎放下吃到一半的饭团,咳了一声,清清嗓子。 “其实昨天,发生了这样的事——” 他开口时语气庄严。 草十郎尽可能准确地,开始讲述昨夜他遇到的某件事情。 3. 十二点五十分,午休也即将结束。 C班并不是青子自己的班级,但她对此毫不在意,随意地走进了教室。 “静希君在吗?” 苍崎青子探头看向依然热闹非凡的二年级C班,以一个……对她而言极其普通的动作……问道。 另一方面,与神态放松的她相反,方才还像面对饵食的雏鸟一样吵闹的学生们,忽然安静得十分做作,纷纷规规矩矩地坐回座位。 “……这是什么意思啊……” 青子在心里咂了咂嘴,环视教室。 没有看见要找的那名男生。 “有里同学。学号十二号的静希君呢?” 青子坚持公事公办地问道。 “咦,我……?呃,静希刚才被鸢丸殿下带走了。” 被叫到名字的男生,一边惊讶于青子竟然知道自己的姓名,一边回答道。 顺带一提,槻司鸢丸之所以被称为殿下,并不是因为他是理事长的儿子……而单纯是因为他的举止宛如王子。 本人似乎也很喜欢这个绰号。 “鸢丸……?那家伙和静希君关系很好吗?” 青子问得颇为意外,全班人听见这句话,也同样感到意外。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我们以前根本没有见过槻司同学跟男生那么亲近地说过话。啊,不过木乃美是笨蛋,所以另当别论。” “是啊。刚开始殿下也不怎么跟他说话,结果这才过三天,两个人就已经吵架吵得很开心了。” “反正跟静希摆架子也没用吧?那家伙是有点怪,不过人挺好的。” “就是说啊——草十郎同学是个好人嘛!” 不知是不是渐渐恢复了常态,二年级C班的众人又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接起话来。 青子听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留下一句“那就这样”便离开了二年级C班。 ◇ 午休只剩最后几分钟的学生会室中,草十郎已经将事情简短地说完了。 说完之后一脸满足的草十郎,与听完以后满脸为难的鸢丸,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好了,说说你的感想吧。” 堵在心里的事情已经全都说出来了——草十郎如此表示。 鸢丸则以一种像是生气、又像是苦恼的暧昧表情,将手指抵在额头上。 “……我说,阿草。你还没机灵到会把人当傻子耍吧。” “真失礼啊。论机灵,我可不差。” 听见这个回答,鸢丸愈发确信,这人的性格实在不算机灵。 如此一来,结论就只有两种。 其一,刚才自己听见的事情是真的。 其二,草十郎已经疲惫到产生了幻觉。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后者——鸢丸如此祈祷。 “草十郎。坦白来说,我很中意你。如果一个人的身上没有一点谎言,那就根本算不上人。我讨厌人,所以很中意你这样的家伙。可要是连你这样的家伙都开始说些荒唐话,那我从明天起吃午饭的时候该指望谁啊?” “去食堂吃不就好了?”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令鸢丸的表情愈发阴沉。 “我明白了,那我就直说吧。你看到的是幻觉。就像所谓的杯中蛇影,其实只是挂在墙上的弓,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要是这样你还不能接受的话,我就给你介绍一家还不错的精神科。” “这就是你的感想啊。好,那就行了。” 如果把鸢丸的话换个角度听,简直只能算是侮辱,但草十郎却泰然接受。 “我当然也觉得那是神秘失踪之类的怪事。不过,‘没准在都市里,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的吧?’我想和你确认的就是这一点。” 草十郎像是终于放心一般,三两口吃掉了最后一个饭团,叠好了包裹。 “喂。也就是说,你觉得城里的人会从嘴里喷火、或者会伸长自己的手臂其实很正常吗?” “……倒也不是觉得正常,我只是觉得,这些事也许在这里算不上什么特别的事。因为这里到处都是山里没有的东西,是个什么都有的地方。所以我想,也许会有能做到这些事的人。” 看着一本正经回答的草十郎,鸢丸深切体会到,隔在自己与他之间的文明程度的障壁。 连电也没有通的深山。 夜晚依旧是太古时的夜晚。人类不是主角,而是无足轻重的配角,仅仅作为构成自然的一个零件存在——若是在那样的环境里,的确可能成长出这样的少年。 说成是能婴儿保持着纯真无垢长大的地方固然可以。但说到底,那种地方只是因为人口太少,尚不足以让文明发展起来罢了。 又或者,那里原本就是一个不需要多余知识体系的朴素世界。 正因为他眼中的城市生活,是“在以往的生活里,全都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才会反过来认为“凡是可能发生的事情,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放心吧。这里的确到处都是些性格恶劣的家伙,但可没有那种跟魔法师一样的人。” “希望是这样。” 草十郎的神情仍旧有些无法释然,鸢丸也没法一味地否定他。 刚才那番话里,同样有鸢丸无法接受的地方。先不论是否可能发生,这些事情实在称不上人道。 “算了,事情是真是假——或者说,到底是看错了什么才会看成那样——这些先放一边。从结果来看,你的意思是有我们学校的学生在夜里的公园杀了人。而且就算是保守看来,双方都很不正常:一个拿着火焰喷射器,另一个……怎么说呢,难道是拿出了一把长刀(剃刀)吗?有个像刀刃一样的东西,伸出了好几米。” 听着鸢丸无可奈何的声音,草十郎轻轻点头,觉得原来如此。从别人口中听来这种话,确实只能让人觉得是在拿对方寻开心。 “简直让人怀疑你是否清醒。这可太不正常了。你其实是在耍我吧?” “不,完全没有。不过,城里没有这种人,对吧?那就像你说的,我大概是在做梦。最近打工和考试凑到了一起,实在有些吃不消。” 眼下已是寒假前夕,距离期末考试只剩一周。 对草十郎而言,这是比任何事物都难以对付的强敌。 “我的基础没打好,就算在学习上花上别人两倍的工夫,也还是追不上。你看,一直学习的话,不是‘会做’神经衰弱吗?” “不是‘会做’,是‘会得’。不过,反正不管是做得太过,还是喝得太多,都没什么好处。至少在考试前少打一点工怎么样?” “我已经在减少了。不过年末请假的人也多,常常有人拜托我代班。” 草十郎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从这番话里,不难听出他有多忙。 神经衰弱姑且不论,睡眠不足导致做白日梦,或许也不是不可能。……虽然据草十郎所说,他撞见那一幕的时间其实是在深夜。 “听起来你挺辛苦啊,草十郎。” “嗯,实际上我已经相当吃不消了。都市里的生活实在严峻。” 草十郎满脸认真地点头,仿佛在说,真是让人头疼。 可让人头疼的,恰恰是在他的身上,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疲惫。 “嘴上不会说丧气话确实值得佩服啦。不过你这人,就连心累也不会写在脸上吗?” “?毕竟心累又不会让身上哪里疼。” 草十郎瞥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午休很快就要结束了。 “鸢丸,到时间了。” “哦?啊,已经过了这么久啊。别管我了,你先走吧。我还有事。” 鸢丸做着手势,表示学生会干部很辛苦,草十郎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件不知其价值几多的艺术品。 “能翘课的身份真让人羡慕。不过逃课不就是鸢丸你最讨厌的偷懒的行为吗?” “那你可误会大了!我不是说过吗,我缺席不是因为偷懒,而是因为特权!” 副会长像是受了莫大冤枉,从座位上站起,大声强调。 转学生却只是“嗯——”了一声,毫无感动地看着他。 “喂喂,明明解释了那么多,你却一点都没听懂!?没办法,你先坐下。听好了,阿草。就算是我这样兼具超越常人的英气与运气,还不安于现状、始终努力精进的人,一旦从这里毕业,也就是个赤手空拳,只能靠自己打拼的人啊?这也太惨了吧。能利用自己家世的时间,也就只剩一年多一点了,这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所谓‘沾父母的光’的权利,本来应该持续一辈子的,可我却只有短短三年!” 这光能沾上三年,难道还不够吗——草十郎虽然这样想,却没有说出口。 “既然这样,不趁还有效的时候好好利用就白白浪费掉,我会连觉都睡不安稳的。啊,讨厌!讨厌!要问我最讨厌什么,那就是跟那帮蠢货凑在一起算钱了!真是的,在羡慕与嫉妒交织的大人世界里,我这颗糯米纸般的心,肯定会被一口吞下,融化得一干二净!” 能认真说出这种话的性格,真让人羡慕——草十郎如此想着,却也点头接受。 既然本人这么说的话,那在他自己的主观认识里,应该就是正确的吧。 然而—— “哎呀,这种权利,只要留级的话,你想延长多久就能延长多久。 “要不我来帮帮你吧?只要你不嫌弃我的话。” 仿佛要将草十郎毫无骨气的附和一扫而空,学生会室的门猛地打开。 冷静的一句话,将松弛的气氛一击粉碎。 这个场所的支配权刚刚还握在槻司鸢丸手中,现在却比蝙蝠还要干脆利落地飞到了她的手里。 “……不,不必了。我一直认为,自己的梦想应该靠自己的力量实现。” “是吗。那就别像刚才一样,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些丢人现眼的话。连走廊上都听得一清二楚哦,副会长先生。” 轻描淡写地说着话的,她……苍崎青子走进了学生会室。 她乌黑的长发略微散乱,是因为一路跑着过来的吗? 青子的视线并没有看向仍坐在椅子上的草十郎,而是落在方才慷慨陈词的副会长身上。 “加油,鸢丸。” 差不多该回教室了,草十郎静静地站起身。 “……你这人,还真薄情啊。” 面对青子,鸢丸低声嘀咕。 “因为没时间了。” “所以说,你这种就叫薄情……” 话说到一半,鸢丸又咽了回去。 因为方才只是看着自己的青子,忽然瞥了草十郎一眼。 “没时间的不止是你,我也一样。你总是把我折腾得团团转。” 这似乎并不是抱怨,而是她的真心话。 “什么,你是来找草十郎的?” “放心,我也有事找你。” “……?” 不知是否是错觉,青子的眼中蒙着一层肃杀的阴影。 这是只有看惯了青子眼神的鸢丸才能察觉到的细微变化。原因不明,但苍崎青子似乎难得地——不,比平时要更加心情不佳。 “静希同学。跑步和游泳,你更喜欢哪一个?” 草十郎的脸色稍稍阴沉了一点,随后回答:“都喜欢。” “不行,选一个。” “……大概是游泳吧。不过,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还没有加入任何社团。” 回答实在干净利落。 干净利落到,连草十郎发表意见的余地都没有。 “我们学校的校规,你读过了吧?学生必须参加社团活动,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说实话,我也觉得这条校规有些不妥,不过规定就是规定。” “这也太勉强人了。抱歉,我实在没有那么多时间。” “我想也是。” 简短的回答。虽然青子总是对别人不留情面,但在鸢丸眼里,她似乎也在回避与草十郎交谈。 “——————” “——————” 两人无言地对视。 连身为旁观者的鸢丸都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沉默,被草十郎的一声“这样啊”打破了。 “我以为苍崎是明白的。啊,不对,你一定是明白的。嗯。所以,你身上的这一点才很强大。” 草十郎离开座位。 他从青子身旁走过,干脆地来到走廊上。 “那么这件事,明天开始可以吗?” “只要静希君你没意见。” “我会尽力的。” 草十郎苦笑着,离开了学生会室。 看完这一连串事件,鸢丸由衷地佩服起了草十郎。 刚才青子的态度,是以惹怒对方为前提的。 然而草十郎却丝毫没有发怒的迹象,只留下了一个令人捉摸不透……虽然他那番话也确实无从捉摸……的回答,便离开了。 想必草十郎心中也有不少不满,但却没有让它显现在表情与动作上。正因如此,鸢丸觉得自己仿佛见识了一场一流的技艺表演。 “不过,会长,你到底是强在哪里啊?” 鸢丸疑惑地看向青子。 青子仍站在原地,直直地瞪着墙壁。 “……苍崎?” 青子没有回应鸢丸的呼唤。 “喂——会长——苍崎——……青子女士?喂,你听见没有,苍崎青子!” “吵死了!别苍啊青啊地叫个不停!” 怒吼声响彻学生会室。 那是一道比方才鸢丸的热烈演说更加响亮,连走廊上都听得见的美妙嗓音。 “吵死了,你自己还不是一样吵!” 不知是实在震得耳朵难受,还是他天生就会对吼过来的人吼回去,鸢丸也反射性地顶了回去。 “就是因为这样,你才连个男朋友都找不到啊。怎么样,清醒了没?” “没什么,你的声音我一直听得见。只是因为嫌烦才不理你。让你闭嘴又太麻烦了。” “你这家伙,是把我当成蚊子还是别的什么了?” “就无法沟通这一点来说,蚊子倒还文雅些。” “……哦?此话怎讲?” “我们彼此都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如果一定要进行没有意义的对话,那不就像是在幽会一样吗?” “………………” 按照这套理论,对她而言,恋人似乎就是会进行无意义交谈的关系。 如此一来,“有意义的交谈”在青子心中究竟价值几何,便成了一个问题。不过鸢丸既没有追究下去的勇气,也没有那份精力。 “算了。你今天可真是格外刻薄啊,苍崎。” “我有点事。现在可没心情到处献殷勤。” “真奇怪。这两年里,我可从来没见过苍崎给谁献过殷勤。” “都是挑在鸢丸不在的时候献的。” “是吗。看来学生会长小姐,果然还在记恨那时候的事啊。” 鸢丸所说的“那时候”,只可能指一件事。 就是今年夏天发生的“学生会室in武道馆”事件。 “咦,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把记忆的容量浪费在那么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多可惜啊。何况是你那个本来就没多少部分在正常运转的脑子。” 或许是对话渐渐流畅起来的缘故,先前青子身上的肃杀气息正在淡去。之前锐利的眼神,也变成了她偶尔才会露出的清爽神色。 眼下,在学校里能够看到她这副表情的人,大概只有槻司鸢丸。 “多谢忠告。我也想忘了这种事,可阿草说了句蠢话,害我又想起来了。可恶,仔细想想,连发生的地点都一模一样!” 鸢丸嘴上骂着,却又像是并不完全讨厌似的,怀念起过去。 青子则皱起了眉头。 “等一下。这件事,你跟他说了……?” “哦,说到你拿这番话挑衅我—— ‘明明早就知道你会输给我了,为什么还要竞选会长呢?如果你正好处在反抗父母的叛逆期,那就回你那引以为豪的家里叛逆去。不要让我们我们陪着你折腾,真是够烦的。话说槻司同学,你当得了学生会长吗?脸这种东西,还是在谈恋爱的时候用吧。’ “然后我打出了生平最棒的一击——就说到这里。” 不知为何,青子轻轻松了口气。仿佛是在庆幸着后面的事没有被他知道。 至于为什么,鸢丸不知道,青子自己也不知道。 “那确实是漂亮得让人吃惊的一击。让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就作出反应了。话说回来,我说过那种话吗?” “说过。而且你还趁我被抬去保健室的时候,硬把我弄成了副会长。” 从那以后,鸢丸便作为副会长,受那个在选举中击败自己的人差遣。 青子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佩服鸢丸面对认真的辱骂,立即选择认真还击的决断力。不过,现在回想起来,她也在心里反省,觉得自己当时触及了他最为敏感的地方。 “不过也没什么。我也明白自己不适合会长的职位了,副会长更合我的性子。要是真当了会长,险些就要变成我老爸那样的家伙了。” “鸢丸自尊心高,所以能做的事情都会全部做完嘛。不过,我倒也想看看你一心扑在会长工作上,回过神来却已经变成优等生的样子哦。” “饶了我吧,我可不想那样。装乖的人有你一个就够了。” 鸢丸朝青子挥挥手,像在说“去,去”。 那是打过一场本不该发生在男女之间的激战的人所特有的,痛快而不留芥蒂的互骂。 “——所以,你为什么要跟他说这种事?” “啊?” “半年前在这里发生的那件事,你为什么要告诉他?” “啊,你问这个。那是因为那家伙说了句蠢话——” 后面的不能再说了。 静希草十郎爱上了苍崎青子——这件事绝不能说出口。这是男性朋友之间不言而喻的默契。 哪怕,这只是鸢丸自己的误会也一样。 “主要问题是,你刚才的态度也太过分了吧,苍崎。你跟草十郎是有什么仇吗?” “我自认还没有娇贵得像个公主一样,会一直记着七天以前的仇。” 啊,你与其说是公主,不如说是女王——鸢丸差点说出口,又及时忍住。 在这两年间,他也已经充分学习了如何应对苍崎青子。 “没仇啊。那你刚才还故意找他的茬?为什么?他是有点会打乱别人的步调,但也很难有比他更好的家伙了吧。” “——————” “喂,等一下。你那副像在看脚边白蚁的态度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是一想到连你都说这种话,我就打从心底看不起你。……算了。这种好家伙,好人,不是挺好吗?拿来找茬再合适不过了。既然没人肯恨他,那至少我得来才恨行。” “嗯。”青子重新打起精神,轻快地说道。 “什么叫至少你得来,你这家伙。” 鸢丸完全不明白青子的结论是从何而来。 他虽然已经习惯了苍崎青子这般跳跃的思路,可草十郎无缘无故地被人讨厌,实在可怜得过分。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于是—— “可是草十郎喜欢苍崎啊。就算这样,你也讨厌他吗?” 还不到两分钟,他就打破了自己绝不会说出口的誓言。 “啊——不,我刚才那句话,苍崎……” 他暗叫糟了,闭上了嘴,却已经太迟。 而嘴既然已经闭上,也就无可奈何了。 事到如今,鸢丸只能将仅剩的一线希望寄托在青子的反应上,然而—— “那也是理所当然。毕竟谁都有自己的好恶。但唯独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就算他说想跟我好好相处,我也还是讨厌他。” 青子这番感想说是冷淡,的确冷淡。 说是干脆,也的确干脆。但这却令鸢丸一反常态地愤慨起来。 “不,我说的不是那种交朋友的感觉!不是那种喜欢与讨厌,而是说,阿草真的爱上你了!” 面对鸢丸板着脸的怒吼,青子露出一副愣住的表情。 她那张大脑一片空白的脸,像极了忽然发现钱包早在几小时前便已丢失时,那一瞬间的失神。 现实(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起了自己的认知。 但真的只有一瞬。 “所以呢?” 青子若无其事,平静地反问。 那种事,究竟对我有什么意义? “你竟然能问出‘所以呢’。你这女人,不是恶鬼就是恶魔吧。很好,既然你没有听见,我就再说一遍。” 到了这地步,还管什么男子汉的约定——鸢丸索性豁了出去。 “不用了。那种事太无聊了。” 她以发自内心的感想,干脆地将其斩断。 “………………” 眼下,鸢丸只想为了全校那些仍旧痴心地单恋着她的学生,找出一个适合这只恶鬼的称呼。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扯到刚才那件事啊。哎呀,殿下,你倒是难得这么替朋友着想嘛?这么说,我那些听来凄惨、说来无情的传闻,你都告诉他了吧?” 青子轻轻地笑着,露出诡异的笑容。 鸢丸向不知身在何处的神明忏悔,后悔自己竟然跟这个人谈起了男女情事。 “以鸢丸你而言倒是个正确的判断。值得表扬,所以,我想听听你到底说了些什么呢。” “别一边笑,一边放杀气。……总共也就说了两件,一件是你的代表作,一件就是这里发生的事。” 听见鸢丸小心翼翼的回答,青子满意地点点头。 “这种时候传言还真是方便呢。可以替我赶走烦人的家伙。不过,要是随随便便把这种事传出去可就麻烦了,以后你可要当心哦。” 那笑容甜得令人发冷。无论苍崎是愤怒还是高兴,情绪一旦高涨起来,就会用十分可爱的语调说话——鸢丸发现了这一新的事实,可惜这也不能让眼前的处境有所好转。 “嗯,我也惜命,不会再说漏嘴了。……不过,苍崎。你真的讨厌草十郎吗?” 明知应该避开这个话题,鸢丸仍然勇敢地继续挑战。 男人的友情,有时比珍珠更加美丽。 “嗯……倒也不是因为不喜欢,所以就讨厌。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讨厌他。大概是因为这样,才没办法吧。” 或许是给鸢丸面子,青子在心里多少做了一番思维实验、思索片刻,才作出了这样的回答。既然不是脱口而出,而是仔细想过以后给出的答案,鸢丸也没有抱怨的道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毕竟彻头彻尾都是感情问题。两个人一个喜欢,一个讨厌,彼此还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根本没有我能插手的余地啊。” 这下,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吧——鸢丸一边在心里向草十郎道歉,一边仰头看天。 然而。 这句宣告投降的话,似乎引起了苍崎青子的兴趣。 “……等一下。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青子原本心情不错的语调发生了变化。 鸢丸没有察觉,随口回答到: “那家伙也说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爱上苍崎。……啊,不对,应该是说,根本就没有理由吧。” 鸢丸并不相信草十郎说的什么“被青子的外表吸引”,因此干脆将其排除在外。 “你说……没有理由?” “嗯。所以不管我说多少你的传闻,对他都没用。更离谱的是,他还说了什么来着……对了,不管理由是什么,苍崎你的担心都是真的,他自己也因此得到了帮助,之类的。反正,这些话我肯定是说不出口。我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他跟其他男人不一样,就算是听了传闻,他也完全没有退缩的意思——” 说到这里,鸢丸才注意到青子的变化。 她正在瞪着墙壁。 那宛如看着仇人的目光,无声地持续了好几分钟。 “……什么啊。刚才的话也是,这些话也是,怎么净是些好像在哪里听过的东西——”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反感在此刻抵达极点。青子的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连眼前的鸢丸都已不在她的视野当中。 又说了些会给草十郎惹来大麻烦的话啊——鸢丸再次仰头看天。 “……我稍微明白自己为什么看那家伙不顺眼了。 “那家伙的言行,跟我讨厌的人很像。比如不管是谁都把他当成好人,比如莫名其妙地飘飘忽忽,又比如什么事都要惹我生气。” 最后那个只是迁怒吧——副会长如此想着,无所事事地看了看时钟。 ——这时。 时针理所当然地已经越过了下午一点。 “……知道了,够了。提这件事是我的错。所以,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先说一句,已经开始上课了。” “?上课?为什么?什么时候?” “不,刚才阿草出去之后,在你还在眼冒凶光瞪着墙的时候,铃就已经响了。翘掉第五节课真的好吗,学生会长?” “怎么可能好啊!你为什么一直不说啊——!” 青子揪住鸢丸的领带,半带哭腔地吼道。 鸢丸则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姿势。 这是胜利者的从容。 “谁叫你说蚊子都比我优雅的,这是报复。好好领教一下吧,你这践踏男人纯情、还要把它烧个精光的精英恶魔。” “你还是那么爱记些鸡毛蒜皮的小仇!对我的言行不满的话,那就用言行还击啊,卑鄙小人!” 鸢丸脖子上的领带越勒越紧。 副会长却仍旧笑得像个小混混,仿佛连这也是胜利者的愉悦。 “哼,你的古文课正一步步走向补课(毁灭),这可是人尽皆知的事实。至于A班的第五节课是什么,就更不用说了。藤代老太太可是很讨厌苍崎你啊。” 藤代是学校的资深教师之一,负责的课程自不用说,正是古文。 “好了,既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扯我的领带,不如赶紧回自己的教室去吧。我会大发慈悲,不会拦住你的。” “可、可恶,竟然被你这种家伙算计了!啊啊,你就这样去死吧!” 领带勒得更紧了。 说到做到,面对青子毫不留情的窒息攻击,鸢丸一时间仿佛看到了神明。 “——哈!?不,等等,等等,真的会死的!你现在去还来得及,超过十分钟的话,就要从迟到变成缺席了啊!?” 青子立刻看向时钟。 下午一点零七分。从二楼的第二学生会室跑到三楼尽头的A班教室,距离恰好还能让她赶在时限前抵达。 “你捡回了一条命啊,鸢丸。” 青子咂了咂嘴,丢下了这句话。 这话还真不全是玩笑,这一点令鸢丸很是头疼。 “还有,放学以后在这里等着。我真的有事要拜托你。” 话音刚落,青子便如隼一般飞出了学生会室。 终于只剩自己一人,鸢丸关上敞开的门,落了锁,重新坐回椅子上。 “……真是的。要是苍崎只是刚才那样的话,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家伙。” 他靠得钢管椅的椅背吱呀作响,叹了口气。 窗外是令人心旷神怡的晴天。 可是,冬日的阳光并不会持续太久。 不久之后,太阳便会失去光彩,没有暖气的学生会室也将渐渐冷下来。取暖炉已经去了第一学生会室,所以鸢丸除了习惯这份寒冷,也别无他法。 “要是这种天气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可是天气预报说,天色又要变了。” 说完这句隐约带有暗示意味的独白,鸢丸的脑海里浮现出草十郎的身影。 阴天与晴天。究竟哪一种要更像草十郎。他试着想了想,却始终没能得出答案。 4. 当天放学以后,草十郎没有选择顺路去任何地方,而是径直前往了打工的店里。 他向学校申报的打工地点,只有三咲町商店街里的中餐馆,其他的打工都瞒着校方。这不只是因为数量太多,更因为在那些地方工作本身似乎就会触犯法律。 今天打工的地方便是其中最典型的一处——社木站前的柏青哥店。他脱下校服,换上像黑色晚礼服一样的店员制服,开始打扫店铺四周。 在三咲市的门面的社木站前,众多购物大楼仿佛相互竞争般林立着,拱廊商店街也不甘落后,同样喧闹无比。 人多了,产生的东西也会随之增多。 往浪漫里说,产生的是笑容;往现实里说,产生的是流通;再现实一点,产生的是垃圾。 社木的目标虽然是建设绿色街区,却也无法违背这一规律。 像这样的店,就更是如此。由于生意的性质,店里很容易招来一些品行不佳的客人,因此门前一天就需要打扫好几次。 草十郎在冬日的寒空之下,收集烟头、捡起传单、将空罐扔进垃圾桶。 不知是否是有些地方让他想起了山里的生活,草十郎轻松而平静地完成了打扫工作。 将店铺周围清理一遍之后,他总算可以回到暖气充足的店内。 耀眼得刺痛双目的噪声, 他穿过四处弥漫着烟草气味的店内,向办公室走去。 “店长,外面已经打扫完了。” “好,辛苦了。话说,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去看看二楼四十号机的客人怎么样。那位小姐,怀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 店长以前是一位公司职员,看起来是个和善的人。 他之所以录用明显还是学生的草十郎,是因为被他勤工俭学的模样感动了——虽然倒也不是。据说是因为其他店员都长着一张凶脸,所以店长想要至少有一个能让人安心的店员。 “可以吗?毕竟厕所还没有打扫。” “没关系,没关系。怎么说呢,她坐在摄像头的死角,实在拿不到确切的证据。到现在为止,小草你的判断可都是百分之百准确吧?能不能帮我去看看?” 既然如此——草十郎收好清洁用具,前往二楼。 这是一家典型的两层楼的柏青哥店,规模算得上是大型了。 店家的经营方针基本是立足本地,所以也不会将机器调得太过苛刻,只求从街坊们那里一点点赚取收入。 不过,虽然店家这样想,但客人却千差万别。 有的人只是随便来玩玩,有的人是靠这个吃饭的职业赌徒,甚至还有企图以不正当手段牟利的人。 其中,有一种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流行的机器,能够从外部接入游戏机的电路系统,扰乱程序,轻而易举地触发俗称“三个七”之类的大奖。 店家自然是想将这类人拒之门外,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也不能直接请客人离开。 既然是开门做生意,那么“疑罪从无”便是规矩。 结果,抓住现行犯,就成了店家伸张正义的方式。这类不规矩的人,似乎被称为“老千”,不过草十郎对其中的事情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这些人对店家而言是棘手的客人,而且正在以不正当手段违反规则——仅此而已。 来到二楼。 无论是有线广播还是游戏机的声音,都要比一楼收敛些。 一楼有一百台机器,二楼则只有八十多台。虽然零星的机器还有空位,但就傍晚这个时间段而言,客流应该还算不错。 店长所说的四十号机,在店内靠中央的一排机器当中。 他若无其事地靠在那一排入口附近的墙上,果然看见了一位因中大奖(Fever)而格外惹眼的客人。 “………………” 第一眼看见她,草十郎的直觉便认定:对方没有作弊。 究竟要达到什么标准才算得上“职业玩家”,这一点草十郎也说不准。但若只从“特别”的角度来看,那么这个女人无疑是货真价实的。 他隐约能感受到那份运气有多强。 周围客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却只是一声不吭地转动手柄。 年纪比草十郎(自己)大几岁。 她穿着一袭绿色洋装,衣料勾勒出清晰的身体曲线。式样看起来像是上衣与裙子连为一体。 双腿并未裸露,而是裹着丝袜。 纤细的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与其说她是在玩柏青哥,不如说更像是一位坐在画前的模特。 一头泛红的黑色短发,清爽地架在脸上的眼镜与鲜红的双唇,都与她格外相衬。 说实话,她实在不像是该待在这种地方中大奖的美人。 虽然脚边已经叠起了四只大箱子,但那股势头却全无止境。 纤细如陶瓷的手指,百无聊赖地将细长的香烟送到唇边。 “……总觉得……在哪里……” 在这个念头刚刚浮现之时,镜片后的目光便转向了墙边——看向了草十郎。 “………!” 刹那间,一阵恶寒掠过草十郎的脊背。 他拼命用手捂住那如同反射般的、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叫。 “那个女人(人),是昨天的……!” 在这毫无确证的直觉驱使下,草十郎仿佛被猛地弹了出去一般,如脱兔般飞奔起来。 为了尽快离开这里,他首先冲向了一楼。 本想就这样跑出店外,但为了尽到最低限度的责任,他还是向店长交代了一声。 “店长,我要早退。还有,二楼那位客人没有问题。” 草十郎勉强压住心中的动摇,将校服塞进纸袋,冲出了店门。 大概是阴天的缘故,社木商店街已经笼罩在了浓重的夜色之中。他穿过街道,朝车站跑去。 草十郎如箭般冲上长长的楼梯,迅速从钱包里取出定期车票,穿过检票口。 检票口附近聚着许多人,有人因各自的事情停下脚步,有人来往走动,也有人站在原地交谈。 放眼望去,摆着一张冷脸的,大概只有自动检票机旁,站务室里的站务员了。这里充盈着一份略显吵闹的安心感。 换句话说,也就是都市的日常。 至少,昨夜草十郎不慎目睹的那种景象,在这里绝无踪影。 “——哈。” 他总算将空气送进了肺里。 短暂地安心下来后,草十郎忽然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如果这里是日常的风景的话,那就不可能有什么危险人物追上来。 “……不过,仔细想想……” 自己刚才为什么会突然拔腿就跑呢,方才的理由实在站不住脚。 