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边上的小小魔女 作者:夜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米莎,你可是传说中那个‘森之民’啊。” 我竟是比医师还厉害的传奇药师!?头一回独自给人治病,大家就闹翻了天。说什么翠绿眼眸加上白金头发准没错,贵族也好邻国的王室也罢,全都在找我。可唯一能依靠的母亲却因事故去世了……这下真成了孤零零一个人。不,不能一直这么消沉下去。正好赶上国王招募,干脆去那座有大图书馆的邻国游学吧!——咦,这位夫人的脸色好差。紫色的瘀斑,还有这股气味……是毒。症状倒是能治,不过得好好查查原因才行吧? 穿过小小的森林,去寻找新的知识和老师——年纪虽小、医术却一流的药师少女,展翅飞向世界的旅途故事。 第一卷 ──────────────────────── 第一章 森林中的小屋 一 森林里的日子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郁郁葱葱、枝繁叶茂的树木之间,一道身影正飞快地穿梭而过。 年纪大约十二三岁。 身穿朴素连衣裙的少女,纤细的身体灵活地移动着,以惊人的速度跃过倒下的树木,穿过荆棘丛,一路向前奔去。 散开的长发随风飘扬,在周围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那双仿佛将森林的绿色直接拓印下来的眼眸,也闪烁着愉悦的光芒,表明她正尽情享受着这场一个人的赛跑。 若是有人看到这幅景象,必定会将她比作森林的精灵之类吧。 哪怕她的背上,还背着一只用藤蔓编成的篮子。 不久,视野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圆木屋,少女终于放慢了速度。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调整急促的呼吸,整理好凌乱的裙摆。 然后,轻轻掂了掂背上的篮子,精神饱满地推开了门。 “我回来了,妈妈!早上说的药草,我找到了。还有蘑菇。老地方又长出来了,我就摘回来了。看样子今年也能收很多呢!” 她把背上的篮子放到进门处房间的桌子上,朝着里面喊了一声,一位面带无奈表情的女性走了出来。 那位身着深绿色连衣裙的女性,即便露出无奈的神情,也称得上是一位风韵犹存的美人。 “米莎,那么大声说话可不淑女哦。而且,你这是跑到哪儿去了?头发都乱糟糟的了?” 她和女儿有着相同颜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边苦笑着,像是在说“真是拿你没办法”,一边伸手帮米莎理顺头发。 “诶嘿嘿~” 米莎原本以为整理好衣服就能蒙混过关,结果自己的行动完全被看穿了。她笑着掩饰过去,同时感受着母亲温柔梳理她头发的舒适感,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我在东边找到了一片奇托草的群落。这样就能做止痛药了!” “哎呀!真了不起,米莎。老爷刚还在说药快用完了,正发愁呢。” 她试图转移话题,汇报今天的收获,母亲脸上立刻绽放出欣喜的笑容。 “不过,记得也要给自己留一份哦?疼起来难受的可是妈妈呀!” 母亲以前受过伤的腿,虽然总算治好了能走路,但每到换季或者劳累的日子,就会剧烈疼痛。尽管母亲笑着说这样反而能预知下雨,很方便。 “我知道啦。要是动不了了,会给米莎添麻烦嘛,对吧。” 看着笑眯眯回答的母亲,米莎皱起眉头否定了。 (她肯定不明白。我只是不想让妈妈受疼痛折磨而已。) 这几年,森林外面局势紧张,就连年幼的米莎也隐约感觉到了。 因为制作止痛药和伤药的频率和数量越来越多了。 需要这么多药,就意味着伤员在增加。 母亲似乎也有所顾虑,每次使者来取药,都会把现有的药全都给出去。 结果,每逢下雨天,她就会脸色苍白地起床。 虽然母亲从不告诉她,但她肯定是因为疼得睡不着觉。 (妈妈的份我得偷偷挑出来留着。) 她压下叹息,暗暗在心里发誓。 我们家确实是药师世家,但我觉得没必要把自己放在最后。 (因为要是因为疼痛而分心,调制的时候就会出差错嘛!) 她当然知道母亲绝不会因为那种事就调制失败,但还是拿这个当借口说服自己。 森林里的药草并不是无穷无尽的。 这次总算是找到了原料奇托草,但米莎已经察觉到,可采集的量快要达到极限了。 如果把植物连根拔光,就不会再长出新的来。 在调配药物的同时,把握这种平衡,也是药师的重要职责。 虽说母亲因为腿脚不好,不能长时间走路,但她比米莎更熟悉这片森林,不可能没注意到这件事。 正因为如此,她才削减自己需要的量,优先保证送出去的份额吧。 “……唉,早点恢复平静就好了。” 不经意间漏出的低语,让母亲为难地歪了歪头,露出一丝笑容。 在深邃森林的深处,有一座圆木搭建的小屋。 米莎和母亲两个人就住在这里。 几乎没有人来访的生活虽然有些寂寞,但对于从记事起只知道这里的米莎来说,她已经认定了“生活就是这样吧”。 每个月父亲都会带着礼物来看望她们,所以并没有太大的不便。而且只要走进森林,到处都充满了引起米莎兴趣的东西。 最重要的是,聪明又温柔的母亲总是陪在身边,这样的生活让米莎感到无比满足。 更小的时候,她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没有和父亲一起生活。 因为前几天父亲带来的礼物中有一本绘本,上面写着家人应该生活在一起。 母亲带着些许歉意为她解释。 母亲出身于比这个国家更靠北的一个国家的药师家族。 年轻时为了增长见识而旅行的父亲与她相遇,两人坠入爱河,母亲不顾家族的反对,远嫁到了这个国家。 但是,一直在森林中安静生活的母亲,无论如何都无法习惯城镇的生活。 父亲担心思念森林、逐渐失去活力的母亲,忍痛决定把她带到领地边缘的这片森林里。 父亲本想和她一起生活,但他身为这个国家的公爵,肩负着重大的职责。 由于无法共同生活,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为了你好,或许跟父亲一起住在宅邸里会更好吧。” 看着略显悲伤的母亲,米莎使劲摇了摇头。 “只要妈妈健康就好!爸爸会来看我们,我不觉得寂寞!我也最喜欢这片森林了!” 她不想看到亲爱的母亲露出悲伤的表情,从那以后再也没有提起过这个话题。 而且,和母亲一起生活在森林里,真的非常快乐。 但是,从那天起,母亲开始“以防万一”地教导米莎贵族的礼仪举止。 当米莎问她明明是从外国来的,为什么懂得那么多时,母亲告诉她,是不想让父亲丢脸,拼命学会的。 “本以为到头来都是白费功夫,但现在能教给米莎,也不算浪费了呢。” 看着母亲开心的笑容,米莎其实对那些枯燥的礼仪和学习感到厌烦,但也只好把抱怨咽了回去。 只要是心爱的母亲能露出笑容,这点痛苦她就忍了。 而这个打算,后来竟拯救了米莎,只能说世事难料吧。 当然,当时的米莎是不可能知道这些的。 搬到森林后,母亲很快就恢复了活力,并发现这片森林里也生长着许多她知识范围内的药草。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把做好的药交给父亲后,据说因为比普通的药效果更好而备受好评。于是,母亲在这片森林里重新拾起了祖传的药师工作。 对于生下的女儿,她也倾尽了自己所有的知识。 基于活生生的教材而非纸上谈兵的教育,被年幼的女儿当作游戏的一部分来接受,再加上没有多余的杂念,米莎在十岁之前就已经能像一个合格的药师一样,独立完成从采集材料到调配药物的全部工作了。 如今,她代替腿脚不便的母亲,每天在森林里快乐地奔跑,收集各种药草和其他材料。 “对了,爸爸下个月初能来吗?” 米莎一边转动沉重的石臼,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母亲。 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的每月一次探望,最近两次都中断了。 只有使者带着简短的书信匆匆赶来,取走药物后又匆匆离去。 “不知道呢。好像还在远方出差,没有回来……” 正在灶台前熬煮药物的母亲,有些寂寞地回答。米莎真想咂一下舌头。 不过她知道如果真的咂舌,马上就会被母亲责备,所以好不容易忍住了。 因为她知道,深爱着父亲的母亲,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很寂寞,而且更多的是担心。 甚至不知道她们在这片森林里辛辛苦苦制作的、希望能帮上一点忙的药物,是否真的顺利送到了父亲手中。 毕竟一直以来,外面的信息只能靠每月来一次的丈夫和不定时飞来的“传鸟”。 “要不要试着放飞‘传鸟’?” 听她这么说,母亲犹豫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是紧急时刻才用的东西。我觉得现在不该用。” 所谓“传鸟”,是这个世界的通讯手段。将书信绑在经过训练、能在两个据点之间往返的鸟腿上,由它们运送。 这种“传鸟”非常聪明,能理解简单的指令,属于稀有品种,价值很高。即便是大贵族家中,拥有几只就算不错了,普及率很低。 毕竟它们的绝对数量很少,而且栖息在险峻的山中。 再加上性情乖僻,难以亲近人类,理想的做法是在蛋的时候取回来人工孵化养育。由此可见其稀有珍贵。 担心的父亲认为,虽说习惯了森林生活,但也不能保证不会发生紧急情况,于是留下了一只珍贵的“传鸟”。 或者说,他是为了给她们解闷,带来了即将孵化的蛋。 幸好母亲擅长照顾动物,才平安养大了它。那时候可真够呛。 作为父亲,大概是担心心爱的妻子和女儿在深山里遇到什么麻烦,但她们基本上自给自足,又有能力处理一般的疾病和伤势,所以母亲似乎觉得没什么机会用它。 结果,这只被命名为卡因的珍贵“传鸟”,今天也在森林里自由翱翔,现在都快爬到食物链顶端了。 “卡因很聪明的。就算不在镇上的宅子里也没关系。” 毕竟,第一次放飞它的时候,米莎不小心没说“去宅邸”,而是说了“替我向爸爸问好”。结果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找到的,竟然准确地送到了正在各地视察的父亲手中,真是个狠角色。 听了米莎的话,母亲苦笑起来。 一般来说,“传鸟”只飞固定的路线。 把从小养大的鸟带到别的地方,利用鸟类归巢的本能,从那里放飞,让它记住路线。这个过程要重复好几次。 放飞的时候,告诉它代表那个地点的词语,鸟就会连同词语一起记住那个地方。 聪明的鸟能记住两三个地点。按理说,卡因只记住了父亲居住的宅邸这一个地方。 那次,父亲不仅惊讶于托付的信件内容,更震惊于卡因的行动,特地跑来问她们是怎么养的。 同来的鸟匠也刨根问底地问了半天,但她们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最后结论只能是,这是一只特别聪明的个体。 “……不过,我觉得就算只是问问行程安排也没什么吧?我也很在意啊。” 米莎试着再推一把,但母亲只是阴沉着脸摇了摇头。 米莎不知道父亲宅邸里的生活是什么样子。 她从出生起就在这里,也从未去过宅邸。 虽然去过几次森林周边的村庄,但也仅此而已。 知识上她知道不少,但这个国家的事、父亲的领地的事、宅邸里的生活,全都是从父母的故事和书本上学到的。 但是,聪慧的米莎隐约察觉到了。 母亲是侧室。 父亲有一位从小就有的未婚妻,她才是正妻。 母亲是来自他国的普通平民。根本无法胜任公爵家的夫人。 实际上她也确实无法适应城镇生活,隐居在森林里,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但是,想到母亲豁达的性格,米莎还是忍不住会往深里想:她是不是仅仅因为“不适应城镇生活”呢? 比如说,父亲绝口不提宅邸里家人的事,母亲也坚决不让米莎去宅邸…… (算了,也无所谓啦。被一大群人围着感觉会很紧张,而且森林里的生活很快乐。) 米莎对宅邸里的生活毫无兴趣,那些复杂繁琐的礼仪实践只会让她肩膀酸痛。 母亲教的贵族举止,对于在森林里自由奔跑长大的米莎来说,只觉得拘束。虽然不是没有像同龄女孩那样对漂亮裙子的憧憬,但要她每天都穿着那些裙子规规矩矩地过日子,光是想象就觉得厌烦。 米莎自己也很认同,人各有适合与不适合。 只是,每当这种时候,她心里总会有些郁闷。 每当看到母亲明明很担心,明明很想见面,却流露出一种近乎畏惧的迟疑,绝不肯主动采取行动的时候。 她不禁会想:“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不过嘛,爸爸是公爵大人,就算在后阵指挥,也不会上前线吧?肯定没事的。我这边的药快磨好了,是要马上放进锅里吗?” 但她绝不把这种内心想法表露出来,而是转换了话题,因为她不想再看到母亲阴郁的脸。 她知道,除非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否则这种情况会一再重复。但因为她并非当事人,米莎的反应终究还是有些迟钝。 “嗯。先把锅里的东西放凉一会儿再放进去,效果会更好。你先放到那边的桌子上吧?” 看到女儿收起了锋芒,母亲似乎也松了口气,顺势转换了话题。 “告一段落了,吃午饭吧?我想顺便确认一下肉干做得怎么样,能吃一点吗?” 按照母亲的指示,把磨好的药草粉放在桌子空位上之后,米莎提议道。 前几天陷阱里抓到的那只兔子,长得圆滚滚的,非常大。 那天还捕到了其他猎物,吃不完,为了便于保存,就把一部分加工成了肉干。 刚晒好的肉干还残留着柔软的口感,非常好吃,是米莎的最爱。 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母亲笑着点了点头。 “只能吃一点点哦?别吃太多啦~” “知道——啦” 虽然被母亲好好地叮嘱了一番,但米莎心不在焉地回答着,脑子里已经完全被心爱的美食占据了。她没有注意到,在她离开房间时,母亲落下的一声叹息。 ──────────────────────── 二 受伤的消息~走向森林之外 那则消息来得十分突然。 首先飞来的是宅邸的“传鸟”。 那只鸟在把整片森林都划为领地的卡因的陪同下降落下来。米莎像往常一样,将绑在鸟腿上的信交给了母亲。 眼看就要到月初了,这封信要么是预告父亲这次终于能来了,要么就是告知他果然还是来不了…… 米莎漫不经心地看着,却发现展开信阅读的母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她大吃一惊,连忙跑到母亲身边。 “妈妈,你怎么了!?” 她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也顾不上礼貌,从旁边凑过去看信。 信上用简短的文字写着,父亲受了重伤,已被送回宅邸。信中还说会派人来接她们,希望母亲能前去施治。 一瞬间,米莎的脑子一片空白。但她勉强打起精神,急忙摇晃着呆坐在地的母亲。 “妈妈,振作一点!信上说会派人来接我们!爸爸还活着!!我们必须准备好药才行。” 如果父亲他们回到宅邸后立刻就放飞了传鸟,同时派出了接应的人,那么再过几个小时,接应的人就应该到了。根本没时间瘫坐在这里。 “对、对啊。必须得准备!” 回过神来的母亲猛地站起身,冲进了存放已调配好药物的房间。 目送母亲的背影离开后,米莎也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 药物方面交给母亲处理,但不知道要在那边待几天。最好也带上换洗衣物和一些随身用品。 转眼间过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敲响了。 “来了!这就来!” 米莎慌忙扑向门口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面熟的骑士。 他是父亲的心腹之一,每次来这里时,常常是他陪同前来。 但此刻,那张平时总是带着温和笑容的脸庞却紧绷而扭曲,衣服上也沾满了尘土和血迹。 想必是从战场回来后,直接就赶到这里来了吧。米莎并不知道,实际上清楚这栋房子具体位置的,只有父亲身边的少数几个亲信。 “准备好了吗!?” 对方脸上浮现出的焦躁神情,传递出刻不容缓的信息。米莎感到心脏猛地一紧。 刚才看信时还觉得有些遥远的事情,此刻忽然带着现实感扑面而来。 父亲,正濒临死亡。 “准备好了。有我骑的马吗?” 母亲从里屋走了出来,身上披着灰色的长袍,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 虽然脸色依然很差,但母亲的神情已经镇定下来,那是一副药师的面孔。 “……妈。” 米莎呼唤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甚至连自己想说什么都不知道。那声音听起来异常虚弱无力。 听到这声音,母亲转向米莎。短暂的犹豫之后,她紧紧抿住颜色浅淡的嘴唇,重新面向来接人的骑士。 “女儿我也要带去。长途疾驰的话,让她坐在我后面太辛苦了。有没有谁能载她一程?” “妈!?” 发出近乎尖叫的声音的,只有米莎一个人。 “我们本来也打算如此。多带了一名年轻骑士过来,让他载着小姐走吧。快!” 许可如此轻易地就下来了,这一次,米莎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片空白。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种情况下,来到那个在感情上距离自己十分遥远的宅邸。 “米莎,五分钟之内收拾好。没时间了。” 然而,现状并不会等待米莎复杂的心境。 母亲话语中严厉的语气让米莎条件反射般地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胡乱地把换洗衣物和自己专用的药师工具塞进包里,米莎的准备就完成了。 急忙回到门口,大家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这边。” 随着一声简短的招呼,米莎也没看清对方的脸就跑上前去。眼前是一位看起来二十岁上下的年轻骑士。 “有骑过马吗?” “没有。” 在森林里用自己的脚跑反而更灵活,而且这里也没有养马的环境。米莎的回答极其合理,但对骑士来说似乎相当令人失望。 “那就坐到我前面来。可能会咬到舌头,请绝对不要张嘴。失礼了。” 飞快地说完之后,骑士先一步上了马,然后倾斜身体抓住米莎的手臂,用力将她提了起来。 “呀啊!” 伴随着一声有些丢脸的惊呼,等米莎回过神来,自己也已经坐在马背上了。 (这是什么,好高!) 从马背上看到的景色比想象中要高得多,支撑身体的只有跨坐的马鞍和环在腰间的手臂,这种不稳定的感觉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你可以靠在我背上。相对的,请绝对不要乱动。” 身后传来冷静的声音,紧接着米莎的身体被用力往后一带。 后背传来了不属于自己的体温。 自从过了十岁以后,就算是和母亲也没有靠得这么近过。 身体条件反射地想往前躲,却被有力的手臂牢牢挡住,只是徒劳地扭动了一下。 “我说了请不要乱动。马会受惊的。你什么都不用做,闭上嘴,老实待着。” 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语气,透过后背传了过来。 (话是这么说……!) 虽说还没成年,但正值青春期的纯真少女实在难以忍受这样的距离。然而,米莎冷静的那部分理智,正在冷静地主张着现在不是为这种事大惊小怪的时候。 结果就是—— 米莎紧紧抱住装着少量行李的背包,咬紧了嘴唇。 “走了!” 号令下达,马匹开始奔驰。 (呀啊啊~~~好晃!会掉下去的!!好可怕!!!) 视野随即剧烈地上下颠簸,米莎在心中疯狂地尖叫。 不用骑士提醒她也知道。 在这种状态下要是张开嘴,肯定会立刻咬得满口鲜血。 所以,米莎拼了命地只在心中持续呐喊着。 (咿呀啊啊啊啊~~~!!!) 就这样,从消息传来仅过了大约两个小时,米莎便离开了自己出生和成长的家以及那片森林。 她完全没有料到,当她下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情况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宅邸内充斥着喧嚣。 因为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领主的侧室——即将到来。 身负重伤从前线返回的领主,状况明显很不乐观。 毒素从伤口侵入,导致伤口化脓,迟迟无法愈合。 不断渗出黏糊糊、颜色诡异的脓液,由此引发的高烧正夺走领主的意识和体力。 住在森林深处的“魔女”所制的药堪称极品。 如果是她,或许掌握着对领主的伤势有益的某种知识。 对于敬仰领主的人们来说,这是最后的希望。 当然,对于被夺走丈夫宠爱的正妻而言,心情颇为微妙。 毫无疑问,再这样下去丈夫必死无疑。但要让她向夺走丈夫宠爱的女人低头,绝无可能。 从记事起就一直憧憬的人成为自己的未婚夫时,她简直欣喜若狂。 到了适婚年龄后,那个男人虽然算不上热情,但作为未婚夫总是彬彬有礼地引导着她,对她微笑致意,这让她在众人面前倍感骄傲。 因为那个男人既是王的弟弟,又是未来的公爵,是社交界人人向往的对象。 他去旅行增长见闻时,她虽然感到寂寞,但一想到等他回来就可以举行婚礼,心情便雀跃不已。 她兴高采烈地做着准备,偶尔还会抱着他寄来的信件入睡。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趟旅行竟会让他带回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确实很美。 淡金色闪耀的秀发,深邃的翠绿眼眸,充满神秘气息,甚至还精通远方的药学知识。 只可惜她出身平民,对这个国家的礼仪一无所知。 对贵族而言,婚姻近似于契约。 依照正式程序缔结的婚约,不会因为一句“我找到了真正爱的人”这样甜蜜的理由而被推翻。 至于这对双方来说是幸还是不幸,则是另一回事。 她执着于自己描绘的未来蓝图。 无论是向她低头请求“解除婚约”的未婚夫,还是劝说她“和一个心有所属的男人结合也不会幸福”的母亲,她都绝不点头。 婚姻就是契约。 而且只要自己在他身边,他迟早会对那种乡下女人腻味的。 她顽固的意志与希望与王室联姻的父亲的意愿重合,结果,她成为了正妻。而未婚夫带回来的女人,则成了侧室。 对于自幼便作为未婚妻相伴的她,他虽然并无恋情,却也抱有亲情之爱,因此努力做到平等对待两人。 然而,她对此并不满足。 在这个国家,高贵贵族拥有多位妻子是理所当然之事。 正妻理应统管侧室,妥善操持家务,这是社会对她的要求。 这种事情,作为贵族出生长大的她自然心知肚明。 她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正是如此行事,并且对侧室所生的兄弟姐妹,至少在表面上也是一视同仁地抚养长大。 但是,这次不一样。 婚前就被期待的是那个女人,而自己不过是因利害关系被强加的妻子。 这成了她根深蒂固的自卑情结,使她愈发顽固。 她时常幻想:“如果当初……” 她想,至少如果是在结婚之后,或者是在生下孩子之后,也许自己对丈夫带回的那个女人的存在,能够稍微平和一些地接受。 然而现实并非如此。被嫉妒冲昏头脑的她,背着丈夫,对那个无依无靠的女人极尽欺凌。 而那个女人默默承受了一切,从未向丈夫诉说自己被欺凌的事实,这使得事态愈演愈烈。 当她贬低那个女人缺乏教养、不懂礼仪时,那个女人便请教老师,努力学习。 面对她种种近乎吹毛求疵的要求,那个女人也尽力去回应。 因此,她失去了收回利爪的时机。 然后,那一天来临了。 如同往常一样说着尖酸刻薄话语的她,看着那个脸色难看却仍低头忍耐的女人,感到莫名的烦躁,便将手中的扇子扔了过去。 所有人都说,这是不幸的巧合。 扔出的扇子击中了女人的眼睛。 受惊的女人踉跄了几步。 而她所在的位置,恰好是楼梯顶端。 结果,女人从宅邸的大楼梯上滚落,身受重伤。 曾经轻盈奔跑、如舞蹈般行走的女人的双腿,被残忍地摔碎,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活动了。 在那之后不久,女人离开了宅邸。 她在领地边缘的险峻山林中安了家,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自结婚以来,她的生活第一次迎来了平静。 丈夫一如既往地给予她礼貌而温和的爱,周围的仆人们也绝不在她面前提起那个女人。 即使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丈夫会固定不在宅邸;即使每次他回来,都会带回功效极高的药物。 只要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份平静就能得以维持。 但这不过是给无法愈合的伤口盖上盖子,将其隐藏起来罢了。 被隐藏起来的伤口,随着岁月的流逝不断化脓,持续隐隐作痛。 而现在。 时隔十余年,那个女人即将再次出现在她眼前。 而且,是为了拯救濒死的丈夫…… 即便她的心乱成一团,恐怕也没有任何人能够责怪她吧。 ──────────────────────── 三 治疗行为(前) 马匹全力飞奔,中途换下疲惫的马匹,继续狂奔。 不习惯骑马的米莎早已累得筋疲力尽。 但她深知大家为何如此匆忙,因此无法吐露半句怨言。 当然,就算想抱怨,在剧烈颠簸的马背上也只能咬到舌头,不过是徒劳一场罢了。 起初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如今也已软绵绵地卸去了力气,整个后背都靠在年轻骑士的胸膛上。 在马背上待了一阵子之后,她终于领悟到,这个姿势对自己和对对方来说都是最轻松的。 与初次见面的男性紧密接触的状况,米莎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接受了。 ……说白了,不过是疲劳过度,已经没有余力和体力继续保持羞耻心了。 借助这个姿势,米莎的思维也终于开始稍稍运转起来。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自然是父亲的事。 (伤到底是什么样的?受伤多久了?假设受伤后就立刻离开了战场……大概三天左右?) 信上只写了身受重伤、濒临死亡。 米莎几乎没有实际参与过治疗外伤,但相关知识却被母亲灌输了满满一脑子。 其中最基本的一条就是:“治疗拖延恶化后的伤势绝非易事。” 如果最初的应对、消毒等处理不当,从伤口侵入的有害物质就会腐蚀肌肉、污染血液。 一旦发展到那种地步,由药师出手救治,能否保住性命也不过是五五之数。全凭本人的体力和运气了。 (但愿还没有为时过晚……) 在马背上摇晃着,米莎唯一能做的事只有一件。 那就是向神明祈祷。 然后。 经过了一段对米莎而言堪称永恒的骑马颠簸,她们终于抵达了父亲的宅邸。 一行人策马冲进大门,径直来到了平时绝不允许骑马进入的门前。 接着,米莎几乎是滑下马背一般站到了地面上。遗憾的是,她的双腿不听使唤,当场就瘫坐了下去。 屁股疼。双腿抖个不停,使不上力气。 这是骑马新手常见的症状。 本来,初次骑马时,能在马场上跑一两圈慢跑已经是极限了。 而她却在骑士操控的军马全速疾驰下,颠簸了两个多小时。 没有晕过去已经算很不错了。 但是,在大家都泰然自若的情况下,唯独自己瘫坐在地上,实在让人难堪。 她拼命想要站起来,可下半身就像变成了别人的一样,怎么也使不上劲。这时,一路载她过来的骑士轻轻地将她横抱了起来。 “你没有抱怨一句,已经很了不起了。过一会儿知觉就会恢复,在此之前,让他们找个地方让你休息一下吧。” 正要尖叫出来的米莎,听到这句虽然粗鲁却饱含关怀的话语,把惊叫声咽了回去。 “米莎,就照他说的做。我先去看看情况,想想需要些什么。等你能动弹了,再让他带你过来就行。” 母亲留下虽然略显苍白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便迅速被人领着走进了屋内。 “请往这边来。” 对着被留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的米莎(更确切地说,是对着抱起她的骑士),一位年长的侍女简短地说了一句,便率先走了出去。 她被领到一间位于一楼、面向中庭的客房。 室内装潢沉稳,打扫得一尘不染,给人很好的印象。 骑士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了房间中央的沙发组上。 老实说,米莎原本绷紧了神经,以为会被粗暴地扔下来,所以这让她感到非常意外。 “我去泡茶。” 年长侍女对着将疲惫不堪的身体深深埋进柔软沙发里的米莎说完,便开始在角落的简易厨房里准备茶水。 米莎一边忍受着仿佛仍在摇晃的感觉,一边看着她的举动,随后又抬头望向站在一旁的年轻骑士。 自己似乎还喝不下,但他应该没问题吧。 不如说,他刚从战场归来,又马不停蹄地赶了几个小时的路。为了身体着想,务必需要补充水分。 “请坐。” 她好不容易指向对面的沙发,年轻骑士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等到茶水端上来时,米莎稍微恢复了一些活动的力气,她摇摇晃晃地伸手去拿旁边的包包。 (嗯……胃部不适和眩晕,还有腰腿的疼痛,大概就这些吧?) 她从自己的药草袋里窸窸窣窣地翻找出了所需的药丸和粉末。 称出适量所需的分量,用药钵轻轻混合研磨。 “不好意思,能给我一点热水吗?” 米莎话音刚落,一杯白开水就被递到了面前。 她感激地接过,将调配好的药物溶解进去,一口气喝干。 “刚才的药是?” 一直默默观察她一系列动作的骑士,向正因口中弥漫的苦味而皱眉的米莎问道。 米莎喝了口准备好的红茶来冲淡口中的味道,微微歪头想了想。 “胃药和止痛药。另外还加了一点提神醒脑的草药。” 米莎简单答道,她觉得说出药草的名字也没什么意义。骑士闻言,露出了有些惊讶的表情。 “你也是药师吗?” 桌上摊开的各式工具,在普通人眼里显得格外怪异。 而且,米莎拿出的那些装有各种粉末的小袋子,在骑士眼中看来全都一模一样。 虽然倒出来的粉末有的泛绿、有的偏褐,略有差异,但这些差别看上去并不足以区分彼此。 “也就刚刚脱离见习的程度吧。” 米莎内心对骑士惊讶的表情感到不解,但还是轻松地回答道。 然后,她拿起桌上放着的一颗糖渍果子扔进嘴里。 对于习惯了天然水果和蜂蜜味道的舌头来说,这颗糖甜得过分,她微微皱了皱眉。 米莎用茶水冲走口中残留的甜味,缓缓站了起来。 虽然还有些轻微的摇晃,但似乎已经大为好转。她原地踏步确认了一下感觉,然后点了点头。 “……好像已经没事了。可以带我去母亲那里吗?” 她本就拥有一副每天在森林里奔跑、结实健康的身体。虽然被不习惯的马背上下颠簸吓了一跳,但恢复得也很快吧。 然而,对于刚才还亲眼看着她脸色惨白、连站都站不稳地瘫坐在地上的两人来说,这举动着实令人震惊。 骑士原本以为她至少需要一到两个小时才能恢复,而那位年长侍女甚至正在斟酌时机,劝她去床上休息。 可她一进房间就捣鼓起药来,喝下去之后便站起身宣布“已经没事了”。 在初次见面的人看来,这除了惊愕之外再无其他。 他们既惊讶于她究竟喝了什么药,又对如此年幼的女孩能做出这种药而感到一丝恐惧。 “……那个?” 看着两人脸色发青、沉默不语,米莎一脸狐疑地歪了歪头。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给面前的两人带来了混乱和些许的恐惧。 “……啊,是。各位大人应该已经前往领主大人那里了。我来为您带路。” 先回过神来的,是那位年长的侍女。 她像是回过神来似的,再次率先迈步,主动承担起向导的任务。 米莎拎起包,慌忙追赶着她快步前进的背影。 在被领到的房间里,米莎首先闻到了一股独特的气味,她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 那是药味、血腥味和脓臭味混杂在一起的味道。那是死亡的气息。 在几道人影中,米莎发现了母亲的背影,她悄无声息地靠了过去。 这种尽量不发出脚步声的独特步伐,是她常在森林中漫步时自然习得的。然而,这个悄然出现的少女身影,让尚未察觉的大人们都吓得打了个寒颤。 在这当中,头也不回、专心致志地研磨着药钵的母亲,视线都没有抬起,就直接对米莎发出了指示。 “我要制作消毒液来清洗伤口。现在正让人烧热水,米莎,你把莱伊果实磨碎。” 米莎清晰地捕捉到了母亲简短话语中潜藏的紧迫感。 从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起,她就隐约察觉到了。 父亲,真的快要死了。 母亲的状态,正无情地将这个事实摆在眼前。 米莎强忍住想哭的心情,从药草袋里取出了母亲指定的东西。 将坚硬的褐色果实溶于水中,便能获得强大的杀菌作用。但需要注意,如果浓度过高,甚至有溶解肌肉的危险。 “要多少?” “先磨一把的量。” 小心翼翼地询问的米莎,得到的依然是同样简洁的回答。 这种态度看似冷漠,但米莎知道母亲此刻正拼命翻转脑海中的知识库,寻找拯救父亲的方法,所以她毫不在意。 因为母亲一旦专注于某件事,就总是这副模样。 当然,听到这番对话的其他人,似乎并不这么想。 米莎集中精神,嘎吱嘎吱地碾碎坚硬的果实。 (用力过猛会产生黏性导致变质。要尽量不加热,慢慢地、仔细地……) 她一边在嘴里嘟囔着母亲教给她的碾碎莱伊果实的方法,一边手脚麻利地、忠实地遵循着教导,将果实细细碾碎。 碾到一定程度后,用细网筛过滤掉果壳,再将剩下的白色粉末进一步碾细。 等她终于将果实研磨到自己满意的程度时,热水送来了。 “米莎,你来继续做这边的。药液我来调配。” 母亲灵巧地从米莎手中接过粉末,走向搬进来的大锅。 米莎的目光追随着母亲的背影片刻,然后赶紧走向母亲刚才站立的位置。 她检查了研磨到一半的药钵里的内容物,判断出正在制作的是什么。 虽然也可以向母亲确认,但打扰她集中精力也不好。 对于从记事起就把药草当玩具、模仿母亲动作的米莎来说,解读母亲工作的痕迹,比呼吸还要简单。 事到如今,她绝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出错。 这体现了母女之间深厚的信赖关系,但在不懂行的人看来,两人一言不发、默默埋头工作的身影,简直匪夷所思。 于是,他们更加深了对“森之魔女”的敬畏之情。 仿佛她们是非人之物一般。 “米莎,药汤准备好了。” 听到母亲的呼唤,米莎从药钵上抬起头。 “……让我看看领主大人的伤口。” 被催促着走到床边,房间里飘荡的独特气味变得更加浓烈。 平日里总是挂着爽朗笑容的父亲,此刻脸色青白,面部因痛苦而扭曲,正俯卧在床上。 据说他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时不时会发出嘶哑的呻吟声。 站在一旁的侍从,唰地一下掀开了盖在上面的床单。 大概是母亲刚才诊断过吧。 父亲身上的衣物和绷带都已被取下,伤口暴露在外。 背上斜着一道刀伤。伤口相当深,至今仍在渗出黏糊糊的液体,伤口周围的肌肉已经呈现出黑红色,正在腐烂。 “听说受伤已经四天了。虽然没有用毒的迹象,但伤口丝毫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化脓腐烂了。” 不知何时站到身旁的母亲,平淡地讲述着情况,米莎听得皱起了眉头。 “砍伤他的刀要么生了锈,要么沾了污泥……我认为是有害物质侵入了伤口。之后的伤口清洗方式也不太好吧?” 根据母亲传授的知识,米莎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母亲点了点头。 “而且当时失血过多。所以才会被侵入的东西打败了。” 母亲对米莎的话点了点头,然后抬起头环顾四周。 “现在我要清洗伤口,切除腐肉。对于现在虚弱的领主大人来说,这会是一次赌上性命的治疗。但如果放任不管,他一定会死。为了防止他因疼痛而挣扎,请把他的手脚用绳子绑在床上,再准备两个人按住他的身体。” 这番平淡宣告的话语,让周围一片哗然。 “说什么赌上性命……” “我说过了,放任不管的话,他一定会死。既然如此,哪怕是垂死挣扎也必须试一试。” “如果接受治疗,领主大人就能得救吗?” “……我不知道。受伤之后,时间过去太久了。说实话,领主大人能撑到现在,本身就已经接近奇迹了。” 母亲一一回答着接连抛来的问题,周围响起了绝望的声音。 “既然什么都不做就一定会死,那就给他治吧。能借此保住性命的话,就是赚到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场中响起。 “……前任领主大人。” 从敞开的门走进来的,是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如果不靠人搀扶着另一边,似乎连自己好好走路都做不到,但他的眼中却蕴藏着强烈的光芒。 (前任领主……那位就是我的爷爷吗?) 米莎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位除了父母之外首次见到的近亲。 “因为我们的缘故,把你们逼到了森林深处,现在又来求助,实在惭愧。但如果你们有办法,还请务必救救他。我这把老骨头倒也罢了,但这小子还不能死啊。” 拐杖“笃、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近。 “……去森林,是我任性要求的。是我这个不成器的儿媳该道歉才对,公公您完全不必为此介怀。” 母亲在老人面前屈膝行礼,米莎见状也慌忙低下头。 “……这孩子就是我的孙女吗。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啊。等一切结束后,跟爷爷讲讲这些年的事吧。” 声音中透出的温柔气息,让米莎不知不觉放松了原本僵硬的身体。 因为母亲一直固执地不愿谈论宅邸的事,米莎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敌人的巢穴吧。 至少,这位老人并不让她感到是敌人。 至于是否能对他产生祖父般的亲近感,则是另一回事了。 “所有人照蕾亚丝说的去做。这是作为代理领主的命令。” 老人的宣言让现场一阵骚动,紧接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母亲和米莎身上。 不同于差点被这强烈的视线压垮的米莎,母亲挺起胸膛,坦然接受了那些目光。 “接下来,场面可能会让胆小的人受不了。如果有人晕倒也会很麻烦,所以不需要的人请到外面去。如果对我的做法感到不安,留下来也可以,但请不要妨碍我。” 她堂堂正正地说完,然后转向米莎。 “我要清洗伤口,削去腐烂的部分。你来当助手。工具要彻底消毒。手上没有伤口吧?” 感受到母亲严肃的表情带来的紧张感,米莎用力点了点头。 首先在伤口上撒上止痛药。 但谁都明白,这对已经开始坏死的伤口效果甚微。几乎只能起到安慰作用。 为了防止手脚造成进一步的伤害,用厚布缠好后绑在床上,再让几名强壮的男人按住。 正因为处于无意识状态,有时反而会爆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在母亲下达指示、做好准备的期间,米莎也忙着整理工具。 这些知识她是知道的。 对于更小的伤口,她也曾亲眼见过类似的治疗过程。 但是,亲自参与其中,这还是第一次。米莎拼命用意志力压制住因紧张而快要颤抖的身体。 如果施治的药师心生畏惧,就可能给被施治者带来不必要的恐惧和不信任。 “越是没信心的时候,越要表现得堂堂正正。” 这是她下定决心要以药师为目标时,母亲教给她的第一句话。 她说,有时候,虚张声势也是一种必要的技术。 (我能行。这条命我能救得了。没关系。没关系。) 米莎在心中默念,为自己鼓劲。同时暗自祈祷,但愿没人注意到自己这双颤抖的手。 “米莎,准备好了吗?” “好了。” 被母亲冷静的视线贯穿的瞬间,米莎感觉自己脑中咔嗒一声,开关打开了。 大脑瞬间变得清晰,手的颤抖也停止了。 “那么,把药汤淋在伤口上。” 地狱般的时间,就此拉开序幕。 ──────────────────────── 四 治疗行为(后) 米莎终于从紧张的束缚中被解放出来,疲惫不堪地瘫倒在沙发上。 她好歹洗了个澡,换下了沾满血和脓的衣服,但已经没有余力连湿漉漉的头发都擦干了。 或许是治疗时那份冷静的反作用,她的大脑处于饱和状态,什么也无法思考。 (妈妈,也太厉害了……) 要说这是经验差距,那也确实无话可说。同样洗过澡的母亲,早就麻利地去看父亲的情况了。 (再休息一会儿……就一会儿……) 米莎从沉重的身体里抽去力气,闭上了眼睛。 然而,与疲惫的身体相反,亢奋的神经并不肯放过她。脑海中闪回着刚才的景象。 一开始还算顺利:将冷却到体温程度的药汤淋在伤口上,洗去表面的污垢。 但当母亲用一种银制扁平勺子状的工具,开始刮除积在伤口里的脓液、血块和涂抹过的伤药时,本该失去意识的父亲却发出了野兽般的呻吟,开始挣扎起来。 虽然手脚都被牢牢绑住,本以为他做不出什么像样的反抗,但他扭动着身体挣扎,撞开了母亲伸出的手,妨碍了治疗。 由于伤口的位置关系,无法连躯干一起绑住,只能让男人们按住他的身体,不让他乱动。 然而,那具无意识的身体却不停地挣扎,让人怀疑濒死的身体里哪来的这种力气。 母亲厉声呵斥着退缩的男人们,最后几乎是骑在挣扎的身体上,继续剜割伤口。那副模样透着逼人的鬼气。 用小刀切除腐败的肌肉,一直持续到渗出鲜红的血液为止。 接着,在露出红色肌肉的伤口上填满事先准备好的伤药,再用干净的布一圈圈裹好。等到这一切做完,早已过去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由于场面太过凄惨,到最后,留在房内的贵族中有大半都退了出去。 只能说,幸好没有人呕吐,已经算是不错了。 带她去洗澡的那位年长侍女脸色也很差,说不定在门外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 虽然处理方式相当粗暴,但父亲总算是挺过来了。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意识也仍未恢复,但至少心脏还在跳动。 总之,算是闯过了一个难关。 至于今后根据伤口的情况,可能还需要进行同样的处理——这一点,米莎决定暂且闭上眼睛,假装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她便像断了线一般,陷入了短暂的睡眠之中。 “……米莎,醒醒。” 母亲温柔的声音让米莎的意识浮出水面。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只见母亲正探过头来看着她。虽然脸色仍有些不好,但表情是一贯的无奈。 “头发没好好吹干就睡了吧?都乱蓬蓬的了?” (啊,是妈妈平时的表情。) 看到这熟悉的神情,米莎稍稍松了口气,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身体异常沉重。 “喝茶吧?来,喝一口。” 米莎接过递来的杯子,那熟悉的香气让她放下心来,小口啜饮了一口。 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之前发生的事也随之涌上心头。 “……爸爸呢?” 她先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事,母亲的脸色顿时一暗。 “目前还没有变化。只是,体温一直没有回升。他失血太多了。照这样子,就算清除了伤口的坏东西,伤口也难以愈合。而且,也不知道血液里扩散了多少毒素……” 听了母亲的话,米莎难过得快要哭出来。 伤口不愈合的话,同样的事情就会一再重复。说到底,如果他就这样一直昏迷不醒,那就只有等死了。 “……那怎么办?妈妈。” 望着女儿那近乎哀求的眼神,母亲面带难色地开了口。 “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是什么办法!?” 米莎从母亲的话中看到了希望,激动地提高了声音,母亲却摇了摇头。 “那是妈妈的故乡研发出来的一种新方法。但是,妈妈半途就来到了这边,所以信息已经过时了。那是一种非常困难且危险的方法。” “不能问舅舅吗?” 母亲远在异国的故乡。 这个国家的人似乎都以为她们已经断绝了关系,但实际上,她们之间还保持着微弱的联系。 被称为“森之民”的母亲故乡的人们,名义上虽然隶属于某个国家,但都是一群好奇心旺盛、自由自在的人。一旦发现感兴趣的东西,国境什么的根本不放在眼里,似乎无论多远都会跑去。 舅舅也是其中之一,他曾好几次偷偷跑来看望母亲。 米莎很喜欢这位每隔几年来一次的舅舅,因为他会带来各种各样的特产和有趣的故事。 “……那是被视为不传之秘的秘术,没那么容易教给我的。” “是什么样的技术?” 既然说是“半途”,那母亲至少也该知道个大概吧。米莎一问,母亲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 “有人想到,既然血不够,那补上就行了。但是,通过口服的方式,人是无法吸收血液的。于是他们就试着直接把血注入体内。我之前跟你说过那些绝对不能弄伤的大血管吧?” 母亲的话太过离奇,米莎虽然一脸茫然,但还是点了点头。 遍布全身的血管中,有一些特别粗大的。一旦伤到这些血管,喷涌而出的血液就无法止住,人会因此丧命。这是在宰杀落入陷阱的野兽时,母亲教给她的。 “他们在其中一条这样的血管上,刺入一根中空的细针,然后把健康人的血注了进去。” “那,也对爸爸做同样的事不就行了!” “……三个人里有一个死了。我离开故乡的时候,他们正在寻找原因。” 母亲神色严峻地摇了摇头。 况且,实验的条件本身就很困难。 因为严重出血而濒死的人大量聚集的地方,大概也只有战场了。 但在生死搏杀的现场,是不可能从容地进行如此精细的实验的。 更不用说故意去伤害健康的人了,那简直是天方夜谭。毕竟目的是为了救命,如果为了实验而夺走人命,那就毫无意义了。 “……但是……可是……” “而且,就算原因已经查明,现在也没有时间去抓住哥哥跟他交涉了。那个自由穿梭于各国之间的哥哥,要抓住他简直难如登天。话虽如此,如果我现在赶回据点的老家,等回来的时候,那个人恐怕也已经……” 米莎说不出话来,陷入了沉默。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凝视着无声哭泣的女儿片刻之后,母亲——蕾亚丝叹了口气。 在一次游历途中,蕾亚丝救助了一位受伤无法动弹的男子。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伤愈。 就是这短短的一段时光,就让对方下定了决心,抛弃了养育自己的故乡,甚至抛弃了曾发誓要用一生去践行的药师之路。 虽然无法一直陪伴在他身边,但她非常幸福。 正如公公所说,在旁人看来,她的命运或许令人同情,但蕾亚丝觉得自己已经足够幸福了。 (哥哥会不会觉得我很傻?还是会生气呢?)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哥哥看着决心跟随那个男人的蕾亚丝,直到最后都一脸无奈的模样。他担心她就这样抛弃至今积累的一切,将来会不会后悔。 那个笑得一脸狡黠的哥哥对她说,就算不傻乎乎地被族规束缚,也有的是办法能处理好一切。蕾亚丝被他逗笑了。 “我可不像哥哥那么精明能干。”说完这句话便踏上旅程的蕾亚丝,被哥哥带着一脸困扰的表情,却还是笑着送走了。 如果严格遵从族规,那一次很可能就是永别了。 即便如此,在蕾亚丝来到这个国家几年后、隐居森林之时,那位唯一的、重要的哥哥,竟说着“听说了传闻”,不远万里,寻访到了这遥远国度的森林深处。 他是个天才,却又随心所欲。但最重要的是,他最珍视蕾亚丝。 起初,他还多次邀请她一同回国,但近年来似乎已经放弃,只是定期来看看她的情况。 蕾亚丝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当时她感到终于得到了认可,心中无比喜悦。 (早知道这样,就不该逞那点别扭的意气,好好听听哥哥说的话了。) 其实,就在几年前,哥哥曾向她报告说“血的谜团解开了”。 当时,哥哥正要详细说明,蕾亚丝却慌乱地捂住他的嘴制止了他,说“你已经离开家族了,还把族里的秘密说出来干什么”。 现在,蕾亚丝想起了那时妹妹这般反应后,哥哥递给她的小袋子,他说“这是我心血的结晶”,“至少把这个收下”。蕾亚丝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她对女儿说不行,但除此之外,她已经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救他了。 (如果失败了,所有的罪责都由我来背负……) “我们去跟公公说吧。问他愿不愿意再赌一次,尽管胜算很低。” 母亲闭目沉默了片刻,然后带着一副下定决心的表情站了起来。 米莎慌忙跟上她。她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日后会因为没有在当时再多追问一些细节,而将自己恨入骨髓。 听完这种新疗法的内容和危险性后,代理领主职务的公公沉默了半晌,提出了一个问题: “这种疗法,在你的国家是普遍采用的吗?” “现在如何我不清楚,但我还在那个国家的时候,它还处于研究阶段。正因为如此,危险性才很高。” 听着蕾亚丝平静的回答,公公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只是传闻,但那个国家的药师技术,果然是出类拔萃啊。真是可惜了……” 蕾亚丝的故乡太过遥远,尤其是关于“森之民”的情报大多被保密,几乎没有任何信息传入。 心中掠过一丝念头:如果能更好地维系这份缘分,或许会有不同的未来。但蕾亚丝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在我决定追随丈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与家族断绝了关系。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听到母亲的否定,米莎心中暗自疑惑。 虽然舅舅确实只是偶尔来访,但看起来和母亲的关系很好。为什么要保密呢? “好吧。我说过一切都交由你处置,这话依然有效。放手去做吧。” “……感谢您。” 听到公公的话,蕾亚丝低下头,然后带着米莎退出了房间。 她径直走向丈夫的房间。 探头看去,丈夫的脸色虽然不好,但或许是镇痛剂起了作用,表情还算平稳。 “米莎,好好看清楚。这绝对是现在几乎无人知晓的珍贵技术。” 低声细语的蕾亚丝,脸上是一副药师的表情。 “就是这个?” 米莎歪着头,看着母亲从皮袋里掏出的陌生物件。 “是特别的工具。出嫁的时候,偷偷让我带上的。” 蕾亚丝带着几分谎言,将那东西展示给探头张望的女儿看。 那是两根略粗的针,用类似绳子的东西连接在一起。 “这里面是空心的。用这个来转移血液。” “这么细的针,是怎么打出洞来的?” “谁知道呢?又不是妈妈做的。比起这个,我需要消毒,你去烧点热水好吗?” 被母亲催促着,米莎走到房间角落的小炉灶旁,生起火,架上了锅。 趁这工夫,蕾亚丝解开丈夫的衣服,又让他闻了闻安眠药以防万一。 按理说他应该不怎么疼了,但要是他突然挣扎起来可就糟了。 (迪诺,求求你,接受我的血吧。) 蕾亚丝在心中呼唤着,指尖轻轻抚过他苍白的脸颊。 那张脸,比记忆中的样子消瘦了许多。 “妈妈,准备好了。” 不知不觉间,似乎已经过了好一会儿。米莎端着铺了麻布的托盘,上面放着针和管子,站在一旁。 蕾亚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切换了思绪。 这是时隔十多年再次进行的施术。手感肯定生疏了,必须集中精神。 “先稍微注入一点试试。” 说着,蕾亚丝用绳子绑住了自己的上臂。 没有丝毫晒痕的雪白纤细的手臂上,浮现出青色的血管纹路。 “大的血管在这里,还有这里。但是,尽量不要用这边这根。因为血流太猛,很难止血。” 她一边指着自己手臂上延伸的血管,一边仔细地教给女儿。 看着米莎一脸认真地倾听,蕾亚丝在这种时候,嘴角竟还是浮起了一丝淡淡的微笑。 那贪婪地吸收新知识的模样,简直和自己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时候,了解未知的事物,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啊。) 她一边怀念地想着,一边取下其中一根针,将连着管子的那根针小心翼翼地刺入自己的手臂。 随着噗嗤一声和细微的触感,血液从针孔中喷了出来。 看来手感比自己预想的要钝得少一些。蕾亚丝松了口气,看着血液顺着管子滴落了一两滴,然后折住管子的末端,阻止血液继续流出。 接着,她拿起丈夫无力地搭在床边的手臂。 她用同样的方法绑住手臂,但或许是脉搏跳动太弱的缘故,血管并没有像蕾亚丝那样凸现出来。 然而,经验丰富的蕾亚丝的眼睛,准确地捕捉到了她想要的目标。 她毫不犹豫地用敏捷的手法迅速刺入针头,停顿了一瞬之后,血液从针孔中渗了出来。 她立刻将自己的手臂上延伸出来的管子接了上去。 蕾亚丝感觉到血液正缓慢地从高处流向低处。 “一、二、三……” 慢慢数到一百之后,蕾亚丝拔出了丈夫手臂上的针,用干净的布按住伤口。 “米莎,按住这里。” 然后,她确认了拔出的针尖上滴落的血珠,点了点头,也从自己手臂上拔出了针。 “……爸爸,没事了吗?” 米莎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但还是抬头看向母亲。 落在麻布上的红色,莫名地让她感到无比恐惧。 “……我也不知道。再过一段时间,如果身体没有出现任何异常变化,就说明血液被接受了。到那时候就可以放心了。” “异常变化是指?” “有很多种。发烧、身体疼痛、黄疸……” 米莎一边牢牢记住母亲列举的症状,一边注视着父亲。 她不想错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征兆。 因为她意识到,现在的自己,除了这样做之外,别无他法。 两人在父亲房间的沙发上轮流假寐,持续观察了半日。 当蕾亚丝终于判断血液已经被接受时,米莎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虽然情况仍不容乐观,但至少一项治疗有了眉目。 蕾亚丝再次确认了伤口的情况,然后吩咐侍女,无论发生什么事,哪怕是小事也要立刻通知她们,之后便带着米莎回到了分配给的客房。 “前面的路还很长。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该吃东西的时候就吃。” 米莎虽然因为经历了太多事情而没有胃口,但还是听从母亲的话点了点头,强迫自己吃下了端来的食物。 她确实觉得,现在自己和妈妈绝不能倒下。 (话说回来,从传鸟飞来开始,这是多么漫长的一天啊。而且,居然才只过了一天,简直难以置信!) 她一边咬着烤鸡肉,一边忍住叹息。 各种各样的事情接踵而至,多得在寂静的森林里根本不可能发生,米莎的脑袋快要爆炸了。 “累了吧。今天就到此为止,休息吧。” 被母亲催促着,米莎一头倒在床上,很快就坠入了无梦的深沉睡眠之中。 ──────────────────────── 五 作为药师独当一面 醒来时,蕾亚丝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是因为米莎还是孩子,需要更多的睡眠,还是经验的差距呢。 (妈妈真厉害啊……) 米莎按着刚睡醒还有些迷糊的脑袋,望着那张恐怕早已没了余温的空床。 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走出卧室,来到隔壁房间看了看。环顾四周后,她发现桌子上有个盖着白色餐巾的东西。 掀开一看,里面放着她常吃的三明治。 应该是母亲为她准备的早餐吧。 “泡杯茶吧。”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厨房,生火烧水。 将热水注入似乎也是母亲准备好的茶壶里,端到了桌上。 她很担心父亲,但母亲应该守在他身边。更重要的是,不吃早饭就没力气。 药师靠的就是体力——这是米莎为了寻找药草而在山野间奔跑时得出的个人理论。 就在她伸手去拿三明治时,终于注意到了旁边附着的纸条。 『有很多伤员和爸爸一起回来了。爸爸由妈妈来照顾,那边就拜托你了。把它当成药师的实战练习,加油吧。』 “说的也是……受伤的不可能只有爸爸一个人啊。” 不如说,本该在后方指挥、不上前线的父亲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可见当时的伤亡人数一定相当可观。 可自己却只顾着担心父亲,完全没想到这一点。米莎为自己的不成熟感到沮丧。 自己的药师知识和经验,实在是太不足了。 学到的知识如果不能实际运用,就毫无意义。 “……加油吧。” 米莎轻声嘀咕了一句,然后大口咬下三明治。 无论如何,先填饱肚子再说。 将母亲准备好的食物吃完后,米莎背上装着药师工具和药草的包包,离开房间,朝大门方向走去。 她打算听从母亲的指示,先去伤员那里,找人带路。 因为不知道伤员在哪里,只能碰到什么人就去问问看。 想着走着总会遇到人的,结果没走几步就碰上了。 不,应该说对方似乎也是为了见米莎,正往她的房间走去。 “啊,昨天的骑士先生。” 看到这张熟悉的面孔,米莎停下了脚步。 “……我叫恺特·戴森。受蕾亚丝女士所托,前来为您带路。” 简短的话语听起来相当生硬,但经过昨天共处的那段时间,米莎已经知道他并无恶意,所以也没太在意,点了点头。 “那就拜托您了。” 心里想着(这下不用到处找伤员了),米莎高兴得差点跳起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然后盯着这个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的人。 (怎么了?……难道他也受伤了?) 虽然从他昨天策马奔驰的样子来看,应该不太可能,但米莎还是重新以药师的目光打量起对方来。 (四肢的动作没有不自然的地方,现在也闻不到血腥味。脸色也不错……嗯。应该没问题。) 对自己的结论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又歪了歪脑袋。那他为什么不走呢? “那个……恺特先生?” 米莎心想,不明白的事还是直接问本人比较好,于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恺特这才像是猛然回过神来,转过身去。 “这边请。” 米莎慌忙小跑着追上了他简短的话语和远去的背影。 她被带到的是另一栋楼里的一间宽敞房间。 多余的家具全被撤走,只剩下一排排的病床。 偶尔传来的呻吟声,以及清晰可辨的血腥味、脓臭味和药味。 “这里是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我们已经给他们涂了药,服用了止痛药,让他们保持安静。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能做的吗?” “……没有医生吗?” “府上的医生赶赴战场,在那里战死了。他的弟子们也在那边忙得不可开交。这里没有具备专业知识的人,所以我们只能继续沿用将他们运回来时被告知的方法。” 没有医生可以指导。 平时总能指引方向的母亲也不在这里。 看来所有的判断,都必须由她自己观察、思考并做出决定了。 意识到这一点,米莎的身体一阵战栗。 自己的判断,可能会左右他人的生死。 这仿佛是在考验她立志成为药师那天的觉悟有多深。米莎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既然决定了要成为药师,这样的场合总有一天会到来。难道就因为比预想的来得早,就要逃跑吗?) 她质问着那个快要退缩的自己,答案立刻浮现出来。 那就是——“不”。 “这里的负责人是哪位?” “是的。我叫露西安娜。” 听到米莎的问话,一名侍女走上前来,屈膝行礼。 她穿着制式的侍女服,外面套着围裙,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她略带紧张地看着米莎,眼神中充满了困惑。 虽然听说过“森之魔女”带了另一位药师同来的传闻,但米莎实在太过年幼,让她不禁怀疑眼前这个人是否真的是传闻中的那位。 而且传闻还说,这位药师和“森之魔女”一起,为濒死的领主进行了治疗,并且出色地完成了任务。但眼前这个少女怎么看都只有十几岁出头,完全不像做过那种惊天动地的大事。 另一方面,米莎看到露西安娜的脸,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厚厚的粉底也遮不住眼下浓重的黑眼圈,从三角巾缝隙中露出的头发也十分凌乱,看起来油腻腻的。 与其说是瘦,不如说她的脸明显是憔悴了。这比什么都更能真实地反映出露西安娜的疲劳。 “露西安娜女士,恕我冒昧,请问您有几天没洗澡了?还有,上一次好好躺在床上睡觉是什么时候?” 露西安娜本以为对方会问病人的情况,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却被这出乎意料的问题问得一时头脑空白。 “……呃,洗澡的话……大概三天。睡床的话……是什么时候呢?我们都是轮流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打个盹儿。” 脱口而出的是极为老实的回答。听到这话,米莎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首先,请把负责护理的人员都召集过来。” 被召集来的,是四位年龄从十几岁到三十几岁的侍女。 所有人都面色不佳,衣服也显得有些邋遢。 “还有两位正在轮休。” 露西安娜战战兢兢地向表情严肃的米莎汇报道。 比起对眼前这个人是否就是传说中的药师的疑虑,这个少女散发出的气场更让人害怕。那种说错话就会被狠狠训斥一顿的气氛,让露西安娜甚至想起了自己老家的母亲。 其他侍女似乎也一样,都不自觉地低着头,缩着身子。 “那两位就继续休息好了……等等,难道说,她们是在沙发上睡的?” 正要点头的米莎,忽然想起露西安娜一开始说的话,停了下来。 露西安娜她们的视线尴尬地避开了。 