说到底,自己当时根本没有看清“危险(对方)的脸”,没法辨认长相,不是吗?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对自己大感无奈。 草十郎拍了拍脸颊,重新打起精神,快步走下站台。 不巧的是,距离下一班电车还有十分钟。不过,在这里慌张也无济于事,他便老老实实地坐到椅子上。 “——————” 周围尽是与自己一样等候电车的人。 ……那个追上来的“某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看来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直到这时,头脑才终于清醒下来。 只是垂下的双肩竟然如此沉重,这一点倒令他有些意外。 “……我知道自己累了。毕竟是自己的身体。” 面对这超出预想的强烈疲劳,草十郎叹了口气。 下山以后的生活的确辛苦,可像这样坐下来回想,也还没有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身体方面,应该还完全撑得住。 真正叫苦的,是内心。 这里与山里的一切都不相同。 承认这种差异,并去适应它,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习惯这里倒并不难。 人本来就是无论什么都能渐渐习惯的生物,即使放着不管,也会自行适应。 所以。 真正困难的,大概还是承认这一切吧。 “……也是。总之,到处都是难办的事情。” 他吐露了从未说出口的丧气话。 说实话,直到现在,他甚至仍会对在城里四处走动感到害怕。 城市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事情,对他而言却尽是未知。这些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每一次都令他吃惊,又怎么可能不觉得疲惫。 “……这样啊……原来累的不是身体……” “所以,才会看见那样的幻觉。” 低声说出口后,草十郎又轻轻摇了摇头。 存在的东西就是存在——这便是世间的常理。 虽然当时对鸢丸说了那样的话,但草十郎自己明白,那件事确实是真实的。 与山里相比,这里就是魔法的国度。 既然如此,真正的魔法使悄悄生活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这样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坐在椅子上的双腿,便已经小小地颤抖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在害怕。 对自然以外的东西感到恐惧,这是在小时候,在山路上突然撞见野熊之后的头一次。 “不,那时候可远不止这样吧。那时候,我根本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放声大哭。” 想起童年那段离谱的心理阴影,草十郎不由得笑了。 的确,一头两米多的野兽慢吞吞地出现在眼前,再发出“咕噜噜”之类的低吼,换了谁大概都会昏过去吧。 若要说那件事对一直生活在山里的草十郎究竟有多大压迫感的话——野兽的可怕,甚至让他觉得,两天前在电影里看见的大怪兽,其实也不过只是个布偶。 现在看看,眼下这种程度的恐惧,或许还算可以忍受。 “……对了。现在的问题是,呃……昨晚隐约听见的最后那句话吧。‘抓起来处理掉’……到底是什么意思?” 若按字面意思理解,自然也就只能是字面上的意思。 其中的含义实在太过凶险,反而让人难以认真思考。真想干脆丢到一边,只当是自己听错了什么,或者对方说错了什么。 “都市的规矩……也就是说,一定会有人来惩罚我吧……” 话虽出自自己口中,却依然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让他忍不住想干脆认定那只是一场梦。 草十郎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 随着视野陷入黑暗,他将方才浮现在脑中的一切暂且搁置。 至少现在,他决定将昨夜发生的事忘个干净。 重新睁开眼睛时,呼吸已经彻底平静下来。 “话说回来,鸢丸。你说想动手打苍崎,那最后究竟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这样的疑问忽然冒了出来。 下次问问吧——草十郎如此想着,从椅子上站起身。这时,电车拖曳着长长的光驶了过来。 ──────────────────────── 2.5 此前的故事 1. 话虽这么说,镜头却要回溯到几天以前。 先从十一月第三周的星期日说起吧。 都市的清晨,似乎来得晚,却又来得早。 对这个从深山里下来的少年来说,城里无论何处都是醒着的,简直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根本没有所谓的早晨。 “…………唔。” 草十郎在一阵仍听不惯的、仿佛岩石滚动般的悲鸣中醒来。 这里是一栋廉价公寓中的一间屋子。怪声的真面目是摩托车的引擎声,看来是隔壁的吉田先生出门上班了。 这座城市不仅清晨界限模糊,就连夜晚也一样。 所谓的机械装置,大概就是不会睡觉的同义词吧。 “难以置信……太阳都还没升起来……吉田先生究竟要去哪里……” 他慢吞吞地从床铺上坐起身。 依着过去的习惯,他差点又要先在四周走动走动了。但随即意识到已经没有了这个必要,便朝着水槽走去。 往杯子里接了两口水,缓缓咽下。 对不久前还得从井里打水的草十郎而言,这份便利值得高兴。 觉得它值得高兴——这样才正确。 文明,就是将复杂化与最优化不断推向极致,让生活所需之物越来越便利,让人生所需之物越来越复杂——教给自己这番道理的,记得是在山里生活时师从的恒河先生吧。 恒河先生似乎是草十郎父亲的远亲。对草十郎本人来说,他几乎跟外人没什么两样,但他却一直照顾草十郎到今天,是草十郎的恩人。 公寓的租赁合同与学校的手续能够顺利办妥,全靠恒河先生从中尽力。 至于住民票副本、转居申报之类的事情,他却毫不客气地训斥草十郎,叫他自己动手去办。 办理这些手续,对草十郎而言实在困难至极。可是想着今后毕竟要在都市里生活,便试着积极去办了,结果竟也轻易地办妥了。 “政府机关办事,看着严格,实际倒颇为随意。” 这是草十郎开始都市生活以后,最先学到的教训。 从乡下来到这里,已经两周了。 原本满是不安的独居生活,到了真正过起来的时候,倒也总有办法。 既然语言相通,说来也是理所当然。更何况,正如恒河先生所说,单就生活而言,都市的生活方式(规则)确实严整而自有一套道理。 草十郎倒没有受早起的吉田先生影响,只是离打工还有一段时间,便决定去公园慢跑,打发一下时间。 脚下的道路坚硬,却好走得令人吃惊。 对草十郎来说,就连这样的运动,也能成为重要的一课。 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感到新鲜。向自己问好的老爷爷,低着头走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还有坐在长椅上、被鸟儿围绕的女孩子——对草十郎而言,全都是难得的风景。 尚未习惯这座城市的他,无论如何,都得努力掌握这里的规则。 有的复杂,有的简单,有的富有意义,有的毫无意义。 与只需面对自然的山中生活相比,都市生活的选择实在太多。说实话,甚至多得让人觉得有些刺目。 到目前为止,遇见的几乎全是令人不安的事。 不过,其中也有让他打心底里佩服的规则。 这座都市靠着种种令人费解的得失算计(规则)运转,可只要有钱,大部分需要的东西就都能弄到手——这样的环境,未免也太方便了。 原来如此,都市生活也不坏嘛——草十郎如此想道。 几小时后。 他把这番想法说给打工的同伴听,立刻招来一通火焰般猛烈的反驳。 “不,事情可没这么简单。钱这东西,说到底只是个符号,真正重要的另有别的东西啊。归根结底,不就跟能流通的捶肩券差不多嘛。再说了,就算是把一万日元的钞票吃下去,也不会觉得好吃吧……啊,总之,钱又买不到真心,对不对?” “诶——” “还‘诶——’什么啊!别闹了,我很伤心啊!前阵子看你明明还是个盯着区区四千日元的日薪,会像鹿一样歪着脑袋纳闷的老实人呢。别一边干着无聊透顶的洗盘子的活儿,一边小声嘀咕‘嘛,这世道就是钱啊’这种话行不行。” “不,我觉得货币制度非常了不起。说实话,我已经体会到以物易物的局限性了。比起这个,木乃美,再这么闹下去,那只盘子要摔了。” “咦?啊,糟糕糟糕!再摔一只的话,被敲碎的可就是我的脑袋了!谢了,多亏你提醒。所以,你有事要商量?什么事,该不会是钱吧?” “是啊。我算是切身体会到了,钱确实很重要,而且越多越好。所以,可以的话我还想再多干一些。” “呃,真的假的?别一边像机器似的洗盘子,一边说这种毫无梦想的话啊。我不是才说过,这世上最重要的不是钱嘛。果然还是爱重要吧。话说,这水是不是有点冷啊?冬天洗盘子,怎么想都划不来吧?” “是很冷,不过这点程度总得忍一忍。何况山里的水与其说冷,倒不如说是疼。” “别拿这水跟冰水相提并论啊,你这野孩子。……不过说真的,你的适应力也够让人吃惊的。不对,该叫忍耐力?连收银机都不会用的新人,才过四天,就成了这家抠门饭馆的社畜……果然这世道还是看钱啊。资本主义真厉害。” “吵死了,蠢货打工仔!有意见就给我滚蛋!我们这儿可没零花钱赏给吃白饭的!” 话音刚落,骂声和炒菜用的长筷子便一齐飞了过来,啪地一声脆响。 这家中餐馆的店长是个粗豪人物,行事也颇为随便,连未成年人都肯收来打工。可就算是从婴儿时代便认识的熟人……也就是邻居家的儿子……他也照样挥得出铁拳。 原来这就叫斯巴达式教育——草十郎不禁佩服起来。 “看吧,挨骂了。交给自己的事,总得好好做才行。” “嘁,你这优等生。我可是正处在什么都想反抗一下的年纪啊。算了,不说这个。静希,你会在晚上出去闲逛吗?或者喜欢骑自行车到处跑?啊,反正哪一种都行。” “?打工回去的时候,基本都已经是晚上了,不过你说的不是这种事吧。我既不喜欢晚上散步,也没有跑远路的爱好,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才刚搬过来嘛。这话由我们来说也不大合适,不过我们三咲町,该怎么说,治安稍微有点差?倒不是说这里风气有多糟。每年差不多有十个人会碰上那种……叫什么来着,随机袭击事件?就是这类事。” “随机袭击……是指什么?” “还得从这里讲起啊!就是那个,你看!抢包……也不太对。拦路砍人倒是更像一点。住宅区啊,还有留着林子的那些地方,经常会冒出这种不正常的家伙。所以,晚上太晚了就别在外面乱走。像三咲丘的公园,可是出了名的怪异地点。随机袭击事件的凶手其实是裂口女——这传闻你没听过吗?” “……裂口……什么?” 面对这完全陌生的事物,草十郎皱起了眉头。 “呃,怎么说来着,就是深夜的路上啊,会有个穿大衣的女人埋伏着,问你‘我漂亮吗?’之类的。然后,不管你说漂亮还是不漂亮,她都会一路追到你家把你杀掉。该说女人的执念真可怕呢,还是说这家伙简直像美漫里的怪人呢。” “……可是,这不是很可怕吗?那个女人,连家里也会进来?” “听说会从窗户进来。窸窸窣窣的,就像这样,跟蟑螂似——啊呀!?” “你个小兔崽子!不是说了厨房里不准提那个词吗,宰了你!” 于是,店长的平底锅/纵向攻击,在木乃美的后脑勺炸开。 原来如此,城里真是处处充满危险——草十郎又一次深感佩服。 “宰了宰了的,你是不是有毛病啊!?一般来说,这才该是禁用语吧!?这里好歹也是餐馆啊!虽然做得也不怎么好吃!” “木乃美,脑袋没事吧?” “咦?啊,嗯,不用担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的身体可是出了名的结实。尤其是头部。总之,就是这么回事,晚上经过黑暗的地方要小心啊。静希,你长着一张一看就是肥羊的脸。” “谢谢。不过,每年十个人,算是多的吗?” “谁知道啊。虽然不算少,不过应该也算不上多吧?反正,我们三咲的随机袭击事件比别处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到现在还没找到凶手呢!” 说完,便哈哈哈哈地爽朗大笑。 木乃美就这样把不吉利的话题转成了笑话,但同事这番高明的用意,草十郎自然没有领会。 一番好心的忠告,就这么白费了。 原来如此,这里是该笑的地方啊——草十郎又一次严肃地觉得,自己长了见识。 踏上回家的路。 昏暗的住宅区只有路灯亮着,前后都不见人影。忽然—— “……?” 草十郎听见了某种不可能出现的声响,回过头去。 “——好疼!?” 一阵冲击直刺头顶,紧接着“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脚边。 真不走运——草十郎皱起眉头。 看来是有只小鸟撞上电线杆掉了下来,而走在路上的自己,又正好撞上了它。 那只椋鸟在路面上梳理了一下羽毛,便匆匆飞走了。 无论是鸟儿掉下来, 还是随后又像慌了神似的飞走, 在他过去的生活、过去的常识之中,都从未有过。 若是城里人,遇上“被掉下来的鸟砸中”这种霉运、这种巧合,大概会从中感到某种不祥吧。 草十郎却只是点了点头,心想原来如此,便继续踏上归途。 ——没什么。 对自己来说,这虽然是头一回,但在都市里却一定是很常见的事。 2. 再跳到十二月某个星期一的久远寺邸。 “我回来啦——!有珠,你回来了没——?从教会回来的路上,我在商店街收到了礼物——!是伊势屋的仙贝,要不要一起吃——!?” 久远寺邸的大厅染着夕阳的颜色,轻快的声音在其中响起。当身穿制服的青子精神十足地回到家时,时间已经过了下午五点。她处理完学生会的杂务,又结束了每月一次与教会的交涉,这才回来。 “……欢迎回来。看你的样子,似乎一切都顺利结束了呢,青子。” 迎接她的声音来自二楼。与活力充沛的青子形成鲜明对照,一名仿佛静谧化身的少女走下楼来。 “虽然被他们找了些茬,不过一切顺利。毕竟是我们自己的问题,最后也谈好了,他们这次也不会插手。……这样就可以了吧,有珠?” “嗯。虽然希望帮手能多一些,可我信不过那些人。还是照往常一样,只请他们做善后工作吧。” “赞成。没准就要被他们从背后捅一刀呢。再说了,你我都不是那种能一边提防着背后,还能在另一边全神贯注的人。” “……我倒是可以。青子的话,只是还没有那么从容吧。” “唔。” 嘎吱,嘎吱。 久远寺有珠走下楼梯,来到了大厅,就连脚步声也透着娴静。 ……途中,她朝天井的玻璃看了一眼。这一点没有逃过青子的眼睛。 “玻璃变模糊了呢。” “关于这件事我想和你谈谈。不过,得等今天的课题结束以后。……青子,身体怎么样?要是累了,也可以先休息一下。” “咦?你怎么突然这样,怪吓人的。不用这么关照我啦。我今天也和平时一样啊。我看起来有那么累吗?” 没错。真要说起来,今天的校园生活,可谓是风虽顺、浪却高。 粗略一看,今天照旧是平和的校园生活,但细细回想,却又有些让人隐隐头疼的事。要追究起来,精神上确实有点累,可一旦意识到这一点就只会更累,所以青子并不愿细想。 “……打住。怎么都回到家里了,我还得为那家伙的事费神啊。那个,今天的课题是最基础的暗示(Wish)吧?我没问题,马上开始吧。总觉得今天凭着这股劲儿,我好像能顺利做成呢。” 这股劲主要是朝着发怒、宣泄压力之类的方向去的。 青子喊了声“好”,打起精神,向二楼走去。 “怎么了?不是在有珠的房间里练习吗?” “——————” 身穿礼服的少女似乎有些不满,点了点头,说是这样没错,随后—— “所以,伊势屋的仙贝,是今天的吗?” 她望着青子手中那份今天刚做好的日式点心。 结果,每日例行的有珠授课,还是等到了两人简单喝过茶以后才开始。对仍处于见习阶段的青子来说,久远寺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难得的老师。如果她顾虑着青子的身体,认为应该先休息一下的话,那她也只有老实听从。 课上了两个小时便宣告结束。两人吃过各自预先准备好的晚餐,便换了个地方,打算度过为一天收尾的饭后时光。 阳光房紧邻起居室,位于宅邸东侧,可以将美丽的庭园尽收眼底。 这间阳光房丝毫不逊于豪华的起居室,处处布置得细致用心,家具陈设格调高雅,堪称久远寺邸的骄傲。然而—— “照这样下去,明年夏天就该成丛林了。” 偏偏住在这里的人缺少“打扫庭院”这一意识(命令),种种好景致也就因此被糟蹋了。 “有珠,就没有专门打扫庭院的PLOY吗?” 青子先一步进了阳光房,从茶壶里倒出红茶。 “找一找的话也许有,不过得费点工夫。” 有珠随口应付着同居人的戏言,也正要在自己的椅子上坐下,却看见桌上的巧克力盒,那双秀气的眉便蹙了起来。 “什、什么嘛。先说好,今天我失败有一半是有珠的错哦?可以说是吃了仙贝就松懈下来了,才会失败吧。本来是想用暗示(Wish)的,结果却变成了诅咒(Gandr),连我自己也觉得攻击性太强了……” “少了六颗。” “咦?什么嘛,原来是在说巧克力啊。” 青子说着“我看看”,往巧克力盒里瞧去。 这是找遍全世界,也只有这座城市的这栋洋馆里才有的高级西式点心。 牌子似乎叫作“六便士之歌”。 “所以,刚才是要谈镜子的事吧?那个现在已经从洋馆模式切换成三咲模式了,对吧?” “嗯。虽然这里会疏于照看,不过已经切换成只看三咲市了。……它从昨天就开始变得模糊。我们确实正在一点点地被包围呢。” “包围?也就是说,数量增加了?” “除了原先锁定的那一名,还目击到了另外两名左右的可疑人物。市区一个,郊外的森林里两个。” “唉。你的目击报告还是靠得住的。那,闹腾的是哪边?” “……森林那边。虽然现在还在追踪,不过对方似乎已经察觉到了这边的视线,一直没有上钩。” “这样啊。那就今晚动手?” “今晚动手。” 这是一件足以彻底改变她的人生、让一切都截然不同的大事。 这么说并不夸张:就像是用带着破洞的降落伞自由下坠一般,既要有那份觉悟,也要冒那样的风险。这场掷骰子的赌局,决定着她究竟有没有适应的资格。 但那份恐惧与犹豫,青子却连同红茶一起,轻轻松松地咽了下去。 自从在高中创立纪念日那晚宣布“已经决定了”以后,她的身心便已彻底转变。 有珠微垂着眼,接受了同居人的这份坚强。 “………………” 对怀有相同目的的有珠来说,青子的这份心态令人安心。 不,与其说安心,不如说可喜。毕竟,青子足足花了一年半以上的时间,才终于站到了与自己相同的舞台上。 竟有着相同结局(命运)的邻人。 却又是无法相容的对手。 终究无法相互理解的他人。 即使彼此终有一天会动用各自继承的全部遗产相互厮杀,但首先也必须站在对等的位置之上,否则就没有意义。 所以,此刻为她的成长感到高兴——这样才是正确的。 “……难得你这么觉得,不过今晚我一个人就够了。既然还有这份余力,就该再多练练暗示。公园是你负责的,到时候会让你出力的。” 有珠没有看向青子,平静地说明着。 今晚敌人的规模。 接下来的安排。 以及苍崎青子新的生日——大概就在两天之后。 “好好好,我知道了。” 青子喝干红茶,从座位上站起身。 “就听你的,去练练暗示好了。那个,第一节记得是——‘更轻些,更弱些。更巧些,更快些。滴答滴答,快一些呀快一些’,对吧?” “……那里应该是‘空气的分量(更轻些,更弱些),胸口的颤动(更巧些,更快些)。光芒迟来(快一些呀快一些),影子先行(滴答滴答)’。注意一些。照你那样,反而会让人心静不下来。” “对对,是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拿一颗巧克力再走。” 她拈起一颗巧克力,随手丢进嘴里。 “……………………” 青子挥挥手,离开了阳光房。有珠一言不发,目送着她离去。 少女僵了片刻,随后“咔嗒”一声,仿佛是在责怪同居人的偷吃一般,粗暴地合上了巧克力盒。 3. 同日,夜。某位魔女的一天。 三咲市有许多森林。虽然都市开发正在不断推进,但郊外却依旧有幽深的自然在呼吸着。 即使博识的树木遭到砍伐,温暖的腐叶土受到开垦,那些疑惑地歪着脑袋的小鸟消失不见,但真正拥有力量的绿色仍会生存下去。 在文明之光强大到足以侵蚀它们积蓄的岁月以前,它们都会作为神秘的领域存续下去。 这片森林也是其中之一。 三咲町与三咲丘的交界,未经开发,就这样原封不动地留在郊外。 正是久远寺邸中谈到的那片森林。 如今,被赶出栖息地的野兽们在这里勉强度日。这是一座地方城市随处可见、再普通不过的不归之森——据说,其中潜伏着袭击人类的非人之物。 Hey diddle diddle, The cat and the fiddle, 嘿,滴嘟滴嘟, 猫儿和提琴, 森林中,冬天早已来到。 冷空气如薄刃(剃刀)般刮削肌肤。 冰的气息一点点地逼近膝边。 露在外面的脸颊冻得僵硬,呼出的气息化作白云,消散而去。气温只有一摄氏度。寒潮渗透了整座森林,浸入大地、树木与兽群。 The cow jumpʼd over the moon; The little dog laughʼd 母牛跃过月亮, 狗儿笑了起来 白昼的森林不容人们踏入,冬日的森林让野兽也陷入沉眠。夜间漂浮的空气,就是亡灵的吐息。它吞下月光,藏起了近在眼前的悬崖,将迷途而入的可怜祭品引向毁灭。 能听见的只有微弱的风声、溪流的潺潺声。这里是感受不到生命的无尽黑暗。野兽的气息、人类的呼吸都不可能存在于此。 然而,一袭格格不入的黑衣正行走其中。那身影小得过分,弱得过分,仿佛误入雾海的一叶小舟。无依无靠的脚步声响起。穿过树木帷幕的,毫无疑问,是一名年轻的人类少女。 To see such craft, And the dish ran away with the spoon. 看见这般奇妙, 盘子带着汤匙跑啦。 倘若这里有个正常人,恐怕会战战兢兢地侧耳倾听吧。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歌声。 那是夜的童话,美丽而稚嫩,仿佛要将听者的心涂进树木,吸入夜色之中。 “来了来了。”“在那儿在那儿!” “是谁是谁?”“谁和谁呀!” “肚子饿了吗?”“肚子叫起来啦!” “哪一个来吃?”“两个都要吃!” “你吃左手,”“你吃右手!” “得欢迎才行,”“得感激才行!” “毕竟,终于来了位有趣的客人!” “顺便再加上肚子和颈骨,” “难得这么一回,可得细细咀嚼才行!” “——————” 树木的影子发出诡异的笑声。是幻听?是错觉?还是真的存在? 伴随着少女的步伐,贴在她身边的影子扑扑地欢闹着。 “来吧来吧,来吧来吧。”“再往深处一点,再往深处一点!” “话说,骰子已经做好手脚了吗?” “肚子沉沉的加重骰,” “啃掉边角的削边骰!” “那些都无所谓,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掷出来六点啊!” “——————” 少女的眉微微蹙起。 仿佛是在害怕那不该听见的声音, 以及不该存在的野兽气息? 怎么可能。 紧抿的嘴唇上,没有丝毫恐惧。 少女凭自己的意志向前走着。 如果感到害怕的话,她从一开始便不会迈出脚步。 树林深处。 两道人影藏在夜气里注视着她——少女早已清楚地察觉到了。 “看见了看见了。” “来了来了!” “快死心吧。” “已经回不去了!” “明明都那样提醒过你了。” “不肯滚去别处,是你自己不好!” 少女停下脚步。那两道蠢动着的声音也停了下来。 溪水的潺潺声,听来仿佛篝火爆裂的声响。 然后,在那条仅及脚踝深的小溪对岸,出现了某种东西。别说城市,就连这座森林里,也不该有它们的存在。 高领的大衣,凹顶的礼帽,轮廓如同普通的成年男性。 然而,他们却没有面孔。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也没有耳朵。唯有那道两端向上翘起、形似新月的裂隙(嘴巴),还能勉强看出一点人类的表情。 “晚上好。有能讲道理的主人(人)在吗?” 少女平静地开口。两名裂口男像蜗牛一样,一点点向她挪近。 “……这样啊。不过是守墓人,工作也只是监视吧。失算了,早知道这样,就该交给青子。不过——” 一名裂口男仍站在那里。 另一名则仿佛再也忍耐不住,身体摇晃着倾斜下去。 “对青子来说还是太勉强了。虽然你们长着这副模样,但似乎都是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 少女的黑衣动了。 她的右手中,是一只比夜色更深的玻璃猫。 “…………?” 泄露出来的,是一点警戒,以及毫无来由的畏惧。 直到此刻,两名裂口男才终于显露出自身的感情(意志)—— “再见了,客人。想来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先道个别吧。” 听见这句话,他们分明战栗起来。他们原本就没有耳朵,没有嘴,也没有大脑。因此,根本不需要语言。 对他们而言只有“这一瞬间”。无论是恐惧还是期待,对没有心的他们来说,都不过是不可能发生的“未来(希望)”。 然而,他们却产生了预感。就在此刻,就在接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奇迹,将把自己彻底毁坏—— “来吧——玩一场扮演游戏吧,人偶先生。” 白色的森林里,钟声般的夜(歌声)回荡起来。 冻结森林的寒潮,被少女的声音渐渐吹散。 然后—— “哎呀哎呀,真让我们等了好久!” “来吧——小红帽登场啦!” 夜之飨宴(Diddle Diddle)拉开帷幕。 一名裂口男陷入混乱,朝少女扑去。 另一名则出于恐惧,向森林(后方)奔逃。 畸形的人影溅起水花,向少女扑来。少女知道,这些裂口男的双手是剪刀,内心是小鬼。他们是会将抓来的孩子毫不留情地从躯干处切成两半的恶魔。 “Tweedle。” “交给我们,交给我们!” “终于轮到我们出场了,嘿呀!” 从夜幕里飞出的小猪,仿佛一颗颗手鞠球。约有一米大的毛绒玩偶蹦跳着,从树木之间穿过。 面对从少女身后现身的新的怪异,裂口男也毫不迟疑。 他举起双臂。长大衣袖口里露出来的,并非人类的手臂,而是刃长超过五十厘米的凶恶的日式菜刀(Deba Sword)。 那双至今已切开无数猎物的手臂,迎面将跳跃的小猪们劈成两半。 “——!?” 裂口男的手脚僵住了。 被斩开的小猪,身体裂开。 咔嚓一声。 从头到尾被劈开的小猪,就那样变成巨大的鳄鱼嘴,咬住了裂口男的手臂。 真真正正地,连着整条手臂,一直吞到肩头。 仅仅如此,男人便失去了全身的行动自由。战栗掠过了那张无貌之口。 这不是小猪的使魔。 裂口男瞬间明白,它们是有着小猪外形的文具(订书机)怪物。 “是Dum抓住的!” “明明是Dee抓住的!” “啊,可惜呀,主人寡言、无情、漠不关心!” “到头来,不管是谁的功劳,都没有区别!”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伦敦大桥垮掉啦, 垮掉啦,垮掉啦。 不可能——裂口男的气息反复低语着。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会说话的小猪。无所谓。 被一路咬到肩头的手臂。也无所谓。 一瞬间便覆盖森林、浓密得过分的魔力波。虽然可恨,却也精彩。 然而,那些都没有什么值得惊讶的。稀有的使魔,猎奇的攻击,足以压倒他人的天赋魔力。这些东西,他们也曾见识过。毕竟,他们的雇主就是这一类异人。 可是—— “怎么办怎么办,要晾到什么时候?” “动一只手、一只脚,连眨一下眼都是奢侈!” “付款虽然麻烦,可以的话,还请用英镑!” 这究竟,是什么。 不是器物。 不是生物。 甚至不是靠魔术回路活动的造物。 明明只有双臂被咬住,全身却都动弹不得。这与定身或是衰弱截然不同。 仿佛自己成了写在书里的文字,再也无处可去。 正如这个裂口男的畸形所显示的,他曾经历过不知多少怪异。 幻惑,魅惑,强制。 冻结,尸蜡化,乃至魔眼最深奥的领域——石化。 从药物到魔术,经历过种种束缚的他呐喊着。 这个不一样。是不同的东西。 此刻束缚他的,是有别于血液、肌肉、氧气与热量的法则。 那是无法归入任何规则的未知束缚。 ……啊,虽然只是说出口,都令人毛骨悚然。 简直是在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相互背离。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My fair lady. 伦敦大桥垮掉啦, 垮掉啦,垮掉啦。 伦敦大桥垮掉啦, 我美丽的姑娘。 咬入大衣双肩处的獠牙如此异质,连本不该存在的发声器官(怯意)也作出了回应。 自从以这副形态诞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到了愤怒的感情(意志)。 ……标准必须是绝对的。 无论何种神秘,何种怪奇,都有法则可循。 而这些东西,无视了他们的这份矜持。 “来吧,三天就衰弱!” “六天就溺死!” “过上半年,就是可怜的骷髅!” “不过不过,恕我们无礼,这些实在太麻烦啦,不如现在就杀掉吧!” “嘶————————!!!!!!” 咆哮响起。 没有嘴的东西,发出了愤怒的呐喊。 “呃?” “呃呃!?” “真方便,竟然有能卸下自己手臂的构造!” “噢噢,你才是天下第一的武士呀!” 喋喋不休的小猪们落进溪水。那愤怒的声音,正是他自行炸毁双肩的爆裂声。即使失去了双臂,裂口男仍向少女奔去。 “……没用的家伙。之后得好好惩罚一下。” 那张新月形的嘴,对着静立的黑衣少女睁开了眼。没错,是睁眼。那道被认为是嘴的裂隙,并不是嘴唇,而是眼睑。眼睑张开后,脸上就只有一只巨大的独眼。 虽然已经没有了能够将人切碎的手臂,但他却还留着最大的恶意。 射中所凝视者心脏的魔眼。 只为使心肌梗塞而特化的魔术回路。 虽然单纯(简单),可也正因为如此,一旦在这般近的距离发射,就是无法躲开的死亡散弹(霰弹枪)。 “——?” 然而。 不幸的是,他只有眼睛。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Wood and clay, Build it up with wood and clay, My fair lady. 木头泥土筑起来, 木与泥,木与泥, 木头泥土筑起来, 我美丽的姑娘。 直到最后,他都没有察觉,回荡在夜色里的歌已经变了。 少女身后,是直冲天际的巨人身影。 带着诅咒的目光还没能触及少女便被弹开。 巨人的手臂随即猛砸下来,仿佛是在回礼。 对它来说,足以震动大地的一击,也与挥去虫子无异。 高高隆起的绿色血管。 干燥的栎树皮,吞食了数百年的时光,连电动链锯也能弹开。 额头上,用五颜六色的颜料涂写着“emeth”几个字母。……虽说拼写有几处不对,不过也只是照着惯例写写罢了。 那便是泰晤士巨怪。 或是Falling Down。 又名Great Bridge。 受无数异形称颂的,四个奇迹的最初一步。 “泰晤士,另一只也拜托了。” 巨人回应了少女的话。扎根于大地的绿色巨人一步未动,将左臂举向天空。 另一边,交战的同时便逃走的另一名裂口男,正在夜晚的森林里一路狂奔。 记录对手,描述对手。 这便是他赋予自己的使命(Order)。 他在已经住惯了的森林里全力逃窜。一旦有事,就由一名迎战,一名撤退向雇主报告——这就是他们的战术。 裂口男奔跑于森林之中。将全部机能特化于逃走的他,虽然仍受恐惧束缚,却已确信了自己的胜利。 森林里没有东西能追上他。 即使是野狼,大概也只能勉强跟在后面不被甩开吧。 鸟形的双脚,咔、咔地蹬着地面。 不知是不是制作者独特的兴趣,他一旦将功能专用于奔跑,双脚便会变成这副模样。 最高时速七十公里。 裂口男以超越两足步行生物极限的速度,在森林中穿行。 拉开数公里的距离以后,他确认了身后的安全。 ……没有东西追来。 新月形的嘴——不,是眼睛,仿佛松了口气,安心地舒缓下来。 随后。 “——?” 当身体重新转向前方时,他仰视到了自己的死亡。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broken down─── 伦敦大桥垮掉啦, 垮掉啦,垮掉啦—— 远方传来了黑暗童话(鹅妈妈童谣)。 无数藤蔓从地面伸出。 那让人联想到桥拱的怪异,恰似一条巨大的手臂—— London Bridge is broken down, My fair lady. 伦敦大桥垮掉啦, 我美丽的姑娘。 ◇ “……辛苦了,回来吧,泰晤士。下次要是用在更值钱的地方就好了。” 在这片森林里设下工房的外敌已被清除。他们是善是恶,至今造成了多少受害者,少女都不关心。 不关心人类社会的纠葛。这便是纯血的魔女——Mainstar的存在方式。 “等、等等,我们呢!?喂,我们呢!?” “手臂,这条手臂拔不出来啊!” “该怎么说呢,一直咬着不放,我们也动不了啊。” “太过分了,不会飞的猪就没用了吗!?” “下、下次一定会派上用场!虽然我们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失败!” “嗯,坏掉之前,总想至少被夸奖一次呢!” “…………” 少女叹了口气,走到溪边,脱下了黑色手套,将纤细的手指浸入冰水。 “嘴上说着别掷出六点。可你们明明就是被做成了只能掷出六点的吧。” 没有声音回应这句忧郁的低语。先前那样吵闹的小猪已无影无踪,少女的掌心里,只剩下两枚黑色骰子。 少女正要对散落的残骸开口,忽然“啊”了一声,将手放到嘴边。 “虽然已经道过别了……但至少,也该问问名号才是吧。” 白鱼般的手指沿着嘴唇抚过,仿佛有些依依不舍。 少女又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像来时一样,缓缓离开了昏暗的森林。 4. 这一天,是十二月的第一个星期六。 第三节课已经结束,某间教室里的学生们正等待着放学班会的开始。 因班主任山城和树迟迟没有出现,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与木乃美芳助想回家却又回不了,只能待在阳台上眺望操场。 其他同学正在教室里闲聊。 两人身旁,还有A班(别班)的槻司鸢丸,正陪着他们打发时间。 三个人懒洋洋地倚着阳台栏杆,聊着周末的安排。 “木乃美要去Bear打工吗?” “笨蛋,谁星期天还要跑去干活啊。明天嘛,我要跟B班的同学们出去玩……本来是这么打算的。可我就是出不了家门啊——” “唔。也就是说,你又被甩了?” “直击我的要害啊!?静希君,你还真是什么难说出口的话都能直说出来啊!” “那当然了,天天看着你这张蠢脸,连小鸡都该学会‘被甩’这个词了。你要自取灭亡随你的便,但可千万别教阿草玩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啊?这话说的是殿下你自己吧?小心点吧静希,槻司这家伙可是一肚子坏水。他的脑子里面,就像是,那个——垃圾场的分类告示?差不多就是那么回事。能用和不能用的东西,他是分得一清二楚。” “嗯,这我知道。——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在鸢丸眼里,木乃美属于哪一类?” “这个嘛。我觉得回收大件垃圾这种活,迟早也该收点钱才行。国家免费回收垃圾的日子,差不多也该到头了。” “哈?你说什么呢?就算是个用旧了的柜子,不也能卖个好价钱吗!像我这种能‘开封即用’的男人才是今后的潮流吧?你看,便利店卖的一次性相机不是很受欢迎吗?看来,潮流终于是追上我的消费文明了。” “那木乃美就是去打工了。鸢丸呢?” “会来的,属于我的时代一定会来的!” “我有点私事。这周末老爸的客人要来,我要负责接待。说是让我带着客人在城里逛逛。” “听我说啊——听人说话啊——。其实啊,我只是要陪陪妹妹而已啊——才不会去帮隔壁那家破中餐馆干活呢——” “阿草呢?明天也要打工?” “不,我明天一整天都空着。不过今天我等一下要去游乐园打工。” “呜哇,就是那个魔鬼Kitsy Land?静希,你可真皮实啊。听说那里的活儿,连柔道部的那帮人都会叫苦不迭呢。” “……什么。难道比在黑猫搬货还要辛苦吗?” “嗯——这个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山城那家伙也太慢了吧。你看,隔壁B班都已经放学回家了。” “是啊。没办法,虽然麻烦,我还是去叫他一声吧。总不能让阿草打工迟到。” 槻司鸢丸懒洋洋地从阳台栏杆上直起身子。校内广播仿佛是瞅准了这一刻,叮、咚、当地响了起来。 “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同学,山城老师找你。请立即到教师办公室来。重复一遍,二年级C班的……” 三人之间陷入一阵尴尬的沉默。 发了大约五秒的呆后,草十郎说了声“那我先走了”,把两人留在原地,离开了阳台。 “唉,真的好无聊啊。有没有人能在操场上弄个麦田怪圈什么的啊。” “别把希望寄托在他人的妄想之上。想找刺激的话,就自己搞点事出来。你看,就像公布分班结果那次一样,直接去找苍崎的茬,不就马上有意思了。” “咿——我的心理阴影又回来了!不要啊——会长一旦大打出手,那就不是有意思,而是恐怖了啊——身为一名善良的男生,我只求班上能转来个美少女就够了——嗯,不过,普通的女孩子又太无聊了。最好是好莱坞的制片人啦,英国的歌姬啊——” “这算是什么类型啊。说到这份上,你干脆说来个火星公主算了。” “另外,向二年级C班的各位同学转达山城老师的留言:‘山城老师因为有事,没法参加放学班会了,大家就自行回家吧。那么,回见回见。’以上,由广播室播报。” “……这算怎么回事。山城买了新车以后,是不是也太随心所欲了?再这么下去,我那枚边缘带齿的十日元硬币,怕是要在他那辆崭新的塞尔维亚上咆哮了。” “往钥匙孔里塞点口香糖就行了。毕竟老师的那点工资,还真叫人同情啊。” 两个损友一边抱怨,一边回了教室。对于被叫去教师办公室的朋友,他们没有一丁点的担心。 ◇ “我无法接受。学校是允许学生打工的。而且校规也明确写着,只要是在校方认可的工作地点打工,就要作为积累社会经验的一环予以鼓励。”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的问题在于打工打得太多了。假如,我是说假如,他跑到了没有得到学校认可、看起来又有点违反《劳动基准法》的地方打工,那学校(我们)和他自己都会有麻烦的。” 只上半天课的星期六,午饭在即,教师办公室里已有些躁动。恶鬼般的学生会长与爱和稀泥的现代国语教师,正向四周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其他老师嘴里念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匆匆转移到了会议室。 等山城教谕察觉之时——咦?办公室里已经只剩下他自己和学生会长苍崎青子本人了。 “……都逃了啊。大家真过分啊,总把可怕的事推给我。”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老师。假如他真的在指定范围之外打工,那不正是因为校方没有回应他的要求吗? 我并不是说要校方用奖学金来替他负担租房的费用,但他‘希望在时间允许的范围内尽量工作’这一要求,校方应该予以考虑。如果你们要怀疑他在指定范围之外打工,就请先修改‘每名学生只能在一处工作’这条规定吧。” 听着学生会长平静的语调,山城教谕垂下头去。看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退让。 事情本来应该是能够轻松解决的。 有人表示自己亲眼见到一名学生“同时在打几份工”。山城原本只是打算把那名学生叫来问清情况,如果确有其事,就提醒、指导一番,随后就可以天下太平,自己也能去吃午饭了。 偏偏这件事被正巧来到办公室的学生会长听见了,她说了句“这不对”,便死咬住这件事不放。 山城自己也觉得学生会长的意见很有道理,同时也明白那名学生的处境。 从个人立场来说,他很想支持一下对方,但他自己也只是个可怜的新人教师。 还是要看副校长的脸色的。自己的工资虽少,但丢掉工作也不是什么好事。 “……唯独这件事啊。是副校长亲自交代、要我提醒他的。我也没法帮忙啊。” “那就是说,只要有个折衷的方案就可以了,对吧?” “嗯?” 学生会长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份文件。 那是今天早上的教职员会议提到过的,令全体教师头痛的问题之一。 “苍崎同学,那是……” “是的。合田教会的志愿活动报名表。这个月也还是没人报名吧。身为虔诚基督徒的副校长想必相当不高兴。听说他今天早上还在感叹,说我们学校的学生不够虔诚是吧?” “确实是这样。不过我想问问,你怎么会知道今早的教职员会议的内容啊。” 山城教谕挠着头,眼里却带着愉快的笑意。他已经明白了学生会长的计划。 “正所谓投桃报李,对吧。虽说教会的服务活动是志愿性质,但可是有正经的谢礼的。形式上,这也属于校方提倡的社会实践活动。副校长会因为有人参加而高兴,而且——” “如果那个申请参加的人已经有了一份工的话,就等于校方同时认可了两份工作。我认为,这种形式可以用来开个先例,算是个不错的折衷方案。” 山城教谕举起手来,表示认输。 能在指出问题的同时,也妥善提出解决办法的学生并不多见。这名女生虽让人害怕,却也让人依赖,想来正是因为她这份大姐头的气质吧。 “好,那就试着从这个方向进攻吧。替我祈祷一切顺利。” “我不喜欢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既然你肯跟着使坏,那就请好好出一份力吧,山城老师。” 学生会长说了声“那么,我告辞了”,行了一礼,便要离开教师办公室。 “啊,等等,等等,你也留下。我现在刚好把静希同学叫过来,你可得好好照看着他呀。” “——————啊?” 少女那双冷淡的眼睛,一下子眯了起来。 刚才那句话,我真的一点也理解不了——她瞪着山城教谕。 “哎呀,有两个人肯定要比一个好吧。有苍崎同学帮着照应,我也就放心了。” “那个,等等,老师。” “啊,是广播室吗?请播一下,‘二年级C班的静希草十郎同学,请立即到教师办公室来’,拜托了。” “那个,我是说,老师。” “哎呀,这下就万无一失了!真没想到能把让人头痛的问题合在一块解决呢,今天真走运!啊,不过苍崎同学,你可真替他着想啊。怎么,难不成你就喜欢那种类型?啊,广播室,再顺便加一句,学生会长正在诚心诚意地等你——” “喂,山城!” 5. 第二天,一个令人心情舒畅的星期天。 在碰头时间的两小时前,草十郎醒了过来。 之后,为了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草十郎决定在出门慢跑的同时顺便散散心。本来打算三十分钟就回来的,但谁知当他在左思右想中回过神时,才发现时间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小时,于是便慌忙赶回家去。 草十郎反复思考今天穿什么衣服才比较合适,最终还是决定穿上校服赴约。 “上午十点,在三咲中央公园的东口碰面。” 昨天在教师办公室里。 不知是不是有些感冒,苍崎青子像是强忍着头痛一般,说出了这句话。 “不过,苍崎的感冒到底好了没有啊。” 草十郎望着不相干的方向,嘀咕着同样不相干的担忧。 总而言之,就这样等了大约五分钟。 十点整,学生会长登场了。 “早上好。虽说是向来如此,不过你还真是只有在时间这一点上准得很啊。” “——————” “你脸色真难看。该不会是不舒服吧?” “不,我想我的身体状况还好。” 不必担心——他轻轻辩解了一句。 “不过苍崎你穿的是校服啊。” “是啊。参加学校的活动,当然要穿校服吧?” “…………” 草十郎泄了气,只觉得双肩一下子沉重起来。 早上在坐立不安中白白度过的那两个小时,就这样被毫不留情地糟蹋了。 穿着校服的一男一女从假日的车站前走过。起初青子还在细心地介绍着街道,如今却只剩下了最低限度的必要说明。 一来,草十郎对这座城镇的熟悉程度已经超出了她的预想;二来,说着这里的饭好吃、赶时间可以从这边抄近路、买自行车的话与其去站前的百货店不如去那边的专卖店——就在谈论这些话题的时候,她忽然冷静下来,意识到了眼下这副情景在旁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子。 “换个话题。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今天具体要做什么工作了吗?” 只要参加了教会的服务活动,今后就算同时打几份工,也会得到学校通融。 面对这番诱人的提议,草十郎连连点头,但却一如既往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安排做些什么。 “……算了,我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你是第一次去合田教会吗?” “如果说教会的话,这是第二次了。因为感觉这种建筑很少见,我就走近看了看,里面的人还免费给了我点心……” 其中究竟是什么道理呢——草十郎认真思考起来。他低头沉思的姿态倒像个哲学家,实际烦恼的却只是“果然从第二次开始就要收钱了吗?”这样的问题。 “……一般来说,那家教会只会对小孩子这样。” 看来,他实在是太像一只迷途的羔羊了吧——青子叹了口气。 “那你遇到了什么人?神父,还是修女?” “是一位非常、非常漂亮的女性。” “那就是唯架小姐了。今天见到她可要好好道谢……啊,这倒也不用我说。以你的性格,这方面应该不会含糊的。” “?” “工作的内容倒是很简单,跟在学校做的事情没什么区别。那家教会规模不小,但人手却不多。” 青子快步走向教会。 总觉得像个正奔赴敌阵的鬼将军——草十郎的眉间浮起一丝不安。 合田教会有着悠久的历史。 那是一片远离车站,建在办公区与住宅区之间的白色圣域。 据青子所知,大约是在八年前,它才改建成了如今的模样。对于这样的乡下小镇来说,这座教会实在是大得过头了。 顺带一提,教会旁边那栋大楼,是三咲市首屈一指的综合医院。 在青子看来,教会居然堂而皇之地把自己安排在全城丧命最多的地方旁边,单凭这一点就不值得信任——不过,知道她这番感想的,也只有同住的久远寺有珠,以及教会的神父。 “苍崎跟这家教会有缘吗?” “我?我现在跟这里半点缘分都没有。我甚至恨不得回到过去,把过去那点缘分也一并篡改掉。不过,我父亲和祖父跟这里倒是老交情了。在这里帮忙嘛,说来可恨,我上小学那会儿可是天天都来——” 越说下去,青子的表情便越发凶恶。 与那难以忘却的心理阴影正面相对,揪住衣领,猛地来上一记过肩摔,将脑门砸在地上,再朝毫无防备的躯干补上一记扫堂腿—— 倘若那所谓的心理阴影能够化作人形,像这样的报复,她轻轻松松便能连做五套。她那股气焰,实在猛烈得惊人。 而不知是怎样的巧合,乌鸦们扑棱棱地扇动翅膀,带着不祥的振翅声,落到了教会门前。 “原来如此。是来烤火的。” 城里的鸟果然很奇怪啊——草十郎对它们的认识又刷新了。 这时,教会入口的门打开了。一名身穿修女服的女子步履轻缓地来到正门前,却始终闭着双眼。 “恕我冒昧,请问诸位是哪里的客人?本教会恕不接待与黑帮有关人士,还请改日再来,或是请悔改自己的生活方式、赎清对社会犯下的罪之后,再迈进这道门。” 她以无比温和的声音,说出了这番冷酷的话。 正在教会门前广场上歇息的乌鸦们,扑棱棱地飞走了。 “您误会了,唯架修女。我是苍崎青子。” “哎呀,原来是青子小姐啊。真叫人惊讶。您好久都没有在白天来过了。” “是啊。平时我都是晚上被叫来的,也只跟神父大人说说话。至于唯架小姐……哎呀,真意外,我们已经将近一年没好好说过话了。不过,以后大概也一次都不会有就是了。” “是啊。您似乎也变得相当了不起了,真叫人失望啊。尤其是刚才的那股气息,恶劣得实在不像个纯洁的少女。” 两个人表面上一团和气,互致问候。 草十郎完全读不懂那紧绷的气氛,还误以为两人关系很好。 “这个月的志愿者是我和那边那位。毕竟也是为了亲爱的合田教会嘛。从十点到三点,我们一定会工作得分秒不差,一分钟也不多,一分钟也不少。” “哎呀。虽说真是世风日下,不过还是欢迎您。神的家平等地向所有人敞开。这一次,就当作没看见您的内在好了。” 修女微笑着,优雅却又刻薄。 不管表面上如何,得到了劳动力,似乎终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修女自我介绍说,自己名叫周濑唯架,并向主动报名参加服务活动的草十郎道了谢。 草十郎已经注意到她闭着双眼,不过顾及青子也在场,更重要的是,他觉得问这个或许有些失礼,便没有开口。 “您叫静希先生,是吗。正如您的声音给人的印象,是个沉静的名字呢。” “哦。谢谢。” 虽然自己的名字得到了夸奖,但草十郎却没有什么实感。见他如此,修女的脸色微微阴沉下来。 “失礼了,您似乎不喜欢别人以姓氏相称。那么,我称呼您草十郎先生,可以吗?” “诶,不,哪一种,都可以。” “那就这样吧。……真是,叫人为难啊。” 修女的语调虽温和,话语中却有种冷淡。 她说了声“请随我来”,便转过身去。双眼依旧闭着,脚步却十分稳当,领着青子他们前往礼拜堂。 礼拜堂里没有前来礼拜的人。 这座堂皇的礼拜堂在举行弥撒时,最多能够容纳百人。眼下却只有烛火,与经磨砂玻璃滤淡的日光,诉说着主的真实存在。 “那么,关于服务工作的内容——” “我知道。圣诞节就要到了,你们想先把麻烦的清扫工作搞完,对吧?没问题,这种事情我们很擅长。” 不过,擅长的人主要不是青子,而是同行的草十郎。 “……那么,青子小姐请去炉灶那边,预先做些圣饼备用。静希先生请到外面,清扫那些我们够不到的地方。” “等一下。律架那家伙不在厨房里吧?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碰上那种家伙。” “律架不在。所以,请不必顾虑。” 青子挥挥手,说着“好,好”,便朝礼拜堂深处的门走去。 看来正如她所说,青子对这家教会早已熟悉得很。 “静希先生,请这边走。首先,麻烦您从储物间把清扫工具搬出来。” 交给草十郎的工作,是再普通不过的擦窗户,并不需要什么特殊技术。 “从外面把教会所有的窗户都擦一遍就可以了,对吧?” “先湿擦再干擦,之后再请您喷一遍镀膜剂。梯子的高度够吗?” “咦。好像差一点。” “那么,您就擦到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就可以了。麻烦您了。” 如此简短地交谈过后,修女便回事务室去了。 是格外信任草十郎,还是性格原本就如此淡漠呢。 毕竟只是初次见面,自然无从判断。而草十郎本来也不会作这样的揣测。 即使被孤零零地留在这里,草十郎也没有因此闷闷不乐,而是开始擦起窗来。 走到礼拜堂外,戴上手套,将高高的梯子靠在墙上,再把离地近五米的窗户,一扇一扇仔细擦净。 今天的天气不是十分理想。虽不至于下雨,却也看不见太阳,是一种不上不下的天气。草十郎原本就不觉得体力劳动辛苦,但若是天空能再蓝一些的话,或许对草十郎来说,这就能成为一个美好的假日。 第三扇、第四扇,随着窗户一扇扇擦完,心情也放松下来,他开始一边吹着口哨,一边擦窗。 将近五米的高度,虽说有些可怕,却也有绝佳的风景。 偶然望向城镇的方向,便能看见自搬来之后就一直令他在意的那座绿丘。 “果然,树林里面好像有房子……” 三咲町边缘的山丘与森林。 那片俯瞰着不眠城镇的森林,从这里望去,宛如异国的城塞。 “咦?什么什么,是小偷先生吗——?” “?” ——就在这时。虽然沉浸在思绪里的草十郎手臂仍在动作,但他的下方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有人走近了。 垂下视线,只见那里站着一位女性,一眼看去似乎是个好人,却又显得有些散漫。 “嗯,不过这副悠闲劲儿,又有点不像强盗呢。真要说的话,你是那个吧。从壁炉里冒出来,硬塞给人一些不太想要的玩具的圣徒,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呜哇……我真是应付不来那个大胡子啊……因为那个人怎么看都是非法闯入者吧?” 年龄在二十岁后半。天气寒冷,身上却没有披外套,手里也没有像是提包的东西。但草十郎还并不知道,成年女性与提包原本便是成套的存在。 单凭她无视了这一点来看,就知道这位女性是有多么地自由奔放。也可以说,像是少根筋。 “啊,我突然灵光一闪了。其实你是三咲高中来打工的学生吧?现在的高中生真了不起,连专业的师傅都得甘拜下风呢!” 女性仰望着坐在梯子顶端的草十郎,感动得不得了。 “好——我也来帮忙吧!还有梯子吗?别的抹布呢?啊,既然要干,不如直接拿水管冲怎么样!就这样哗——地,一边喊着‘咔嚓!’什么的!虽然有些亵渎,不过这样一来,好歹也能有趣一点吧?” 女性笑了起来,仿佛打心底里觉得快乐。 那笑容仿佛要溢出光来,像是一株能自行站立、到处乱跑的仙人掌。起码在给旁人添麻烦这一点上没错。 正如草十郎的想象,她没等他回答,便说着“好啦,好啦”,加入了擦窗的行列。 “是这样的,我从教会门前经过,看见窗户上贴着个像是人影的东西。心想大白天就来偷东西可真够豪迈的,就对你有点感兴趣了。结果实际却是个可爱的孩子在认真干活。帅气利落的动作就像是个擦窗高手似的。看见这样的场面,会想帮忙也是人之常情吧?” 她擦着草十郎旁边的那扇窗,兴高采烈地跟他搭话。 这位女性实在可疑到了极点,草十郎却认真而配合,对她提起的每一个话题,都嗯嗯点头表示赞同。 没错。该怎么说呢,他的本能已经明白了。这位女性与自己一样,也是个总被推来做这种不起眼的活儿的同伴……! “您是教会的人吗?” “我?不是的,我只是个路过的人。比起这个,叫‘您’也太见外了吧。我明明都在商店街见过你好多次了。” “不,我们没见过吧?” “见过的——你是在鱼达打工的学生吧?光是这个星期,我就去过好几次了。我叫——嗯,那个,对了,叫花泽。你叫什么名字?” 说话间,花泽小姐瞥了一眼下方的花坛,亲切地朝他笑着。 草十郎照常作了自我介绍,看起来没什么自信。 “草十郎先生……嗯,好名字,有种古风的感觉。名字里有数字的话,总觉得就很像日本人呢。你知道这里的神父和修女叫什么吗?都是什么Eiri啦、Yuika啦,听起来总有点外国味道。” “Eiri先生暂且不说,但唯架(Yuika)小姐可是一位漂亮的黑发女性啊?” “哎呀,你还没见过神父啊。合田教会的俊美神父和美人姐妹,可是很有名的……啊,原来如此!看来你是最近才搬来的吧!而且,我还看出来你是独居!” “是这样没错……花泽小姐,您真厉害啊?从刚才起,您的瞎猜就准得过分。” “不不,请称之为推理。这座城镇的娱乐还没那么有魅力哦,不值得你这么大的孩子拼命打工的。要是只是赚够你平时玩的钱,打一份工就够了。而且你看起来也不是物欲很强的类型。这样一来,认为你是为了生活费而打工,才是最合理的推断吧?……嗯,不过,学生得靠自己一个人负担生活费和学费,这种事倒不怎么合理就是了。” “不,倒也不至于吧?不劳动者不得食嘛。” “这样啊。草十郎先生年纪轻轻,但可真了不起呢——。我当学生的时候,也是整天都在打工,所以多少能明白你的辛苦哦——” “什么。花泽小姐以前也是一个人住吗?” “是啊。我不顾父母的反对,跑到别的国家留学去了。留学的地方也有朋友,所以住处倒是不愁,不过饭钱总得自己挣吧——但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也是不觉得体力劳动辛苦的类型。学校也好,打工也好,都成了我愉快的回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总用疑问句呢?” 他抑制不住这股不分青红皂白涌上来的亲近感。 因为我现在说话的对象,就像云一样捉摸不定啊——草十郎并没有这样回答。 “呵呵呵。这也算是一种缘分,而且我以后来鱼达还要多受你照顾呢。我或许不太可靠,不过有什么事想商量的话请尽管说哦。我会在精神上支持你的。” “谢谢。那我就直接问了,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地方?” 这里——草十郎指向教会。 “诶,什么?” 连花泽小姐也不禁愣住。 花泽小姐并不知道草十郎是个古董级的乡下人,凭着惯有的机敏,似乎误将这句话理解成了一句高明的讽刺。 “嗯——这个嘛——。可以说是负责心灵的安全,怎么样?不,与其说是安全,不如说是盔甲?或者说东拼西凑的屏障?总之,无论是哪一种,当事人自己都一点也得不到锻炼,这一点倒是一样。啊,还会分给你面包和葡萄酒。” “免费的吗?” “当然了。听说有钱的人会自愿留点东西下来。还有——对了。最重要的一点是,这里的收入不用缴税。心灵的安全虽不好经营,可只要能把它变成像样的商品,就是零风险、高回报哦。” “虽然不太明白,不过遇到困境时,只要投奔这里就可以了吧?” “嗯——这个我就不推荐了。如果是每月光顾一次,图个心安的话还好。” 擦窗的声音,吱吱地响着。 两个志趣相投的人悠闲地吹着口哨,将教会的窗户一扇接一扇擦得明净。 “对了,还有一件事。从这里看得到的那片森林,是什么地方?” “森林?你是说那座山上的森林?” “是的,不过那个不该叫山,而应该叫丘。” 身为在乡下长大的人,他的自尊似乎不允许将那种程度的高地称为山。 “是吗?那地方爬起来也是很费力气的啊……不过,‘丘’也确实更合适呢。” 女子亲切的笑容里,掠过一抹自嘲的阴影。 她本就是个容貌端正的美人。草十郎直到此刻才察觉,一旦收起笑容,她的神情便会转为冷酷,令观者感到压迫。 当然—— “那是丘。还有,您看,从这个高度能看见森林里有个像烟囱一样的东西,那个是什么?” 草十郎并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生出什么顾虑或猜疑。 “那就是一个烟囱哦。那片森林全都是私人土地,里面建着一栋很大的洋馆。不过,既然是私人土地,想必连本地人也没进去过吧。那里的俗称是‘久远寺的鬼屋’。附近的人都觉得阴森,你最好也别靠太近吧?明明是那么小的森林,却还是有人在里面遇险,而且还有野狗出没,像这类危险的传闻从来就没少过。” “野狗,城里也有野狗?” “多得很呢——连这家教会后面的空地上都有。这里的神父也真有闲心,还拿面包之类的东西喂它们,所以这里大概才成了狗狗们的巡回路线吧。” “?” “总之,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要进入那片森林,就是城里的规矩。而且那边本来就是私人土地,擅自闯入的话,人家就会叫来警察,然后就直接进入派出所的训话时间——!这种事,应该不怎么有趣吧?” 原来如此——他在梯子上,望着远处的烟囱。 那座山丘让他稍稍地,仅仅是稍稍地联想起故乡的森林,因此才一直在意。不过,看来那里似乎与自己毫无关系。草十郎得到了一个满意的答案,便重新擦起窗来。 多亏花泽小姐帮忙,擦窗的工作顺利结束了。 两人合力,完成了这份不起眼却颇费工夫的活儿。 “好,辛苦了。嗯,原先沾满沙尘的窗户简直都焕然一新了!怎么样,接下来随便找家咖啡馆喝杯茶吧?为了向草十郎先生这番工作表现致敬,我来请——” “什么?您刚才说什么了,花泽小——” “没有,抱歉,我忽然想起一件急事。花泽小姐这就告辞啦。Ciao~” 正在收拾梯子的草十郎转过头时,女子已经如脱兔一般,朝外面的大街跑远了。 时间将近三点。自花泽小姐提出帮忙之后,已经过去了三个多小时。 “唔。” 面对她的突然变化,草十郎一副明白缘由的样子,目送她离去。 花泽小姐虽然看起来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散步,但毕竟已经在这里消磨了这么长时间。 大概就像之前忽然跑来帮忙一样,又随意想起了别的什么事情吧。 “静希君,你在那边吗?” 这时,学生会长从教会的转角处探出脸来。 “啊,抱歉,打扰你了。没事,你专心干活就——” 看见草十郎正收拾着那个比自己个子还高的梯子,青子似乎吃了一惊。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挽起袖子,走向草十郎。 “?” 不顾草十郎的困惑,青子利落地发出指示。 “把梯子横着放下来吧。下面这头我来搬,你负责上面那头。” 她的举动实在太过自然,草十郎甚至还没来得及逞强说自己一个人就够了,便已经把梯子横放了下来。 ◇ 打工结束,两人从修女手中收下了聊表心意的酬劳,离开了教会。 青子说在车站前有事要办,因此到那里为止,两人都还同路。 “不过,你还真是很习惯打工了呢。” 在即将迎来黄昏的天空下。 青子与其说是在搭话,不如说只是随口漏出了一句感想。 “是吗。在苍崎看来也是这样的话,我倒有点高兴。” 草十郎坦率地微笑起来。不过,自从拿到工钱,他就一直美滋滋的,因此究竟在高兴些什么,倒也说不清楚。 “啊,那个。平时的你可是问题一大堆啊,别太得意忘形了。功过相抵也是零——不,还差得远呢,现在的你还是负数。” “唔。一说学校里的事,就让人好难过。” 草十郎沮丧地垂下头。 打工虽然还应付得来,但唯独学校的课程,自己实在无能为力。考试姑且不论,平日的授课,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跟上的。 “苍崎讨厌成绩差的人吗?” “……嗯,跟脑子……或者说脑筋转得慢的人讲话,确实会觉得累吧。不过,你甚至还没到这个地步,而且本来就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想办法弥补这么大的差距,是老师们的工作。而回应他们的努力,是你的职责。你要打工也好,但回家以后,该做的预习可要好好做。” “那当然。学校里的人,都是好人。” “是吗。那就好——你说都是好人?” 刚才那番对话,怎么会得到这样的回答呢——青子疑惑地歪了歪头。 大概是草十郎在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吧。她接受了这个解释。 “——话说回来。我就问来参考一下,你现在还在打些什么工?” “地点的话,大半是在商店街。比如卖鱼的店,还有花店。啊,不过昨天倒是出了趟远门,去了邻镇。是游乐园的工作。” 校方认可的工作地点只有三咲町的商店街,因此,这个回答与预想一致。 除了最后冒出的那个词——那实在与静希草十郎毫无关联。 “游乐园,你是说社木那个!?” “是啊。把已经不用的招牌、装饰造型之类的东西拆开、再搬出去。那份工作确实挺累的。” “哦——……嗯,那确实是个体力活了。” 这一次,青子是真心感到佩服。 毕竟搬运游乐园使用的机械,实在不太像是学生能在课余时间顺手来做的工作。 “不过,真好啊。我还一次也没去过Kitsy Land呢,明明我就住在三咲町。” 青子抬头望向邻镇的方向。 从这里勉强只能看见摩天轮。 夕阳照射下的那圆形的钢骨装置,令人联想到衰败的墓碑。 “……这样啊。是经济上的原因吗?” 话音刚落,青子便像是觉得好笑一样捂住了嘴。 虽然觉得这样对草十郎有些失礼,青子却似乎偏偏被戳中了笑点。 “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只是从那里开园以后,我就一直忙得很,没空去玩而已。要是钱能解决的问题,我现在就去了。” 你看——青子出示了装着教会打工酬劳的信封。 她的举止很是轻快,可即便如此,也没有说将来“要去”。草十郎看着这样的青子,不悦地沉下脸来。 “那下次去不就好了。” “谢谢。不过那是不可能的。按你的性格,我想你大概没注意到吧,那地方已经倒闭了啊。从废园算起,大概也有两年了吧?” “——什么。” 难怪没有游客啊——草十郎明白了。 学生会长虽然无奈,却也有几分高兴的样子。 换作平时,她大概会因觉得“居然连这种事都要教才明白!”而感到无语。可唯独在这个黄昏,他的那副模样在她眼中,似乎却能令人莞尔一笑。 6. 与苍崎青子分别之后。草十郎回到公寓,埋头预习学校的课程。但转眼之间,便到了打工的时间。 山中与都市的区别实在是数不胜数,但最大的区别在于时间的用途。 总之,这里的时间实在是过得太快了。 草十郎收起了一点也没看进去的参考书,仿佛是要为这一天收尾似的,走进了夜里的城镇。他体验了许多过去从未想过的工作,一直忙到许多店铺打烊的时分。 若是普通学生的话,随着疲劳不断累积,现在多少也该说句泄气话了。但幸好他在山里长大,体力十分充沛。 无论是做完哪份兼职,在回家的路上,他的脚步都始终稳健。不过,这也只是就体力而言。 越过日期更替的界线,夜晚愈发沉沉地睡去。 草十郎竖起衣领,护着脖颈不受冬日的寒气侵袭,踏上归途。 周围既没有为了食物(捡食)而来的狗,也没有出门购物的人。 既然附近唯一一家便利店也会在晚上十一点关门,想来便不会有居民为了购物而出门了。 “——呼。” 他放松下来,深呼吸。 人造物构筑的街景中不见人影。 比星光还要耀眼的蓝色荧光灯照亮着暗处。 这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加剧着草十郎的不安。 “……真没出息。害怕夜晚,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冷得打了个寒战,缩起了身子,嘴中却说着逞强的话。 “不要靠近暗处。” “不要进入没有人的地方。” 也不知是什么因缘,还是自己的表情当真那么没出息。草十郎至今结识的人总会给他这样的忠告。 “话虽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啊。