米莎愣了一下,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才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里由我来接手。你们休息到明天早上。” “哎!?” 面对惊讶地叫出声来的露西安娜等人,米莎耐心地解释道: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摸索中拼命坚持。但是,再这样下去,连你们也会倒下的。回房间去,洗个澡,在床上好好休息。” 米莎真诚地注视着露西安娜。希望能将自己的关心传达给她,哪怕只有一点点。 被那双美丽闪耀的翠绿色眼眸凝视着,听着那如同哄孩子般温和的声音说出的话语,动摇了露西安娜等人的心,缓缓渗入其中。 “你们拼命守护的生命,我会负起责任来接管。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得到了师父的正式许可,奉命来此指挥的。你们愿意相信我吗?” 米莎挺直脊背,昂首挺胸的姿态充满了自信,让她那纤瘦的身材看起来仿佛扩大了两三倍。 看着露西安娜等人虽然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米莎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么,今天就好好休息,明天精神饱满地回来吧。我等你们。” (太好了~大家都很听话地回去了。一个初来乍到的小孩子说的话,她们居然这么乖乖地听了,看来疲劳真的到极限了啊~) 目送着被劝回去的侍女们的背影,米莎轻轻地叹了口气。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一脸困惑的恺特站在那里。 恺特正迷茫着,不知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 那些疲惫不堪、浑身散发着紧张气氛的侍女们,在被米莎的目光注视、听到她的话语后,仿佛放下了心中的重担,肩膀上的力气一下子松了下来,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那真是一幅不可思议的光景。 与之对峙的,分明是个连成年都不到的幼小少女。 但不可否认,站在那里的少女身上,确实散发出一种奇妙的威严。 恺特忽然想起了初见这个少女时的情景。 那天,为了拯救重伤的主人,他跟着尊敬的上级策马疾驰。说起来,他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的。 长久以来,主人带回的众多药物,效果都比普通的好,这事早有传闻。恺特本人也用过好几次。 出于好奇,他向医生打听出处,医生便得意洋洋地告诉他,那是“森之魔女”特制的,仿佛是自己的一样自豪。 出于好奇,他打探了魔女的真面目,结果很容易就知道了——她是主人从遥远的北方带回来的“侧室”,因为输给了“正妻”的权力斗争,被赶到了领地边缘的森林里。 既有说她是个粗野无比的乡下人的恶意谣言,也有说她是个毫不做作、温柔聪慧的姑娘的好评。 恶意主要来自地位高的贵族,好评则主要来自下层的平民。这构图实在太过简单明了,连不谙人情世故的恺特都能轻易猜到,这多半是厌恶侧室存在的正妻一方故意散布的谣言。 后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为了避免水火不容的两人继续争斗,侧室被藏到了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那究竟是怎样的“问题”,真相不得而知。奇怪的是,唯独这部分内容,所有应该知情的人都绝口不提。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每个月总有几天,主人会带着亲信消失在某处,而每次回来都会带回效果显著的药物。至于他消失的具体地点,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而现在,他们要去迎接那位传说中的“森之魔女”。 这是拯救身负重伤、濒临死亡的领主的唯一希望。所有人都想抓住这根稻草。 尽管,正是他们自己,将那位女性驱逐了出去…… 在战场上保护受伤的主人、并随小队撤离的恺特,也是抓住那一线希望的人之一。 他央求着面露难色的上级,恳求他让自己同行。几乎是半强迫地跟去之后,到达的地方是深山老林里一座简陋的小屋。从屋里出来的,是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女人。 她确实美得像森林的精灵现身一般,但与“魔女”这种不祥的字眼完全无缘。而且她的女儿也是个瘦小羸弱的少女,在不习惯的马背上脸色发青,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机缘巧合之下,两人在马背上紧密接触了相当长的时间,但毫无暧昧可言。他只是担心她会掉下去,把她僵硬的身体拉近自己胸口,并未产生任何邪念。 他甚至觉得,这么小的一个小姑娘,顶着“魔女之女”这么夸张的头衔,简直让人想笑。 但是,此刻。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无比耀眼。 传闻说,少女出色地担任了母亲的助手,成功地将一只脚已经踏进鬼门关的领主的魂魄拉了回来。面对连大人都会畏缩的残酷治疗,她面不改色,冷静应对。 回想起她在马上的样子,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但转念一想,在那之后,她明明一副快要倒下的样子,却靠自制的药很快就恢复了精神。 明明刚才还奄奄一息地瘫软着,喝了药静静待了一会儿之后,脸色眼看着就好了起来,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起来。 而在这里,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却能堂堂正正地说服大人,让他们服从自己。 那手腕干净利落,仿佛在使用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被恺特目不转睛地盯着,米莎感到有些不自在,于是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掩饰性的笑容。 “……助手没有了呢。” 看着她那带着几分俏皮的举动,恺特回过神来,叹了口气,脱下佩剑和外衣,卷起了袖子。 总之,恺特决定暂时把自己的困惑放到一边。眼前有伤员,他知道米莎有能力处理,而且至少她不是敌人。 在崇尚实力的骑士团中锻炼成长,并在战场上见识过地狱的恺特,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 就算她用什么古怪的法术,只要能救同伴,那就行了。 如果她做出不利的事,就算事后被追究责任,他也会亲手将她斩杀——恺特在心中暗暗立下了这个危险的誓言。 “力气活的话我可以帮忙。医疗知识我一窍不通,这方面就别指望我了。” 恺特完美地隐藏着自己心中那些危险的想法,主动提出帮忙。米莎笑着向他低下了头。 “帮大忙了。那么,请跟我来吧。” 米莎拜托恺特打开房间的窗户,自己也跟着动了起来。 由于季节尚有些寒意,还未到春天,紧闭的窗帘和窗户被打开,柔和的阳光和清风涌了进来。 注意到停滞的空气被一扫而空,几位陪伴在伤员身边的家属抬起了头。 米莎对着那些投向自己的疲惫面孔,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脑海中,母亲那句“虚张声势很重要”的话语和笑容在盘旋。 “初次见面,各位。我叫米莎。我是作为药师来到这里的。从现在开始,我将为大家进行治疗。我会依次查看,能够帮忙的人,请协助我。” “……您就是药师大人?” 一位年轻女性发出了充满困惑的声音。 从她盘起的头发和衣着来看,应该已婚,大概还是新婚吧。能看出她的年轻和青涩。 她身旁的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半边脸都缠满了绷带,只能勉强看到他那紧抿的嘴唇。 缠绕的绷带上渗着血,但那颜色已经变了,看得出已经维持这个状态很久了。 看到这里,米莎勉强忍住了快要扭曲的嘴角。 是物资不足,还是没有能给出适当指示的人呢……要做的事情,显然堆积如山。 (或许应该留一个熟悉现场情况的人下来才对……) 一丝后悔掠过脑海,但为时已晚。 总不能现在又把人家叫回来吧。米莎切换好心态,迎上那些注视着自己的目光,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换绷带的时候,顺便让我看看伤口的情况。有干净的布巾和水吗?” “……有的。我这就去准备。” 那位年轻的妻子,虽然半信半疑,但似乎还是决定抓住米莎伸出的援手。在此之前,她只能握着痛苦呻吟的丈夫的手,束手无策。 她拿着从行李中取出的白布巾,跑向了某处。 大概是去打水了吧。 米莎目送她离开,然后悄悄走近枕边,低声对患者说道: “现在要取下绷带了。有些地方可能因为血液凝固而粘住了,也许会有点疼。如果忍不住,请告诉我。” 这柔和的声音,似乎也传达到了因伤口发热而意识模糊的伤者耳中。 他的头轻微地动了动,表示同意。 “恺特先生,能帮我烧点热水吗?尽可能用大锅。另外,我还需要干净的布和绷带。” 米莎一边快速地在床头柜上摆放几种工具,一边对站在旁边的恺特下达指示。 “明白了。” 恺特立刻转身,消失在附近的一扇门后。 那里大概有水源吧。 米莎从回来的女子手中接过装了水的提桶和布巾,然后将几种药粉投入其中,搅拌混合。 水从浅绿色变成了紫色。 “这是杀菌用的。触碰伤口时,如果手不干净就没有意义了。” 米莎对站在一旁、神色不安的女性说完这句话后,就用沾湿的手开始解开绷带。 她用桶里的水浸润并软化那些因血液和其他分泌物而粘连的部分,同时冷静地观察着去掉绷带后的伤口。 伤口从头顶延伸到右耳上方。 虽然很深,但幸运的是骨骼似乎没有异常。 只是有一部分皮肤像是被削掉了,恢复起来恐怕需要时间。 “头发会碍事,我剪掉它。” 米莎先对那位看到狰狞伤口而脸色发白的女性打了声招呼,然后将头发剪掉,以便露出伤口。 接着用消毒液仔细地洗掉粘连的血液和污垢。 缝合伤口较深的部位,涂上药,再缠上绷带,就结束了。 她的手毫不犹豫,一刻不停,转眼间就完成了所有工作。 最后,她请回来的恺特帮忙,让患者坐起身来,喂他服下了消炎药、退烧药和止痛药。 “就这样观察情况。他在出汗,用热水拧过的毛巾帮他擦拭一下会比较好。要记得经常给他补充水分。药在晚饭时溶解在热水里喂他喝下。” 米莎下达了几项指示,正准备走向下一个患者时,那位女性深深地低下了头。 这个比自己还要年幼娇小的少女,在她眼中显得无比可靠。 那位一直只能守在丈夫身边、战战兢兢生怕他被死神带走的新婚妻子,感觉丈夫的状况比刚才有所改善了。也许是服用了药物的缘故,丈夫痛苦紧咬的嘴角放松了些,发出了安稳的呼吸声。 自丈夫回来后,她第一次感到心中因为安心而松弛下来。 她凝视着丈夫的睡脸,紧紧抿了抿嘴唇,然后追着那个正走向下一个患者的小小背影而去。 虽然自己不懂药学知识,但一定有自己能帮上忙的事。 因为这个房间里,还有许多正在受苦的人。 “请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米莎对着跑过来的女性,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帮大忙了。能麻烦您从水房那边拿些热水过来吗?” 深深的切割伤要进行缝合。 化脓的伤口,要刮出脓液,消毒后再涂上药。 对于已经固定好的骨折部位,要先解开绷带确认状态,然后再重新固定。 退烧药、止痛药、轻度安眠药等,她会根据症状和体型调配后开出。 她的动作冷静而迅速,即使外行人来看也觉得十分精准。 因为凡是米莎经手之后,患者们痛苦的表情都明显缓和了。 起初只是困惑地看着的家属们,纷纷主动提出要帮忙。 对此,米莎总是开心地道谢,然后拜托他们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烧热水。 更换脏污的床单。 指示准备营养丰富的食物。 这些都是谁都能做、但又绝对必要的杂务。 之前,家属们因为害怕自己乱动会让伤势恶化,只能握着痛苦挣扎的亲人的手,鼓励他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现在,他们都高兴地听从米莎的指示,忙碌起来。 那个弥漫着血和脓的臭味、回响着呻吟声的沉闷空间,转眼间就变成了飘散着消毒液和药草气味的清洁环境。 不知是不是错觉,忙碌着的家属们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明亮起来。 恺特一边跟随着在病床间忙碌穿梭的米莎,一边带着惊讶关注着这种变化。 这个只收治重伤者的房间里,也有许多恺特认识的骑士。 那些他曾以为只是在等死、甚至觉得既然这么痛苦还不如让他们解脱的同伴们,如今疼痛得到了缓解,正安心地沉睡着。 那景象甚至让人感到感动。 (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米莎将一种颜色奇特的粉末撒在那些总是不断渗出血液的伤口上,血液便会慢慢凝固。 等上一会儿,将其擦拭干净后,原本乌黑的肌肉就变成了浅粉色。 然后再涂上药膏,用纱布按压后缠上绷带。 “那种药,也是你自己做的吗?” 不知不觉间,话语脱口而出。 米莎没有停下缠绷带的手,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这是具有止血和促进细胞再生作用的药。战争开始后,我遵照母亲的指示准备了很多。只是没想到会是由我自己亲手用上就是了。” 她将几颗药丸递给旁边的一位女性,拜托她喂病人服下后,便走向下一张病床。 那里坐着一个男人,他靠着枕头半抬着上身。 衬衫的前扣全部敞开,露出里面被绷带层层缠绕的上半身。 他留着短短的头发,是漂亮的红色,瞳孔则是偏红的棕色。他直直地看向米莎,眼神中带着愉悦的笑意。年纪大概三十出头吧。 虽然被和头发同色的胡茬覆盖着,但五官看起来还算端正。嘴边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无所事事地晃悠着。 “哟,小姑娘。你个头不大,本事倒不小啊。” 男人用轻松的语调,对站到床边的米莎打招呼。 “沙伊丁队长,您又在吸那种东西了。” 然而,还没等米莎回应,本应在半步之后的恺特,不知何时已经抢上前来,从男人唇间夺走了那根烟。 “干嘛啊,恺特。你还是那么死板。我又没点上火,不是吗?” 名叫沙伊丁的男人像个恶作剧被揭穿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耸了耸肩。 “这不是那种问题吧。真是的。” 看着恺特一脸无奈,却没有捏碎夺来的烟,而是将它放在床头柜上,米莎觉得他的样子似乎放松了一些,心里不禁有些纳闷。 从这番互动来看,两人关系应该很亲密吧。 感受到米莎的视线,恺特重新站直了身体。 “这位是沙伊丁·罗斯贝尔,担任中队长一职。在此前的战局中负伤,回来疗养。也是我的上司。” 他口齿清晰,语气恭敬,这让恺特看起来像个体面的骑士。但由于他之前基本都用随意的口吻说话,米莎感觉有些奇怪,微微皱起了眉头。总觉得身体某个地方痒痒的。 床上的沙伊丁似乎也有同感,他毫不掩饰地皱起了脸。 “别别别,怪恶心的。我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就是个失手丢了条胳膊、没死成的家伙罢了。” 他带着几分自嘲的戏谑语气,让恺特咬住了嘴唇。 “那是因为!您是为了掩护我们这些新兵才……” “就算那样,不争气的是,一半人还是死了。我自己也算是废了,当不了兵了。……别摆出那副表情嘛。命好歹保住了,接下来不过是去找别的出路罢了。” 看着一脸不甘的恺特,沙伊丁有些为难地安抚道。米莎见状,轻轻伸出手。 “能让我看一下伤口吗?” “啊,请便?” 沙伊丁毫不费力地让衬衫从肩上滑落。 他的右臂,在手肘下方一点的地方消失了。 紧紧缠绕的绷带上,血液和渗出液凝固后变了色。 因为他用戏谑的口吻说话,差点被糊弄过去,但他的脸色其实相当差,想必失血相当严重。 “砍掉我胳膊的家伙顺势又劈了我一刀,砍在身上。幸好穿着锁子甲,没伤到内脏,捡回了一条命。” 解开缠在躯体上、与手臂分开的绷带,一道从右肋斜向左胸的伤口显露出来。 米莎看到那道伤口的缝合处,微微皱起了眉头。 从刚才开始,她就觉得缝合的针脚很粗糙,外行得很。 是因为人手不足,没法在每个人身上花时间,还是负责的医生技术不熟练呢。 消毒似乎做得还算到位,看不出有化脓的迹象。 她重新消毒了一遍,确认了伤口的状态,然后涂上药,重新缠好绷带。 对方锻炼过的身体很厚实,就算米莎整个人贴上去,手也很难绕到他背后。 她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身材矮小,正手忙脚乱时,看不下去的恺特帮了她一把。 接着再看手臂部分,断面已经被烧焦了。 “血怎么也止不住,就把伤口烧了一下。” 听到对方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过于原始的止血方法,米莎终于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又不是野蛮人!简直难以置信!!) 幸好烧伤只限于断面本身,各种风险较低,但这种无知也太离谱了。 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愤怒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继续进行适当的处理。 “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魔女的女儿就算再小也还是魔女啊。手法相当熟练嘛。” “……如果真是魔女的话,我倒想用神奇的力量帮你把这条胳膊长出来呢,可惜啊。” 米莎一边临时调配出对烧伤有效的药膏(而非普通伤药),一边干脆地回答道。 然后,她将做好的紫色药膏厚厚地涂在伤口上,再次用纱布和绷带覆盖好。 “遗憾的是我只是个普通人,只能做到涂涂药而已。” “不,足够了。” 沙伊丁感受着略带清凉的药膏触感,柔和地眯起了眼睛。 “托你的福,这里的家伙们才能把命延续到明天。多谢了。” “……不客气。” 听到沙伊丁的道谢,米莎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温柔地微笑起来。 能像这样得到感谢,就不枉她千里迢迢从森林深处赶来了。 “止痛药和退烧药我放在这里,请一定要按时服用。想靠抽烟糊弄过去,是不行的哦?” 她说着,轻轻瞪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烟。沙伊丁耸了耸肩。 “那玩意儿意外的还挺管用的哦?因为做得比较冲嘛。” ““不行。”” 米莎和恺特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两人惊讶地对视,沙伊丁笑了起来。 “关系真好呢?配合得真默契。” 看着开心的沙伊丁,米莎叹了口气,然后故意板起脸来。 “换谁都会是同样的反应吧?总之,请克制烟酒。会影响伤口愈合。” “遵命,魔女阁下。” 沙伊丁用戏谑的动作敬了个礼。恺特毫不留情地把他上衣口袋里的烟盒没收了。 “喂,喂!” “在得到许可之前,由我代为保管。我们走吧,米莎小姐。” 恺特一脸若无其事地说完,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离开了现场。 看着恺特完全无视身后那道幽怨的视线,米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们关系真好啊?” “……就算他那个样子,在战场上他也是值得尊敬的上司。” 在转移到下一个患者之前,米莎为了补充药草而回到水房,随口说了一句。恺特沉默了许久才回答,表情有些微妙,米莎看了又忍不住笑了一阵。 恺特默默地注视着这样的米莎,然后,突然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我之前只因外表便轻视您,认为您年幼无知,屡次无礼,恳请您原谅。多亏了您,许多生命得以获救。” 看着低头致歉的恺特,米莎惊讶得眨了眨眼。 被比自己年长的男性跪地道歉,这在米莎的人生中还是头一遭,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才好。 “那、那个,请您抬起头来。我并不觉得恺特先生的言行有何无礼之处,我年幼也是事实……那个……那个……您这样我很为难……” 米莎语无伦次地组织着语言,好不容易才让对方抬起头来。 直视着自己的恺特的眼睛,米莎在这一刻忽然发现,她原本以为那头黑发和眼睛是一样的黑色,但实际上却是深沉的绀青色。 光线照射进去,能看到深浅不一的蓝色。 (好漂亮。) 不由自主地凝视对方的眼睛,是出于米莎幼小的好奇心。而被凝视的恺特,则不明所以地保持着单膝跪地仰望的姿势,一动不动。 结果,两人就这么无言地对视着,直到被某人故意发出的“咳咳”咳嗽声惊醒。 不知为何,他们正受到水房里自愿帮忙的患者家属们的注目。而且,那些视线似乎还带着某种深意,笑眯眯的。 “呃……那我、继续、去诊疗了?” 米莎感到有些尴尬,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推着装满工具的推车,匆匆回到了患者所在的房间。 “……累死了。” 终于回到自己房间的米莎,摇摇晃晃地瘫倒在沙发上。 等她看完那间收治了所有重伤者的宽敞房间里的全部患者时,已经过了中午很久了。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 在患者面前时未曾感受到的疲惫感,一回到房间就猛地压在了米莎小小的身躯上,让她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好害怕啊。” 米莎紧紧地抱住自己颤抖的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这些知识,她都知道。 虽然不那么频繁,但她也曾和母亲一起,悄悄地去山脚下的村子,为伤者和病人治疗过。 但是,那一切都只是作为母亲的助手。像这样独自面对患者,还是第一次。 更何况,像昨天父亲那样的重伤者,她也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用针缝合人的肉体,这也是第一次。 虽然在小动物和野猪身上做过无数次,但对象是活生生的人,而且还是人类。 要让年幼的米莎不紧张,那才是不可能的。 但是,米莎绝不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这种不安。 如果施治者表现出不安,那么被施治者会更加不安。 更何况米莎还只是个十三岁的孩子,本来就谈不上靠外表唬人,反而是减分项。 弄不好的话,甚至可能遭到患者的拒绝治疗。不,如果除了米莎之外还有其他医生或药师的话,肯定轮不到她出场吧。 正因为米莎清楚自己处于这样的立场,她才绝不能表现出不安和迷茫。 “没关系。我做得很好。没有出任何差错,也没有遇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病人。我都好好做到了。没关系……没关系。” 她用手臂环抱着仍在颤抖不止的身体,不断地小声念叨着。 一遍又一遍。 不知过了多久。 听到敲门声,米莎连忙整理好姿态。 幸好,虽然脸色还有点差,但身体的颤抖已经停止了。 “打扰了。我给您送晚餐来了。” 推着手推车进来的,是从昨天起就一直关照她的那位年长侍女。 她面无表情,手脚麻利地将饭菜摆放在桌上。 “如果有不爱吃的东西,请告诉我。” 刚才还觉得连动一根手指都麻烦的米莎,面对冒着热气的菜肴,感到一阵急剧的饥饿袭来,咕噜一声咽了口口水。 松软的面包,冒着热气的浓汤。一块分量十足的大肉块,和香草一起烤得焦黄。此外还有三种水果,被漂亮地切好盛放着。 “看起来都很好吃。我开动了。” 米莎虽然觉得这样可能不太礼貌,但还是没等对方回应就伸手拿起了食物。 饥饿的身体欢欣雀跃地接纳着食物。 她努力克制自己不要狼吞虎咽,但还是不停地往嘴里送。 专注于吃饭的米莎,没有注意到那位精准服侍她用膳的侍女,脸上那微微绽开的笑容。 “多谢款待。” 米莎连一片面包屑都没剩下,吃得干干净净。她心满意足地喝着餐后茶。 茉莉花的香气轻柔地升腾而起,让她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好饱……好幸福……) 放松下来的身体被一阵困意侵袭。 疲惫的神经,饱腹的身体,再加上作为收尾的、具有放松效果的花茶,想要抵抗睡意实在太难了。 “如果要休息的话,请移到床上去。” 米莎手里拿着杯子,脑袋已经开始一点一点的了。侍女有些困扰的声音传入她耳中。 但是,已经半只脚踏入梦乡的米莎,要听从指示移动到床上,实在是件极其困难的事。 “稍微……一下下……就休息……一下……其他的人……也要……看……所以……叫……醒……我……” 她勉强挤出这几个字后,便彻底放弃了剩余的意志,坠入了幸福的梦乡。 “……您辛苦了。” 侍女轻轻拿起那杯奇迹般没有泼洒的红茶,将小小的身体平放在沙发上,然后走向卧室去取盖的东西。 因为无论她再怎么娇小,这位年长的侍女也抱不动她。 等她拿着薄薄的盖被回来时,发现一位骑士站在沙发旁,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恺特,擅自进入女性的房间,可是违反礼仪的。” “……姑母。” 被压低声音责备的恺特,回过头来。 “我敲过门了。因为没有回应,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辩解道。侍女眉间的皱纹稍稍舒展开了一些。 “算了,也罢。你来得正好,把她抱到床上去吧。” 被这位大概是叹了口气、咽下了更多责备话语的姑母催促着,恺特犹豫了一下,还是抱起了少女的身体。 那软绵绵、毫无力气的身体,轻得惊人,纤弱得过分。这种娇小让恺特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 因为那个昂首挺胸、以堂堂正正的态度接连治疗伤员的米莎,看起来是那么高大坚强,所以这种反差让他感到困惑。 这样一来,配上她那纤弱的身体,实在无法让人相信,她就是刚才那个以逼人气势面对伤员的同一个人。 “治疗了那么多人,一定是累了吧。” 跟在抱着米莎的恺特身后,这位同时也是恺特姑母的侍女,喃喃自语道。 这位姑母也是在一旁守护着少女治疗的人之一,想必她感受到了某种与自己不同的东西吧。 她站在被放到床上的米莎身边,伸出平时一贯严厉的手指,此刻却带着怜爱的表情,轻轻梳理着她凌乱的头发,为她盖好被子。恺特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幕。 “暂时让她好好休息吧。你到这边来。” 姑母用严厉的语气催促着伫立不动的恺特,然后转身离去。 恺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听从了她的声音,也跟着离开了卧室。 “说起来,你是来这儿做什么的?” 被这么一问,恺特顿时语塞了。 他估摸着米莎应该吃完晚饭了,是来叫她一起去治疗室的。 送她回房间的时候她还精神得很,完全没想到她会睡得这么沉。 (稍微想想就该明白的。她不可能跟身为骑士的自己保持一样的节奏。) 但如果老实回答,显然会被姑母责备考虑不周。 父亲的妹妹——也就是他的姑母——虽然结了婚,但丈夫很早就去世了,也没有孩子。她无意去别人家做填房,干脆利落地当上了公爵家的侍女,可谓一位女中豪杰。 她是个严守礼仪、一丝不苟的人。恺特从小没少受她照顾,至今在她面前也抬不起头来。 当然,从他支支吾吾的那一刻起,估计就已经暴露了。 “一个小时后我会去叫她。到时候你再过来吧。” 随着一声叹息,他被干脆利落地赶出了房间。 在无情关上的房门前伫立了片刻之后,恺特也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算了,反正目前也没有什么争分夺秒的重伤者了。) 恺特向着大概正翘首以盼的治疗室走去,打算告诉他们再等一会儿。结果,连治疗室里的家属们都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说“你也太性急了”。 ──────────────────────── 六 蕾亚丝的回忆 咚、咚、咚、咚。 感受着连接管中流淌的脉动,蕾亚丝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心爱的丈夫的脸。 在屏退旁人的深夜里,只有枕边油灯照亮的室内一片昏暗。 在摇曳的灯光下注视着的侧脸,消瘦而略显痛苦。 她轻轻伸出空闲的那只手,描摹着他眉间和脸颊上刻下的皱纹。 相遇至今已有十五年。 想到不知不觉间流逝的岁月,蕾亚丝微微苦笑。 “我们都老了……你也是……我也是。” 她对着仍无苏醒迹象的丈夫,轻声低语,声音中满是慈爱。 纤细的指尖一次又一次地抚过他冰冷的脸颊。仿佛在祈求自己的体温能传递给他。 她悄悄挪动躺在旁边的身体,贴近丈夫高大的身躯。 “那个时候,真没想到会迎来这样的时刻啊……” 她的低语无人听闻,只是徒然地消散在薄暗中。 对此她也只能苦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再……一会儿就好……) 一边数着那咚咚作响、铭刻生命的脉搏,蕾亚丝一边回想起了那些令人怀念的日子。 灵峰特兰德柳斯,是“森之民”隐秘村落的所在地。那里的冬天漫长而严酷。 短暂的夏天和丰收的秋天,对于生活在森林中的人来说,都是为冬季做准备的重要时期。 那天,蕾亚丝为了采集冬天的储备粮来到了海边。 同来的哥哥莱恩和朋友们正在设置捕鱼的渔网,而不擅游泳的蕾亚丝则沿着海岸线一路前行,收集被冲上岸的海藻。 因为两天前海上起了风浪,受其影响,许多断裂的海藻和漂流物被冲了上来。 其中还有不知从哪里漂来的大树和木箱之类的东西,蕾亚丝她们也将这些视为自然的恩赐,心怀感激地加以利用。 在这些漂流物中,她发现有个人倒在那里,蕾亚丝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慌忙跑过去,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喂,你还好吗!?” 她下意识地摇了摇他的肩膀,男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微微睁开了眼睛。 (啊,夏天的天空在里面。) 那是清澈湛蓝的、蕾亚丝最最喜欢的颜色。 她仿佛凝固了一般,无法动弹,只是与他相互凝视。 那一刻,蕾亚丝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内心的某种东西发生了变化。 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事,男子的眼睛很快就又闭上了。 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蓝色眼睛被遮住后,僵住的蕾亚丝终于回过神来,她轻轻将手搭在男子的颈侧,确认了脉搏。 不知为何,她不敢再对男子说话。在指尖感受到确切的脉动之后,她转身跑向哥哥们那里去求救。 昏迷后失去力气的身体很沉重。 即便不考虑这一点,男子的身体也比蕾亚丝高大得多,她判断凭自己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移动他。 听了慌慌张张跑回来的蕾亚丝的叙述,身为现场领头人的莱恩拜托同行的伙伴去叫大人、带担架过来,然后尽可能多地拿上为擦拭身体而准备的布,追着再次跑远的妹妹的背影而去。 总而言之,昏迷男子的伤势并不严重。 头部有一处需要缝四五针的伤口,但骨骼没有异常,其余只是些擦伤。 为他诊治的大人说,昏迷的原因可能是长时间浸泡在海水中导致的脱水症状和低体温症。只要让他暖和起来,过段时间就会醒来。 正如那位大人所说,男子在半日左右睁开了眼睛。 但却失去了关于自己的一切记忆。 他身上携带的物品,只有身上所穿的、样式简单却质地优良的衣服。 他拥有生活所需的知识,却唯独把自己的一切忘得干干净净。 名字、家人,甚至连为什么会漂流到海岸上都不记得…… “系统性记忆障碍”。 这就是赋予男子的症状名称。 由过度压力引起,只忘记记忆中特定的某一类别。 据说,在男子身上,遗忘的就是关于他自己的事。 男子被命名为“迪尔”,取自他口袋里手帕上的姓名缩写。他就这样寄居在了蕾亚丝家里。 因为去年父亲去世后,家里空出了一间房,而且作为第一发现者的蕾亚丝,莫名其妙地燃起了一种使命感,主动揽下了这件事。 莱恩虽然脸上多少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反对,点了点头。这个男子怀着忐忑的心情开始与他们共同生活,而他竟然相当能干。 本来他就没受什么重伤,最大的问题是长时间漂流造成的低体温和衰弱。 他锻炼有素的健康身体很快就恢复了。 身体好转后,迪尔觉得整天闲着过意不去,便开始在家里帮蕾亚丝的忙。从打扫自己的房间到准备饭菜,迪尔样样都做得干净利落。身体状况进一步恢复后,他又跑到屋外,开始修理破损的庭院栅栏和漏雨的屋顶。 “好厉害!迪尔你什么都会做啊!”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都是外行手艺,还有很多粗糙的地方。” 对于这些事情完全派不上用场的莱恩,蕾亚丝早就放弃,觉得有些小毛病也是没办法的事。看到迪尔这么能干,她很高兴。 被蕾亚丝那闪闪发光的笑容大大夸奖了一番,迪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他只是单纯地想为欣然接纳了失去记忆、身为外人的自己的兄妹俩出一份力,没想到会让他们这么高兴。 “才没有那回事呢!之前我拜托哥哥,结果他别说堵住漏雨的洞了,反而把洞弄得更大了,可惨了!” “那也没办法啊。人各有所长嘛。” 莱恩耸了耸肩,调侃着妹妹。 看着相视而笑的兄妹俩,迪尔也被感染着笑了起来。 “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迪尔的笑脸呢!你应该多笑笑才是!!” 蕾亚丝瞪大了眼睛看着迪尔,然后高兴地说道。 听到这话,迪尔才意识到自己在笑。 或者说,他才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没有笑过。 对此感到惊讶的同时,迪尔的心情却莫名地很好。 明明失去了记忆,身无分文,应该一件好事都没有,但心情却异常地舒畅。 “如果这样就能让你们高兴的话,尽管说,我随时都可以做。” 所以,也许那句话是在思考之前就脱口而出的。 然而,还没来得及收回前言,附近的邻居也开始找他帮忙干活。不知不觉间,迪尔已经成了村里的“万能帮手”。 从修理房屋、砍伐碍事的大树,到修缮道路,无所不包。 对于有求必应、毫无怨言、爽快帮忙的迪尔,村里那些多为研究人员、不擅长体力活的人们赞不绝口。 每天清晨,迪尔伴着朝阳起床,给家里的菜地浇水,和大家一起吃罢蕾亚丝做的早饭后,若有委托的工作便出门去处理。 无事可做时,他就会应蕾亚丝的邀请,一起去采集过冬的食物。 他一边学习辨认可食用的植物一边采集,将倒木拖回家中充当柴火,挥动斧头劈开。 一天劳作下来疲惫不堪时,便沐浴更衣,围坐在餐桌旁聊起一天的见闻,太阳落山后就上床睡觉。 在这样简单却充实的日子里,迪尔和蕾亚丝的距离一点点地拉近了。 当迪尔不经意地折下高枝上的花朵,为她簪在发间时,蕾亚丝会开心地红了脸颊,向他道谢。 他们的互动是如此纯情,以至于无意中目睹的周围人反倒觉得不好意思,私下里为他们着急,或是反思自身而莫名低落——这种奇妙的现象频频发生。但幸运抑或不幸的是,处于中心的两人对此毫无察觉。 包括莱恩在内的村民们,都满含温情地注视着他们,心想他们大概就会这样,以他们自己的步调,慢慢地变得幸福吧。 这个村子虽然隐蔽而偏僻,但意外地有不少人是从外面嫁娶进来的。 这是为了防止小村庄因血缘过近而采取的对策。 为了防止秘密泄露,村里有着诸多限制,原则上与外界断绝联系。 从这个意义上说,失去记忆的迪尔可以说是理想的人选。 因为他应该联系的缘分无从知晓。 大家都在期待着,暂居于此的迪尔正式成为这个村子一员的那一天。 然而,幸福的时光并未能长久持续。 最初的预兆,是来自联合王国代表的信件。 信中说,有一位远方的客人在乘船前往此地的途中落海,下落不明。 金发碧眼。今年十九岁的男性。身高约一米八,体格健壮,相貌端正。 这个人物形象与迪尔实在太过吻合。接到联络的村长首先告诉了莱恩。 “我们不能因为自己的方便,就擅自隐瞒这家伙迄今为止的人生吧。” 短暂犹豫之后,莱恩很快下定了决心,提议把两人叫来谈谈。 而被叫来的两人,听到这个消息后,同样露出了困惑的表情。 过去的每一天都太过平静而幸福,让他们完全忘记了在失去的记忆背后,还有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从迪尔那剪裁简单却质地精良的衣服来看,很容易想象他出身于有一定生活水准的家庭…… “我们这边还没有给出任何答复,你打算怎么办?” 由于这是一个与外界交流严重受限的隐秘村落,当询问的联络送达时,距离发现迪尔已经过去了两个月。 就算回复说“没有线索”,让他就这样隐姓埋名地生活下去,也是有可能的。 而出人意料的是,推动犹豫不决的迪尔做出决定的,竟然是蕾亚丝。 “既然有人在找你,你还是去见一面比较好。” 蕾亚丝脸色微微发白,却仍然挤出一个笑容,斩钉截铁地说道。 “可是……” 话虽如此,但迪尔记忆中的面孔,只有以蕾亚丝为首的村民而已。 就算自己回去,恐怕也只是个累赘。而且,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原本身处怎样的环境。就在他犹豫不决、支支吾吾时,蕾亚丝用力握住了他的手。 “如果见了面,觉得无论如何都无法融入,那就回来好了。如果你自己回不来,我就去接你。”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迪尔瞪大了眼睛。 下一秒,在旁边一同听着的莱恩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听起来像是要去拯救被困公主的王子殿下啊,蕾亚!” 莱恩捧腹大笑,现场紧绷的气氛随之缓和下来。 被取笑的蕾亚丝鼓起脸颊,捶打着莱恩的肩膀。 “……我真的可以回来吗?” 迪尔有些茫然地喃喃道。 “当然了。迪尔已经是我们的家人了,不是吗?” 看着一脸茫然、歪着头的蕾亚丝,莱恩笑嘻嘻地插嘴道。 “你说‘我们’,这样好吗?蕾亚。” “真是的!哥哥!!” 蕾亚丝红着脸再次扬起手,想要再打哥哥一下,但在此之前,她已经被迪尔有力的双臂拥入怀中。 “我会回来的。因为我该回去的地方就是这里。蕾亚,我爱你。” 被紧紧地抱住,惊讶与涌上心头的爱意让她脸颊更加绯红。蕾亚丝也轻轻伸出手臂,环住了这个拥抱自己的身躯。 “……我也爱你,迪尔。” 于是,迪尔便与陪同的大人们一同离开了村子。 因为村规禁止轻易让外人进入村子,所以他们这边主动前去会面。 尚未达到准成年的蕾亚丝,根据村规是不能外出的。 “我替你去看看吧。” 莱恩说着,强行加入了同行队伍。因此,蕾亚丝虽然心中不安,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在村子里等待。 一个月后,迪尔回到了村子。 不过,准确地说,那已经不是之前的“迪尔”了。 当在奥兰治联合王国的贵宾室与等候的一行人会面时,迪尔突发剧烈的头痛,倒了下去。 而当他醒来之后,便慢慢地恢复了失去的记忆。 “真没想到迪尔居然是一国的王子啊……” 不仅如此,他的真实身份更是惊人。 除了衣着之外,从他那些不经意的举止也能看出他出身富裕家庭,但迪尔竟是蓝高地王国的王子。 据说他从学院毕业后,为了增长见闻而外出游历,途中遭遇了海难。 “无论如何都想向救了我的村民们道谢”,说着这样的话,迪尔跟着一行人回到了村子。他身着华丽的正式礼服,看起来非常英俊,但蕾亚丝却觉得他变得遥不可及。 这让她难以忍受,于是悄悄地从出来迎接的人群中溜走了。 本来,未满准成年的孩子是不允许出现在外来宾客面前的。 只是,蕾亚丝还有大约一个月就要举行准成年仪式,而且作为曾与迪尔像家人一样生活在一起的当事人,她被特许例外出现在那个场合。因此,她躲在人群的影子中,靠近后门,这才得以悄悄溜走。 她担心一回到家就会立刻被人找来,于是逃也似的奔向的地方,是森林中的一处小泉水边。 “原来不是被困的公主,而是王子殿下啊……” 想起哥哥的玩笑话,蕾亚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根本没法去接你啊。因为,实在是太遥远了……” 穿着闪闪发光的礼服、被众人围绕、面带笑容的迪尔,与那个曾为她簪花的迪尔,简直判若两人。 泪水啪嗒啪嗒地从蕾亚丝的脸颊滚落。 “怎么这样。你不打算来接我吗?” 突然听到的声音让蕾亚丝吃惊地回过头,她倒吸了一口气。 迪尔就站在那里。 他似乎把刚才还穿在身上的外套脱在了什么地方,只穿着一件白衬衫的迪尔,看起来稍微有点像还在村子里时的样子。 “为什么……” “我去了你家,你不在,就猜你在这里。你不是告诉过我,以前有什么事你就会逃到这个泉边来吗?” 面对声音颤抖的蕾亚丝,迪尔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回答道。 “我听说你恢复记忆了。” “嗯。但是,在这里时的记忆,我也都好好地记着。” 迪尔把梳理整齐的刘海揉乱,缓缓地走向蕾亚丝。 “我听说了,你是真正的王子殿下。” “……是啊。” 蕾亚丝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向后退去。 仿佛要逃离迪尔一般。 仿佛害怕被什么东西抓住似的…… “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我回来了。我们说好了的,不是吗?” 迪尔停下了脚步。 因为蕾亚丝身后,只剩下泉水了。 两人的视线交织在一起,又一滴泪水从蕾亚丝的脸颊滑落。 “我是回来了。但我还必须再次离开。因为随着记忆一起,我想起了我必须承担的责任。我无法抛下那些责任。” 迪尔的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 看到这,蕾亚丝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第一次见到迪尔时,他的眉间就留着浅浅的皱纹。 (这个人,一直以来都是带着这样的表情生活的吗?) 自从醒来之后,迪尔的眉间就再也没有出现过皱纹,所以她早就忘记了还有过那样的痕迹。 带着一种奇妙的心情,她轻轻伸出指尖,触碰他的眉心。 不知不觉间,她开始用力揉搓他的眉心,仿佛要抚平那些皱纹。迪尔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忍不住了一般,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抓住蕾亚丝的手,轻轻拉到自己的脸颊边。 “我爱你,蕾亚。……就算恢复了记忆,这份感情也没有消失。” 迪尔将脸颊贴在蕾亚丝的手上,轻轻地蹭了蹭。看着他这撒娇般的举动,蕾亚丝的泪水又一次滑落。胸口隐隐作痛。 (虽然他比我年长,但迪尔也应该才刚刚成年才对。可是,眉间却已经刻下了无法消退的皱纹。这个人,到底是过着怎样的日子啊?) “我不能留在这里。所以,蕾亚,你能跟我一起走吗?虽然……我想一定会让你吃苦。但我希望你在我身边。” 面对低声恳求的迪尔,蕾亚丝轻轻叹了口气。 再过一个月,她就要迎来准成年的年龄。仪式结束后,她便有权离开村子。 届时,她本应迈出实现童年梦想的第一步——作为一名药师游历各国,帮助有困难的人。 她为此付出了努力,也做了铺垫。 她有想要继续的研究,而且今后想要学习的知识也还会有很多很多。 (这意味着要舍弃这一切。) 嫁到家族之外,就意味着如此。 她可能再也无法回到这个村子,也可能再也见不到珍贵的朋友,以及唯一的血亲哥哥。 (我想要怎么做?) 遇到难题时,就问自己的心。 这是小时候母亲教会她的事。 无论多么困难的问题,答案都在自己心中。 蕾亚丝凝视着注视自己的迪尔的眼睛。 那双仿佛映照着蕾亚丝最爱的夏日天空的眼睛。 (现在想来,也许从我第一次看到那抹蓝色时起,就已经被它俘获了。) 蕾亚丝用还带着泪光的眼睛,微微一笑。 “我爱你,迪尔。能告诉我你的真名吗?” 猛然回过神来的蕾亚丝,按住了连接两人的管子。 似乎沉浸在回忆中的时间比她预想的要久。 蕾亚丝迅速地拔出针头,用干净的布按住小小的针孔。然后,她站起身准备收拾,却感到一阵眩晕,又重新坐回椅子上。 (看来是失血过多了。) 要是被哥哥知道自己在治疗过程中因走神而失误,肯定会被严厉训斥的吧。蕾亚丝苦笑了一下。而且,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为了治疗而损害了健康…… “恐怕连你也要生气了呢,迪诺。” 她轻轻抚摸着最终仍是深深刻下的眉间皱纹,这一次,她终于站起身开始收拾。 “以这种状态去见米莎的话,肯定会被她看穿的……得吃点造血剂和营养剂才行。饭也得好好吃,嗯。” 伴随着自言自语般的低语,蕾亚丝走出了房间。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躺在床上的迪诺亚克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 七 突如其来的悲剧 “喂,你!你就是那个森之魔女的女儿吧!” 身后冷不防地传来一声呼喊,米莎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浅棕色头发的少年,正叉开双腿站在那里,狠狠地瞪着米莎。 “森之魔女”——这个称呼是这两天里米莎也听过的、人们用来称呼她母亲的名号。 不过,像这样充满憎恶地被叫出来,倒还是头一回。 “这位是罗丝玛利亚夫人的长子,哈伊德吉恩少爷。” 正为她带路的女仆悄悄在她耳边低语。 米莎知道,那位“罗丝玛利亚夫人”,便是她至今未曾谋面的父亲的正妻。 也就是说,这个少年,应该是米莎同父异母的弟弟。 米莎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位初次见面的异母兄弟。 明亮的棕色头发,蓝色的眼睛。嘴唇紧抿着,若不是此刻满脸凶相,这本该是个五官端正、颇为可爱的男孩子。 (年纪……比我小一点吧?) 她正模模糊糊地想着,这目光似乎触怒了对方,那双眼睛变得更加锐利了。 “我可告诉你,我绝不承认你们这种人!要是父亲大人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把你们处以死刑!” 他单方面地吼完,便转身跑远了。米莎目瞪口呆地望着他的背影。 “……什么啊,那是?” 不自觉脱口而出的话语,让身旁的女仆为难地垂下视线。 “……平时他是一位非常开朗温和的人。我想,只是现在发生了太多事,他情绪有些激动。还请您……” 听到女仆在为少年辩护,米莎摇了摇头。 “要说完全不在意……那是假话,但我会尽量不去在意的。再说了,我压根就没搞懂他到底想说什么。” 米莎无视了心底泛起的那阵隐隐不快,挤出一个笑容。 她算是明白了,这位初次见面的异母弟弟似乎很讨厌自己和母亲,但原因却完全想不通。 按世间的一般观念来看,侧室或许确实是招人恨的存在,但她记得曾在书上读到过,在这个国家,贵族拥有多位妻子也并不罕见。 也就是说,公爵拥有两位妻子,本不该是什么值得指责的事。而且,一个平时住在偏远深山里、连影子都见不着的侧室,应该根本微不足道才对…… (啊,果然还是越想越火大。为什么我们明明是为了救濒死的父亲和骑士们才来到这里,拼命努力,却要被说什么处以死刑啊?) 米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到,但走廊一角正上演着这样一幕:沉默下来的少女表情逐渐变得严峻,而旁边那位可怜的女仆以为她还是惹恼了这位小姐,正急得团团转。 “站在那种地方,在干什么呢?” 恰巧路过这里的恺特,一脸不解地开口问道。因此,米莎自然也未能注意到,那位女仆因此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哎呀,恺特先生。” 米莎睁大眼睛,一脸“我才发现你就在旁边”的表情。恺特见状,苦笑了一下。 “你不是打算时隔两天去领主大人房间看看吗?” 被他一提醒,米莎才猛然回过神来。 自从去过重伤者的房间之后,她便忙于应付接连不断从前线运来的伤员,别说去看望父亲的情况了,就连应该同住一个屋檐下的母亲,这两三天里也几乎没碰上面。 刚才她正在吃午饭时,女仆过来说“如果有时间的话”,便叫她过来,于是她正急匆匆地赶路。 “只是……稍微遭遇了点意想不到的事……” 米莎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好,含糊其辞地笑了笑。 “抱歉让你等了。请带路吧。” 她假装没看见恺特被她那微妙的表情传染、也露出一张怪脸的样子,然后朝站在稍远处默默等候的女仆微微点了点头。 接着,在被领进的房间里,米莎看到了父亲。他的脸色比两天前好了不知多少。 虽然意识仍未恢复,但据说伤口也在逐渐好转。 轻轻触碰的指尖是温暖的,脉搏也恢复了力度。 (妈妈的疗法奏效了。) 她松了口气,肩膀上的力气也松懈下来。 大概,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照这样下去,只要不出什么大意外,应该会逐渐康复吧。 “……妈妈呢?” 放下心来的米莎,这才注意到母亲不在场。 她感到奇怪,便向候在一旁的女仆询问。女仆回答说,母亲刚才还在,但发现缺少某种药草,就到后院去了。 据说,当年母亲住在这座宅邸时,随手开辟的药草园,半野生地留存到了现在。 大概只是碰巧时间不凑巧吧。米莎虽然想这么认为,但总觉得有种不祥的预感。 (因为,明明叫人把我喊来了,自己却去采药草……这不就像是故意在躲着我吗?) 一旦这么想了,不安便接二连三地涌了上来。 脸色好转的父亲。明显变强的脉搏。以及,似乎在躲避女儿视线的母亲。这些信息所能推导出的结论,米莎只能想到一个。 “我去接一下妈妈。” 她单方面地宣布完,便无视了挽留的声音,冲出了房间。 这两天,她几乎只走固定的路线,但米莎毕竟是在山中毫无标记地四处奔走长大的,她大致能揣测出宅邸内部的布局。 她估摸着前往后院的最短路线,不知不觉间已是半跑着冲了过去。就在这时,一个尖锐的女声传入了米莎的耳朵。 走廊尽头,在下楼的楼梯前。 母亲正与几位女性相对而立。 米莎注意到,母亲正被单方面地数落着,脸色虽然用妆容掩盖着,却明显十分苍白。她皱起了眉头。 正如米莎所猜测的那样,母亲在那之后恐怕又多次将自己的血分给了父亲。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多少量,但从那脸色来看,母亲似乎已经陷入了严重的贫血状态。 “赶紧回你的森林里去!就算你待在这儿,父亲大人也不会醒过来,只会让人不痛快!!” 站在最前面的少女,似乎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一个人叫嚷着。 看衣着打扮,大概是主人和侍女之类的吧。 站在对面的蕾亚丝略微低着头,沉默不语。但在米莎看来,她更像是因贫血而引起身体不适。 然而,叫嚷的少女大概觉得自己的话被无视了。 “你倒是说句话啊!” 随着一声尖叫,伸出的手推向了蕾亚丝的肩膀。 “啊——!” 发出尖叫的,是谁呢? 被推了肩膀的蕾亚丝失去平衡,向后踉跄了一步。然后…… “妈妈!!” 母亲的身影朝着楼梯对面消失而去,这一幕如同慢动作一般映入米莎的眼帘。 那只仿佛想要抓住什么而伸出的手,徒劳地在空中挥舞。坠落中的蕾亚丝,双眼因震惊而圆睁,却似乎捕捉到了米莎的身影。 “呀啊啊啊——!!!” 数声尖叫回荡开来。米莎从她们身旁穿过,冲下楼梯。 她跑到倒在楼梯下的母亲身边,绝望地呆立当场。 “……妈……妈……” 双眼紧闭。一丝鲜血从唇角缓缓淌下……脖颈,弯向了不可能的角度。 恐怕是头部朝下摔落,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吧。 米莎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母亲身旁。 一眼就能看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但米莎还是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探寻蕾亚丝的鼻息。 然而,指尖触不到任何呼吸。接着,她下意识地探向颈侧,也感受不到脉搏。 无论拥有多少药师的知识,也不可能救活一个颈骨断裂、已然断气的人。 即便那具身体尚未失去温度,蕾亚丝也已经死了。 这个事实,彻底击垮了米莎。 “发生了什么!” “什么声音!?” 被骚动引来的人们,看到楼梯上下展开的景象,都倒吸一口凉气。 楼梯上方,是哭泣尖叫的少女,以及两名紧紧抱住她、试图保护她的侍女。 楼梯下方,是气绝身亡的母亲身旁,瘫坐着的女儿。 静与动。以及,死与生。 过于残酷的对比,就呈现在那里。 “米莎,发生了什么!?” 在赶来的人群中,恺特粗暴地摇晃着仿佛凝固了一般一动不动的米莎的肩膀。 “……不……” 米莎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母亲,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口中漏出微弱的声音。 “米莎?” 察觉到那股异样的氛围,恺特再次轻声呼唤少女的名字。就在这时,声音炸裂开来。 “啊啊啊啊——!!!” 那是无法接受、不愿接受眼前现实的少女的悲鸣。 那叫声刺穿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让他们停下了动作。 就连楼梯上哭喊着的少女,也屏住了呼吸,沉默下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所有声音都消失的空间里,唯有米莎的恸哭,长久而沉重地持续回响着。 米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只是凝视着被安放在床上的蕾亚丝。 唇边的血迹已被拭去,脖子也被扶正,母亲看起来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而,米莎作为药师的眼睛,却不允许她怀抱如此天真的幻想。 血色尽褪的苍白肌肤,已然停止起伏的胸膛——一切都在向米莎昭示着眼前的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凝视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米莎反复询问着自己,这已不知是第几遍了。 如果当时在楼梯前拦住了她。 如果不是因为贫血而脚下不稳。 如果她的腿脚没有旧伤,或许还能站稳。 说到底,如果当初没有进行那种分血治疗…… 至少……至少,如果自己当时在她身边…… 无数个“如果”浮现又消散。 然而,事到如今,再想这些也无法挽回什么了。 (因为,妈妈已经死了。) 泪水簌簌地从米莎的脸颊滚落。 米莎带着一种莫名的奇异心情想着,无论流多少眼泪,泪水都不会枯竭。 她就这样待了多久呢? 米莎自己也说不清楚。 也许是一小时,也许是半天。 从确认母亲死亡的那一刻起,时间的流逝就变得异常模糊。 “米莎小姐,至少请喝下这个。您的身体会脱水的。” 自从来到这座宅邸的第一天起就一直照顾着她的那位年长侍女,轻轻递过一个杯子。 米莎条件反射地接过来,抿了一口。淡淡的甜味和薄荷的清爽香气在口中扩散。 那水温柔地渗透进干涸至极的喉咙。 “……好喝。” 她喃喃道。 这句话在寂静的房间里,出乎意料地响亮。 “……原来,就算在这种时候,也会觉得好喝啊。” “因为,人必须活下去。” 听到自己无心之言竟得到了回应,米莎惊讶地将视线从母亲身上抬起。 那位穿着惯常制服的年长侍女,正垂着眼站在那儿。 “无论多么艰难的日子,人都必须跨越过去。因为,这就是活着。” “……活着?” 米莎感觉侍女的话语,正缓缓渗入自己混沌迟钝的头脑。 “是的。” 只此一句。看着她点头,米莎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能再给我一杯吗?这次,我想要热的。” 听到米莎挤出的声音,侍女静静地点头,转身离去。 目送她的背影远去,米莎再次将视线移回床上。 “……我会活下去的。我一定会的……妈妈。” 父亲恢复意识的消息传来时,米莎正好喝完那杯热红茶。 黑暗中,他茫然地伫立着。 (这里是……哪里?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想不起来。) 自己究竟是站着,还是躺着,连这些都模糊不清,甚至连自我的存在都快要迷失了。 只是,他隐约感觉到,这里冷得仿佛要冻僵了。 (为什么会这么冷。真奇怪啊……) 他缓缓地搓着自己的身体,用迟缓的动作环顾四周,只见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一点光亮。 仿佛被什么召唤着一般,方才还纹丝不动的双脚,开始动了起来。 (是吗。只要去那里就行了。) 他将这不受自己意志驱动的脚步,视为理所当然,任由身体带着自己前行。 那里一定很温暖吧。因为,能看到那般柔和的光芒…… 就在他一点点接近那光芒时,突然,他听到咚的一声心跳。 就在他这么想的同时,他感觉到那冻僵了的身体,正渐渐地暖和起来。 咚、咚、咚…… 仿佛与自己的心跳重叠一般,他听到了另一个人的生命之音。 与此同时,当冻僵僵硬的身体从内部开始温暖起来时,那混沌一片、什么也无法思考的头脑,也开始运转起来。 (对了,我在战场上受了伤……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 放眼望去尽是黑暗,唯一能看到的,只有远方那微弱的灯火。 那光芒感觉温暖而充满安宁,但本能却强烈地告诉他,不能去。一旦去了那里,就再也见不到自己所爱的人们了。 (但是,我该去哪里呢?) 正当他迷茫苦恼之际,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那是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那是比任何人都重要、比什么都重要的声音。 他索性认定这片黑暗是什么也看不见的,闭上眼睛,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迈出了脚步。 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担忧,那么不安。 他只凭着那声音,拼命地挪动着沉重的双腿,向前走去。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去,别发出那种声音,蕾亚丝。) ──────────────────────── 八 失去之物,留下之物 恢复意识的父亲,似乎仍有些恍惚,徘徊在梦境与现实之间。 他无法开口说话,只能通过眨眼的次数和握住手掌的力道来回应几个问题,之后便仿佛耗尽力气一般再次沉沉睡去。 但米莎从他的状态中,确实看到了恢复的迹象。 至少,他能认出自己的名字和米莎的脸,因此米莎判断他的大脑没有留下严重的损伤。 她将此事告知了在一旁守候的管家,管家如释重负,眼眶湿润了。 米莎查看了伤口,换了药和绷带,然后离开了那里。 她既想补充伤药,更重要的是,她想尽可能地多陪在母亲身边。 她快步走在走廊上,迎面看见一位女性走了过来。 那是一位穿着华贵长裙的女性,年纪与母亲相仿。 无需任何人告知,米莎也猜到了那位女性的身份。 (这位就是罗丝玛利亚夫人吧。) 那头明亮的棕色头发,与那个突然冲她发难的少年是同一种颜色。她的眼睛颜色更浅一些,所以少年的眼睛应该是遗传自父亲吧。 米莎下意识地避到走廊角落,让那位女性先行通过。擦肩而过时,对方瞥了她一眼,但没有开口叫她。 米莎为此感到安心,悄悄地松了口气。 因为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她的女儿逼死了自己的母亲。 虽然那或许并非故意,只是几桩不幸的偶然叠加的结果,但扣下最后扳机的,无疑是那个少女。米莎无论如何也无法原谅她。 (至少,现在还不行。我不想看到她的脸,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 她紧紧抿住嘴唇,挪动了停下的脚步。 咽下快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并非易事,但她不想在这种可能被任何人看到的地方哭泣。 最终,她无法向尚且虚弱的父亲告知母亲的死讯。蕾亚丝的遗体被悄然安葬在公爵家的墓地里。 葬礼上几乎没有什么送葬的人,显得格外冷清。 米莎本想将母亲带回森林,但因无法长时间离开状态仍不稳定的父亲身边,只好暂时作罢。 即便如此,她至少想做一件事——她剪下了一缕与自己发色相同的蕾亚丝的头发,小心地用纸包好,藏进了药箱的暗格里。 葬礼上,祖父抱着她的肩膀道歉说“对不起”。米莎决定,就以那时流下的眼泪为界,不再哭了。因为她觉得,如果自己一直哭个不停,母亲会担心的。 幸运的是,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 她从早到晚奔波于伤员之间,晚上则累得昏睡过去。 这样一来,既能分散注意力,也不必深入思考母亲的死。 她明知这是一种逃避现实,但如今的米莎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 因此,她也假装没注意到那些用担忧的眼神看着自己的人。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强支撑住自己。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变得没关系,然后打起精神来。) 米莎这样告诉自己。 但这不过是强行用布料按住无法愈合的伤口、自欺欺人罢了。她明明知道,即使伴随疼痛,也必须彻底清洗伤口并使其愈合,否则伤口将永远隐隐作痛。但如今的米莎,真的不知道除此之外还能怎么办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当父亲终于能勉强半坐在床上时,战争也终于结束了。 米莎不清楚详细情况,但似乎是他们与敌对国相反一侧的大国结盟,获得了后盾,才勉强促成了停战。真可谓是狐假虎威。 当然,这样的同盟不可能建立在平等关系之上,几乎等同于附属国。但比起战败后被其他国家吞并,至少还能保全国家的体面,大概算是好一些的结果吧。 差不多在同一时期,她终于能将母亲的死讯告诉父亲了。 父亲虽然早已从蕾亚丝不曾现身这一点隐约察觉到了真相,但得知她是因“意外事故”而死,而且是由女儿之手造成时,他整个人仿佛坠入了深渊。 “简直就像蕾亚替我死了一样。” 他喃喃了一句,便沉默了下去。米莎不知道父亲在想些什么。 但她隐约感到高兴的是,又多了一个人会为失去母亲而真心悲伤。 她轻轻依偎过去,父亲用他那尚且虚弱的身体,还是将她拥入怀中。 那已经消瘦许多的手臂,依然温暖。米莎时隔许久,再次因思念母亲而哭了。 那泪水,不知为何比她独自一人时流下的要温暖得多,仿佛一点点冲刷着凝结在心中的某些东西。 虽然那份因母亲被无理夺走而产生的怨恨与愤懑,似乎并不会就此消失,但米莎终于也有了勇气,不再逃避这些情绪。 尽管承认自己心中怀有恨意,对米莎而言,与直面母亲已死的事实同样痛苦。 “我想,妈妈能救爸爸,她是幸福的。所以,请不要为活着而懊悔。” 看着意志消沉的父亲,米莎担心他会就此再次倒下。 于是,她用尚且带着泪光的眼睛注视着父亲,坚定地说道。 她不想让蕾亚丝的心意付诸东流,也因为她再也不愿失去家人了。 “……是啊……说得对。” 父亲闭上泛起泪光的眼睛,像要说服自己一般,反复低喃着。 在熄灭了灯火的房间里,男人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黑暗中的某处。 在生死边缘徘徊过的身体,仍无法自如活动,这让他感到焦躁。但他也明白,此时若强行挣扎,也于事无补。 (……蕾亚。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去的?是怨恨我这个没用的丈夫吗?还是怜悯被你留下的孩子?) 无论怎样追思,一切都只是徒劳。 他想起那一天。 想起蕾亚丝为了保护腹中的孩子,选择避开那条不便的腿,隐居森林。 当初阻止他与罗丝玛利亚离婚的,正是蕾亚丝。 她说,她明白那种无可救药地爱着一个人、想要独占对方的心情。 “我本来就不习惯城镇的生活,能去森林我反而很开心。我无法支撑身为公爵的你,而且,毕竟是我后来插足的。还有这个孩子在,我不会寂寞的。” 她将手轻轻搭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露出了灿烂的微笑。那笑容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之后的日子,表面上也平静地流逝着。 随着蕾亚丝从眼前消失,罗丝玛利亚原本焦躁的情绪也似乎稳定下来,她作为公爵夫人,也出色地履行着社交职责。 她看起来很好地处理了内务和子女教育,代替了那个忙于奔波各地的自己。 虽然与对蕾亚丝的感情不同,但他确实对她怀有战友般的亲情之爱,也曾以为这份心意是相通的。 他紧紧咬住的嘴唇破裂,渗出血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原谅。 或许有人会说,这只是他自己感觉被背叛了而已。罗丝玛利亚也自有她的道理。 但他什么都不想听。 他曾一度将此事咽下。 然而,等待他的结果是丧失与失望。 他不想再重蹈覆辙。 该守护的人,还有一个留了下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身体无法自如活动的状态下,连发出指令都很困难。首先,必须让身体恢复。 他舔去渗出的血,拼命地告诫自己。决不能浪费这条用最爱的蕾亚丝换来的生命。 “那一天,要是抛弃了这个国家就好了……” 不经意间漏出的低语,徒然地消散在黑暗之中。 父亲的伤势日渐好转。 其他伤员们也恢复顺利,即便没有米莎的指示,也几乎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最重要的是,战争结束了,医生(原助手)也从战场归来,交接完成后,可以说米莎要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了。 (该怎么办呢……) 完成最后的交接后,正好到了中午。米莎回到自己房间,呆呆地坐在窗边,眺望着窗外。 (回森林去也行……) 她有独自在森林中生存下去的技术,而且只要拜托父亲,定期送物资过来也是可能的。 只要以提供药物作为交换,就不是单方面的施舍,她也不必心存顾忌。 她觉得,森林里的生活很适合自己。 只是…… (一个人窝在森林里,又能怎样呢?) 以前有母亲在,父亲也定期来看望她,所以她从不觉得寂寞。但是,母亲已经不在了。这样一来,父亲也不可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来了。 而且,米莎预测,就算父亲的身体恢复,恐怕也难以长时间骑马了。如果努力复健,或许能恢复到不影响日常生活的程度,但若要像以前那样奔跑或剧烈运动,肯定会疼痛。 (在父亲的身体能再好一些之前,待在这里或许也行,但我并不想一直待在这里啊……) 她犹豫着,仰望天空。 虽然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但母亲被夺走的感觉并未消失,对方在精神上想必也不好受吧。 事实上,那个少女似乎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忽然浮现在米莎脑海中。 “……舅舅,他现在会在哪儿呢?” 那位好奇心旺盛、在各个国家流浪的舅舅,会不定期地来森林玩。 虽然没有严格的规律,但印象中大概是每一年半到两年就会出现一次。 “上次来,是我刚过完十一岁生日不久,所以差不多该来了吧?” 据说他在族中也是出类拔萃的人才,同时又是个格外古怪的人,但他对米莎却很是疼爱。 “能带我一起走吗?” 虽然她视作老师的母亲已经不在了,但这次的事件让她深刻认识到,自己作为药师还远远不够成熟。 若能跟随舅舅的旅途,积累经验和知识,作为药师而言,极具吸引力。如果可以的话,她也想去母亲长大的那片森林看看,还想把母亲带回去。 虽然米莎从未说出口,但她知道,母亲一直怀念着故乡的森林。 “总之,先回森林的家,等舅舅来了,就求他带我一起走。要是他坚决拒绝,到时候再想办法吧。” 一旦下定决心,迷茫便消失了。 米莎站起身,打算制定回森林的计划,于是迈步走向父亲的房间。 当她来到父亲房间,请求会面时,等待她的是一群面色凝重的人。 父亲仍只能勉强半坐在床上,他的亲信们、祖父,以及难得一见地,正妻罗丝玛利亚也在场,将他围在中间。 “把那孩子交出去不就好了吗?虽然是侧室所生,但那孩子好歹也是公爵家的女儿。” 伴随着冰冷清澈的声音,一道锐利的目光投了过来。米莎不明所以,只能歪了歪头。 “……只有在这种时候,才把她当公爵家的女儿看待。还真是方便啊。” 然而,床上父亲低声说出的话语,却蕴含着更深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针对自己,却也让米莎的肩膀不由得一颤。 “不想把流着不知来历血脉的人迎进这座宅邸,这话不是一直挂在嘴边吗,罗丝玛利亚?拜你所赐,米莎都十三岁了,我连社交界都没让她踏足过。” 面对这淡淡甩出的话语和冰冷的视线,罗丝玛利亚动摇地闪躲着目光。 至少从结婚至今,她从未直接面对过丈夫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在看陌生人一般…… “当然,关于社交界的事,米莎的母亲和她本人都没有这个意愿,所以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不过,也正因如此,这次的事情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轻松地移开视线,耸了耸肩,然后环视了一圈围着自己的人们。 “一个从未在社交界露面的女儿,也不可能作为本家的女儿嫁出去吧。按原定计划,让莱拉嫁过去吧。” “那孩子才十四岁!” 罗丝玛利亚用悲痛的声音叫道,几乎要盖过丈夫的话语。 “那边的米莎是十三岁。” “莱拉正伤心欲绝,卧床不起啊!?” “米莎不也刚刚因为不幸的事故失去了母亲吗?” 提及这件家人都心知肚明、却刻意回避的事故,罗丝玛利亚沉默下来,用扇子掩面低下了头。 “这不仅是公爵家的事,更是代表国家。不是很光荣吗?运气好的话,甚至能成为大国的国母呢。” 听到这讽刺的话语,罗丝玛利亚终于眼眶湿润,默默退出了房间。几名侍女紧随其后。 那些人应该是罗丝玛利亚娘家派来的人,想必是急着去商讨今后的对策吧。 目送她们离开后,父亲叹了口气,将身体靠回身后堆叠的靠垫上。 “……爸爸?” 虽然不明所以,但米莎猜测这大概是与自己有关的话题,于是靠近床边,小心翼翼地呼唤道。 闭着眼睛的父亲,听到这声音,投来疲惫的目光,苦笑了一下。 “别露出那种表情。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 “可是……” 从罗丝玛利亚非同寻常的反应,以及“代表国家”“大国国母”这些话语中,米莎嗅到了不祥的气息,皱起了眉头。 “……要向同盟国送去一位女儿作为侧室。但是,王室目前没有适龄的女儿,所以就找到了我们头上。虽说我是养子,但毕竟是现任国王的亲弟弟。” 看到米莎一脸不解,父亲不情愿地解释了缘由。 听完解释,米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所谓同盟,实则不过是附属国。要将这个国家的女儿送出去,说白了就是人质吧。然而,如果是王族倒也罢了,只是公爵家的女儿,一旦有事,被舍弃的可能性极高。 为人父母,怎么可能想把孩子送到那种地方去。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替她去啊……) 那个叫莱拉的,应该就是当时冲着蕾亚丝大喊大叫的少女吧。虽然十四岁的身材发育得很好,但行为举止却非常幼稚。 想必是被母亲和侍女们娇生惯养长大的吧。 让这样的少女近乎人质地嫁给别国王室,她的未来简直看不到半点幸福。 “米莎不用在意。她至今享受着国家和公爵家的恩惠,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既然如此,作为贵族,这是她应尽的义务。”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米莎也无话可说。 “我……差不多该回森林的家了,我是来跟你商量的。” 米莎想起了来找父亲的本意,低声说道。 这个本该为正妻一派所欢迎的商量,如今却染上了微妙的色彩,米莎感到很不自在,低下了头。 “……一个人住在森林里,不会寂寞吗?留在这里不也挺好?” “我的家在那里。而且,当时是匆匆忙忙跑出来的,我也想知道家里变成什么样了。” 面对关切自己的父亲,米莎稍作犹豫,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或许会寂寞吧……但到那时,我会来看你的。” 米莎原本是想再在宅邸里待一段时间,帮父亲做康复训练的,但她意识到,再待下去只会被卷入麻烦之中。 父亲和祖父似乎都没有要把她嫁出去的意思,但看罗丝玛利亚那副样子,她很有可能会采取什么行动。 父亲大概也想到了同样的担忧吧。 若是健康状态倒也罢了,但现在的他连独自下床都做不到。 他凝视着女儿那与蕾亚丝如出一辙的面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双承载着森林翠色的眼眸,坚定不移地注视着父亲。 其中没有一丝犹豫的神色。 “……让哪位骑士送你吧。如果有什么事……不,就算没事,也要定期写信告诉我近况。我也会尽快治好身体,去看你的。” “好的,爸爸。我们约定好了。” 米莎对父亲的让步报以一笑,点了点头。 “我不要。我绝不承认这种事。” 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的罗丝玛利亚,将手中的扇子狠狠摔在地上,怒视着虚空。 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自己宝贵的女儿要作为人质被送到他国去。 而且,对方国家的国王厌恶奢华,下令随行的侍女和携带的物品必须控制在最低限度。 本该作为本国公爵家的女儿获得幸福未来的女儿,怎么可能忍受得了这种悲惨的处境? 脑海中闪过刚才见到的那个少女。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毫无顾忌地、直直地射穿了自己。 那模样与她的母亲太过相似,搅得罗丝玛利亚心绪不宁。 同时,她又想起了丈夫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 即使不说出口,她也明白。 那双眼睛在说“我绝不原谅”。 (都死了还要这样碍事,真是个可恶的女人。) 在罗丝玛利亚看来,那个女人死了,不过是一场不幸的意外罢了。 毕竟,谁会想到,一个才十四岁的女儿只是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她就会那样摇晃着从楼梯上摔下去呢? 可所有人,都用仿佛是她女儿故意把那个女人推下去的眼神看她。结果,那孩子从那以后,就一步也不肯踏出房门了。 “莱拉也是受害者啊。这种事……” 但是,看到那双冰冷的眼睛之后,还是认为这个决定不会那么容易被推翻为好。 “竟然要把心爱的女儿推向死地,简直难以置信。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那个人彻底变了。” 她叹息着倒进长椅里,侍女们关切地围了上来。 “属下有一个想法。” 一个声音悄然潜入为女儿的未来悲叹的罗丝玛利亚耳中。 那是从她嫁入这个家时起,就如影子般随侍左右的护卫的声音。 “看那情形,老爷是不会改变主意了。那么,只要从更高的层面施加压力就可以了。” “……更高的层面?” 罗丝玛利亚歪了歪头。护卫男子点了点头,单膝跪地,低下头颅。 “夫人大可不必担心。一如往常,一切交由属下处理。属下必将为您扫除忧患。” 看着面前单膝跪地、恭顺低头的护卫,罗丝玛利亚矜持地点了点头。 “是吗……说得对。交给你,我就放心了。你们一直都是我的伙伴,对吧。” 她环视着护卫男子和房间内侍立的侍女们,喃喃说道。 这里的人,都是她出嫁时父亲为她配备的。 他们一直都是她最坚定的伙伴。 “拜托了。请救救我的女儿。” “谨遵吩咐。” 护卫再次深深低下头,然后迅速离开了房间。 ──────────────────────── 九 新的邂逅 向父亲宣告要回森林之后,又过了几天,但米莎仍然留在宅邸里。 大概是兴奋过头所致,父亲从夜间开始发起高烧,状态再次恶化了。米莎给他服下退烧药,用水润湿他神志不清的喉咙,寸步不离地照料着。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两天后热度退了下去,可这回,伤口的炎症又复发了。 确认父亲的伤势有所好转后,米莎松了一口气。 伤口已经不再化脓,新的肉芽开始再生。毕竟是原本作为骑士锻炼出来的身体,一旦走上恢复轨道,大概好得也快吧。虽然包扎的布上仍渗着血水和组织液,但那近乎透明的水分是细胞活跃的证据,并非坏兆头。 (干脆缝合起来,会不会好得更快?但考虑到以后的事,还是保持现状比较好……) 没有可以商量的人,这让米莎感到十分焦急。虽然有知识,但经验不足的米莎很难选出最佳治疗方案。 (……让卡因去找舅舅?他们好歹见过面,而且算算时间,他也差不多该来拜访了,应该就在这个国家或者邻近地区吧……) 她想起了除母亲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但又摇了摇头。 母亲说与故乡断绝了关系,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含义。既然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还是避免轻率的行动为好。 米莎开始意识到,自己所拥有的知识和技术在这个国家是异质的存在。她曾与从前线归来的医生商讨父亲今后的治疗方案,但双方的思路很难合拍。 归根结底,对方似乎根本就没有“针对伤后遗症采取措施”这个概念。觉得命保住了,留下点不便也是没办法的事;觉得不能走路是因为伤口,也是没办法的事。 背后的伤口确实很深,但幸运的是,神经并未受损到导致下半身瘫痪的程度。现在无法行走,更大的原因是长期卧床不动导致的肌肉萎缩。如果不尽快活动那些肌肉,开始练习走路,就真的会无法动弹了。 她目瞪口呆地向对方解释这些,并让他们理解,这真的非常困难。 (森之民……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从舅舅来看,米莎对他的印象是一个自由的旅人。他时而绘声绘色地讲述旅途趣闻,时而又和母亲彻夜讨论新发现的药草。性格开朗又大而化之,但在药物和治疗方面却很认真。意外地固执,但同时也有着对新事物感兴趣的豁达。 舅舅讲述的经验谈,都作为宝贵的知识积累在米莎心中。此外,她回忆起母亲断断续续透露过的话,总结起来就是:他们是一个拥有药师知识、在山中僻静处潜心研究药草和医疗技术的族群。 (这么说来,那个自由周游各地的舅舅算是怪人吗?) “森之民”那种仙人般的印象,与米莎实际见过的舅舅的形象对不上,她差点笑出来。 (好想去看看啊。) 这次用在父亲身上的未知技术——“血的秘密”究竟是什么?为什么同样是看起来一样的红色液体,对有些人来说是药,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成了毒?米莎心中涌起了好奇心。 那是无人知晓的秘密村落。是养育、疼爱米莎的母亲,孕育出那丰富药学知识的地方。 (去了那里,就能学到更多治疗各种疾病和伤痛的方法吗?还会有很多妈妈也不知道的事情吗?) 失去了既是母亲也是老师的蕾亚丝,米莎对那个据说有“森之民”居住的地方,向往之情日益加深。 虽然沉浸在茫然的思绪中,但米莎的手仍准确地活动着,为父亲处理伤口。 缠好最后一圈绷带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让米莎回过神来。她一边用眼角余光瞥见候在角落的女仆迅速开门应对,一边从床上下来,整理好凌乱的衣服。 毕竟,虽说父亲稍微能动弹了,但给比自己体型大得多的人缠绷带可不是件容易事。多亏了主动帮忙的侍从,两人合力才完成了这项大工程。 “迪诺啊,国王派使者送了信来。好像是紧急要事,需要回信,人正在等着呢。” 拄着拐杖走来的是代理领主的祖父,他手里攥着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侧躺着接过信的父亲,目光随着抽出信纸的内容移动,渐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什么!?为什么非得把米莎送到邻国去!?” 听到这声喊叫,米莎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把我送到邻国?)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与罗丝玛利亚的对话。是那个据说要由异母姐姐去的、那件事吗? “那个事,不是说好让莱拉去的吗?怎么会落到米莎头上?” 祖父似乎也同样对此事一无所知,他诧异地歪着头。 “似乎是米莎作为药师的能力传了过去,引起了邻国的兴趣。” 父亲皱着眉头,把信递了过来。 祖父接过信看了一遍,这回是真的发出了惊呼。 “这不是写着让我们带着使者一同进宫觐见吗!那家伙,说的什么荒唐话!” “这也太乱来了!” 听到这话,米莎立刻冲到前面。 虽说好转了许多,但父亲还远未到能够活动的状态。现在如果勉强他,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是显而易见的。更重要的是,他那虚弱不堪的身体,甚至连站立都做不到。 看着快要哭出来、试图阻止的米莎,两人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迪诺身体不能动弹是众所周知的事,还不至于提出那种过分的要求。被叫去的是我和你呢,米莎。” 祖父说着,把信拿给米莎看。 信上写着:邻国派来了使者,要求见“森之民的药师”,如果属实,就送到他们那边去。 “……这,说的是妈妈的事吧?” 米莎不禁喃喃道,祖父为难地点了点头。 “大概是哪里的情报搞混了吧。蕾亚丝的死讯,按理说也应该通知到他们那边了才对。” “……我反对。怎么能把米莎送到那种吉凶未卜的地方去。” 父亲断然说道。祖父皱起了眉头。 即使是王弟,也不能轻易拒绝国王的召集。更何况邻国使者有此要求,处于弱势的这边,也不可能随便拒绝吧。 “……要不,我去一趟吧?如果对方想要的是‘森之民的药师’,那让他们看到我,告诉他们母亲已经去世了,他们应该就会放弃了吧?” 受不了两人那对峙般的气氛,米莎主动提议道。 米莎虽然不太明白“森之民”的价值所在,但她明白了那似乎是足以引起大国国王兴趣的存在。确实,米莎在与医生讨论父亲今后的治疗方案时,也曾为双方知识上的差距而感到困惑。她能够想象,对于统治众多民众的统治者来说,这些知识具有多大的吸引力。 而且,对方或许是想以米莎为跳板,与“森之民”建立联系。 然而,米莎对“森之民”真的是一无所知。 母亲虽然教给了她所拥有的药物和治疗知识,但对于自己出生成长的地方,只说过是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之类的话。现在想来,母亲当时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显得很不自然,但当时的米莎并未对此产生疑问。 对于年幼的米莎来说,森林里的家就是整个世界;长大后,她也沉浸在母亲的爱中,没有任何不满。 不知道的事情,自然无法回答。 也许蕾亚丝是预料到了这种情况,才故意不告诉她的,但事到如今,真相已湮没在黑暗中。毕竟,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也无法与死者对话。 虽然也可以只让祖父前去说明,但与其来回争论,不如干脆让米莎本人直接过去,事情反而解决得更快(而且,虽说有母亲的真传,但我毕竟还是个正在学习中的孩子,我自身的价值应该不大。当然,我也不知道村子的位置)。再者说,顶着“森之民”这块响亮招牌的背后,对方看到实际的米莎,大概也会觉得“就这么个小孩子?”吧。 最重要的是,她担心好不容易身体开始恢复的父亲,再为这种事烦心,导致病情恶化。她不想在看到母亲之后,又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死神的镰刀收割。 “可是……” 面对犹豫不决的父亲,米莎和祖父两人合力劝说:就算只是形式上的同盟,刚刚缔结盟约的大国,总不至于强行把一个不情愿的少女立刻带走。 接着,父亲又开始闹别扭,说那他也一起去。米莎几乎是哭着求他答应,说如果他伤口裂开死了,自己也活不下去了。等好不容易争取到许可时,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 结果,或许是兴奋影响了伤口,父亲精疲力竭地瘫软下来。米莎把他交给医生,然后换上了自己带来的衣服中最好的一件。 虽然是一件简单的麻布连衣裙,但最近刚做好,而且为了消遣,她和母亲在上面绣了花,看起来还算华丽。 “唉,就算被说什么,我也只有这件衣服,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其实也有人给她拿了裙子来,说是临时赶制的……但那条裙子明显是莱拉的旧物,米莎实在不想穿上那种漂亮的衣裳,便摇头拒绝了。 (与其穿那个,还不如被人说不体面呢。) 这是米莎不可让步的想法。 她好歹把头发松松地编起来,代替发饰插了几朵花,这样就完成了。 在门口等候的祖父护送她上了马车。她吁了口气,透过车窗向外望去。 脑子里拼命回想着母亲教过的、与长辈见面时的礼仪。 (为什么我非得来看什么国王的侧室候选啊。) 乔尔多非常不高兴。 他是大国的一名近卫兵,虽然只是挂名的。原本是佣兵出身的平民。因为在某次战场上碰巧救了国王,被赏识,才被提拔起来的。 对于这次可喜可贺地增加了新的同盟国(实际上是附属国)的消息,以及从该国送来的人质——名义上是侧室的女儿,他都真心不感兴趣。 基本上,只要日子能平安无事地过下去,他就没问题。他没有出人头地的欲望,而且怕麻烦,连训练都想偷懒减到最少。只要有每天的消遣和合口味的酒,他就满足了。 可为什么,他非得为了确认传闻的真伪,特意跑到邻国来不可? 更别提,还附带了一个离谱的命令:如果传闻属实,就在被别人抢走之前赶紧把人抢过来。 当时国王脸上带着有点好玩的表情下达这道命令,乔尔多差点当场跟他翻脸。因为周围还有别人,他才勉强忍住了。要是只有两人独处,他肯定会牢骚满腹地拒绝掉。 说起来,为什么这种麻烦事会落到他这个区区近卫兵的头上呢?这是因为他在当佣兵的时候,曾经遇到过真正的“森之民”,并被对方救过命。 国王说,既然见过面,那应该更容易判断真假吧。 面对哀叹着“这也太乱来了”的乔尔多,同为近卫兵的同伴们虽然深表同情,却始终没有哪个好心人站出来说要替他去的。 结果,到了目的地,一提“森之民的药师”,对方的反应却异常迟钝。对方似乎并非不知道这个存在,但说起话来却十分含糊。 乔尔多仗着大国的强势,逼他们开了口。得到的答复是:那人确实是王弟的侧室,但不久前因不幸的事故去世了。女儿倒是有,但不清楚那个少女究竟是怎样一个存在。 据说她似乎一直隐居在远离人烟的森林深处,虽然是侄女,但从未见过面。 听到这里,乔尔多已经是一头雾水了。但他毕竟身负本国国王的命令。他设法安排,让自己能见到那个少女,此刻正在等候她进宫。 他一边喝着为了平复心情而端上来的红茶(好想喝冰镇的麦酒啊),一边呆呆地想着。 他暗自在心里发誓,一回到家就立刻直奔常去的店里去。就在这时,侍从终于前来通报,说等候的人到了。 (赶紧搞定吧。) 乔尔多喝完剩下的红茶,拖着沉重的身子站了起来。 那么,“森之民”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米莎所居住的国家实在太过遥远,因此这方面的详情并未广为流传,但在战事尤其频繁的国家,他们是相当有名的存在。 灵峰特兰德柳斯。 它矗立在卡迈因大陆最北端,山顶附近终年积雪,被陡峭的悬崖和郁郁葱葱的巨木森林所守护,是一处极不适合人类生存的地方。 然而,在大约两百年前,有一族人被从居住的土地上驱逐,逃难般进入深山并定居了下来。 他们是如何适应那严酷环境的,因为没有讲述者,所以详细的经过已不得而知。 但这一族的确在那里扎下了根,建起了村落,悄悄地存活了下来。 这一族原本以药师为业,在那个不为人知的村落里,花费漫长的岁月磨练技艺和知识,然后如同心血来潮般出现在各地,施展他们的本领。 他们治愈不治之症,拯救险些被死神带走的重伤员,平息了导致大量死亡的流行病。 虽然自称“药师”,但其医术甚至胜过医生,并且拥有无人知晓的独门技术。 原则上,他们不为任何国家效力。即使堆满财宝,如果他们不乐意,也绝不会施展技艺。而且,就算想抓捕他们,他们也擅长隐秘行动,很难追踪行踪。就算侥幸抓住了,如前所述,只要他们不乐意,就连一根手指也不会动——就是这么彻底。 被救的人们,将他们的技艺奉为神迹,恳求他们留在自己身边。 因为他们不分贫富,不求回报,将人们从死亡线上拯救回来。 无论是没钱看病的穷人,还是有钱却让医生束手无策的富人,都有许多人被他们的手所救,无一例外地怀着无以言表的深切感激之情,想要崇拜他们。 然而,他们总是拒绝所有的恳求,潇洒地消失无踪。 他们从不透露姓名,只是带着温和的微笑治愈患者。这些人无一例外地拥有仿佛映照着月光的铂金色头发,以及深邃迷人、美丽至极的翠绿色眼眸。 居住在人迹罕至的灵峰,眼中映着林木之色——这一族不知何时起,被人们称为“森之民”,他们的名字和存在,就这样静静地广为人知。 后来,听到传闻的王侯贵族下令“为我效力”,他们也绝不点头。因此,因被视为无礼之徒而丧命的人也不在少数。 据说,曾有过去的患者恳求被抓的森之民,哪怕假意点头也好,以求保住性命。但那位森之民只是悲伤地摇了摇头,说“不能让历史重演”。 其中也有人认为,如果能找到隐秘村落,就能获得秘术,于是动用酷刑,企图逼问出秘密。 然而,绝没有人招供。他们紧闭双唇,甚至面带微笑,忍受着残酷的拷问,直至死去。 只是在临终之际,他们会带着绚烂的笑容留下话语:“危害我族之人,必将遭受相应的报应。” 而这句话,一语成谶。 那些迫害并杀害“森之民”的人,被一种奇怪的疾病袭击了。 不分男女老幼,不论身份高低。 有的人从四肢末端开始腐烂脱落;有的人全身长满喷脓的湿疹,在痛苦中挣扎死去。 奇怪的是,这种疾病并未蔓延到仆人或周边居民身上,它只精准地“根除”了那些自称是加害者家族的人。 感染源和治疗法都不明。硬要说的话,女人和孩子死得不算太痛苦,而男人们的痛苦挣扎则惨不忍睹。 一次或许还能被认为是偶然,但当同样的事情发生了两三次之后,其中必然蕴含着某种意图便不言而喻了。 最后,当某个小国的王族血脉被彻底根绝后,关于“森之民”的某种类似互不侵犯条约的东西,便在暗中形成了。 因为不仅仅是直接下手的人,就连不谙世事的幼儿也会被夺去生命。只要神经正常,自然不会再去招惹他们。 又有谁愿意为了得知延续生命的秘密,而献出自己的生命呢? 更可怕的是,那个小国的国王只是秘密地下达了命令,真正动手的是另一个人。 那时,“森之民”那种如同“诅咒”般的报复已经开始广为人知,因此没有人会主动去踩老虎尾巴。 最初接到命令的贵族,又将命令转给了更弱小、无法违抗的人。最终执行这道命令的,是一名家人被当作人质的底层骑士。 那名骑士明知愿望无法实现,但为了拯救家人,还是拼命找到了“森之民”,询问隐秘村落的位置。在被拒绝后,他恳求道:“请只惩罚我一个人。”然后在那位森之民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自杀了。他是想以自己的死来提醒世人,对“森之民”出手就只有死路一条,以此来拯救家人吧。 结果,越过所有人,那位王族患上了怪病。 起初是轻微的手脚麻痹。接着,四肢末梢血流不畅,开始慢慢腐烂。 起初人们怀疑是中毒,但任何解毒剂都无效。怀疑是疾病,但翻遍所有文献也找不到类似的病例。症状缓慢而确实地侵蚀着他的身体。 然后,在战栗中猜到原委的最初接到命令的贵族,在深夜迎来了一个自称“森之民”的人,对方悄声告诉了他事情的始末。 “你很幸运。因为你没有下达最初的命令。不要再制造愚蠢的国王了。我不忍心看到无辜的人因不公而哭泣。” 之后,这名贵族召集同伴,发动了政变。 原本施行暴政的国王就没有多少支持者。再加上得知他惹怒了“森之民”的消息后,周边国家害怕受到牵连,也没有提供支援。那个王朝轻而易举地覆灭了。 此后,“森之民”不可轻易招惹的事实广为人知,他们也不再遭受无理的蹂躏。 虽然人人都想得到秘术,但恐怕没有人愿意冒着可能导致国家灭亡的风险去做这种事。 就这样,他们至今仍在隐秘村落里自由地磨炼知识,并在某处施展着他们的技艺。 顺便一提,或许是为了试验技术,他们经常出现在战场上,因此也有“翠之死神”、“救赎天使”等诸多称呼。 乔尔多也是在战场上被救的。那时他刚成为佣兵不久,一时大意腹部被切开,意识朦胧之际被人救了。 当他恢复意识时,发现刚才还在互相厮杀的敌兵也和他一样接受了治疗,就躺在旁边,他当时可是相当震惊。 后来他抱怨说,至少把地方分开安置啊,结果对方告诉他,那是为了提高治疗效率才那么安排的。 对于那个男人来说,敌人和同伴没有区别,这是理所当然的主张。对于那些还想继续争斗的家伙,他会毫不留情地揍过去。 他说:“我好不容易救下的命,别当着我的面给弄没了。要打就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打。”他真的当场就把人轰出去了。 他对目瞪口呆的周围的人说得也很干脆:“既然都能吵架了,那也就不需要我了吧。之后随你们便。” 不知为何,乔尔多莫名地认同了他的主张。伤愈后,他便自然而然地开始帮那个男人的忙。 后来,不知从哪里聚集了一些医生和药师,他们想方设法要学到哪怕一点那卓越的医疗技术,于是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医疗团。 然而,当战局稳定下来后,那个男人有一天突然消失了。 对于这种连一张留言条都没留下的出走,乔尔多很是惊讶。在场的其中一位医生告诉他,他就是那种人。 医生说,这是一个最讨厌束缚的族群。 乔尔多虽然有些无语,但回想起与那个男人的对话,也觉得确实如此。等他想起还没向对方道谢时,已经是战争结束、回到自己家之后的事了。 不过,反正他经常出没于战场,有缘的话应该还能再见。到时候再道谢,请他喝杯酒吧——乔尔多这么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好些年。 就在这时,一则消息传来:新成为同盟国的那个国家,其濒死的王弟被“森之民的药师”所救。 而且,据说那个女人还与王弟缔结了姻缘,并且有一个女儿。原本是说让那个女孩的同父异母姐姐去做侧室,但有人进言,既然这样,不如选有附加价值的那一个。 虽然乔尔多本来就没想能要到什么侧室,但如果情报属实,那倒是求之不得。那个国家大概没有充分认识到其价值,才会提出这样的建议。国王的主张是: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如果对方是真货,就赶紧抢过来。 可怕的是,国家的重臣们也点头同意,送走了乔尔多。由此可见,“森之民”受到了何等尊崇。 不过,对乔尔多来说,归根结底还是“麻烦”二字。 确实,那个男人的治疗技术神乎其神,但也有没能救活、从他手中逝去的生命。 毕竟他不是神,不可能拯救一切,也无法创造奇迹。在经历过多次战场、幸存下来的乔尔多看来,他觉得那不过是取决于个人的运气,只是比别人稍微提高了抓住这份幸运的概率而已。 人该死的时候,总会死的。 而且,如果对方是真的,就算抢过来了,如果对方不愿意,转眼间就会被抢回去吧。 到那时,弄不好就会踩到老虎尾巴了? (难道说,连这层也考虑在内,才选了“我”?……饶了我吧。) 当他想到这个不祥的可能性时,目标房间的门被打开了。 那一刻,映入眼帘的色彩,让乔尔多将要出口的叹息咽了回去。 铂金色的长发一部分编了起来,装饰着粉色的花朵。而那双凝视着自己的、深邃森林般的翠绿色大眼睛。 无论是头发还是眼睛,都与遥远记忆中的色彩一模一样。 (但是,这不还是个小孩吗。) 穿着简单麻布连衣裙的纤弱肢体,怎么看也不像是成年人。 在这个国家,成年的、已在社交界亮相的女儿,应该穿着遮住脚踝的长裙,并把头发盘起来才对。而眼前的少女,穿的是一条长度在脚踝以上的连衣裙,发型也只盘了一半。 她虽然拥有“森之民”的特征,但显然是个尚未成年的幼小女孩。 那如同妖精般的纤弱肢体和端正的五官,引人怜爱。但如果把她迎为侧室,一旦对她出手,恐怕立刻就会背上不光彩的名声。 “初次见面,使者大人。老身名为柳西翁·德·林德伯格。不肖之子因身体不便,由老身代为前来。老朽之身,恐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仿佛要遮挡乔尔多那无礼的凝视一般,一位老人向前一步,优雅地行礼并报上姓名。 这时,乔尔多才终于注意到,现场除了少女之外,还有其他几个人。 他慌忙端正姿态,回了一礼。 “我是乔尔多·克拉克。感谢您应允我无礼的请求。” ──────────────────────── 十 断罪与之后的未来 “我真没想到你会蠢到这种地步,罗丝玛利亚。” 男人半坐在床上,向站在一旁的罗丝玛利亚投去冰冷的视线。 “你可明白,你的所作所为,会给我……乃至这个国家带来不利?” 当听说那个女人的女儿与公公一同被召进城时,罗丝玛利亚欢喜得几乎要跳起舞来。 她不清楚护卫究竟做了什么手脚,但想必那个女孩会就此从她眼前消失吧。大概会作为人质送往邻国——代替她宝贵的女儿莱拉。 而一旦回到只有原本家人的生活,丈夫也一定会平静下来,变回那个温柔的他。 “啊,太好了。真的,多亏有你们在。” 她微笑着向侍立在旁的侍女们搭话,正要将香气四溢的红茶送到嘴边时,房门被敲响了,管家探进头来。 “老爷有请。请您即刻前往房间。” 管家面无表情地淡淡通报。罗丝玛利亚歪了歪头,稍稍举起手中的茶杯示意道: “我正在用茶。用完便去。” 这本是往常总能通过的、稀松平常的回答。 然而,管家表情不变,并未像往常那样行礼退下。 “非常抱歉,老爷吩咐请您即刻过去。茶点时间稍后再另行安排吧。” 管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这边。罗丝玛利亚心中涌起一股不快。 这个管家总是跟着丈夫出门不在家,一回来却又絮絮叨叨地计较些琐事,她早就十分讨厌他了。 (仗着老爷的宠爱,真是个讨厌的管家。下次跟哥哥商量一下吧。) 她在心中暗骂着,终于不情愿地站起身来。 门口站着的管家,恐怕在自己动身之前,是绝不会离开那个地方的。 (老爷今天身体好些了吗?最近那孩子总是待在老爷身边,真是碍眼。真让人高兴。) 无论如何,能有机会和丈夫单独相处,没有碍事的人在旁,这可是久违了的好事。罗丝玛利亚这样想着,转换了心情。 虽然管家的强硬态度令她不悦,但一想到丈夫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自己,她的心情便好了起来。 “头发没有乱吧?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她向侍女确认后,重新涂了涂唇上的口红,便跟在引路的管家身后,端庄地迈开了步子。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老爷。我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 欢快的心情陡然一转,罗丝玛利亚被那冰封般的眼神和声音吓得发抖,感到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看着眼中盈满泪水、仿佛求救般望向自己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叹了口气。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双泪光盈盈的眼睛不再能打动自己的心了呢? 回想起来,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勉强的。 “将米莎的情报泄露给邻国的,是你吧。” “……您在说什么,我完全……”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罗丝玛利亚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明白。 “那么,你可认识这个人?” 说着,迪诺亚克轻轻拍了拍手,一名骑士便押着一个被捆绑的男人走了进来。看到那张脸,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是我的护卫!为什么会被捆起来!?立刻放开他!” 那个总是如影随形般侍奉她、保护她免受一切侵害的护卫,此刻正双手反绑着站在那里。他一边脸颊肿起,嘴唇似乎也破了,残留着血迹。 说起来,这几天确实没见到他。可他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出现在这种地方? 罗丝玛利亚又惊又怒,脸颊涨得通红,朝押着护卫的骑士厉声喝道。 “就是这个男人,为了你,将米莎的事告诉了邻国的间谍。因此,对此产生兴趣的邻国国王,才开口索要米莎。” “哎呀!” 她下意识地发出的声音里,透出了喜色。 这么说,莱拉终于能从那可诅咒的命运中逃脱了。 看着脸上藏不住喜悦、熠熠生辉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终于嫌恶地扭曲了面孔。 “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愚蠢,没想到你当真什么都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那孩子也是对方主动想要的,不会有什么不幸吧?莱拉也不必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受苦了。不全是好事吗?” 被明显蔑视的罗丝玛利亚,愤慨地反驳道。 而说出口后,她越发觉得这真是个完美的结局。 (明明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老爷难道是受伤发烧,真的糊涂了吗?) 然而,接下来听到的话,让罗丝玛利亚脸色大变。 “是啊。托你的福,莱拉除了进修道院之外,别无选择了。” “怎么会这样!?” 面对罗丝玛利亚近乎尖叫的声音,迪诺亚克报以冷笑。 “就算不是故意的,她也夺走了一条人命。这是理所应当的处理吧?” “可是……但是,那是……” 面对这当头棒喝,罗丝玛利亚语塞了,搜寻着接下来的词句。 “……可是,我的时候……” 而她终于挤出来的这句话,任谁听了都知道是不该说的。 对此,迪诺亚克的冷笑更深了,他用一种甚至称得上温柔的声音开始讲述。 那是罗丝玛利亚所不知道的往事。 “那是因为,那时受害的蕾亚为你求情了。她顾及当时临近分娩的你和即将出生的我的孩子。即便如此,我当时也是打算离婚的。但你的父亲低头恳求了我。他说,女儿现在怀着身孕,情绪激动,有些失常。就像连不会说话的野兽也会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她把一切都看作敌人。他说,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只此一次,请你容忍下来。” “……父亲他……竟然……” “你首先忽略的,是蕾亚的事吧?也罢,算了。如你所知,我们兄弟对你父亲欠有着非同寻常的恩情。连兄长都向我低了头,我也只好放弃了。” 回忆起当时的情形,迪诺亚克仰望着天空,闭上了眼睛。 他是个出色的重臣,唯独对晚年得来的幺女溺爱非常。若非如此,本是个真正值得尊敬的人。 “我后悔了。无论有多么感恩,如果那时分开了,如今也不至于如此怨恨你,也怨恨我自己了。……蕾亚,也不必留下我们珍爱的孩子而离世了。” 听到他的低语,罗丝玛利亚睁大了眼睛。 这番话,否定了自那天以来所累积的全部岁月。 “老爷,这……未免太……” 罗丝玛利亚喘息般的声音无法组成完整的语句,来到这房间后一连串的冲击性发展让她头脑快要炸开。若能就此晕过去倒也轻松了,但那一瞬也不曾移开的冰冷视线,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就算不进修道院,也不会有贵族愿意娶莱拉了。让她在宅邸角落里作为弟弟的累赘度过余生,难道不是更悲惨吗?” “怎么会,那孩子可是公爵家的女儿。无论什么样的家族……” “就算不是故意的,也是杀过人的女儿。而且她的母亲,身为贵族正妻,却欺凌侧室使其身受重伤,最终将其赶出家门。无论血统多好,愿意迎娶这种女子的,要么是相当古怪的人,要么就是穷困潦倒之辈吧。那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会期望这样的婚姻吗?她若稍有头脑,在得知去邻国的事告吹的那一刻,就该自己选择进修道院了。” 罗丝玛利亚的脸色苍白到了极点,她就那样瘫坐在了地上。双腿失去了力气,无法站立。 这时她才发觉不对劲——往常总会及时扶住她的侍女的手,并没有伸过来。罗丝玛利亚回头望去。 本该在身后半步处侍立的侍女们,不见了踪影。 看着一脸困惑的罗丝玛利亚,迪诺亚克轻轻一笑。 “你那些能干的侍女们,我也都让人抓起来了。查了一下,发现了堆积如山的可疑支出。我已经安排人在别的房间听取详细说明了。” 救援之手已经消失。 罗丝玛利亚只能无声地颤抖着。 迪诺亚克向她下达了最后通牒。 “最后,我也给你一个选择。是和莱拉一起进修道院,还是离婚回娘家,或是禁闭在别院里……说吧,你选哪个?” 没有人回答那冰冷的微笑。 米莎从摇晃的马车的窗口,茫然地眺望着天空。 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是晾晒药草的最佳天气——她条件反射地想到,不由轻轻一笑。 此刻,米莎正离开她出生成长的国家,前往邻国。 为她准备的马车是六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大概是考虑到长途旅行,座位宽敞,坐垫也铺得很厚,身体不会因震动而疼痛。即便露宿,想必也能成为舒适的床铺。 (总觉得,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周啊。) 米莎拨弄着为了方便靠在座位上而编在一侧的头发,回想着那天以来的日子。 被召进城后,与她见面的是一位脸上带着伤痕、面容略显凶狠的青年。 他自称是邻国国王的近臣,与祖父互通姓名后,便单膝跪地向米莎行礼。 单膝跪地,右手贴胸,左手置于腰后,低头行礼——这是骑士的最高礼节。祖父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米莎虽然不知道那是如此隆重的礼节,但被比自己年长的人跪下磕头,还是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我曾被您的族人救过性命。当时未能道谢,请允许我现在向您致谢。” 他低着头这样说道,米莎的混乱愈发加剧了。 “那个……这……我,并不了解什么族人。我一直生活在这个国家,只有母亲……所以,我并不是你们所期望的人。” 米莎结结巴巴地回答着。乔尔多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了一个富有亲和力的灿烂笑容。 “……抱歉。这只是我个人的自我满足罢了。我一时忘了向本人道谢,一直耿耿于怀。能见到远亲血脉相连的人,一时忘形了。请您见谅。” “……唔。不过,我真的不太了解母亲故乡的事。母亲几乎从未对我提起过。” 见他如此坦率地道歉,米莎姑且点了点头,但还是强调了自己“不知道”这一点。 对此,乔尔多微微歪了歪头。 “可是,您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我至今在其他地方从未见过那种颜色。” 听他这么说,米莎用手指缠起一缕自己的头发,拉到眼前看了看。 这淡金色的头发,在这个国家或许确实少见,但类似的金发并不稀奇,眼睛的翠绿色也是如此。 确实,除母亲之外,她唯一有过交流的“森之民”——舅舅,也拥有同样的颜色,但她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是亲戚。 “据说那是‘森之民’的特征之一呢。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所有被确认的森之民,似乎都拥有这种颜色。原因不明就是了。” (全族都是那种颜色?是继承的血脉之力吗?) 她曾学过,生活在狭小范围内的人和动物,往往会拥有相同的特征。人和动物都会逐渐演变成更适应环境的形态。 (寒冷地区的肤色会更白?还有,翠绿色呢?瞳孔颜色变浅,是为了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能高效视物?) 米莎不自觉地调动起知识,思索着族人生活的环境。乔尔多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 外表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年幼,但她眼中闪烁的光芒,却闪耀着深邃的智慧。若仅凭外表来判断她,恐怕会吃大亏。 “如果您说您不是森之民,那也无妨。但是,我们仍然希望您能到我国来。如果您对侧室的身份有所不满,以‘游学’的形式如何?我国与各国交流颇深,王立图书馆更是汇聚了各种知识的宝库。您不感兴趣吗?”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足以拨动米莎的心弦。 “……不做侧室也可以吗?” 不经意间漏出的话语,让乔尔多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话我只对您说,我王其实对后宫之事并不太感兴趣。然而周围的重臣们却吵嚷着要他早日立嗣,他正为此烦恼不已呢。而且,他的年纪也比米莎小姐大了十多岁,即便您不做侧室,也不会有问题。” 乔尔多在心中无视了主人那“别说我跟无能似的”的抱怨表情,将视线转向米莎身旁那位正以狐疑眼神看着自己的前任公爵。 “关于此事,我已从王那里获得了全权委托。我以‘黑之闪电’之名起誓,绝不会做出任何对米莎小姐不利之事。” “……你就是。” 柳西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 身着黑色铠甲,手持黑漆大枪,在战场上纵横驰骋——那是王的心腹。他出身低微,却因其功绩被认可,被提拔为近臣。即便是在这个长久和平的国家,他的名声也传到了这里。 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发生了变化,乔尔多内心吐了吐舌头,脸上却不动声色,微微点了点头。 虽然这个绰号本人觉得难为情得要命,但在这种时候却派上了用场。 (嘛,谈判有时候也需要虚张声势嘛。) 他被赋予的任务是“将森之民的女儿带回国内”。 只要能达成这个目标,稍微变更一下内容应该也是允许的吧。 而且,乔尔多很清楚,如果对方是真货,强迫对方做不情愿的事,吃亏的反而是自己这边。 此刻,眼前的老人大概正在计算,对自己和自己的话能有多少信任吧。 但根据他所调查的情况,公爵家内部目前似乎相当混乱,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把重要的女儿一直留在那个地方吧。 而从这一点来看,如果把她送到自己这边,就等于有了自己作为后盾,能得到大国的庇护。 而且,不是侧室那种终身束缚,而是“游学”这种虽然不稳定,但随时可以回来的身份。 (这样还不上钩的话,那就没辙了。) 更重要的是,眼前的米莎本人显然已经被吸引住了。 正如所料,勾起她对知识的渴望,看来是成功了。 乔尔多缓缓等待着眼前的老绅士得出结论。 随后,在与国王共同出席的大人们商议之后,米莎的去留被决定为迁往邻国。 与最初不同的是,她不是以侧室,而是以客人的身份前往。 原本侧室一事,似乎也是这边先提出的,邻国方面似乎也觉得这样并无不妥。 而且,她还将背负公爵家的名号前往,因此衣物和随身物品都仓促地准备了起来。 基本只穿过母亲亲手做的衣服的米莎,被量尺寸、试穿、再试穿搞得眼花缭乱。 因为要配合乔尔多回国的日程一起出发,时间非常紧迫。 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制的晚宴服和一件日常礼服——针线女工们眼中布满血丝,米莎被她们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用现成的改一改不就好了吗……” “作为公爵家,也是有尊严的。” 已经完全成为米莎贴身侍女的年长侍女,一脸若无其事地告诉她。 “唉,这次时间实在不够,日常穿着的似乎只能用现成的改了,但至少想让她带上一件定做的吧,大概是这个意思。” “……尊严到底是什么呢。” 米莎喃喃道。这时,门口传来噗的一声笑声。 “乔尔多先生!” “失礼了。不小心听到了。” 乔尔多咯咯笑着,随意地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乔尔多在会面后的第二天就来到了宅邸,向迪诺亚克打过招呼后,便很自然地赖着不走了。 然后,他像是闲得无聊似的,要么和公爵家的骑士交手,要么拉着米莎到处观光,每天都过得很开心。 对米莎来说,虽然是被拉着到处跑,但能逛逛城镇,本身就很有趣。 路边摊的烤肉串和炸甜甜圈,也和家里吃到的风味不同,让她很开心。 明明是自己出生的国家,米莎却双眼放光、好奇地打量着周围。乔尔多笑着,把这样那样的小吃递到她手里。 “通往王都的沿途小镇也各有特色,很有意思哦?我们可以慢慢游览,边走边看。” 被当成小孩子一样对待,米莎虽然有点害羞,但更期待起旅途来了。 对于只认识山林的米莎来说,仅仅是看着街上往来的人群就已经很有趣了。异国又会是怎样的风景呢?光是想象就让她兴奋不已。 当然,她对留下来的父亲也有些担心,但父亲已经恢复到能靠人搀扶站起来的程度,他笑着推了推她的后背说“没关系”。 “又不是去嫁人,学到了东西就回来吧。爸爸也会在这里努力的。” “……嗯。” 她点点头,抱住了父亲。父亲的手臂,比起那天两人一起为母亲流泪时,已经有力得多了。 然后,明明才出发第一天,却总觉得有些不安,是因为自己正离故乡的森林越来越远吗? 结果,因为忙于各种准备,她终究没能回森林的家一趟。 (总之,我们一起走吧,妈妈。) 她隔着衣服,轻轻摸了摸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袋。 里面藏着母亲的遗发,以及那根奇特的针和管子。她本想把母亲带回森林安葬,所以才一直带在身边,但现在,两者都成了她缅怀母亲的寄托。 她再次从窗口仰望天空,天空依然澄澈蔚蓝,无边无际地延伸着。 这片天空,一定也连接着森林里的家,连接着遥远的母亲故乡。 这么一想,寂寞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我出发了。” 低语声,被吸入那无尽蔚蓝的天空之中。 ──────────────────────── 第二章 旅途 一 小偷少年与身体不适的老妇人 这个世界大致分为三个大陆。 南部大陆,艾里斯(虹彩大陆)。 东部大陆,萨利文(黑眸大陆)。 以及,西部大陆,卡迈因(深红大陆)。 在三个大陆中面积最大的深红大陆,分裂为多个国家,各自争夺霸权。 米莎所居住的蓝高地王国(布鲁海斯王国)也是其中之一。作为国家虽属中等规模,但历史颇为悠久。 过去也曾身处霸权争夺的时代,但近两百年来,在稳健派国王的统治下,虽如履薄冰般维持着外交,却总算保住了和平。 然而,最近在王位交替之后,国力增强的邻国银帝国(希尔瓦帝国)突然寻衅滋事,发动了进攻。 在长久的和平中,国军兵力早已衰落的蓝高地王国,毫无还手之力地被蹂躏。 就在即将被攻入王都的前一步,他们总算通过与大国红津王国(雷德福德王国)结盟,才得以逃脱危机。 虽然今后可能会有被多方掣肘的风险,但比起被邻国吞并、失去一切,这已经是好得多的选择了。 对红津王国而言,与其让野心勃勃的银帝国逼近到自家门口,不如让与自己签订了有利盟约的蓝高地王国作为缓冲国存在,反而更方便。与其冒失地将对方吞并为本国领土,不如保留其作为一个国家的形态,这样在国防上耗费的精力也更少。为此,即便要承担一些负担,但缔结同盟、增加邦交似乎更为有利。 基于双方各自盘算的同盟,表面上顺利地缔结了。获得了大国后盾的蓝高地王国,让银帝国也不得不勉为其难地收起了兵刃。毕竟,与深红大陆大陆第一大国红津王国为敌,还为时尚早,他们便就此收手了。此外,由于急速扩张领土,帝国内部似乎也出现了问题,想必接下来一段时间他们将忙于内政。 在此背景下,为了在新的同盟关系下加深邦交,提出“希望贵方迎娶我国公主为侧室”的,正是蓝高地王国一方。 红津王国这边,觉得“那种东西不需要”而一口回绝也怕伤了和气,太过麻烦,于是便抱着“总之先扔进后宫再说”的心态勉强答应了。就在这时,一条有趣的情报传了进来。 位于深红大陆大陆最北端尽头的小国——橙联合王国(奥兰治联合王国)。那是一个由数个部族聚集而成的国家,没有国王,而是由各部族推举代表聚集一堂来决定国家方针,是一种奇特的政治形态。在这样的国家中,有一个被誉为更为神秘的族群——“森之民”。他们拥有高人一筹的高度医疗秘术,是神出鬼没的“战场救世主”。曾被这一族救命者众多,许多国家都希望将他们纳入自己麾下,却从未如愿。而那些试图以武力镇压的人,都会遭到惨痛的报复,这也广为人知。 据说,这个梦幻般的族群,有一名继承了其血脉的女儿,就在那个国家的公爵家中。 真伪不明,但原本侧室送来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如果是真货那就赚到了——于是大约一个月前,他们派出了使者,要求将那个女孩送来。 莱安记得,自己曾对那个声称昔日被“森之民”救过一命的近臣下令:“如果是真货,就给我想办法弄回来。”当时对方那副不情愿的表情,还记忆犹新。 红津王国的国王,莱安·琉·雷德福德,读着那个男人通过快马送来的信,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好消息吗,陛下?” 听到从办公桌对面传来的声音,莱安一边露出狡黠的笑容,一边将信递给了身为宰相的其中一位近臣——特里斯。 “本来应该是去迎接侧室妃子的乔尔多,不知为何,似乎要带一个游学的少女回来。据说是一位拥有铂金色头发和翠绿色眼睛的美丽少女。” “那是……” 特里斯低语着浏览了信件,皱起了他那细长的眉毛。 “那个男人又擅作主张。” 听着这苦涩的低语,莱安这回直接笑出声来。 认真的文官特里斯和佣兵出身的武官乔尔多,似乎怎么也合不来,动不动就对立(准确地说,是特里斯发牢骚,乔尔多一脸不耐烦地敷衍了事,结果更惹恼了他)。 “嘛,那也算不上错误的应对。如果对方本是犹豫要不要做侧室,而我们强行逼迫,万一她真是真货,搞不好连我们自己的小命都有危险。” 莱安强忍着笑意,安抚着几乎要咂舌的特里斯。 对热爱自由的“森之民”施加强迫手段的那些人的下场多种多样,但没有哪一种是他想亲身经历的。不知是真是假,甚至有传闻说曾有一个国家因此灭亡。 “即便如此,不过是个年幼的少女。总有办法哄骗过去的。” 特里斯那张理智的美貌微微扭曲,低声说道。莱安耸了耸肩。 “算了,关于这件事,既然已经跟乔尔多说了全权委托给他,那家伙会想办法的。” 莱安轻描淡写地说完,便开始阅览手头的文件。特里斯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往好处说是豁达,往坏处说就是随便。既然莱安都这么说了,再追究这件事也是徒劳。 (也罢,实际见面后,是真是假,就用我自己的眼睛来确认吧。如果看起来有拉拢的价值,到时再行动也不迟。总之,人是要到我们手边来的。) 特里斯在心中低语,试图说服自己,然后像是最后一点疑问似的,向莱安问道: “那么,那位公主殿下大概何时抵达?我需要准备房间。” 既然是“游学”,就不能按原计划扔进后宫了。听他这么一问,莱安歪了歪头。 “谁知道呢?我可不知道。” “……什么意思?” 面对这干脆的否定,特里斯也歪了起了头。 从邻国沿着大道走,最快也要七天。即便带着不习惯旅行的少女,也应该能估算个大概时间。 “还有一封。这封是乔尔多的亲笔信。” 特里斯的目光追随着随手递过来的信,他眉间的皱纹逐渐加深。 “那个蠢男人——!” 随着一声充满怨念的呐喊,被特里斯攥紧的信纸在他手中变得皱巴巴的。 信上以颇具乔尔多风格的奔放字迹写着:米莎看起来很开心,所以他们打算一边观光一边悠闲地回去。 “阿嚏!” “乔尔多先生,您没事吧?” 因为时机正好,便提前订好了旅馆,之后正在悠闲逛市场的米莎,见陪她同来的乔尔多打了个大喷嚏,担心地皱起了眉头。 “啊——没事。肯定是有人在念叨我呢。” 乔尔多一边对探过头来的米莎回以笑容,一边在心里吐了吐舌头。 估摸着快马加鞭的信件差不多该送到了,他轻易就能想到念叨他的人是谁,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的表情。一个人肯定是在幸灾乐祸地笑,另一个人则一定板着一张恨不得杀人的脸。 想起那位死脑筋的朋友(要是知道被自己这么称呼,估计更要气疯了)那张俊美的脸庞,他差点嘿嘿笑出来。 其实乔尔多还挺喜欢特里斯因为一点小事就找茬的反应。那个总是故作镇定的男人,变换着表情喋喋不休的样子,相当有趣。 (回去以后他肯定气疯了吧。好啦,该怎么蒙混过关呢。) “您好像很开心呢?” 正当他盘算着回去后的计划时,走在身旁的米莎好奇地歪着头问道。 “啊,我在想给朋友买点什么带回去。你觉得什么东西好?” 他笑着问道,米莎便认真地思考起来:那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无论看到什么、吃到什么,米莎都会惊奇地瞪圆眼睛,开心地笑起来。那坦率的样子相当可爱。 乔尔多想多看一些那样的表情,于是明明没必要,却还是时不时地停下来休息,或者早早订好旅馆以便观光。因此,旅途迟迟没有进展。 但另一方面,每当与亲子家庭擦肩而过时,米莎那一瞬间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又让乔尔多心头一痛。 这让他意识到,少女失去母亲,还不到一个月。 他知道,即便白天表现得很开朗,到了夜晚,她也会独自偷偷哭泣。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旅馆的墙壁其实意外地薄。