再说了……” 即使被告诫不要靠近暗处,他也没有什么实感。 都市(这里)中处处都有灯光。 大街自不必说,就连远离车站前喧嚣的住宅区也有着电灯的光亮。 害怕归害怕,可这份恐惧的性质与山里不同。 大概是因为根本的规则不同吧。 因果报应这套机制,偏偏被设计得只对其中一方宽容。 要说可怕,对于乡下长大的他而言,最可怕的还是自己尚未弄懂这里的规则。 在山里,违反规则的人,当场便会受到报应。 比如兽径。若是没意识到那是它们的地盘,便闯了进去,自然就会遭到住在那里的动物袭击,受伤。对草十郎而言,犯下过错,其后果总会立刻落到自己身上。并不需要谁来惩罚谁,而是只要违反了规则,那份错误便会立刻化作有形之物,降临到自己身上。 但他觉得,都市在这方面却有一点模糊。 所以,只有在最终迎来致命的结局之时,才会知道究竟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不过,基本上还是一样的吧,大概。” 只不过因果报应生效得要晚一些而已。 再打个比方,在他的故乡,并没有专门负责维持村中治安的人。 都市对人类宽容,却相应地设置了某种负责惩罚违规者的存在。 在山里,罪与罚是同义词。而到了城里,这两者却被分开,似乎在犯下罪过之后,会有别人带来惩罚。 不能踏入的地方。 不能看见的事情。 违反这些规则时,便会有谁前来惩罚——这就是社会的规则。 所以——所谓的在城里平安生活的方法,就是不要介入他人的事情。 那些关心草十郎的人,之所以异口同声地说“不要靠近”,大概就是因为“到了那时候,谁也帮不了你了”吧。 “……啊。不行,差点又要抄近路了。” 所以,就算别人家的围墙再怎么碍事,也不能翻过去前往就在墙另一边的公寓。 要是屋里的人还醒着,就会向警察报案,到时候便谁也帮不了他了。 带着这番偏离实际的都市观,他平安回到当下居住的公寓,用湿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体,钻进被窝。 今天,静希草十郎的一天也就这样平静地结束了。 他一时睡不着,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这是草十郎来到都市后,最先令他战栗的景象(事物)。 只用一个开关就能解决大多数事情的便利也好,与只认得长相的陌生人隔墙而居的新鲜感也好,在仰望这片夜空时,这些东西都被吹得无影无踪。 “……原来,也有这样的天空吗。” 他还记得,自己在茫然间说出的那句话。 多么暗淡的星星。 多么狭窄的天空。 在这里,没有看得见星星的夜晚。 自己究竟能不能在这里生活下去呢—— 那一夜的不安,至今仍未改变。 “——————” 他闭上眼睛。 与这番软弱的烦恼相反,他那因打工和学习而疲倦的身体,轻易便沉入了安稳的酣睡当中。 ──────────────────────── 3 那一夜 总而言之,昨天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 在夜深人静的公园当中,我与她并肩而立。 “在没有月亮的夜晚里,绝对不可以回头哦——” 这究竟是教训,还是警告呢。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连做梦都想象不到如今的自己(存在方式)的时候的,一个夜晚的故事。 那晚,毫无任何预兆地,我的内心突然被一股几乎令人落泪的不安填满,于是逃进了祖父的工房。 祖父像换了个人一样温柔地微笑着,将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说道: “——因为红色的死亡,正在盯着你的后背呢。” 留下这句别说安慰、反倒更令人绝望的话之后,他便把我赶回了家。 那一夜,我的确看见了潜藏在身后的影子。 某个始终从远处注视着我的存在。 它正在一年又一年地缩短着彼此的距离——原本的气息只微小得如同一个小点,如今却已逼近至我的身后,近得连它的呼吸都能感觉到。 当然,那只是错觉。 回头看去,那里谁也没有。 只是——在成为了契机的那一夜。 那时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毫无疑问,源自注定的恐怖(死)。 那是发生在什么时候的事呢。 那遥远童年记忆的一隅。 如画图日记一般依稀的回忆。 每逢暗夜,祖父的话必定会在我耳边回响。 无论是再猛烈的风,还是身旁少女那令人听得入迷的钟声(歌声),都无法盖过那句不祥的话。 “……已经到了呢。” 身旁的少女——久远寺有珠开口说道。 毫无起伏的声音,表明她完全把自己置于旁观者的位置。 今天对我而言,是“如今的自己”的生日。 作为值得纪念的首战,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略显不祥的夜晚。 厚重的云层如一柄黑伞,遮住了星光。 强风撕裂夜空,推动沉重的云层。 矗立于公园中央的立柱式时钟的两根指针都朝向顶端,仿佛正指着头顶的月亮。 然而不巧,今晚偏偏是个没有月亮的夜晚。 冬日的大气到了深夜愈发狂暴。 仅仅是吸一口气,便觉得身体内部都要冻结。 仿佛渗入骨髓的寒气,沿着脊柱径直钻入脑中。 为了不让思考因寒冷而麻痹,也不让指尖在寒气中化作石头,我将自己的鼓动(节奏)与感情投入了火焰当中。 “我把触觉让给你。……真幸运。到了那个位置的话,事先刻下的鬼火(Wisp)就会亮起来。” 我只以点头回应有珠。 就在那时,我看了地面一眼。 ……我的双腿正在微微发抖。 我判断这是因为寒冷,但却没有多少自信。 真正令双腿发麻的,或许并不是寒冷,而是恐惧。……我松了口气。既然感情还在运作,我便还足够像个人类。 还未等我沉浸于这种感伤,结界的感触便从有珠那里转移到了身上。 铺设于公园一带的透明边界(墙壁)。 将根系深入地下、超出认知的绒毯。 那些感觉与我的身体合而为一。 右臂上倏然泛起了鸡皮疙瘩。 有人侵入了我的“手臂”。 鸡皮疙瘩如蚂蚁一般,沿着右臂向上爬来。 缓慢而确实地,直奔心脏。 我压下想将其拂去的冲动,等待它抵达更具决定性的位置,等待它更加确实的到来。 没有月亮的夜晚。 仅凭公园里的小小街灯,无法看清黑暗的全貌。 蚂蚁停止了前进。 它离开我的右臂,一路远去——到了心脏(正中)的旁边。 无须动用视觉,我也能看见潜藏在公园黑暗中的入侵者。 从这里向右舷后方约三十步的灌木丛的阴影里,那东西四肢着地,右手如同招手一般抬起—— “——在那里!” 我的知觉与敌人的行动几乎同时发生。 转过身去。 敌人的手臂如长枪般伸出。 那件高速射向后脑的凶器,掠过我的头发。从有珠那里接过结界后,与这一带融为一体的全能知觉,足以使我作出最小限度的闪避。 因那不知礼数的暴行而飞扬的头发。 擦过脸颊的、细小却尖锐的痛楚。 ——仿佛是死亡已经触碰到了灵魂。 “唔——!” 将体内的血流,切换至另一套循环(回路)。 以每秒一米的速度在体内循环的血液,转化为架空的元素。心脏彻底沦为另一种生成机关(引擎),将我的身体作为一条回路加以利用。 无法以热量计量的、不可知的运动。 使我成为如今的我的、至今仍非人手所能触及的神秘。 成为一切奇迹与寓言之动力的生命之火。 我们将之称为魔力。 “——连接(Set)。” 我转过身将敌人纳入视野,让魔力在一只手中奔流。 动作是意志的代行者。 我尚不成熟,如果不借助发音(声音)与手足(动作),魔术便不肯为我运作。 魔术式已经事先刻在了公园里。 我的工作,仅仅是为那道术式添入火种。 只须按照各自的方式,将体内生成的魔力注入其中就好。 大多数魔术师采用的都是转移的方式。 无论有线还是无线,只要向术式注入魔力,便能使其启动。 有人是“放出”,有人是“击发”,也有人是“流入”,方式多种多样。至于我,该怎么说呢,就是这样——就像是用自己的手脚将它弹出去……! “——燃烧吧!” 以高速对抗高速。 敌人保持着手臂伸出数米的姿势,被火焰完全包围。 或许因为是夜间的公园,这不禁让人联想到篝火。只不过,在火焰中如皮影般蠕动的,却是一道近似人类的身影。 时间大约过了二十秒。 不自然地燃起的火焰,最终也同样不自然地熄灭。 几乎听不见物体燃烧的声音,也闻不到多少焦煳的气味。 “——结界还给你。我要去确认尸体。” 我对身旁的有珠说完,便朝那道已经不再动弹的人影走去。 杀了。杀了。杀了。 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我都对一条人命,下了手。 我用干渴到极点的喉咙,吞咽着这个既毫无现实感、也毫无切实感的事实。 虽然它又硬又苦,一丝一毫也咽不下去,但我却仍在努力吞咽。 “——————” 我非常冷静。虽然心率比平均值高了一些,呼吸也乱得不成样子,可脑子应该冷静得不得了。 回过神来,那团焦炭已经近在眼前。 我一面防备可能到来的反击,一面缓缓确认尸骸。 ……很好,没有问题。倒卧在公园地面上的东西,已经燃烧殆尽,化作灰烬。 “……?” 可是,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一眼看到的感想是——这具残骸的形态里,没有生命的气息。 不会吧——我看向那人影的脸。 那里既没有眼睛,也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如人体模型般的白色面孔。 “可恶,又被耍了!” 我大喊着一脚将人体模型踢飞。 灰烬随风飞舞,尸体也逐渐风化散去。不,称之为尸体并不准确。这不过是个人偶。我自以为成功将对方诱了出来,结果抽到的却又是一支空签。 ……也就是说,真正意义上的首战,又一次被推迟了。 “唉……我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咦?” 就在这时,某个熟悉的东西忽然掠过视野。 对面那座滑梯的影子,形状有些奇怪。 该怎么说呢,仿佛多出了什么东西,鼓鼓地胖了一块。 难道我被战斗的余热冲昏了头? 我竟花了整整一秒,才想起那道“多出的影子”究竟是什么。 “——谁!?” 虽说由我自己来评价有些奇怪,但这实在失策。 那个穿着熟悉高中校服的“某人”,被我的声音惊得身体一颤,向后退去,随即以惊人的速度飞奔起来。 仿佛正在拼命逃跑一般—— ——不,那家伙的确是在逃跑啊! “追上去!他看见了!” 我连忙对搭档喊道,可有珠甚至没有察觉到第三者的存在。 可我自己的身体也动不了。真没出息,刚才的战斗让我的双腿至今都还在发软……! “不行,要让他逃了!必须抓起来处理掉……!” 已经顾不上自己的举止是否优雅。 一旦这个现场被人看见,对我们而言便会成为攸关生死的问题——! “站住,你这……!” 我甩开双腿的麻痹,冲出公园。 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甚至让人想夸上一句:逃得可真漂亮。 那个目睹了事情始末的某人,早已消失在住宅区的黑暗中,不留半点踪迹。 “啊,真是的,结界里明明根本感觉不到那家伙……!” 我怨恨着自己的无能,放弃了追踪。 即使只是暂时,公园也已化作有珠的“森林”。 在这里,即使对方就在一米以内,也难以准确辨认我方的容貌和声音。毕竟,这是发生在童话里的事情。 这一连串事情虽然遭人目睹,但对方并不知道我和她的容貌与底细——既然如此,便还有别的办法可想。 “那个背影,是个男的。” 我回到了公园。 觉得眼熟也是当然的。那毫无疑问是我们学校的校服。 这些作为线索已经足够。只要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要将他查出来,办法多得是。 “……不过,为什么问题总是这样越变越多呢。” 嘴里虽然抱怨着,解决问题的先后顺序却十分清楚。 必须赶在奇怪的传闻散播开来之前,封住目击者的嘴。 而且必须列为第一优先——迅速,毫不留情。 抬起头,我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有珠。 魔术师的一面遭人目睹,明明她也陷入了同样的危机。 “这下,事情麻烦了呢。” 她凝望着人影消失的黑暗。与其说是冷静,不如说像一尊雕像般毫无反应。 ……真是烦死人了。 她那毫无抑扬的声音,与这没有月亮的夜晚相称得可恨。 ──────────────────────── 4 苍崎青子,其二 1. 开门见山地说,我是个魔法使。 怎么说呢,就像是童话中只需挥挥手指便能引发奇迹的、隐居在偏僻森林当中的那种人。 虽然给人的印象稍有不同,但我认为这种说法却恰好说中了要点,姑且便采用了。 不过事先声明,我可不会骑着扫帚飞上天空。 既不能变成动物,也不能与小鸟交谈。 看似梦幻,实际却并没有那么梦幻——这就是现代的魔术师。 虽不合常识,却很现实。看似无所不能,实际却处处受限。 虽说方方面面都有些半吊子,实在不能令人为此感到自豪,但我真正的职业并不是学生,而是这种充满浪漫的行当。 不过,这当然是秘密。 “凡魔术师,须将其一切技艺尽数隐匿。” 这句话正写在魔术协会十项规定的第一条当中。就算是我,也丝毫没有把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说出去的意思。 别看我这样,在外面我好歹也是个优等生呢。再说这种事让别人知道了,也并不值得高兴。真要说的话,只会平添一堆令人头痛的问题。 因此,这种无聊的事情,还是尽可能克制不做为妙。 不过我之所以会这样想,也是因为现在的自己还没能成为一名出色的魔法使。 所谓的要保守一生的秘密,我想,等到自己真正能够独当一面时,只要能将它告诉那唯一一个人,便已经足够幸福了。 嗯。人生中最重大的秘密告白,竟然是“其实我是魔法使”这种话,想想还真是十分潇洒。光是想象那个场面,就莫名觉得有趣——比起什么协会的规定,这份有趣倒更想让人为了将来老去后的那一天,把这个秘密一直保守下去。 我将以上想法告诉祖父后,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不知道那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规劝我。不过,以祖父平日的作风来说,那次抚摸应该已经算得上温柔了。 决定由我来继承魔术——也就是继承祖父衣钵的日子,是在初中毕业的那一天。 我一回到家,祖父便说道: “你姐姐去旅行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苍崎家的继承人。” 祖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 我知道苍崎家一直传承着“魔术”这种老掉牙的东西,但老实说,我从未想过这副担子会落到自己头上。 魔术的传承好像讲究什么一子相传。 那个看起来规矩繁多的所谓的魔法使之位,本来就该是姐姐的事情。我与这种荒唐事毫无关系。我想要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人生规划与未来。 虽然有点对不起姐姐,不过就让我自由自在地度过自己的人生吧——正当我这样想着,轻松度日之际,结果在我的前面等着我的,却是一记了不得的反击。 从那以后,我便置身于那个此前始终只是从旁观望的世界。 万万没想到,我竟是在高中出道了。 不过,作为新生活的开端,倒也不坏。 此后又发生了许多事情,时间便来到了现在。 我起初也曾对这个身份感到无所适从,可不知不觉间,也已经快两年了。 这期间没有发生过任何称得上麻烦的事情……为了我们的名誉起见,与同居人持续半年之久的相互厮杀就暂且不算在内了……而且我作为魔法使的才能似乎也还算出色,至今也还没遇到什么高墙。 毕竟是人,令人头疼的烦恼总还是有两三个的。不过至少到目前为止,我对自己的将来没有半点不安。 我原以为,自己的生活会就这样一帆风顺地继续下去。 只要,昨晚那件事没有发生。 ◇ “怎么样?” 那件事发生后的翌日,晚上七点。 苍崎青子刚回到久远寺宅邸,久远寺有珠便问她。 声音里既没有紧迫感,也没有危机感。但那双玻璃般的黑色眼瞳,却透露着事情的重要性。 青子脱下那件毫无情调的外套,挂上衣架,随后在沙发上坐下。 “你那边呢?” “不太好。还能派出去侦察的只剩七个左右。最近一直都在用它们,也没什么余力预先做出些库存出来。” 现代的魔女将目光投向桌上的盒子,如此说道。 装饰华美的盒中,收纳着一口便能吃下的大小的巧克力。青子知道,只要有珠一声令下,就会有一块块的巧克力随之变身,为了监视城镇而振翅飞去。 其名为Six Sing Chocolate。 那是二十四只以宝箱为巢的椋鸟,也是久远寺有珠众多魔术中的一种,诞生于一首名为《六便士之歌》的童谣。 原本的童谣似乎说的是椋鸟从馅饼中飞出,有珠的版本则被改成了巧克力。 巧克力制成的椋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耐,只是一种将城里发生之事告知有珠的使魔。因为是鸟,所以夜间视力并不好。就算只是撞上电线杆也会轻易丧命。不过只要盒子还在,就能一次又一次生产出巧克力。是一种重数量而不重质量的使魔。 顺带一提,六便士是英国使用至一九七一年为止的硬币。据说童谣里的馅饼,同时也是“向政治家行贿”的隐喻。 “那天晚上就没有哪个家伙正在监视城里吗?它们对城里的侦察不是滴水不漏吗?” “在白天滴水不漏。但夜间飞行可有许多危险。” 净是在关键时刻派不上用场——青子叹了口气。 “……那你呢?早上不是还挺有自信的吗?” “嗯?啊,我这边正在按计划进行。应该能在明天之前缩小范围。 “今天早上,我让鸢丸调查了我们学校学生的住址和行动时间。会在那个时间跑去公园闲逛的家伙少之又少,很容易便能查出来。” “真会有那么容易?” “会的。我这个学生会长可不是白当的。这种资料早就收集齐全了。什么每月只去一次的打工地点,还有他们前往好朋友家所需的时间、去这些地方的优先顺序,我也都调查清楚了。这份名单我原本不想给别人(人)看的,可现在也顾不上了对吧?所以,我才把事情交给了适合做这种工作的副会长。” 顺带一提,这份机密档案是在青子成为学生会长后制作的。校内只有其存在的传闻。而它也是青子受到全校学生畏惧的原因之一,堪称一件恶名在外的档案。 “……是吗。还是一如既往,做得真彻底呢。” 有珠略带无语地低声说道。 两人同居已近两年。有珠也早已深切体会到,苍崎青子就是一个一旦决定动手,便会一路冲到底的人。 “不过,我也没想到那东西竟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所谓有备无患,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话虽如此,昨晚发生的事也是异例中的异例。这种状况,按理说是不可能发生的。 “比起这个,原因弄清楚了吗?你可别告诉我是布置结界时出了纰漏。” 青子凛然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 布置结界是有珠的职责。如果昨晚那场麻烦的原因出在结界,就必须弄清责任归属。 青子与有珠既是同居人,也是搭档,但那终究只是因为双方利害一致。即便两人的关系源自各自的家族背景,但与其说她们是同伴,倒不如说更接近敌人。 归根结底,苍崎青子与久远寺有珠无法相容。 一旦对方有所失误,便加以痛击。 一旦对方露出破绽,便发动攻击。 ——只要有机会。 只要出现一个符合双方信条、彼此都能接受的契机,她们便会理所当然地相互厮杀——二人正是这样的关系。 有珠从正面接下了青子的目光。 面对那道连成年男子也会畏缩的目光,有珠的表情(脸)没有丝毫变化。 “……只是假设而已。如果那道结界真有疏漏,此前应该早已出现过很多次这样的状况了。” 确实如此——青子点了点头。她只是出于立场不得不追问,内心其实还是信任有珠的。 “那么,结界本身是完美的吧?” “我无法断言它绝对完美。” 所谓结界,就意味着一个封闭的世界。 无论采用何种手段,只要能将想要封闭的场所与外界隔绝,这种状态便称为结界。 结界存在许多不同的种类。 其中既有真正以墙壁隔离区域的物理性结界, 也有借助镜子、雾气或森林的环绕,隐藏区域内部景象的视觉性结界。 然而,这些结界为了封闭“内部”,反而让外部察觉到异常。 它们虽能禁止他人进入,却无法隐瞒那片区域已被禁止进入的事实。 迟早即使有人看不见内部的情形,也会对“禁止进入”这片区域本身产生兴趣。 那样便本末倒置了。 真正优秀的结界,必须既不让外界察觉任何异状,同时还必须不受外部干涉。 昨晚久远寺有珠铺设于公园的,正是这一类“理想的”结界。 “即使本来有事要去那里,只要让人觉得‘现在没有这个必要’,便谁也不会进入。在想要隐藏的场所周围,布下一道暂时诱导意识发生篡改的结界……虽说很费工夫,但如果只是让人避开那里一个小时左右,可靠性还是很高的。更何况,那是使用有珠的镜子制成的一流结界,途中也不可能遭到破坏。事实上,我能明确感觉到进入结界的只有那个人偶。连这都算不上完美的话,那还有什么才称得上是完美无缺啊,有珠?” “我也不知道。森林的构筑没有任何疏漏。那片森林是我花费数日才培育出来的,和过去一样,是可以信赖的结界。不过,既然出现了例外,那就说明某处还是有所遗漏。 可有珠的眼神却表明,事实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遗漏。 “……真难办。事到如今,最理想的情况,就是目击者(那家伙)本人正是操控人偶的人。那样还勉强说得通。如果对方也是魔术师,应该是能侵入结界的。问题只在于……他究竟是怎样消除侵入时产生的异样感的。” 而若真有这种水平的术者正盯着她们,也足够令人感到不愉快了。 能够用魔术彻底骗过有珠的结界,就意味着对方拥有超越久远寺有珠的魔术造诣。 无论如何,那绝不是如今的苍崎青子能够应付的对手。 “……没有这种可能。他是局外人。椋鸟暂且不论,连 Robin 都无法循着他的踪迹追查下去。他身上完全没有魔力的气息,所以也不是受到某人魔术操纵的受害者。” 渺茫的希望就此破灭。 既然如此,青子的问题也到此为止。 如今只能认命,把事情归结为自己运气不好,并承认昨晚确实失手了。 “……让别人看见了魔术师的秘密,还放跑了目击者啊……这可不是高中生该有的烦恼……” 青子“噗”地一下,将整个后背重重靠上沙发。 可悲的是,抬头仰望的天空,只是一块褐色的天花板。 哪还有半点情调可言——青子的心情愈发低落。 “青子。你首先要做好觉悟。” 同居人的声音依旧超然。 青子仰望天花板的眼眸没有任何变化。 她只是茫然望着那片木制的景色。 “……还是说。假如你做不到的话,我也可以替你去一趟。” 她这句冷酷的话,确实带着冷酷的含义。 青子以自己所能拿出的最大诚意,缓缓将这句话咽了下去。 就像吞下永远无法消化的灼热铅块。 “……没错。所谓觉悟,不是早就做好了吗。” 她如此说服自己,可那同样只是在敷衍自己。 这一次与上一次,截然不同。 即便要做的事相同,对象所处的立场也截然不同。 上次的觉悟,称得上是身为魔术师的觉悟。 因为敌人来袭,所以要将其打倒。 既然受到挑战,便予以回应。 自己一方与对方同为魔术师,在形式上,过错也在对方。即使最终的解决方式无异于杀人,那也是建立在双方同意之上的行动。 那是发生在杀人与被杀的天平之上的行为。 无论他们,还是她,从一开始便没有准备一杆衡量善恶的天平。 可是,这一次不同。 对方既不是敌人,也不是魔术师。 即使自己这边已经做好了厮杀的打算,但对方恐怕却根本没有这个意思。 ……所以,这必定会成为善恶的问题。 自己背负得起对毫无关系之人的杀戮吗? 还是要把它当作对魔术师而言理所当然、司空见惯的一桩麻烦(事情),就这样咽下去? 怎么可能——青子嗤之以鼻。 那种仅凭“因为我是魔术师”这一理由,便不再与现实社会谋求妥协的超越性,青子从一开始就不曾拥有。 在内心毫无确信的情况下, 青子厌恶在尚未弄明白的时候便采取行动。 她每次选择奔跑,都一定是在亲自作出决断之后。 “嗯。算了,也只能做了吧。” 伴着这句干脆利落的话,青子将后背从沙发上移开。看来她已经把天花板看腻了。 青子仍是平日的青子,有珠也刻意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那么,这个给你。” 有珠像是在给予奖赏一般,取出了一只小瓶。 大小恰好能够收进掌心。 那是一只矮墩墩的、毫不起眼的瓶子,与少女纤细的指尖很不相称。 瓶身一片浑浊,里面空无一物。 表面还能看出标签被强行撕掉的痕迹。 “这是什么啊?” 青子从中感觉到某种不祥,狐疑地瞪着那只小瓶。 “收纳用的小瓶。正好多出一只,给你。” “啊?” “名字忘了,不过和中国小说里出现的东西一样。” 面对这句冷淡得近乎没有说明的话,青子展现出了惊人的理解力。 “是莲花洞那对守炉兄弟的故事?那么,这东西就和那个红葫芦一样?虽然我不太想这么说——就凭眼前这个把普通感冒药的标签撕掉、冒充成什么小瓶的玩意儿? 听她这么一说,有珠也觉得这只小瓶确实毫无品味可言,不由得认真端详起来。 不过,她似乎随即意识到,反正使用它的又不是自己,便干脆地将小瓶放在桌上。 “不是红葫芦,是羊脂玉净瓶。” “问题不在这里。我说的是身为魔术师该有的格调!” “你还真在意这种细节。我觉得只要不是正露丸的瓶子就已经不错了。” “——唔。” 这个回答实在太过有说服力。 “只要打开盖子,询问对方的名字就行。不过,如果对方还保留着抵抗的意志,这个小瓶就会碎裂,你要小心。” 有珠平静地说明着,青子却皱起眉头。 “等一下。有抵抗的意志就不行,意思是要在对方睡着时使用?” “……这我没有试过。有人会在睡着以后还能回答问题吗?” “……偶尔会有。不过,那种人确实很少见。” 这么一来,也就只剩对方极度虚弱、神志不清之类的情形了。 “如果对方中了药物或魔术,光是那份额外负担(重量)也会让瓶子碎掉,所以要小心。” “根本没法用嘛!这不就等于几乎毫无用处吗!” “那就取决于青子了。” 说完,有珠移开视线。 仿佛在表示,这个话题已经无所谓了。 “……唉。我知道有珠喜欢这种小道具……这也是你的兴趣吗?” 真不希望她有这种兴趣——青子一面想着,一面问道。 “大概吧。所以,你打算怎么办?要,还是不要?” 青子没有回答。在犹豫片刻之后,她拿起小瓶,收进了口袋。 “算了,说不定能派上什么用场。” 2. 此后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晚上九点。 两人把谈话的场所从起居室移到阳光房,在这栋洋馆里上演着一幕格格不入的景象。 “不过说真的,我原本没打算把事情交给鸢丸来办的。” 桌上大剌剌地摆着一只砂锅。 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青子一边拿筷子拨弄着锅里的食材,一边也不知是在对谁发着牢骚。 今晚的晚餐,是与这栋洋馆极不相称的日式料理。 这种颇具日本风味、只需买来食材便能完成的砂锅菜,主要归青子负责。 有珠坐在青子对面,依旧沉默不语地把叉子伸进锅里。 “山城那家伙一来就说什么,‘静希君还没有加入社团,能不能请你照顾一下他?’搞得我一下子连重新核查全校学生行动范围的力气都没了。” 捞出来的鸡蛋依旧像少女般纯白,于是她又将它放回锅里。 无奈之下,只好对容易熟的魔芋丝下手。 “我当然知道那个笨蛋忙着打工。所以才特意找了一个到开春前都比较清闲、看起来也肯认真照顾那家伙的社团和部长。可他居然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实在让人有点不爽啊。喂,有珠,你在听吗?” 大概是因为嘴里含着食物,有珠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她的表情仿佛对此既没有兴趣,也没有意见,不过,至少似乎还在听。 那就行了——青子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口鱼肉山芋饼。 “再说,我可不信任那种被人称作‘好人’的家伙。而且没想到鸢丸的嘴里都能说出来这种话呢。那家伙根本不是什么好人,只是整天呆呆愣愣的而已。……而且,被我说到那个份上居然都不生气,怎么想都不正常吧。” 青子想起了今天发生在学生会室里的事情。 面对青子单方面的一通数落,草十郎也没有怎么反驳,就那样离开了。 仅仅想起那副若无其事的脸,青子便把剩下的鱼肉山芋饼连嚼也没嚼,直接咽了下去。 “……哼。什么叫‘原来你是明白的啊’。” 草十郎的那句话,与她在童年结束时收到的那句话重叠在一起。 “——小青子,你是明白的呢。 “即便如此也依然能够始终做自己,你的这一点非常强大——” 那句话大概是在称赞她吧。 可对她而言,那却是一句残酷的评价。 因为说出这句话的那个人,脸上却是一副仿佛正看着什么令人痛惜之物的神情。 “——算了。那种变态说过的话,事到如今早就无所谓了。” 尽管那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一次鬼迷心窍,可看到憧憬之人露出那种表情,对年幼的她来说仍是一次打击。 “……找茬。” “咦?” 青子的筷子停在半空,本人则陷入了沉思,有珠却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抱歉,我刚才没听。你说找茬……是我理解的那个‘找茬’?” 那纤美的脖颈轻轻一点。 “只听你的感想,我也搞不清楚当时的状况。不过总而言之,青子你是想找那个人的茬,对吧。” 有珠“啊呜”一口,咬住最后一块鱼肉山芋饼。 这个意见未免太出人意料,却又莫名像是说中了要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我只是连一秒也不想和那种家伙扯上关系而已啊!再说了,眼下我根本就顾不上那种事啊!我对他也完全没有兴趣!而且我已经把对话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立刻就结束了!” “那么,你为什么现在还在说这件事?” “咦……那是因为……那个,我是在好心告诉你今天的调查过程啊。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 真的,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青子不仅自掘坟墓,还自己走了进去,还像是要补上最后一击般往自己身上盖了层土。直到数小时后,道过晚安、钻进被窝时,她才意识到这一点。 “无所谓,我并不在意。只是……青子,你真的讨厌那个人吗?” 有珠仿佛正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一面默默吃着关东煮,一面问道。 她表面上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内心似乎却觉得青子这副模样颇为有趣。 青子连有珠这点心思也没能察觉。换作平时,她本该轻易便能发现的。只是心中那点小小的混乱,让她失去了察觉这些的从容。 “什么叫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了。我不是已经说过很多次,我看他不顺眼吗?” “是吗。具体来说呢?” “啊?什么叫具体是哪里,这种事情哪需要什么理由……” 说到这里,青子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矛盾。 “……唔……咦?” 没错,她连一丁点理由也没有。 只不过在第一眼看到那个乡下人时,本能便告诉她,两人无法相容。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没有理由的感情、毫无根据的武断,原本正是她最为厌恶的东西。 “嗯……讨、讨厌就是讨厌嘛……我觉得,应该,总会有什么理由的……吧……” 越是说下去,她便越发支支吾吾。 ……令人困扰的是,青子找不到任何讨厌静希草十郎的理由。 他缺乏常识,是由过去的生活环境造成的,过错并不在草十郎本人。 不,反过来说,他努力适应文明社会的态度,理应让人产生好感。 他看起来虽然有些呆呆的,也并不意味着行动迟缓。 他的动作与言语看起来总是慢上一拍,是因为他一直留意着自己的言行。只不过从结果看来,显得较为缓慢罢了。 如果坚持将环境与人格分开,以绝对公正的态度评价静希草十郎这个人,结果早已不言自明。 虽然不愿承认,可正如大家所说,摆在眼前的确实是一个毫不招人反感的“好人”形象。 “真的吗?那家伙作为一个人,真的连一丁点坏的地方也没有……?” 至于不中用的地方,多得像山一样,姑且暂不讨论。 此前一直忙个不停、拨弄着关东煮的筷子,到这里彻底停了下来。 “……怎么感觉越来越火大了……” 青子的思绪围绕着这份毫无理由的反感,不停打转。 