对她那微微红肿的眼睑装作视而不见,再用开朗的语气跟她说话——虽然这对(并非那么心思细腻的)乔尔多来说颇为费劲,但他并不觉得麻烦。 他意识到,自己相当喜欢这个坚韧而坦率的少女。 (要是有个女儿,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乔尔多——二十六岁——一边观察着米莎在特产店里拿起各种东西端详的样子,一边想着诸如此类的事。 “小鬼,到此为止了。把刚才拿的东西,还给大姐姐。” 正沉迷于观赏摊位上商品的米莎,被乔尔多的声音唤回了神,她回过头去。 只见乔尔多正抓着一名大约八岁少年的手臂,一脸凶相地站在那里。 “烦死了!大叔!!你说什么呢!放开我!叫你放开我!!” 看着拼命挣扎、想摆脱乔尔多手的少年,米莎眨了眨眼睛。 “乔尔多先生?怎么了?” “……这小子偷了米莎的钱包。” 乔尔多耸了耸肩说道。米莎慌忙去翻自己的小挎包。 “……没了。” 确认装着零花钱的钱包确实不见了,米莎为难地看向少年。 “呃……是你拿的吗?能还给我吗?” “谁知道啊,笨蛋!” 少年吐出舌头骂了一句。乔尔多一拳砸在他的脑袋上。 “好好跟你说话,你这小鬼还来劲了是吧?赶紧还回来!” 乔尔多不顾因疼痛而呻吟的少年,径自搜了他的口袋,取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钱包,然后随手扔给呆呆站着的米莎。 米莎好不容易接住,确认了一下,确实是自己的东西。 “……太好了。” 她不禁低语,紧紧攥住了钱包。 里面的金额确实只放了点零花钱,但钱包本身对她而言意义非凡。要是弄丢了,她一定会不知所措吧。 那是一个绣满了精致刺绣的钱包,是母亲为她做的。以绿色藤蔓和各色花卉为主题的图案刺绣,是母亲故乡的传统纹样,据说蕴含着祝愿孩子幸福的意义。 想起母亲将它递给自己时说“这是护身符哦”时的笑脸,米莎几乎又要落泪,她紧紧地把钱包抱在胸前。 “干、干嘛啊!你们不是有钱人吗!给我一点又怎么了!” 物证被发现,手臂仍被乔尔多抓着的少年,仿佛豁出去了一般喊道。 “……哼,毫无悔改之意。那怎么办呢?是把你揍到站不起来,还是交给警察呢?” 乔尔多看着一脸倔强的少年,眼神冰冷,却咧嘴笑了笑。 面相凶恶的乔尔多摆出这种表情,相当吓人。 少年似乎脸色都有些发青了,却仍抿着嘴,瞪着乔尔多。 看他这股不服输的劲儿,乔尔多在心里吹了声口哨表示佩服,同时思考着该如何收场。 虽然实际上没有造成损失,但就这么无罪释放的话,这孩子可能会重蹈覆辙。 (得给他点适当的教训,让他不敢再犯,有什么好办法呢?) 这时,周围的目光开始聚集过来。 他可不想太引人注目。在不知情的人看来,这就像一个大人正在欺负小孩。 虽然他明显做工精良的衣着和腰间的佩剑形成了一种威慑,没有人上前搭话,但困惑的目光却实实在在地投射过来。 “那个!这孩子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就在这时,一位年长的女性开口问道。 大概是听到骚动赶来的吧。 女性气喘吁吁,看起来很痛苦,脸色也很差,仿佛随时会倒下。 看到她旧衣袖口露出的纤细手腕,米莎皱起了眉头。 “奶奶!你不能跑!” 见女性快要坐倒在地的样子,少年想要冲过去,却被乔尔多的手臂拦住了。 “这位是您的孙子吗?” 乔尔多无视了拼命挣扎想要逃脱的少年,将视线转向那位年长女性。 虽然被那甚至令人感到冰冷的视线震慑了一瞬,但老妇人挺直了脊背,点了点头。 “是的。他是我的孙子,骑士大人。那孩子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在被一层层围观的人群包围中,她毫不畏惧地挺直的脊背,甚至透出一丝高贵的气质。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她身上穿的衣服虽然陈旧,但原本是用好布料精心制作的。 (是没落贵族的末路吗?) 乔尔多比对方高出两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老妇人毫不畏惧地回望着他,目光笔直,毫不躲闪。那是心中秉持着自己正义的人的眼神。 观察至此,乔尔多松开了抓着少年的手。 这位老妇人,应该有办法将误入歧途的孙子拉回正道上吧。 “他对我同伴的钱包下了手,所以我正在教训他。看他的手法不熟练,这副样子应该是初犯,所以我本来也没打算把他交给警察……” 这番话一半是说给围观的群众听的。 因为这位出来维护的老妇人的出现,周围看向乔尔多的眼神,已经变得不只是有些不安了。 虽然只是路过的城镇,但他可不想背上欺负小孩的恶棍的污名。 “……你都干了些什么!” 听到乔尔多的话,老妇人的脸色骤变。她用眼神询问“这是真的吗?”,而跑过来的少年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见此情景,她大概判断出乔尔多所言非虚吧。她按住少年的头,自己也跪了下来,低下了头。 “这孩子的父母已经过世,我便是他的监护人。虽因我力有不逮,让他过上了贫穷的生活,但我自认已好好教导过他何为善恶。即便如此,却将他养成了一个会偷窃他人财物的小孩,这是我的罪过。若要降罪,请全部降于我身。” 见老妇人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乔尔多慌忙伸手想扶她起来。 不知少年是如何误解了这一举动,他挣脱了祖母按着他头的手,挺身挡在了前面。 “不准碰我奶奶!做坏事的是我!要罚就罚我吧!!” 乔尔多盯着这个怒视着自己的少年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低声道:“明白了。” 面对表情严峻的乔尔多,少年虽然一时冲动喊出了“罚我”,但心里还是害怕不知会受到何种惩罚。他脸色发青,却仍一动不动地瞪着对方。 因为一旦从这里退开,责罚就会落到奶奶头上。这是他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 “请等——” 就在老妇人慌忙想把站在面前的孙子拉开的同一瞬间,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乔尔多的拳头落在了少年的头上。 屏息凝神、注视着事态发展的周围众人,被那响亮的闷响惊呆了,看着因冲击而抱着头、无声地蹲下的少年,一时茫然。 “……呜哇,看着都疼……” 本该是当事人之一的米莎,因为事态发展太快而跟不上,看着无声呻吟的少年,不禁喃喃道。 (确实……) 听着那声响和少年的反应,周围的每一个人都皱起了眉头,表示同意。 “小孩子调皮捣蛋,这惩罚差不多了吧。” 乔尔多哼了一声,然后强行拉起还蹲在地上的少年,让他转向仍跪在原地、一脸茫然的老人。 “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做了‘坏事’,你最宝贝的奶奶就会受到责难,替你承担责任。把这副模样刻在脑子里,永远别忘了!” 疼得眼泪汪汪的少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祖母。 因为自己,最重要的人跪在了地上。 这个现实,紧紧揪住了少年的心。 “可是……可是……” 泪水从少年眼中扑簌簌地落下。 开春时节,祖母病倒了。从那以后,她便时好时坏,反复卧床。 少年想带她去看医生,可贫困的生活中,连买药都难以如愿。 害怕祖母就这样死去,害怕失去唯一的亲人,这种恐惧让少年决心铤而走险。 只要一点点就好。 只从那些看起来有钱的人那里“拿”一点。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少了点零花钱,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他用借口压抑着罪恶感,在街角物色猎物时,发现了一个比自己年长几岁、正乐呵呵地笑着的少女。 她光泽的头发打理得很好,指尖光滑,没有一处皲裂。身上穿的衣服虽然朴素,但质量上乘——连年幼的他也看得出来。 “可是,我不想奶奶死啊。医生……哪怕只是药也好……” 无论有什么理由,坏事就是坏事。 虽然明白这一点,但知道年幼的少年只是为了救祖母而拼命,同情之心也油然而生。 打破周围这种气氛的,是老妇人本人。她猛地站起身,扬起瘦弱的手臂,啪地一声打在了正在哭泣的孙子脸上。 “用那种偷来的钱苟延残喘,又有什么意义!与其让你犯下罪行,我还不如早早断了这条性命!” 她脸色苍白地厉声说道,声音凛然,压倒了所有人。 连正在哭泣的少年,也忘了擦去脸上的泪水,只是呆呆地站着。 打破这凝固空气的,是米莎。 她默默地将手帕按在正簌簌落泪的少年脸上,然后轻轻握住脸色苍白、呆立原地的老妇人的手。 “总之,我们先换个地方吧?您的脸色很差。找个能坐的地方……好吗?” ──────────────────────── 二 为老妇诊察与不安的气息 一时的激动过去之后,本就似乎身体欠佳的老妇人,脸色愈发差了。 米莎劝她最好躺下休息,老妇人便说“家里虽然简陋……”,将她们带到了镇郊一栋老旧宅邸前。 “也没个人打理……”她低声解释着,推开了那扇半朽的大门。门内的景象,简直可以用“鬼屋”来形容。 通往玄关的通道,曾经大概被精心打理过,如今树木无人修剪,肆意生长。脚下也仅勉强留下可供一人通行的宽度,杂草丛生。 宅邸本身似乎也长久失修,墙壁灰暗,屋顶褪色。大部分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更为这栋宅邸增添了几分阴森之气。 而且,尽管宅邸相当大,却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就你们两个人住吗?” 米莎随口问道,走在身旁的男孩神情肃穆地点了点头。 “爸爸妈妈还在的时候,住的人要多得多。” 少年简短地回答,先前那种冲着乔尔多龇牙咧嘴的气势已荡然无存。看来是被祖母训斥一事对他触动颇深。 推开铰链生锈、发出刺耳声响的玄关门,屋内虽还未到傍晚,却已有些昏暗,弥漫着一股霉尘味。 (身体不好还住在这样的环境里……) 米莎忍住皱眉的冲动,被领进客厅。这里的家具虽然陈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米莎这才松了口气。 大概是老妇人病弱,少年年幼,无力维持这偌大的宅邸,只能勉强将自己居住的区域收拾妥当吧。 “请容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玛丽安娜·卡拉夫。这孩子是我的孙子,肯特。此次实在万分抱歉。” 在请她们坐下的沙发上落座后,对面的老妇人重新报了姓名,低下了头。她身旁名叫肯特的少年,也神情肃穆地低下了头。 “哪里的话!请抬起头来。道歉的话,刚才已经听过了。” 米莎慌忙催促两人抬起头来。她并非为了这种事才特意登门的。 “那个,是这样的。我呢,勉强算是个药师。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给玛丽安娜女士看看身体吗?”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玛丽安娜和肯特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眼前这个微笑着的少女,看起来还未成年,像个孩子。她说自己是药师?可看她像是见习的样子,旁边那个男人也不像是她的师傅。 更合理的推测,大概是哪家的小姐和她的护卫吧。 实际上,肯特也正是这么猜测才下手的。他耍了个小聪明,想着如果是富裕人家娇生惯养的小姐,就算被抓了,说不定也会同情他那套博取同情的说辞。 “……那个,承蒙您好意,但实在不巧,我们并无余力备下谢礼来酬谢药师大人。” 玛丽安娜有些为难地婉拒道。米莎慌忙连头带手一起摇。 “谢礼什么的,我完全没想过要!嗯……就当是,我的一点自我满足吧。虽然只是萍水相逢的缘分,但我遇到了为疾病所苦的玛丽安娜女士,而我也许能帮上忙。所以……” 年幼的少年和祖母。 少年虽然用错了方法,但他们彼此关怀,是仅有两人的相依为命的家人——这幅情景让米莎想起了自己逝去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 肯特不惜一切也想救祖母的心情,即使明知那是坏事,米莎也无法加以责备。 因为她觉得,如果那时自己也能救母亲的话,恐怕也会与恶魔交易吧。 看着米莎不知为何快要哭出来、沉默不语的样子,玛丽安娜似乎也有所感触。 “那么,就劳烦您给看看吧?” 她说着,静静地低下了头。米莎的脸上顿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米莎站在坐在椅子上的玛丽安娜面前,为她诊脉,查看了眼睛、耳朵和喉咙,又听了心音和肺音。 之后,她一边询问几个问题,一边进行触诊。 先前那个腼腆的少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充满自信的药师。 这一变化,让原本半信半疑的玛丽安娜和肯特的表情也随之改变。 “肺部有杂音。消化器官似乎也很虚弱。食欲不振,看来烧也一直没退。不过,咳嗽不多,喉咙的炎症也很轻微……作为感冒来说,有点奇怪。” 米莎一边说给玛丽安娜听,一边也在自己脑中整理着思路。她的视线有些游离,像是在拼命搜索着知识的源泉。 乔尔多则退开一步,看着这幅光景。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米莎以药师的身份工作,因此兴致盎然。 虽然她似乎想隐瞒,但在迪诺亚克公爵的宅邸里,只要不经意地提起话题,很快就能明白她确实拥有扎实的本事。 本来,在伤员充斥的宅邸中把她迎进去时,就让人怀疑她是否真有隐瞒之意。看来她连封口都没怎么做好,只要稍微跟伤员的家属聊几句,他们就会双眼发光地告诉他:“多亏了米莎小姐,我家人才得救了。”“她立刻就注意到我腰痛了。”那完全是信徒般的眼神。 一起踏上旅途后不久,乔尔多便问起此事。米莎的视线游移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告诉他,自己师从身为药师的母亲。准确地说,她一开始还想搪塞过去,但当乔尔多喃喃道“如果不懂相关知识,恐怕不会让我碰珍贵的医书和药书吧”时,她立刻改变了态度。 “母亲已经认可我可以独当一面了。所以在父亲那里,我也被委以处理伤员的重任。所以,基础的东西我都懂!” 毕竟,米莎是为了大国的图书馆才前往红津的,事到如今若是被剥夺了这个机会,那就毫无意义了。看着米莎那求助般的眼神,乔尔多拼命忍住才没笑出来。 (我说,你这转变也太快了吧?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当然,成熟的乔尔多并未表露内心所想,而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啊,那就没问题了。我会帮你交涉,让你也能看到那些平时不外传的禁书。” “真的吗?太棒了!!” 看着高举双手欢呼的米莎,乔尔多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乔尔多正回忆着这段某种意义上温馨愉快的时光,不禁对眼前动作利落的米莎的巨大变化感到惊叹。 (与其说是药师,不如说是医师啊。到底是怎么培养的,才能造就出这样的孩子?) 而在两人身旁,肯特那副坐立不安、担心不已的样子,也让人心生暖意。 先前那股气势汹汹和可疑的模样都已消失,此刻他只是一个担心祖母安危的孩子,看上去与年龄相符。他似乎很想插嘴,却拼命忍耐,只是向米莎投去求助般的目光。 乔尔多从中看到了那份无意识的信赖,心中暗自感叹。 这个看似靠不住的少女,此刻似乎已成功地提升了自己的地位,成为了深受患者家属信赖的药师。 “能让我看看您的皮肤吗?这里不太方便,如果可以的话,请在卧室里。” 面对米莎进一步的请求,玛丽安娜顺从地答应了。 “请这边走。” 米莎追上她走在前面的背影,被领上二楼,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房间。大概是主卧室吧。 乔尔多正要跟着迈进那扇大门的门槛,却被一脸严肃的米莎拦住了。 “我要查看女性的皮肤。请回避一下。” 啪嗒一声关上的门前,乔尔多叹了口气。他对自己因过于好奇米莎的行动而忽略了常识感到有些无语。这时,身旁传来一阵窃笑。 “这么大个人了,真丢人。你小子,在米莎面前抬不起头来吧?” “……你这张嘴可真够欠的。对长辈用‘你小子’这种称呼,不太好吧?” 乔尔多粗暴地揉了揉肯特那颗出言不逊的脑袋,抗议声随之响起。 正当他以“教育指导”的名义折腾了少年一番后,少年嫌恶地挣脱了他的手,低声嘟囔道: “……喂,米莎到底是什么人啊?在市场里看到她时,只觉得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可刚才那副样子……我奶奶,真的没事吗?” 看着有些不安的肯特,乔尔多再次伸出手,这次动作轻柔地抚平了他弄乱的头发。 “你奶奶有没有事,我不知道。但米莎的本事是真的。这一点我可以向你保证。” “……嗯。” 就在肯特点头之际,“可以进来了哦——”米莎打开了门。 被让进房间后,只见玛丽安娜坐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前等待着。她身上的衣服已经整理好,脸色似乎也明亮了一些。 “奶奶没事的。我刚才借着查看皮肤的机会,顺便刺激了几个穴位。所以今天不要勉强,就这样躺着,多喝点水。如果有食欲,正常吃饭也没关系。只是,我刚才也跟奶奶说了,今晚可以让肯特跟你一起睡吗?这不是传染病。” 米莎向急忙赶到玛丽安娜身边的肯特仔细解释道。 “药我放在旅馆里,等我调配好了,稍后再送过来。在那之前,请躺着休息哦?肯特,你要好好陪着奶奶,别让她勉强自己。” “知道了。不过,为什么不能睡那个房间呢?” 肯特认真地点头,最后抛出了一个疑问。 米莎闻言,温柔地笑了笑。 “那个房间里积聚了不好的东西。我之后会和药一起带药香过来,在那之前不要进那个房间哦?好了,我们下楼吧。” 被米莎催促着,肯特顺从地先行一步,和玛丽安娜一起走了出去。 走在最后的乔尔多,心中却掠过一丝疑问,不禁暗自歪了歪头。 (不是传染病,房间里却有不好的东西?) 但回想起刚才米莎的笑容,他便明白她不会在此刻解释,于是闭上了嘴。同时,他也压下了想追问米莎手中那用布包裹着的东西的冲动。 “……乔尔多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 在确认玛丽安娜躺下休息后,米莎和乔尔多离开了宅邸,快步朝旅馆走去。 待到那栋近乎鬼屋的宅邸外观从视野中消失时,米莎才开口,低声向乔尔多说了几件想让他去调查的事。 “从这儿我自己就能回旅馆了。我得回去调配需要的药,能请您在这期间去办这些事吗?” “明白了。” 虽然心中满是疑问,但看到米莎那已不见笑意的神情,乔尔多只传达了同意的意思。 “不过,我陪你到旅馆。调查的事,人手多点更好。” 只是,他不允许她独自步行。听他这么说,米莎才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还有,虽然我觉得应该没问题,但为了以防万一,能不能派人保护玛丽安娜女士她们?” “……明白了。” 将这些拜托的“调查事项”综合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乔尔多虽然很想叹气,却又莫名地感到一阵兴奋。 他低头看着身旁那远低于自己的小小脑袋,开始思考该如何实现米莎的“请求”。乔尔多并未察觉,自己已毫无违和感地为米莎行动起来了。 ──────────────────────── 三 想要拯救的心意 回到旅馆的房间,一边分拣所需的药草进行调配,米莎一边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在为玛丽安娜进行内部诊察时,米莎一直被一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所困扰。 所见症状、发病经过的询问、平时的状况。 乍看之下,像是普通的支气管炎,但米莎的直觉却在诉说着有什么不对劲。 她担心是否在其他本人尚未察觉的地方出现了症状,于是请求直接查看皮肤。提出这个要求时,她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 因为让配偶以外的人看到颈部以下的肌肤,对成年女性来说并非什么愉快的事。 所以,当玛丽安娜爽快地表示同意时,米莎非常高兴。 不仅是因为对方信任了初识的自己,更因为或许能弄清这股违和感的真面目,让她感到兴奋。 带着些许雀跃的心情踏入卧室,然而,米莎瞬间冷静了下来。 一股钻进鼻腔的微弱香气。 那是一股隐藏在甜美花香之下的气味。在嗅到它的瞬间,米莎的脑海中“危险”二字猛烈闪烁。 米莎迅速从玛丽安娜身旁穿过,猛地推开了那扇通往阳台的大落地窗。接着,又将旁边排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吹入的风,终于让她得以深深地吸了口气。 “……那个……米莎小姐?” 玛丽安娜被米莎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听到她的声音,米莎才回过神来,直想咂舌。 她刚才脑子里只想着尽快通风换气。“让患者不安,这像什么话”——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严厉的面容。 “啊,对不起。我感觉空气有点浑浊。可能有点冷,但暂时保持这样,可以吗?” 米莎尽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口吻,同时将桌边的椅子搬到窗旁,请玛丽安娜坐下。 玛丽安娜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然而,米莎那拙劣的演技似乎并未能瞒过这位年长的女性。 玛丽安娜在椅子上坐下,长出了一口气,然后抬起低垂的视线,直直地望向米莎。 “这个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吧?” 那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 被那清澈的目光看穿,米莎犹豫了一瞬,随即下定了决心。 玛丽安娜是当事人,也是目前这栋宅邸的主人。 更重要的是,如果米莎的猜测是正确的,那么显而易见,这件事绝非她这个路过的年轻姑娘所能独自处理。 “我的鼻子很灵。这既是作为药师训练的结果,但母亲说我天生嗅觉就比常人灵敏好几倍。” 米莎突然开口,玛丽安娜没有打断,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进入这个房间时,我注意到了几种气味。有花草提取的香料,有衣物上使用的洗涤剂。在这些气味中,有一种正常情况下不应该出现的气味。那是一种非常稀有的矿物。有时会被当作半宝石处理,但它实际上可以通过特殊方法研磨成粉、去除杂质后进行熏烧,从而变成毒药。主要症状是身体倦怠、呼吸困难、恶心、低烧。” 意识到列举的症状全都与自己相符,玛丽安娜的脸色变得苍白。 “这种毒素分多次在体内积累,会逐渐削弱中毒者的身体。不知情的人看来,就像是患了小病却久治不愈,最终去世的样子吧。” 米莎看着因震惊而颤抖的玛丽安娜,解开她的衣服,露出了后背。 然后,她在那里找到了目标,咬紧了嘴唇。 白皙的后背,在肩胛骨附近,浮现出几块淡紫色的、类似瘀斑的东西。 米莎也只是在母亲的教导中听说过,亲眼见到这还是第一次,但她却不知为何清楚地知道,就是这个。 “瘀斑还很淡。现在的话,用我知道的解毒药还来得及。” “……啊,神啊。” 听到米莎的话,玛丽安娜低声呢喃,用双手捂住了脸。 米莎默默地为她披好敞开的衣服,然后轻轻离开了她身边。 “……我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和我类似的症状去世的。深秋时分身体不适,然后慢慢地衰弱下去。什么药都不见效,医生们也只是一筹莫展。不久,不知从哪里传出谣言,说这栋宅邸被诅咒了,人们相继离去。代代相传的生意也无法继续,只好让熟人接手了……” 听着她低声的自白,米莎走向墙边那座巨大的壁炉。 炉灰已经泛白,没有生火的迹象,但米莎仍用手帕捂着口鼻,探头朝壁炉里看去。 “找到了。” 在壁炉内侧上方、稍稍向房间内突出的部分,内壁被煤灰掩盖,不易看清,却闪着微光。更重要的是,进入房间时闻到的那股气味,在这里尤为浓烈。 毫无疑问,这里被人涂上了碾碎的矿石。 将毒物布置在这里,当寒冷的夜晚壁炉生火时,加热后的毒素便会气化,充满紧闭的房间。 然后,慢慢侵蚀房间居住者的身体。 “这个冬天,您生了多少次火?” 米莎表情严峻地从壁炉前回过头来,直视着玛丽安娜。玛丽安娜微微歪头,沉思片刻。 “说来惭愧,以我家的财力,并不能经常在这个大壁炉里生火,所以次数屈指可数。冷的时候,我们就在客厅生火,和孙子两人挤在那边的沙发上睡觉。” 玛丽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米莎听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那就好。如果每晚都在这里生火度过的话,恐怕已经无可挽回了。” 被间接暗示了死亡的可能性,玛丽安娜的表情再次僵住了。 “……那么,您是说,真的有人在那座壁炉里下了毒?我的儿子和儿媳也是因此遇害的?”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米莎一边整理思绪,一边缓缓说道。 “我没有为您儿子和儿媳诊治过,所以无法断言。但是,如果两位身体不适时也在这间房间生活的话,我认为有这个可能。只是,有一点让我想不通。” 米莎拿起放在壁炉上的香炉,一边端详,一边歪着头。 “您儿子和儿媳去世,有几年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玛丽安娜有些困惑,她望着少女那纤瘦的背影——她正拿起装饰架上的东西又放下。 “正好是五年前的事了……有什么问题吗?” “这五年间,玛丽安娜女士您是一直在这间房间休息的吗?” 米莎转过身,投来探寻的目光。玛丽安娜摇了摇头。 “不。这里曾是儿子他们的房间,回忆太多,太过痛苦,所以我一直没有使用。只是,有位先生说,这间房间是属于家主的,由我来使用才是正理。还说这间房间建造得最为牢固,没有漏风的缝隙,最为暖和,于是便将这间闲置已久、落满灰尘的房间清理出来,为我整理好了。” 这有什么问题吗?玛丽安娜歪了歪头。米莎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如果是持续吸入毒气的话,症状应该会更重才对。原来只是因为今年冬天只生过几次火啊。” 米莎露出安心的微笑,走近玛丽安娜。 “药的配方已经确定了。我马上回旅馆去制药。另外,很抱歉,能把这个香炉借给我吗?我觉得用它来代替煎药的炉子正合适。” 她手中的香炉体积较大,是一种在下方点燃小蜡烛、加热上方容器中的香油的类型。只要更换上方的容器,确实看起来很适合用来煎煮少量的药物。 “好的。这是别人送的,我用过几次,但只要不碍事的话,请尽管拿去用吧。” “别人送的?不是您儿子的遗物之类的吧?” 香炉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作为装饰品的意味似乎也很浓厚。米莎拿着这件看起来“价值不菲”的物品确认道。玛丽安娜露出一丝落寞的笑容。 “嗯。我儿子他们也很喜欢类似的东西,经常使用。但在打扫这间房间时,据说他们不小心失手打碎了。为了赔礼,有人送来了一个相似的。但一闻到它的香气,就会想起儿子他们……” 之后,因为觉得尽早服药为好,米莎拿着香炉回到旅馆,向乔尔多拜托了几件事,此刻正独自调配药物。 然而,那个被她以冠冕堂皇的理由带回来的香炉,并未被使用,只是搁在窗边的桌子上。 因为她想要开具的药方中,并没有需要煎煮的药物。这理所当然。 之所以不动声色地带走它,是因为这个香炉上也被人设下了恶意的陷阱。 香炉放置蜡烛的部分,内侧也闪烁着美丽的光芒。 米莎停下手中的动作,向香炉投去忧郁的目光。 她不知道准备这个香炉的人是谁。也有可能,准备并策划这一切的,是将香炉交给玛丽安娜的那个人之外的其他人。 (如果是那样就好了。) 她之所以会这样祈愿,是因为她能看出,玛丽安娜对将香炉交给她的人颇为信任。 她不想让玛丽安娜知道,她所抱有好感的人竟希望她死——这种如此悲哀的现实。 更何况,她已经失去了挚爱的家人。 但是,米莎知道,恶意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袭来。 也知道要抵挡住袭来的恶意是多么困难…… 米莎轻轻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紧紧闭上了眼睛。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母亲面带微笑、稍稍拖着腿却仍快乐地在翠绿的森林中漫步的身影。 父亲也紧随其后,脸上带着平和的表情。 那是米莎所知的最幸福、最珍贵,却再也无法得见的风景。 “想要守护啊。” 那位用视彼此为唯一的慈爱目光相互关怀的老妇人和少年。 米莎轻轻摇了摇头,然后再次为了制药而开始动手。 ──────────────────────── 四 援手 在叮嘱米莎“我送你回旅馆后,在我回来之前绝对不要离开房间”之后,乔尔多便为了完成她的“请求”而行动起来。 他本不喜欢带太多人行动,因为会拖慢速度,但这次因为有米莎这个需要保护的对象,他带了最低限度的部下同行,所幸人手方面不成问题。虽然身处他国,信息来源有限,但正所谓蛇有蛇道,总会有办法的。 他当即从部下中挑了两名身形矮小、不起眼的人,作为警卫派往卡拉夫家。庭院里的树木长得那么茂密,藏身之处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话说回来,她还真能惹上些意想不到的事啊。” 在市场抓到那个小偷少年的时候,他做梦也没想到会被卷入这种事情。 米莎拜托他的事情有三件: 一是卡拉夫家的声誉和目前的处境; 二是目前出入卡拉夫家的人及其周边关系; 三是当地司法的情况。 当乔尔多问她为什么要知道这些时,米莎简短地告诉他,玛丽安娜的症状是中毒所致,而所用的毒药并非天然产生,且相当稀有。 “把这次的毒从体内清除倒是简单,但如果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同样的事情还会再次发生。我不想那样。” 她低着头说出的话语,包含着对威胁人命的邪恶之物的一种——若说是少女式的洁癖,却又带着几分苦涩。乔尔多随即意识到,少女正是因为不讲道理的恶意而失去了母亲,他直想咂舌。 于是,顺着她的请求调动部下一查,一个某种意义上很容易理解的、企图侵占家产的阴谋便浮出了水面。 因不明原因的疾病而死的大商人夫妇。与此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的黑市传闻和“诅咒”这种危险的说法。 仆人中也开始出现身体不适的人,但一离开卡拉夫家症状就会消失的传言也开始流传。周围的人们开始将“卡拉夫家做了坏事,被什么人诅咒了”的说法当作事实一般议论开来。 以信用为第一的商人背负着“诅咒”的名声,自然不可能顺利经营。卡拉夫家将生意托付给了熟人,从此一蹶不振。 最终,在连仆人也走光了的大宅邸里,玛丽安娜和肯特只能屏息敛声地悄悄生活。 然而,那看似一度收敛的恶意之牙,再次对准了两人。 原因是,卡拉夫家作为主打商品经营的织物的生产地——那些工匠们,开始背叛玛丽安娜所托付的那位商人了。他们认为,以现在的情况,自己无法顺畅地进行流通。 几十年前,玛丽安娜的丈夫——当时年轻的当家——偶然路过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喜欢上了那里零星生产的精美织物,这便是一切的开始。 那是一个土地贫瘠、种不出像样庄稼、冬天被大雪封锁的寒冷村庄。村民们为了打发无事可做的冬日时光,零零星星地制作这些东西。 卡拉夫家以高价收购这些织物,使村庄得以摆脱那段悲惨的历史——不再有饿死者,也无需为了减少吃饭人口而卖掉孩子或进行堕胎。 在建立起精美织物的流通渠道之前,上任当家面对周围人皱着眉说“支付这么多会亏本的”的质疑,只是笑着说“这是先行投资”,并继续向村民们提供足以维持生计的资金。 村民们对这份超越金钱的恩情心怀感激。为了那位低头道歉说“中途放手实在抱歉”的玛丽安娜,他们一直忍耐着新来的商人那高压的态度。 然而,最终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那位商人不仅不按约定的金额付款,其手下甚至还试图对村里的年轻姑娘施暴。 村民们关闭了门户,拒绝交出商品,并宣称如果卡拉夫家的血脉不回来,就停止交易。面对这样的情况,商人们大概也着急了吧。 可是,事到如今再向卡拉夫家低头,既没面子,又会减少利润。 既然如此,干脆把那个让村民们心怀感激的对象彻底摧毁就行了。 织物流通不了,着急的是村民们——这是基于傲慢想法的行动。 实际上,只要稍微冷静地审视一下局势,就该明白事情不会那么顺利。 几十年来持续提供优质织物、甚至时有进贡给王族的工匠村,不可能还是当年那个贫穷的村庄。无论是作为村子整体,还是每个村民个人,都已经积累了财富。 而且,在卡拉夫家的建议和援助下,有前途的孩子们接受了高等教育,也学习了做生意的门道。只要想做,村民们已经具备了仅凭自己的力量开展新事业的实力。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敬重卡拉夫家,这不仅仅是金钱上的问题,更是为了报答从上上任当家延续下来的深厚恩义。 假如玛丽安娜他们真的遭遇了不幸,村民们大概会立刻和他们划清界限吧。 不过,对那些为了自己的欲望而加害于本该有恩于己的对象的人,就算跟他们讲情义道理,也是对牛弹琴。他们不会理解,只会嗤之以鼻吧。 “——也就是说,在壁炉上做手脚和赠送那个香炉的是同一个人。他和南方一个可疑商人的联系也已经浮出水面,米莎所说的毒物应该就是从那里弄到的。你儿子儿媳生前喜欢用的那个香炉,似乎也是同一个人送的礼物。你儿子儿媳大概就是被香炉里的毒害死的。” 大约两个小时,想要的信息虽然粗略,但大致都收集齐了。 那个人是卡拉夫家生意难以为继时获利最多的人,却又处于一个不会让人觉得不自然的位置。 他表里不一,一部分人对他白眼相看,似乎也确实有人对他抱有怀疑。但前代夫妇的死看起来只是病死,所以谁也无可奈何。 “是跟随上上任当家的那个曾经的学徒吗……” “据说上上任当家隐退时,虽然不是分家独立,但给了他一些资助,让他开了自己的店。他和前代交情也很深,听说还被称为朋友。” 听到这个最坏的结果,米莎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该怎么跟玛丽安娜女士说才好呢……) 那个从十几岁起就被悉心栽培、从头教导工作技能的人,竟然杀害了她心爱的儿子儿媳,甚至还想对自己和孙子下毒手。 这个真相,会给玛丽安娜带来多大的伤害啊。 米莎皱起眉头,叹了口气。一只大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如果太难开口,我可以替你去处理。” 米莎忍住了想要依赖这关切声音的冲动,摇了摇头。 “她是我的患者。我必须用自己的话告诉她。而且,我还得送药过去呢。” 怎么听都像是八成在逞强,但乔尔多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抚摸着米莎小小的脑袋,扬起了嘴角。 “那走吧。那个臭小子肯定等得不耐烦了。” 他咧嘴一笑,催促道。米莎也一手拿起装有药品的包裹,站起身来。 信息已经收集完毕。 剩下的,就是向当事人确认“打算怎么办”“想要怎么做”,然后采取行动而已。 一旦下定了决心,即使步履称不上轻快,也能向前迈进。 米莎和乔尔多一起,再次踏上了刚才走过的路。 “……是这样啊。原来是那孩子。” 听完毒物的事,以及米莎带回了那个香炉,玛丽安娜似乎已经隐约察觉到了。她没有像大家担心的那样惊慌失措。 只是,她带着沉痛的表情,沉默不语。 在她低垂的视线前方,放在并拢的膝盖上的双手紧紧攥着,微微颤抖。 她一直以为自己像疼爱儿子一样疼爱着那个人。 得知了对方的背叛,这或许是她与不愿承认的现实之间斗争的体现吧。 米莎和乔尔多只是默默地注视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玛丽安娜抬起了低垂的头。 “我必须向村民们道歉才行。我自作聪明,觉得他们虽然掌握了技术,但要在那些老奸巨猾的商人中开辟新的销路会很困难,于是多管闲事地操心了。结果到头来,只是增加了大家的心劳。不,或许我嘴上说是关心,其实只是舍不得彻底放手吧。因为那些织物,就像是那个人的人生一样。因为我自己无聊的感伤,给大家添了麻烦,真的很抱歉……我必须让他们彻底摆脱与卡拉夫家的纠葛才行。” 她的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已不再沉溺于悲伤。 米莎憧憬着这份坚强。 她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这样强大。 “那个男人犯下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您打算就这么放过他吗?” 听到乔尔多的话,玛丽安娜的表情黯淡下来。 “确实令人气愤,但证明是他干的证据,只有香炉和壁炉的痕迹,恐怕很难起诉吧?两者都可以用‘我不知道’来搪塞过去。现在的他有那样的能力。相比之下,我们这边只是个濒临没落的旧商家而已。弄不好,如果我们贸然把事情闹大,反而可能被他以名誉受损为由告上法庭。” “……怎么会这样。” 听到这过于不讲道理的话,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珍视之人的生命被夺走,自身也遭到暗算,却只能忍气吞声,这算什么道理。 “就没有办法了吗?” 米莎心中涌起少女式的义愤,她求助般地回头看向乔尔多。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什么人争吵的声音。 “好像出事了。” 乔尔多以敏捷的动作冲向窗边,同时用手势示意米莎她们待在原地不要动。 而当乔尔多从窗口向外窥视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事先埋伏在院子里担任警卫的两名部下,已经制服了五个男人。 “怎么回事?” “报告!这几个人试图闯入宅邸纵火,已被我等拿下。请问如何处置?” 如果只是普通的小偷,不至于一来就粗暴地放火。而且,时间还是傍晚,也不是适合干这种勾当的时候。 很明显,他们有什么迫切的理由。乔尔多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 “恭喜你,米莎。看来证据自己送上门来了。” 听到乔尔多那兴高采烈的话语,米莎和玛丽安娜都歪了歪头。 从那之后,事态的发展可谓一波三折。 那几个纵火未遂犯为了自保,轻易地就招供了。顺藤摸瓜找到那个商人,简直是转眼间的事。 看来,是村里的代表打算直接找玛丽安娜理论,这让那商人慌了神,于是采取了强硬手段。 至今为止,村里的代表们曾多次给玛丽安娜寄信。但那个商人似乎收买了邮递员,巧妙地将这些信都扣押了下来。 然而,如果对方直接找上门来,他就无计可施了。 一旦“好人”的假面具被揭开,他一直隐藏的恶行就可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似乎是出于对这种后果的恐惧,才采取了如此暴行。 米莎他们在场,也让事情变得更糟。 虽然这是一趟不公开身份的旅程,但乔尔多毕竟是邻国的大人物,而米莎则是本国公爵的女儿,是作为国家代表受邀前往邻国的贵宾。 这早已超出了能用金钱贿赂底层官员来掩盖的范围。 当地的领主亲自出面,被隐藏的恶行转眼间就暴露无遗。 看来,那个商人意图杀害玛丽安娜,只不过是他众多恶行中的冰山一角。结果就像顺藤摸瓜一样,许多人接二连三地被逮捕——不过这又是另一回事了。 只是,领主亲自向玛丽安娜道谢,说这成了清除领地内毒瘤的好机会,并由此促成了因不光彩传闻而没落的卡拉夫家恢复名誉——这倒是个令人欣喜的额外收获。 在这场骚动中,那个村子的使者也赶到了。他们流着泪质问玛丽安娜,为什么在困难的时候不来找他们,这让玛丽安娜有些不知所措。 然后。 米莎因为这一系列骚动终于看到了尽头而受到邀请,同时也想顺便再为玛丽安娜诊察一下,于是再次来到了宅邸。 宅邸的样子,与米莎第一次来访时相比已经大不相同。 许多仆人来来往往,庭院和房屋都打理得干干净净,仿佛完全变了个地方。 据说这都是因为得知恩人陷入困境而纷纷赶来的村民们所为。玛丽安娜有些困扰地笑着。 当他们被领进一间已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客厅,正准备喝茶时,玛丽安娜和乔尔多被前来做最后收尾确认的官员叫走了。 被留下的两个孩子面面相觑,随后决定一起吃点心,悠闲地打发时间,于是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候在墙边的女仆立刻上前为他们服务。 这位女仆原本就是在卡拉夫家工作的,后来嫁到了村里,这次是紧急赶回来的。此外,还有其他一些妇女也表示可以帮忙打扫和洗衣,纷纷前来照料。 “总觉得突然被人叫作‘少爷’,好不自在啊。” 肯特似乎很不习惯被人伺候——毕竟从他记事起,宅邸里就没什么人手了,凡事都得自己做。他有些困扰地耸了耸肩。 对此,米莎在父亲的宅邸里也有过同样的感受,她深表赞同,两人相视而笑。 “大概,我会和奶奶一起搬到雷兰村去住。” “雷兰村?就是那个生产织物的村子吗?” 听到肯特的话,米莎低头看向脚下。 那块地毯编织得非常精美,因为太自然地铺在那里,谁都没有注意到,但它似乎是村里出产的一种织物。 “嗯。村里的人说,不能把重要的恩人丢在这种地方,正在对奶奶进行大规模的说服工作。估计奶奶就快投降了。” 肯特咯咯笑着,咬了一口饼干。米莎喝了口茶,然后露出了笑容。 那情景仿佛就在眼前。 “是吗。肯特你去过那里吗?” “我爸我妈还在世的时候去过几次。虽然是在很深的深山里,什么也没有,但是个好地方。大家都很好。” 他的笑容里闪过一丝阴影,大概是因为想起了去世的父母吧。 死于不明疾病的父母,实际上是被毒杀的。 而且凶手还是肯特认识的人。 小时候那人还抱过他,每次见面都会给他带糖果或小玩具当礼物。父母去世后,见面的频率减少了,但也是一年会见上几次的人。 这件事不可能不在少年心中投下复杂的阴影。 尽管如此,肯特还是决定要面向未来,笑着活下去。 这也是亡父的教诲——要勇于面对逆境。 父亲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一个好的商人,必须具备不屈的精神和不懈的求知欲。 “那个啊。我打算再长大一点,就去奶奶认识的商人那里工作。” 这更加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米莎眨了眨眼睛。 “你不和玛丽安娜女士一起去村里吗?” 面对惊讶的米莎,肯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去是去啦。” “但是,我想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商人。为此,我得学习很多东西才行。我觉得,比起上学,还是在实践中磨练更适合我。” 肯特的眼睛闪闪发光。 在那双眼睛里,一定映照着充满希望的未来吧。 这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已经坚强地克服了双亲离世的打击,正努力向前迈进。 这给了米莎强烈的震撼。 “……谢谢你。能遇见你真是太好了。多亏了你,我奶奶得救了,也查清了我爸妈的事。这份恩情,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的。” 不知是感觉到了米莎那呆愣的目光,还是别的什么,肯特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便将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奶奶她们太慢了,我去看看情况!” 说完,他便像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遗憾的是,呆愣中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肯特的耳朵尖微微泛红了。 “真坚强啊……我也得学着点才行。” 独自留下的米莎,呆愣地回味着肯特的话,然后低声说道,咬紧了嘴唇。 现在的她,还不能像他那样笑得那么开朗,要面向未来前进也还很痛苦。 “嗯。加油吧。” 像是要说服自己一般,米莎出声说道,然后有意识地抬起头,扬起了嘴角。 “既然立志成为药师,哪怕是虚张声势,哪怕是逞强,也要时刻保持从容的微笑。因为,如果值得依赖的药师露出迷茫的表情,患者就会更加不安。他们本来就已经在承受痛苦和煎熬了,至少要让他们的心情轻松一些才行。” 这样说着,轻轻抚摸她头的母亲,总是带着美丽的微笑。 无论多么艰难的时刻,只要看到那个笑容,米莎就会觉得安心,相信自己没事。 突然浮现的母亲的这番话和笑容,让米莎拼命地维持住那快要扭曲的笑容。 (是啊,妈妈。就算是虚张声势,就算是逞强,总之我先笑一个再说。因为我相信,总有一天它会变成真心的笑容。) 后来,成长为闻名大陆乃至全世界的巨贾的肯特·卡拉夫,据传他终生都将“森之民”视为挚友,并献上了自己的敬爱。 当被问及这般奉献的理由时,他总是带着自豪的笑容这样回答: “因为我在年幼之时,曾受过一份无法偿还的恩情。” ──────────────────────── 五 小小的生命与红与白的回忆 在缓缓行驶的马车中,米莎漫不经心地将手臂伸到从窗口射入的光线下。 那里系着一条用漂亮的丝线和玻璃珠编成的、类似编织绳的东西。 “那个,是刚才肯特送给你的吧?” 坐在对面的乔尔多眯起眼睛,看着反射出光芒的玻璃珠。 “是的。他说是用织布的线编成的。” 用几种颜色编成的编织绳,呈现出漂亮的纹样。 “唔。作为旅游纪念品,应该会很受欢迎吧。” 听到这随口而出的话,米莎睁大了眼睛,然后轻声笑了起来。 “肯特也说了差不多的话呢。他说村里的人都是用线头随手编着玩的,所以从来没想过这个主意,还很惊讶呢。看那样子,多半会商品化吧?” 据说肯特看到村里一个男人系在手腕上的编织绳,就问了做法。那东西是那个男人年幼的女儿做的,本来更简单,但肯特问了做法后,试着增加了颜色种类,还嵌入了玻璃珠。他说这是“试做一号”,所以以后应该还会增加更多种类吧。 “盯上新事物,还把它改良得更容易被人接受。说不定他真的很有做商人的天赋。” 乔尔多有些无奈地嘟囔了一句,耸了耸肩。小孩子的主意和行动力真是不容小觑。 “好厉害啊。我也不能输给他才行。” 米莎抚摸着编织绳上的玻璃珠,微微一笑。 “我能稍微去附近走走吗?” 为了休息而停下马车,乔尔多等人开始搭建简易炉灶准备午餐时,米莎向他们问道。平时米莎总会主动提出帮忙做些零碎活儿,这次却提出了少见的请求。乔尔多停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 “只要别走太远就行。怎么了?” “我带在身上的药草消耗了不少,想去稍微找一些。看这片森林的样子,好像很适合几种药草的生长环境。” 米莎瞥了一眼身后的灌木丛,脸上闪耀着期待的光芒。 “难怪从上了山路开始你就特别在意窗外,原来是在想这个啊。” 乔尔多还以为她是路不好走导致身体不舒服,还有点担心,此刻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孩子很能忍耐,就算真的不舒服也不会叫苦,所以他特意体贴地提前安排了休息。 “不用我跟着去吗?” 看着明显跃跃欲试的米莎,乔尔多问道,但米莎摇了摇头。 “我对森林很熟悉,没问题的。我会注意不靠近危险的东西。大概三十分钟左右就回来!” “反正提前休息了,再多待一会儿也没关系。”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开心地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消失在绿意之中。目送着那道雀跃的小小背影,乔尔多这才想起来,她原本就是生活在森林里的。虽然地方不同,但同样是森林,她应该懂得如何行走吧。转眼间消失的背影毫不犹豫,如鱼得水一般。 米莎哼着小曲,采摘着顺利找到的药草。马车里空间很大,用绳子系好挂起来,应该就能很好地阴干。每发现一种预期的药草,她就小声欢呼,简直像得到了玩具的孩子。 “啊,有笹谷草。不过这个必须马上煎煮才行。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呢?” 发现了一种珍稀药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摘了下来。现在是当季,新芽的药效最强,是能治各种病症的止痛药。做成药膏可以涂抹伤口,做成药丸内服可以治头痛腹痛,用途很广。最好是能带上一些。 “乔尔多先生他们是骑士,受伤肯定也多,所以没问题吧。” 她嘟囔着,多摘了一些。不知不觉间,篮子里已经装满了好几种药草,约定的时间也快过了。午饭差不多也该准备好了吧。 “就算是露营也好,真想在这山上住一晚啊——” 她对这座米莎眼中的宝山恋恋不舍,但约定好的时间必须遵守。稍微晚一点还好,要是迟到太久,会让人担心的。 “吃完饭后还能再来采吗?啊,但是还得处理笹草……” 米莎一边嘟囔着一边走着,偶然间察觉到了一丝气息。 那是一丝微弱的、像是在求救的声音。还带着稚气的尖细声音断断续续,而且小得仿佛随时会消失。 “……小狗?” 听到那唧唧的叫声,她只犹豫了一瞬。 米莎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出去。 “……米莎?” 米莎出去将近一个小时,乔尔多正准备去找她的时候,米莎快步回来了。她一只手提着装满药草的篮子,另一只手抱着一个用披肩裹着的东西。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要骂我的话待会儿再骂,先让我给这孩子处理一下伤口。” 递过来的披肩包裹里,是一只白色的小狗。那只奄奄一息、闭着眼睛的小狗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味,睁开眼睛,发出低沉的吼声。虽然看起来没有力气挣扎,但那警惕地盯着乔尔多的眼睛里,蕴藏着普通小狗所没有的野性。 “……这家伙,毛色是白的,但该不会是狼崽吧?” 乔尔多走近火堆,看着米莎开始煎煮刚采来的药草,又看了看黏在她身旁的那个小东西。那团小东西的毛沾满了泥和血,但确实是白色的。 “大概吧。不知道是被人丢弃了,还是父母死了,它掉进坑里动弹不得了。如果有父母在,应该会来救它,所以我想应该是这两种情况之一。” 狼的毛色通常是黑色或灰色,白色是不可能的。仔细看,眼睛也略带红色,所以大概是白化个体吧。这种无法融入森林的显眼毛色会被同类排斥,也许就是这样被丢弃的。 “好孩子。让我看看你的伤口。” 米莎用安抚般的低沉声音说着,迅速将药涂在小狼的伤口上,然后缠上绷带,防止它舔掉。小狼虽然乖乖地任她摆布,但似乎还是不舒服,皱起鼻子,喉咙里发出不快的低吼。但那小小的尖牙和爪子,却没有朝向米莎。 乔尔多饶有兴致地看着米莎治疗的样子,歪了歪头。虽说还是幼崽,但野生的狼竟然不向人龇牙,还让人触摸自己的身体,这实在不可思议。虽然可能是因为脚也受了伤跑不掉,但即便如此,被人碰到身体,咬一口也不奇怪吧。 “有什么能让野兽安静下来的药吗?” 白色的小狼,把汤里的小块肉弄碎喂给它,它就乖乖吃了。现在大概是吃饱了,正闭着眼睛待在米莎身边。简直像一只训练有素的狗。 “我没用那种药哦。从小我就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招动物喜欢。” 终于能吃上自己那份饭的米莎,咬着面包笑着说道。 “不,可那是野生的狼吧?” 虽然米莎说得像是很平常的事,但这可是相当罕见的景象。应该说,正常情况下根本不可能。乔尔多一边喝汤,一边依旧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米莎有些困扰地笑了。就算被追问,她也真的没做什么特别的事。被问到理由,她自己也不知道,所以无从回答。 “大概是因为它受伤了,身体虚弱吧?这孩子也知道我会治好它,大概吧。它并不是亲近我,所以不必要的时候也不让我碰。”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狼,狼啪地睁开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来它并非没有戒心。 “就算这样也……野生的动物越是虚弱,警戒心不是越强吗?” “嗯——大概是因为我没有敌意吧?如果我真心想着‘吃掉它’,它大概会立刻逃跑吧。” 米莎在森林里生活时,基本上是自给自足,为了获取肉类会设陷阱,捕兔子或鸟来吃。当然,她会自己宰杀、烹饪。肉食兽的肉有腥味,而且太大的动物就算捕到了也很难处理,所以她基本只抓小动物。 似乎感受到了这不安稳的对话,小狼发出呜的一声轻叫。米莎见状,轻轻一笑。 “放心吧。要是想吃你,就不会特地救你了。” 她从碗里捞出一块肉,放到小狼的鼻子前。小狼确认了气味后,一口吃掉了。和解完毕。 “翻过这座山,就是下一个城镇了吗?” 米莎一边用眼角余光确认再次开始打盹的小狼,一边轻声询问接下来的行程。 “是啊。其实过边境有两条路。一是就这样翻山越岭走过去,二是稍微绕一点路走海路。你觉得哪个好?” 乔尔多一边喝着饭后茶,一边咧嘴笑道。 “海路……是指大海吗?” 米莎回味着这个词,歪了歪头。对于在山里长大的米莎来说,大海只是存在于知识中的未知之地。那比森林里的湖要大上好多倍,水是咸的,还能制盐。虽然只吃过鱼干,但据说海里捕到的鱼,味道和河鱼湖鱼截然不同,非常好吃。 “水的颜色会随着深度和地方而变化。 风吹过就会起浪,水面会剧烈晃动。 除了鱼,还住着许多神奇的生物。 而且,海上日落时看到的景色,非常梦幻而美丽。”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从前看着书本对她说过的话。讲述着回忆中风景的母亲,笑得那么开心。 “我想去看海。” 就这样翻山越岭,一边采集药草一边走也很有吸引力,但对未知的好奇心更胜一筹。更重要的是,她想亲眼看看母亲那样陶醉地描述过的风景。 被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注视着,乔尔多爽快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米莎是第一次坐船,我们坐大船,免得你晕船。虽然现在游泳还有点冷,但泡泡脚应该没问题,你就好好期待吧。” 听到他笑着说出那些令人期待的愉快计划,米莎久违地发出了天真无邪的欢呼声。 在嘎吱嘎吱地行驶在山路上的马车里,米莎正在挑选刚才采来的药草。 这辆一个人乘坐显得过于宽敞的马车,现在已经被药草占据了。 弥漫的药草香气,对不习惯的人来说大概会感到难受,但对米莎来说,却是闻惯了的、能让人心平气和的气味。 她不经意地垂下视线,看到一团白色的东西。在马车角落铺着的布上,小狼正闭着眼睛休息。但竖起的耳朵表明,它并没有睡着。 捡到它才几个小时。这种不会立刻亲近人的态度,作为野生动物来说非常正确。即使它小到身材娇小的米莎也能用双手轻松抱起,即使它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配上圆圆的脸庞还带着稚气。 其实她很想去掉它毛上的泥和血,但遭到了小狼的拒绝,只好作罢。梳理毛发是表达亲爱之情的行为。 (什么时候,它能让我梳呢?) 米莎一边不停手地分拣药草,一边迷迷糊糊地想着。忽然,一道白色的影子掠过她的脑海。几乎同时,一双正凝视着自己的红色眼睛浮现出来,米莎停下了拿着药草的手。 (原来如此,难怪觉得怀念,原来这孩子和那孩子是一样的颜色啊。不过那孩子的眼睛更红一些。) 一旦想起来,回忆便鲜明地浮现,让人奇怪为什么直到刚才都没注意到。 米莎凝视着那只竖起耳朵、正观察着自己动静的小狼,静静地微笑起来。 (颜色很像,连那充满警惕的样子也一模一样呢。) 米莎为了不惊到小狼,小声地笑着,回想起了那一天的事。 五岁生日过后,米莎获得了独自在森林里探险的权利。 从那天起,她一点点扩大在家周围的探索范围。一年后,米莎的活动范围已经扩展到连和母亲一起去过的地方都包括了。 即使是母亲因腿脚不便无法前往的难行之处,甚至是陡峭的悬崖边,对身手敏捷的米莎来说,也不过是好玩的地方罢了。 而且,如果在探险中发现从未见过的花草带回去当礼物,母亲十有八九会夸奖她“真厉害”“真乖”。这对年幼的孩子来说,是足够让她高兴地每天往森林里跑的充分理由。 结果,她的活动范围惊人地广阔,但幸运或不幸的是,并没有大人来责备她。 所以,那天米莎也哼着小曲,深入了森林深处…… (……是什么呢?总觉得,和平常不一样?) 米莎一边沿着狭窄的兽道走,一边困惑地歪着头。她无法很好地用语言表达,但总觉得森林和平常有些不同。那是平日里热闹的小鸟叫声变少了,跑来跑去的动物们也看不见了,但米莎并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于是,她循着好奇心,想要找出这违和感的真面目,小心翼翼地向前走去……然后在森林里,发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在一棵大古树的疙疙瘩瘩的树根之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像是卡住了一样倒在那里。 “……小孩?” 米莎从树荫下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和自己个头差不多的身影。 纯白的头发长及脖颈,剪得整整齐齐。因为头发遮着,从米莎的位置看不清面容,但微微露出的脸颊线条带着孩童特有的圆润,看来虽然头发是白的,却似乎并不是老人。 不过,对于平日只和母亲两人生活、偶尔见到的也只有来访的父亲和他的朋友的米莎来说,“小孩”也好“老人”也好,都只是故事里才知道的存在。 衣服是一件没有任何装饰、松松垮垮的长袖居家袍,和米莎睡觉时穿的睡裙很像。 他蜷缩成一团,像是要把脚藏在裙摆里,看起来像是在保护自己不被什么东西伤害。 深山老林里,一个穿着睡衣的小孩子孤零零的。蜷缩着躲在树根之间的样子,连不谙世事的米莎看了也觉得怪异。 观察了一阵子,确认似乎没有其他人,而且那个身影一动也不动,米莎感到不安,于是战战兢兢地迈出了脚步。她慢慢缩短距离,当两人相距大约两米时,米莎脚下啪的一声踩断了一根小树枝。 就在那一瞬间,一直纹丝不动的人影猛地坐起身来。 (啊,好红啊。) 米莎被那双投向自己的眼睛的颜色迷住了。那是像熟透的苹果一样鲜红的眼睛。那眼中带着一丝怯意和强烈的警惕,径直地射穿了米莎。 “……好漂亮的颜色。” 不由自主漏出的声音,打破了紧张凝固的空气。红色的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你是谁。为什么小孩子会在这种地方。” 略带沙哑的高亢声音生硬而强势,让人知道那是个男孩子。那拒绝他人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但被突然问到的米莎,却歪了歪头。 “因为这片森林就是我的家呀。你才是,你是谁?” 米莎一脸不可思议地、理所当然地反问。少年红色眼中的困惑之色更浓了。他下意识地想拉开一点和米莎的距离,动了动身子,然后紧紧皱起眉头,咬紧了牙关。 少年纤细的手按住了另一只手臂附近,像是在保护那里。米莎在那里看到了和眼睛一样的颜色,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你受伤了?” 她不等对方因疼痛而呻吟、寻找逃跑的空隙,就以迅捷的速度凑近,查看伤口。少年被突然拉近距离吓了一跳,想要逃走,米莎按住他的身体,卷起袖子,只见上臂上有一道长约十厘米的利落切口。似乎并不太深,血已经止住了,但完全没有处理过,就那么裸露着。米莎皱起了眉头。 “我去叫妈妈来!” 但当她正要站起来时,纤细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臂,阻止了她。大概是突然的动作牵动了伤口,少年的脸比刚才皱得更厉害了,他摇了摇头。 “不能叫人来。” “可是……” 面对拒绝帮助的少年,这回轮到米莎困惑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刚才的动作让伤口裂开了,伤口处又开始渗血了。她实在不能放着不管。 “你要是叫人来,不管怎么样,等你走后我都会从这里逃走的。” 这明确的威胁让米莎眉间的皱纹更深了。她就这样凝视着少年,红色的眼睛也直直地回望着她。 (这样啊,和受伤的动物一样呢。) 凝视之下,她从刚才起就对少年感到的既视感有了答案。那和在森林生活中屡次遇到的受伤野兽们眼中浮现的神色是一样的。那是恐惧和警惕,以及紧紧抓住生存的强烈意志。 察觉到红色眼中浮现的这些神色,米莎一下子泄了气。确实,这个眼神的主人,如果做了什么不合他心意的事,他肯定会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即使那选择会让他接近死亡。 野生的生物就是这样——在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不过,话虽如此,对方毕竟是人。也不能就这么放着不管。米莎绞尽脑汁,用她那小小的智慧思考着。 (这孩子好像在害怕什么,不想见到其他人。不过,至少他还愿意和我说话。是因为我们都是小孩吗?那么……) 米莎扑通一声在少年面前坐下,直直地盯着那双红色的眼睛。 “我来帮你处理伤口,可以吗?” “……你来吗?” 少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她背着的背包里,装着今天的午饭、装水的壶,还有一块大一点的布。另外,还有母亲让她带着的,擦伤用的药膏和干净的布头。米莎把这些拿出来,稍微想了想。 “摔倒受伤的话,要先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再涂药。” 对于经常带着小伤回家的米莎,母亲总是这样唠叨着让她带上药。恐怕连母亲自己也没想到,这药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吧。比起米莎经常弄出的伤口,少年的伤要严重得多,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可能会有点疼。对不起哦?” 米莎一脸紧张,将水壶里的水淋在少年的伤口上。幸好伤口里似乎没有泥土和污垢,但为了保险起见,她用指尖揉搓着,把已经凝固的血块也洗掉。虽然肯定会疼,但少年咬紧嘴唇,僵硬着身体忍耐着。如果他这时候哭着闹起来,恐怕头一次做这种事的米莎也会被吓哭吧,所以少年的判断是正确的。当然,他咬紧嘴唇的原因并非如此,而是少年特有的倔强和自尊心。 用完一整壶水后,米莎在伤口上厚厚地涂上药膏,用布盖上,再用撕开大布做成的临时绷带一圈圈缠好。虽然有点难看,但这是现在的米莎能做到的极限了。做完这一切,米莎大大地松了口气。 “……谢谢。” 这时,一个小小的声音落到了米莎头上。 她惊讶地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内,对上了一双带着复杂神色的红色眼睛。米莎感到胸口深处涌起一股奇妙的情感。自己的行为被接受、被感谢,这让她非常高兴和自豪。被这种略带羞涩的感觉推动着,她露出了笑容。红色的眼睛惊讶地睁大了。 这不知怎的让她觉得好笑,米莎咯咯地笑出声来。 “不客气。那个呀,我叫米莎。我和妈妈两个人住在这片森林里。你叫什么名字?” “……莲。” 她笑着问道,短暂的沉默后,得到了一个简短的回答。米莎并不在意那生硬的语气,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似的,在嘴里小声重复了几遍,然后举起了便当的包裹。 “莲,你肚子饿不饿?我们一起吃这个吧?我去打水,你可以先吃哦?” 她把三明治的包裹放在少年膝上,拿着空水壶跑了出去。米莎的心脏怦怦直跳。既有第一次为他人治疗的兴奋,又有担心少年在自己不在时会消失的不安。被这些情绪推动着,她一口气跑到最近的水边,顺势把脸埋进溪流里,顺便喝了口水。 山里的水很冷。 冰冷的泉水让兴奋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些,米莎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抖掉水珠,然后赶紧给水壶灌满了水。 接着,她急忙沿着来路跑回去。果然,莲没有打开膝上的三明治包裹,就那么等着米莎回来。然后,他不可思议地抬头看着气喘吁吁地站在身旁的米莎。 因为布用掉了,把脸埋进溪流里的米莎,刘海湿漉漉的,还在滴着水。 “……水。我已经喝过了。” 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涌上心头的情绪,米莎最终把水壶塞给莲,然后拿出自己的那份三明治咬了一口。一脸困惑的莲,有些为难地看着米莎那与其说是湿润不如说是在滴水的刘海。 (明明是去打水的,怎么会湿成那样?) 按理说,应该擦一擦才好,但遗憾的是莲身无长物。米莎也不在意,就那么放着不管。但莲觉得,她一定是把用来擦脸的布给自己用了。他有些过意不去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缠在上面的绷带,是米莎从包里拿出布,用小刀细细撕开做成的。 (天气也不错,应该很快就会干吧。) 最后,莲什么也没说,咬了一口递给自己的三明治。那只是夹着某种肉和柔软叶片的三明治,很简单,但因为肚子饿了,竟莫名地好吃。 “你真的一个人没问题吗?” 无论怎么邀请都不肯跟自己走的莲,让米莎有些困扰地又问了一次。 “你真烦。这里不会有野兽来,比昨晚安全多了。天黑前赶快回家去。” 莲毫不掩饰厌烦的表情,说完便把背靠在了树上。 “可是……” 米莎还是不肯走。莲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真的没事。多亏米莎带我来这里,今晚可以安心睡了。” 说着,莲环视了一下四周。 这里是在一棵大树上,往上爬两米左右的一个树洞里。 大小足够两个孩子进去还有富余,是米莎刚开始独自探索森林时发现的地方。她打算把它当秘密基地,一点点把地面削平,铺上树叶,还带了旧毛毯进来。因为有一定高度,四条腿的野兽爬不上来,茂密的树叶也巧妙地挡住了下方的视线。 “那我走啦?明天早上我会来的。我也会带吃的来,你等着我哦?” “……知道了。” 留下点头的莲,米莎依依不舍地踏上了回家的路。比平时晚归,母亲皱起眉头唠叨了几句,但米莎的心思全在留下的莲身上,完全心不在焉。吃过饭,钻进被窝,脑海里还是浮现出独自睡在树洞里的莲,她坐立不安,久久无法入睡。 (莲,没事吧?会不会寂寞?……会不会,到哪里去了?) 竖起耳朵倾听,屋外传来森林生物的声音。米莎从来没有在屋子外面过夜。更何况是孤零零一个人。 (希望莲不会遇到可怕的事。) 她想起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悄悄地祈祷着。 然后,第二天早上。 米莎拿到了刚好不会被母亲怀疑分量的食物和药,途中摘了些水果,赶到了莲等待的秘密基地。看到莲还在那里,她刚松了口气。 但看到他脸颊那不自然的红晕,米莎睁大了眼睛。 “你发烧了!?” 大概是米莎的声音震到了他的头,莲不爽地皱起眉头。米莎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像火烧一样。 “等一下!” 她急忙跑到小溪边,用冷水浸湿毛巾,拿了回来。放在额头上,大概是身体的燥热感到了凉意,莲眯起了眼睛。 “果然,一条毛毯还是太冷了。怎么办啊……” “冷静点。没事的。发烧我习惯了。” 与慌乱不已的米莎相反,莲很冷静。被他那双冰冷清澈的红色眼睛注视着,米莎的激动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发烧的时候……妈妈是怎么做的来着?) 米莎雨天时,总是在一旁看着母亲制药,听着她像自言自语一样小声讲解各种药草的效果和用法。 (不能从妈妈那里拿药。因为莲的事会暴露。现在这个季节,能采到的有退烧效果的药草是……) 米莎从心底反省,要是更认真地听妈妈的话就好了。那样的话,就能帮助眼前正在受苦的莲了。对眼前莲的痛苦感到的动摇,以及对过去不认真的自己感到的后悔,让她脑中一片混乱。她拼命翻找着,总算拽出了一些可能有用的知识,然后冲进了森林。 她找到了有退烧效果的草籽,在平坦的石头上碾碎。把碾碎的东西放进放在秘密基地里的、手工制作的粗糙木杯中,和水一起搅拌。 “喝吧。” 看到杯子里那相当诡异的绿色液体,莲皱起了脸。 “有退烧的效果。是妈妈教我的,是真的。” 莲用怀疑的眼神看着极力主张的米莎。米莎有些为难,她拿回递出去的杯子,自己喝了一口。一股强烈的苦味和青草味在口中扩散开来,但当成药的话,勉强还能忍受。米莎虽然有点眼泪汪汪,还是咽了下去,然后把剩下一半的杯子还给莲。 “喝吧。没有毒的。” 即便如此,莲还是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把杯中的东西喝了下去。下一秒,他的眉间清晰地皱了起来。正如所见,或者说,比莲想象的还要难喝。具体来说,苦味和涩味同时袭来,而且因为是用石头随便碾碎的,喉咙里还有渣滓,那股难以言喻的青草味久久不散。 为了换换口味,同样眼泪汪汪的米莎递给他一颗小小的糖果。那是前几天父亲带来的礼物之一,是米莎爱吃的东西。不是用砂糖,而是用采集的花蜜制成的糖果,味道浓郁,后味却清爽,非常好吃。因为数量不多,她规定自己一天只吃一颗,一直很珍惜。但给莲的话,不知为何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两人在嘴里转动着糖果,米莎默默地治疗莲手臂的伤口。伤口周围虽然有点红,但没有化脓,米莎松了口气。要是伤口化脓了,那就真的超出米莎的能力范围了。 由于伤口的消耗和发烧,加上退烧药的副作用,强烈的睡意袭来,莲开始昏昏沉沉。米莎趁机迅速重新涂了药,换好绷带。 莲睡了半天左右,烧似乎慢慢退了。米莎松了一口气,一边给他喂水,一边把采来的水果切成容易入口的大小,细致地照料着他。因为发烧而有些迷糊的莲,昨天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消失了,显得非常可爱。 第二天傍晚时分,莲的烧已经退了很多。 “托那难喝药的福,好像好多了。” “说这种坏话的莲君,这是给你的夜药礼物哦。” 看到莲恢复到了能斗嘴的程度,米莎笑眯眯地把杯子递了过去。里面当然装满了散发着青草味的绿色液体。 “……怎么感觉,比早上多了?” “因为好像很有效,所以我加倍了!” “给我适量啊!又不是喝越多越好!” 两人争执了一阵,互相瞪了一会儿之后,先放弃的是莲。他已经亲身验证了药的效果。不如说,莲觉得这比他至今喝过的任何药都更见效。 (就是难吃得要命……) 叹了口气之后,他爽快地喝干了杯中的东西,捂住嘴巴忍耐着。米莎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妙的慈爱微笑,然后轻轻地递给他一颗糖。 再次降临的黄昏中,重复着和昨天差不多的对话。米莎舍不得让他一个人留下,莲则一脸无奈地催她回去。 “托某人的特制超难喝药的福,烧也差不多退了,没事了。再说,本来就是手臂伤口引起的发烧,一定程度也是没办法的事。你也加了止痛的药草吧?” 莲耸了耸肩。他早就发现下午的药量增加并非出于恶意。米莎没想到会被看穿,悄悄低下了头。她以为早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应该没发现。而且她也存着一点狡猾的心思——不想再被他警惕,也不想自己再喝一次,所以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不,颜色明显和早上不一样,味道也更厉害了?给人喝的东西,你好歹说明一下啊。” “对不起。谢谢你喝掉它。” 看着无奈地笑着的莲,米莎带着歉意,又送了他一颗糖。莲愿意喝下这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的药,这份信任让米莎非常开心。 “那我走啦?你要好好睡觉哦?肚子饿了的话,就吃放在那里的水果什么的?” 米莎不情愿地从树上爬下来,莲在树上叫住了她。 “我真的很感谢你。谢谢你。” 这句坦率的感谢和笑容落下来,仰望着他的米莎惊讶地张大了嘴。红色的眼中没有了警惕的神色,变得非常柔和。 (简直像花儿绽放了一样。) 看着看得入迷的米莎,莲笑着说“你表情好傻”。连这笑容也那么好看,米莎连生气都忘了,只是看得出神。 觉得自己这样有点难为情,米莎嘿嘿地笑着,像是要蒙混过去。 “再见啦!” 然后她挥着手跑开了。莲是用什么表情目送她的,没有回头的米莎无从知晓。 然后,第二天早上。 带着大量食物跑来的米莎看到的,是空空如也的秘密基地。在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毛毯上,放着一枚像莲的眼睛一样鲜红的耳环。如果没有它,米莎也许会以为这两天的经历是一场梦。那确实是莲戴在身上的东西,只有一只。米莎握着它,哭了一会儿。那不是因为寂寞,但那种胸口揪紧般的痛苦到底是什么,当时的米莎并不明白。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米莎回过神来。 她手里拿着药草,似乎发了很久的呆。药草吸收了米莎手上的热量,变得有些蔫了。她慌忙把它们捆好,挂在窗框上,然后想起什么似的,翻了翻护身符袋。 然后,取出了那个小小的水滴形的东西。 她把那枚指尖大小的耳环举到阳光下,它散发出鲜艳的红色光芒。 那只是一颗水滴形的红色石头,镶上金属配件,非常简单。那是那天那个自称莲的少年留下的东西。毕竟她不能把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人留下的东西戴在身上,而且只戴一只也感觉很奇怪,所以就一直悄悄地收着。 那是她第一次为他人治疗,第一次被感谢。 回想起那过于笨拙的行为,虽然也会觉得难为情,但可以明确地说,那天的经历是促使米莎选择“药师”这条道路的契机。 那是不能对任何人说、只属于米莎的宝贵回忆。 “他还好吗……” 没有声音回答这轻声的呢喃,只有小小的耳环在米莎指尖,散射着鲜艳的红色光芒。 “哎呀呀,这下可真是热闹了。” 读完那封名为报告书的信,莱安低声笑了起来。特里斯一脸极其不爽地看着他。 “那么,那个蠢货这次又干了什么好事?” 尽管如此,出于立场,他也不能不问。特里斯不情愿地开口问道。莱安随手把手中的那叠纸扔给了他。 “这样很不雅观。” 特里斯一边抱怨,一边接住信纸打开阅读。他眉间的皱纹越来越深。 “那个男人,在国外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不仅插手了路过城镇的家门纠纷,结果还酿成了一场动摇整个领地的大抓捕。里面甚至夹着一封正式文件,上面盖着表示感谢合作的领主的印章。特里斯不只是眉头,连脸色都变得非常难看。 “趁机把领主拉拢到自己这边,这才是乔尔多的作风。这绝对是为了防备被你骂他擅自行动的对策吧。” 作为国王的莱安,则开心地大笑着。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牵扯到他国领地的问题这么深,这后面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那当然是你了。” 莱安干脆地对嘟嘟囔囔抱怨的特里斯下了判决。 “啊——我的假期又泡汤了。” 看着垂头丧气的特里斯,莱安总算觉得他有点可怜,说了句算不上安慰的话。 “嘛,反正也不是干了坏事,实际上人家也很感谢他,应该不至于闹得太大吧。” “……那么,莱安陛下愿意来收拾这个烂摊子吗?” “诶?麻烦死了。” 然而,一旦发现麻烦可能会波及自己,他就干脆地撇清关系。这种口头上的安慰毫无意义。 “……那么,他什么时候回来?” 特里斯想着,既然如此,等他回来之后,不管是迁怒还是什么,一定要好好榨干他。他露出阴暗的笑容,莱安看着有点发怵,但还是递给他另一张纸。 然后—— “听说米莎没见过大海,所以坐船回来?顺便在港口城市玩两三天?……那个白痴,到底在想什么啊!?他是打算再惹出更多事来吗!!” 一国国王的办公室里,响起了凄厉的悲鸣。 ──────────────────────── 六 初次见到大海 在山路上颠簸了两天。 途中离开上坡路拐向一旁,沿着山脉在半山腰的道路又走了三天。 “米莎,醒醒。马上就要看到了。” 正在打瞌睡的米莎,被马车外传来的乔尔多的声音唤回了意识。 (看到……什么?) 她迷迷糊糊地想着,脑子还没完全清醒。这时,马车车窗被咚咚地敲响了。 “喂——看到海了哦——” “……海!” 这句话钻进耳朵的瞬间,米莎猛地推开了马车的木质车窗。 紧接着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浓郁森林香气。 但往下走的山路前方,可以看到小小的城镇景象,再往前,是一片不同于天空的蓝色。 “那就是海……” 虽然还太远,感受不够真切,但她渴望已久的风景确实在眼下展开了。 涌上心头的感动让她无法移开视线。这时,膝盖上传来轻轻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双红色的眼睛正仰望着她,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天救下的小狼崽,最终还是决定作为米莎的伙伴一起带走。 它的腿伤并不轻,无法很快痊愈,但也不能为了等它伤好而停下旅程。 也有人提议,等它伤好了放走就行。但这么小的幼崽,在远离它原来栖息地的地方,能否好好生存下去,实在难以保证。它很可能会误闯其他动物的领地而被制裁,这是显而易见的。 既然已经伸出过一次援手,又把它弃于死地,实在让人于心不安。 野生的世界是残酷的。 米莎给自己和周围的人找了各种借口,最终决定把这只小狼崽留在身边。 最初被毛巾裹着带上马车的小狼崽,也警惕地缩在角落里。但渐渐地,它似乎认可了无微不至照料它的米莎为自己的保护者。 狼本来就是群居动物。 历史上也有它们适应人类社会的前例。 这只被命名为“莲”的小狼崽,不知不觉间已经能在米莎膝上放松地休息了。它这份顽强的生命力,让周围的人们一半无奈一半安心,但总体上还是善意地接纳了它。 最重要的是,和莲玩耍时米莎的表情是那么平和,带着她这个年纪应有的天真无邪。 虽然米莎自己没有察觉,但她失去母亲的经过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大家注意到她的眼中时常闪过暗影,一直都很担心她。 虽然是个额外的负担,但如果这能让米莎哪怕得到一丝慰借……周围的大人们决定默默守护。 “听说海水是咸的!我们一起去尝尝吧。” 米莎一边温柔地抚摸着那身每天勤梳洗而变得蓬松柔亮的白毛,一边向莲露出期待的笑容。 “汪!” 虽然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似乎感觉到主人心情很好,莲摇摆着尾巴,精神十足地附和了一声。 海边小镇充满了活力。 这个拥有大型港口、外国船只往来频繁的城镇,似乎是米莎所在国家贸易的要冲。 随处可见肤色和长相前所未见的人,稍微竖起耳朵,就能听到从未听过的语言在四处交织。 摆在店门口的东西也满是没见过的事物——形状奇特的水果、充满异国情调的装饰品等等。 米莎从马车窗口向外望着,早已按捺不住想要快点融入其中的兴奋心情。 “简直像过节一样!” 之前经过的各个城镇也各有各的热闹,但这里看起来格外繁华。 看着几乎要从窗口探出身子的米莎,乔尔多轻声笑着提醒道: “到了旅馆,想去哪儿都带你去,你先冷静点。小心从窗口掉下去。” 听到这话,米莎慌忙把探出窗外的脸缩了回来。 与刚才的兴奋不同,米莎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被乔尔多指出后,她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简直像个年幼的孩子。 她正襟危坐,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座位上坐好,努力装出端庄的表情。 然而,那双充满好奇、无法抑制的美丽翠眸,却不时瞟向窗外,完全没能藏住心思。 乔尔多拼命忍住差点因觉得可爱而笑出声的冲动,一边揣摩着米莎的视线,一边盘算着今天的观光计划,想着要带她去哪些地方。 “好厉害!好宽广——!” 最先去的是海边。 因为从海边旅馆的窗口就能看到大海,米莎的视线一下子就被牢牢吸引住了。 眼前无边无际延伸的蓝色大海,与天空的界线模糊交融,仿佛融化在了一起。 深吸一口气,便能闻到从未闻过的奇妙气息。 “对了!味道!得尝尝海水的味道才行!” 充分享受了大海的辽阔之后,米莎想起了下一个目的,小心翼翼地朝水边走去。 白沙在脚下沙沙作响,那种触感很有趣。 她忍不住坐下来用手捧起沙子。沙子由细微的颗粒组成,从掌心簌簌落下。她在其中发现了一枚小小的贝壳,米莎露出了微笑。 “乔尔多先生!我可以脱鞋吗——?” 在后面注视着米莎的乔尔多,抬手表示同意。 接着,他又吩咐同行的另一位护卫去买合适的凉鞋。 因为适合长途跋涉的皮革编靴,在这个镇上显得格格不入。 米莎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这些互动,她兴致勃勃地脱下鞋子,再次慢慢走了起来。 脚陷进沙里,沙子钻入趾间的触感让米莎咯咯地笑了起来。 被初夏阳光晒暖的沙子温热而舒适。 当靠近水边时,原本干燥的沙子因含水而变得湿润起来。 连这种变化都觉得新奇,米莎缓慢而谨慎地向前走去。 就这样来到了水边。 米莎被涌来退去的波浪与沙子上描绘出的纹样深深吸引,屏住了呼吸。 波光粼粼的浪花跳跃时,沙子也随之留下各种形状。 然而,那优美的波纹很快又被下一波浪花卷走,转眼间被改写成另一种形状。 那是过于短暂的一瞬,正因如此才显得美丽的、浪花与沙子的艺术。 米莎看得入迷,忘记了动弹。不知何时,乔尔多已来到她身旁,并肩而立。 “不试试把脚伸进去吗?” 被他一叫,米莎回过神来,抬起头看向乔尔多。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凝视着,乔尔多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微微泛红的脸颊,略带湿润的眼睛闪闪发光。那恍惚的神情,让米莎的脸庞显出了几分成熟。 “……嗯。我进去。” 伴随着低语般的回应,交汇的视线被切断。乔尔多这才意识到自己屏住呼吸僵住了。 深吸一口气,心脏的跳动似乎异常快速而剧烈。身上渗出的汗水,并不只是因为初夏的阳光。若说是错觉,乔尔多已是足够成熟的大人,他对这种冲动太过熟悉了。 “呜哇……不是吧,我。” 他不由自主地坐倒在地,垂下了头。米莎则没理会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海浪。 脚尖触到了波浪。 感觉有点凉,但很快就习惯了。 不仅如此,米莎完全沉浸在和涌来退去的波浪嬉戏中。 水波荡漾时,脚下的沙子随之流动,脚趾渐渐被沙子埋没。 轻轻一动脚趾,沙子便飞舞起来,随着波浪散去,脚又露了出来。 米莎心无旁骛地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能听到的只有海浪的声音。 明明是第一次听到的海浪声,却不知为何带给她一种被包容般的安心感和舒适。 忽然,仿佛混杂在那声音中,似乎有什么声音传来。米莎的意识从无我的境界中浮了上来。 她从脚边抬起头时,在海浪间看到了一道闪烁的光芒。 那不是水面的反光。米莎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指尖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她将它拈了起来。 “……蓝色的……石头?” 那是一颗发着蓝光、指尖大小的圆形石头。 那深邃的蓝色,仿佛将大海的颜色直接拓印下来。对着光看,它便闪闪发光,散射出蓝色的光芒。 米莎被它的美丽所震撼,屏住了呼吸。这时,仿佛再次混杂在海浪声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小小的声音。 米莎环顾四周,但身边只有坐在沙滩上看着这边的乔尔多,以及更远处站在堤坝上的护卫骑士。 那声音不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米莎再次侧耳倾听,却只听到涌来退去的海浪声。 “……是我的错觉吗?” 米莎歪了歪头。这时,乔尔多喊道:“差不多该去市场转转了吧?”米莎慌忙从海边上来。 她下意识地将捡到的石头放进口袋里…… “顺便午饭也在市场随便吃点,行吗?” “好的!刚才我闻到特别香的味道,正惦记着呢。” 米莎用递来的布擦干脚,一边穿上清爽的凉鞋,一边兴冲冲地回答。她跟在乔尔多身后,踏着轻快的步伐,融入了市场的喧嚣之中。 米莎的脑海里充满了对美食的期待,刚才那奇妙的声音早已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而在米莎的口袋里,蓝色的石头微微颤动,散发出淡淡的光芒。 “……寂……寞……” ──────────────────────── 七 与“森之民”的相遇 在市场入口处,米莎惊讶得停下了脚步。 因为从马车窗口看到过,她本以为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但不得不说,这个认识实在太天真了。 近在咫尺的人群熙熙攘攘。 耳边充斥着多种多样的语言。 色彩斑斓的布料上印着奇妙的图案,还有从未见过的工具和形状奇特的罐子堆积如山。当然,蔬菜和水果也摆得满满当当,光是看着就很有趣。 不仅如此,米莎敏锐的嗅觉更是灵敏地捕捉到了一切——从勾起食欲的料理香气,到充满异国情调的香水味。 五感被充分调动,信息量之大让米莎有些晕眩。 但这种被压倒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因为米莎天生的好奇心取得了压倒性的胜利。 看着少女因兴奋而脸颊泛红、双眼闪闪发光的样子,陪同的大人们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那么,小姐,您想先从哪儿逛起?” 为首的乔尔多故意装模作样地恭敬伸出了手臂。 米莎先是惊讶地眨了眨眼,随后便粲然一笑,扑向了他的手臂。 “吃饭!我想吃饭。如果这个镇上有特色美食的话,务必让我尝尝!” “哈哈,明白。” 面对这气势十足的宣言,乔尔多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引导着米莎走向了小吃摊集中的区域。 有将海鲜串在签子上,蘸上酱汁或香料烤得焦黄的;有和谷物一起焖煮的;还有鲜红的汤汁里浮着白色丸子、薄薄的面皮卷着蔬菜和肉的……还有许多从未见过的料理。 大致看了一圈后,米莎决定挑战一下第一次见到的“蒸包子”。 那包子有米莎的手掌那么大,白色的面皮比面包还要柔软,热气腾腾。 她用双手捧着咬了一口,里面塞满了虾和鱼肉等粗略捣碎后与切碎的蔬菜混合而成的馅料。 海鲜的鲜美滋味满满地凝聚在包子里,美味得让米莎像个小孩一样晃起了双脚。 看着她这副模样,乔尔多轻声笑着递上了饮料。 几种冰镇果汁混合而成的饮品口感清爽,与味道浓郁的包子相得益彰。 “来,尝尝这个。很好吃。” 乔尔多递过来的盘子里,放着烤得金黄的鱼肉串。 米莎撕下一小块尝了尝,似乎是用几种香料和盐调味后烤制的。油脂丰厚的鱼肉,即使面对香料的强烈冲击也毫不逊色,反而酝酿出了绝妙的和谐。 “这个也很好吃!” 米莎情不自禁地发出赞叹,露出了笑容。 看着那天真无邪的笑脸,不仅是乔尔多,连陪同的护卫骑士们也接连不断地端来料理:“这个也很好吃!”“不,这个也相当不错……” 米莎每样都尝了一点,转眼间就饱了。 “啊,还没吃到甜点呢。” 米莎不由自主地用遗憾的眼神望向卖甜点的摊位,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别急,在市场里逛一圈,肚子就会腾出空来了。” 乔尔多笑着,像安慰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米莎笑着接受了,随即站起身来说:“那咱们这就走吧。” 米莎一路逛着售卖异国商品的杂货店、堆满了珍奇水果的摊位等等,兴致勃勃地看了又看。忽然,她像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停下了脚步。乔尔多见状,也跟着停了下来。 “药草吗?” 白色的帐篷前,篮子里盛放着干燥的叶子和像是果实的东西,上方还吊挂着几束同样干燥了的草。 帐篷很深,里面光线昏暗,从外面看不清内部的情况。 “我觉得是药材店。那个和那边那个,是我见过的药草。但这个我不认识。虽然很像吉雷果……” “那是雷班果。用来做腹痛的药。” 就在米莎指着几片叶子和果实陷入沉思时,突然从店铺深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因为和吉雷果长得很像,所以刚入行的药师大多会弄错。不过小姑娘你看得很准嘛——” 伴随着饶有兴致的语调,从帐篷深处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材矮小、白发苍苍的老婆婆。 她弓着背,小小的脸上布满皱纹,让人联想到她所度过的漫长岁月。但那双埋在皱纹里的眼睛,却像年轻的姑娘一样闪闪发光。 “嚯。好漂亮的头发和眼睛。好久没见到了呢。” 老婆婆盯着米莎,咧嘴一笑,然后忽然弯下膝盖,鞠了一躬。 “感谢森林的恩赐。”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她年幼时,来玩的舅舅教给她的“秘密问候”。舅舅笑着说,如果在什么地方听到这句话,试着回应一下也不错。“如果能好好回应这句问候,就能和对方成为朋友,所以要牢牢记住哦。”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但是,她曾被要求对母亲保密学会了这个问候的事。她记得自己当时很紧张,因为她从未对母亲撒过谎。当然,蕾亚丝立刻就察觉到了女儿的可疑举动,在米莎不知道的地方,莱恩可是被狠狠训斥了一顿。 恐怕蕾亚丝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就不在女儿身边了吧。 这次了解到“森之民”的存在后,米莎才意识到,那个问候可能是与族人联系的方式。本来,这大概是米莎不该知道的问候,但莱恩一时兴起的行为,如今正要开花结果。 米莎连忙像老婆婆一样弯下膝盖,迅速地弯曲、张开、交叉手指。 那动作快到乍一看根本不知道她在做什么,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动作,当初学的时候可费了不少功夫。 最后,她在心脏前重叠双手,垂下眼帘。 “感谢大地的慈爱。” 短暂的沉默流淌而过。 (……不行吗?我做错了?还是说,是我误会了?) 米莎的心脏怦怦直跳,涌上的紧张让她难以忍受。她悄悄抬起眼睛,正看到老婆婆饶有兴致地眯起了眼睛。 老婆婆的左手用无名指和拇指圈成一个圈,水平摇了两次。 “生命归于清澈之水。初次见面,被绿色钟爱的小姑娘。” “……是。初次见面!” 正如米莎所料,这是自古传承的“森之民”的问候。 那是连接着远离故乡、在外生活的同胞们的秘密言语和手势。通过准确地完成这一切,他们得以辨认“同伴”。米莎怀着兴奋的心情,看向这位除了母亲和舅舅之外第一次遇到的“森之民”。 然后…… “……您的眼睛,不是翠绿色的呢?” 头发白了倒也没办法,但埋在那皱纹里的眼睛是深灰色的。 (乔尔多先生说过,“森之民”的特征是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睛……) 无论怎么看,那双眼睛依然是灰色的。米莎困惑地沉默了。 “我丈夫才是。不过他很久以前就死了。” 一直仔细观察着米莎的老婆婆,带着一丝坏笑揭开了谜底。 然后,她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乔尔多。 “所以呢,我只是个稍微懂点药草的老太婆而已。神秘的技术什么的我可不知道,利用价值什么的,可是一点儿也没有哦?” 被那双仿佛看穿了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乔尔多苦笑了一下,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身体。 他被米莎和老婆婆之间突然开始的奇妙互动弄得目瞪口呆,同时也摆出了随时准备应对事态的架势。被对方轻松地调侃了一番,他实在是没了脾气。 他确实曾期待过,来到这里遇到的第三位“森之民”会是什么样。 (嘛,看来是我搞错了。) 就这样,乔尔多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两人开始的药草话题,一边彻底放松了下来。 而米莎这边呢—— “这个叫什么名字?有什么功效?” 她指着店内陌生的药草,对老婆婆发起了连珠炮般的提问。 毕竟这是一座大型港口城镇,国内外珍奇的药草琳琅满目。可以说,米莎作为药师的本能暴走了,也是情有可原的。 老婆婆用仿佛在看什么可爱事物的表情注视着少女的“暴走”,同时有问必答地回答着她的问题。 就这样,米莎被勾起了兴趣,一步步深入店内。而无论是她还是在一旁观望的乔尔多,都没有察觉到这是老婆婆不动声色的引导。 在狭小的店铺内。 老婆婆不动声色地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乔尔多并没有要从入口跟进来的意思,然后将米莎推进了堆积如山的药草阴影中、足以遮挡住她们大半身形的角落。 米莎大约有半个后背应该还是能被看到的,所以乔尔多大概也不会因为警惕而特意过来查看情况吧。 “你听好了,别声张。你父母怎么样了?你应该不是被强行掳来的吧?” 老婆婆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表情,语气却突然变得认真起来。米莎不由得愣住了。 但她看到了老婆婆眼中流露出的关切之色,于是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母亲去世了,但父亲还在。我正要去邻国学些东西。” 老婆婆审视着米莎坦率回答的样子,似乎在判断是否有谎言。她微微点了点头。 少女既没有受到胁迫的样子,衣着整洁,健康状况也未见异常。她的话似乎不假。 当少女出现在店门口时,老婆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因为同族中如此年幼的少女离开故乡,是极为罕见的事。 在老婆婆看来,这个少女还处在应该在村子里被好好保护的年纪。 而且,少女太过毫无防备地暴露着自己,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自卫的手段。 虽然似乎有几个以那个眼神锐利的男人为首的护卫跟着,但考虑到“森之民”的规矩,这状态也太不正常了。 “是吗。你父母没有教过你隐藏自己的方法吗?你的头发和眼睛,就这样暴露在外走动,可是有可能引来危险的……” 老婆婆从米莎的话中推断,她已故的母亲应该才是同族。 而且,她的死恐怕是来得太过突然和意外了。 否则,绝不会把如此年幼的女儿托付给非同族的人,交给外人照顾。 老婆婆静静地切出一个送葬的手印,悼念这位素未谋面的同族之死。 离开故乡、选择流浪的同族,在不为人知的地方死去,这并非什么稀奇事。 是死是活,全凭自己。 选择了自由,代价就只能自己承担。 但是,留下年幼女儿撒手人寰的母亲,心中的不甘该是多么深重啊。 “除了母亲之外,你还认识其他同族吗?如果你知道有谁,虽然不能保证,但我可以想办法帮你联系上。” 老婆婆一边假装拿着合适的药草展示给米莎看,一边低声细语。 在外人看来,大概会以为她是在讲解药草吧。 听到老婆婆的话,米莎的眼睛亮了起来。 说到母亲以外的同族,她只知道一个人——那个偶尔会来拜访的舅舅。 她知道,像往常一样来访的舅舅,看到人去楼空的森林小屋,一定会非常担心。但米莎没有办法联系上舅舅。 她也想过在森林小屋里留封信,但把记载着重要内容的信件留在那种人迹罕至的地方,她又有些犹豫。 更重要的是,她觉得,把自己可能接触到未知存在“森之民”的信息,如此草率地留下来,恐怕不太好。 因为从父亲和祖父的话语间,她隐约感觉到他们并不知道舅舅来访的事。 “我有一个舅舅。他一个人辗转各地。他会定期来看我。” “你知道他的名字吗?” “正式的名字……他让我叫他莱恩舅舅。” 听到米莎的话,老婆婆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什么!那么,莫非你就是蕾亚丝的女儿!?” “你认识我母亲!?” 米莎听到老婆婆压低声音的惊呼,也瞪大了眼睛。 她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听到母亲的名字。 “啊,岂止是认识……” 老婆婆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不知不觉间,她抓住米莎手臂的力道大得有些发疼。但米莎没有甩开她的手,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眶湿润的老婆婆。 沉默了片刻后,老婆婆轻轻摇了摇头,仿佛重新振作起来,松开了手,然后轻轻抚摸着刚才自己用力握住的地方。 “抱歉啊。听到怀念的名字,吓了一跳。虽然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你似乎也没什么空闲。” 米莎顺着老婆婆的视线瞥去,只见乔尔多正探望着迟迟没有出来的她。 “明天上午你再过来一趟。我会在那之前准备好一些东西。对你的护卫就说,还有想要的药草就行了。反正他们也看不懂。” 老婆婆咧嘴一笑,眼中已看不到泪痕。 她像是催促般轻轻推了推米莎的后背。米莎觉得至少这个一定要问,于是开口道: “我母亲和你……” “是朋友哦。我们一直都在一起。直到那天,那孩子舍弃故乡离开为止……” 那声音小得几乎刚刚能听见,其中却透着深深的怀念与寂寥。 听到这话,米莎心中再次涌起疑问,但终究没有问出口。 因为老婆婆用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将她推向了店门口。 “看来你相当投入啊。” 米莎被入口处射入的光芒晃得眯起了眼,一个带着调侃意味的声音飞了过来。 “……因为有很多稀奇的东西……让您久等了,抱歉。” 米莎含糊地回答着,心里却觉得光线刺眼真是太好了。 因为就算自己表情不对,也可以被归结为阳光晃眼。 “那么,你要的货我明天会进好,有空的时候就过来吧。” 老婆婆沙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好的!拜托您了。” 米莎慌忙转身,低头鞠了一躬。 “哎呀,差点忘了。稍等一下。” 老婆婆叫住米莎,回了一趟店里,拿出一大块布来。 “这个给你,披上再走。” 她灵巧地将米莎垂着的长发编了起来,然后用布盖住她的头,利落地包好。 接着,老婆婆将目光转向了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目瞪口呆的乔尔多。 “并不是说就没有引来多余东西的危险了。你们也小心点。” 这出乎意料的锐利视线,让乔尔多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眼睛的颜色是没办法了,但头发总有办法吧?稍微动动脑子。” 这明显不悦的语气,让乔尔多无言以对。 确实,既然自己知道,那么其他人中也可能有人认得“森之民”的特征。正如老婆婆所说,如果担心危险,将其隐藏起来也是一个办法。他为自己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想到而感到沮丧。 “非常感谢。” 看着低头道谢的米莎,老婆婆耸了耸肩。 “因为我丈夫可没少吃苦头啊。那人嫌麻烦,干脆剃光了。但女孩子总不能那样吧?这个是临时凑合的,去市场买顶可爱的帽子戴上吧。” 她挥了挥手,示意她们赶紧走。米莎只好离开了那里。 虽然还有很多想问、想知道的事,但看那样子,对方恐怕不会再搭理她了。 虽然很遗憾,但她说“明天再来”,所以应该还有机会听听她要说什么。 米莎打起精神,一边走着,一边环视了一圈市场。 才逛了不到一半。 能勾起她兴趣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不好好享受这段时间可就亏了。 这样转换了心情之后,米莎为了迎接与未知的邂逅,稍稍加快了脚步。 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融入人群,老婆婆叹了口气。 她万万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这样的人。 她用缓慢的动作退回店铺深处,在药草堆阴影里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是吗。蕾亚……你死了啊……” 低语的声音清澈无比,与方才那沙哑的嗓音判若两人。 她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掩住了脸。 泪水从指缝间扑簌簌地滚落。 浮现在脑海中的,是一个幸福地微笑着的少女的身姿。 “我不会后悔的。” 她这样说着,与心爱的男人一同离去。那时的挚友,年仅十六岁。 她们在深山中的故乡一起长大,一起学习,曾畅谈未来,梦想着有一天能一同环游世界。然而,自从她救下那个受伤的男人之后,那个未来便化为泡影,消散了。 “你幸福吗?……你有没有,尽全力活下去?” 她曾无数次想去探望她。 可即便如此,心中那份仿佛被背叛了的愤怒,让她始终无法坦率面对。 她曾想,总有一天,当自己也谈了恋爱、懂得了爱情,或许就能理解蕾亚丝的心情,就能坦然地去看她了。 然而,当她回过神来,十几年光阴已然流逝,她还未能与友人相见,友人便已离开了人世。 唯有悔恨,一次次袭上心头。 “太狡猾了,莱恩。就你一个能陪在她身边。” 想到另一位年长的青梅竹马,怨怼之言便冲口而出。 在周围一片反对声中,那个笑着送别妹妹的兄长,想必直到最后,都作为妹妹的伙伴陪伴在她身边吧。 痛哭了一场之后,老婆婆终于抬起了头。 泪水浸润的双眸改变了颜色,在昏暗的帐篷中,闪烁着翠绿色的光芒。 “对了。我得给她准备一下才行。” 这样说着,她站起身来。方才还几乎弯到九十度的腰,此刻已挺得笔直。 “……哎呀,眼睛的颜色露出来了。果然还需要改良呢。得催催研究部才行。” 她无意中瞥了一眼旁边的镜子,低语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妆容看来倒是没这么容易掉。嘛,要是连这点事都会化掉,那才是大问题呢。” 叹了口气,老婆婆走向帐篷深处。她似乎连同泪水一起,将那份感伤的情绪也冲刷掉了。 那矫健的步伐,敏捷得令人感受到她真实的年龄。 不一会儿,店铺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个棕色头发和眼睛的年轻女子走了出来。 她将摆在帐篷前的药草收回店内,放下帘子,简单地收了摊,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声: “那奶奶,我出去一趟啦——” 女子飒爽地迈开步子,消失在市场之中。 ──────────────────────── 八 龙神的奉纳舞 那声音传入耳中,纯属偶然。 在市场里逛了许久,为了歇歇疲惫的双脚,米莎躲在建筑物的阴影里,喝着在摊位上买来的饮料。 就在这时,混杂在市场的喧嚣中,她听到远处传来似乎是鼓和笛子的声音。 “什么声音?” 米莎无意识的低语被乔尔多捕捉到了,他也同样侧耳倾听。 “要是在意的话,去看看?” 反正本来就是没有特定计划的逛街。顺着好奇心稍微偏离路线,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想去看看!” 米莎开心地点了点头,循着声音走了出去。 离开市场,拐入岔路,越走越深。 穿过密集住宅区里错综复杂的小路,只凭声音指引着左拐右拐,不经意间,便来到了一处堤防。 眼前豁然出现的大海让米莎睁圆了眼睛,她跑了过去。 探身望向堤防外,大海就近在咫尺。 这堤防似乎也兼作码头,大大小小的渔船杂乱地停靠着。 “米莎,在那边。” 乔尔多催促着看得出神的米莎。 沿着堤防往前走一小段,有一个广场,那里搭着一个舞台。 舞台上大约有十个人影,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他们在做什么呢?” 米莎歪着头,专注地望着舞台的方向。 看起来是比她更小的孩子们在舞台上做着什么。鼓和笛子似乎也是孩子们在演奏,而且颇有模有样。 中央有两个孩子,手中挥舞着飘飘扬扬的布,正在跳舞。 “啊,是这个时候了啊。” 同样在旁边看着的乔尔多,突然发出一声恍然大悟般的声音,米莎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这个时候?” “在夏天到来之前,为了祈求丰收和平安,会向龙神大人献上奉纳舞。我记得好像是当年满十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们负责音乐和舞蹈吧?” 乔尔多微微垂下眼帘,像是在搜寻记忆般地回答道。米莎再次将视线投向舞台。 “才十岁左右啊。不过,跳得真好呢?” “对吧!?今年的评价特别高哦——” 突然从背后响起的声音,让米莎小小的跳了一下。 她之前太专注于前方,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靠近了。 慌忙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比她矮一个头的男孩正笑嘻嘻地站在那里。 “别站这么远,到近处来看嘛。今天是正式演出前的彩排,会穿着服装完整地走一遍哦。” 男孩带着亲切的笑容,使劲把米莎的后背往舞台那边推。 “我带观众来啦——” 转眼间就被带到广场的米莎,还在目瞪口呆的时候,不知怎的就在一片欢迎的氛围中,被安排坐在了舞台正前方的位置上。 “这样可以吗?” 在忙碌的人群中,米莎和乔尔多等人一起坐在准备好的椅子上,虽然有些困惑,还是环顾了一下四周。 她明显是个外人,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正式演出那天会被更多的人围着,所以习惯陌生人的目光是好事。所以,如果有愿意来看的人,我们是非常欢迎的!” 米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把她拉来的那个男孩在她旁边坐下,笑着把话说完。 这成熟得不像出自年幼男孩之口的话语,让米莎眨了眨眼睛。 “——老师他们这么说的,所以没问题。” 男孩随即吐了吐舌头补充道。米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她想,既然是这么个理由,那应该没问题吧,便放松了下来。 “我还小,还不能参加,但下一次奉纳的时候,我一定要成为舞者!我现在就在学跳舞了。” 男孩没有理会米莎的反应,用闪烁着憧憬光芒的眼睛望着舞台。 舞台上,拿着乐器的孩子们坐在边缘,开始做准备。 他们都穿着纯白色、没有任何装饰的简单衬衫和裤子。低垂的头上盖着白布,大半表情都被遮住了,但从缝隙中露出的脸上,满是认真的神色。 (这样啊。能站上那个舞台,对附近的孩子们来说,是非常值得骄傲的事啊……) 米莎看着这一幕,得出了这个结论,微微地笑了。 “那么,我就不客气地观赏了。” “嗯。非常漂亮的哦。” 就在这时,咚的一声,鼓敲响了一下。 刹那间,嘈杂的空气骤然紧绷起来。 鼓声以固定的节奏咚、咚地响着。 不知何时,寂静笼罩了全场,只剩下鼓声回荡。 忽然,笛声加入了进来。 接着,是类似木琴的乐器声。 然后,沙——沙——的、仿佛模仿海浪的声音也重叠了进来。 在这庄严的音乐声中,从舞台两端各滑入一个人影。 一个是穿着简单的白衣、身上层层叠叠缠绕着轻薄青色薄纱的男孩;另一个是穿着略带古典风格的裙子的女孩。 说是裙子,但大概是为了便于活动吧,是由好几层轻薄布料重叠而成的,每转一圈,就会轻盈地展开,如同花朵或妖精的翅膀一般,画出美丽的轨迹。 两名舞者不停地旋转、起舞。 米莎屏住呼吸,看得入了迷。过了一会儿,她发现这支舞蹈是有故事性的。 相遇,坠入爱河,然后…… “今年评价很高”的原因,看过舞台就一目了然了。 其完成度之高,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十岁左右的孩子们演奏和表演的。 尤其是扮演主角的那名舞者少女,表现力更是出类拔萃。 明明是没有一句台词的舞蹈,但交错的眼神、伸出的指尖、跃动的身体,每一个动作都蕴含着意义,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那名少女的热情,似乎让整个团队都紧绷了起来,提升了舞台的水平。 “……太厉害了。” “真是精彩……” 米莎和乔尔多情不自禁地发出了赞叹。 听到这句话的男孩,自豪地笑了。 “那是我姐姐。她从小就师从老师,将来想成为一名舞者。我也想变得像姐姐一样,所以一起在学。” 男孩的眼睛闪闪发光,视线没有离开舞台。可以看出他真的很尊敬姐姐。 米莎想,能有这样一个被弟弟如此憧憬的姐姐,一定很幸福吧。 然后,她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自己那两个只有一半血缘关系的姐姐和弟弟,但随即慌忙打消了这个念头。 拿来比较都是一种僭越,或者说,只会感到空虚。 仅仅见过一次面,而且还被那样对待过的人,怎么可能把他们当作姐姐和弟弟呢。 对米莎来说,他们只是有血缘关系,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的存在。 至于那位姐姐…… 眼看就要陷入阴暗的思绪,米莎赶紧停止了思考,将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当她沉浸在那美丽的故事中时,刚才掠过脑海的那些纠结的东西便慢慢地远去了。 米莎在心中某处暗暗松了口气,然后沉浸在了舞台上的梦幻世界里。 “……太厉害了。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但真的太厉害了!” “啊,我也看过不少舞台表演,但这个绝对能排进前列。我觉得这水平都可以去巡回演出了。” 面对米莎和乔尔多的由衷赞赏,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虽然一直以来,教导他们的大人和父母都会夸他们“做得很好”,但果然,和第一次见面的人的称赞是不一样的。这份喜悦,变成了他们对正式演出的信心——尽管他们心里觉得“没问题”,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不安。 “那个舞蹈,是根据什么故事改编的吗?” 米莎想起了这件事,便问了出来。 孩子们互相看了一眼,七嘴八舌地回答起来。 “是龙神大人的恋爱故事。” “来到地上玩耍的龙神大人,爱上了镇上的姑娘。” “姑娘也喜欢他,但是遭到了反对。” “是个悲伤的故事。” “才不悲伤呢!姑娘和龙神大人一起回到了大海嘛!”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米莎听不过来,不由得回头看向乔尔多。 乔尔多原本在不远处和大人们说着话,大概是不想打扰孩子们交流吧。他察觉到米莎的视线,苦笑了一下,走了过来。 “你们一起说,谁能听得懂啊——找个最清楚的人来讲。” 听到这突然出现的成年人的话,孩子们面面相觑。随后,那名舞者少女走上前来。 “题材是流传在这一带的一个传说。” 少女的声音有点害羞,很小声,和刚才在舞台上跳舞时那威风凛凛的气场判若两人。 如果她现在没穿着演出服,恐怕根本认不出来就是她本人。 不过,能将舞蹈演绎得如此出色,也意味着她比任何人都更深入地了解和诠释了这个故事吧。 年幼少女的讲述语调非常沉稳,不知不觉间,连刚才还有些吵闹的孩子们也安静下来,倾听着她讲述的故事。 “很久很久以前,在这个小镇还是个小小渔村的时候。” “村里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 “女孩不仅容貌美丽,心灵也同样美好,她被全村的人喜爱着,在关爱中长大。” “女孩到了适婚年龄时,一天,一个年轻人漂流到了海岸边。” “那是一个非常英俊的青年,发现他的女孩对他一见钟情。” “青年醒来后,受了伤,也失去了记忆。” “村民们猜想,他大概是前几天暴风雨中遇难船只上的乘客吧。出于同情,大家决定帮助他。” “最先发现青年的女孩,自然也拼命地照顾他。” “而青年,也爱上了这样的女孩。” “起初,村民们对这个不知来历的青年还有些戒备。但青年伤愈后,为了报答救命之恩而拼命工作,村民们也逐渐接纳了他。” “于是,他们决定守护两人的恋情。” “在温柔的村民们的守望下,两人慢慢地培育着爱情。” “幸福的时光流淌,两人终于约定了婚事。村民们都非常高兴,准备为他们庆祝。” “他们打算在下一次满月之日举行婚礼。” “然而就在这时,领主大人的儿子听说了美丽女孩的传闻,来到了村里。” “他立刻就被女孩的美貌所俘虏。” “领主大人的儿子为了得到女孩,不择手段。他将莫须有的罪名安在青年头上,把他关进了牢房。” “然后,他向女孩低语:如果她愿意嫁给他,他就放了青年。” “女孩哭了,哭了很久很久。” “她不想和心爱的青年以外的人结婚。” “但是,这样下去,青年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被杀死。” “为了救青年,女孩含泪答应了领主大人儿子的要求。” “欣喜若狂的领主大人儿子,向女孩承诺会将青年放出牢房。” “但是,生性多疑的领主大人儿子,害怕被放出牢房的青年会来抢回女孩。于是他命令手下,将青年用绳索紧紧捆绑,直接从悬崖上扔进了大海。” “对此一无所知的女孩,一心只盼着青年平安活着,以此作为心灵的支柱,一边哭泣,一边缝制着新娘礼服。” “泪水模糊了双眼,针线难以顺畅地穿梭,洁白的礼服上,沾染了好几处殷红的血迹。” “就这样,到了约定的满月之夜。” “在与领主大人儿子举行的婚礼上,女孩无论如何也无法违背自己的心意,无法对神父的询问点头应允。” “领主大人儿子对沉默不语、无法发声的女孩勃然大怒,他告诉女孩,他已经把青年扔进海里杀死了。” “你心爱的男人已经死了,他说。” “女孩震惊万分,冲出神殿,奔向青年被推落的悬崖,纵身跳了下去。” “追赶而来的人们,对着坠落下去的女孩发出了悲痛的呼喊。” “就在女孩的身影消失在海浪之中时,奇迹发生了。” “蓝色的大海闪耀光芒,青年怀抱着女孩,从海中浮现出来。” “原来,那个青年正是爱上了女孩的龙神大人,他变身成了人类的模样。” “龙神大人原本打算将女孩带回大海。但看到村民们如此珍视她,也看到女孩如此珍视着每一位村民,他觉得硬生生拆散他们太过可怜,于是自己决心来到陆地上生活。” “村民们看到以为已经死去的两人都还活着,非常高兴,祝福了他们。” “龙神大人惩罚了企图用虚假罪名杀害自己的领主大人儿子,而女孩则成为了龙神大人的新娘。” “于是,龙神大人和新娘一起回到了大海,从此在海上守护着善良的村民们。” “——因此,村民们为了感谢龙神大人的守护,也为了祈求两人的幸福,便开始献上奉纳舞。” 少女微微垂着眼帘,讲述完毕,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米莎看呆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这么说,这个小镇是被龙神大人所眷顾的小镇呢。” 听到米莎的话,少女开心地点了点头。 “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我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一直想跳这支舞。” 少女轻轻地在胸前握紧双手,讲述着。她的眼睛闪闪发光,看起来非常美丽。 那眼中的光芒,和把她拉到这里来的男孩如出一辙,果然是姐弟俩啊——米莎眯起了眼睛。 (就这样,憧憬是会传递下去的。) 孩子们央求她,如果时间允许,请一定也要来看后天正式上演的祭典。米莎转头看向乔尔多。 毕竟她只是旅途中路过此地,未来的行程如何,全看乔尔多的安排。 “挺好的不是吗?又不是赶时间的旅程。” 乔尔多轻描淡写地说出这句似乎会让某处传来惨叫的话。对此中内情一无所知的米莎,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 “那么,我一定来看!” 听到米莎的宣言,孩子们发出了欢呼声。 孩子们央求她明天也来看排练。米莎在心里暗暗发誓要带些慰问品来,点了点头。 她盘算着去市场买些孩子们喜欢的东西,心中雀跃不已。 看着米莎这样的笑容,乔尔多悠闲地想着:“果然,孩子还是和孩子们在一起最开心啊。” ──────────────────────── 九 朝霞之中 那里是一片纯蓝的世界。 摇曳摇曳地透过光线晃动的视野,告诉米莎这里正是水底。 然而,呼吸却不可思议地并不困难。带着些许朦胧的意识,米莎隐约察觉到这里是梦境的世界。 不知从何处传来微弱的啜泣声。米莎缓缓转动脖颈,寻找声音的主人。 于是,她看到一个坐在水底沙地上的背影。 那人穿着一袭宽松的白衣。 长长的头发,是融入海色的、深邃的蓝色渐变。 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从氛围上能分辨出是个男性。 而他的臂弯中,正抱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那是点缀着美丽蕾丝的白色连衣裙和头纱。 仿佛是新娘的嫁衣。 他将被头纱包裹的头颅紧紧压在胸前,如同守护般拥抱着,哭泣着。 那哭声哀切得令听闻者心头发痛。 哭泣声中,隐约夹杂着像是名字的词语,却听不真切。 啊,他是在哀悼他心爱的人吧。 之所以能意识到这一点,是因为那哭声中的哀愁,与最近听到过的某种声音相似。 《不要哭了》 米莎本想这样说,话语却未能化作声音。 她想靠近些,轻抚他的后背安慰他,但方才还能自由活动的身体,此刻却不可思议地纹丝不动。 她只能伫立在原地,凝视着那微微颤抖的背影。 胸口好痛……仿佛被那个男人的悲伤所感染一般,痛苦而又哀伤。泪水沿着米莎的脸颊滑落,融入了大海。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对这纹丝不动的身体感到焦急,米莎甚至觉得,只要能止住他的眼泪,她什么都愿意做。 (因为,我知道那份悲伤。也知道独自跨越它有多么痛苦……) 然而,米莎的身体依然无法动弹。她只能继续凝视着那个哭着喊着“好寂寞”、“好悲伤”的背影。 倏地,米莎猛然惊醒。 刚睡醒的身体还不太灵便。她缓缓转动脖子,看到床头柜上放着的蓝色石头正散发着朦胧的光芒。 那柔和的蓝光十分美丽……却又透着哀伤。 米莎用迟缓的动作撑起身子,轻轻拈起那颗蓝色的石头。 在米莎的掌心上闪烁了一两下之后,石头收敛了它的光芒。 (那是你的记忆吗?) 米莎凝视着失去光芒、静静躺在掌心的石头,在心中问道。 虽然没有得到回答,但米莎觉得,这大概接近真相了。 梦中那个蓝色头发的男人。 摇曳着光影的水底那哀伤的声音。 “……那是谁?” 石头保持着沉默,什么都没有回答。 最终,就这样醒来的米莎,悄悄地溜出了旅馆,在太阳尚未升起的海岸线上缓缓漫步。 水平线已经开始微微变色,日出应该不远了。 一同醒来跟上来的莲,正在水边与波浪嬉戏奔跑。昨天因为脚伤还没好,被迫在旅馆里待了一天,所以它格外兴奋。看着欢闹的莲,米莎眯起了眼睛。 米莎的手中,紧紧握着那颗蓝色的石头。 虽然是偶然捡到的,但她觉得这东西应该归还给大海。 然而,当真面对着大海时,她却怎么也做不到将它扔进波浪之中。现状就是,她怀着犹豫不决的心情,在海岸上徘徊。 (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如果能干脆地把它当作一场梦,事情就简单了。只是因为昨天听过的童话故事留在心里,才会出现在梦里。这样想的话,似乎才是正确的答案…… 漫无目的地走着,她看到前方有个人影。 走近那个面向大海伫立的人影,发现那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女。 “……艾莉丝?” 她轻声呼唤的,是昨天结识的那位少女的名字。 正是在舞台上完美演绎了那支舞蹈的那个孩子。 “啊,米莎小姐。” 听到呼唤,艾莉丝将望向大海的视线转向这边,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那是一个能让见者心境也变得温柔平和的微笑。 “怎么了?这么一大早。” “……不知怎么就睡不着了。艾莉丝呢?” “我算是例行公事吧。我很喜欢日出之前的这段时光。” 她再次将视线投向大海,低语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成熟。 “这样啊……” 不知为何,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米莎只是沉默着,与她并肩而立,同样注视着渐渐明亮的水平线。 “那个传说,您觉得怎么样?” 那低语声小得几乎要被涛声淹没。 “龙神大人,最终获得幸福了吗?” 不经意间,在那个奇异梦境中看到的、某个哭泣者的背影浮现又消散了。 “这个嘛……如果故事是真的,那他应该是幸福的吧?” 听到米莎含糊的回答,艾莉丝微微一笑。 “那个村姑的名字并没有流传下来。甚至连她是谁家的女儿都不知道。就好像有人刻意隐瞒了一样。我每次听到那个故事,不知为何,胸口就会发紧,想哭。从小就一直是这样。” 低语的艾莉丝眼中虽然没有泪水,但米莎不知为何,觉得艾莉丝像是在哭泣。 “长大一些后,我明白了。因为那位如此专一地深爱着村姑的龙神大人,让我感到心痛……又让我心生怜爱。……对神明抱有这种想法,真是大不敬吧。” 艾莉丝微微眯起眼睛的侧脸看起来格外成熟,米莎眨了眨眼。 一瞬间,仿佛有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了艾莉丝身上。 “我想要传达出去。告诉世人,‘那个女孩’遇见了龙神大人,被深爱着,她是幸福的。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希望借助我的舞蹈传达出去。……虽然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 艾莉丝闭上了嘴,沉默笼罩了四周。 