这样不妙,自己绝不能容许这种事——她拼命展开分析,反倒把自己逼入了困境。 有珠目不转睛地望着钻着牛角尖的青子。 “……真叫人无话可说。” 一声铃声般轻微的叹息。 “真不像你啊,青子。” 这句话对青子而言,正像是致命一击。 自己竟然连自己都理解不了,青子一阵头晕目眩。 有珠说完“多谢款待”,回到起居室以后,青子甚至在椅子上呆坐了好一阵子,没能站起身来。 3. 不过—— 青子并不是挨了致命一击之后,就会一蹶不振的人。 她很快就收拾完了餐桌,让有珠先去洗澡,自己则离开了起居室。 这栋洋馆有一条规矩:没有人的地方不能开灯。因此,此时还亮着灯的地方也就只有起居室和她们各自的房间了。 二楼笼罩在黑暗之中。 青子快步穿过那条漫长、只能借月光辨路的走廊,来到二楼东侧最深处自己的房间。 “——结论是,我果然还是不喜欢暗算别人。” 或许是在走廊时——不,或许还在起居室的时候起,她便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刚一进屋,青子便斩钉截铁地断言。 “就算要动手,也不能躲起来。我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先把理由说清楚。” 这并不是因为一时心软,才作出的最大限度的让步。 只是对她而言,这样的做法本就是理所当然(Standard)的。 “好,既然决定了——” 确认自己的意志后,青子走进隔壁那间兼作私人工作室的书房。 “我看看……星期四书架上的冬至类,绿色书脊……” 她毫不犹豫地从无数书籍中抽出一本。 从苍崎家搬来的入门书,按星期一至星期六分成六类,放在不同的书架上。 青子按条目、分类和用途,大致记住了自己的藏书。 因此,寻找需要的知识与资料,几乎不会花费时间。 这是身为书房主人最起码的职责。 ……虽然话说得这么神气,但她管理的终究只是一间小书房。别馆里的图书室才是一座连青子和有珠都束手无策的魔窟。如果仅凭这间书房解决不了问题,她就只能叫上有珠,一同前往别馆了。 “……可以的话,还是不想走到那一步啊。” 她把那本装帧厚重的绿皮书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桌子坚固而冷硬,看不出半点温度,不像是年轻少女会喜欢的东西。但青子却很中意它那种洗练到了极致、仿佛只剩骨架的华美。 陈旧的书页在桌上轻轻翻过。 “……我现在还做不出有珠那种结界。想避开旁人的话,只能依靠地点本身的条件了……” 比如深山。 比如林间。 又比如,深夜里没有学生的校舍。 最好是选择那种无须对地点本身施加魔术的、只要运气没有坏到极点,便不会有人前来的地方。 “荆棘墙、魔力雾之类的东西,绕这么大一圈也有点……既然要断掉退路,那无论从外观还是实际情况上看,都还是弄得夸张一点更有效。 青子一面嘀咕,一面翻动书页,寻找符合自己喜好、又足够基础的术式。不必多说,她正在寻找处理昨夜那名目击者的方法。 魔术堪称万能,却仍有其界限。 基本而言,魔术是一种将地上(这里)已有的事物、现实(这里)中会发生的事情,在一定程度上无视实现时间与必要成本而加以显现的技术。 而这个宇宙中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就无法通过魔术实现。 说穿了,就是疯狂抄近路的等价交换。将原本可以凭人力实现的现象,仅靠个人力量完成——这便是一般魔术的运作方式。 举个简单的例子,只要真打算这么做,甚至可以把一座巨大的湖搬到这栋洋馆来。 可是,若是要带来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哪怕只有小指的指尖那么一点,也绝不容许。 例如,即便青子一个人能够释放出相当于战斗机后燃器的热量,但也只是魔术式暂时将“苍崎青子”这条回路变成了输入变量。 术式最终导出的结果,必须是现实中可能出现的数值。 如果结果本身并不存在于现实,术式便无法成立。 魔力这种架空要素,就像一个只在点火瞬间钻过秩序之网的谎言。 让这个世界不存在的东西获得形体—— 让幻想侵入现实的行为,这个宇宙并不允许。 “——话虽这么说。什么架空要素(以太)之类的先不提,我实际上也就只会连接基础回路,再把魔力加工后发射出去而已。” 青子哈哈一笑,继续查找以自己目前的能力能够构筑的结界。 目击者的身份尚不清楚。不过,只要对方是同一所高中的学生,想把他叫出来,借口要多少有多少。 问题在于把人叫出来以后。 “这么一来,问题就在于命中率了……如果不能一击解决,肯定会让他逃掉。” 老实说,没有有珠的协助,青子并不确信自己能够顺利完成。 可是,她已经以“对方只是普通人,自己一个就够了”为由,拒绝了所有帮助。 青子虽然还没有独当一面,但也有身为魔术师的自尊。 书页有节奏地不断翻过。 伴着细碎的翻页声,青子的手指忽然停在其中一个条目上。 “找到了。” 她露出一丝微笑。 那是一道曾留在她记忆角落里的简单术式,功能只有破坏。 “……造一只笼子就行了。这可是狩猎时为了不让猎物逃掉的惯用手段。” 青子在书中夹好书签,站起身来,准备把书拿回房间—— “——————” 忽然间,她感觉到一道视线。 透着夜色的窗玻璃上,映出一名目光冰冷的少女。 青子平静地接受了一个事实:那正是自己此刻的表情(脸)。 ——她已经开始谋划如何让目击者消失了。 不,这甚至称不上什么复杂的计划。 这不过是一项工作。 先造好笼子,再把猎物引进去,仅此而已。 这是彻头彻尾、无从为之开脱的暴力。 “好了,有珠差不多该洗完了吧。” 她随口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仿佛想让已经冷下去的心重新暖起来。 让有珠先去洗澡,至今已接近二十分钟。有珠洗澡向来像乌鸦沾水一样匆忙,十分钟便能结束。 有珠不懂沐浴的乐趣。在她看来,洗澡不过是维护身体的一种手段。 就连温泉旅馆的妙处,在有珠眼中也只是“感觉很麻烦的地方”。对于这一点,青子是真心同情她。 她甚至想着,如果将来,不,如果有朝一日——围绕她们的一切问题都能得到解决,那么她或许可以作为朋友,让有珠领略一下旅行的乐趣。 “好,浴室已经空了……咦?起居室怎么还亮着灯?” 青子走向起居室。 洗完澡以后,有珠很少会继续留在那里。 如果晚上没有事情需要商量,她总是会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 “有珠,你在吗?” “——————” 有珠轻轻点头。 她没有在看书,看来是在等青子。 “……原来如此。看来我还真是不受信任。” 青子叹了口气,伸手挠了挠头。 有珠究竟是不信任她,还是在担心她? 久远寺有珠的神情太过平静,很难看出她真正的想法。 “行动方针已经定好了。想听吗?” “……看你的表情,不问也知道。能不再犹豫是件好事。不过……这可是你的坏习惯啊,青子。” “没错。我不喜欢暗算别人。即使要杀,也会堂堂正正地站在对方面前,把理由说清楚以后再动手。这样也能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什么挂碍。你有意见?” “没有。至于我喜不喜欢你的做法,到了现在也已经无关紧要了。不过。” “你是想问我有没有把握吧。我的命中率确实不怎么样,所以想从地点上弥补这个问题。我做不到有珠那种程度,想选择一个物理上无处可逃的地方……有珠,你有什么主意吗?” 面对青子的询问,有珠应了一声“这个嘛”,略加思索。 她轻轻将手指抵在唇边,显然很中意这个问题。 “镜子怎么样?如果有镜之国的话,就能把人永远关在里面了。” “……你在这种地方,是真的一点常识也没有。” 应该说,是品味恶劣——青子皱起了脸。 这大概是同居人自认为足以一击毙命的主意,但却完全没有参考价值。 青子想知道的是凭自己能够准备怎样的结界。那种近乎魔法的大型结界,既不在她的需求之内,也根本布置不出来。 “那就另找其他地方。……不过,唯独不要在这里动手。”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不过,原来如此。镜子迷宫或许是个好主意。” 青子咧嘴一笑,原本倚在墙上的身体站直了。 “Thank you,有珠。整个计划已经成形了。这种事情果然就算不抱希望,也该先找人商量一下。” 有珠完全猜不到她究竟拟出了怎样的蓝图,不过看来青子已经按自己的方式想出了一套万全之策。 “……………………” 同居人哼着小曲,朝浴室走去。 也许是这一年来积累的经验使然,黑衣少女很清楚:苍崎青子越是得意忘形,就越会碰上令人难以置信的麻烦。 “咦?……你问,真的可以让青子一个人处理吗?” 也不知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待在起居室里的。 一只蓝色的、形似知更鸟的小鸟,啾啾地叫着,在家具上大摇大摆地走来走去。 “……也是。既然她说要独自处理,那么放手交给她,才是正确的信赖关系吧。不过——” 黑衣少女向半空中伸出手臂。 她伸出的指尖仿佛是在准许一个吻。伴着“啾啾”的声音,鸟鸣声轻轻落在了那里。 “……虽然这话不太好听,不过,信赖和信用,毕竟是两回事。” 不会说话的小鸟挺起圆滚滚的胸脯,表示赞同。 同居人这番颇为危险的低语,青子当然无从知晓。 4. 第二天,天空依旧阴云密布。 距离寒假前的期末考试,已经没剩多少时间了。 原本的三咲高中其实是一所将学生自主性放在首位、校风宽松的私立高中,但如今已被严格的纪律支配。 认真的学生在学生会长的庇护下认真到底。 随性的学生则只要自行承担责任,便可尽情享受自由的放学时光。 而学生会副会长偏偏还是那种尊重“个人自由”的学生的代表——而这所学校对他的包容程度则多少有些离谱。 “苍崎,你在吗——!” 槻司鸢丸兴冲冲地撞开了第二学生会室的门。传闻这间屋子主要用于秘密会面。 别看他这样,好歹也是副会长,同时也是被可怜地视作学生会幕后杂务工的人物。 狭窄的室内,只有一个人在等他。 学生会长苍崎青子端正地坐在折叠椅上,冷冷瞪着大声叫嚷的鸢丸。 “这屋子还是这么冷。喂,下次买个取暖炉吧。” 为了不被青子无言的压力压下去,鸢丸若无其事地挑起话题。 “辛苦了。话说你知道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吗?” “知道。不过只谈公事也太冷淡了吧。不稍微聊点闲话多没意思。” 鸢丸关上房门,在青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手里拿着一个蓝色信封。 “这种时候还是少说废话比较好。显得比较专业,不是吗?” “原来如——不,不对不对不对。” 听见青子这句带刺的回答,刚想点头认同“好像也是”,随即连连摇头。 他再怎么尊重自由,这种间谍似的日常还是敬谢不敏。 “所以,已经调查完了?” “嗯。刚刚问完最后一个人。详细情况都在那个信封里,你交给我的那份文件也放进去了。” 蓝色信封啪地落在桌上。 “这样啊。” 青子拿起信封,开始翻看里面的资料。 从这一刻起,她便彻底沉入自己的世界,连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鸢丸的意思都没有。 说得直白些,就是把他无视了个彻底。 “…………喂。” “什么?” “我有件事想问问你。” “所以,到底什么事?” 一阵冷透了的沉默。 青子面无表情地核对着资料。 鸢丸看似毫无兴趣,却又从正面直直盯着她。 “苍崎,你做这种东西有意思吗?” “怎么可能有意思。这种资料就算做出来,也没多少机会用得上。” “这样啊。那就好。” 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鸢丸仍一脸不痛快地站起身来。 “看到最后你就明白了,没查到多少确凿的证据。或者应该说,从结果来看,前天那一带似乎根本没有学生。不过,也不能就此断定。” 鸢丸态度冷淡地走向房门,仿佛在说“这件事与我无关”。 “——对了。说起来,还有一个人没有纳入这份资料。看来就算是你,也没有调查到那个不合时节转来的转学生啊。” 青子微微抬起脸。 的确,那个刚转学过来的学生并不在她原先划定的调查范围之内。 “所以,阿草那边我没调查。反正那家伙不管什么时候,多半都会打工到很晚……不过,他既然会脱口而出什么‘看见有人杀人了’,说不定是在家里做了场噩梦吧。” 鸢丸轻快地丢下这番话,转身离开了。 “——什么?” 与此同时,青子手里的资料掉在了桌上。 她并没有松手的打算,可不知为何,指尖似乎忽然失去了力气。 “……不会吧,怎么可能。” 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她故作轻松地告诉自己。 可那份突然生出的不安却并未消失。苍崎青子很清楚,自己在这种时候的直觉,通常都不会出错。 “——太蠢了。” 即便如此,要做的事情也没有改变。 假如目击者是鸢丸,青子大概能毫不犹豫地杀掉他。 可是,假如那个人是他呢? 这个“假如”刚一浮现,她便感到自己的心彻底冷了下去,远胜此前的任何一种设想。 青子将手抵在额头,陷入沉思。 随即,她忽然低声念道: “来说说你的选择吧。你将永远面临二者择一的困境。 “你要选善良的愚者,还是丑恶的贤者呢。你没有能拯救所有人的办法。必须从中选择一个。 “那就是唯一获准的,留给你的自由。” 一年半以前,在她代替姐姐成为继承人的那一天,祖父将这番话送给了她。 青子念完,轻轻叹了口气。 “——简直蠢透了。” 她不禁嗤笑起自己那过分准确的直觉。 真是的。那种台词,明明不说出口就好了。 ◇ 青子锁好房门,离开了学生会室。 一路上,她还能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向迎面而来的学生道别。对于自己这种性格,她也只能感到无奈。 学校里依然充满活力。 参加社团活动的学生自不必说,就连办完事情准备回家的学生们也谈笑不断,整个校庭因此十分嘈杂。 天空灰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落泪一般,他们却似乎并不在意。 青子混在这片喧闹之中,快步走向校门。 她从几名聊得起劲的学生身边走过。 他们谈论的是放学后的安排,正在认真研究怎样才能不浪费一分一秒,度过一个充实的下午。 青子无法理解他们那股不顾一切也要尽情玩乐的劲头,但她既不鄙夷,也不羡慕。 即便就在一年半以前,她还曾发自内心地喜爱着这种自由。 “我骨子里大概本来就是个很冷淡的人吧。” 她试着将围巾系紧了一些,可仅凭这样,还不足以让她显出孤独的气息,她的人生阅历还远远不够。 说到底,一个不觉得寂寞的人即使装出孤独的模样,那也不叫孤独,只能算是拒人于外。 “……对了。所谓孤独,应该是那种样子才对。” 校门附近比平时更加嘈杂。 原因是那些躲在校门后面、坐立不安的男学生。 他们藏在那里窃窃私语,议论着独自站在校门前大路旁的一名少女。 少女披着黑色的斗篷。 乍看像是一身便服,不过,只要是三咲町的居民,便知道斗篷下面穿的是某所名门女校的校服。 可那所女校与三咲高中没有半点关系。无论地理位置还是精神风貌,两者都相距甚远。 那里的学生大多必须住校,平日极少会在镇上露面。 礼园女学院虽以大小姐学校闻名,但真正见到那身校服的机会却并不多。 单凭这一点,便足以让男生们骚动不已。何况那个少女本身,也未免太过出众了。 那道身影,只能用楚楚可怜来形容。 她一动不动地等在那里,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画。 青子只看了一眼,便断言那副模样就是“孤独”。 “……真是的,我们学校这些男生。放学不回家,躲在这里鬼鬼祟祟,原来是为了这个。” 青子一脸无奈,大步穿过校门。 平时的她会直接走下坡道,但今天却径直穿过柏油路,走向那个独自站在路边的少女。 “呃——!?来者竟是学生会长大人——!?” “可恶,她该不会打算把人赶走吧!人家愿意站多久,就让她站多久不行吗!” “话说,那个天使会挨骂吗?会长要骂她?” “就算是别校的学生,只是站在校门口……应该也不算什么问题……吧……” “青子女士可不会手下留情。弄不好就是一巴掌,一巴掌啊。” “…………唉。” 背后的家伙们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青子没心情回头让他们闭嘴,只管走到少女面前,像在说“哟”似的抬起一只手。 “怎么了,有珠?我不是说过吗,就算你要来这种地方,也没有什么好玩的。” “等等、这不可能吧——————!?” 门柱后方传来整齐划一、近似惨叫的声音,青子当然没有理会。 “我是来确认那件事的。——青子,那些人很碍事。” “我知道,我现在就把他们赶走。” 面对有珠纤细的声音,青子却故意说得清清楚楚,还特地提高了音量。 当然,是为了让门柱后面扎堆的那帮家伙听见。 “糟了,会长往这边来了!?” “喂,别挤啊!后面的家伙让开!我要逃回校舍!” “可是……那个女生不是认识会长吗?让会长介绍一下,说不定……” “哈哈,果然是一年级的小鬼,还不懂什么叫战场的真实。好吧,你就一直做梦做到临死之前吧。” 或许是挤得太密,那群男生乱成一团,堵在校门后面动弹不得。 “各位好啊。没有社团活动,放学只用回家的归宅部诸位——能不能告诉我,你们聚在这里做什么呢?” “咿咿咿咿!” 聚在一起的男生们全都产生了同一种幻觉:学生会长仿佛背负着沉重的“咚——”的声音,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们。 “毕竟马上就要考试了。要是你们是在做什么对此有益的事,我也很想听听。但你们该不会只是把脑袋凑在一起,躲在这里欣赏女学校的大小姐吧? “更不会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只敢远远看着吧?” 没有哪个勇士敢回答“是的,其实就是这样”。 真有那份勇气,他们早就上去搭话了。 “……哎呀,我有东西忘在教室里了……” “早知道会是这种结局,还不如豁出去告白试试……” “去天文部借副望远镜怎么样?从屋顶拜赏芳容。” “天文部哪有那种东西!要借也该去野鸟同好会吧?” “哈哈哈哈,上个月不是被会长解散了吗?她说有时间欣赏鸟,还不如去交个女朋友。” “哈哈、哈……交女朋友,是吗……对不起,我今天从后门回家,青姐……” “可恶,再见啦,会长——!明天见——!” 男生们留下几句颇为可爱的临别台词,如败犬般纷纷溃散。 那副样子虽然没出息,却也懂得起码的礼数。 他们一边挥手,一边跑向校舍,仿佛在为刚才的骚动道歉,又像是不想继续打扰那个少女。 看见这番景象,青子的嘴角不由得扬了起来。 “你好像很开心呢,青子。” “啊,你看得出来吗?” “嗯。虽然不认识你的人见了,大概会得出完全相反的结论。” 笑容也分许多种。 有珠的意思是,青子的笑容在旁人眼中更像反派人物。 “多管闲事。 “——所以呢。你既然特地来到这里,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结界里残留的气息已经识别出来了。接下来只要在这里确认就好。” “这样啊。嗯……?有珠,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从放学开始。” “那不是已经快一个小时了?抱歉,明知道你怕冷,还这么勉强你。” “……没什么。我自己愿意做。” 说话时,她那双黑色眼睛依然注视着经过校门的学生。 这一小时里,有珠大概一直都这样监视着校门。 “反正你不是专程跑来等我的吧?现在开始我陪你一起。” 有珠轻轻点头。 她还留在这里,是因为尚未找到那个目击者。 假如先前已有学生的气息与结界中的残留相符,有珠根本不会等青子过来,而是早已回去调查对方的身份了。 “我这边没有收获。” 对于鸢丸的调查,青子只说了结果。有珠没有回答。 对话到此为止,剩下的便只有忍受冷风。 ……看不到头的监视无声地继续着。 来到校门口的学生,都惊讶于学生会长与礼园女学院学生的奇妙组合,随后各自踏上归途。 或许是因为无聊,也或许是受不了冬日的寒冷,二十分钟后,青子已经开始叹气。 “我说,有珠。回去时要不要顺路去一趟黎明?” 青子侧过脸,窥探着有珠的神色。 黎明是她最喜欢的咖啡店。 “……………………” 不知是在责怪青子没搞清楚状况,还是其实颇为赞成,有珠的视线微微一动。 她望向的是—— “咦,苍崎也在等人吗?” 一道突如其来的声音,钻进了意识的空隙。 那自然而不带半点尖锐的语气,就算不猜也知道是属于谁的。 “——是吗。果然还是这样吗。” 青子背对着有珠,猛然抬眼瞪向走来的学生。 “所以,你今天有什么事?” 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青子本就不悦的目光变得更加险恶,笔直地射向草十郎。 可她的眼神似乎依然对他毫无作用。 “没什么。接下来我要去车站前和游泳部部长见面,不过在那之前,想先为那件事向你道谢。” “?” 这句话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社团与道谢。 ……不过,只要把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青子又隐约觉得,这个人接下来大概会说出什么脱线的话。尽管毫无根据。 “……是吗。你说的道谢,指的是你要来回敬我了是吗?” “?” 这次同样值得庆幸,草十郎似乎还不知道学生口中的“回敬”,指的是事后找人算账。 “虽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没有那么严重。只是听说,游泳部在夏天以前都不会太忙。” 草十郎正要接着说,原来你是因此才向我推荐那个社团啊,却被青子一脸无趣地打断了。 “那不是当然的吗。我总不能介绍一个肯定会变成幽灵部员的学生过去吧。只是正好想到了一个连你这么忙也应该能够兼顾的社团,所以才随口提了一句。” “原来如此,两边都没有浪费呢。” 草十郎一脸钦佩,弄得青子连抱怨的心情都没有了。 可对她而言,专门替他寻找合适的社团,还提前与部长谈好这件事本身就是在浪费时间。 “总之,你确实帮了我。所以我想先来道声谢。” 草十郎眼看就要说着“谢谢”低头鞠躬,青子连忙制止了他。 “免了。现在你这样谢我,只会让我为难。……所以,游泳部怎么样?还待得下去吗?” 原本锐利的目光,变得有些不自在。 草十郎察觉到青子的态度不太对劲,却弄不明白原因。 于是,他决定先从自己明白的事情说起,把刚刚得到的最新消息告诉了她。 “嗯,我被游泳部开除了。” “为、为什么啊————!?” 面对这句意想不到的回答,青子忍不住大叫起来。 他简直就是个会走路的惊吓盒。事情的发展太过突然,甚至让青子那团纠结复杂的心情都瞬间化为一片空白。 “?这有什么好吃惊的?” “可、可是,你刚才还说接下来要和部长见面啊……!” “嗯。因为部长准备带我去社木的恒温游泳池。” “这不是更说不通了吗!你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为什么还要拒绝你入部啊!?” “当然是因为我不会游泳啊。” “——————” 原来如此,居然还有这一手。 青子用手指抵住眉心。 “……静希君。还记得我昨天问过你的话吗?就是跑步和游泳,你更愿意选哪一个的问题。我的记忆应该没错,不过还是确认一下。 “你当时的确说了,想选游泳吧……?” “嗯。我从以前就一直想克服不会游泳这件事。反过来说,跑步倒是我的强项。” 面对这过分善良而积极的思路,青子听得目瞪口呆。 “听说如果我还是一年级的话,他们倒是还愿意从头训练我。不过我再过三个月就要升三年级了,他们不能收一个旱鸭子当部员。好在部长很照顾我,答应接下来会教我游泳。” 草十郎说得似乎有些开心,可青子已经没怎么听进去了。 “唉……这不是等于把残次品硬塞给别人了吗……以后还怎么面对游泳部部长……等等,不对。” “静希君。游泳部部长我记得是个……” 她险些说出“女生”,又及时停住。 青子担心一旦问出口,自己便会顺势说出什么奇怪的话来。 “……算了。事情我已经明白了,你能不能去个离我远一点的地方?我有些累,实在没有精力应付你了。” “鸢丸也这么说。他说你昨天和今天都难得显得很疲惫。发生什么事了吗?” “有一点。不过没关系,好像已经解决了。倒是……静希君你觉得呢?我看起来真的那么疲惫吗?” 她为什么要问这种事情? 这句话没有什么理由,只是顺着惯性脱口而出。对于青子而言,这很少见。 真要解释的话,或许是因为这将成为二人之间最后一次交谈,所以她想至少要与他进行一场普通的对话吧。 草十郎沉思片刻,随后以一种与平日悠缓语气截然不同的笃定口吻说道: “与其说疲惫,我倒觉得你现在很有精神。就像一头一直被迫耕田的狼,久违地终于可以出去打猎了一样,正兴奋得斗志昂扬呢。” 真是可喜可贺—— 他像是在为自己的事情高兴一般,露出了笑容。 “——————” 青子不知不觉间将手贴上了脸颊。 如果草十郎说的是真的,那此刻自己的脸上岂不是挂着一副无比有滋有味的傻笑。 当然,她还不至于犯下这种失误。 “总之,谢谢你。那么,明天见。” 或许是还没有随意到会抬手道别的关系,草十郎只用真诚的语气与神情打过招呼,便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你听完再走。” 青子叫住了他。 声音冰冷,像是在告诫那个方才险些软下心来的自己。 “嗯?” “只是个毫无意义的比喻。 “……这么说吧。当你快要饿死的时候,你的面前出现了两只同样快要饿死的动物。给静希君你一把枪,由你来选择向其中一只开枪。右边是狮子,左边是小猫。选择哪一个是你的自由。” 这个问题隐约带有几分童话色彩。 尤其是那份残酷、教训的意味,以及强加于人的口吻。 这类问题一旦认真思考起来,便永不会有尽头,与禅宗问答并无二致。青子原以为草十郎也应当会不出所料地为了这道无解的选择题而苦恼不已。 “不,我想我不会开枪的。因为我可以自己作决定,对吧?而且你看,大家不都一样饿着肚子吗?” 他没有丝毫犹豫,轻易给出了回答。 那答案纯粹得近乎空白,甚至让人怀疑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你会长命的。” “真是句了不起的话。你大概还是第一个会对我这么说的人。” 这句话与他的笑容很不相称。 那笑容不同于青子的微笑,是一种发自内心感谢对方的笑。 “——————什么意思啊。” 那是一句压抑着些许怒意的自言自语。 青子直到此刻才感到后悔,自己根本不该叫住他。 如果方才直接目送他离开的话,也就不会听见这样的答案了。 ◇ 静希草十郎抬起一只手,用一句普通的“再见”结束了这场谈话,随后便不紧不慢地走下了坡道。 今天他大概也要一如既往地打工到深夜吧。 留在原地的只有青子,以及方才一直化作背景版的有珠。 “真是的……那个人畜无害的乡下人,每次都把我的步调搅得一团乱。” 青子紧紧地攥住右手,低声自语。她必须让身体的某个地方发力,否则说不定会当场发出一声毫无意义的大叫。 至于那究竟是在骂对方,还是在骂自己,恐怕只有真正喊出口以后才会知道。 “青子。” 有珠纤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青子早已知道她要说什么。 ……从方才无论看见哪个学生都毫无反应的有珠,因草十郎的出现而变了神色时,她便已经明白。 “不用说了。目击者就是那家伙吧。” 那声音冷彻入骨,仿佛她提到的只是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狮子与小猫。 青子要他从两种各有利弊、但归根结底都与自身不同的动物中作出选择。 若论风险,狮子显然更大。就在枪口对准它的一瞬间,它也可能发起最后的反击。选择狮子固然需要更多的勇气,但与此同时,持枪者也不会因此感到内疚。 毕竟对方是强大的动物。即便这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借口,但也足以冲淡使用枪械的罪恶感。 那么,小猫这边呢? 猫是弱小的动物。想要瞄准它,当然要比瞄准狮子容易得多。可是无论是谁,都会因此感到不快。即使双方从一开始便不平等,但这种不公也未免太过分了。 对青子而言,草十郎所对应的正是这份“不公”。 “……我原以为,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先前在学生会室设想到这种可能时,她已经认定,即便如此也无可奈何。 然而草十郎刚才的回答,却动摇了她的决心。 此刻堵在胸口的这份不快,也不只是内疚带来的踌躇。 静希草十郎是个令她讨厌的人,是个弱小的对手,也是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对付的对象。 既然如此,自己为什么还会犹豫? 一个从乡下来到城里、无亲无故的转学生。 与其他人不同,即使他就此消失,也不会有多少人为此产生骚动。 真要杀他,简直就像拧断小猫的脖子一样容易。 所有条件都有利得让人愤怒。自己可真是幸运啊。她早就知道命运并不公平,可它对自己的照顾是不是有些过头了?青子一边如此自嘲,一边却又无法抑制心中那股强烈的怒意。 “……难以置信。我居然在抗拒。这不对。——这根本不是我。” 背后的有珠也听见了她的低语。 然而有珠根本不在意搭档的这阵脾气,只说出了一句毫不相干的感想。 “他的脖子上围着布呢。” 听见有珠的话,青子猛然回过神来。 “脖子……?” “……嗯。会不会是因为他说自己被游泳部开除了?” 有珠近似自言自语,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说起来……第一次见到那家伙时,他的脖子上好像也围着布。只是衣领扣得很规整,所以不太显眼。” 既不重要,也毫无意义的对话。 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却让青子原本摇摆不定的思绪重新安定下来。 “……谢了,有珠。我冷静下来了,也打起精神了。事不宜迟,趁那家伙还没把事情说出去,赶快做个了断吧。” 青子像是在说“好”一般,转身背对校门。 总之,她必须先回洋馆做好战斗准备。 “……可以。不过,你打算什么时候、在哪里杀他?” 声音虽小,但这也绝不是该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口的话。 平时,青子的职责就是制止有珠这种危险的发言。不过若论说话的危险程度,现在的她也和有珠大差不差了。 “就在今晚。在我特别珍藏的梦之国哦。” 青子没有责备有珠,只是微微一笑,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 这句话听来竟有种不可思议的爽朗,宛如是要前去与恋人见面一般。 ──────────────────────── 5 魔法使之夜 前篇 1. 阴云笼罩的夜空下,草十郎依旧徒步回到了公寓。 他踩着“锵、锵、锵”的锈蚀金属声,沿着楼梯向上走去。 他瞥了眼停在公寓围墙旁的自行车,认真思考起来—— 自己要是也有一辆自行车,应该会轻松许多。可那毕竟是额外的开销。有了当然方便,但却也不是没有就活不下去的东西。还是再忍耐一阵吧。 来到门前,他抱着装满苹果的纸袋,取出钥匙。 “有了当然方便,可没有也——” 嗯? 草十郎疑惑地歪过脑袋。 方才那句没什么意义的话,似乎有什么地方让他在意。可他满脑子都在琢磨这袋别人送来的苹果该怎么消耗掉,于是轻易便将那点疑问抛在了脑后。 他将纸袋放在水槽旁,打开房间里的电灯。 时间刚过晚上十点。 因为临近考试,他今天比平时早回来了一个小时。 先吃一个苹果试试吧——当他回头望向厨房,才注意到门上的报箱里插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没有注明寄信人,甚至连邮票都没贴。 里面只有一封信,写着来意和寄信人的姓名。 信的内容极其简单: “我和你有话要说,今晚请来某某处。事情很重要,我会一直等到你来。当然,绝对不能告诉别人——” 信上用简洁而利落的字迹写着这样的内容。 寄信人的名字是苍崎青子。 她甚至体贴地附上了会面地点的详细地图。 草十郎“唔”了一声,歪了歪头,随即离开了公寓。 ……在那之后。 留在无人房间里的信封自行燃烧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存在过。 ◇ 七十年代后期,高速经济增长的时期暂且告一段落,社会进入了稳定发展阶段。 城市的现代化建设稳步推进。而三咲町的邻镇社木,也即将迎来一座崭新的城市象征。 它的名字是——社木Bread&Kitsy Land。 三咲市最大的不良资产。 后来的人们称之为泡沫经济催生的徒有其表的,一个时代的残骸。 “这个城镇缺少梦想与洒脱。” 时间回溯至十年前。 土桔由里彦是社木当地的名流,也是土桔面包株式会社——通称Toppan——的经营者,在全国拥有多座工厂。当时五十六岁的由里彦翁以这份使命感为口号,开放了自己位于社木郊外的土地,着手兴建一座足以代表三咲市的大型游乐园。 就这样,命运般的1981年到来了。 经过三年的建设,一个充满梦想与幽默、扎根本土的游乐园——社木Bread&Kitsy Land,开启了它短暂的一生。 占地面积三十五万平方米。 穿过入口(大门),首先映入游客眼帘的,是一座奢华绚烂的旋转木马。 过山车如翻腾的巨龙一般,环绕着整座游乐园。 还有一座号称挑战了当时的建筑技术极限、塞满了各种多余机关的摩天轮。 “完美。游乐园需要的一切,我全都放进去了。” 由里彦翁眯起眼睛,对自己的杰作甚为满意。 仿佛为了证明他的自信所言非虚,开园之初的Kitsy Land确实盛极一时。 然而。 可是。 在梦想与洒脱之间的平衡上,他们却错得豪迈无比。 长相丑得过分、浑身散发着山寨气息的原创吉祥物小Kitsy。 多到远超实际需要,几乎占领整座园区的现烤面包摊位。 以及将八十年代初开始流行的大型迷宫的复杂程度提高至极限,设计出的镜面迷宫。 “Kitsy Land没有梦想。 只有噩梦般的幽默。” 各类专业杂志争相议论着Kitsy Land的缺点,游客数量随之日渐减少。 更加不幸的是,有一名与母亲走散的六岁儿童被困在了园内设施之中,获救时已经衰弱到了濒临死亡的地步。 开园五年后的1986年。 随着经营状况不断恶化,再加上将余生都押在“小Kisty一举走红”之上的由里彦翁宣布退休,Kitsy Land终于难以为继。 就这样,三咲市唯一的游乐园在当地居民的惋惜之中,结束了它短暂的一生。 另外还有一桩题外话。 据说,设计了小Kitsy的艺术家,居住在巴黎(自称)的托奇·尤里希先生,也仿佛为了悼念游乐园关闭一般,从此封笔。 ◇ 而现在。 一名善良的男学生正站在废弃游乐园的入口前。 深夜零点的Kitsy Land,已经看不出半点昔日的繁华。 它仿佛一只被扔进玩具箱角落的人偶,孤零零地沐浴在远处那座依然鲜活的城镇所投来的灯光之下。 “原来如此。” 草十郎啪地合上了那本途中捡到的《社木导览手册》。 虽然这段历史仍让他缺乏实感,但大概这就是所谓的盛者必衰吧——他如此理解道。 游乐园的正门没有上锁。 草十郎以前来这里打工时,入口的铁栅门还被一条锈蚀的锁链牢牢锁着。如今锁链已经卸下,铁栅门也敞开了一道缝隙。 入口的顶棚上倒伏着一只巨大的铁皮动物。那似乎是猫……也可能是熊……或者某种与二者相近的生物。它弓着身体,仿佛随时准备扑向前来游玩的孩子。那大概就是小Kitsy吧。 草十郎照着信上的地图,轻松钻进了园内。 “……应该是很有紧急的事吧。可大半夜把人叫来这里,到底想做什么啊。” 他一反常态地抱怨了一句。 即使再怎么不懂人情世故,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并不妥当。 即使已经沦为废墟,他现在也是在擅闯一座禁止入内的游乐园。 非法侵入、偷窃、小偷。 这当然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行为,要说是犯罪,也的确算得上犯罪—— “……对不起,我没办法付钱。没有买票就进来,实在很抱歉。” 看来,真正令他感到愧疚的只有这一点。 草十郎面对着眼部油漆融化得恰到好处的小Kitsy塑像,啪啪拍了两下手,合掌致歉。 他从那只眼窝里流淌着红色油漆、宛如正在落泪的吉祥物旁边走过,步入了夜晚的游乐园。 褪去色彩的建筑。 成群锈蚀的机械。 以及再也不会与时间一同前行的人造的居民们。 昔日的繁华与如今的景象反差如此巨大,仿佛就连幽灵都待不下去,不肯在这座鬼城里安家。 简直就像是童话(梦)的化石。 这是一座由现实(人的双手)建造,却又被现实(人们)遗弃的乐园的遗址; 是那个经济稳定发展,生活水平节节攀升,所有人都对未来毫无不安的狂热时代的遗物。 “——————” 草十郎呼出白雾,在废弃的游乐园中继续前行。 这里虽然不见人影,与深山中的黑暗相比,却也算不上可怕。 虽说是郊外,但郊外也分许多种。Kitsy Land作为一个游乐园,颇为少见地建在距离住宅区很近的地方。 园区虽然被树林包围,但那终究也只是人工种植的树木,与遮住教室窗户的窗帘没有什么区别。 只要翻过围绕Kitsy Land的铁栅栏,穿过约二十米宽的人工林,便能轻易回到熟悉的街区当中。 对都市的人们而言,深夜的游乐园足以唤起恐惧。可对草十郎来说,这座游乐园与车站前的喧嚣相比,在“恐惧”的深度上并没有区别。 “就是那里吗。” 他离开一片死寂的中央广场,依照指引向西走去。 抵达的地方耸立着一座以阴云密布的夜空为背景的,轮廓凹凸嶙峋、形貌异常而醒目的城堡。 即使在这座废弃游乐园里,它也是一座格外庞大的建筑物。 如果说过山车与摩天轮是“动”的游乐设施,那么它便是“静”的游乐设施。 它是Kitsy Land的三大象征之一。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将这座乐园引向关闭的魔之建筑。 一般而言,游乐园里的迷宫大致分为两种。 一种是利用建筑本身的广度,使游客迷失其中的大型迷宫。另一种则是利用交错的光线迷惑游客的镜屋。 大型迷宫凭借宽广的面积与短暂的冒险体验,曾为众多游客带来乐趣。 后来,它逐渐受到其他愈发刺激的游乐设施排挤,最终走向衰落。但这或许正是所有风靡一时之物的宿命。 新鲜事物,终究要被更新鲜的事物驱逐。 与之相对,镜屋则是自古以来便广受欢迎的经典项目。 即使场地只有学校教室那么大,也能依靠镜子的布置与光线的演出令游客愉快地迷失其中。 凭借成本方面的优势,镜屋作为游乐项目要远比大型迷宫长寿。 即使二者都将在新世纪销声匿迹,它们也无疑是足以代表游乐园的经典设施。 ……然而。 即便如此,也不该把这两种迷宫混在一起。 这样造出来的,与其说是供游客娱乐的迷宫,不如说是让踏入者有去无回的魔境。 而果不其然。眼前的大型游乐设施——Kitsy神秘之旅城堡,正是这样的魔境。 入场者当中选择向工作人员求救的人数竟然高达百分之五。 这座仿造西式城堡的建筑进深约有一百米,内部又分为三层。地上两层与地下一层的迷宫全部铺满镜面,其规模之大、结构之复杂,即使熟悉迷宫的人也要花上三十分钟才能逃脱。 一旦踏入其中,接下来的半天都会患上镜面恐惧症。这样一座由大型迷宫扭曲而成的怪物,如今正挡在草十郎面前—— “倒不是漆黑一片……里面开着电灯吗?” 草十郎根本不知道镜屋是什么,因此只关心里面有没有光源。 他再次确认苍崎青子寄来的信。 信上写着:“我在镜屋的一楼大厅等你。” 约定的见面地点,的确就在这座建筑里面。 暂且不论是否开着电灯,从敞开的入口望去,里面确实透着微弱的光。 那就应该没错了——草十郎如此判断,迈步走向镜屋入口。 ……鞋底敲打砖石道路,发出清脆的脚步声。 城市的喧嚣远在彼方,时钟的秒针早在几年前便已停止。这个冬夜,甚至听不见一丝风声。 寂静笼罩四周。假如有第三者在场,恐怕也会紧张地咽下唾沫,屏住呼吸。 “……那个。” 草十郎来到镜屋入口,却忽然停下脚步。 “话说回来,苍崎。你躲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他回头望向刚刚走过的广场,满脸疑惑地喊道。 2. “什——!?” 藏在暗处的人似乎没料到草十郎会突然出声,惊叫起来。 慌乱之下,甚至把用来藏身的垃圾箱也一起带倒。 陶制的垃圾箱摔在地上,里面的空罐四散滚落。 铝罐刺耳的落地声很快平息。 随后,双方都没了动静。 大约一分钟后,废弃的游乐园恢复了原本的寂静。一名少女像是终于认了命,从暗处走了出来。 “苍——” 熟悉的面孔与陌生的便装,让草十郎的话音戛然而止。 苍崎青子从暗处现出身形,长发轻轻飘动。眼前的她,与草十郎所认识的那个人截然不同。 挺直的背脊与舒展的四肢,使她坚定的意志显得愈发鲜明。 那双眼睛笔直得仿佛能将人射穿。 晶莹的眼瞳并非是比喻。只要不是错觉,那么此时她的眼中确实泛着一层微弱的磷光。 冰一般的无机质,与少女特有的蓬勃力量。 这两种并不相称的特质结合在一起,就连素来缺乏危机感的草十郎,也察觉到了一股不祥的气息。 若要形容,就像怪谈中的雪女突然出现在现实之中一般。 “……苍崎?” 草十郎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小小的惊讶、挥之不去的违和感,以及远胜二者的不祥预感,搅得他一片混乱。尽管如此,他还是依照都市的礼仪,试着向她搭话…… “……看你这个样子,我姑且问一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 青子没有回应,只是向前迈出了一步。 她的身影与周围的气氛,撼动了草十郎那份暧昧的记忆。 种种不安在草十郎心中交错,逐渐化作一种确信。 那天晚上他虽然只看见了背影,但现在回想起来,公园里那道人影与眼前的少女似乎有些相像…… 何止相像,根本就是一模一样吧?草十郎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如果你想问我在做什么的话,那答案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一直躲在这里,等待猎物从面前经过。原本是打算等你进去以后我再跟进去的,这样才能封死你的退路。” 没想到一开始就搞成这样——青子颇为扫兴地说道。 “这样啊。看来我没有搞错见面的地点。” 太好了——草十郎松了口气。 不知是他还颇有余裕,还是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仍未理解眼前的状况。 青子刻意无视了他这迟钝的反应,继续说道: “——我跟普通人一样,静希君,我也有讨厌的人和憎恨的人。只是,成为我的敌人的条件会有些奇怪。” 火焰般的感情,在那双冰冷的眼眸中燃起。 她再次向前迈出一步。 草十郎感受到愈发强烈的不祥预感……或许该称之为杀气吗?——于是又向后退了一步。 一进一退之间,两人始终保持着正好五米的距离。 “从以前开始,我就不曾因为讨厌某个人而把对方视作敌人。可反过来,即使是喜欢的人,我也可能会把他当成敌人。理由很简单——” 说着,她将右臂举至身前。 隔着衣服透出的光芒,并不是眼睛的错觉—— “——其实很理所当然。对我而言,会扰乱我感情的人就是敌人。” 高举的右臂随之挥下。 刹那间,某种难以看清、却显然危险的东西,擦着草十郎脸部左侧约二十厘米的地方飞了过去。 命中的声音从草十郎身后传来。 掠过耳畔的风压,以及墙壁碎裂、残片落地的声音,无不在告诉着他:如果刚才被击中的话,自己的脑袋就已经不见了。 “即使是头一次遇上,也能明白这一点。”后来,草十郎是这样说的。 “等……” 亲眼看见那既像青光、又像火球的燃烧现象,草十郎终于理解了现状。 “等一下,刚才那个我非常眼熟!” “啧,打偏了吗。” 青色光芒在镜屋的墙上轰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直到此刻仍在轰然冒着烟雾。 “……唉。这么近都能打偏,要是被有珠看见,我简直没脸活了。不过,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毕竟对你来说,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 草十郎的身体迅速向后退去。 他早已越过了“无法理解”的阶段,如今只差一步便会停止思考。 他眼中只剩下那个“曾经还是可靠学生会长的东西”的身影,以及两天前目击夜间公园时不断闪回的画面。 草十郎从未有过这种经验,而生活在法治国家的绝大多数人同样不会有这种经验。 当一种只用动动手指便能杀人的凶器指向自己时,人的理智会停止判断。别说善恶,就连梦境与现实、过去与未来,也无法分辨。 此前的生活越是平稳,这种停止便越是彻底。 他的思考中仅剩下“此刻还活着的自己”。 如同白纸上孤零零的一个黑点。 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仅此而已。 这便是一个人被枪口指着时,最为常见的思考状态。 “啊,你不用求饶了。因为没有意义。不过,想说什么怨恨的话请随意。作为杀人者的义务,我会一字不漏地听完。” 看来所谓“没有意义”,就是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不予理会。 不过,草十郎正处于震惊之中,连“出声说话”这件事本身都想不起来。 能够确定的只有一件事——没错,不论理由如何,眼前的少女确实想要杀死自己。 “骗、骗人也该适可而止吧……!鸢丸那个笨蛋,说什么‘根本没有那种生物’!这不是明明就有吗,这种怪物一样的家伙……!” 这番感想如果真的说出口,恐怕在一瞬之间第二击就会飞过来了。草十郎在最后关头将它留在了心里。 靠着对朋友的抱怨,他终于从麻痹(Shock)状态恢复到了恐慌(Panic)状态。 但这绝不意味着他有了余裕。 “某一天,突然被不知什么人杀死。” 这种毫无前因后果(理由)可言的非日常—— “可是,对了……都市里存在着杀人事件。也有人好好告诉过我,一旦破坏规则,被杀掉也是理所当然的……!” 对于尚未习惯都市的草十郎而言,这是一种极其现实的可能。 看来对他而言,被同年级的同学杀害,并不是多么值得惊讶的现实。 既然这是一个可能发生人杀人事件(案件)的社会,那么出现这样的结果(事),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接受的。 草十郎对青子的行为,以及她为什么会走到行凶这一步,没有产生任何疑问。 因此,此刻真正令他混乱的,并不是自己即将被同学杀死的现实,而只是同学引发的那种燃烧现象而已。 “——————” 草十郎的喉头动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无论谁看见这种反应,都会以为他是一名因恐惧而动弹不得的受害者。 “就是这么回事。你总算理解了。 “我不打算多作解释,但你必须死在这里。就算告诉你‘魔术必须隐匿’,但那也已经与你无关了。你只要把这一切都当作是自己运气不好就行了。 “重要的只有一件事——杀死你的人是我。” 就像是话已经说完一般,青子再次举起右手。 机械运转般的声音随之响起。 青色的光芒正在她的衣袖下旋转。 这一次积蓄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也就是说,它一定要比那团仍在身后墙壁上燃烧的东西强得多——意识到这一点后,草十郎愈发混乱。 “不,对了。也就是说,这已经不是要不要灭口、或者那天晚上的怪物其实是苍崎,或者都市生活真的很复杂之类的问题了——” 思考混杂成一团。 心脏如急促的钟声般狂跳。 现在不是该站在原地发愣的时候。 虽然就连眼前的少女是否与自己同为人类这件事都已经变得可疑,但先不论这个,就算事情真的能够讲通,但认真想一想,果然: “等一下,杀人是不对的……!” 正是如此。即使这是都市的规则,他也绝不愿意被杀……!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 “等、等等——!” 草十郎这句完全不看气氛的意见,准确无误地触到了青子的逆鳞。 伴随她的激怒,机关枪般的光弹从右手倾泻而出。 “呜哇啊啊啊——————!?” 草十郎本能地冲向身后的黑暗,一头闯进了镜屋大门。接连射出的青色魔弹,竟然没有一发命中他。 他一面感谢这场奇迹,一面冲进相对安全的建筑物(镜屋)的入口。 镜屋的入口与大厅之间,只有一条笔直的长廊相连。 抵达大厅以前没有任何岔路。此刻,除了不顾一切地向前奔跑之外,他别无选择。 “哈——刚刚那那那、那是什么——!?” 才全力跑出两米,他便已经喘起气来。并不是因为体力不支,而是因为这第二击要比第一击更加超出他的认知;更是因为他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方才只要再迟一秒躲开,就已经死了。 他根本没有停下脚步的时间。 毫不留情的脚步声紧追在后,还有几发准头稍差的光弹擦过他的身体。 “……不过,总算得救了。到了这里,说不定还能——” ——块想些办法。草十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全力奔跑。 沿着这条走廊,再跑十米就能从入口抵达大厅。 只要能逃进大厅,藏身的地方要多少有多少。 “得救了……!” 大厅约有四间教室那么宽敞。 按照原本的安排,这里大概是让游客先行等候,在分好组以后,再进入迷宫进行挑战的地方。当然,这套制度与眼下的草十郎毫无关系。 草十郎立刻查看了墙上的导览图。 这里是一楼大厅,一共有三条路。 通往地下的楼梯。 进入一楼迷宫的通道。 以及通往二楼的楼梯。 “现在走哪条都一样。” 草十郎凭直觉选择了一楼迷宫,刚准备冲进去—— “好痛……!?” 便“咣——”地一声,迎头撞上了透明的墙壁。 “镜、镜子……!?” “没错。虽然很麻烦,但这样才公平吧?无论是追赶的一方还是逃跑的一方,都各有优劣。” 隐约带着愉悦的声音传了过来。 根本不必特意回头。 刚刚将他弹开的镜面上,已经映出了苍崎青子缓缓走来的身影。 “另外,一楼深处的出口已经被我封死了。不是结界,而是物理意义上的封锁。不过我做的有些过头,与其说是封锁,不如说是会变成废墟?或者引起塌方?算了,怎么称呼都一样。总之,要是随便接近出口的话,就会被卷进坍塌当中。要是不想被活埋的话,就不要过去。” 逼近的脚步声令草十郎愈发焦急。他一面伸手摸索,一面沿着墙壁移动。 眼前能看清的只有通往二楼的楼梯。 虽然完全听不懂青子在说什么,但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一楼很危险。 “不过,对我而言,你要选择那边反而更省事。毕竟从形式上看,如果是事故死亡的话,善后就要轻松得多了。” “……!” 身后是个身份不明的生物。 她说着轻描淡写的话,像是炫耀似的举起右臂。 ……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见那种奇异的纹路。它与少女的身体格格不入。 仿佛皮肤下浮现的血管。 又像她体内负责循环的某项机能,正在由非人的事物驱动。 “——————” 不知是令他觉得心痛,还是感到毛骨悚然。 草十郎一瞬间停下了脚步。 追踪者则若无其事地避开了那道目光。 “啊,这个?平时我会用药膏把它遮住的,不过今天是特别情况。它叫魔术刻印,类似于魔术师的证明哦。看见了吗?光正在里面流转。” “这就是刚才那种Snap……说得简单些,就是子弹的源头。今天我的状态不错,而且我还是很有自信能高效运用魔力的——嗯,像刚才那样的扫射,大概还能再来个三十发吧?” 或许是情绪已经兴奋起来,青子的语气变得格外亲切。仿佛一名选手正在向相识十年的老友讲述今晚那场获胜的比赛。当然,她话中的内容依旧危险到了极点。 “……从一开始,我就没听懂你究竟在说些什么,苍崎。” “没听懂?意思就是还剩三十发。只要你能一直逃到我打完,就是你赢。当然,暂时只限今天。” “……只限今天,也就是说还有明天吗……” 草十郎皱起眉头,认真思考起来。 他明明正身处恐慌之中,但骨子里却依然缺乏危机感。看见他这种态度,青子也微微皱眉。 这个人果然让她无法理解。 “该说的话我已经说完了。自由时间到此结束。当然你或许还没有骂够,不过这种事永远不会有尽头的。差不多就放弃吧。” 看来,这场异常松弛的对话戏码,是青子特意准备的。 不给对方徒劳的求饶,而是对方诅咒杀人者的时间(权利)。 这就是青子式的公正。只可惜似乎是因为不够严肃,并没有顺利发挥作用。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那么,开始狩猎吧。” 不带感情的声音,以及冷酷注视着猎物的双眼。 直到这一刻,草十郎才真正感受到了,自己将要被她杀死的现实。 ◇ ……她(它)踏进了这片长久无人造访的梦想的废墟(遗迹),无力的身姿悄无声息,宛如亡灵。 今夜无风,四下无人。 然而,四周却有杂音传来。她(它)合起双手,露出了颇为满意的笑容。 那双可爱地合拢的手(形状),如同郁金香的花蕾。 入口旁工作人员值班室那面蒙尘的镜子里,映出了这人造花的姿态。 镜子旁边,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告示牌。 “今日入园人数: 2人” “今日××××: 件” 饱受风蚀的告示牌上,留着一处缺德的涂鸦。 “××××”被人改写成了“死亡事故”。 这是一张再也不会有人使用的记录表。 她(它)足足花了十秒钟思考这究竟是什么,随后在上面添上了新的数字。 “今日入园人数: 3人” “今日死亡事故: 1件” 用食指添完数字,她露出了花一般的笑容。 ……她(它)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自镜屋中响起狂想曲般的杂音开始,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而游乐园的入口,自始至终空无一人。 3. 先说结论。即使静希草十郎(他)是全世界运气最好的人,也绝不可能逃出生天。 然而,其中究竟有多少符合计划,又有多少纯属偶然呢。 就连已经安排好结局的青子也不清楚。 她能确定的只有三件事。 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更久。猎物的抵抗比预想中更顽强。以及,选择镜屋作为场地是个错误。 作为猎场,镜屋的地形无可挑剔。但对于尚未独当一面的她而言,不断面对镜中映出的自己,多少有些令人烦躁。 “呜哇!” 在青子右臂发光的瞬间,草十郎逃上了眼前的楼梯。 身后,青色的闪光(频闪)接连亮起。 目前,苍崎青子仅凭“自身的回路(机能)”便能使用的魔术,就是将这种名为魔力的生体热量压缩、加工,再释放出去,对物质产生直接干涉的魔弹。 猎物不顾一切地冲上楼梯,猎人则不慌不忙地跟在身后。 “——正合我意。不这样的话,我费心准备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与全力奔跑的草十郎相反,青子只是稍稍加快脚步,沿着楼梯向上走。 她没有在追赶中奔跑,是为了与猎物保持一定的距离。 对于不擅长瞄准的她而言,最难应付的便是对手抱着拼命觉悟的正面突击。 只要双方相距十米左右,就没有问题。 在猎物冲到面前之前,十发魔弹,她能命中四发。 然而刚才的距离和位置,却稍微有些不妙。 在那种距离、那般大小的空间里,如果草十郎迂回着向她冲来,便有极小的可能直接接近她,令战斗演变成徒手搏斗。 如今,青子最强的武器就是右臂发射的魔弹。 要充分利用这个优势,就不能让双方的距离缩得太短。 假如有需要接近猎物的时候,那也该等到对方耗尽体力、放弃抵抗以后。 要么射穿他的腿。 要么击中他的后背。 又或者,让他的意志先被这座迷宫摧毁。 无论是哪一种,只要当目标受伤再也无法奔跑之时,这场狩猎便会就此落幕。 “唔——!” 另一边,草十郎强忍着惨叫,在迷宫中奔跑。 走廊的地板、墙壁乃至天花板都铺满镜面,既无法分辨道路,也无法把握距离。 别说寻找出口,就连想要笔直向前跑都困难重重。 “好痛!?” 眼前的通道看似是向远处延伸,实际上却被一面镜墙封死。 他慌忙试图向右转—— “痛痛痛!?” 却又撞上了镜子。 草十郎一手按住额头,向仅剩的左侧伸出另一只手,确认那里没有墙壁。 “!” 透过镜面,他看见青色的闪光亮起,便立刻扑进左侧的通道。 仅仅相差零点几秒,凶弹便击中镜墙,碎片顿时四散。 “哈——哈——!” 逼近的脚步声不断催促着他。草十郎根本无暇思考,只能先跑再说。 刚才真是毫厘之差。 后脑的头发已经传来烧焦的气味。 这大概是强运,也可能只是厄运。 若他真的称得上幸运,那么从一开始就不会陷入这种处境。 镜屋二楼似乎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道路从最外围开始,只能不断向左、再向左转,最终抵达的却是一条死路。越是逃跑,便越会被逼入深处。这是一座形似蜗牛壳的断头台。 反正最后都会被杀,可这场莫名其妙的追逐却还会持续好几秒,甚至好几分钟。而具体持续多久,偏偏还取决于自己能够坚持多久。这个事实不断压迫着草十郎的精神。 但他仍在奔跑。 一次又一次撞上镜墙,但依然继续向前奔跑。 每一次撞击,都令眼前迸出星光。即使额头流出鲜血,他仍在奔跑。 每隔几秒,剧痛便会袭来。 越是不顾一切地奔跑,就越会狠狠撞上透明的墙壁。 他的身体已经逐渐记住了这种法则,开始抗议着不愿继续奔跑。 “哈、哈——!” 结果,明明只是全力跑了六十米左右,他便已经气喘吁吁。 可是说到底,无论怎么想,这都不正常。再怎么说,这也未免太荒唐了。这一切肯定只是一场恶劣的玩笑。只要回过头去,青子一定会站在那里,为自己做得太过火而向他道歉。 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也因反复的撞击发出悲鸣。就在草十郎认定事情一定是这样,险些停下脚步时—— 一阵寒意袭来。 他感受到了一种仿佛覆上脖颈的、死亡的触感。 “——————” 这并不是夸张。 草十郎对这类恶寒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毕竟自从来到这座城镇以后,他面临死亡的次数早已不止一回两回。 对于不了解规则的草十郎而言,行驶在道路上的汽车、通勤高峰期时拥挤的车站月台,与眼下的处境并没有多少区别。 他并不是一个尚不理解生命与恐惧的无知幼儿。 只是一个已经形成完整人格与理性的少年,在某一天突然被扔进了截然不同的文化圈里而已。 对于这座城镇而言理所当然的事物——即使是理应保障安全的公共机关,对他来说也依然是“未知”的威胁。 ……所以,他其实早已逐渐习惯了这些。 而且坦白来讲,他也并非从未对此感到不满。 这个世界充斥着他完全不需要,也丝毫看不出价值的事物。 偏偏这些东西,每一样都可能带来危险。 就连便利店里随处可见的日用杂货,对草十郎而言,也都是性能极其优异的“工具”。 文明的发展水平越高,人类自身的危机意识便越麻木。 城镇这种不断追求富裕与便利的生活方式,对于在乡下长大的草十郎而言,无异于毒药。更加不幸的是,他还没有从容到可以只享受便利所带来的好处。 都市中的便利,只要稍微弄错了使用方法,便会轻易引发突如其来的、任何人都未曾预料的事故。草十郎始终对此怀有违和感。 为什么? 自己为什么会待在这种地方? 因缺氧而抬起头时,他无意间望见了天花板。 透过雾面玻璃,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浑浊的夜空。 “——啊。” 这未免太过讽刺了。 直到此刻,在遭人追杀的处境中,他才如同得到天启一般,骤然察觉这份此前从未意识到的真心。 对了。突如其来的危险,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 遭遇险些丧命的事,也并没有多么特别。 所谓安全,本来就是必须付出代价才能得到的东西。 既然人有活着的时候,那么自然也会有它的反面。 就像是夜里的街灯。 到了早晨,那道光当然就会熄灭。 情况不明的凶器毫不留情地接连射来。 两天前的夜晚,那道被青色火焰吞没、最终化为焦炭的人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 草十郎觉得,自己简直像一匹为了眼前吊着的胡萝卜而不停奔跑的马。 总之,他抬起下巴,在迷宫里继续奔跑。 可是,究竟是为了什么? “哈——哈——” 心脏的痛苦如此真实,眼前的一切却毫无现实感。 从天窗望见的夜空,是一片仿佛混入泥水的群青色,与他所熟悉的夜空没有半点相似。 “——哈。” 绷紧的精神忽然松弛下来。 草十郎自暴自弃地笑了一声,感觉自己心中某个颇为重要的东西折断了。 反正,一切都已经无所谓了。 即便如此,他的双腿仍勉强向前迈进,只因为层层相对的镜面中始终映着她的身影。 如同玩着追逐游戏的猫和老鼠,草十郎在镜之迷宫里仓皇逃窜。 这场莫名缺乏现实感的紧张追逐,只持续了大约四分钟。 第九道青光在草十郎身旁骤然燃起。 光弹在命中墙壁的瞬间爆炸,冲击力将草十郎狠狠甩向另一侧的墙面。 毫无疑问,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死亡的一击。 “好痛……!” 他呻吟着倒在地上。 背后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并没有出血。仅仅停留在“疼痛”的程度,已经算是幸运。 可他的身体无论如何也不愿再动了。 无论肉体还是精神,明明都还留有余力。 身上的伤也没有严重到无法起身。 然而,在倒下以后,他无意间看见了天花板上的窗户,看见了那片阴暗的夜空。 涌上胸口的情绪(东西),是一份幼稚而任性的哀叹。 ……啊,多么丑陋。 自己今后的一生,都要看着这种东西了。 “——————” 原本紊乱的呼吸,仿佛失去了热量,渐渐平息下来。 简单来说,他就这样放弃了。 他既放弃了继续逃避身后追来的脚步,也放弃了那个更加庞大、更为根本的问题。 “算了……如果是被苍崎杀掉的话,好像也不错。” 对于静希草十郎这个人而言绝不应有的念头,就这样从心底漏了出来。 草十郎茫然地望着夜空,听着脚步声逐渐接近。 “Give up?” 这是青子的声音第一次离他如此之近。 或许是认定这场追逐戏即将结束,青子便一直走到了倒地的草十郎面前。 幽暗的镜面通道里,看不清她的神情。 草十郎什么也没说,只是仰望着眼前的杀人者。 “……不回答倒也无所谓。不过,你这样反倒把我的节奏都弄乱了。正常来说,至少该问问我为什么要杀你吧?” 青子的脸依旧藏在阴影中。 “——————” 草十郎愣愣地睁大眼睛,他这才意识到,追问理由似乎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他已经从气氛中大致理解到,对方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什么秘密才要灭口的。但无论如何,人总该想要问一问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种事吧。 “……原来如此。确实应该问问。” 那是恍然大悟之后的肯定。 他的脸上,混杂着某种寂寞的愿望与死心的神情。 短暂思考以后,他用一种成熟而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不过,你没必要说。我不想听那种话。” “——————”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吱嘎声。 青子无法判断,那究竟只是回响在自己胸中的声音,还是真的有声音传进了耳朵。 她没能理清这一点,就将草十郎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这样。那我就动手了。你,不怕死吗?” “当然怕。最重要的是,好像会很疼。” 草十郎撅起嘴提出抗议。即使已经自暴自弃,他仍旧是个会坦率面对自身感受的少年。 “那当然会怕了。换作是我,我也会怕。不过对不起,你就忍一忍吧。想骂我不是人也随便你,因为现在的我确实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和你一样。我们都没有普通人的道德。所以只要有必要,我就能杀人。” 听见这淡然的声音,草十郎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明明已经放弃了一切,但他的身体却仿佛在表示:唯独这句话不能置之不理。 “杀人什么的,可不太好。” “所以我不是说了我知道吗。” 青子举起右臂。 刻印的光芒照亮了她的脸。 她的脸与平时没有任何不同。既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一个脸上没有任何感情的、随处可见的普通少女。 ……还说什么“忍一忍”,哪有这种事。 对于熟悉平日的青子的草十郎而言,她这张毫无表情的脸,要比任何神情都更加痛苦。 “……对不起。能稍微等一下吗?” “什么?