米莎依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于是,她只是默默地凝视着这个比自己年幼、却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成熟的少女的侧脸。 沉默之中,朝阳缓缓升起。 米莎忘记了呼吸,沉醉在这庄严的景象之中。 ……夜色渐渐远去。 忽然,艾莉丝举起双手,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然后,她转向米莎,莞尔一笑。 “说了些奇怪的话呢,对不起。也不知是怎么了?我连对妈妈她们都没说过呢。” 看着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的艾莉丝,方才那不可思议的成熟气质已消失无踪。 艾莉丝说要回去帮忙准备早饭。米莎与她约定今天也会来看排练后,便分了手,唤回莲,慢慢地踏上了返回旅馆的路。 (怎么回事。心里好郁闷……) 一边应付着在脚边嬉戏的莲,米莎一边沉入了思考的海洋。 传说。黎明前的梦。艾莉丝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搅在一起,沉成了一团。 如果能好好整理清楚,应该就能找到答案,但却找不到缺失的那一块拼图。 “米莎,你到哪里去了!” 米莎心中这份郁闷,在看到一脸严肃地站在旅馆门口的乔尔多时,瞬间烟消云散了。 因为时间实在太早,旅馆的人也还没起床,所以也没办法托人带话。或者说,她本来就打算在大家起床前悄悄溜回去,所以根本没怎么在意才是实话。 “……对不起。我醒了之后,就去看日出了……” 米莎凭着经验知道,面对这种表情的人,胡乱找借口只会火上浇油。她耷拉着脑袋,垂下了头。 头顶上传来一声深深的叹息。 “下次再去哪里,一定要跟我说一声。要是米莎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向信任我、把你托付给我的公爵阁下交代。” 乔尔多明明一定有很多话想说,却全都咽了回去,只用一句话总结了。米莎用惊讶的眼神看着他。 因为她根据以往的经验,已经做好了被说教一小时的准备,所以反而有些泄气。 与此同时,比起被说教,更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米莎这次不是嘴上说说,而是发自内心地反省了。 “是。对不起。我会牢记的。” 这一次,她真心诚意地道了歉。乔尔多苦笑了一下,抚了抚她的头。 “明白了就好。吃早饭吧。这家旅馆的早餐面包很好吃。” 他轻声催促着,将米莎领进了餐厅。 之后,米莎也向其他外出寻找她的骑士们好好地道歉,终于吃上了早饭。 吃过早饭,稍作喘息,米莎想起了昨天与老婆婆的约定。 她从窗口确认了一下太阳的位置,太阳还没有升得很高。 “……市场里的店铺,大概什么时候开门啊?” “也有人当早饭吃,早一点的店应该已经开了吧?” 米莎有些坐立不安地问道。正在喝饭后茶的乔尔多给出了一个意外的回答。 听到这个回答,米莎垂下了肩膀。 (果然还是太早了吧。) 就算老年人起得早,也不代表一大早就开店吧。更何况那里是卖药草的店,又不是卖吃的。通常都会认为开店时间会更晚一些。 (早知道就该问好拜访的时间。……静不下心来。) 米莎对“森之民”几乎一无所知。 母亲是药师,偶尔来访的舅舅也是,但米莎从未从他们口中听到过“森之民”这个词。 米莎所知道的关于“森之民”的一切,全都是乔尔多告诉她的。 所以,一想到这次能从与真正的“森之民”关系亲密的人那里听到一些事情,她就坐立不安,静不下心来。 (说起来,妈妈说过,她和爸爸相遇的契机,是因为她治好了受伤的爸爸。昨天的老婆婆说妈妈“离开了村子”,如果问问爸爸的话,是不是就能知道得更详细一点呢?) 忽然想起这件事的米莎,叹了口气,甩开了这个念头。 想起分别时父亲的脸庞,她觉得这样做无异于揭开他的伤疤,实在不忍心。 要能以平静的心情谈论往事,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无论对父亲,还是对自己。 看到米莎刚才还坐立不安,这会儿又低着头、消沉地把玩着杯子,乔尔多露出了心疼的表情。 这个小女孩,会在不经意间露出这样的表情,陷入沉默。 有时是在不经意的对话中,有时是在目光停留在某个平凡风景的瞬间。但很容易想象,这些都是因为她想起了逝去的人。 乔尔多自己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失去过亲密的朋友和同甘共苦的部下。那是非常痛苦而艰难的经历。 但是,他不能将在战场上时刻觉悟到死亡、时刻与死亡相伴的自己,与米莎这次的经历相提并论。 在没有丝毫准备的情况下,被突然夺走独一无二之人的痛苦,是无法估量的。 想到这里,乔尔多也不知道该如何对米莎开口了。于是,他只能默默地守护着米莎,等待她自己从思绪的海洋中挣脱出来。 似乎有着同样感受的其他骑士们——乔尔多的心腹部下们——也似乎时不时地留意着这边,但没有人开口。 看着部下们一边用眼角余光关注着,一边若无其事地继续着刚才的对话,乔尔多有些无奈地想,一群大男人这是在干什么呢。 当然,这群大男人里也包括他自己。 “反正也没什么事要做,要不要现在就去市场看看?早市的话,比起面向游客,更多的是面向本地居民的店铺,所以和昨天是不同的热闹景象,挺有意思的哦?” 他轻声问道。米莎的眼中瞬间亮起了神采。 “本地人?” “嗯,卖蔬菜水果鱼什么的。早上主要是生鲜食品。” 看到米莎产生了兴趣,乔尔多笑着回答。 “嗯。我想去看看。反正待在旅馆里也没事做。” 米莎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很喜欢接触和学习新事物。 住在森林里时不知道的事情,在外面有太多太多了。 “那么,先回一趟房间,准备好就出发吧。”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兴冲冲地站了起来。 一想到今天会遇到什么样的事,她的心情就雀跃起来。 她迅速将刚才的忧郁情绪抛到一边,抱起因为清晨散步而有些疲倦、正在打瞌睡的莲,快步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 十 同行志愿者 早晨的市场也充满了活力。 色彩缤纷的蔬菜和水果整齐地摆放着,看似主妇的女性们与店主高声讨价还价的情景随处可见。 在贩卖食物的摊位上,煮成粥状的谷物、夹着蔬菜和火腿的面包等,比起中午,分量较少、口味清淡的食物似乎是主流。 看着展现出与昨天不同面貌的市场,米莎睁大了圆圆的眼睛,环顾四周。 昨天以干货为主的鱼类海鲜,如今也摆满了鲜活水灵的鱼,仿佛在炫耀着刚捕捞上岸的新鲜度。其中甚至还有活蹦乱跳的,不经意间探头张望的米莎吓得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引得周围一片笑声。 “用盐水煮着吃可好吃了?要不要来点?” 米莎的目光被在小桶里咔嚓咔嚓蠕动的大量螃蟹吸引住了,摊主大叔带着半开玩笑的表情招呼道。 “嗯——虽然很想尝尝,但我住在旅馆里,没法烹饪啊。” 然而,面对这个一看就是观光客的孩子出乎意料的回答,鱼摊大叔顿时愣住了。他原本期待的是诸如“居然活活煮来吃!”之类可爱的反驳,以及由此引发的温馨气氛,绝不是如此冷静的话语。 对米莎而言,为了生存而夺取动物的生命是生存的必然,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残忍。她甚至认为,既然捕获了,就美味地享用才是应有的礼仪。 “这虾也好大啊~。和河虾完全不同。” 米莎依然笑眯眯地指着同样新鲜、活蹦乱跳的大虾。鱼摊大叔像是被打败了似的笑了起来。 “拿到那边的摊位上,说是从我这儿买的,他们会帮你烤哦?我给你便宜点怎么样?” “诶?可以吗?” 看着笑着指向斜对面摊位的大叔,米莎双眼放光,暗自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胃容量。 (虽然刚吃过早饭,但一只虾的话应该还能塞得下……不过只买一只也不好,也让乔尔多先生他们尝尝吧……) 好,能行!判断完毕的米莎,依然笑眯眯地开始和大叔商讨虾的价格。 然后。 “太好吃了——!!明明昨天也吃过,但感觉味道不一样!” 米莎将眼前烤好的热腾腾的虾放入口中的瞬间,发出了惊叹的声音。 虾肉紧实Q弹,富有弹性,一口咬下去,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发。虾本身的味道也十分浓郁醇厚。 更妙的是,恰到好处的盐味和火候,完美地衬托出了虾的甜味。 “Q弹多汁……” 米莎用握着虾串的手的另一只手托着脸颊,双眼陶醉地眯了起来,看起来非常幸福。周围不经意间看到这一幕的人们,仿佛被感染了一般,纷纷涌向鱼摊:“有那么好吃的话,那我也……” 突然被一大群人包围的鱼摊大叔,以及与鱼摊联动着忙碌起来的海鲜烧烤摊的年轻人,都发出了幸福的悲鸣。 然而,那个在不知不觉中为销售额做出贡献的米莎本人,却正专注于吃虾,对此浑然不觉。 乔尔多一边啃着自己手里的烤虾,一边笑着看着这副情景。 之后,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的鱼摊大叔,给吃完虾的米莎送来了刚煮好的螃蟹。 米莎对这突如其来的好意感到惊讶,正要婉拒,大叔却笑着说:“我喜欢你这丫头,拿去吃吧!”硬是塞给了她。 在乔尔多的调解下,米莎觉得再推辞也不好,便收下了。这螃蟹也是热气腾腾,美味无比。 米莎不太会剥壳,大叔便帮她剥好递过来。那坚硬的蟹壳在他手中仿佛变魔术般被迅速剥开,娴熟的手法让米莎忍不住发出了欢呼声。 不知不觉间,周围聚集了许多人,大家都在吃虾啊蟹啊,看来那家店果然很受欢迎吧。 米莎一边这样想着,一边轻轻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吃太多了啦。” 本来只想吃一只虾,结果一不小心得意忘形了,胃里沉甸甸的,很难受。 “去老婆婆那儿吧。让她给我开点胃药。” 米莎一边嘀嘀咕咕地走着,乔尔多一边哧哧笑着跟在后面。 乔尔多姑且是劝阻过的,但这是米莎被螃蟹的美味冲昏头脑、失控的结果,所以就算被笑话,米莎也没有权利抱怨。 不过,在背后被人悄无声息地笑话,还是挺让人恼火的。 因此,当她到达目的地的帐篷前,说出“作为药师,我有一些机密要谈,所以请不要跟进来!”时,有一半是出于报复的心理。 当然,药师的知识中确实有一些为了不被滥用而不得外传的秘密,这个要求也不算不自然。乔尔多等人虽然表情微妙,但还是同意了在店前等候。 (太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说话了。) 带着一丝罪恶感,米莎像穿过悬挂着的药草束一样走进了店内。 “老婆婆,您在吗?” 店内因为有许多怕光的药草而显得有些昏暗,到处堆满了药草,视野不佳。米莎沿着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朝着里面轻声呼唤。 “在这儿呢。来得正好。” 米莎循着立刻传来的声音,探头看向一堆特别高大的药草堆后面,那里放着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 然后,不知为何,老婆婆正用黑色的兜帽把头也严严实实地罩着。 “你的护卫们在外面吧?” 老婆婆用动作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米莎顺从地坐了下来,同时点了点头。 “我说有药师之间的话要谈,请他们回避了。” 听到米莎的话,老婆婆低声笑了起来。 “那挺好。就算是普通的药师或医生,也有许多不想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米莎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位正愉快地笑着的老婆婆。 由于兜帽戴得很深,除了隐约可见的下巴,完全看不到她的脸。 虽然那略带沙哑的声音确实和昨天听到的老婆婆一样,但米莎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她觉得是同一个人。但又感觉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察觉到米莎那探寻般的视线,老婆婆的动作停了下来。 “直觉敏锐是好事。能活得长久的。” 低语的声音,不再是之前老婆婆的声音,而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米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惊讶,倒吸一口凉气。在她面前,兜帽被缓缓摘下。 铂金色的头发沙沙地倾泻而下。 那双坚定地注视着她的眼睛,蕴藏着神秘的森林色彩。 米莎呆呆地望着这位与自己拥有相同色彩的老婆婆。 这是除了母亲和舅舅之外,她第一次遇到的、与自己拥有相同色彩的人。 然而,比起见到这个人的喜悦,米莎心中更多的是惊讶。 “为什么?昨天明明是……” 看着愕然的米莎,老婆婆用非常年轻的声音哧哧地笑了起来。 “我伪装了。这种颜色太显眼了,而且也太出名了嘛。你看,还有这个。” 说着,老婆婆的手伸向了自己的脸…… “呀?!” 随着皮肤被嘎吱嘎吱地剥离下来,米莎猛地睁大了眼睛,倒抽一口冷气。 她之所以没有尖叫出声,大概是因为理智告诉她,绝不能在这里大声呼叫把乔尔多他们引进来吧。 就这样,从脸上剥下了一层肤色的东西之后,露出的是一张肌肤光洁、年轻女性的脸庞。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米兰达。我和你母亲是自幼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哦?” 那温柔的微笑,不知为何,与米莎的母亲蕾亚丝有几分相似。 蕾亚丝也常常这样逗弄米莎,然后露出这样的笑容。 “……啊,是。请多多关照。” 米莎第一次知道,原来人惊讶到极点时,反应反而会变得迟钝。 她呆呆地望着这个与昨天简直判若两人的人。 “那个,是怎么做到的?” 她问出这个在意的问题,几乎已经是出于本能了。米莎的好奇心是根深蒂固的,似乎和她本人的意识是两码事。 “用一种植物的树根熬煮加工而成的。把它直接涂在脸上,塑造出另一张面孔。就像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干了之后会呈现出类似真实皮肤的质感,只要不像这样揭下来,就不会轻易脱落。缺点是它不透汗,所以长时间戴着会闷热。这是今后的课题。” 米兰达简洁地说明着,将揭下来的东西展开递给了米莎。 那是昨天见到的那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的脸,薄薄地躺在掌心上,看起来相当诡异。 “头发可以染或是戴假发,那眼睛呢?眼睛是怎么处理的?” 昨天分明是灰色的。 米莎激动地探出身子。米兰达在桌子底下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了几个小玻璃瓶。 “把这个滴进眼睛里,虹膜就会染成同样的颜色。然后再用这个滴一次,就能固定下来。不过,这个真的很容易脱落,用水一冲就掉了。……眼泪也不行,会冲掉的。” 她轻轻捏起一个小瓶凑到油灯下,里面有褐色、蓝色,还有和昨天那位老婆婆一样的灰色。 “……这也是‘森之民’做的吗?” 改变瞳孔的颜色,这种事闻所未闻。说起来,能用这么薄的膜一样的东西改变容貌,她也是头一回听说。 连这种东西都能制造出来,这已经完全超越了“药师”的领域了吧——米莎一边想着,一边仔细端详着手中的东西。 (难怪国王和贵族们会在意。要是能得到这种知识,恐怕连国家的样貌都会被改变。) “这是为了隐藏我们自己而研发出来的。无论混入多少其他血脉,不知为何,这种色彩都不会消失。就算和黑发的人生下孩子,四个孩子里也会有三个继承这种颜色。简直像诅咒一样。” 看到米莎表情僵硬,米兰达有些困扰地告诉她的,是这个族群惊人的烦恼。 “遗传法则不知为何,对我们一族并不适用。或者说,是我们的血脉太过强大了。详细原因至今不明。但正因如此,如果我们暴露身份在外行走,就会被那些渴求知识的人狩猎。为了寻求新知而离开村子的许多人,都成了牺牲品。我们明明只是想了解战胜疾病和伤痛的方法而已……” 米兰达微微垂下的眼帘,如实地诉说着这个族群所走过的历史。 米莎不禁遥想那些走过艰辛道路的祖先们。 如果说即便如此也未曾放弃的先人们的智慧结晶就是这些东西,那么为此感到恐惧和畏缩,恐怕是一种失礼吧。 想来,离开族群的母亲从未向她提起过“森之民”的存在,也是因为害怕年幼的孩子会无心泄露情报吧。一旦隐居村落的位置暴露,将会引发怎样的悲剧,光是想想就觉得可怕。 “不过,既然能伪装得那么完美,也就是说,我可能在没注意到的情况下,就和‘森之民’擦肩而过了吗?” 米莎忽然想到,便问了出来。米兰达摇了摇头。 “别人不好说,但我觉得米莎应该没有遇到过。因为你一路上都没有特意隐藏,就这样走过来的吧?如果看到了,别人应该会像我一样设法接触你才对。就算自己实在无法接触,也应该会传递信息,建立起暗中守护的机制。” “暗中守护的机制……吗?” 米莎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仅仅因为拥有相同的色彩,就会对一个连存在都不知道的人,如此费心关照吗?明明还是素不相识的外人?) “因为我们是通过强化族群内部的团结才存活下来的啊。虽然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麻烦,但或许正因为有归处,才能在外部自由漂泊吧。” 米兰达的笑容很温柔,米莎不知怎的感到一阵心酸。 那个连听都没听说过的“故乡”。 离开那里的母亲,难道不曾想过要回去吗? “嘛,不管哪个时代,都会有那种从族群情报网中溜掉的无法无天之徒。其实,你舅舅也是其中之一哦——” 像是要改变这沉闷的气氛,米兰达突然提到了舅舅。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莱恩在现在的族群里也是出类拔萃的自由人。本来不到二十岁是不能独自离开村子的,可他却在十五岁的时候就说‘这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学了’,然后跑了出去。自从蕾亚丝离开村子后,他尤其变本加厉,随心所欲地到处晃荡,也不怎么联系。不过,因为他每隔几年就会回来,展示一些惊人的新知识,所以谁也没办法阻止他。” 听着米兰达有些困扰的描述,这与那位偶尔来访的舅舅形象完美重合,米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哦?托他的福,现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我们也找不到办法抓住他。总之,我已经放出消息,如果有人见到他,就告诉他你的事,但什么时候能传到,真的毫无头绪。对不起啊。” 看着抱歉地垂下肩膀的米兰达,米莎慌忙摇头。 “请别在意。我本来就没指望能联系上!如果能……总有一天,能传达到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是吗?你能这么说,真是帮了我大忙了。” 米兰达虽然脸上还带着一丝困扰,但还是露出了笑容。 然后,她突然笑着抛出了一颗炸弹。这次,米莎终于忍不住大声叫了出来。 “那么,说回正题。在抓到莱恩之前,我想作为你的代理监护人陪在你身边,你觉得怎么样?” ──────────────────────── 十一 “森之民”米兰达 正在药铺店前悠闲地与同伴谈笑的乔尔多,听到店内突然响起的米莎的叫声,瞬间转身,冲进了店里。 他毫不在意撞倒堆积如山的药草,以最短距离直奔店铺深处。然后,他找到了坐在椅子上的米莎,一把将她抱起护在身后,与坐在对面的黑袍人对峙。 这一切都发生在米莎因惊讶而叫出声后的眨眼之间。等米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被护在身后,她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只能眨着眼睛。 紧接着,又有两名骑士从她身后赶了过来。 被乔尔多挡在前面、两名骑士护在身后的米莎,终于把握住了状况,慌忙拍了拍乔尔多的后背。 “乔尔多先生,不是的。米兰达小姐不是敌人,她也没有对我做什么不好的事。” 她想要探出头来,却被身后的一名骑士轻轻按住肩膀拦住了。米莎越发焦急,这时,一声清脆的笑声响起。 “哎呀呀,真是相当不错的反应神经呢。作为护卫来说,合格了。” 乔尔多无言地瞪着眼前哧哧笑着的女人。 铂金色的头发,翠绿色的眼睛。 这过于鲜明的特征毋庸置疑,表明眼前的女人正是“森之民”。 那张带着调侃笑容的脸庞轮廓分明,与米莎有着某种共通之处。 但是,即使她确实是“森之民”,对乔尔多来说也是个陌生的女人,他不能让她轻易接近自己要保护的对象。 在狭窄的店内,长剑只会碍事,于是他拔出替代的匕首,毫不松懈地戒备着。 “不必如此警惕吧?正如米莎所说,我没有伤害这孩子的心思。你应该听说过‘森之民’的团结吧?我只是听这家店的店主说这里有‘森之民’的孩子,才赶过来的哦?” 女人露出温柔的微笑,摊开双手,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拿。乔尔多犹豫了片刻后,放下了匕首。 另一边,米莎听到米兰达的话,意识到她是在装作与“老婆婆”是不同的人,悄悄地松了口气。 米兰达究竟分饰着多少张面孔生活呢? 或者说,如果被要求交出“老婆婆”,她打算怎么办? 米莎的这些疑问被抛在一边,米兰达依然保持着微笑,开始了自我介绍。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米莎的骑士大人们。我叫米兰达。这次是接到婆婆的通知,作为‘森之民’的代表,前来保护我族年幼的女儿的。” 米兰达优雅地屈膝,行了一个淑女礼。乔尔多向她投去困惑的目光。 “话虽如此,说是保护……我们也是受她父亲正式委托,护送她到邻国的。不管你们怎么说她是‘族中的女儿’,我们也不能将她交给你们。” 乔尔多露出一脸为难的表情,同时举着“亲生父亲的委托”这面盾牌摇了摇头。米兰达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听米莎简单说了下经过。即使你们不愿意将她交给我们也没关系。不过,能否让我加入你们的旅程呢?” 这突如其来的请求,让现场弥漫开一阵动摇的气息。 面对据说难得一见的“森之民”竟然出现了两位的局面,就连乔尔多也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如果把她们带回自己的国家,国王肯定会高兴,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会成为自己这边的盟友。 毕竟,“森之民”的本质是自由自在,这是众所周知的。 当然,就算在这里拒绝她,她也很有可能会擅自跟上来——乔尔多在心里叹了口气。与其让她在看不见的地方鬼鬼祟祟地跟着,还不如让她待在眼皮底下更好。 “那个,米兰达小姐是个好人!” 米莎打断了正要开口的乔尔多。 她似乎把乔尔多的沉默往坏处想了,感到不安起来。 为了设法获得许可,米莎尝试辩解道。 “米兰达小姐说,她是我母亲的青梅竹马。她们从小就在一起。我想听听妈妈的故事!” 米莎从被护着的背后绕到前面,仰望着乔尔多,急切地说道。 她不想失去这个能够讲述已故母亲回忆的人。 这份迫切的心情传达了过来,乔尔多露出为难的表情,轻轻抚摸了米莎小小的脑袋。 “我知道了,别那么着急。我本来就没打算拒绝她同行。” 他像哄小孩一样抚摸着她的头说道。米莎的脸颊染上了红晕。 但很快,羞怯便被米兰达愿意同行的喜悦所取代,米莎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米兰达小姐,谢谢你。” 她深深地低下头,却被米兰达笑了起来。 “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向准许的人道谢吗?” 米兰达哧哧笑着,同时用温柔的手势帮米莎整理好凌乱的头发。 米莎享受着那双手带来的舒适感,眯起了眼睛,然后转身面向乔尔多。 “乔尔多先生,也谢谢你准许了。” “不客气。” 看着低头鞠躬的米莎,乔尔多也笑着回答道。 “既然话都说好了,能让我听听旅程的安排吗?” 当得知他们计划在欣赏完明天的奉纳舞之后再出发时,米兰达表示要再去准备一下出发事宜,约定傍晚时分再到旅馆来,便离开了。 米莎依依不舍地目送着那远去的黑袍背影。乔尔多笑着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晚饭的时候又能见到了,别摆出那种表情。有没有想去的地方?明天看完奉纳舞,可就要跟这个小镇说再见了哦?” 听他这么开朗地说着,米莎稍微思考了一下。 “听说,昨天童话里那个姑娘跳下去的悬崖,是真实存在的。据说那里的景色非常美,我想去看看。” 米莎忽然想起了今天早上遇到的艾莉丝告诉她的事。乔尔多歪了歪头。 “有那种地方吗?” “听说从镇上古老的神殿后面,沿着山路往上走就能到。虽然没有明确的记录,但从情况来看,应该就是那里。” “……总之,先去看看吧。” 镇郊的那座神殿,是一座古老的石造建筑,气势恢宏。 走进里面,迎面映入眼帘的是一扇以蓝色为基调的美丽彩色玻璃窗。 虽然不清楚那几何图案具体表现的是什么,但透过阳光的蓝色玻璃熠熠生辉,将一切都染上了柔和的蓝色。 “简直像在海里一样。” 米莎被它的美丽所震撼,不禁发出了叹息。 她轻轻地将手伸向光线,连手掌都仿佛被染蓝了。 “正是表现了海洋。” 米莎正陶醉其中,冷不防被人搭了话。 她惊讶地回过头,只见一位身穿黑色僧袍的年迈神父正从祭坛旁的入口走进来。 “吓到您了,抱歉。看到稀客,不由得就走出来了。” 神父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诉说着他所度过的漫长岁月。看到他那埋在皱纹里的细小眼睛流露出温和的笑意,米莎放松了因惊讶而僵住的身体,连忙跪了下来。 “擅自闯入,非常抱歉。” 米莎道歉道。老神父用温和的动作扶起了米莎的手。 “神之家的门,无论何时都是为任何人敞开的。不必拘谨。” 说着,他牵着米莎的手,将她引到了祭坛前。 “您知道这个小镇的由来吗?据说,有一位工匠被那个事件所感动,后来制作了这扇窗并献给了这里。” 在近处仰望,可以看到深浅不一的蓝色玻璃拼接在一起,构成了复杂的图案。 “是……大海吗?” “是的。据说是因为不敢妄自描绘神的姿态。而大海本身就是那位大人的化身,所以工匠便想着要表现大海。” 米莎重新打量起那扇彩色玻璃窗。 确实,有一部分看起来像是波涛汹涌,又像是漩涡翻卷。 “那么,这里就是传说中那个舞台的神殿吗?” 听到米莎的问话,老神父遗憾地摇了摇头。 “不。原来的神殿被海啸冲毁了。据说当时许多珍贵的文献和资料也被大海吞噬了。这座建筑是后来重建的,所以与作为传说舞台的那座神殿并非同一座。” “……可它看起来这么古老。” 米莎歪了歪头。老神父轻笑了一声。 “是啊。再过不久就满三百年了,所以说它是古老的建筑,倒也确实没错。” “三百年!” 听到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米莎发出了惊叹。 比人的生死轮回还要漫长的岁月,这座神殿一直矗立于此,守护着小镇与大海。 那会是怎样的一段时光呢? 米莎正沉浸于遐想之中,乔尔多替她问清了那座悬崖的去向。 据说就在神殿后面的山路上。好心的老神父将他们一直送到了山路的入口。 他们默默地走在相当陡峭的坡道上。 那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兽道。 得知恋人死讯的新娘,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跑过这条路的呢? 米莎一边走着,一边想着这些。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一个翻飞着白色婚纱、奔跑而去的背影。 视野豁然开朗,来得十分突然。 拨开伸展的树枝穿过去,前方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再往前便是一片蔚蓝。 “哇啊——” 米莎不由自主地走到了悬崖边上,乔尔多慌忙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他那慌张的样子,米莎虽然心想(也太夸张了吧),但还是不经意地朝脚下瞥了一眼,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遥远的正下方,撞击在岩石上的海浪翻涌着白色的泡沫,不断拍打着。 确实,如果从这里掉下去,绝无幸免的可能。 “这……除非有神明相助,否则恐怕真的活不下来……” 米莎感受到一股比吹来的海风更甚的寒意,后退了一步。 米莎的手能够拯救的生命,至少仅限于活着的人。药物对已死之人是无效的。 “不过,从这里看出去的景色真的好美。” 米莎依靠着牢牢扶住她的乔尔多的手,陶醉地眺望着大海。 她发现左手边能隐约看到小镇,便用手指了指。 “如果神殿被海啸吞没了,那小镇是不是也一起遭受了海啸的灾害呢?这件事,谁都没提起过啊。” 虽然神殿被树木遮掩看不见,但考虑到地理位置,很难想象只有神殿受到了损害。 或者说,海啸发生的次数多得都不值一提了吗? 这个忽然浮现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 十二 与米兰达的交流 尽情欣赏了悬崖的景色之后,他们吃了一顿迟来的午饭,然后朝着建在港口边的舞台走去。 与昨天不同,舞台上装饰着各式各样的饰物,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的氛围。 舞台前也设置了座位,甚至还划分出了类似贵宾席的区域。 据说连本地的领主大人也会亲临现场,看来这场祭典远比米莎想象的要盛大得多。 (与其说是祭典,不如说更接近神事吧?) 米莎在正在商议的大人们中间,发现了刚才在神殿见过的那位老神父。 目光相遇,米莎微微鞠了一躬。 “米莎姐姐。” 背后传来一阵冲击,米莎踉跄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稳。 回头一看,昨天邀她去看彩排的那个少年正抱着她的腰,用灿烂的笑容仰望着她。 “托伊。”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少年高兴地跳了起来,那坦率的举止十分可爱。 “你真的又来了!” “嗯,我又来打扰了。今天我带了点心,大家有时间吗?” 她举起手中的袋子,周围顿时响起了欢呼声。 几只自来熟的手兴致勃勃地伸过来,她被“这边”“这边”地引导着,来到了孩子们的休息室——设在观众席旁边的一个帐篷里,被一股脑儿地拉了进来。 “怎么感觉孩子比昨天多了不少?” 米莎看着挤在一起的孩子们,惊讶地向拉着她手的托伊问道。托伊点了点头。 “昨天只有主要成员。今天还有在后面跳舞和合唱的孩子们。我也要参加合唱呢。” 看着几乎是昨天一倍数量的孩子,米莎一边担心点心够不够分,一边被托伊拉着往里面走去。 “啊,是昨天的大姐姐。” 这时,她看到角落里聚着一群眼熟的孩子。 主要成员们大概是因为长时间一起练习,培养了特别的团结力吧。 “你们好。我又来玩了。” 米莎笑着举起纸袋示意带了礼物,却发现少了一个人。 “艾莉丝呢?” 米莎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孩子们的表情瞬间阴沉了下来。 察觉到这个反应,托伊握着她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 米莎惊讶地低头看向托伊,只见他刚才还满是笑容的脸此刻正懊恼地紧皱着。 “那群家伙,又……” 随着这声低语,托伊从孩子们身后一个与刚才不同的出口冲了出去。米莎条件反射地追了上去。 那与其说是出口,不如说是帐篷的缝隙。孩子可以轻松钻过去,但对大人来说似乎有点困难。米莎眼角余光瞥见被卡住的乔尔多,但还是优先追着那个跑远的小小背影。 托伊自己似乎也没什么明确的目标,只是在建筑物阴影或灌木丛后等不易被发现的地方来回寻找。 就这样,当他探向第几处建筑物的缝隙时,看到了几个人影。 那是一条死胡同似的小巷,或者说更像是建筑物之间的夹缝。 艾莉丝背靠着墙壁站着,面前有三个看起来比她稍大的女孩,正挡在她面前。 恰巧,领头那个穿着格外显眼的红色连衣裙的女孩,正伸手推了艾莉丝的肩膀一把。 “你们在干什么!” 托伊拨开女孩们,将身体插入艾莉丝和她们之间,像保护姐姐一样张开了双臂。 “哎呀呀,小骑士登场了呢。” 红裙少女嘲讽地哼了一声,其他女孩也发出了恶意的窃笑。 “艾莉丝,找到你了。神父先生在叫你哦。” 就在这时,一个故作若无其事的声音插了进来。女孩们闻声回头。 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她们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眼色。 然后,大概判断出尽管是同龄少女,但有第三方介入并非她们所愿,便扬起下巴,转身离开了艾莉丝面前。 “记住了吧?你知道的吧!” 米莎有些发愣地目送着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的女孩们的背影。 她们那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显得驾轻就熟,那是与同龄少女不相称的、“女人”的面孔。 “姐姐,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托伊担心地探看着低头呆立的艾莉丝的脸。 看到弟弟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艾莉丝虽然虚弱,但还是勉强挤出了笑容。 “没事。只是被说了几句而已。谢谢你。” 她说着,轻轻抱住了弟弟。艾莉丝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话说回来,那些孩子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看着互相拥抱、彼此安慰的姐弟俩,米莎抛出了心中的疑问。 因为她真的不明白。 话音刚落,托伊的脸就厌恶地扭曲起来。 “那家伙,是个讨厌鬼。平时她不住在这个镇上,但一到十岁那年,她就开始在奉纳舞前一个月左右来镇上,每年都强行要演女儿的角色。” “强行?” 听到这个不祥的词,米莎更加疑惑了。 “对于住在这个镇上的孩子们来说,女儿角色和龙神角色是憧憬的对象。当然,任何角色都很重要,但果然还是很特别的。那家伙的母亲出身于这个镇,后来被一位贵族看中,嫁到了别的镇。好像是受她母亲的期望影响,她对女儿角色特别执着。” “按理说,应该是由那一年跳舞最好的孩子来演的。明明我姐姐跳得比那种家伙好多了……” 艾莉丝垂着肩膀,托伊则是一脸不甘。 看到两人的样子,米莎大致猜到了发生了什么。 “不过,今年那家伙也十三岁了,不能上台了。大家都松了口气。想着终于能把像样的舞蹈献给龙神大人了。可那家伙,居然找我姐姐的茬,让她放弃女儿角色。说她今年还要自己演。” 听到托伊口中这过于自私的行为,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种事,能办到吗?” 听到米莎的话,艾莉丝摇了摇头。 “这个舞台也是献给龙神大人的神事之一。自古以来就规定由十岁到十二岁的孩子们来舞蹈。这一点,大人们也说无法推翻,拒绝了。但是,那孩子还没有放弃。” 艾莉丝叹了口气。 但她抬起了低垂的视线,露出了笑容。 “但是,今年我也不打算退让。今年我十二岁了,对我来说也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憧憬着,一直努力着。我想为龙神大人献舞的心情,是不会输的。” 那双闪闪发光、充满力量的眸子非常美丽,米莎又一次看得入了迷。 一心一意朝着某个目标前进的心灵,是多么美丽啊。 但是,纯真的孩子们还不知道。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丑陋的恶意。 而且,恶意正是从破坏纯真的事物中获得愉悦的。 “排练要开始了呢。走吧?” “好的!” 米莎催促着,三人迈开了脚步。如果她们能察觉到,有一双浑浊的眼睛正注视着她们的背影,或许故事会发生些许改变吧。 如同约定那般,在晚饭前来到旅馆的米兰达,已将头发和眼睛染成了褐色。 仅仅是改变了颜色,给人的印象就大为不同。 米莎因为学过改变颜色的方法,所以立刻察觉到了。但乔尔多他们由于先入为主地认为头发颜色可变、眼睛颜色却不能变,所以迟迟未能认出,还引起了一场小风波。 最后,在米莎的恳求下,他们让米兰达进了房间,她不得不当场用水洗掉眼部的颜色,恢复了原本的瞳色来证明。 “不过,把能改变眼睛颜色的事说出来,真的没问题吗?” 在将乔尔多等人请出房间后——毕竟不能让他们看到改变颜色的具体步骤——米莎问米兰达。 正在为重新改变眼睛颜色做准备的米兰达,爽朗地笑了。 “嘛,就算知道了,他们也模仿不来吧,没关系的。当然,面具的存在还是不能透露的。” “……那个啊。” 米莎一边认真观察着米兰达调配药剂的手边,一边苦笑。 确实,老婆婆的脸被揭下来的那一刻,还挺惊悚的。 “如果被人知道不仅有改变发色的技术,甚至连脸本身都能改变的技术都存在,那些人为了得到这项技术,恐怕又要掀起一场风波了。” 米兰达用小小的吸管小心翼翼地将药液滴入眼中,然后为了在颜色固定之前尽量不眨眼,她皱着眉头忍耐着。 “这段时间是最难受的。要是能改良得更快一些就好了。” “不能眨眼吗?” 米莎歪着头,看着紧盯着手镜的米兰达。 “得让药剂的表面干透才行。不然颜色会晕开。” “……干透……” 米莎嘟囔着,然后陷入了沉思,表情认真。 米兰达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突然沉默、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米莎。 大概是无意识的吧。她用手指触碰嘴唇的动作,和思考事情时的蕾亚丝一模一样,那份怀念让米兰达的眼眶有些发热。 (不行不行,在这里哭出来的话,又得从头再来一遍了。) 就在米兰达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米莎的低语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加入瑟拉的汁液试试看呢?” “诶?瑟拉?” 这突如其来的话让米兰达惊讶地将视线从镜子移向米莎。 瑟拉是在这一带的森林中常见的藤蔓植物。嫩叶可以焯水食用,藤蔓晒干后可以用来编篮子。不仅是药师,普通人也会经常采集这种植物,但药师自有药师的用法…… “瑟拉藤蔓中提取的汁液,用在伤口上不是有加速干燥的作用吗?……我想……能不能应用到这个上面……” 米兰达凝视着米莎的目光变得越来越认真。米莎感到有些局促不安,自信心也开始动摇。 她只是下意识地延续了和母亲一起改良药物时的习惯,脱口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果然还是说了些不着边际的话吧。 她正怀着不安的心情注视着沉默的米兰达,却冷不防被对方猛地抱住了。 “太厉害了!米莎。竟然谁都没有想到那种药草。对啊,我觉得很有可能成功!我得赶紧写信给研究部,让他们试验一下才行!!” 米兰达像个小孩子一样欢闹着,抱住米莎使劲摇晃。米莎虽然被晃得有些头晕,但也跟着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个呀,完全长成、茎秆变成褐色的藤蔓,虽然能采集到的汁液量比较少,但液体更透明、更清爽。如果要混入液体中的话,我觉得那种更合适。” 米兰达一边惊讶着,一边抚摸着滔滔不绝的米莎的头。 “米莎观察得真仔细呢。好厉害。” 一般来说,嫩藤蔓的茎是绿色的,水分充足,能采集到更多的树液,所以人们通常会采集那种。没有人会特意去收集产量很少的老藤蔓,更别提会想到去比较它们的差异了。 (直觉力和观察力。看来她完美继承了莱恩和蕾亚丝的优点呢。) 想起那对青梅竹马的兄妹,米兰达的心中又隐隐作痛。 “这一点我也会好好传达过去的。不过,故乡那边瑟拉不太常见,可能得从温室里从头开始栽培了。” 米兰达抚摸着米莎顺滑的秀发,淡淡地笑了。 虽然颜色相同,但米兰达的头发是蓬松的卷发,没有这般光泽亮丽。 每当米兰达表示羡慕时,蕾亚丝总是回答说,米兰达的卷发更可爱。 然后,两人总会笑着说,这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来帮你编头发吧。我很擅长的哦?” “太好了!我头发虽然很顺滑,但太直了,我自己总是梳不好!编辫子什么的绝对不行,编到一半头发就滑溜溜地散开了。米兰达小姐的头发蓬蓬松松的,像公主一样,我好羡慕啊。” 米兰达一边回忆着往事,心情有些感伤,一边不经意地说道。米莎开心地在她面前坐下,却撅着嘴,捏起自己的一缕头发抱怨起来。 那动作和话语,与她刚刚回忆起的景象如出一辙,米兰达忍不住笑了出来。 “蕾亚丝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呢。我倒觉得你们的头发更漂亮。” 看着哧哧笑着的米兰达,米莎觉得她看起来非常幸福。自己一边让她编着头发,一边也感到了一种莫名的幸福感。 这个会跟她讲述自己不知道的母亲的故事的米兰达,在米莎心中已经成为了非常重要的人。 “哎呀?这个是……” 编好米莎的头发后,米兰达不经意地扫视房间,发现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蓝色物体,便伸手拿了起来。 “是在海边捡到的。因为很漂亮,所以就带回来了……” 米莎当然不能说“它会自己发光,有点可怕,所以就丢在那儿没管”,表情有些微妙。但米兰达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专心致志地观察着手中的蓝色石头,时而对着光看,时而在掌心里滚动。 “是‘海之滴’吗?比我见过的那些透明度更高,也更硬的样子。” “海之滴?”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米莎歪了歪头。 米兰达点了点头。 “是一种偶尔能在海岸边找到的、盐分凝固结晶而成的东西。具体在什么条件下会结晶,似乎还没有查明。刮一点下来尝尝的话,应该是咸的哦?” “……是盐吗?” “嗯,算是岩盐的一种吧。要不要刮点试试?” 石头真实身份的解释出乎意料,让米莎有些措手不及。 当然,这并不能解释它为什么会发光,但米莎总觉得难以启齿,便没有说出口。 “……海之滴……啊……” 米莎把放回掌心的蓝色小石头转了转,轻声呢喃道。 ──────────────────────── 十三 消失的艾莉丝 (啊,又来到这个世界了……) 光影摇曳的蓝色世界。 米莎已经知道,这里是水底。 只是,与上次不同的是,那里没有哭泣的人影。 (我以为是他召唤我来的,难道不是吗?) 米莎感到奇怪,四处张望。 但那里只有一片蓝色的寂静世界。 (说起来,明明是在海里,却连一条鱼都没有,真奇怪呢……) 别说鱼影了,连一根海藻都没有生长。 地面覆盖着细腻的白沙。 她轻轻用脚尖探了探沙子,脚背立刻陷了进去。但与第一天在海边嬉戏时不同,感觉有些遥远。 “多么孤独寂寞的地方啊。” 她低声呢喃,忽然感到耳边传来一声苦笑的气息。 ‘突然冒出来,还说这么失礼的话啊。’ 这声音不像用耳朵听到的,更像是直接在脑海中响起。米莎吃了一惊,再次环顾四周,但依然看不到任何人影。 ‘你是看不见我的。因为我已融入大海。穿梭于梦境中的姑娘啊,倒是你,为何来此?’ 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米莎对这瘙痒般的感觉皱了皱眉。 ‘你昨天也来了吧?对着幻影拼命地说话,吵得我都醒了。’ “幻影?” 米莎明知无用,却还是无法抹去那股违和感,用手指蹭了蹭自己的耳朵,歪着头。 ‘正是。那是我梦中出现的幻影。也可以说是过去的记忆。’ “您就是那个男人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那是我分离出的一部分。厌倦了漫长的时光,一时兴起造出来的东西。在暴风雨之夜,被风的恶作剧吹到陆地上,被人类女孩夺去了心,我那可怜的一部分。’ 声音主人讲述的故事,与艾莉丝那里听来的龙神传说重叠了。 “那么,您就是龙神大人吗?” 米莎的话引来一阵愉悦的低笑。 ‘嘛,倒也没错。那个名字也是我的一部分。是人类之子给我起的众多名字之一。’ “那您究竟是谁?” ‘你可真是个好奇宝宝啊,被绿色大地所爱的姑娘。也罢。看在与你母亲缘分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是寄宿于大海的存在。统御这片汪洋的存在。’ 这过于笼统的回答反而让米莎更加糊涂了。这和龙神又有所不同吗? ‘好了,我回答了。这次轮到你回答了。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被反问的米莎困扰地摇了摇头。 “我并非有意来到这里,所以我无法回答您的问题。我反倒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召唤来的。” 米莎的回答换来一阵沉默。 米莎不知该将视线落在何处,感到有些局促不安。 (“融入大海”,以及“统御大海的存在”吗。那么,我现在是在声音主人的体内?) 就在米莎努力试图把握现状时,声音再次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身上有海的气息。但又与我的加护不同。你捡了什么吗?’ “……我在海浪间发现了一颗蓝色的石头。” 米莎老实回答了问题,对方似乎叹了口气。 ‘就是那个了。大概是那东西在回到我体内之前掉落的。它以你为媒介,把你召唤过来了吗……’ 对方似乎有些无奈,米莎感到一阵奇妙。 如果声音主人所说的“那东西”就是传说中的“龙神大人”,那他为什么会寂寞地哭泣呢?那个女孩又去了哪里? ‘人类为了隐藏自己的过错会说谎。那个女孩在成为新娘之前,就已回归了轮回之轮。被留下的那东西悲叹哀伤,回到了我体内,但无法释怀的心仍在追寻着女孩四处彷徨。一旦分离出去拥有了心,似乎就无法完全恢复原状了。那东西在我体内哀叹悲伤,我觉得麻烦,这百年来一直在沉睡……’ 米莎脸上似乎露出了疑问的表情,声音主人周到地给出了答案。 “是我来到这里,惊扰了您吧。非常抱歉。” 米莎下意识地道了歉,对方传来哧哧的笑声。 ‘无妨。你也是被牵连的受害者。况且,明天就是奉纳舞了吧。欢欣的气氛和信仰之心让海水都在骚动。久违地窥探一下人类世界,也算是一桩乐事。’ 感觉对方心情不错,米莎莫名地松了口气。 自幼在远离人烟的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比普通人更能切身感受到不可思议的存在。 她凭经验知道,如果惹怒了神明或类似的存在,绝不会有好下场。 他们总的来说,都反复无常,有时还喜欢恶作剧。 在森林中奔跑的幼儿似乎是绝佳的恶作剧对象,米莎也曾遭过几次殃,但也被救助过更多次。 (不过,像这样清晰地对话还是第一次。) 大海很广阔。 既然是统御这片大海的存在,那想必与在森林中擦肩而过的那些存在力量不同吧——米莎擅自这样解释着,说服了自己。 ‘好了,在此久留对你身体也不好。差不多该回到你的身体里去了。’ “好的……但是,我不知道回去的方法……” 被声音拉回意识的米莎感到困扰,结巴起来。 毕竟她是不知不觉间来到这里的,根本不知道回去的路。 ‘哎呀呀,真是费事啊。’ 在略带无奈的声音之后,米莎感觉到环绕自己的水的氛围发生了变化。 仿佛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包裹起来。 那安心感如同被母亲抱在怀里一般,米莎不由地舒了一口气。 ‘可能会有点头晕,闭上眼睛比较好。那么,再会了,森林的女儿。久违地让我开心了一下。代我向森林问好。’ 伴随着这最后的声音,米莎感觉自己的身体轻轻浮起,一边旋转着,一边被吸入了某处,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她正躺在旅馆的床上。 想要撑起身体,却感到一阵眩晕。米莎没有勉强,再次躺下。 她闭着眼睛,回味着刚才的对话。 这记忆鲜明得难以称之为梦,与前一夜所见相同,但米莎感觉到了昨天没有的倦怠感。 大概是交谈给身体造成了负担吧,想到这里,她觉得有些麻烦。 她看向床头柜,那颗蓝色的石头正稳稳地放在那里。 大概是米兰达放的,下面垫着一块洁白的手帕,看起来莫名地神气。 米莎用指尖拈起那颗在黎明前的微暗中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石头,与昨天一样。 那是传说中那位龙神大人掉落的东西。 米莎觉得它看起来像眼泪。 她想起声音主人说的话。 (“回归了轮回之轮”,就是说那个女孩死了吧。他说“被独自留下”,难道龙神大人其实没能赶上,女孩跳海时就那样死了吗?这样的话,也能解释他抱着白色婚纱哭泣的样子了。说不定,龙神大人是因为失去女孩的悲伤,才毁掉了城镇?神殿据说也是被海啸毁坏的。也许是畏惧龙神之怒的城镇幸存者们,在重建城镇的同时,也篡改了故事……?) 米莎指尖转动着散发微光的石头,朦胧地思考着。 如果正如她所想,那么感受到的诸多违和感也就说得通了。大概八九不离十吧。 人类会对超越认知的力量和存在感到敬畏。 “……你为什么漂到我手里来?为什么引导我到那个地方?” 面对米莎的询问,石头只是静静地反射着微弱的光芒。 托伊冲进来时,十分突然。 在那之后又睡了个回笼觉的米莎,刚好吃完迟来的早餐,正在喝饭后茶。 一个子弹般冲进来的小小身影让她眨了眨眼。 “你见到我姐姐了吗?她不见了!” 这近乎喊叫的声音让米莎条件反射地冲到托伊身边。 他似乎一直在奔跑,呼吸急促,脸色却苍白得惊人。 米莎一边像安抚般轻轻抚摸着托伊起伏的肩膀,一边将杯子凑到他唇边,示意他把水喝下去。 因为她觉得再这样下去,年幼少年的身心平衡会崩溃,他会倒下。 托伊大概也口渴了。 他下意识地大口喝水,结果呛到咳嗽起来。米莎用适当的力道拍了拍他的背。 “没事的,托伊。所以,冷静下来。能详细告诉我艾莉丝失踪前后的事吗?” 像是被米莎平稳的声音带动,托伊深呼吸了几次后,用求助般的目光看向米莎。 “今天舞台也是神事的一部分,所以我姐姐和演龙神大人的吉恩按规定要在清晨进行祓禊。为此,天亮前就有人来接他们去了神殿。然后,具体我不太清楚,好像进入祓禊的泉水时要独自一人,之后我姐姐就一直没出来。神父先生觉得奇怪去找她,却发现里面没人。找遍了整个神殿也找不到……然后……” 话说到最后,托伊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米莎温柔地抱住了他。 “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女人说,她是吓得逃跑了……才不是这样……姐姐有多努力,我知道的……” 米莎抱着哽咽着倾诉的托伊,连连点头。 凡是见过艾莉丝那闪亮眼神的人,都会认同托伊的话吧。 “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姐姐不可能自己消失。帮帮我,米莎姐姐。救救我姐姐!” 托伊悲痛的声音响彻了整个餐厅。 米莎与乔尔多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当然了。我们一起去找姐姐。没事的。一定能找到的。” 米莎直视着托伊被泪水打湿的眼睛,点了点头。 “总之,盲目乱找只会更混乱。我们去神殿看看吧。或许能知道些什么。好吗?” 米莎像安抚般轻轻抚摸着他的背,托伊点了点头。 然而,当他想要站起来时,才发现自从神殿传来姐姐失踪的消息后,他就一直在混乱中盲目地四处奔跑寻找,身体似乎已经积攒了相当的疲劳。 托伊的膝盖在颤抖,无法站立。 正当他因双腿使不上劲而困惑时,身体突然被轻轻抱了起来。 “我带你过去,你给我乖乖的。” 乔尔多向惊呆了的托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谢谢您。” 将到了这个年纪还被像小孩一样抱起来的羞耻,与逞强而白白浪费的时间放在天平上衡量后,托伊选择了乖乖被运送。 (现在得尽快找到姐姐才行。之后就算被大家笑话也无所谓!) 托伊怀着悲壮的决心,抛弃了对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最重要的自尊心,闭上了嘴。 但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祈祷,最好不要被朋友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 乔尔多准确地看穿了年幼少年的内心挣扎,没有多说废话,快步走向神殿。 那步伐之所以加快,恐怕不仅仅是因为事情的紧迫性吧。 当他们匆忙赶到时,神殿内已是一片大乱。 神事将于正午准时开始。 然而,作为舞台核心的少女却仍未找到。 “所以啊——我不是说了嘛,让我代替她跳!去找那个逃走的胆小鬼只是浪费时间!” 在混乱的中心,一个少女高声主张道。米莎皱起了眉头。 昨天威胁艾莉丝的那个少女,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闭嘴!外人滚出去!你明明就不是这个镇上的人!!” 乔尔多怀中的托伊终于忍不住叫喊起来。 对于一直亲眼目睹姐姐屡次遭受妨碍的托伊来说,那个少女的态度比什么都让他难以忍受。 “果然是你为了自己当舞者搞的鬼吧!把我姐姐还来!” 面对从上空怒视着自己的托伊,少女一瞬间露出了怯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强硬的脸色,嘲弄般地扬起了下巴。 “干嘛?你有证据证明是我做了什么吗?别血口喷人。真可笑!” 但米莎注意到,少女虽然在说话,眼神却有一瞬间动摇了。 那眼神中的动摇和焦虑,与这个强势的少女极不相称。米莎确信,这个少女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因为她觉得,如果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少女真的毫不知情,她应该会更加暴跳如雷才对。 “哦?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因此,米莎故意用平静的声音对少女说道。 “什么叫为什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少女困惑地含糊其辞。 “因为,你不是外人吗?既不是神殿的相关人员,也不是艾莉丝的家人吧?那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是谁告诉你艾莉丝失踪了的?” 米莎用冷淡平静的目光注视着少女,娓娓道来。周围嘈杂的人群,仿佛被什么吞噬一般,逐渐安静下来。 “那……那是因为,神殿好像很吵闹……” 就在少女试图勉强回应时,米莎缓缓迈步走近。 “我听说清晨举行了祓禊仪式。那种时候,外人不会靠近吧?实际上,就连作为家人的托伊,也说当时待在家里,而不是神殿。……这座神殿位于镇郊。你为什么能察觉到呢?” 米莎在她面前停下脚步,在极近的距离凝视着少女的脸。 “……就好像,你知道艾莉丝会消失一样。”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盯住,少女倒吸一口凉气。 仿佛被那颜色吞噬一般,她的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 本能告诉她“好可怕”。 她不明白理由。 只是,被这双翠绿色的眼睛盯着,就好像自己的一切都被看透了,让她感到非常害怕。 “我……我真的不知道!只是,有奇怪的男人在关注那孩子,所以我知道祓禊的泉边她会是一个人……” 少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随即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但为时已晚。 翠绿色的眼睛静静地移开了。 “是吗。也就是说,艾莉丝是被人盯上了。除了你之外,还有别人也盯上了艾莉丝。” 在那冰冷的、眯起的目光注视下,少女瘫软地坐倒在地。当那道目光移开的瞬间,她僵住的身体失去了力气,再也站不住了。 “我先确认一下,托伊你家有钱吗?能勒索到赎金那种?” “我家就是普通渔民。哪有那种钱!” 托伊拼命地摇头。米莎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也是。而且,选在这个时间点绑架本身就莫名其妙。如果是普通绑架,应该会选择更不引人注意的时机才对。” 米莎微微歪着头,低声说着,闭上了眼睛。 “既然如此,还是认为她被绑架与这场神事有关比较合理。那么,目的是什么?” 米莎闭着眼睛低声自语,周围的人都无法开口,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不知为何,一种让人不得不如此的氛围充满了整个空间。 然而,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米莎,并没有察觉到这特异的气氛。 时隔多年凭实力选出的舞者。 神事的清晨。 老神父说过,神殿重建至今已快三百年。 在那个不可思议的地方遇到的“统御大海的存在”告诉她,神话虽是事实,但实际上却被歪曲了。 “……神父大人。神殿为什么要重建?” 米莎突然低声问道。在场的老神父困惑地回答: “据说是小镇遭受海啸袭击时倒塌的。这……有什么问题吗?” “那次海啸,有记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吗?” 面对接踵而至的问题,老神父摇了摇头。 “抱歉。我是从总殿派遣来的,不太清楚详情。只知道是袭击了半个小镇的海啸。因此当时非常混乱,那几年的记录也相当模糊。” 看着面露难色的老神父,米莎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近旁的一位年长男性身上。 “您知道吗?”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注视着,那位中年男子有些不太自在地回答道: “反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确定,不过我听说好像是晓月九五六年。这怎么了?” “……果然。正好三百年。节点之年。” 米莎低语着,眼神陡然变得锐利。然后,她猛地转身,看向默默站在身后的乔尔多。 “艾莉丝她,可能真的……有危险。” 这认真的声音,让原本寂静的周围顿时骚动起来。 ──────────────────────── 十四 寻找线索 “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么认为吗?” 乔尔多虽然担心着因这不祥的话语而僵住的托伊,但还是向表情认真的米莎问道。 “……我并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这个时机……太巧了。这次的神事是献给龙神的。是一个克服危机、迎来幸福结局的故事。人们将它化为舞蹈献上,满怀感谢与祈祷。但是,那个故事,真的是真实的吗?” 这番近乎否定小镇繁荣根基的传说的话语,让周围人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米莎没有理会,继续说道。 “因为,这不奇怪吗?这个小镇曾遭受过吞没半个小镇的巨大海啸。为此,记录变得模糊不清。但是,如果真有龙神的加护,为什么还会遭受海啸袭击?可别说海啸是发生在传说之后哦?神父先生告诉过我,海啸是在‘传说’之后发生的。” 这正是她听完神父的话后,心中那股违和感的真面目。 “婚礼”是在这里举行的。 但原有的建筑被海啸冲毁,现在的建筑是之后重建的。 理应受到“龙神加护”的小镇却“遭受海啸袭击”,这本身就是矛盾的。 “有人告诉过我。传说,是被创造出来的。那个女孩‘回归了轮回之轮’。如果那是真相,一切就说得通了。失去挚爱的龙神,在悲伤之余引发了海啸。幸存者们对此感到恐惧,为了不再触怒龙神,也为了平息狂暴的神明,便举行了神事。他们创造了幸福的故事,通过不断重复,希望它成为某种程度的真实,以此来抚慰神明……” 沉默笼罩了全场。 在详细资料已经遗失的现在,这是否是真相,或许永远不得而知。三百年的时光,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是如此漫长而沉重。 然而,米莎的话语,却仿佛真理一般,震撼着每个人的心。 “……就算那是真的,那又跟我姐姐现在面临的危险有什么关系啊!?” 打破沉默的,是少年悲痛的声音。他从乔尔多的怀抱中扭身挣脱出来,逼近米莎。 “任何宗教,都会产生一部分‘狂信者’。一个少女,舞姿美得足以让人联想起那位少女的再现。再加上三百年这个整年份。这些因素,难道不足以让他们失控吗?” “怎么会……可是我姐姐……” 托伊哑口无言。 米莎没有注意到少年的反应,眼神有些缥缈地继续说道。她脸上已不见平日里的开朗笑容,精致的面容反而带上了一种如同面具般的肃杀之气。 “而且,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演绎恋爱故事的权力,会交给尚未成年的幼小孩子们?或许在遥远的过去,舞姬是作为活祭品被献上的?作为神的新娘。