气氛都已经悲怆到这个地步了,现在才说什么还是想逃之类的话,我可不会答应。” “——————” 面对青子毫不留情的回击,草十郎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像是终于松了口气。方才从她脸上看见的痛苦或许只是自己的错觉,苍崎青子果然还是苍崎青子。 草十郎正是因为这件事而感到高兴,才笑了起来。不过自不用说,在他人看来,那笑容只会被理解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我居然还会想听你说句遗言,是我太天真了。话说,刚才那种瞧不起人的笑,我就当作是你的遗言了,OK?” “不是,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问,站在那边的人,是苍崎你的朋友吗?” 草十郎抬起手指,指向青子身后。 “啊?” 青子觉得,这是个早就被用烂的把戏。无论是电影还是漫画,即将被杀的受害者总是爱靠这种话术蒙混一时。 可草十郎却完全不像是在耍花招。而且仔细想来,这个男人根本没有所谓的流行或过时的概念。 “你在说什——” 或许终究还是那份一本正经的性格起了作用。 青子还是在意起来,转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镜面通道的深处。 从天窗落下的星光,勾勒出一道绝不应该出现在那里的身影。 那是。 “——人……偶?” 一道长着双腿双手(人形)的异物,隐约浮现在黑暗中。 十几岁的女性的体型。身上不着寸缕,关节则由球体连接而成。 在草十郎眼中,它大概与他在百货商店里见过的服装模特没有区别吧。 然而,那头长发,以及本不该活动的木制嘴部,却有着活人般的妖艳气息。 人偶的脸上扬起笑容(吱嘎声)。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操纵它。 人偶抬手指向青子。同样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操纵它。 伸长。伸长。伸长。 面对这过于彻底的“未知”,青子的思考停止了。 她甚至没有想到自己应该躲避。正是因为人类拥有理性与知识,才会在面对“初次见到”的事物时变得迟钝—— “唔、啊啊啊——————!!!” 青子口中发出了惨叫。 那诡异的一击,完全无视了二者之间十米以上的距离。 出现在通道深处的“她”,手臂纤细而迅疾,仿佛永远没有尽头般不断延伸。青子正面对着草十郎,毫无防备的后背被那只手臂准确击中。 “唔——!” 青子撞上墙壁,同时强行咽下痛苦的呻吟。 另一边,伸至极限的手臂迅速收回“她”的身边。 “苍崎!” 草十郎立刻站了起来。 他跑到四肢撑地、不停咳嗽的青子身旁,用力将她拉了起来—— “——————” 那份轻盈让草十郎有些困惑。 在草十郎的印象中,苍崎青子总是凛然挺立,仿佛身体内部也被某种坚实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所以他一直以为,真正触碰到她时,一定会感受到某种甚至比自己更加扎实的力量感。可实际上,她不过只有四十五公斤左右,只是一名少女理所当然的重量。 ……与此同时。 不知凭借怎样的机关,“她”开始收回伸长的手臂。 延伸了十米以上、增生出数倍之多的肘部关节,正发出“咔锵、咔锵”的声响,逐渐恢复原本的形状(大小)。 “你没事吧?” “……别这样。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还能露出这种表情啊。” 青子低声说着,挣开草十郎的手。 刚一离开他的支撑,青子的膝盖便猛然一软。可在她跪倒以前,草十郎便已经把自己的肩膀靠了过来,再次将她扶起。 “别勉强了。……所以,那家伙是你认识的人吗?” 草十郎注视着十米外那道诡异伫立着的人影。 伸长的手臂只差一点便要完全收回。 “……算是吧。我曾经和类似的家伙拼过命。” 青子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指摸向自己的后背。 “唔……!” 刹那间,火焰灼烧般的痛楚贯穿身体。 “唔……的确很疼,可是,只是撞伤吗……? “难得抓住了这么完美的偷袭机会,却只有这样吗?还是说,这个距离就算击中了也无法造成致命伤吗……?不,怎么可能。它刚才的那一击一定另有目的——” 青子一边判断背部的损伤,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 疼痛与喘息很快便平息下来。 至少就目前的情况而言,运动机能没有受到影响。 那么,真正称得上严重的伤害是—— “苍、苍崎,那个!” “我知道,闭嘴。” 青色的光芒在昏暗中亮起。 伴随青子的呼吸生成的魔力,开始向右臂汇聚。 如果魔力是燃料,那么术式便是点火装置。 对青子来说,这不过只是两天前那场战斗的重演。 只要在人偶伸出手臂的瞬间,以最快的速度驱动术式,将生成的魔力(弹丸)发射出去。 这是一场相距约十米的格斗战。 虽是决定生死的交叉反击,但只要能争取出两秒的空隙,即使是青子也能来得及应对。 “她”动了。 由于始终低着头,看不见表情(脸)。在这样的距离与黑暗中,也无法判断对方的身体年龄。 对青子他们而言,那具人偶依旧与身份不明的亡灵毫无区别。 左臂伴随“吱吱呀呀”的声响抬起。 动作迟缓,仿佛关节已经彻底锈死。 方才伸长的右臂则垂在身侧。 青子仿佛看见,藏在长发后面的嘴部微微一动,露出了笑容。 “——右手(刚才那一击)和这次的用途不同。左手(那个)才是真正的杀招——!” “静希君,闪开……!” 青子一把推开草十郎,同时横向挥出右手。 “她”的左臂也在同一瞬间伸长。 时机无可挑剔。按这个时机,青子的魔弹(Snap)本应以一秒之差抢先击中人偶的凶器(手臂),将其运动的轨道撞偏,同时炸向敌人本体。 ——当然,前提是最关键的魔术式能够正常驱动。 “!?” 青子以毫厘之差避开射出的手臂。 魔术虽然没有发动,但她却凭借关键时刻的敏锐直觉躲过了对方的攻击。 “中招了。原来第一次的攻击是为了这个……!” 青子咬牙暗骂,同时飞快地转动思绪。 该冲上去(交锋),还是退开? 人偶只剩下一条手臂可用,而且伸长的手臂需要时间才能收回。 这无疑是绝佳的机会。要动手的话,就只有现在了。 现在它只剩右臂,只要再以毫厘之差躲开一次,只要能设法接近它的话—— 〝Vivo in somno. Solitarie putresco in inferis. (我活在睡梦之中。独自一人,在泥土之中腐烂。 Hic dies meus obitus dies, et meus nativus dies. Te obeam.〟 (今日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来吧,让我去见你吧。) 嘶哑粗糙的声音在通道里回荡。 那诗篇般的低语,是浓郁到足以被魔术师直接看见的魔力的残留思念(余烬)。 咏唱使用的是拉丁语,其中却不时混入诅咒(Gandr)的韵律。 那些话,本应是用来诅咒憎恨之人的。 然而,它却将那些话—— 〝Mea anima immortalis. Autem mea futura necata sunt. (我的生命永恒不灭,可我的未来已遭杀害。) Manes sum. Animam definire ambiguum est. (我是亡灵。生命的定义暧昧不清。) Te odi, et te amo. Conveniamus in somnio ipso.〟 (可恨的、又令人爱怜的你。愿我们能在梦中相见。) 诅咒会催生新的诅咒。 受害者反过来诅咒加害者,会令负面的连锁持续运转。 那段咏唱利用的正是这一循环。 整场循环始终只是它的独角戏。 这是一种近似于自我中毒的异常动力来源。 这种技术的层次太高,对于尚不能独当一面的魔术师青子而言,简直难以置信。那个东西竟然是一台通过诅咒自己、再承受自身的诅咒,不断维持着固定的动力(魔力)的永动机。 “什么啊,水准未免高得太离谱了吧……!?” 青子立刻放弃了顽抗到底的选项。 她不再反击,以最快速度转身撤退。 “还愣着干什么,你也过来!” 青子一把抓住还没跟上这番急剧变化的草十郎,全力奔向镜之国的更深处。 两人身后,那道破裂般的声音仍在继续。 〝Proximi mihi neglegentes fuerunt. Omnes nos peccantes fuimus, (邻人对我漠不关心。我们所有人都罪孽深重,) et omnes nos eidem fuimus, omnes nos peccatores sumus. (都是一丘之貉。我们都是罪人。) Venite domum meam. Luto simile somnium, (请到我的家中来。泥一般的死亡。) et pulveri simile cotidianum. Cor privo.〟 (化作尘埃,低声呢喃。将那颗已经离开胸膛的心脏剜出。) “赐予你死亡(Te iudico.)。” 4. 镜屋里的形势彻底改变。 青子强忍背后的疼痛,在铺满镜面的通道中奔跑。 草十郎被她牵着手,像是个赠品一样跟在后面。 “苍崎,你的伤怎么样?” “……没什么,只是脊椎有些发麻。内脏没事,好像也没有出血。” 不过,最关键的神经(回路)已经一团糟了——青子在心中补充。 与草十郎不同,青子没有撞上透明的墙壁。 这并非因为她的眼力更好,而是她早已将镜屋的结构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中。 “……你能确定自己没事吗?” “当然,这是我自己的身体。身体管理可是基础中的基础。” 草十郎小心翼翼地询问,青子则一脸无趣地回答。 在不断向左转向的回廊中,他们与敌人的直线距离正逐渐缩短。 先前的每段通道还有三十米左右。 如今只需跑出十五米,便会撞上下一处拐角。 “那家伙就是那天晚上的吗……?” “大概吧。我觉得是同一种类型。居然舍得把珍贵的自动人偶(Automata)当作消耗品使用,对方应该富有得不得了。” “………………” 草十郎皱起眉头。 青子愿意认真回答,的确值得感谢。可越是追问,听不懂的词就越多,实在令人苦恼。 “苍崎,Stop。我们已经跑了很远了。那家伙还在一个转角之外呢。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草十郎顾虑着青子的伤势,出声提议。 她却神色不悦地摇了摇头。 “对付一个能从那么远发动攻击的对手,只领先一个通道毫无意义。至少再拉开一段吧。” 草十郎恍然点头。 不过,先不谈这个—— “那个,你为什么要带着我一起逃?” “当然是因为不想让你跑掉啊,笨蛋。” 青子的回答简洁无比,同时恼火地瞪了一眼这个毫无危机感的猎物。 两人继续跑向下一个转角。 拉开两段通道的距离后,他们总算得以停下脚步。 青子一面调整呼吸,一面将手伸向后背。 刚才还断言自己“完全没事”的青子,如今看来,似乎只是在逞强。 因为周围的气氛已经沉重到连不会察言观色的草十郎都能感觉到了。 “………………” 草十郎站在青子身后,像是在思考一般抱起双臂。 趁追兵不在眼前,他试着以自己的方式整理目前的状况。 首先,自己险些被苍崎青子杀死。 在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出手相救,可那个闯进来的人物,却是两天前夜里被青子烧毁的“手臂会伸长的怪人”。 虽然没有看清,但对方的外形姑且像是女性,因此暂且称作“她”。 在“她”的攻击下,青子背部负伤,暂时逃走。 逃跑时,青子不知为何牵起了草十郎(猎物)的手。但据青子本人所说,这是为了防止草十郎趁乱逃走。 也就是说—— “苍崎,你还没有放弃啊?” “那是当然。那种家伙就算让我解决掉两只半,也照样能留下余力对付你的。” 青子虽然如此放下豪言,可即使在草十郎这个外行人看来,她的神色也相当严峻。 她身体受到的损伤绝不能忽视,眼下的情况也根本不容乐观。 “——————” 然而,藏在她眼中的激烈感情,却否定了这一切不利的条件。 “魔术回路(内部)有好几处短路了……原来那只右臂,是用来对魔术师(我)的回路实施术式干扰(Jamming)的——” 面对这种危机,正常来说应该惊恐得浑身发抖。可令青子拳头颤抖的只有愤怒。 术式干扰不过是基础中的基础,只对刚入门的半吊子奏效。 如果换作她那位同居人,恐怕在人偶的手臂碰到身体的瞬间,便能将这种干扰反弹回去,反过来烧毁试图与她接触的对手的回路。 试图将自己的回路与其他魔术师连接,无异于主动把心脏交到对方手里。在卓越魔术师之间的术理战中,这是一项毫无用处的劣等机能。 然而,那个敌人偏偏配备了这种“多余”的机能。 这是敌人根据最近几周她在三咲管理地争夺中的战斗表现所得出的结论。 也是对两天前才正式迈出魔术师第一步的她所作出的评价。 简而言之—— 那具人偶(敌人)根本没把苍崎青子放在眼里。 “……哼。虽说是敌人,判断倒是准确得很。” 怒意依旧留在心中,但她却逐渐冷却了躁动的激情。 青子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十七岁少女并不相称的、冷静超然的猎人神情。 “总觉得,现在的你比追我的时候要认真啊。” “是啊。追你的时候,多少还带着点玩耍的心态。” “……唔。” 草十郎不知道自己听见这句话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 “我不明白的事情太多,连该从哪里问起都不知道。不过,能让我问一件事吗?” 青子没有回答,只凝视着眼前的黑暗。 无比沉重的沉默,周身缠绕的黑暗仿佛逐渐收紧的丝绵。 即便青子完全将自己视作空气,草十郎仍未退缩,继续问道: “苍崎也要杀掉那家伙吗?” 语气平静庄重。 仿佛是要将“杀死”这个行为,从黑暗中拖到明处。 “——————” 青子没有回答。 笼罩着淡薄阴影的走廊里,只回荡着两人的呼吸声。 草十郎向她质问那份罪过,而身为魔法使的少女则始终不予理会。……在仿佛冻结一般的数秒流逝之后: “——这样啊。看来这就是你的关键词啊。” 青子用毫无起伏的声音低声说道。 同时吐出一声叹息,既像是终于认命,又像带着轻蔑。 “关……什么?” “我只是在自言自语,忘了吧。还有,我先告诉你,那家伙不是人类。虽然你大概不会相信,但它是凭自身意志活动的人偶。无论是上次那具,还是现在这具都一样。” 草十郎坦率地点点头,答了一声“嗯”。 他非但没有怀疑青子,甚至还像是直接接受了这个解释一般。 “……你看起来倒是很镇定啊。” “怎么可能。只是事情已经乱得完全无法理解,所以我决定不再多想而已。不过,人偶这件事本身倒没什么特别的。” “什么?难道你以前在别处见过自动人偶吗!?” “?都市里的人偶,不都是那样的吗?” “什——” 青子拼命忍住了当场倒地的冲动。 确实如此。这个迟钝到了神乎其技的男人,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草十郎是一个来自深山里转学生,过去的生活与外界隔绝,堪比天然保护动物。而他缺乏常识的程度本身就超出了常识,眼中所见的一切都光怪陆离,俨然是一个异邦人。 既然名为汽车的铁块能够自行移动,那么他便因此就认为人偶同样会动,也并不奇怪。 ……如此说来,或许—— 对他而言,那天晚上的事根本算不上“特别”。 他可能只是把那一幕当作都市里常见的景象,从未想过要向任何人宣扬。 “……服了。真想看看你的脑袋里究竟装着什么。说真的,迟钝到这种程度,我都开始佩服你了。” 难怪青子的节奏会被他彻底打乱。 正常来说,不,只要是个普通人,在遭到青子袭击时,便该作出完全不同的反应。 比如痛骂她是个怪物,根本不是人之类的。 “……可是对你来说,这一切都只需要用‘原来也会有这种事’一句话就可以接受。唉。总觉得我像个笨蛋一样。” 青子紧绷的神情,在一瞬间恢复了原样。 是啊。既然如此,或许原本还存在另一种让任何人都不必受伤的处理方法。 然而现在已经太晚了。 原则上,人生没有重来。也不该有重来。 微不足道的误解与一厢情愿的判断,已经令现状恶化得太过严重。 既然已经牵涉到了这个地步,她便必须亲手杀死草十郎,守住秘密。 ……其实,应该还有一个称得上最优解的选项。但如今已经为时过晚了。 说到底,人与人的关系,本就是在相互误解中运转的。 就像一匹在彼此意图的错织之中,不断向前铺展开来的织物。 ——休息到此为止。 苍崎青子与静希草十郎。 自两人自我介绍的那一天以来的,平淡无奇的交谈,至此结束。 不论两人心中作何感想,刺耳的低语都已从转角另一边缓缓传来。 〝Nemo meum funus meminit, qui doluit exstinctus est. (已经没有人记得我的葬礼。会为我悲伤的人也已经消失。) Initio erraveramus. Dum vivimus dolores sunt. (我们从一开始便犯下了错误。活着也十分痛苦。) Nemo adiuvat.〟 (谁来救救我。) 相对而立的镜中映出了转角另一边的敌人。 “……现在可不是悠闲聊天的时候。总之,先拉开距离——!?” 人偶的双臂依旧垂在身侧。 然而,它的眼球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与青子鲜艳的青色截然不同的、令人联想到怨恨的红光。 “是Gandr射击……!” 瞬间亮起的闪光,要比手臂伸长时更加迅速。 不过,就在她清楚看见敌人身影的瞬间,那份刚刚沉静下来的感情也再次沸腾起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烦得要命……!” 她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全部倾注出去,猛然伸出右臂。仿佛是回应着她的感情,青色粒子迅速扩散开来。 飞散的雾气并非通过魔术形成。只不过是将魔力直接挥洒出去形成的屏障。 这就像是为了削弱一支飞来的箭,点燃了整整三桶汽油,制造出一面火墙一样。 如果飞来的是人偶的手臂,魔力形成的墙壁必定会被轻易贯穿。但正因为那是没有实体的“诅咒”,才会被这道魔力之墙弹开。 这种做法会白白浪费庞大的魔力,可现在的青子没有其他防御的手段。 “……呜。” 然而,这道屏障只能完全保护青子一个人。 草十郎伸手捂住嘴巴。 诅咒经过屏障削弱,已经不足以影响青子。但对于并非魔术师、毫无抵抗能力的草十郎而言,依然足以发挥作用。人偶似乎也理解了这一点。它不再注视青子,而是将目光投向她身后原本不在计划之中的人类。 “可恶,跟这家伙没有关系吧……!” 青子勃然大怒,再次挥动手臂。 短短几秒之内,青色磷光化作了抵挡诅咒(Gandr)的屏障。 就在这一瞬间。 人偶抬起右臂,笔直指向刚刚展开雾墙的青子的脸庞—— “看来我也已经被牵扯进来了。快逃吧。” 在那枚死亡火箭发射前,草十郎一把抱起了青子。 “唉!?” 青子还在惊讶于他的身体里居然还留着这般力量,但草十郎已经背对人偶飞奔而出。 那动作如短跑选手般轻快,又像一头在岩壁间跳跃的鹿。 草十郎接连越过两个转角。 他无视了似乎想要抱怨什么的青子,直到即将抵达二楼中央时才停下脚步,将她放了下来。 “……好。到了这里总算能稍微休息一下了。” 草十郎呼出一口气,双肩随着呼吸不断起伏。 青子再怎么轻,他毕竟也抱着她一个人跑了这么远,难免气喘吁吁。 青子仰头望着他,脸上写满了无法理解的表情。 “……你明明还剩下这么多体力,为什么……?” 这根本不合道理。 既然还有足够抱着自己奔跑的体力,那就说明先前他倒在地上时,分明是还能站起来继续逃跑的。 “啊,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放弃了。” 回答干脆坦率,没有任何掩饰。 如今的一分一秒都与性命息息相关。就连他平日那种茫然迟钝的气质,也淡了不少。 “……为什么要放弃呢?” “谁知道。那种事我早就忘了。” 草十郎把脸转向一旁,摆明了不愿回答,但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开了口。 不知为何,那张侧脸看得青子心里有些发痛。 “先不说这个了,苍崎。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刚才那道红光,也是那个……?” “……嗯,也是一种魔术。叫作Gandr射击,是北欧诅咒的一种。对拥有魔术回路的我不起作用,但对毫无抵抗力的你,效果似乎格外明显。” “原来如此。对苍崎不起作用啊。那么需要提防的就只剩那条手臂了。” “………………” 草十郎不知为何松了口气。青子咬紧了后槽牙,强行压下猛然涌起的情绪(声音)。 ……毕竟,在这种地方对他大吼大叫也没有意义。 更重要的是,要是把自己此刻恼火的原因真正化作语言,她觉得恐怕连眼下这一切都会变得无所谓。 “——是啊。需要提防的只有那条会伸长的手臂。它果然不足为惧。” 不带一丝谎言的感想。 如果是平时的苍崎青子,对付这种敌人不会有任何问题。 只不过她因为惨不忍睹的疏忽,让对方侵入了魔术回路,才让现在的自己变得更加不足为惧罢了。 现在的青子已经没有了攻击的手段。 事已至此,她只能等待对方耗尽魔力。可对方偏偏是一台诅咒驱动的永动机。 这场追逐,在其中一方彻底停止呼吸以前都不会结束。 ……简直与刚才的自己和草十郎一模一样。青子如此自嘲。 她瞥了一眼右臂。 明明魔力还剩下一半以上,自己却已经落到了这步田地。 先前把追着草十郎到处跑当成乐子的报应(账),如今以这种形式找上门来了。 “……真服了。原来神这种东西还真的存在啊” 青子抱怨了一句,随即便转变思路。 自己虽然已经无法发射魔弹,但却仍保有燃料。 敌人则是一具凭借着无尽动力、能够永远追逐下去的杀人机关。 如此一来,自己应该选择的未来已经再清楚不过。 剩下的,只需要恢复成原来的自己就好。 “……苍崎?” “抱歉,我刚才在想事情。我记得是……好,没错。静希君,你看得出那里有一条岔路吗?” “什么?” 青子所指的地方,无论怎么看都只是走廊的墙壁,根本看不见所谓的岔路。 这层迷宫从结构上看只能不断左转,但青子指出的却是一条向右穿行的道路。 “二楼中心原本有一座通向一楼的楼梯,不过已经被我破坏,不能再用了。不过这里的结构也是够刁钻的。仔细看,其实右边也藏着一条通道。算是只有高手才能发现的密道吧。” “接下来你只要留心寻找,就能抄近路抵达一楼的楼梯了。抱歉,之后你就一个人走吧。” 青子背对草十郎,迈步离开。 她没有走向右侧那条逃生通道,而是走进了完全相反的、那具人偶即将追来的漫长走廊。 “那家伙会无差别攻击,所以必须在这里毁掉它。魔术师之间互相争斗没什么,但规矩就是不准随便对普通人出手。何况它的目标本来就是我,无论最终结果如何,这件事都能干净利落地结束掉,不是吗?” 青子获胜,人偶便会被摧毁。 青子落败,人偶也会因为完成目标而停止行动。 无论哪一种,只要两人在这里分开,草十郎便能作为无关人员活着离开。 青子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口吻公事公办,仿佛只是在谈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运气好的话,你应该能走到入口的。那么,明天见。” 就连草十郎都听得出来,她只是在逞强。 然而他既来不及阻止,也没有阻止她的必要。青子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转角之后。 5. “——那么。” “这下真的麻烦了。”青子在心中低语。 这次的人偶(敌人)与两天前在公园里击倒的那具,品质(档次)完全不同。 仅凭自动咏唱驱动的永动机已经算是稀有之物,它不仅经得住伸长手臂这种粗暴的动作,双眼竟还是能够投射诅咒(Gandr)的水晶制品。 换算成日元,价格甚至可能达到九位数,是件超一流的珍品。 不过,那终究是以古董而言。 若要用于战斗,理应动用更加便宜、也更适合战斗的使魔才对。 竟舍得拿如此昂贵的东西杀人,那具人偶的主人,想必是个与至今为止的“敌人”截然不同的变态。 〝Vivo in somno. Solitarie putresco in inferis. (我活在睡梦之中。独自一人,在泥土之中腐烂。) Hic dies meus obitus dies, et meus nativus dies. Te obeam.〟 (今日既是我的忌日,也是我的生日。来吧,让我去见你吧。) “——来了啊。” 粗涩的八音盒声。 那具以诅咒自身获取动力的自动人偶(Automata),正逐渐逼近。 通道长约十米。 青子守在更深一处的拐角,等着人偶现身。 ……她选择在这里决出胜负,并不是为了放静希草十郎逃走。绝对不是。 青子只是准确地判断出,凭现在的自己,不可能逃脱那具人偶的追击。 即使选择逃跑,再靠着接连几次的好运逃出了镜屋,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一旦来到没有障碍物的室外,便会轻易被它追上,从背后刺个对穿。 既然魔术已经遭到封锁,她便不可能甩掉追兵。 因此,她选择在这里击退对方。 形势对她不利,可对对方来说也一样。 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青子无处可逃;而反过来说,那具人偶也无法使出全速。 这正是机械构造的缺陷。 频繁进行细微的加速与减速,想必也是那个时代的自动人偶所不擅长的动作。 “——连接(Set)。” 她让魔力流入四处断裂的魔术回路。 ……血液的流动与魔力的供给都极不稳定。 这样很难构筑魔术式。 只能用魔力加工自己的右手,粗略地提升硬度。 青子的武器,只是一条用作钝器时比锤子强、却又不及球棒的纤细手臂。 更何况战斗时还必须先接近对方,实在没有比这更靠不住的武器了。 如此一来,剩下的便是战法的问题了。 现在该考虑的不是准备什么武器,而是该如何用这件武器战斗。 最容易想到的,是利用镜子的反射隐藏身形,从死角发动袭击——然而,这一招恐怕行不通。 因为那具人偶本来就没有视觉。 人偶并非是通过视觉信息,而是靠周围的地形状况来观察世界的。 原理与栖息在黑暗中的蝙蝠相同:发出高频声波,再根据回声测定周围地形的回声定位法。 那段咏唱发出的音波(传感器)承担着探测的作用。它眼中的墙壁不过是透明的板子。想要躲在掩体后发动奇袭,只会沦为笑柄。 “……越是靠近,就越会被它清晰(真切)地捕捉到……这样看来,远距离狙击才是最好的选择……可既然它能发射Gandr,应该也藏有‘芬恩的一击’吧……” Gandr射击是流传于北欧的一种诅咒,原理简单,用途却十分广泛。经过极致的优化,单是 “用手指向对方”,便能令其身体状况恶化。 它只是一种单一工序(Single Action)的魔术,效果也只局限于使人“患病”。不过,Gandr射击中还存在一种被称为最为深层的秘术。 其名为“芬恩的一击”。 那不是疾病,而是能令中咒之人心脏停止的死亡诅咒。 “…………” 背上受创的疼痛,让她的神经愈发亢奋。 失去武器的小丫头,以及握有即死杀招的自动人偶。 无论在谁看来,会被杀死的都是自己。 她认为,眼下的苍崎青子(自己)几乎没有活下来的手段 ——瞬间,她仿佛在无限延伸的相对的镜面之间,看见了一道红色的幽灵(人影)。 对青子而言,那道幻影比任何事物都更加可怕。 “哈——哈啊、哈、哈——” 青子不动声色,竭尽全力忍耐着那个总会出现的错觉。 她死死地咬紧仿佛随时会咯咯作响的后槽牙。 啊啊,可她还是感觉到,某种东西的手指正沿着自己的颈侧爬行。身后的幽灵(错觉)正望着她发笑。 光是这样,她便几乎想要落荒而逃。而在她对五秒后的战斗的脑内预测(模拟)中,十次交锋中竟有两次会是自己倒下。 两次。她的预测有时甚至比现实更加现实。十次之中会有两次。那绝非止于想象,她幻视出了自己一具具过于真实(真切)的尸骸。 中了人偶的诅咒、倒在地上的自己。眼球像河豚一样鼓起,几乎要从眼眶中滚落,血小板难看地从耳、鼻、口中垂淌下来。两次、两次、两次。明明一次都无法忍受,竟然还要死上两次,这叫人怎么能保持得了清醒……! “——可、——可是。” 她压住了那颗几乎要扭曲的心。 青子深吸一口气,心想“那又怎样”,回望着镜中的自己。 ——想想半年前的那个白夜。 这种程度,根本算不上什么危机。 在半年前的久远寺的洋馆中。 面对现身于浓雾之中的白蔷薇猎犬(Wonder Snatch),自己不是在十次之中被杀了一百次吗? “Mea anima immortalis. Autem mea futura necata sunt.(我的生命永恒不灭,可我的未来已遭杀害。) “Manes sum. Animam definire ambiguum est.(我是亡灵。生命的定义暧昧不清。)” “Te odi, et te amo. Conveniamus in somnio ipso.(可恨的、又令人爱怜的你。愿我们能在梦中相见。)” 那道已经重复(Repeat)过无数次的起床铃(Ghost Bell),再度传入耳中。 青子的错觉被那阴暗的诅咒一扫而空。 距离约为十米。 少女模样的人偶出现在对面的拐角。 双方相隔的距离,只够看见轮廓模糊的影子。 人偶没有开场白,也没有起手动作。 人偶眼中亮起红光。 青子以魔力之雾削弱并挡住了毫无征兆射出的诅咒(Gandr)。 浓雾只能维持短短数秒。 趁着这道空隙—— “——来吧!” 人偶那条能够伸缩的手臂(长枪),猛然射向青子的面庞! “Bingo——!” 凶器擦过青子的侧脸。 她之所以能以毫厘之差躲开来自死角的攻击,是因为自己已经见识过了人偶的攻击模式。 若是由术者亲自操纵倒还另当别论,但自律型自动人偶的机能终究有限。 若它只是按照“到了某种距离便使用某种攻击”的固定模式行动的杀戮机关,自己就能够应付——青子将赌注押在了自身的运气上。 “能行,就这样——!” 她赶在人偶伸至极限的手臂收回之前,向它猛冲过去。 虽是胜算渺茫的一场赌博,但她终究硬生生抢到了胜机。 胜利的天平已经倒向青子。 十次预测中会死的那两次,一次是它在那个距离使出“芬恩的一击”的时候,另一次则是—— “——咦?” 则是人偶的攻击模式,远远超出她的预料的时候。 一瞬间的质量移动。或者说是载荷。 青子刚刚躲过人偶的手臂,一股来历不明的重量便猛然撞在了她的腹部。 “咕、呃……!” 是人偶本体发动的攻击(冲撞)。 它用自己肩头正面撞来,猛烈得简直像是被火箭发射出去一般。 然而,那股推进力究竟从何而来? 那具人偶明明没有将自身发射出去的机能……! “哈——哈——!” 青子强行维系着几乎被剧痛冲散的意识,转瞬间便看穿了这次攻击的真相。 “刚才的不是推进力,而是牵引力……!” 没错。人偶的手臂并未收回本体,而是插在墙中,将本体拉了过去……! “这、这样也行吗——!?” 青子咽下惊愕的情绪,拼命重整自己的体势。 腹部与横膈膜遭受了重击。冲击令她头晕目眩。可人偶却轻得惊人。但也多亏如此,骨骼与内脏都没有受到严重的损伤。但无论如何,她现在根本无法呼吸。虽然慌了神,内里却仍然冷静,再给两秒就能缓过来。不,不对,竟然还要两秒才能恢复正常! 不不,冷静,我已经冷静了,只是头晕得弄不清彼此的位置而已。好,现在把呼吸和视力都先放到一边,总之先让身体—— “知性并无必要(Intellectus non necessarius est)。 虔敬曾是重负(Pius quiescat)。 啊啊,我们的本质便是相互争夺(O nostra essentia ablata fuit),理性全是后来附加之物(Ratio fixa tantum est)。 痛苦的根源,正是脑髓(Doloris initium cerebrum fuit)。” 头顶传来嘎吱作响的驱动声。 “腿,快动啊……!可是往哪边,该往哪边——” 仿佛已经有了死亡的触感。 这是伸出手便能触及的距离。 双方相隔得如此之近,对方只要挥落手臂,便能将她杀死。 “——可以躲进这家伙右臂的死角……!” 青子只凭直觉,翻滚到了人偶右侧。 人偶的右臂仍插在墙中。 因此,那个方向必然不会遭到攻击。她的判断没有错,短暂的眩晕也已消退。 “Intellectus non necessarius est. Pius quiescat.(脱下所谓正确吧。让虔敬安睡吧。)” O nostra essentia ablata fuit,(我们是彼此啃噬的野兽,我们的一生皆为装饰。)” ratio fixa tantum est. Doloris initium cerebrum fuit(既然如此,就将全部知性倾泻而出——)” 青子稳住翻滚的身体,抬起头来——这回轮到她了。 “咦——?” 就在这一瞬间。她在镜子的迷宫中,看见了与自己相同的形像(身影)。 “‘我等已死(Iis salvatio)——’” 一道格外鲜烈的光芒迸发而出。 宛如爪痕的裂伤,一道道刻上墙壁。 面对这或许是人偶杀手锏的一击,青子以提高体内奔流的血液(魔力)浓度这种原始的对抗魔术,勉强让伤势止在了致死前一步。 “可、恶…………!”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偶。 不仅能令心脏停止,甚至还能使物质本身损伤(死灭)的强力诅咒。 无论哪一点都异常得令人瞠目结舌,可她没有时间发愣。 现在,才是真正的反击的机会。 右臂仍插在墙里的人偶难以维持平衡。 青子正要一脚将那具毫无防备的身体踢飞,然而,自己的双膝却先一步跪倒在地。 突如其来的恶心与贫血。 体温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势头不断下降。 “糟了……这家伙还在四处散播诅咒……!” 等她察觉时已经太迟了。 诅咒正环绕在人偶周围翻涌。 作为人偶动力来源的诅咒之诗,同时也是一种会令接近者染病的防御机构。 而青子一直在如此近的距离承受着它。 即使青子拥有魔术回路,也会像草十郎一样身体不适。 青子鞭策着倦怠得几乎要倒下的身体,从人偶身边飞身退开。 “我怎么能输……!” 她凭着一口气挣脱了诅咒带来的倦怠。 然而真正令青子血压骤降的,并非是诅咒引发的贫血,而是眼前的绝境。 对敌人而言,绝佳的位置关系。 在飞身退开的青子面前,那具与她有着相同面孔的自动人偶,正将化作长枪的左臂对准她。 躲不开了。 凶器分毫不差地射向了青子的心脏。 ◇ 不过,就在那之前。 “小心。” 刚听见这样一句毫无危机感的声音,青子的身体便被猛地拉向一旁。 伸长的手臂再次掠过虚空。人偶急忙收回手臂,而他已经趁着这个瞬间拉起了青子的手,头也不回地飞奔起来。 6. “那个,我想了想。” 两人在镜面通道里胡乱地奔跑,与人偶拉开足够的距离后,草十郎停下脚步,对青子说道: “什么?” 青子摆出一张堪称有史以来最不高兴的脸,回了他一句。 自己刚刚救下的人,此刻显得怒气冲冲。即便如此,草十郎还是说出了那句经过自己深思熟虑、自认为颇为机灵的台词(借口)。 “明天好像会很忙。” 听起来仿佛接下来就会冒出一句“所以,要不要今天就把事情办完?”的完全不合时宜的提议。 “————” 青子一言不发。 而且还相当生气。 并不是因为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精神构造。 也不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放他逃走,他却又跑了回来。 更不是因为他一如既往的蠢话令她烦躁。 ……该怎么说呢,是刚才的那一瞬间—— 被他拉住手时,自己竟然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任凭他摆布。对青子而言,这似乎是件不可原谅的事情。因此—— “你神志还清醒吗?” 借着那股气势,她不由得脱口说出了这句话。 “还是说,你是想自杀?无论是我还是那具人偶(那家伙),都只把你当成要杀掉的对象。至少,你可不是会让我欠下人情的对象。先跟你说清楚,我的信念还不至于因为被你救了一次便发生动摇。” “我想也是。”草十郎点点头。 “苍崎可没有那么可爱,这一个晚上我已经是深有体会了。” “————” 可他这么说,青子又有些不满。 “不过,你误会了一件事,我得纠正一下。那家伙的目标不只是苍崎你。我觉得它不但想杀你,也要杀我。” 这是谎话。 青子的目光愈发锐利,直直瞪着草十郎。 “你先听我说完。……要说为什么的话,一楼不是有个入口吗?就是那条细长的通道。不知道为什么,我走到那里就再也前进不了。想逃也逃不出去,就只好回来了。” 青子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并非在惊讶于“这不可能”,而是在赞叹敌人竟已布置到了这种程度。 “而且,刚才它已经彻底把我当成敌人了。那具人偶还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其实只有一瞬间,我也没太看清楚,但实在叫人胆战心惊。苍崎最好也小心一些。她(那东西)肯定有一张相当可怕的脸。” “——还真是谢谢你的好心提醒。” “你的忠告我收下了。”青子在各种意义上都变得更不高兴了。 “嗯。所以,这已经不是与我无关的事了。苍崎和人偶。结论是,无论哪一边获胜,我最后都会被杀掉吧?” “……是啊。既然它连这种事都做了,应该也会把目击者杀人灭口吧。就像我一样。” “对吧。可是,我不想被那家伙杀掉。”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草十郎的这句话,听起来简直像是在鼓励她。 ……直到这时,青子才终于察觉。 草十郎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 “等一下。你没事吧?” “……这个嘛,应该比喝下一整瓶一升装的酱油好一点。” 这是他为了缓和气氛而说的玩笑,可配上额头渗出的冷汗,气氛反倒更加沉重了。 “……原来如此,因为刚才靠近了人偶……” 他进入了那片连青子都会感到恶心的诅咒范围,自然不可能安然无恙。 青子咬住嘴唇,懊恼自己竟如此迟钝。只因草十郎表现得实在太过若无其事,她才始终没有想到这一点。 “……我真的无法理解。你就没想过躲在下面吗?无论怎么想,那样都更安全吧?” “这话可轮不到苍崎来说。不过,我们也没时间慢慢聊天了。它差不多该追上来了。” 草十郎将视线投向通道。 ……粗涩的八音盒声,已经从布满镜面的黑暗中传了过来。 “刚才在一楼的时候我想过了。就算你被它打倒,我还是会被杀。既然这样,就应该先想办法解决那家伙。” “……所以,你想说什么?” 青子明知答案,却还是刻意追问。 仿佛要试探草十郎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她盯着他,心想如果他只是抱着半吊子的感想说出接下来的话,自己果然还是应该在这里把他解决掉。 “我有个提议。如果我帮你打倒那家伙,你能不能放过我?”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不会因为被你救了一次就改变自己的信念。再说,你又能做些什么?” “那就交给苍崎来想吧。你不是很擅长这种事吗?” 这答案干脆得过了头,反倒让人觉得痛快。 面对这份惊人的干脆利落,青子不禁愣愣地张开了嘴。 正如草十郎所说,将协助者安排到合适的位置,本就是指挥者的职责。 说到底,让一个完全不了解眼下的局面,也不明白自己与敌人之间差距的人去考虑“自己能做什么”,本身便是错误的——他理直气壮地表达了这个意思。 “————” 这近乎放弃思考。可即便如此,草十郎的提议仍是在接受了自身的无力这一事实之后,所能给予她的最大限度的信任。 “……那么,你会百分之百服从我的指示吗?” “嗯。而且这也无关恩情或者情义。正因为一个人形势不利,所以才要两个人一起对付它。这既不是善意,也不是好意。这种事,应该是叫交易吧?” 这是一种基于自身信条的以物易物——他那双纯朴的眼睛如此诉说。 “——真是的。” 教给这名少年这种智慧的,肯定是鸢丸那个蠢货。 青子绝不会将这种话说出口,却有些想笑。这次自己彻底输了,可该怎么说呢——看来这世上,的确也存在着不会令人感到不甘的输法。 “也就是劳动与报酬的关系吧。这样倒确实合乎道理。嗯,虽然我很不想承认——” 她停顿片刻,像是在说“真拿你没办法”一般,肩膀起伏着喘了口气。 青子像是终于抛开了什么,露出一个从某种角度看来甚至称得上邪恶的笑容。 “——这种做法,我还挺喜欢的。” 青子将一份与他方才所给予她的同等分量的信任,笔直地还给了他。 ◇ “你的任务,可能会相当辛苦。” 如此告诉草十郎后,青子悄然起步,尽可能不发出声音跑了出去。 镜屋二层近乎正中的位置,在这道漩涡的终点,只剩下草十郎一人。 “其实,我还准备了另一道机关。就连我自己都觉得做得太过火了,可谁叫你迟迟不来这座游乐园(这里)。我一时兴起,就稍微多做了一点。” “……?那道机关,是为我准备的?” 草十郎像松鼠一样歪起脑袋。青子轻松地答了声“是啊”,随即向他亮出了那张一直藏着的最后王牌。 “我在建筑地下的支柱上刻了一些点火型的魔术式。只要点燃中央的柱子,设在其他柱子上的魔术便会连锁启动。这是在遭到Jamming之前完成的,所以只要直接把魔力灌进去,就会一下子——像这样。” “………………” 面对刻意回避具体描述的青子,草十郎实在掩饰不住心中的一抹不安。 “……苍崎。只说‘像这样’我根本不明白。请你尽量说清楚,老实交代原本究竟打算炸到什么程度。另外,我刚才讲的话是不是太草率了?” “不,那个……应该说只是个保险措施吧。假如在追逐途中跟丢了你,我就在想,干脆连同整栋建筑一起炸掉算了——之类的。” “无论什么事,果然还是做彻底一点比较好嘛。”青子一边难为情地笑着,一边挠了挠头。 “再怎么说,这也彻底过头了!” 面对青子这般蛮横的行径,草十郎一时忘记了眼下的处境,以发自内心的感想提出抗议。 ◇ “……干什么嘛。有什么不好,多亏我准备了这个东西,现在才有办法解决掉它啊。” ……青子就这样抱怨着。 青子一边发着这种若是被草十郎听见,说不定会令他撤回合作(计划)的牢骚,一边沿着通道飞奔。 作战计划十分简单。 青子利用通往右侧的暗道避开人偶,移动至地下一层。 抵达地下中央的柱子,将魔力直接注入事先设置的魔术式当中,然后逃离。 魔术式启动后,最快只要一分钟,崩坏便会扩散至整座镜屋。而再过一分钟,建筑便会彻底倒塌。 流程紧迫而又艰难,不过对于已经背下迷宫结构的青子而言,这个时间安排勉强足够她逃出去。青子预计,人偶设在入口处的结界(墙壁),应该会被支柱的连锁爆破一并炸飞。 即使那道结界要更加高级,但只要整栋建筑发生扭曲,它也不得不随之消失。只要启动地下的魔术式,便能为草十郎确保一条逃生路线。 最后,是最关键的目标。 那具自动人偶(Automata)不擅长应付遍布障碍物的场所。受自身结构所限,它无法在那种地形中全速移动。 建筑开始崩塌时,只要它还留在二层中央附近,便会被卷入倒塌之中,轻易沦为一堆废铁。 所以,问题在于:青子前往地下的这段时间里,该如何将人偶拖在二层。 “……我可就指望你了,静希君。至少替我拖住它三分钟——” 如果草十郎能一直吸引人偶,直到青子抵达地下并启动魔术式,那自然再好不过。 退一步说,只要他能充当诱饵,拖到青子下至一楼大厅,这项计划便能顺利进行。她当然清楚草十郎会因此身陷险境,可他先前既然能从青子(自己)手下逃窜那么久,其运气与脚力便不容小觑。 “……嗯,如果只是逃跑的话,说不定——那家伙真能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 怀着这样的想法,青子沿迷宫的岔路奔跑,不由得对并不在场的草十郎寄予了期待。 另一边。镜屋二层,稍靠近中央的一段通道中。草十郎一个人被留在了这里。 他正准备投身于一场拼上性命的追逐,当然听不见青子的心声。 他以自己的方式,强行压下心脏(胸口)的悸动。 重要的是要保持冷静。作战计划本身十分简单,并没有多难。 青子的指示简短而且非常易懂。 “你的任务就是与对方保持十米左右的距离,尽可能放慢速度,在通道里绕上三到四圈。看镜子的接缝处就能记住岔路的位置。从这里向左绕的话,各个岔路分别就在第六、第三、第七和第二面镜子的位置。只要沿着这些地方不断兜圈,相对来说就很安全了。” ……简而言之,就是沿着圆环跑马拉松。 只要始终保持在一个只有它伸长手臂才能够到、又刚好不至于把它甩掉的恼人距离,它应该就会一直追下去。 工作虽然简单,但对草十郎而言,这却是拼上性命的诱饵任务。 此外任务还附带了一项强人所难的要求:一旦建筑开始摇晃,便立刻全速冲向出口。 “……这恐怕不是相当辛苦,而是非常辛苦吧。” 草十郎动作生硬而又畏缩,从拐角处探出头来。 ……尽头处的拐角后,传来了那阵熟悉的八音盒声。 首先必须在这里与它碰上面,随后再穿过右侧的近路,开始一场环形的追逐游戏。 “…………!” “来了。”他摆好架势。 再近一点,再把它引近一点。 草十郎提防着那条不知何时便会伸来的手臂,同时回想起青子的说明—— “…………咦?” 话说回来。 第一条岔路,是在第几面镜子来着? 第三面、还是第六面,或者第九面—— 不对。总觉得这些答案全都不对。刚才明明还能完整地回想起来的。大概是因为太过紧张,草十郎的脑袋开始天旋地转—— ……就在这时。 草十郎察觉到,原本位于前方的追踪者所发出的声响(压力),突然开始远去。 而且速度远超他的预料,沿途不断发出喀嚓喀嚓的声响。 “……什么?” 先前那副虽然骇人、却也颇为美丽的形体,此刻已不知去向。 人偶先是趴伏在地,紧接着从躯干中展开数条肢体(零件),脱胎换骨般变成了截然不同的形态。 那是一种行走起来更加稳定的形态。并非四足兽,而是六足兽。 说得具体一些,便是蜘蛛形态。 “————” 草十郎甚至说不出话,只能茫然地望着对方。 那个完成了结构上不可能实现的变形之物,倏地转过身,将后背朝向草十郎。 它要前往的,正是苍崎青子方才跑去的方向。 “啊。不,不行。” 根本没有时间懊悔失败。人偶已经从草十郎面前疾驰而去。 “我能帮上忙,所以请放过我。” 明明刚刚才说过这种话,这下简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了。 “…………那么,我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困扰地歪起脑袋。 草十郎仿佛青子仍在身旁一般,对着黑暗的通道问道。 ◇ 同一时刻。抵达一楼大厅时,青子立刻认清了眼下的情况。 根本用不着侧耳仔细倾听。 即使这处游乐设施仍处于鼎盛时期,恐怕也未曾有过如此惊人的噪声(喧闹)。 仿佛一大群刺猬怪物正一边刮削镜面,一边蜂拥逼近一般——近似绝望的噪声传入耳中。 “…………那个笨蛋。别说三分钟了,连十秒都拖不住吗,到底在搞什么啊?” 这已经远远不是能否争取时间的问题了。 明明只要逃跑就好,偏偏还给我搞出来这种不得了的事。她简直忍不住想骂上一句。 “——有好几组脚步声——也就是说,它从双足切换成多足形态了吧。” 仿佛有许多人同时奔跑的脚步声,在迷宫中不断回荡。 只凭这一点,青子便推测出,正沿通道奔跑的是一只六足行走的巨大蜘蛛。 敌人的移动速度自然已非先前可比。 通过回声定位掌握环境,本就是在黑暗中才能发挥真正作用的能力。 在镜子的迷宫里,与依赖视力的人类相比,自动人偶对周围环境的掌握精确了不知多少倍。 即便如此,它先前依旧没能追上青子,仅仅只是因为两条腿无法承受频繁而细碎的方向转换。 一旦获得多足结构所带来的稳定性,它的速度便会远远凌驾于人类之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青子的思绪一片混乱,但同时仍飞快地寻找着打破困局的方法。 若是继续停在这里,大约十秒后便会被它追上。 入口处的结界(墙壁),粗陋(Level)到即便以青子现在的状态,也能用一根小指解除。 甚至不必使用魔术,只需送入魔力便能将其中和。 青子能够维持全速奔跑的时间,只有三分多钟。 若要比拼耐力(Stamina),无论怎么看都是人偶更占优势。 眼下能想到的选择有三个。 第一,出口近在眼前,直接逃往外面。 第二,藏进结构比二层更加复杂的一楼迷宫。 第三,奔向地下,让那具人偶把自己逼成瓮中之鳖—— “——什么嘛,根本用不着考虑。” 她在一瞬之间便作出了决定。 原本停在原地的双腿重新注入了坚实的力量。 风暴已然逼近了头顶。 少女下定决心,朝着下方的黑暗奔去。 7. 无论如何,终局(Finale)都该华丽。 镜之城迎来了最后一场重头戏。 入场者是两个人外加一具人偶。 魔法使少女奔向了作为城堡心脏的地下。 能够自主行动的古董,则追逐着少女,进入了魔之迷宫。 终点是地下一层的中央广场。 一分钟后,微弱的青色电荷流遍了整座城堡。 镜屋地下一层,最深处的主柱。 那根柱子虽然并未真正支撑着城堡,却是这里的象征。青子将全身的魔力灌入拳中,重重击在柱上。 这一击,将使镜之城分崩离析。 怀着这幅图景挥出的正拳(Straight),在数秒之后,将想象转化成了现实。 这只是一种简单的点火魔术,用来压缩并释放刻入城堡四方支柱与地基之中的魔力。 机关以电荷为开关,几乎同时启动—— 缓慢地,却又迅速地。 在长达两年的岁月中,始终固执着拒绝毁灭的梦之城,终于迎来了临终的一槌。 那声音近似欢喜。早已失去生命、也再无人造访的镜之城,终于迎来最后、也是最盛大的演出时刻。 青子的魔力化作电荷,启动刻在支柱上的魔术式,以连锁反应逐一断绝整栋建筑的生机。 “……辛苦了。 不过,你比我想象中还要老得厉害啊。这样看来,能不能再撑一分钟都难说。” 巨大的建筑开始倒塌。 粉尘淅淅沥沥,如雨般洒落。 背对逐渐崩塌的中央柱、凝视着出口的少女,与—— 仿佛是要堵住出口般现身的异形人偶(少女)。 青子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让刻在手臂上的魔术刻印全速运转。 她明知自己无法构筑魔术式,仍让双手裹上了青色光芒。 ……紊乱的呼吸没那么容易平复。 在抵达地下支柱之前,她一路疾驰,始终没有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追踪者。百米十三秒的速度,无疑刷新了她的个人纪录。 她明知抵达之后等待自己的正是这番局面,但仍不断鞭策着剧烈喘息的心脏。 “……我跑到地下,它自然会追过来。就算跑到广场,也是个无路可逃的死胡同。这也是理所应当吧。还想着能这么一路逃到最后呢,是我把事情想得太好了。” “我会反省的。”青子对沉默不语的人偶(自己)说道。 距离城堡完全倒塌,还剩一分钟。 只要继续留在这里,双方都会被埋在瓦砾之下。 对那具人偶来说,这样便已足够。 它本就是没有生命之物,杀死目标苍崎青子,便是她唯一的目的(愿望)。 ……没错。 说到底,从一开始便抱着必死的觉悟的只有敌人。 青子为自己不够坚定的决意感到愤怒。 面对一个连同归于尽都毫不介意的对手,自己竟然夹着尾巴逃跑,这未免也太不像她了。 “——Initio erraveramus. Dum vivimus dolores sunt.(一切都是错误的。要是未曾出生就好了。)” “……哼。那东西完全做好了自爆的准备啊。六足行走和‘芬恩的一击’用得太多。单靠诅咒来补充魔力,已经赶不上它自己的消耗了。” 没错。虽说是永动机关,那也是在压低魔力消耗的前提下才能维持的。 接连动用那么多机关,燃料很快便会耗尽,最终作为电力来源的诅咒也无法继续循环下去。 人偶(她)正为了完成目的,将被赋予的一切机能燃烧殆尽。 那份属于器物的骄傲,是拥有智慧之物无法企及的。 那是只为奔跑而生的野兽所有的觉悟。人类若伸手触碰,只会遭到灼伤。 “……真是浪费。我原以为只有姐姐才会这样乱来,没想到除此之外还真的有这种家伙啊。” 青子向对方表示敬意。可她可完全没有与它同归于尽的打算。 反省已经结束,敬意也表达过了。时间所剩无几,也该—— “就在这里,把攒下来的这笔账,加倍还给你——!” 人偶将那道宣言(声音)当成了信号。 六足的异形开始奔跑。 青子正面迎击那惊人的速度。 碰撞发生在转瞬之间。 青子用右腿将积蓄已久的力量轰然释放。目标只有一点:从正面发动直接打击。 迎面而来的,则是一记狠命抓向心脏的诅咒攻击。那是不惧自身燃尽、以最大输出施展的破心一击。 “——呼——!” 在看清攻击的同时,青子全力蹬向地面。 长发如尾巴般向后飘动,少女的身体则径直跃向侧方。 “唔、这——” 她挥动手臂,在强行横向移动而失衡的姿势(身体)摔倒之前,重新稳住了重心。 “……!” 散弹擦过肩头。承受诅咒的左肩灼热得仿佛正在发光。 无所谓。 无论姿势变得多么不利,也一定要避开“芬恩的一击”的直击——! “弹开(Snap)……!” 从疼痛与失衡中恢复,需要零点五秒。 抬起头的瞬间,她用裹挟魔力的拳头,将逼至眼前的凶器一拳击开。 “预备——……!” 如果人偶拥有意志,此刻想必会惊讶得睁大眼睛吧。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 真正令人惊叹的,是她完成了这一连串动作,脚步却未曾停下的那份强大意志。 “击碎(Crack)……!” 在不足零点一秒的世界里,凶器被拳头弹开。少女的力量不足以将其彻底击退,凶器只是稍稍偏离轨道,从她的长发间掠过。 “Nemo adiuvat. Nemo adiuvat. Nemo adiuvat.(谁来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补偿我——!)” 咏唱化作诅咒,不断夺走青子的气力。 “——哈。” 从她口中漏出的,究竟是从容,还是愤怒? 她仅凭气势,将那过于孱弱的防御机能硬生生咽下(抵抗)—— “踢飞(Glider)……!” 她将裹挟魔力、倾尽全力的右腿,狠狠轰入人偶的心脏(胸口)。 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建筑震动起来。 那并非是倒塌引起的震动,而是被青子一脚踢飞的人偶撞上天花板时响起的,宣告胜利的轰鸣。 ◇ “咦,飞得这么高!?” 青子确实抱着将它破坏的打算踢出了那一脚,可人偶竟一路飞到了天花板上,这仍然超出了她的预料。 如果现场有一位新目击者,说不定会把她误认为是低地大猩猩。 人偶很轻,并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重。 不,与其说它没有重量,倒不如说它没有力量。 自动人偶的重量,由内部结构——也就是动力源的大小决定。 这具自动人偶搭载了自动咏唱的永动机(八音盒引擎)。讽刺的是,正是这份优秀反过来害了它。 “……Venite, Venite, Venite, meum sepulchrum veniteeeeeeee(来吧,来吧,到我的墓穴里,来吧吧吧吧吧……)……” 断断续续的诅咒。 先是青子的一脚,接着又撞上了天花板,最后又承受了坠落的冲击。经此一番,人偶已经几乎完全停止运转。 它的内部结构发生变形,作为动力源的自动咏唱(八音盒)的滚筒也随之扭曲。 “要恨就去恨你的设计者吧。哪怕多装上一台发电机,多少也能再重一点……哇!?” 天花板在眼前轰然坠落。受到冲击的青子的意识立刻从战斗切换到了求生。 “这么说来,现在这边要更危险……!” 现在既没有时间沉浸于胜利的余韵,也没有余力同情别人。 继续留在这里,数秒之后她便会迎来相同的命运。 局势已经无比恶劣,连青子本人都无法想象自己还有生还的未来。 “快点,快冲刺啊我……!” 即便如此,她还是拍了拍脸颊,准备尽到最后的努力。 这是方才那场仅持续数秒的交锋为她赢来的回报。 青子顾不上调整因兴奋与紧张而紊乱的呼吸,径直朝出口奔去。 倒塌的程度以秒为单位不断加剧。 失去支柱的城堡,仿佛正在向中央折叠一般,在自身重量的作用下逐渐坍塌。 “真是,碍事……!” 因此,从地下逃出生天也变得极其困难。 青子沿着最短的距离穿过迷宫,途中有一次险些被坠落的天花板压中。又有两次被挡路的瓦砾逼得停下一秒——不,已经是第三次了。 她一边奔跑,一边用魔弹粉碎堆积在楼梯上的瓦砾。 自动人偶发出的干扰电波(Jamming)已经中断。 因为经过方才的攻防,人偶的大部分机能都已经损坏。 “——唔——!” 她近乎屏息一般地飞奔。 绝境带来的紧张,使她的大脑以两倍速度运转。 不断崩落的天花板,在她眼中缓缓流动。 宛如临死之际浮现的走马灯。 对现在的她来说,一秒相当于五秒。 高度敏锐的神经延长了她的体感时间。 从几乎完全倒塌的地下,奔向即将崩落的一楼入口大厅。 青子手脚并用,爬完了那段几乎被瓦砾掩埋的楼梯。 大厅尚未被堵死本身便是奇迹了。 而最关键的出口通道——幸运的是,也还没有坍塌……! “很好,运气在我这边……!” 入口的通道不会向地下沉陷。 地下迷宫只延伸到大厅为止,连接镜屋主建筑的入口的通道,是后来加建的“排队区”。它的下方不可能存在地下通道,自然也无处向下坍塌。 会崩落的只有通道的天花板,脚下的地面应该能够保留到最后。 因此,这场听天由命的逃亡,其胜负只取决于自己能否抵达入口大厅——青子如此说服自己,一路冲到了这里。 这场赌博是她赢了。幸运选择了青子。 接下来只需调动剩余的全部体力,目不斜视地冲向外面—— “————” 青子险些停下脚步,前后不过零点二秒。 是因为心软,还是出于责任呢? 她甩开掠过脑海的画面,再次朝通道跑去。 “……先说好,我们可没有余力配合彼此的时间。这个计划也没精密到那种地步。各自做完能做的事以后,就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出口。” 那只是五分钟前说过的话。 草十郎当时带着些许不安,点了点头。 那副表情——究竟是在担心什么呢? “我是把自己当成了谁啊……!现在只管跑就好了……!” 这条通道也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若是回头,应该能看到迷宫一侧正不断地坍塌的景象。 而现在,她甚至连回头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建筑的强度无疑已经抵达极限,自己的好运也绝对所剩无几。 自己能够毫发无伤地跑到这里,本就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幸运。她已经承担不起任何新的意外了。脚踝扭伤、眩晕、打喷嚏——即使只是这样,也会直接让自己走向死亡。哪怕只是有人从身后拍一下肩膀,她都会惨不忍睹地变成碎肉。 ——所以。 “——啊。” ……她清楚地看见了。 通往地下的楼梯的瓦砾中,爬出了试图将苍崎青子(自己)一同拖走的“死”。 她(尸体)正从深渊中爬出。 仍在运转(活着)。 仍有诅咒(意志)。 她像青子(自己)一样沿着楼梯爬来,用与青子(自己)相同的眼睛,凝视着那个企图独自获救的少女(青子)。 人偶的手臂猛然伸出。 即使青子没有回头,那副姿态也清晰地映在镜中。 “赐予我等救赎(Iis salvatio)。赐予我等救赎(Iis salvatio)。赐予我等救赎(Iis salvatio)。” 人偶的手臂不断伸长。伸长。伸长。 这一次真的躲不开了。根本无从躲闪。 拥有相同面孔的人偶正在吟唱。 请到我的家中来。(Venite domum meam.)。 泥一般的死亡(Luto simile somnium)。 化作尘埃 低声呢喃(et pulveri simile cotidianum) 剜出心脏(Cor privo) “‘赐予你死亡(Te iudico)。’” “你这家伙,真是没完没了。” 他板着一张不高兴的脸说道。 青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最后关头,她目睹了一幅惊人的景象。 本应刺穿她后背的人偶手臂,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第三者一击打落。 简直就像篮球比赛中的一次截停。 就连那一瞬莫名被拉成慢动作般的感觉,也如出一辙。 他实在不适合露出愤怒的表情。 他手中的武器是一只灭火器。 肯定是因为他四处寻找能够充当武器的东西,才耽误了逃跑。 一定是这样。绝不允许还有别的理由——青子几乎便要如此认定。 “静希君——!” 她停下了发誓绝不止步的脚,不顾一切地朝他伸出手。 “别管那东西了,快点!” 草十郎扔下灭火器,拔腿便跑。 通道的天花板如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坍塌。 尽管受到土石阻挡,那道背影依然跑在前方。 两道身影在不断崩落的通道中全力飞奔。 ……临终的哀号骤然响起。 伴随震耳欲聋的轰鸣与冲天而起的粉尘,曾经作为Kitsy Land象征的童话城堡,就这样结束了它最后的演出(Show)。 ◇ 这场赌上生死的马拉松终于结束了。 曾在短短一瞬之间共享苦乐与命运的二人将疲惫不堪的身体交给草地,笼罩在一种奇妙的同伴意识中。 镜之城如年迈的骑士一般倒下,凄惨却又不失骄傲地走向了崩塌。 耳鸣声已经平息。 方才还那般巨大的地鸣,到了这座荒凉的游乐园中,也逐渐失去了色彩。 青子倾听着坍塌的残响一点点渗入废墟,开口询问身旁的人影。 “………………喂,还活着吗?” “嗯。” “啧。” 这声咂舌颇为可爱,但背后的真实含义却危险到了极点。 “……苍崎。那家伙怎么样了?” “如你所见。现在大概已经变成一地碎片了吧?” “————” 面对青子这句毫不委婉的回答,草十郎叹了口气,表示那就好。 因为。 “不过,比起担心那东西,你还是先担心一下自己比较好哦,静希君?” 对他而言,眼下的灾难仍在继续。 “……苍崎,你小时候肯定很喜欢欺负人吧。” “我自认没有施虐的兴趣。那么,你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吗?” 青子撑起身体,嫣然一笑。 明明语气与表情都很温柔,为什么还是会让人浑身发冷呢——草十郎垂下了脑袋。 “……我实在无颜以对。” “你说得再郑重也没用。你说这是一场交易,但这个交易不还有一个大前提吗? 只要你能派上用场,我就放你一马。”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无颜以对啊。” 草十郎故意把脸转向一旁。 他“哼”了一声,像个孩子般闹起别扭。 他这副赌气的模样,反倒令青子有些措手不及。 ……虽然只是推测。但草十郎生气的对象大概不是青子,而是他自己。 他比起无法得到青子的饶恕,更为自己没能派上用场而感到不甘。 “————唉。” 青子不由得发出了今天不知第几次叹息。 ……她既对眼前这名少年无可救药的好心感到无奈,也对承认了这份长处的自己的心软而感到无奈。 “那么,你已经做好了觉悟了?” “……当然还没做好,不过约定就是约定。归根结底,我什么也没做到。” 的确,青子期待他做到的事情,他一件也没有完成。 可是。青子瞥了一眼已然崩塌的镜屋。 彻底搞砸了诱饵的任务、陷入茫然无措的他,最后作出了怎样的选择呢。 ……他特意找来了一只能够充当武器的灭火器—— 在不断崩塌的迷宫中,只是因为认为不能独自逃出去,便留在了那座大厅中。 那是与毫不犹豫奔向出口的她截然相反、愚蠢到了极点的选择。 “……算了,这样也算是合格吧。” 青子一边感叹自己实在心软,一边又感到满足。 毕竟事实上,自己也成功获救了。能在那种情况下继续等待,哪怕只坚持了一秒,也值得称赞——她在心中微微一笑。 “虽然没能完成自己的任务,但后续的补救倒是合格。既然如此,我也得遵守约定。” 青子如此想到,独自点了点头,利落地站起身来。 “至于约定嘛,就留到以后再让你履行好了。” “?” 少女尽可能装出毫无感情的模样,向仍躺在地上的少年伸出了手。 “不管结果如何,你终究帮了我的忙。就当是特别服务,今晚我不会再对你出手了。” “————” 少女有些难为情地别开了脸。 那张侧脸虽然与那一天有所不同,但却毫无疑问,依然是少年初到这座小镇后第一次看得入神的、鲜明动人的少女的面容。 “————干什么啊?” 大概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青子噘起嘴,狠狠瞪了过来。 “没什么。虽然有些突然,但我只是觉得,苍崎还真是个守信用的人啊。” 草十郎握住了她伸来的手。 青子感受着草十郎的体重,一边将他拉起来,一边心想: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评价啊。 “话说回来。你说的是今晚,那明天开始呢?” “谁知道呢。等到了那个时候再考虑吧。” 青子自己也觉得这回答有些说不过去,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副模样有些滑稽,草十郎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同穿越生死而产生的同伴意识,或是在片刻间建立起来的友情。 即使这一切仅限于今夜,环绕两人的空气依然温和而安宁。 尽管发生了许多事情,但这场寒冬之夜的噩梦至此结束。 两人各自跨越了险境,即将离开镜之国。 ……然而,在那之前。 “——还真是任性啊。这种事情,可以由你一个人擅自决定吗,青子?” 那声音仿佛美丽鸟儿的啼鸣—— 又仿佛冷酷无情的机械。 “——有珠。” ……青子以颤抖的声音,叫出了少女的名字。 一袭黑衣降临到了游乐园的广场之上。 夜晚尚未结束。 少女名为久远寺有珠。 这位连青子都畏惧为“魔女”、绝不会放过任何目击者的夜之化身,终于登场了。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