为了废止这种做法,才将舞者换成了不可能成为新娘的幼小少女……” 米莎滔滔不绝的话语,突然被一声响亮的击掌声打断。 啪的一声巨响,让米莎的眼神恢复了神采。 她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眨了几下眼,表情已不再是先前那种面无表情、如同神明附体般的样子,而是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那么?也就是说,你想说艾莉丝可能是被那种狂信者抓走了?” 米莎有些茫然地看着抱着快要哭出来的托伊的乔尔多,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第一次看排练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一些眼神不善的大人。他们看起来是普通人,只是一瞬间的事,而且也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所以我当时没怎么在意。” 米莎有些缺乏自信地说着,这倒是她平时的样子。众人莫名地松了口气,但乔尔多还是因她话语中的不祥意味而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当时不说?” “因为真的只是一瞬间。第二天他们也不在了……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来看的人太多,我没注意到而已……” 听到乔尔多不自觉变得严厉的声音,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看到她这副模样,乔尔多将躁动的心情化作一声叹息,然后转向老神父。 “您对这样的人有印象吗?” “……这个……不能说完全没有……” 看着老神父困惑地含糊其辞,大人们也不安地互相交换着眼神。托伊终于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再这样下去对孩子太残酷了。乔尔多将少年托付给身旁的一位修女,然后环视了一圈聚集在那里的人们。 “……总之,那些人是不是米莎所说的狂信者还不确定。但既然那位小姐曾与可疑的男人说过话,那么有人盯上艾莉丝这一点应该是事实。请再确认一下,是否还有人见过可疑的人。另外,能让我们看看那个祓禊的泉水吗?我想推测一下她被带走的路径。我们很擅长这类调查。如果你们想平安救出她,就请配合我们。” 乔尔多自信满满的指示,让原本不知所措的大人们也开始骚动起来。 并没有出现“外人凭什么”之类的拒绝之声。 这个小镇原本和平,所谓的纠纷,最多不过是酒后打架或邻里间的借贷纠纷。 听到“狂信者”、“活祭品”这些可怕的词汇,他们已经完全吓坏了,不知如何是好。 在这种情况下,有人用熟练的姿态发出指示,即使不明白,也自然会想要依附上去吧。 “在这边。” 负责主持大局的老神父似乎也是如此,他顺从地为乔尔多等人带路前往泉水。 乔尔多将现场收集信息的任务托付给一位同伴,然后快步跟上了老神父。 他们走出大家聚集的大厅,拐过几个转角,走下通往地下的楼梯。 被带到的,是一个只有靠近天花板处开着几扇采光窗的、毫无装饰的房间。 房间由石块砌成,中央有一个嵌入式的方形水池,池水充盈。 水很清澈,没有溢出,带着米莎来到这个小镇后已经闻惯了的潮水气息。 “……这是海水?” 米莎轻轻将指尖浸入水中尝了尝,果然是咸的。 她探头看向水池的四角,发现有几个巴掌大小的孔洞。 “是的。水是从附近的海里引来的,并保持流动。我并不太清楚其中的原理,无法详细说明,但每天都会有新鲜的海水不间断地循环注入。神事时,惯例要在此处进行祓禊。” 乔尔多等人没有理会老神父的解释,专心检查着墙壁和地板。 “是在这边的房间做准备吗?” 他打开角落的一扇小门,里面似乎是准备室,放着叠好的毛巾和衣物。 “是的。扮演女儿的少女会被带到这个房间,按照事先说明的步骤,独自进行祓禊。然后,如果祓禊顺利进行,她应该会回到大厅。但过了预定时间艾莉丝仍未出现,我们觉得可能出了什么事,过来查看时……” “人已经不见了……是吗。” 米莎接过话头,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水面。 “扮演龙神的孩子也在这里祓禊吗?” “不。扮演龙神的祓禊场所在外面。” “……那么,艾莉丝确实是一个人了。这个房间有其他出口吗?” 米莎一边观察着正在调查的乔尔多等人,一边直视着老神父的眼睛。 “至少我不知道。通往这个房间的通道,以及下楼来的楼梯都是单向的,楼梯上方有一位负责照看的修女守着,所以没有可疑人物进出。” 老神父虽然面带困惑,但仍平静地回答。米莎确认他眼中没有说谎的痕迹后,绕着水池走了一圈。 然后,她发现了一个令人在意的地方,蹲下身凝视着。 只见一部分石铺地板看起来有些凹陷。由于水波的晃动看不太清楚,但似乎还刻着什么花纹。 “这里的水,会放掉吗?” “不会。即使是清扫时,也只是直接擦拭去除污垢。据说如果将这里的水排干,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所以我们从不放水。” “……这样啊。” 米莎点点头,然后突然跳进了水里。水深比她想象的要深,一瞬间整个人都没入了水中。 她慌忙探出头来站稳,水位已经到了她肩膀附近。 “米莎!?” 乔尔多等人被突然响起的水声吓了一跳,急忙赶过来。米莎则小心翼翼地用脚尖探寻刚才感觉有异的地方。 犹豫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潜了下去。 水很清澈,视野清晰。 米莎很快到达底部,凝神观察着部分地板。 然后她确认,虽然图案已经很模糊,但确实画着什么。 只是,感觉有点奇怪。 那图案像是小孩子的涂鸦,很拙劣,但能看出画的应该是龙。 然而,龙头和龙尾的位置明显错位了。 这时米莎憋不住气了,她先将头探出水面。因为坚持到了极限,呼吸有些困难。 “你到底在干什么!” “等……一下……” 米莎躲开乔尔多慌忙想把她拉上去的手,调整着呼吸。 她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向膝盖撑着池边、伸手僵在原地的乔尔多。 “水底有图案。我再去看一次,等我一下。” “那我去——” 乔尔多正要跳下来,米莎摇了摇头。 “不用连乔尔多先生也弄湿。我去去就来!” 没等回答,米莎再次潜入了水中。 到达水底后,米莎再次观察起那幅画。然后她发现,画着图案的石板一角似乎微微翘起。 她轻轻一碰,一块两厘米见方的石板脱落了。 (难道说……) 她用指尖按压画作,画的一部分向着石板脱落的空隙移动了。 (果然!这是个拼图!) 这时她又憋不住气了,慌忙探出头。米莎兴奋得顾不上好好换气,就再次潜了下去。 她移动了几个方块,将龙头和龙尾排列到了正确的位置。 最后,将之前取下的小石板归位。 那幅画变成了一条龙小心翼翼地抱着某个圆形物体的图案。 米莎下意识地用指尖按了按画中那个圆形的东西,变化发生了。 “咔”的一声,画旁边的墙壁横向移动了。 大量的海水以惊人的速度涌入那道缓缓扩大的缝隙。 (糟了!) 米莎差点被水流吸进去,慌忙蹬了一下水底。 但就在她快要抵挡不住水流的势头时,有人拉住了她举过头顶的手。 她随即被拉入一个有力的臂弯中。因为呛了水,米莎咳个不停。 “你到底干了什么!?” 毫不留情的怒吼声从米莎头顶传来。 米莎被咳嗽折磨得抬不起头,只能用一只手勉强做出道歉的手势。乔尔多叹了口气,抱紧了她。 “……饶了我吧。” 他一直在观察米莎在水底的举动,当看到墙壁的一部分伴随着轻微的声响突然打开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真想表扬一下自己,竟然能条件反射地抓住差点被水流卷走消失的米莎的手。 等到米莎的咳嗽平息时,原本充盈的海水已经消失,墙壁上出现了一个可供一人弯腰通过的洞穴。 “……竟然有这样的机关……” 老神父似乎真的毫不知情,他呆呆地嘟囔着,望着那黑洞洞的洞口。 “……如果是从这里把人带走的,那负责照看的修女没发现也情有可原了。石头移动的声音和排水的声音,都几乎微不可闻。” 乔尔多跳进池中,探头望向横向的洞穴,皱起了眉头。 “……不知道这个机关是为什么建造的,但连神殿相关人员都不知道的暗道……真是越来越可疑了。” 乔尔多叹了口气,抬起头,与仍在发呆的老神父对视。 “抱歉,能借个照明用具吗?里面似乎很宽敞,我想去看看通向哪里。” “我也去!” 米莎举手表示要一起去,却被乔尔多狠狠地瞪了一眼。 “不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总之米莎先去借身衣服换上,乖乖等着。这样下去你会感冒的。” 乔尔多严厉地说完,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膀。 确实,她是穿着衣服跳进水里的,全身都湿透了,而且水虽然是清澈的,但毕竟是海水。很快就会因为盐分变得黏糊糊的吧。 “另外,神事最好还是找人代替,或者改期进行。对方既然搞出了这么大的动静,恐怕没那么容易被找到。” 乔尔多接过油灯,对老神父说道。神父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 “龙神大人是慈悲的。比起神事,他不会因为优先考虑年幼女孩的生命而发怒的。各位也请务必小心。” 留下一名骑士保护米莎后,乔尔多带着其余两人钻进了暗道。 米莎一脸不满地目送着他的背影,然后被一位年长的修女领着去了浴室。 她用热水冲去身上的盐分,出来后,被递上了一件用白布制成的朴素连衣裙。 那和排练时艾莉丝她们穿的一样,布料顺滑,意外地穿着很舒服。 她被带到一个房间,看到托伊正躺在床上,而米兰达不知何时也已在那里。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香气,米莎猜测,大概是米兰达为了平复兴奋状态的托伊而点了安神香。 “……还好吗?” 米莎轻轻探看脸色苍白睡着的托伊。米兰达点了点头,同时将米莎引到远离床铺的一张桌子旁。 “我来的时候,他正处于严重的错乱状态,我给他吃了药让他睡着了。他的家人好像都去搜寻了。” 米兰达压低声音说明情况,同时也给米莎倒了杯茶。 “喝吧。在乔尔多回来之前,你什么也做不了。” 米莎点点头,喝了一口茶。 温和的草药香气抚慰着因不安而躁动的心。 “……乔尔多他们应该是国内顶尖的骑士吧。没事的。” 米兰达用温柔的手势擦拭着米莎仍湿漉漉的金发,用缓慢的语调说着。 米莎眯起眼睛享受着那双手的触感,忽然想起什么,开口说道: “拉恩·雷德纳·尤斯……还有一种不知名的、像薄荷一样的香味。是一种带着异国风情的神秘香味。你知道吗?” “香水?那个怎么了?” 米兰达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问得歪了歪头。 “刚才在祓禊的泉水边,我隐约闻到了这个味道。虽然被潮水味冲淡了很多,但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大概是排练的时候……” “你是说可能是犯人身上的味道?不过……你说的那三种,再加上薄荷系的香味……” 米兰达的表情变得严峻起来。 “你知道?” 看着不安的米莎,米兰达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如果我的直觉没错的话,我想那是古籍上记载的一种药香。能让闻到的人产生醉意,使思维变得迟钝。持续闻的话,甚至可以施加暗示。” “……暗示?” “是的。可以让人把对方说的话当成真相,或者执行简单的命令。” 米莎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凝视着米兰达。 “能请你调查一下,神殿相关人员中是否有人带着这种香味吗?泉水那里的机关是从内部打开的。如果艾莉丝进去之后没有人下到那个地下室,那就说明在此之前有人潜伏在那个房间里。应该是有内应的。” 听到米莎的话,米兰达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虽然无法重现完全相同的香味,但我可以调配出类似的香气。就用那个来试试看吧。” 米莎呆呆地看着米兰达从行李中取出几颗药丸开始调配,然后喝干了杯中的茶水。 感受着已经有些变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她将目光投向窗外。 窗外是一片晴朗的蓝天,仿佛对神殿内蔓延的不安空气一无所知。 “……艾莉丝。请一定要平安无事……” ──────────────────────── 十五 蓝色世界 能听到潮汐的声音。 从出生时起……不,是从出生之前就一直相伴的那声音间隙中,不知从何时起,开始混杂着别人的声音。 并非总是如此,而是在真正不经意的瞬间,如同幻听般隐约可闻。 那有时是哭声,有时是呼唤谁的声音,各种各样。 但共通的是,那总是带着悲伤的回响。 要是能呼唤我的名字就好了。 那样的话,无论牺牲什么,我也一定会飞奔而去,紧紧拥抱你。 呐,不要哭了…… 呼唤我的名字吧…… 前去探索暗道的乔尔多等人,大约一小时后回来了。 据说暗道越往里走越宽阔,走了五米左右就能直立行走了。洞穴全是岩壁,虽有加固,但中途汇入了一个天然洞窟。道路有几条分叉,他们姑且循着水流过的痕迹前进,最终抵达了大海。 “准确地说,是悬崖下方一个敞开的洞穴。因为是退潮,离海面还有一段距离,但根据情况,出口可能淹没在水中。另外,中途有好几条岔路,我想应该还有其他出口。” 听完报告,不知是谁先叹了口气。 “……也就是说,很难找到艾莉丝被带去哪里了,对吧……” 米莎的低语声中,一位中年妇女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周围的人慌忙安慰她,她似乎是艾莉丝的母亲。 “……米莎。” 面对乔尔多责备的目光,米莎并无此意,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呃,在乔尔多先生不在的时候,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米莎感觉自己快要被沉重的气氛压垮了,但还是轻轻地向聚集的人们递出一个小小的陶钵。 “请问有人记得这个香味吗?不一定完全相同,类似的也行。” 钵里装着少量的、像是药膏的东西。那暗淡的绿色物体散发出一种甜腻却又带着某种清凉感的独特香气。 “这是什么?” 乔尔多接过钵闻了闻,微微歪着头,递给了旁边的人。 “……大概是绑架艾莉丝的人身上的香味。我请米兰达小姐重现出来的。” 米莎的目光追着在人群中传递的钵,低声答道。 “咦?这个……” 当钵传到某个人手中时,传来一声低语。那是刚才还在哭泣的艾莉丝的母亲。她脸上还残留着泪痕,紧握着钵,用力擤了一下鼻涕后,再次闻了闻香气。然后,她闭着眼睛品味了一会儿香气,猛地抬起头。 “和今早来接艾莉丝的年轻修女身上的香味一样。对圣职者来说,这香味太过浓艳了,所以我印象很深。喂,你那时也在场吧?不记得了吗?” 艾莉丝的母亲向身旁扶着她的女子求助般地问道。女子闻了闻钵里的东西,了然地点头。 “是啊。不过,这香味,与其说是修女身上的,不如说她们乘坐的马车里也有这味道?是用来驱虫,或者掩盖马的气味吗?我当时还想,城里人可真讲究啊。” “……马车?” 老神父听了女子的话,露出诧异的表情。 “对对。我一大早就去给艾莉丝送行了,在路上看到离她家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修女从车上下来,和车夫模样的男人站着说了几句话。我还以为今年开始改用马车接送了呢,可她们接走艾莉丝的时候却是步行去的,我当时还觉得奇怪……” 女子的话让老神父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女子被那表情的变化吓到,声音也越来越小。 “……怎么了?神父先生?” “我没有安排过马车。前去迎接的修女,应该是徒步从这里出发的才对。” “那位修女,现在在哪里!?” 米莎的喊声中,一位年长的修女怯生生地走上前来。 “罗塞塔修女是负责照顾艾莉丝的人。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觉得很抱歉,应该在房间里为艾莉丝的安全祈祷……” “抱歉,我们需要确认一下,能带我们去她的房间吗?” 乔尔多话音刚落,一名骑士迅速行动起来,催促着年长的修女快步离去。 几分钟后,他们回来了。 “房间里没有人。不过,室内残留着很浓的相同香气。应该没错。” “怎么会,难道罗塞塔修女她!?” 骑士的话音刚落,神父的惊呼声便响了起来。 “她最近才来到这个小镇,虽然还很年轻,但是一位非常认真、温柔的修女。她不是那种会陷害或伤害别人的人。” 老神父用真挚的眼神强调着。米莎有些困扰地点了点头。 “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据说让大家闻的这种香气的原版,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是可以施加暗示、操纵他人的东西。所以,或许那位修女也是被利用了。” “如果是这样……” 老神父眼中仿佛看到了希望,但紧接着乔尔多的话又让他脸色发青。 “也就是说,失去利用价值的修女,自身也很有可能面临危险。” “乔尔多先生。明明刚才还凶我来着……” 米莎责备他说话太不近人情,乔尔多默不作声地耸了耸肩。 “找到修女的线索了。” 这时,米兰达快步走来。 “在神殿外玩耍的孩子,碰巧看到一位修女从后门出去了。说是往山上走了。” 米兰达的话让米莎和乔尔多面面相觑。 “……传说中那个女孩跳海的地方呢?” “很遗憾,已经确认过了。没人在那里。” 乔尔多摇了摇头。老神父脸色苍白地追问道: “你们确认的地方,是昨天我告诉你们的地方吗?” “是的。” “那就不是同一个地方!” 老神父近乎喊叫的声音让米莎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个地方是对外开放的景点,用来应付那些无聊的观光客。真正的地点,是作为圣地被保密的……” “那是在哪里!?” 一行人由年轻的见习神父带领着跑了起来,但险峻的山路让他们相继掉了队。 聚集在神殿里的,基本都是重要人物和神职人员。能活动的年轻人已经外出搜索了。在陡峭的坡道上持续奔跑,对年长者和女性来说太过吃力了。 事态却刻不容缓。他们没有余力去顾及停下脚步的人。结果,形成了由带路的神父和紧跟其后的骑士军团打头阵,稍落后一步、习惯山路的米莎紧随其后的局面。 最终到达的地方,在昨天眺望大海的悬崖之上,还要攀爬到更高的位置。那里大概是后山的山顶,嶙峋的岩石裸露在外,仿佛要向大海突出。 而在那悬崖的尖端附近…… “艾莉丝!” 身着华丽白色婚纱的少女,正面向大海伫立着。 在她前方不远处,筑有一座祭坛,上面陈列着几样似乎是供品的物品。 而大约二十个身着蓝色长袍的人,正齐声吟唱着某种咒语般的歌曲。 数个声音与潮汐声交织在一起。 乘着海风,飘来一股特征鲜明的熏香气息。那味道过于浓烈,让米莎皱起了脸。 乔尔多等人正要冲上前去,却被一群蓝袍人持剑拦住了去路,只留下了为首之人和他身旁的两名护卫。 “请不要打扰神圣的婚礼。这可是在龙神大人御前!” 面对这声呐喊,乔尔多嗤之以鼻。 “什么神圣的婚礼。龙神在哪里?你们在做的事,是绑架和杀人未遂。是彻头彻尾的犯罪。” 这冷静的声音,让蓝袍人们的脸不快地扭曲起来。 “妨碍仪式者,格杀勿论!!” 他们一拥而上。乔尔多咂了下舌,拔出了剑。 “尽量别杀人!事后麻烦!” 他向同伴们喊道。 携带武器的,包括乔尔多有三人。 年轻的神父尖叫着退到后方。 尽管如此,他虽心怀恐惧,却仍想保护比自己弱小的米莎,将她挡在身后——作为神职者,这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但他颤抖的身体显然无法正常行动。 米莎从他僵立不动的背影旁探出头,观察着四周。 乔尔多等人虽然寡不敌众,但应对自如,毫无破绽。即便是外行的米莎也看得出来,再过不久,他们就能毫发无伤地镇压住这些人。 但是,在此期间,仪式似乎仍在稳步进行。 咒歌抑扬顿挫,声势渐增。 与之相应,一直呆立着的艾莉丝,开始摇摇晃晃地舞动起来。 缓慢的动作虽然优雅,却失去了往日的利落,显得很不稳定。她随时都可能失去平衡,从悬崖上坠落。米莎心急如焚。 (有没有什么地方,能到那边去……) 她环顾四周,寻找着能设法到达艾莉丝身边的路径。 幸运的是,多亏了乔尔多等人的奋力搏斗,似乎没人有余力关注这边。 米莎从一动不动、僵在原地的神父身后悄悄移动了。 她从小就擅长狩猎,所以很擅长隐匿气息移动。 她首先冲进背后的灌木丛,绕开正在战斗的人群奔跑起来。 然后,她成功地从祭坛旁边一跃而出。 但就在米莎冲出灌木丛的瞬间,那响亮的咒语声戛然而止。 一瞬间的寂静。 然后,少女拖着长长的裙摆,摇摇晃晃地,从悬崖边迈出了脚步。 “艾莉丝!” 米莎冲上前去,伸出的指尖,只来得及擦过裙摆。 艾莉丝闭着眼睛的侧脸,看起来仿佛在微笑。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 那时,连米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做。 不知何时,那颗蓝色的石头已被紧握在掌心。 她将那石头,向着坠落的艾莉丝用力掷去。 “这次一定要保护好她!” 米莎的喊声中,艾莉丝紧闭的双眼睁开了。 然后,她仍带着几分迷离的目光,发现了朝自己飞来的蓝色小石头,伸出了手。 小小的手握住蓝色石头的瞬间,石头发出了光芒。 米莎这么觉得的时候,艾莉丝的身体已被大海包裹,消失无踪。 没有激起炫目的水花,也没有发出响亮的水声。反而让人觉得,海面仿佛在一瞬间轻柔地隆起。 “是奇迹!龙神大人安然无恙地迎娶了新娘!” 突然,近处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不知何时,一个身着蓝色长袍的老人跪在米莎身旁,正在祈祷。 那眼神令人生厌,米莎后退了一步。 “米莎!那孩子呢!” 乔尔多赶了过来。 米莎回过神来,发现蓝袍集团已被全部打倒,正被用藤蔓代替绳索逐一捆绑起来。 “不知道。她确实掉进海里了。得快点去救她!” 听到米莎的话,那些终于姗姗来迟的人们,转身去安排船只。 但他们的眼中,已染上了绝望。 悬崖的高度足有三十米。 如果还能活着,那简直就是奇迹了。 艾莉丝的母亲跌跌撞撞地走到米莎身边,瘫坐下来,探视着悬崖下方,呼唤着女儿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她的身体探出得几乎要自己也掉下去,乔尔多慌忙按住了她。 母亲的恸哭,连潮汐声都被吞没,响彻四方。 被温柔的水流轻轻包裹,艾莉丝徜徉在梦与现实的交界。 明明应该在水里,却一点也不觉得呼吸困难,这让她觉得很奇怪,歪了歪头。 (这里是天堂吗?好舒服……) 仿佛漂浮在海中,又仿佛被某人温柔地拥在怀里。这非常奇妙的感觉,让艾莉丝轻轻叹了一口气。 奉纳舞的清晨。 跟着来接她的修女来到神殿后,艾莉丝按照指示开始了祓禊。 脱下衣服,只穿着发给她的白色连衣裙,将身体浸入冰冷的海水中。然后,她开始咏唱献给龙神大人的祝词。 艾莉丝因害怕出错的不安和紧张而微微颤抖着手指,虔诚地咏唱着祝词。那独特的韵律,伴着少女清澈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中回响,景象非常美丽。 听着自己封闭空间中回荡的声音,艾莉丝渐渐集中了精神。她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已不知不觉弥漫开一股甜美的香气。 她只是觉得,紧张感一点点消融,变得非常舒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之后,她仿佛一直置身于梦境之中。 等她回过神来,已被一群陌生的男人包围,并被带到了传说中那个女孩跳海的地方。 “从现在起,你就是龙神的新娘了。” 艾莉丝被告知,并穿上了一件美丽的白色婚纱。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幸福。即使被告知要在祝词之后跳进大海,她也不可思议地并不害怕,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事。 (是的。我是那个人的新娘。我才不怕呢……) 然后,当她跳进大海时,忽然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她条件反射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看到一颗蓝色的石头落了下来。 这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不知为何,艾莉丝这样觉得。她伸出手接住了它,同时感到一阵安心,仿佛终于重逢了。 (我重要的、爱寂寞的龙神大人) ‘这次,赶上了……’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艾莉丝无意识地回应道: “终于见到你了。把你丢下,对不起。” 当她感觉到对方似乎在微笑时,艾莉丝那如梦似幻、漂浮不定的意识,如同雾霭散去般,渐渐清醒了。 艾莉丝眨了眨眼睛。 “这里是……海里?” 艾莉丝发现自己被白色的头纱包裹着,横躺着。她撑起了身体。 水流缓缓涌动。光影摇曳,泛起涟漪。 对于在海边小镇长大的艾莉丝来说,从水底仰望天空的景象,本是司空见惯的。 只是,除了不可思议地并不觉得呼吸困难之外。 而且,那延伸到无限远处的纯白沙滩上,没有海藻,也没有生物的迹象,连游弋的鱼儿都看不到。这与艾莉丝所熟知的大海截然不同。 “明明很美……却是个有点寂寞的地方……” 艾莉丝的低语声在水波中荡漾开来时,她感觉到有人噗嗤一声笑了。 “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低语声低沉,却带着一种包容般的温柔。 艾莉丝的心脏,咚地重重跳了一下。她的心告诉她,她认得这个声音。那是她一直在寻找的、最重要的人的声音…… 艾莉丝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脏,缓缓回过头。 那里,立着一个修长的人影。 在水中轻柔摇曳的长发,是与大海相同的颜色。同色的细长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些许困扰却又开心的笑容——那张脸,是她最喜欢的。 为什么,会忘记了呢。 比谁、比什么都更重要、最喜欢的人。 艾莉丝,扑进了他的怀中。 ──────────────────────── 十六 从告别延续的未来 “米莎姐——姐——,拜——拜——!” “下次再来玩啊——!” “拜——拜——!” 米莎站在船上,笑着向码头上挥手的孩子群挥手回应。 仿佛被孩子们的呼声推动着,船缓缓驶离了港口。 比预定晚了整整两天的启程,竟有出乎意料多的人前来送行。 “在船上吃吧。”“拿去打发时间。”人们笑着递来食物、手工制作的纸牌游戏和棋盘游戏,米莎的怀里很快就抱满了东西。 然后她被紧紧地抱住,被迫许下了“一定再来玩”的约定。 嘛,回家的时候走同一条路就行了——米莎轻松地点了点头。然而她再次来到这个小镇,其实是相当久远之后的事了……但知晓这一切的,恐怕只有命运之神了。 码头上人们的面孔小到无法辨认,从驶出港口的船上甚至已经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一直挥着手的米莎,因胸中涌起的寂寥感叹了口气,将脸颊靠在栏杆上托着腮。 但是,比起寂寞,她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暖融融的温暖,这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艾莉丝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米莎的手指下意识地碰触到挂在脖子上的项链。 那项链微凉,坠着一颗蓝色的石头,是手工制作的,艾莉丝送给她的。 就在上船之前,艾莉丝笑着把它挂在了米莎的脖子上。米莎惊讶地睁圆了眼睛,艾莉丝则有些羞涩地笑了笑。 “这个呀,是用您让给我的那颗石头分成两半做成的。因为是龙神大人的石头,我想它能保佑航行平安。” 艾莉丝在耳边悄悄低语,米莎更是睁大了眼睛。艾莉丝接着说:“我的在这里。”她从领口拉出一条相似的项链。 看着那幸福的笑容,米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便紧紧拥抱了那个比自己略小的身躯。 在那之后。 在绝望的氛围中,港口的男人们驾船出海,以岸壁周边为中心搜寻着少女的身影。 只是,那一带的海流复杂,连预测她会漂到何处都极为困难。一小时、两小时,时间徒劳地流逝。 米莎未被允许一同乘船,只能在神殿待命。乔尔多被抽调去处理狂信者的拘押和善后工作,不在身边。也因此,她被严厉叮嘱绝对不能单独外出。 无事可做,米莎便在仍未醒来的托伊身边坐下,呆呆地观察着沉睡的少年。 不知点了什么香,托伊丝毫没有要醒来的迹象。当然,恐怕不只是药物的缘故,姐姐遭遇的不幸也让他的心灵不堪重负吧。 脑海中,艾莉丝坠落的身影反复闪现。 确实,石头发出了光,大海也似乎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 那究竟是什么,米莎也不明白。 但她祈祷着,希望艾莉丝能平安获救。 失去至亲,那种如刀割般的痛苦。 她不希望如此年幼的少年,也要品尝那样的滋味。 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托伊猛地坐了起来。 “怎么了?托伊。哪里不舒服吗?” 托伊没有理会米莎的询问,径自下了床,径直走了起来。 “托伊?” “姐姐,要回来了。” 米莎慌忙追了上去,托伊头也不回,只是低声答道。 他的声音平淡,眼神也仿佛仍在梦中一般迷离。 他的举动如同梦游症患者,但米莎莫名地觉得不便阻拦,于是暂且跟在了托伊身后。 神殿内不可思议地空无一人,在清冷的空气中,托伊以毫不迟疑的步伐走着。 不久,他走出建筑,眼前是大海。神殿建在海边,有一条石阶路可以直接下到海岸线。 托伊踏着缓慢的步伐走上那条路,海水没过了他的脚踝。 然后,他唰地指向了海面远方。 就在这时。 有什么东西从波浪间轻轻浮起。 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推送着,向这边靠近。那是…… “艾莉丝!” 米莎穿过呆立着的托伊身旁,冲进了海里。 米莎奋力拨开海水向前,艾莉丝的身体则缓缓向她靠近。 似乎失去意识的艾莉丝正面朝上漂浮着。她的身体以被波浪推送而言过于平滑的轨迹向这边靠近。米莎停下冲向海中的动作,只是张开双臂等待着。 然后,当艾莉丝的身体触碰到米莎的手臂时,方才一直不可思议地笔直漂浮着的艾莉丝的身体,唰地开始下沉。 米莎慌忙将她抱拢,然后向岸边返回。 在水中靠浮力支撑时并非难事,但一旦离开水面,要将一个与自己体型相差无几、失去意识的少女独自运上岸是不可能的。 而且,回到岸边时,刚才还自己走着的托伊也不知为何昏倒在了地上。 米莎先将两人拖上岸安置好,粗略检查了他们的状况。 确认脉搏和呼吸都正常后,米莎急忙跑进神殿去叫人。 之后,艾莉丝和托伊都平安无事地醒了过来。 艾莉丝对被掳走后的记忆模糊不清,但身上没有一处伤痕,醒来后的意识也很清醒。 看到原本已被绝望笼罩的艾莉丝安然无恙,人们狂喜乱舞,称之为“奇迹”。看着母亲哭着拥抱自己的孩子、为平安而喜悦的模样,米莎终于松了一口气。 被哭着抱住自己的家人弄得有些困扰,却又笑着回抱的艾莉丝,看起来莫名地幸福,让米莎感到一丝羡慕。 然后。 在艾莉丝的强烈要求下,已被通知中断的奉纳舞更改时间后举行了。 原本定于正午开始的仪式,改在晚霞将大海染红的时刻举行,神事的主要环节——奉纳舞,则在篝火的映照下进行。 恰逢其时升起的满月将大海照耀得银光闪烁,更为庄严起舞的美丽舞姬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 众人无言地看得入迷。舞台帷幕落下后,最后由艾莉丝亲手将一个用蓝色花朵编成的花环献给了大海。 花环轻轻脱离艾莉丝的手,在空中飞过,落入海面的瞬间,仿佛系了重物一般,无声无息地被大海吞没。 然而下一刻,它又在遥远的海面上浮起……然后…… 一个即使在远处也能看清的巨大影子从海中悄然划过,某个东西在海面上一闪即逝,用嘴衔住花环后,再次沉入海中。 那长长的、长长的影子掠过海面,直至消失,人们都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是……难道说…… 就在有人正要开口说什么的瞬间,艾莉丝凛然的声音响彻四方。 “舞蹈已顺利奉纳,龙神大人欣然接受了我们的心意。想必今年也定能确保丰收与航海平安。” 那是每年惯例的巫女宣言。 那句话不可思议地、稳稳地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心中。 是吗。今年也顺利地传达了感谢之情。太好了,太好了。 孩子们迅速从舞台撤离,神父开始咏唱祝词。 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神事继续进行。人们也就失去了对刚才那不可思议的影子开口的时机。 于是,海边小镇又多了一个秘密流传的童话。 在太阳尚未升起的微暗中。 米莎莫名有种预感,便像上次一样沿着海岸散步。不过,上次的说教让她印象深刻,所以今天她老实地带上了护卫。 “……早上好。” 她发现了那个如预料般凝视着大海的人影,便轻轻走到她身边并排站定。 “早上好。” 艾莉丝向身旁的米莎投去一瞥,然后柔和地笑了。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望着大海。水平线渐渐明亮起来。 “……在海里,我见到了龙神大人。他哭着说,这次总算救到我了。” 艾莉丝视线仍望着大海,低声说道。 她的嘴唇勾勒出微笑的形状,眼神温柔地眯起。 那表情非常美丽,让艾莉丝看起来格外成熟。 “……据说,童话里的那个女孩,和我的灵魂是相同的形态。是转世。虽然被这样说了,我也很困扰就是了。确实,听龙神大人的故事时,我会感到各种难过或生气,但我是我。只是,要说完全不知道,又莫名有种怀念的感觉,所以也无法否认……” 她的话语虽带着几分困扰,表情却依然温柔。米莎无言地看得入了迷。 “被成年男人哭着撒娇,真的很让人为难啊……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办法,我只好像哄托伊那样,一直摸他的头,直到他不哭为止。” 艾莉丝哧哧地笑了起来。米莎回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在哭泣。 “……他说想待在我身边,但我无法点头。因为我也有自己的梦想,也担心家人。而且,像故事里的女孩那样,愿意用一切去换取的感情,我现在还不太明白。” “……是、呢。我也不太懂。”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母亲的身影。 为了和父亲一起生活,舍弃了故乡和迄今为止的一切,在陌生土地上生活的母亲。 她曾在森林里和米莎一起,总是笑着生活。但如今见到了米兰达,米莎不禁会想,母亲是不是本来可以有另一种生活。 如果她选择了那个未来,或许自己就不会存在了。但至少,她应该不至于那样失去性命。 “然后,另一位龙神大人露出一脸麻烦的表情,说既然那么想念,你就追到陆地上不就好了。不过,要让我能在陆地上独自生活,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他说等准备好了就去找我,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那是……” 米莎刚才险些沉入自己的思绪,紧接着听到这过于惊人的内容,一下子被拉回了现实。 (我记得他说过已经回收并融合了,但那是能这么轻易分开或合体的东西吗?) 米莎想起,那个自称“统御大海的存在”说过,故事里的青年原本就是从自己的一部分中分离出来的、类似人偶的东西。而且在女孩死后,他已经被回收并重新融合了,但吵得烦人…… (绝对是嫌吵,所以决定扔出去了。因为他当时看起来就很麻烦的样子。) 虽然说得不好听,但他可是因为嫌哭声烦人就赌气睡大觉的主儿。如果有机会分离,他肯定不会放过。毕竟,现在有可以甩锅的对象了。 虽然不知道是神还是精灵,但既然他说能做到,那大概就是可能的吧。 问题不在这里。 “龙神大人,会就这么追过来吗?” “……大概吧。” 这时,艾莉丝终于将视线从海面移向米莎,有些困扰地歪了歪头。 “他说,就算不能成为恋人,只要能待在我身边就好。我觉得惶恐想要拒绝,他又差点哭出来……” “居然是哭求!?” 米莎惊讶得合不拢嘴。艾莉丝一脸难以形容的表情,再次将视线投向大海。 “恋爱什么的,我不太懂……但确实也有点开心。” “……你被他说动了呢。” “……嘛,反正还有时间,我也想再好好考虑一下。” 毕竟,对艾莉丝来说,童话里的人物突然出现在眼前,她再怎么混乱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且,就算被告知自己也是那童话的当事人,她也几乎没有记忆,更没有实感。 “说不定是梦呢,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会来……” (不,三百年的执念什么的,听起来就超级顽固。不可能不来的。毕竟那感情重到连本该融合的本体都嫌烦,气得睡大觉了……) 米莎在心里吐槽着她这低声的自语,但拼命忍住了没说出口。她只是觉得,对本就混乱的艾莉丝再说些让她更混乱的话,未免太可怜了…… “总之,我打算像往常一样生活。舞蹈老师也给我打了保票,说我成年后可以介绍剧团给我。” “好厉害啊!你要成为专业舞者了呢。” 艾莉丝像是重新振作般笑了起来,米莎也回以笑容。 “是的。如果您在哪里看到我,请一定叫我一声!” “嗯。到时候我一定会去看的。” 两个少女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中,郑重地勾住小指,许下了约定。 “天气真好。” 米莎靠在船的栏杆上,向着天空伸出了手。 可以看到和煦的海风将船帆吹得满满当当。 第一次乘船旅行,为期两天三夜。 海面风平浪静,大船如滑行般破浪前进。照这个势头,似乎能按计划顺利度过。 “……转世,吗。” 如果真有这种东西存在,那么是否有一天,能在另一个时代再次与母亲相逢呢? 一边做着这样的想象,米莎一边闭上了眼睛。 (啊,不过,如果没有记忆的话,就算真的遇到了也不会知道吧。) 即便如此,这个想象还是让米莎的心头微微温暖了起来。 如果能够实现的话,希望下一个时代也能作为母亲的孩子出生。然后,这一次一定要—— 啪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澄澈的蓝天和湛蓝的大海。 在那看似无尽的前方,想必也一定存在着什么吧。 眼下,先朝着第一个目的地前进。 米莎深深吸了一口满载海风的空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 ◇ ◇ 乔尔多一边听着涛声,一边悠闲地享用着睡前酒。 如果就这样平安无事,明天午后船就能抵达本国的港口。 从那里到王城,坐马车还需三个小时。 他很清楚自己一路上绕了不少路,磨蹭了很久,所以恐怕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不如说,那位怒火中烧、一本正经的宰相大人,很可能已经亲自派人到港口来迎接了。 (好了,该怎么转移特里斯的注意力呢——) 他正悠闲地晃着酒杯,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难道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探出头去,只见米兰达站在门外,头发和眼睛都染成了褐色。 一旦隐藏了那标志性的色彩,她看起来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村姑。不,仔细看五官其实相当端正,但不知为何,她的气息却很淡薄。若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擦肩而过,恐怕根本不会留下印象吧。 “抱歉,想和你聊几句,现在方便吗?” 在船上虽然不太容易判断时间,但此刻已将近深夜。邀请正值妙龄的女性进屋虽有些欠妥,不过反正这里也不是有那些爱嚼舌根的夫人们出没的社交界,应该没问题吧——乔尔多想着,便将她让进了房间。 在狭窄的船舱里,他将仅有的一把椅子让给米兰达,自己在床边坐下。 米兰达的目光朝他喝了一半的酒杯瞥了一眼。 “失礼,这是睡前的习惯。” 乔尔多耸了耸肩。米兰达柔和地笑了笑。 “私人时间做什么是你的自由。适量饮酒,对放松身心来说也是最合适的。” “你也来一杯?” 乔尔多从那笑容中莫名感受到一种同类的气息,便试着邀请道。米兰达开心地点了点头。 这带点刺激口感的蒸馏酒是乔尔多的最爱,烈度很高,不习惯的人喝了会烧喉咙,呛得直咳。 米兰达先是轻轻闻了闻香气,然后像舔舐般抿了一口,咽了下去。 “好香啊。是贵国的酒吗?” “啊。在我的老家那边小规模酿造的。加点冰块也很好喝。” 之后,两人不知怎的都闭上了嘴,无言地享受着美酒。 当酒杯空了近一半时,先开口的是米兰达。 “你们带米莎走,打算让她做什么?” 这过于突兀而直接的质问,让乔尔多差点被这本该熟悉的酒呛到。 他原本正享受着这安静却不尴尬的奇妙氛围,因而放松了警惕。如果米兰达是算计好这个时机发问的,那还真是厉害。 “抱歉,我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 乔尔多定了定神,再次将酒杯凑到嘴边,简短地答道。 “不过,我的主人还不至于愚蠢到会去做自掘坟墓的事。” “……是吗。” 从这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他对君主深厚的信任,米兰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起来,红津王国在先前的战争中,似乎有我族的人介入过。那么,应该没问题吧。” 米兰达一边把玩着杯底剩下约四分之一的琥珀色液体,让它轻轻旋转,一边恍惚地低语。 “那孩子还太小。而且,各方面都还很脆弱。按理说,我真想就这么把她带回去……” “至少希望能让我们安排她与国王陛下会面。” 乔尔多带着一半认真的语气,轻声插话道。 要是玩够了带过来,结果却让人跑了,那乔尔多的脑袋可就危险了。主要是怕特里斯发火。 “……米莎很信任你。虽然不甘心,但比信任我还要多。” “啊——毕竟一起旅行了一个多月了嘛。” 面对略显落寞的米兰达,乔尔多莫名有些尴尬,便掩饰般地端起酒杯。 “姑且,我判断你们没有恶意。之后,我会用自己的眼睛来确认。不好意思,贵国因为这次的事件,已经引起了‘森之民’的关注。可别忘了这一点。” 米兰达的嘴唇保持着微笑的形状,一仰头将杯中剩下的液体一饮而尽。 “多谢款待。很好喝。” 说完,她留下一个漂亮的眨眼,便如同猫一般,动作轻盈地滑出门外消失了。 望着随着啪嗒一声轻响关上的门,乔尔多缓缓吐出了不知不觉屏住的气息。 最后的那个笑容和眨眼,鲜艳得仿佛在嘲笑她那平时毫无存在感、如同影子般稀薄的气息。果然,她应该和改变外貌一样,也是通过刻意改变表情和举止,来营造出朴素的印象吧。 “……真是厉害。” 而且,那句临别之言,简直就像赤裸裸的威胁。 等于是宣告了如果处理不当,就可能与她为敌。 她显然是预料到了这里的对话会一字不漏地报告到国王那里,才采取的行动吧。 明明只比乔尔多年长几岁,却有如此高超的谈话技巧和威严。 “嗯,我可扛不住。交给你了,特里斯。” 乔尔多原本就不擅长社交和谈判。他自觉自己不过是个从一线摸爬滚打上来的体力劳动者。他在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麻烦事干净利落地全权甩给那位极其擅长脑力劳动的同僚。 一边嘀咕着如果被特里斯听到肯定会气得竖起眉毛的话,乔尔多一边将最后一滴也喝干了的酒杯,与旁边那只已经空了的杯子并排放好,然后直接翻身躺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睡意立刻袭来。 吃和睡。为了活下去,这两件事他奉行必须在有机会的时候好好完成。 乔尔多入睡前最后浮现的容颜究竟是谁的,无人知晓。 她分配到的房间,是和米莎同住的。 考虑到船上有限的空间,这房间宽敞得几乎离谱。 从给予如此奢侈的待遇来看,也能看出那个国家对米莎是何等的重视。 米兰达轻轻探看向并排放置的两张床中的一张,只见米莎正抱着一个白色的毛球,睡得香甜。 她克制住想要触碰那头发的诱惑,静静地躺到自己分配到的床上。 或许是刚才分享的那杯酒后劲比她想象的要大,一股慵懒的睡意很快袭来。 她没有抵抗,任由自己沉浸其中,同时回想起了分别时蕾亚丝的模样。 (请让我,代替你,陪伴在米莎身边一段时间吧。我发誓,绝不会让她受委屈。) 向着记忆中的面容轻轻低语,米兰达缓缓地放开了意识。 ──────────────────────── 番外篇 小狼莲的心情 我的名字叫莲。 是米莎给我起的。 我可是血统纯正的飞灰狼哦。 虽然毛色有点发白,但妈妈和兄弟们也都是这样,所以不管别人怎么说,我就是飞灰狼。 但是,狼群里的大家都不喜欢我的颜色,总是欺负我。 然后,在被追着跑的时候,我掉进了洞里,最后被丢下了。 妈妈也想救我来着? 可是她怎么也够不到我,最后被大家带走了。 腿好疼,一个人好孤单,我哭着喊“救命”,然后米莎救了我。 一开始,我很害怕。 因为大家都说“人类是坏蛋”。 说要是被人类抓住,会被剥皮做成毛皮的。 所以,当她的手伸过来的时候,我本能地吼了她。 但是米莎笑着对我说“别怕”。 我看着那双森林颜色的眼睛,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我明白了,这孩子不可怕。 然后,米莎治好了我的腿,还把肉分给我吃。 我就加入了米莎的族群。 周围全是人类,一开始我还提心吊胆的,想着什么时候会被剥皮,但我马上就喜欢上了米莎,所以为了待在她身边,我努力了。 族群里全是大人,小孩只有米莎和我,所以我们总是在一起。 族群的头领是一只很大的红毛公狼,看起来很厉害。 但是他很珍惜米莎,也经常分肉给我,是个不错的家伙。 现在,他是我第二喜欢的人了。 不过,他有时候会拽我引以为傲的尾巴,所以说不定还是有点坏。 有一天,我和往常一样跟米莎睡着,却被一阵很悲伤的声音吵醒了。 那是米莎的声音。我偷偷一看,发现米莎在睡梦里哭着。 那是在呼唤同伴的声音。 我掉进洞里的时候也哭得很惨,所以我懂的。 说不定,米莎也和我一样,被妈妈丢下了? 米莎又聪明又乖,为什么会被丢下呢? 人类是各种毛色聚在一起生活的,我觉得应该不会像我这样因为和大家不一样就被丢下…… 我轻轻舔了舔米莎的脸颊,感觉有点咸。 米莎呼唤同伴的声音太伤心了,连我都跟着难过起来了。 所以,我钻到她怀里,紧紧地贴着她。 因为白天不管有多难过,只要像这样和兄弟们一起睡着,我就会安心。 我希望米莎也能稍微不那么难过。 看,很暖和吧? 因为米莎经常给我梳毛,我现在可是雪白雪白、蓬松柔软的哦? 我以前不喜欢自己的毛色,但米莎总是夸我可爱,给我梳毛,所以现在已经不那么讨厌了。 喂,米莎,别哭了。 我现在还小,还不能像那只红毛公狼那样保护你,但我很快就会长大的。 因为飞灰狼是很厉害的狼。 真的哦? 就这样贴着她,米莎的哭声停了,安静下来了。 她脸颊上还挂着泪珠,我舔干净了,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早上醒来的时候,米莎已经不记得自己哭过了。 看到我在她怀里,她还吓了一跳。 不过,我觉得那么难过的回忆还是不记得为好,所以我就任由米莎误会我是“一个人寂寞了?” 不过,当红毛公狼嘲笑我“果然还是个小崽子”的时候,我毫不客气地龇牙抗议了。 我虽然小,但可不允许被当成小崽子对待! 宣战!! 结果过了一会儿,趁米莎不在的时候,他跑来跟我道歉说“刚才笑话你是我不对。米莎就拜托你了”,所以我就原谅他了。 才不是因为跟他一起分到的肉干很好吃呢。 不过嘛,他要再给我的话,我也可以收下。 再说了,我可知道他昨晚在米莎哭的时候,只能在窝外面团团转来着。 连安慰人都不会的废物。 不过嘛,红毛虽然厉害,但他没有我这样蓬松柔软的皮毛,所以也没办法。 就算他不拜托我,米莎寂寞的时候,我也会一直陪着她的。 因为我和米莎是同伴嘛。 走了几天之后,我们遇到了一片巨大的湖泊。 那东西叫“海”,我舔了一下水,发现是咸的,吓了一跳。 跟米莎说的一样。 “沙滩”踩上去会陷下去,痒痒的,“海浪”还会扑过来袭击我。 一不留神就会被哗地溅一身水,可麻烦了。 我基本都躲开了,但还是失败了好几次。 等我回过神来,已经浑身湿透,沾满沙子了。 米莎发现我吓了一跳,笑着带我去洗了澡。但因为跑得太疯,好不容易不疼的腿又疼起来了,真是失策。 托这个福,我基本上都待在旅馆里看家了。 虽然收到了球和咬住就会响的奇怪娃娃当礼物,所以我也忍了,但米莎和红毛都出门了,只剩我一个人,好无聊啊。 而且,米莎带回来的那块石头是个怪东西,半夜会发光。 太刺眼了,所以我就把它从桌上推到床底下去了,可一转眼它又回到桌上了。 我觉得它好诡异,就尽量不去看它,结果那块石头不知什么时候就不见了。 后来,米莎把我不在时发生的事告诉了我。 那块石头会发蓝光,好像是因为那是大海的颜色。 ……我是森林里的生物,所以对大海的气息不太敏感。嗯。没办法嘛。 要是森林里什么东西的气息,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哦? 真的哦? 我见到米莎的时候,觉得她不可怕,就是因为米莎身上有森林的气息。 今天,我要第一次坐船了。 马车是在陆地上跑的,但船是在海上跑的哦?你知道吗? 不过,马车是马拉的,那船是什么呢? 我从外面看,也没发现有东西连着它,是在海里吗? “会掉下去的哦。” 我正纳闷地往海里看,米莎把我抱了起来。 我才没那么笨呢? 不过我喜欢被抱着,所以就不抱怨了。 “米莎,上船了哦。” “好——” 米兰达在那边招手,米莎就抱着我跑了起来。 抱着跑的话,身体会上下颠簸,很累人的好不好! 我好不容易用手撑住她的肩膀稳住姿势,又把目光投向了船底。 一道长长的影子一闪而过。 咦,那东西和那块石头的气息一样啊。 米莎好像没注意到…… 看起来不像敌人,嘛,算了。 我们飞灰狼的鼻子,能分辨出不好的气味。 妈妈说过“要靠直觉行动”,而且到目前为止,我的直觉还没出过错,所以没问题。 米莎轻松地跑上了船上的踏板。 就这样上了甲板,看到了远方的大海。 这次因为受伤,我没能大显身手,但我在旅馆老实待着,现在已经没事了。 这次我一定要和米莎一起去冒险。 米莎说接下来要去见邻国的国王。 国王就是国家里最了不起的人。 要去见那样的人,米莎真厉害! 乔尔多看着什么纸笑着说“公主殿下胃口恢复了吗?那边死板得要命,肯定很乐意接待”,是什么意思呢? 米兰达则是表情严肃地嘀咕着“不好的感觉”,难道米兰达也像飞灰狼一样,有直觉吗? 船发出巨大的声响,缓缓开动了。 “再见啦——!” 米莎从甲板的栏杆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挥着手。 说是交了朋友。 她把身子探得太往前了,我轻轻叼住她的裙摆,免得她掉下去。 “刚才还反过来了呢。” 看到这情景,米兰达哧哧地笑着,但米莎只顾着挥手,好像没注意到。 就算是成了好朋友的朋友,也要在这里说再见了。 但是,我能和米莎一起走。 因为我和米莎,是同一个族群的同伴嘛。 就算我的毛色不是灰色,就算米莎的眼睛是森林的颜色,都没关系。 我们从今往后,永远都会在一起。 而且,等我长大了,这次就轮到我来保护米莎了! ──────────────────────── 后记 初次见面,大家好。非常感谢您拿起《森林边上的小小魔女》这本书。我是作者夜凪。 我原本在网络小说投稿世界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存在着,不知是何等的奇迹,被温柔的妖精小姐轻轻拾起,来到了这个与我身份不符的地方。 这个故事,源于某天我在梦中看到的一个“在森林中奔跑的少女”的身影。 她跑得那么快乐,那么轻盈,那身影在我醒来后依然留下了非常舒适的余韵。我模模糊糊地想着,那是个什么样的女孩子呢?不知不觉间,她便拥有了清晰的轮廓,栩栩如生地动了起来。 而诞生的这个故事,承蒙此次的邀约,得以以书籍的形式呈现。并且,原本只存在于我脑海中的米莎等人的形象,竟通过精彩的插图得以再现。 说实话,对于笨手笨脚的夜凪来说,一边工作一边进行推敲修改是相当大的负担,我曾无数次地抱怨诉苦。但是!当我收到米莎她们的草图时,情绪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管它什么身份符不符,我庆幸自己接受了这个工作,高兴得手舞足蹈。 米莎那以我贫瘠的文笔无法完全传达的可爱,在插图中彻底爆发了出来。 绯原老师,真的非常感谢您精美的插图(五体投地)。 借着这股高涨的情绪,我大幅加笔了许多之前未能写完的部分。 小说投稿网站那边则维持原样未动,所以对比着阅读,找出其中的不同之处,或许也是一种乐趣。 顺便一提,因为得意忘形地加写了内容,结果字数比初稿阶段增加了大约三万字,让责编大人稍微慌了手脚,这成了我美好的回忆(笑)。 最后,我要向没有放弃笨拙的我、温柔引导我的责编大人,以及在我抱怨“写不完了”、以玻璃心向着消极方向狂奔不止时拉住我的家人,致以衷心的感谢。 还有,感谢一直读到这里的读者朋友们。 感谢你们陪伴米莎的故事。 期盼着能与大家再次相见…… 夜凪 ──────────────────────── 卷末附赠 角色访谈 刚睡醒就看到米莎又在睡懒觉了……。 这是个好机会呢,我要趁机恶作剧一下! Q1 喂,米莎什么时候最可爱? 呜……嗯……。什……什么?在森林里……散步……很开心……。 有很多很多……。 好吃……大家……的……喜欢……。呜呼呼……。 Q2 喜欢的食物是什么? 咔……嘶……软绵绵的……那个。好吃的~的那个~ (带着幸福的笑容,嘴里塞得满满的) Q3 米莎的族群在哪里? 你想去哪里? 嗯……。大家都……在一起……哟。 听说有很多很多的……书……。 在那之后……想去妈妈长大的那个村子……看看。 Q4 如果成为了正义伙伴? 想做什么? 正义……伙伴?呼呼……当大人就是这个意思吧~?是……呢。 果然,还是想成为像妈妈那样出色的药师。 为此……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呢……。还有,想去其他的大陆看看……。 Q5 如果只能许一个愿望,你会许什么愿? ……想见妈妈。真想……再和她……见一面……。 (米莎皱起眉头,露出悲伤的表情。莲慌忙抚摸她的背,她则轻轻笑了起来) ……什么? 莲。你觉得这样可以吗? Q6 好! 那么! 说说我的优点! 莲的? 最喜欢你顺滑的毛发。 还有毛茸茸的尾巴。 鲜红的眼睛像红宝石一样漂亮。 也喜欢你这种努力家的一面。 最重要的是,你总是能陪在我身边。 我最喜欢你了。 (伸出手抓住莲,紧紧地抱住,蹭来蹭去) 啊……对了,今天的早饭是什么来着? 我忘记吃了。 ——米莎,我们永远在一起吧? ──────────────────────── 插图 ──────────────────────── 电子版特典SS 出门去吧 “药草不够用了……” 看着垂头丧气耷拉着肩膀的米莎,恺特眨了眨眼睛。 他只是在训练回来的路上被姑母逮住,来邀请整天闷在调药室里不出来的米莎去吃午饭而已。结果刚一开口就听到这句话,也难怪恺特会困惑了。 “药草……” 他环顾了一圈调药室,只见里面摆满了装着不明物质的瓶子、挂在墙上风干的各种东西,满满当当全是看上去像药草的东西。 “这里的不能用吗?” 面对这个理所当然的疑问,米莎像刚才的恺特一样环视了一遍房间,然后悲伤地叹了口气。 “……你能替我保密吗?” 米莎小声嘟囔着,朝恺特招了招手。 恺特依言走近,米莎便把手搭在他肩上,踮起了脚尖。 看到米莎把脸凑过来,恺特惊讶地僵住了。米莎撅起嘴抱怨道: “耳朵凑过来!” 这下恺特终于明白米莎想干什么了,他有些别扭地弯下膝盖。 等耳朵终于凑到了合适的位置,米莎满意地把嘴唇贴了上去。 “是这样的,我跟宅邸里的人说带来的药草用完了,他们就给我拿了些新的来。但是老实说,品质不太好。就算拿来调药,也达不到预期的效果。” 细小的低语声弄得耳朵痒痒的,恺特皱起了眉头。 米莎误以为这是对她的话表示不满,眼神开始游移不定。 米莎自己也觉得,对人家特意准备的东西挑三拣四是不对的。 就算对方准备的药草筛选不严,混进了别的叶子。就算干燥处理太粗暴,宝贵的药效减半了。 也不是不能用,她一直靠着母亲以前那片药草园留下的那点底子,努力凑合着用。就算对成品不满意,伤员们可不会等她。 但是,战争结束后,人手回来了,时间也变得充裕起来,她就怎么也无法再忍耐下去了。 对于原本在山里自己采摘并加工一级品的米莎来说,调药本应从采摘开始。不如说,作为被教导采摘后的初步加工最为重要的人,现状对她来说只有压力。 米莎紧紧抿住嘴唇,泪眼汪汪地抬头看着恺特。 “我知道这很任性!我不会说要回森林里的家!但是,至少让我去镇上的药草店,用自己的眼睛挑选满意的药草吧!” 米莎情绪激动之下的喊声,出乎意料地响亮。 以至于久等不见恺特回来、赶过来找人的米莎专属侍女,一听到这声音便快步冲了进来。 于是,她发现了一副极其容易引人误解的画面——泪眼汪汪的米莎正攀在目瞪口呆的恺特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恺特?” 姑母的声音虽然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由得挺直脊背的寒意。恺特拼命摇头,表示这是误会。 然而,处于兴奋状态的米莎根本停不下来。 “恺特欺负我!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喂!不是的!!” “恺特?” 这场混乱平息下来,花费了不少时间——在此特此注明。 “……真是倒霉。” “对不起。” 被放在一脸疲惫地操控着马匹的恺特身前,米莎愧疚地垂下了肩膀。 乖巧地蜷缩在恺特臂弯里的米莎,身上完全看不出她在患者面前泰然自若地穿梭时的威严。 “不,算了。” 距离两人第一次这样共乘一匹马,还不到一个月。 在这波澜壮阔的局势中,恐怕恺特是最近距离看着米莎比谁都努力的那个人。 无数人的性命都压在那少女纤细的肩膀上。她承受的压力恐怕远超想象。 只是恰好今天爆发了而已。 “就像米莎说的,宅邸那边也总算安定了一些。正好适合出来透透气。” 姑母在听了米莎大喊的理由后,大概也是同样的想法。她迅速安排好了去镇上的事宜,让恺特陪着米莎出了门。 还附上了一句“顺便买点东西玩玩再回来也行”的好意和资金。 “那么,去镇上就行了吗?” 恺特慢慢催着马前行,向米莎确认道。 虽然比不上王都,但这里好歹也是公爵家治下的领地首府。战后不久,物资可能比平时少一些,但也在一点点恢复昔日的活力。想要的东西应该也能找到。 被这突如其来的发展搞得有些跟不上节奏、茫然发呆的米莎,听到恺特的话慌忙点了点头。 “宅邸里的药草是找镇上最大的商会采购的,但听说除此之外还有几家卖药草的店,我想去看看。而且,市场上好像也有农户在卖菜的同时顺便卖药草。” 米莎以自己的方式向不少人打听过消息。 主要是受伤士兵的家属,以及跟她关系变好的护士女仆们。 因为立场复杂,米莎一直很难和宅邸里的佣人打成一片,所以她的聊天对象也就偏向了这些人。 “总之,先去市场看看吧。” 恺特回想起米莎那不谙世事的模样,决定不去正规的商会,而是去平民的小摊鳞次栉比的市场。他想,那里还有农家大婶摆摊卖当天采摘的蔬菜,米莎应该能更自在地跟人交谈。 宅邸建在一座小丘上,从窗户可以俯瞰整个城镇。 虽说米莎几乎没有闲情逸致慢慢欣赏外面的景色,但即便如此,那匆匆一瞥的城镇里密密麻麻挤满了房屋,在她这个只熟悉森林的人眼中,已是热闹非凡。 “哇啊~~~~” 而当她第一次走进城镇,被带来市场时,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想象——人山人海,店铺林立,一片喧嚣。 嘈杂的人声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其中有摆着各种蔬菜的店铺,有堆满了衣服和布料的店铺,有陈列着五彩缤纷的花卉的店铺,有卖锅碗瓢盆等日用品的店铺,还有卖鸡、猪肉,甚至不知是什么肉的干肉店——各种各样的店铺随意地排列着,景象颇为壮观。 眼睛、耳朵、鼻子都忙得不可开交,米莎觉得自己都快晕了。 “好厉害!好多人,好多东西!!” 米莎抬头看着走在身边的恺特,双眼闪闪发光。 “这么多的人,都是从哪里来的?” 看着脸颊泛红、双眼放光的米莎,恺特耸了耸肩。 “谁知道呢。大概是附近的农村吧?比起这个,你不是要找药草吗?不快点找到的话,可就要卖光了哦?” “真是的!你就不能让我再多感动一会儿吗!人家可是第一次来镇上呢!” 面对这冷淡的态度,米莎撅起了嘴。 对于一个基本生活在森林里、即使外出也只去过最近的农村的米莎来说,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大城镇。稍微兴奋一点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无论看到什么都显得兴高采烈、让那双大大的翠绿眼眸闪闪发光、不停绽放笑容的米莎,实在太过引人注目。 虽然大多数人因为她那天真无邪的样子而报以善意的目光,但正值敏感年纪的恺特因为害羞而态度有些冷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好了好了,快看。那个!不是药草吗?” 他推着米莎的肩膀,催促她移动。 前方看到几捆像是药草的东西堆在一起,米莎的眼神立刻冷静了下来。 “大叔,我可以拿起来看看吗?” 那是恺特从遇见她的第一天起就见过多次的、属于药师的表情。 “是要买吗?那是治肚子痛的药草。” 看守摊子的大叔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恺特,挤出一副客套的笑容。 “……这是止吐的药哦,大叔。” 米莎一边转动着手里的药草束仔细确认,一边低声说道。 然后,她轻轻地把药草放回了原位。 “哦?是吗。差不多嘛。” 听到摊主大叔漫不经心的回答,米莎的眼睛眯了起来。 “根据症状不同,搞不好会死人的,我觉得这可差远了。” 那低沉的声音,是恺特从未听过的。 但他不知为何能听出,那声音里蕴含着极大的愤怒。 “如果是食物中毒引起的疼痛,病人以为是止痛药而喝了这个,不就没办法吐出来了吗?如果因此无法将毒素排出体外而死,你负得起责任吗?” 翠绿色眼眸的颜色陡然加深,炯炯有光。 那双反映着主人意志的眼睛,以一种奇异的压迫感逼视着摊主大叔。 “不、不是,我也是受人委托才在这里的……” 被一个比自己女儿还小的少女这样盯着,被这样淡淡地指责,大叔冷汗直流,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所以就算出了人命也跟你没关系?再说了,这药草,只有外面是真的,里面不过是杂草而已。捆成这样让人看不出来,分明是故意的吧?太恶劣了!” “好了,冷静点,米莎。如果真是这样,剩下的就交给巡逻队吧。” (明明是来找药草的,结果却揪出了诈骗犯,怎么会变成这样。) 恺特一边按住因愤怒而涨红了脸、逼问着对方的米莎,一边仰天长叹。 毕竟这才第一家店就这样了,真让人为接下来的行程担忧。 而不祥的预感,往往都是会应验的。 “真是的!简直不敢相信!不是我做的药特别有效,而是其他药都太劣质了吗!?” 揭露了第一家店的不法行为后,他们重整旗鼓,又逛了几家卖药草的露天摊位,结果哪家都大同小异。 虽然没有像第一家店那样恶意造假,但那些明显是外行人采集的药草,叶子被压烂了,或者干燥方式不当导致药效几乎丧失殆尽。 而且这还算好的,其中甚至有店铺把毫无药效的杂草堂而皇之地当作药品来卖。 当店家挺起胸膛说“我奶奶说有效,我们家从以前就一直喝这个”时,连生气的米莎也只能无言地沉默。 “啊——嗯,毕竟是露天摊位嘛。这种事也常有。” 恺特挠了挠脸颊,视线飘向了别处。 “好了,冷静点。喝点这个吧。” 米莎接过递来的木杯,咕嘟喝了一口,然后睁圆了眼睛。 “好喝——这是什么?” 清爽的甜味和微微的酸味。淡淡的刺痛感刺激着喉咙,感觉很舒服。 (味道像是桃子和柠檬。) 米莎对这从未体验过的口感感到惊奇,又喝了一口。 “喜欢吗?这是果汁兑了苏打水,最近开始流行起来的。这种嘶嘶的口感很有趣吧?” 恺特自己也喝着同样的饮料,解释道。 “苏打水?” “就是这种嘶嘶冒泡的水。听说是在领地北边发现了一处能冒出这种水的泉水。一开始大人们觉得它有点像艾尔啤酒,就开始喝,后来用它代替水来兑果汁,一下子就普及开来了。” “嗯,甜甜的又很清爽,好喝。” 看着沉浸在初次品尝的美味中的米莎,恺特轻轻叹了口气。 难得带她出来散心,如果净是生气,只会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还有很多其他好吃的。先把药草的事放一边,我们去逛逛小吃摊吧?反正午饭还没吃,你也饿了吧?” “……嗯。” 米莎也觉得再逛下去也只是重复同样的事,于是重整心情,决定暂时忘掉药品的事。 (我还以为是因为送药草的商人不懂药草,所以才让我们买到了劣质品。但如果市面上普遍都是这个水平,说不定药草知识的普及程度比我想象的还要低……) 最后,她一边想着有些失礼的事,一边觉得肚子也饿了,于是便把注意力转向了买零食。 而在这方面,进展可谓神速。 毕竟,米莎是在森林里与自然共生的人。 虽说父亲会带来各种物资,但数量有限,而且母亲做的饭菜也大多是以香草和盐为中心的清淡口味。 换句话说,市场里充满了刺激性强、未知的食物——有甜得牙齿都快化掉的焦糖,有香料多到舌头都快麻掉的烤肉,等等。 此外,还有臭得让人怀疑鼻子的水果、气味刺鼻的奶酪等让米莎觉得根本无法下咽的东西,这一切都让她感到非常有趣。 “肚子好饱!再也吃不下了!” 米莎坐在市场中央广场的小池塘边,满足地叹了口气。 恺特笑了笑,把最后一块肉扔进嘴里,站了起来。 “口渴了。我去买点喝的。” 他让米莎在这里等着,便走向了卖饮料的摊位。 “咦?米莎?” 米莎正呆呆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忽然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便转过头去。 “啊,乔尔多先生。” 站在那里的是作为邻国使者来访时结识的乔尔多。 自从在王城见过面、交谈过后,他隔三差五就会找上门来,最后甚至开始在宅邸里四处走动,如今已经堂而皇之地占据了一间客房。 他似乎也和米莎一样在享受逛街的乐趣,手里握着一个大号的杯子和刚才米莎也吃过的肉串。 “您在喝什么?” “嗯?苏打水。听说最近很流行?挺好喝的。” 听到乔尔多的话,米莎口中仿佛又泛起了刚才喝过的嘶嘶作响的口感。 “我刚才也喝了。甜甜的,很好喝。” 米莎露出灿烂的笑容。乔尔多笑着把杯子递了过来。 “我这个是柑橘味的,酸的。也挺好喝的。要试试吗?” 犹豫了一瞬之后,米莎还是被好奇心打败,接过了杯子。 飘来的清香是米莎最爱的橙子味。 “那我就喝一口。” “等等,米莎!” 米莎倾斜杯子的同时,恺特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就在她对这焦急的声音感到疑惑的同时,强烈的碳酸刺激在米莎口中炸开了。 “噗!咳咳!咳咳咳!!” 那刺激甚至让她感到了疼痛。米莎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就喷出了口中的东西,猛烈地呛咳起来。 她下意识地转向没人的方向,是出于不能喷到别人身上的本能。 “啊——” 看着咳得天翻地覆的米莎,恺特仰天长叹——还是没赶上。 一旁的乔尔多则是一脸茫然。 “那家店的苏打水,是给习惯了的人喝的,或者说碳酸特别强。米莎刚才喝的那种是连小孩子都能喝的弱碳酸,所以她才会吓一跳吧。第一次喝碳酸的人常有这种事。” 恺特苦笑着向乔尔多解释,然后把终于平静下来的米莎递上手帕,轻轻拍着她的背。 这似乎是新手常有的现象,在这镇上也是常见的光景,路过的行人只是笑笑,并没有担心的样子。 “有那么厉害吗?” 乔尔多从米莎手中拿起那只幸免于难的杯子,喝了一口,歪了歪头。恺特也耸了耸肩。 “男性因为经常喝艾尔啤酒之类的,对刺激比较习惯,所以好像没什么问题。” “啊,是吗。确实。” “真是的!真是的!!” 终于缓过来的米莎,对这两个相谈甚欢的人感到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慨,她挥舞着拳头,咚咚地捶打着乔尔多。 毕竟,当着别人的面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这种失礼的事,她连小时候都没做过,实在羞得不行。 这完全是迁怒于人,但乔尔多只觉得像小猫在撒娇,他也不躲闪,只是随口应付着“好啦好啦”。 “是我不对。我给你买个棉花糖,原谅我吧,嗯?” “真是的!!!” 最后,米莎以一个棉花糖和最爱吃的果汁软糖达成了和解。 顺带一提。 之后去的药店,她买到了令人满意的药草。 但是,也有怎么也找不到的品种。因为离家所在的森林太远,她便和恺特一起去了相识的药师介绍的附近森林采摘——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 第二卷 ──────────────────────── 第三章 红津王国 一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真镜名ミナ 红津王国。 位于卡迈因大陆,是一座拥有悠久历史的古老大国之一。 由于地处大陆南侧,气候温和,全年温差较小。国土中央拥有一座地下水涌出的大湖,平原广阔,农业和畜牧业发达。富余的粮食储备用以应对不时之需,也有余力向贫困的邻国伸出援手。 此外,历代君王皆施行亲近民众的善政,王家深受国民爱戴,闻名遐迩。 因此,数百年来,王国持续繁荣昌盛,无愧于大国之名。 该国的现任国王——莱安·琉·雷德福德,于六年前继位,作为一位以惊人的领袖魅力整顿了当时混乱王国的贤王而声名远扬。 不过,就他本人而言,他本是王族侧室所生的第四王子,一个连备胎都算不上的微妙位置。虽接受了最低限度的帝王学教育,但王位继承权遥不可及,身为一个逍遥自在的身份,他一直过着随心所欲的生活。 他原本打算将来降为臣籍,辅佐兄长,并以增长见识为名,前往同盟国留学,可谓自由散漫至极。 至于他究竟为何阴差阳错地成了国王,只能说,时机使然。 莱安的父亲并不擅长开创事业,却是一位善于守护和培育现有成果的国王。 他是那种在和平时代才能大放异彩的存在。 他没有耀眼的领袖魅力,却拥有一种温和包容的气场。 正是这样的国王吸引了优秀的人才,温和的治世本应延续下去。 然而…… 就在莱安前往同盟国——琼布里昂王国留学后不久,王都爆发了一场神秘的疫病。 神秘的疫病最初表现为类似轻微感冒的症状。随后,会出现高烧、呕吐、剧烈咳嗽导致的呼吸困难等症状,最终意识丧失,全身浮现出如同蚯蚓爬行般的瘀斑,直至死亡。 此外,由于死者遗体眼白泛红,该病被称为“红眼病”。 这是一种一旦感染,便有超过半数患者会死亡的恐怖疾病。 感染者不分贵贱,无论是贫民街还是贵族宅邸均有发生。 更可怕的是,连几乎足不出户的后宫侍女也未能幸免。 然而,奇怪的是,王都之外并未听说有该病发生。 国王当即决定封锁王都。 绝不能让这场疫病扩散到全国。 由于病因和治疗方法均不明,为了防止感染扩大,唯一的办法就是将人限制住。 但是,封锁王都也意味着将居住其中的王族和贵族一并困住。 道理虽懂,但事关自身性命,人便会感情用事。 为了压制这种情绪,国王决定自己绝不能逃跑,他与近臣一同留在了王都。面对诸多反对之声,他以将尚未出现感染迹象的儿子们疏散的方式强行压了下去。 唯独第三王子拒绝避难,表示“皇太子有备用的次子,再加上四弟正好在国外留学。下一代有三个人就足够了。我这三王子向来以武力自傲,作为国王的手足行动正合适”,并宣布留在王都。 这位第三王子平日里就直言“我是个笨蛋,难事就交给聪明的兄弟们了”,他自幼便混在骑士中间磨练剑术。他笑着将这视为人尽其才,与士兵们一同奔走于疫病蔓延的王都之中。 就这样,以国王为首,自愿留下的王妃和侧妃们也一同抚慰着受苦的民众。 王族的这般姿态,大概也让王都的贵族和民众下定了决心吧。 没有人暴动,也没有人强行逃离。那些想要离开王都的人,也按照规定在中立地带停留数日,确认没有发病后才井然有序地撤离。 就这样。 特效药仍未找到,但进入寒冷季节后,疫病竟不可思议地逐渐消退。 一同离去的,还有贤明而仁慈的国王,以及众多民众的生命。 到这一步时,留在王都的王族已有半数丧命。 在全国上下沉浸在悲痛之中时,幸存下来的王太子继承了王位,熬过了那个黑暗而寂寥的冬天。 本以为就这样迎来平静的春天,却传来了地方城市发生暴动的报告。 距离王都越远的城镇,收到的信息就越不准确。 由于某些心怀野心之人的信息操作,先王被塑造成了一位拖着众多民众陪葬的愚王,民众受到煽动,声称绝不原谅愚蠢的王族。 紧急之下,第二王子率领因疫病而人数锐减的过半王国军,前往镇压暴动。 此举本是出于避免过度伤害混乱民众的考量,然而那场暴动本身,就是为了分裂王国军的陷阱。趁着王都防备空虚之际,邻国军队突然发动了进攻。 这一切,都是那个与本国关系日益紧张的邻国的阴谋。 察觉被骗的第二王子急忙掉头,准备赶回王都。然而,他与邻国早有密约的地方城市领主,却从背后向他发动了袭击。遭到本以为可信的盟友背叛,第二王子束手无策,在失意中殒命。 接到王都遇袭的报告后,莱安立即借用了留学所在同盟国的兵力,赶回本国。 然而,为时已晚。王都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刚刚即位的国王也已然殒命。 面对突然涌入的敌军,他束手无策,只得与逃进城内的市民一同笼城坚守。然而,魔爪也潜入了被认为是友军的本国国民之中。 笼城第三天深夜。 趁着微小的空隙,王城的大门从内侧被打开了。 不仅如此,士兵们的食物中还被掺入了麻药。 所幸,王族及其近侍似乎并未中招,得以幸免。但本就薄弱的兵力折损过半,恐怕已是回天乏术。 转眼间,王城内便被敌军占领。 国王是在成为掩护逃入王城的妇女儿童撤退的盾牌之一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当莱安好不容易抵达王城,抱着兄长那无头的尸身时,他怒吼道。 这岂是人所为!难道为了欲望,就可以践踏一切,被容许吗! 莱安在同盟国的支援下,率领本国的残存军队,驰骋战场。 与温和的父亲和兄长不同,莱安具备军事才能。他制定种种战略,步步紧逼敌国。 更重要的是,历代国王为民众挺身而出的姿态,极大地凝聚了国民的心。 能动的人,无论老少,都率先拿起武器,聚集起来。 乌合之众,数量也是一种力量。 更何况,每个人的觉悟都不同。 就这样,当他回过神来,已是在胜利凯旋之中,莱安坐上了王位。 父亲和兄弟都已不在,幸存的近臣们向他屈膝,将他推上王座。莱安当时的心境,不难想象。 然而,既然幸存下来,坐上了这个位子,莱安便有义务守护这个国家。 他吞下心中翻涌的情感,戴上那沉甸甸的王冠,抬起了头。 此时,距离最初的疫病爆发已过去两年。莱安,那年十九岁。 此后,虽历经重重苦难,但他借助父王时代重臣的力量,与年轻一代的近臣共同成长,开拓了新时代。 对于那些轻视他为年轻国王的对手,他微笑着予以痛击;对于那些试图攀附他的人,他则笑脸相迎,使其放松警惕,暗中探查其底细。 当莱安抱怨“这性格会越来越差啊……”时,当年的老宰相笑着答道:“越是被称为贤王的人,就越是精明强悍。” 当莱安说“父亲是个温柔的人”时,当时在场的近臣们只是笑而不语,互相交换着眼神。看到这幅情景,安慰了眼神飘忽的莱安的,只有下一代近臣们。 “想来,那个被我以为和父亲很像的兄长,也并非只是一个温柔的人吧。” 他想起了那位在敌军的包围下,于王城中笼城的极限状态下,不惜以自己的生命为盾,也要守护应当守护之物的长兄。 按理说,无论如何都希望他能活下来,但兄长选择了守护下一代。 不,或许仅仅是因为爱。 长兄成年后不久,便与自幼订婚的青梅竹马侯爵千金成婚,夫妻二人始终相互扶持,感情深厚。听说,当初希望在成年后立即完婚的,也正是长兄。长兄时常爱意泛滥到近乎失控,而妻子则一脸无奈地制止他——这一幕甚至成了城中的一道风景。 然而,这对夫妇却久久未能生育。正当王妃安慰苦恼的王太子妃说“父母感情太好,孩子会不好意思来”时,长兄却挺起胸膛说“这是让我们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吧”,结果被妻子赏了一记铁拳——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然而,不知是怎样的造化弄人,为躲避红眼病而避难的王妃腹中,竟孕育了新生命。在惊讶于为何偏偏是这个时候的同时,几乎与疫病平息同时诞生的这个生命,成为了国家的希望。 为了守护这份希望,兄长豁出了性命。 平安逃出王都的王妃和年幼的王子,被妥善地隐藏在港口城市卡南特。 当莱安在崩塌的城镇一角找到她们时,他向那个他以为并不存在的神明,献上了由衷的感激。 他抱着那个仿佛对周遭的喧嚣一无所知、鼓起胖乎乎的脸颊幸福地笑着的婴儿,在心中发誓,一定要将这个孩子能欢笑的国家建成。 莱安即位后,面对周围劝他娶妻的建言,他宣称“自己只是个过渡期的国王”,并以若是生下孩子恐会成为纷争之源为由,拒绝了婚事。 并且,他担心会招致反对,便将兄嫂和侄子悄悄地藏匿了起来。 那是在战后依旧动荡的时期,他大概是警惕周围尚未铁板一块吧。他与前任宰相合谋,采取了极其彻底的保密措施,只有真正值得信赖的亲信才知道他们的下落。 此后,虽然二人健康成长的消息广为人知,但他们却从未公开露面。如今,他们被私下称为“幻之王子”。 莱安即位后又过去了四年,“再这样下去就要变成老害了”——父王时代的近臣们将一切托付给了年轻人,退居一线。当然,这是为了“锻炼”年轻人,他们一边笑眯眯地看着苦苦挣扎的年轻人,一边在对方真正陷入困境时伸出援手。 王国,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与先代不同的是,他们着力于充实王国军这一点。 “不能放弃力量。” 这是经历过乱世的莱安这一代人的判断。 但是,他们并未将此力量对内对外炫耀,而是将其作为守护之力,这使得他们与普通的军事国家区别开来。 信息就是力量。 他们活用从内乱被他国间谍煽动的经历中学到的教训,在各地区增加国家直属的常驻军,加强信息管控。 同时,广泛招募平民入伍。通过雇佣当地人并进行训练,增加城镇的警卫兵,以此打击犯罪。这样一来,便培养出了一种“自己的城镇自己守护”的意识,而非由国家来管理。 正是因为对未能挽救众多生命的悔恨,莱安他们最渴望的,便是“守护之力”。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红津王国致力于医疗发展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在近年来逐渐宽裕的情况下,他们正在着手建立培养医师和药师的基础机构,因此,他们一得到“森之民”的信息便立刻扑了上去,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那么,那家伙什么时候回来?” 在一间追求实用性、某种意义上堪称简陋的办公室里,响起了一个略带不悦的声音。 看着进门劈头就问的部下,莱安投去了一丝略显惊讶的目光。 这里确实不拘泥于繁文缛节,又没有旁人,某种意义上算是私人空间。他丝毫没有因为这点小事就责备部下的意思,但平日里,那个总是会用苦涩的表情责备主人这种态度的人,居然不打任何招呼就说出这种话来,实在罕见。 毕竟,他是在获得入室许可的同时就打开了门。莱安惊讶地定睛看去,宰相特里斯似乎也对自己的行为有所反思,清了清嗓子,掩饰道: “似乎有来自港口的快马传讯。难道不是乔尔多的消息吗?” 那恢复了一贯的清冷表情和声音,让莱安终于回过神来。 “啊。他说要从德拉坐船回来,不过正好碰上龙神的祭典,打算看完再回来。另外,同行者增加了,要我追加接待的准备。” “哈?参观祭典……暂且不提。同行者?” 特里斯歪着头,接过了递来的纸张。他读着读着,表情便严峻起来。 “又一位‘森之民’吗。而且,这次还是货真价实的……他可真是钓上了不得了的东西啊。” 特里斯咽下几乎要溢出的叹息,闭上了眼睛。 听说那一族最重视血缘关系。 他们会出面保护失去母亲的少女,确实并非不合情理。 更何况,她不是在父亲身边,而是在与他国人一同旅行。 “看来是来了个可怕的‘监护人’啊。一个不慎,说不定国家都要完蛋了?” 莱安觉得有趣,轻轻一笑。特里斯向他投去严峻的目光。 “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说真的,这简直就像是把手伸进了带着幼崽的狮子的巢穴。” 特里斯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些走向悲惨结局的人物和国家,又一一消散。 看着大概正在思考今后对策的特里斯,莱安投去无奈的目光。 “真失礼。我们又没想抢人家的孩子,从情况来看反而是‘保护’吧。又不是存心作恶,对方也不至于蠢到见人就咬吧?比起这个,听说还是个妙龄女性呢?那一族据说俊男美女很多,真是期待啊。” 莱安过于轻松的态度,让特里斯下意识地卸下了肩膀的力气。 确实,话虽如此,但对于自身也对米莎抱有一定兴趣和企图的他来说,实在难以坦然赞同。 “乔尔多的报告里说,直到出发前,米莎周围都没有‘森之民’的影子。所以大概是偶然看见她的族人现身了吧?这不是很幸运吗。要是顺利的话,还能建立联系。” 莱安手托腮,露出毫无心机的笑容,但他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芒。 ‘要是能做得到,就好好拉拢过来。’ 特里斯准确解读了国王未说出口的话语,心中一凛。 在那看似豪爽随意的面具背后,莱安切实地考虑着两三步之后的事。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在二十五六岁的年纪就驾驭好这个大国。 “遵命。” 特里斯微微屈膝,随后便离开办公室,亲自去调配迎接客人的准备工作了。 “……说起来,好像有种钓鱼方法是这样的来着……啊,是‘友钓’,‘友钓’。”(注:「友钓り(ともづり)」是日本一种传统的钓鱼法,最典型的是钓香鱼(鲇)。做法是:先钓一条小香鱼当“友鱼”(活饵),把它拴在主线上放入河中,让它受伤或受惊后分泌体液、挣扎游动,其他大香鱼的地盘意识会被激发,冲过来驱赶这只“入侵者”,结果咬钩或被网捞——用同类当饵/引子,把同类里更大的给引出来。) 目送着那认真的背影远去后,莱安啪地一拍手。他的话,幸运或不幸,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 二 抵达红津王国 海风吹得很舒服。 来到甲板上的米莎,一手压着帽子防止被风吹走,迎着吹来的风眯起了眼睛。 脚边,一只比初见时稍微长大了一些的白狼,脖子上系着和米莎连衣裙同款的深蓝色丝带,正乖巧地蹲坐着。虽然才过了一个月左右,但这个时期的动物长得真是快。 “莲,能看到港口了。” 她抱起脚边的小狼,一起眺望着逐渐靠近的港口。 “感觉……是个好大的城镇啊。” 米莎觉得德拉镇已经很大了,但这里看起来更大。 首先,港口的规模就不一样。 与渔船占了将近一半的德拉港不同,这里可以看到许多像米莎乘坐的这样的大船进出。其中甚至有比米莎的船还要大一倍的船只。 她正看得出神,与一艘船交错而过时,有人轻轻站到了她身边。 回头一看,是米兰达。 今天是变装模式,头发和眼睛都染成了棕色。 “那是萨利文的船。这里离红津的王都很近,所以来自其他大陆的使节船和贸易船很多。” 米兰达指着米莎看得出神的那艘大船,向她解释道。 “……萨利文。” 米莎得知那是父亲曾经送给她的图鉴里见过的其他大陆的船只后,更加仔细地凝视着那艘逐渐远去的巨船。 这个世界共有三块大陆,萨利文位于米莎居住的卡迈因大陆的东方。面积只有卡迈因的三分之一左右,但据说大约两百年前实现了统一,整个大陆只有一个国家,因此纷争较少,文化繁荣。 那里以名为“白瓷”的白色陶瓷闻名,既可以欣赏那青白色的底色,也可以欣赏上面描绘的色彩斑斓的精细绘画,在贵族和富裕家庭中,将其作为财富的象征加以陈列是一种身份的体现。米莎也在父亲的宅邸里见过一件,那是一个约五十厘米的大盘子,上面各种花卉绚丽绽放,是一件非常美丽的作品。 民族方面,多为中等身材、性情温和之人,相较于争斗,更倾向于对话。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谙武艺,必要时也会毫不犹豫地进行反击。 有件个著名的轶事:某个贵族因轻视乡下人而侮辱了萨利文的君主,结果被一个身高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年摔了出去,甚至连该贵族的护卫骑士也被那少年轻松地一一击败。他们使用细长的直刀和不可思议的武术,据说几乎所有国民从小就将学习某种武术作为基础教育的一部分。既然能作为国家代表访问其他大陆,从中选拔出的自然是文武双全的优秀人才。据说之后,接受了道歉的一行人进行的演武,兼具美感与锐利,被传为佳话。 缓缓航行的巨船船头,安放着一尊涂着彩色油漆的奇异野兽雕像,仿佛正凝视着前方的航向。米莎想起之前在图鉴上看到过,那是为了祈祷航海平安而设的,她对着即使从远处也能看出的精致工艺发出了赞叹。父亲宅邸里那个大盘子的工艺也很精美,她推测那个大陆的人们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手艺也非常灵巧。 “他们现在是回国吗?” “恐怕是吧。” 望着船只的米莎眼中,充满了对未知世界的向往。米兰达带着欣慰的心情看着她那份好奇心。 “什么时候,真想去看看啊。” “是啊。什么时候呢。” 米兰达对少女的憧憬报以温和的微笑,然后指向已经清晰可见的城镇。 “马上要到达的是港口城市卡南特。刚才也说了,这是离王都最近的港口城市,承担着这个国家的全部贸易。虽然在之前的战争中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但据说他们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一气呵成地推进了城镇的整备。道路很漂亮吧?” 她所指的方向,有一条从港口笔直延伸出去的大道。那条路宽阔得足以容纳三辆马车并行,可以清楚地看到路面铺着石板。如果这条路一直通到王都,那么这个国家能够维护这样一条道路,一定非常富裕。 以那条路为中心,建筑物向两侧延伸开来。后续的道路也呈棋盘状分布,与德拉那种市井老镇杂乱熙攘的氛围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股洗练的气息。 “之前的战争?” 看到米莎歪着头,米兰达才想起米莎是在森林中被保护着养大的。如果和她一起生活的是蕾亚丝,那么外界的情势大概也没怎么教给她吧,她这样理解了。听米莎所说,蕾亚丝似乎也是在离开故乡后很早的阶段就搬到了森林里。对不感兴趣的事完全不关心,这几乎可以说是这一族的特性。蕾亚丝也不例外。也许作为教育,她教过米莎一些关于自己居住的国家的事情,但既然隐居在森林里,其他国家的教育大概就被当作“无关之事”排除在外了。恐怕她做梦也没想到米莎会离开国家,前往邻国吧。 (话虽如此,对即将要入住的国家一无所知也是个问题。) 动摇红津王国根基的事件、内战,乃至遭受侵略战争后现任国王即位,光是近几年就有数不清的事情想告诉她,但眼下还是先从这座城镇的由来开始吧。 “这个国家曾遭受他国侵略,王城一度沦陷。当时,幸存下来的王族逃到了这座城镇。我想他们是想先逃到其他大陆去吧,但港口已被敌人抢先控制。然而,卡南特的居民不愿将王族交给侵略者。他们一边庇护王族,一边与幸存的骑士合谋展开了游击战。这座城镇原本就是一座古老的港口城市,经过多次扩建,整个城镇就像一座复杂的迷宫,对于他国士兵来说,想必极难攻克吧。” “不是士兵的人也战斗了吗?” 米莎脑海中浮现出在父亲宅邸中见过的、从战争中归来的伤兵身影。即使是习惯了战斗的士兵,也受了那么重的伤。镇上的人们又遭受了多大的伤亡呢? “是啊。听说当时,能动的人都拿起了武器。就连比米莎还小的孩子们也不例外。” “怎么会……连孩子都?” 看到米莎深受打击的样子,米兰达苦笑了一下。 “应该不是被强迫的。那是为了生存的战斗。说到底,战争一旦输了,战败国国民的待遇会非常凄惨。要么沦为奴隶,要么被课以难以生存的重税。为了不落到那种地步,他们拼死抵抗。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的王族确实深受国民爱戴。他们大概是想保护自己重要的人吧。” 米莎眨了眨眼睛。 对米莎来说,“国王”和“王族”都是遥远的存在。虽然她知道父亲放弃了王位继承权,是国王的弟弟,但并没有什么实感。毕竟,她一直生活在森林里。与身为伯父的国王见面,也是在这次出发时第一次。那次会面与其说是亲人间的叙谈,不如说是作为臣下的一种外交礼节。而这个国家的民众,竟然愿意舍命保护那个如此遥远的“国王”。 “后来,在其他国家留学的最年幼的王子带着同盟国的援军回来,夺回了国家。然后,这次轮到他们攻入侵略国,报了仇。那个人,就是现在的国王。” “简直像故事一样。” 一位王子出色地拯救了遭受战祸的国家。 “是啊。听说这个故事还被改编成了戏剧,有机会的话我们去看看吧。” 米兰达听说现任国王对“美化过度”颇有微词,她轻轻一笑,再次眺望起城镇。 “因为在镇内反复进行游击战,赶走敌军时,城镇已有八成破损不堪。据说他们索性决定从头重建,进行了整备。这里曾是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也是最先夺回的地方,因此成为了复兴的象征。” 米兰达手指的方向,矗立着镇上最高的尖塔。 “那是这座城镇的教堂。里面陈列着一尊女神像,据说是在被毁的教堂中奇迹般地完好无损被发现的。而且,终战之日点燃的、对战争牺牲者的哀悼之火,从未熄灭,一直燃烧至今。” 无数生命消逝,流淌了大量的鲜血和泪水。 这象征着国家的决心——铭记这份痛苦的记忆,绝不让历史重演。 “……感觉,好震撼啊。” 听到美丽街景背后隐藏的悲伤历史,米莎轻轻叹了口气。就在这时,船咚地一声靠上了港口的一角。 顿时,船和岸两边都抛出了缆绳,船员们开始忙碌起来。 “碍手碍脚就不好了。在被叫到之前,我们先回房间吧。” 虽然还想再多看一会儿,但米莎还是听从了米兰达的催促,乖乖回到了船舱。 米兰达学识渊博。 她的知识不仅限于药材,还涵盖了从国家形势到年轻女孩间的流行饰品等方方面面。 刚一下到港口,米莎就被拉着似的迎上了来接她的马车。米兰达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便开始给米莎讲授礼仪课程。就算是临时抱佛脚,也比什么都不做强。 然而,听着听着,米莎惊讶地发现,这些礼仪大部分竟然都是“复习”。 在森林生活中,母亲时不时心血来潮举办的“公主游戏”。 那时,最好的红茶和茶点会盛放在精美的茶具和碟子里,服装也是拖地长裙配上高高挽起的发型,非常正式,并且规定说话时要用敬语。平时难得一见的、使用了精致蕾丝的裙子和美丽的珠宝首饰——即便是那个在森林里自由奔跑、淘气活泼的米莎,到底也是个女孩子。能穿上漂亮的裙子,她当然很开心。那就像绘本里公主的茶会一样,米莎也摆出最一本正经的表情,扮成公主乐在其中。 对于这样的米莎,蕾亚丝会亲自示范说:“这样做会更像公主,更可爱哦。” “公主游戏”的场景多种多样,有时是茶会,有时是用餐,还有舞会,以及“万一被国王召见时”该怎么办等等。这些基于米莎最爱的绘本内容的游戏,米莎毫无违和感地开心接受了。但实际上,所有的游戏都融入了贵族必备的举止礼仪,是非常正规的训练。米莎这才愕然发现,自己竟在游戏中,于不知不觉间学到了近乎实战的礼仪。 为了让女儿在将来必要之时不至于困扰。 这是一位母亲对女儿的爱。 当米莎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笑容,讲述起和母亲的“公主游戏”时,米兰达无言地抱紧了她。她在心中对着那个即便在避世隐居的生活中,也为或许会到来的“万一”做好了万全准备的蕾亚丝,低语道:“真像蕾亚丝的作风。” 一旁,乔尔多神色复杂地斜眼看着这一幕,假装眺望着窗外。然后,他想到那位不得不抛下女儿离世的母亲的心情,悄悄地献上了祈祷:但愿我能为您女儿尽一份绵薄之力。 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米莎的礼仪大概足以应付今后的谒见而无大碍,于是在途中,米兰达改为简要地讲解这个国家的相关知识。不过,讲的并非是建国史之类,而是风土人情、国民性、受欢迎的服饰和食物等贴近生活的内容,连在一旁听着的乔尔多都觉得津津有味。 “你调查得很清楚啊。这也是‘森之民’的知识体系的一部分吗?” 乔尔多忍不住问道。米兰达笑了起来。 “也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这固然是融入外部世界所需的知识,但有些人根本就没想过要融入。倒不如说,了解不同国家的差异让我觉得很有趣,这更多是我的个人爱好范围吧。” 她哧哧笑着,说得仿佛事不关己,但乔尔多内心却震惊不已。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以为她是为了这次来红津王国才突击学习了相关知识。但如果米兰达刚才的话是真的,那就意味着她在个人爱好的范围内,就已经掌握了涵盖各国历史、居民特征、风土人情等在内的知识。而且,“了解不同国家的差异很有趣”这句话,也意味着她对同等数量的国家都有相当的了解。 信息就是力量。 长期身处军部的乔尔多深知这一点。 而且,为了获取他国情报,密探们在暗中往来,但越是遥远的国家,情报自然就越难获取。她究竟掌握了多少个国家的情报?抑制不住好奇心,乔尔多轻声问道: “真厉害。你大概掌握了多少个国家的信息?” 米兰达歪了歪头。 “怎么说呢?大概范围的话,卡迈因大陆以内的我大概都知道。毕竟没去过其他大陆,所以也只是传闻级别的。” “是吗?米兰达小姐好厉害!我也想听听其他国家的故事。” 看到米莎天真地雀跃起来,米兰达温柔地点了点头。一旁的乔尔多则脸色微青地沉默了。 (森之民……不仅医疗技术和药学知识,连情报网都这么可怕吗?说起来,好像听说过有单人潜入王城或贵族宅邸那种戒备森严的地方的事迹?难道个人的隐秘技能也很高超?这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感觉看到了龙的尾巴啊……我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面对米兰达仍在继续的讲课,乔尔多在心中捂住了耳朵,双臂交叉闭上眼睛,装睡起来。 就这样,多亏了修缮良好的道路,马车几乎没怎么颠簸。除了一人之外,所有人都非常舒适地,按计划在大约三小时后抵达了王都。 被高耸的城墙环绕的王都,只能通过东西两座巨大的城门进入。城门处常年有卫兵把守,需出示身份证明方可入内。虽然有步行队列和马车队列,但两者都已经排起了长龙。 然而,载着米莎一行人的马车却没有排入任何一个队列,径直向城门驶去。原来,在马车外并排奔跑的护卫骑士中,有一骑已先行一步前去通报。随着马车的前进,另一扇紧闭的城门缓缓打开。 面对这种明显的特殊待遇,米莎有些困惑地透过车窗向外张望。在之前的旅途中,他们也多次通过关卡,但每次都老老实实地排队,所以总觉得像是在作弊,心里有些不自在。 马车没有停顿地穿过了打开的城门。身后传来城门再次关闭的动静。那扇气派的城门,似乎只是为了放行米莎乘坐的马车而开启的。 “那是王侯贵族专用的特别通道。米莎是作为邻国的正式大使前来的,这是理所当然的礼遇。” 看到米莎睁圆了眼睛,米兰达满意地点了点头,低声说道。 “是这样吗?” “没错。让马车停下来,也等于制造了暗杀的机会。所以,在一定身份以上的人,只要事先申请,就可以像刚才那样配合时间开门通过。排队的人也都习惯了,不会在意的。” 察觉到米莎的困惑,乔尔多轻松地回答道。 “马车外面挂着旗帜吧。那是王室的纹章,表明这辆马车是公务用车。是米莎作为国王正式客人的证明。” 乔尔多指了指窗外。米莎探头望去,看到一面深红色的布上绣着金色和蓝色纹章的旗帜正在飘扬。 “那个……乔尔多先生不是也有一块刻着同样纹章的牌子吗?” “你看得真仔细。那是国王颁发的特殊身份证明。有了它,很多事情都能通融,很方便哦?” 乔尔多从怀里掏出一块手掌大小的牌子递给米莎。牌子是金属制的,看起来薄薄的,却沉甸甸的。上面雕刻着精细的纹章并施以彩绘,本身就像一件艺术品般美丽。 “这种东西不该随便给人看的吧。” 一旁的米兰达看到了,无奈地耸了耸肩。 “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看到米兰达罕见的反应,米莎歪了歪头。 “我虽然也没见过实物,但这块身份证明牌的级别,大概可以在国内任何地方通行无阻,甚至能调动王国军和贵族。在外国,一定程度上也能为所欲为。” “没那么万能啦。只是有了王室的背书,可以‘狐假虎威’罢了。” 米莎来回看了看态度迥异的两人,然后默默地、轻轻地把牌子还给了乔尔多。 (说起来,我好像是在德拉镇和那些看起来很了不起的人谈话时,以及更早之前卷入卡拉夫家内乱时见过这块牌子。还有过关卡的时候……肯定是米兰达小姐的反应才对。) 在从蓝高地到这里的旅途中,米莎已经发现乔尔多有些怕麻烦和马虎。 “可别弄丢了哦?” 米莎虽然觉得现在说这话有点晚,还是低声嘟囔了一句。乔尔多咧嘴一笑。 “米莎,能看到王城了。” 米兰达指着窗外,像是要让她转换心情。 从车窗眺望到的王城,与只见过一次的本国王城相比,也要宏伟得多。 两座巨大的塔楼耸立在中央,建筑物以此为轴心对称展开。墙壁洁白耀眼,几座尖塔的屋顶都染成了深红色。屋檐的边缘和窗框装饰着精致的浮雕,整座城堡如同童话故事中的城堡一般优美。 马车同样没有受阻,嘎啦嘎啦地穿过了王城的城门。米莎瞥见列队的卫兵正将拳头贴在胸前行礼。她正想伸长脖子看清楚些,米兰达的手却迅速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从这里开始人会多起来,稍微忍耐一下。” 米兰达在穿过城镇时并未说过这样的话。米莎虽然觉得奇怪,但错过了询问的时机,只好闭上了嘴。她自我安慰地想,可能是因为进入王城后马车速度放慢了的缘故。 又行驶了一段距离后,马车停了下来,车门从外面被打开。 《贵宾最后下车。》 在马车上时,米兰达已经反复叮嘱过。米莎虽然感到有些局促,但还是先等乔尔多和米兰达下了车,然后才站起身来。 这时,马车外,乔尔多正伸出手等着她。 (这种高度,我一个人也能下来的……) 她犹豫了一瞬,目光游移,正好与凝视着她的米兰达对上视线,米兰达微微点了点头。 米莎只好将小手轻轻搭在乔尔多手上,走下了那仅仅三级台阶。乔尔多也一反常态,收起了平日里嬉皮笑脸的态度,一脸严肃地履行着陪同之责。 (唔,总觉得好难为情啊……) 米莎忍住快要涌上来的泪水,刻意抬起头,不让自己低下头去,终于踏上了地面。 然后,她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青年。 青年身后跟着几名侍女和护卫模样的随从。他用优雅的动作将手交叠在胸前,微微屈膝。 “恭候多时。在下虽才疏学浅,忝居本国宰相之位,名为特里斯·汀·威尔金森。衷心欢迎您的到来。” 温和的语调是悦耳的男中音。 笔直的银色长发,松松地在背后束成一束。眼眸是堇色,面容也温和端正。他的唇角微扬,加上柔和眯起的双眼,让人真切地感受到他言语中所表达的欢迎之意。 若要比喻,便如同温暖的春日草原。 那柔和的气氛,让紧张的米莎感觉身体里多余的力量一下子松弛了下来。 “承蒙亲自迎接,不胜感激。我叫米莎·德·林德伯格。” 她竭力忍住想要低头的冲动,微微一屈膝。这姿态配上米莎的容貌,显得十分可爱动人。 前来迎接的一行人本以为,既是著名药师一族之女,来的不知会是何等恃才傲物的孩子,如今见她似乎很是温顺,都松了一口气。 (嘛,那样的孩子,那家伙也不可能看上眼吧。) 特里斯一边想着,一边向站在米莎身旁的乔尔多投去一瞥。 乔尔多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有些退缩。这大概是对特里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象提出的无声抗议吧。 (傻瓜,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在这种地方暴露本性才有鬼。) 特里斯在微笑的面具下腹诽着,又将视线转回到表情仍有些僵硬的米莎身上。 “您刚到,想必很劳累了。我们已经为您准备了房间,请您在那里好好休息。等谒见陛下的准备就绪,我会派人通知您。” 特里斯话音落下,身后侍立的侍女便无声地走上前来。 “请往这边走。” 米莎顺从地跟在穿着质地比自己好得多的制服的侍女身后。乔尔多说“我有事要报告”而没有一同前来,这让米莎感到一丝不安,但她由衷地庆幸米兰达在身边。 而米兰达似乎打算扮作米莎带来的侍女,若无其事地跟在最后面。顺便一提,她手里拿着一个包。里面装着米莎作为药师的全套工具。衣服和日用品姑且不论,只有这些工具不在身边就无法安心,所以米莎把它们作为手提行李打包好了。她本想自己拿,却被米兰达拿了过去。对方是米兰达,而且对里面的东西应该了如指掌,想必不会粗暴对待,米莎也就作罢了。 这时,米莎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跟在她脚边的莲身上。 (在王城里带狼进去不行吗?可是一直都在一起的,要是被送到别的地方去也太可怜了。莲还这么小……) 犹豫只在一瞬间。 米莎迅速弯下腰,在有人制止之前,将莲抱了起来。她不想被迫和莲分开,既然带进来了,米莎就有责任保护莲。她下定决心,紧紧抱住了莲。幸运的是,并没有人制止她。 这多亏了乔尔多事先如实报告了莲的存在。不过米莎知道这件事,还要再过一段时间。 到达的房间,是位于三楼、带有宽敞阳台、采光良好的房间。 “您可能要忙着整理行李。” 侍女用无可挑剔的动作将米莎引到阳台的桌边,迅速地准备好了一套茶具。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让人无从插嘴。米莎再次干脆地放弃了,乖乖在桌边坐下,端起了茶杯。确实,在马车上移动期间没喝过水,她也渴了。 带着淡淡花香的茶水入口,留下了一阵清爽的余韵。 “嗯~,不愧是王城,用的茶叶真好。” 坐到对面椅子上的米兰达,优雅地端着茶杯。如果是真正的侍女,是不可能和主人同桌而坐的,但两人都不在意。王城的侍女们似乎也摸不清米莎和米兰达的关系,什么也没说。于是两人便悠闲地享受起茶来。 “房间不错。配给的侍女看起来也训练有素。” 米兰达一边观察着忙碌的侍女们,一边露出了微笑。 本来,为了虚张声势,也可以让米莎穿上正装。虽然时间紧迫,但对方毕竟是公爵家。他们为她准备了包括出席王族晚宴也毫无问题的礼服在内的正装。然而,米兰达故意让米莎保持连衣裙的装扮,是想借此观察王城的人会作何反应——这算是米兰达一点恶趣味的考验。米莎这次的立场是公爵家的女儿、受王家邀请的客人。如果对方因此而轻视她,那正好可以作为借口,以“失礼”为由带她回去。 事实上,米莎既没有像样的随从,衣着也不过比村姑稍强一些,确实足以让人轻视。即便可以用旅途仓促作为借口。 然而,无论是侍女还是管家,都面不改色,自然而然地接纳了这样的米莎。甚至对蹲在脚边安静乖巧的小狼这位稀客,也迅速拿出碟子盛上水以示款待。 “是、是吗?太豪华了,我都有些怯场了。” 米莎拈起一块点心,微微耸了耸肩。就算自称公爵千金,实际上她一直是在森林深处安静生活的人。要求她在这种华丽的环境中不怯场,未免也太苛刻了。 看到米莎这副模样,米兰达笑着端起了茶杯。 “自然一点就好。就算装饰再华丽,终究也只是道具。很快就会习惯的。幸好大家看起来都很友善。” “……米兰达小姐打算一直保持变装吗?” 米莎环顾四周,确认没有耳目后,小声问道。 “嗯……国王和他的近臣应该已经从乔尔多那里得到报告了,目前我觉得没必要暴露。倒不如说,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混乱吧。所以,保密哦?” 米兰达做了个“嘘”的手势,像个孩子似的把手指贴在唇上。米莎点了点头。 “长途跋涉,辛苦了……看这样子,你倒是玩得很开心嘛,乔尔多。” 在与米莎分开后,被特里斯几乎是拖着拽进办公室的乔尔多,时隔许久再次见到了他的君主。 “属下回来了。王命已顺利完成,得拜君前,不胜荣幸。” 乔尔多单膝跪地,一手抚胸,低下头。他一边行着正式的礼节,一边念着套话,却被对方嗤之以鼻。 “场面话就免了。站起来说吧。看来你的旅途相当愉快嘛。” 听到这带着笑意的声音,乔尔多抬起了头。 “嘛,久违地过了几天与无聊无缘的日子。米莎是个有趣的孩子。” 说着,他正要站起身,膝弯却被人踢了一下,再次跪了下去。而且,为了不让他站起来,对方毫不留情地踩住了他的小腿肚。 “陛下太过宽容了。曲解王命,肆意妄为。你该好好反省一下。” 伴随着比冰还冷的眼神,降下了绝对零度的话语。特里斯脸上浮现出冷酷的笑容,方才的温和表情仿佛幻觉一般。乔尔多背上窜过一阵寒意。 冷静沉着。 为了国家,无论多么穷凶极恶的决定也能即刻做出——那是一个谁都不想与之为敌的存在。 这便是熟知他的人对他的评价。他的面容极其俊美,若是微微一笑,大部分人都会放松警惕,等回过神来,早已被他悄然潜入内心深处。这张在幼年时只令他自卑的偏女性化的面容,如今已被他作为便利的工具充分利用。顺便一提,正因其过于精致,一旦面无表情,看起来要比常人可怕两倍。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我也带了好多特产回来,你就别生气了。” 然而,遗憾的是,特里斯那足以让大多数人在被盯上的瞬间就瑟瑟发抖的冰冷眼神,对乔尔多效果甚微。被踩住的小腿肚似乎也没怎么受力,毕竟特里斯的体重也只有一只脚。乔尔多轻而易举地站了起来。按理说这是不可能的,但一方面也是因为,虽然在场只有三个人,但在莱安面前进行难看的小争执有违特里斯的审美,所以他并未真心想要按住乔尔多。 “……特产,是指另一位‘森之民’吗?” “一来就直奔主题啊。” “跟你拐弯抹角地说话,也只是浪费时间罢了。” 面对特里斯直言不讳的话语,乔尔多终于苦笑起来。看来他比想象中还要生气。 “不,还有其他很多东西,不过那个先放一边。虽然还没到踩到老虎尾巴的地步,但看来我们确实被列为监视对象了。虽然没被告知具体动向,但我得到了警告,大意的话很可能会全面树敌。” 乔尔多收起之前嬉皮笑脸的态度,投来认真的目光。特里斯倒吸一口气,莱安则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但他很快抬起头,耸了耸肩。 “我也跟特里斯说了,没必要特意紧张。我已经从心腹中安排了贴身侍女和侍从,也给管家奇诺简单说明了情况。多余的麻烦,奇诺会处理的。” “我看他穿着那身衣服待命,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原来是把奇诺调到明面上来了啊。” “他可是相当不情愿呢。” 看着一脸无奈的乔尔多,莱安露出了坏心眼的笑容。 奇诺是从小就跟随莱安的护卫之一,精通幕后事务,几乎不出现在台前。是所谓的“王家的影子”。他从莱安还只是个第四王子时就与他来往,自然也深得莱安的信任。 “嘛,那家伙也是个好奇鬼,现在大概正乐呵呵地观察着呢吧。” 将这样的存在安排在米莎身边,大概既有保护她免受外敌侵害的目的,也有探查米莎周围情况的双重意图。在人畜无害的笑容背后,果然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乔尔多对着自己这位主人,咧嘴一笑。 “那家伙看着那副表情,又喜欢可爱的东西,说不定轻易就被收买了呢。” “嘛,那也不错。对了,米莎身后那位棕色头发的女性就是她吗?” 莱安有些兴奋地探出身子。特里斯向他投去无奈的眼神。 “您又从哪里偷看了?真是有失体统。” “我想去迎接,不是被你拦住了吗?那我只好偷看了。” 面对理直气壮的莱安,特里斯深深地叹了口气。乔尔多则哈哈大笑起来。 “您又不是小孩子了。只要乖乖等到正式会面不就好了。您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啊?” “啊~知道了知道了。对了,她给人的感觉怎么样?好像连眼睛的颜色都不一样了?” 莱安避开似乎又要开始说教的特里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向乔尔多招了招手。 “呃~那个啊。” 乔尔多讲述着自己的所见所闻。莱安和特里斯面面相觑。 “头发姑且不论,连眼睛的颜色都能改变吗。” “用药水就能自由改变眼睛的颜色……简直像故事里的魔法一样。” 看到两人惊讶的表情,乔尔多重新回忆起当时的震惊,得意地点了点头。 “她好像说过,也不能长时间改变颜色。” “即使是短时间,也是非常有用的技术。光是改变发色,印象就会大变。再加上眼睛的颜色,一般人大概会判断为长得很像的另一个人吧。” “就是啊。用来搞隐秘行动是再好不过了。可惜没教我怎么制作。” 乔尔多耸了耸肩,特里斯也跟着垂下了肩膀。 “就算制法不行,能不能要到药本身呢?至少个人使用的话……” 莱安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双眼放光。特里斯露出了不快的表情。 “个人使用是想干什么?您现在动不动就微服出巡,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请您饶了我吧。” 对于动辄以“散心”为名偷偷溜下城镇去的莱安,特里斯似乎觉得这句话不能放过,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不过,‘森之民’的秘药,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就给我们吧。说到药,米莎也会调药吧?乔尔多,你觉得怎么样?” 察觉到又要开始说教,莱安见风使舵,选择了转移话题。 “嗯。我拿到过一些伤药之类的,效果比我国的要好。” 深知特里斯一旦开始说教就会很长,乔尔多也顺势转移了话题,算是帮他解围。看着这对默契十足的主从,特里斯叹了口气,但也产生了兴趣,便收起了锋芒。 就这样,这场名为报告实为闲聊的对话,一直持续到特里斯怒吼道“你们也该工作了吧!”才结束。 ──────────────────────── 三 王城中的相遇 “好了,茶也喝够了,人也歇过来了。我们来准备谒见国王吧。” 房间里因收拾米莎行李而忙乱的景象刚刚恢复平静,米兰达便啪地拍了一下手。 “准备……?” 米莎刚把最后一块饼干塞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歪了歪头。 那宛如小松鼠般的可爱动作让米兰达眯起了眼睛,但她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要去见国王,总不能穿这身去吧。” 听她这么说,米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连衣裙。 深蓝色的连衣裙确实没什么装饰,对一个米莎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是素净了些,但面料上乘,裙摆做得宽大蓬松,用料毫不吝啬。 “这条连衣裙虽然也很漂亮,但正式场合还是得穿礼服才行。头发也被海风吹得黏糊糊、乱蓬蓬的,先去洗个澡清爽一下吧。趁这功夫我来准备衣服。” 米莎被催着推进了浴室。 也不知米兰达什么时候吩咐的,浴缸里已经放满了热水。母亲生前很喜欢泡澡,所以森林的小屋里也奢侈地设有浴室。米莎也很喜欢洗澡,倒不是不愿意洗,只是…… “那个……我一个人能洗,真的不用了。” 米莎躲开了伸手要来帮忙的侍女。自从学会自己换衣服以后,她连母亲都没一起洗过澡,实在不习惯让别人伺候沐浴。而且作为一个正值敏感年纪的女孩子,也不想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裸露肌肤。 满脸通红地躲闪着的米莎,和坚持要履行职责的侍女们之间的攻防战,最终被手持浴用香草的米兰达终结了。 “米莎,要是不讨厌这个香味的话,就放进浴缸里。还有你们,这边不用管了,去那边帮我打下手吧。” 听到米兰达干脆利落的指示,侍女们虽然面露一丝遗憾,但还是退下了。看到她们对自己苦苦哀求毫不动摇、却对米兰达的话言听计从的态度,米莎沮丧得差点跪倒在地。 米兰达笑着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 “大家都巴不得多陪陪你呢。刚才我一直霸占着你嘛。洗完澡出来,不妨和她们多聊聊。毕竟以后还要相处,哪些界限不能逾越,也得好好划清楚才行。” 米兰达咯咯笑着,把手里的香草袋扑通一声扔进了浴缸。 一股柔和的香气弥漫开来。 “有放松身心和光滑肌肤的功效。下次教你怎么做。” 终于独处的米莎迅速脱下衣服,冲洗干净后泡进了浴缸里。清爽的草药香混合着某种花朵的甜香。搅动热水时,还能感觉到一丝滑腻。 米莎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能让她舒展四肢的宽敞浴缸,泡着非常舒服。她慢慢地揉捏着自己不知不觉中紧绷的肌肉。 要把这么大的浴缸放满热水,想必费了不少功夫吧。米莎心想,虽然被人伺候洗澡让她很困扰,但过后一定要好好道谢。 她出神地望着自己长长的铂金色头发在水中悠悠摇曳。 一想到这是和母亲相同的颜色,泪水便蓦地涌了上来。 距离她被叫回森林小屋、得知父亲受伤的消息,还不到三个月。她不敢相信。 她几乎是逃离了母亲的死亡,来到了这种地方。因为只要忙起来,就不用深思。所以她甚至来不及适应父亲宅邸的生活,就匆匆踏上旅途,这对她来说正中下怀。 然而,那种揪心的寂寞,总会在这样的时候猝不及防地袭来,让她动弹不得。 米莎一边搅动着温热的水,一边想着: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与这份寂寞和解呢?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用温柔的心情去怀念与母亲的回忆呢? 母亲浮现在脑海中的面容,不再是那张苍白的遗容,而是她最爱的笑脸——那一天,何时才会到来呢? “米莎,该出来了。” 大概是发呆发了太久,门外传来米兰达的声音,米莎才回过神来。 她连忙洗好头发和身体,最后用放在角落带盖桶里准备好的清水冲洗干净。 用毛巾擦头发时,身上隐约散发出草药的香气。意识到自己竟然泡到连浴汤的味道都渗进皮肤里,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 (还好现在是暖和的季节。要是刚到就感冒了可就糟了。) 这大概是临时换穿的衣物吧。米莎穿上一件用柔软白布制成的简约连衣裙,终于走出了浴室。 “到这边来。” 米兰达招手让她坐到一张大梳妆台前的椅子上,递给她一杯凉水。水里浮着薄荷叶,清凉的香气沁人心脾。 “我来为您梳理头发。” 一名侍女立刻从身后上前,从米莎手中接过了毛巾。 米莎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但被米兰达用眼神制止,只好作罢。及腰的长发,要一个人弄干确实是个大工程。平时她都是擦到半干就放着等自然风干,但要去见国王,自然不能这样——这点常识,即便是不谙世事的米莎也能想象得到。 “您的头发真美。色泽、光泽……连触感都如此顺滑,让人摸了就不想放手。而且,看起来就像头发本身在发光一样,真是不可思议……” 侍女一脸陶醉地用布夹着米莎的头发,仔细地擦拭着。她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在脑后束成一束。 “你的红发也很漂亮呢。就像萨利花一样。” 米莎提起一种夏天盛开、有着硕大红花瓣的花朵的名字。侍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叫米莎。能请教你的名字吗?” “我叫蒂亚。您不必对我们用如此客气的言辞。” 蒂亚微笑着回答。米莎有些困扰地耸了耸肩。 “我从来没过过这种生活,您这么说我很为难。蒂亚小姐看起来比我年长。要是讲究什么规矩体统的话,至少在没人的时候,能让我随意一些吗?你们跟我说话也不用敬语,普通就好。太毕恭毕敬的话,我会觉得有隔阂,有点孤单。不只是蒂亚小姐……大家都一样。” 看着少女露出寂寞的微笑,在场的人仿佛心脏被射穿了一般。一股想要安慰她、宠溺她、答应她所有请求,把那寂寞的表情变成灿烂笑容的冲动涌了上来。 米兰达像是再也忍不住似的,紧紧抱住了米莎。 “说得对。明明要一直在一起,却还那么生分,确实让人寂寞。我们好好相处吧?” 她越过米莎的肩膀,对着在场的两名侍女和站在角落身着管家服的男子露出了灿烂的笑容。声音虽然爽朗,眼底却没有笑意。那眼神分明在说:“这么可爱的米莎的请求,你们总不会拒绝吧?” 早已被米莎的魅力俘获、尚且年轻的蒂亚立刻点了点头。 “只要米莎小姐愿意,我们荣幸之至!” 比蒂亚年长一些的侍女犹豫地游移了一下目光,然后微微屈膝表示同意。管家服的男子也沉默了片刻,随后略微颔首以示应允。 “那么,我们换好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吧。谒见之后,受邀参加一个稍早的晚餐。” 随着米兰达笑容满面的一声令下,两名侍女开始行动起来。 在换上递来的礼服、梳理头发的过程中,米莎了解到另一名侍女名叫“伊莎贝拉”,管家的男子名叫“奇诺”。蒂亚十六岁,伊莎贝拉二十二岁,已婚。 第一次穿正式礼服,感觉有点勒。 深蓝色的礼服面料略带光泽,细看之下,还用同色的丝线绣着刺绣。腰部偏高,用宽缎带系扎,裙摆则通过密集的褶皱和悬垂设计蓬松地展开。领口、袖口和裙摆边缘点缀着编织精细的白色蕾丝,为色调沉稳的礼服增添了亮点。作为点缀,各处还缝着与礼服同色的宝石,随着米莎的动作闪闪发光。 乍看之下似乎朴素,但内行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件耗费了大量工时和心血、做工奢华的精品。与抵达王城时所穿的连衣裙相比,这件礼服堪称天壤之别。看到它,便能立刻明白公爵家对米莎是何等的珍视,想必不会再有人敢轻视她了。 这是父亲为他不得不送往远方的爱女米莎,所能尽的最大支持。 深知世上有人会以衣着来衡量他人价值的米兰达,满意地微笑起来。 撇开各种心思不谈,这款所谓“公主线”的礼服,与尚未成年的米莎十分相称。 而半束起、剩余部分披散在背上的铂金色长发,闪耀着胜过任何宝石的光辉。不如说,正是因为深色礼服的衬托,那头秀发才显得愈发美丽。经过精心梳理、抹油增泽的头发顺滑无比,充满了让人忍不住想要触摸的魅力。 最后,戴上镶嵌着粉色钻石的花卉造型颈链和耳环,再薄薄地涂上一层口红,便大功告成了。 镜中的少女羞涩地浅浅微笑,眼中却带着一丝困惑。 那副让人忍不住想要抱紧的、激起保护欲的表情,让米兰达和蒂亚的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了笑意。 “总觉得,不像我自己了,好奇怪。” 比平时红润一些的嘴唇,散发出一种青涩的风情,让米莎看起来成熟了几分。 “好了,好像还有点时间,米莎先在沙发上休息一下吧。我也去简单换身衣服。” 米兰达笑容满面地将米莎引到沙发前。但穿着不习惯的礼服,米莎生怕弄脏了,连茶都不敢喝。而且,虽然勒得不算太紧,但第一次穿的束胸衣还是让她很不舒服。结果,她既不能舒舒服服地坐着,只好在沙发上坐得格外端正。而且,蓬松的裙撑碍手碍脚,恐怕她一个人都无法从这么矮的沙发上站起来。 “……当公主可真不容易啊。我佩服她们了。” 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惹得蒂亚她们笑了起来。 “哎呀,习惯就好。” “您非常漂亮。” 蒂亚和伊莎贝拉善意地鼓励着,认为她是因为还未成年,不习惯穿正装。米莎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我可不想习惯穿成这样。) 心里闪过这个念头,但米莎明智地没有说出口。 这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到了裙子,便低头看去。 “呜——” 莲正抬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些许困惑。 “怎么了?莲?” “哎呀,这可不行。毛会沾到礼服上的。” 米莎觉得莲的样子有些奇怪,正要伸手去抱,莲却被蒂亚抢先一步抱了起来。 “呜!汪呜!” 莲被突然抱起,抗议般地叫了一声,但没有挣扎。 “你们这么快就混熟了啊。” 虽说与人相处已有数月,但它原本是野生的小狼。警戒心很强,在前往红津的旅途中,也是花了相当长的时间才肯让乔尔多和其他骑士触碰身体的。可现在,它被初次见面的蒂亚抱起也没有反抗,连抗议的叫声听起来都带着几分撒娇。 “我家是乡下的男爵家,祖辈以饲养猎犬为生,所以我比较习惯跟狗打交道。刚才米莎小姐沐浴的时候,我已经和它交流过了。” “……猎犬。” 确实,对方大概想不到她会捡回一头野狼还带在身边。但米莎还是有些担心,被当成狗对待,莲会不会介意。她看向莲,但莲在蒂亚怀里很老实,看起来并不排斥。 “……莲这个小叛徒。” “汪呜!?” 接下来要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少不了要麻烦蒂亚她们,能和她们搞好关系是好事。但米莎还是觉得有些郁闷,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莲瞪大了眼睛。 来到陌生的地方,米莎又去洗澡了不在身边,唯一认识的米兰达也忙得团团转,被独自留下的莲其实有些不安。察觉到莲的状态,蒂亚征得米兰达的同意,拿来了米莎用过的手帕。莲闻到米莎的气味稍稍安下心来,蒂亚又给它拿了肉干来(不加盐的那种,一点都不咸!很好吃!!)。在那个绝妙的时机下,要让莲不放下戒心才难。被指责是叛徒,莲觉得很冤枉。再说,它对蒂亚的感觉,和对米莎的感情完全是两码事。在莲看来,蒂亚的存在不过是“挺机灵的,认她做个照顾我的人也不是不行”的程度。 “汪!汪汪!!汪汪汪——!!” “哇!怎么了?莲少爷?” 莲拼命想要辩解,挣扎起来。蒂亚吓了一跳,差点没抱住。莲从她怀里挣脱出来,稳稳落地,然后直奔米莎而去。但还没跑到米莎跟前,又被另一只手截住了。 “不行。不是说了吗,会把小姐的礼服弄脏的。” 耳边传来的轻语,让莲瞬间僵住了。那声音绝不粗暴,但莲的毛却猛地炸了起来。不知为何,莲的野性直觉在尖叫:绝对不能反抗。 “刚才它那微妙的举动,大概是因为小姐换了它没见过的打扮,让它混乱了吧。恕我冒昧,我想它可能是因为沐浴洗掉了气味,加上浴剂的味道,没能判断出那是米莎小姐。” “是这样吗?莲。” 米莎探头看着在奇诺怀中莫名其妙僵住的莲。莲用求助的眼神望着米莎,耳朵耷拉下来,眼眶湿漉漉的。 “我没生气哦?吓到了吧。我说你坏话也不对,对不起。我是嫉妒蒂亚小姐了。” “呜——” 米莎轻轻抚摸它蓬松的毛发,莲悲伤地叫了一声。米莎把脸凑近,莲轻轻地舔了舔她的鼻尖。米莎噗嗤一笑,把自己的鼻子贴在莲的鼻子上蹭了蹭。 “和好了,嗯?” “汪!” 莲竖起耳朵,精神十足地回应了一声。然后,它想像往常一样扑到米莎怀里求抱抱,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不了了。虽然并没有被大力按住,但不知为何就是挣脱不开奇诺的手臂。莲再次蔫蔫地耷拉下耳朵。 “小姐现在穿着正装。我不能允许会把毛沾上去的行为。在您用完晚餐回来之前,请忍耐一下吧。” 奇诺面无表情,但抚摸莲头部的手却很温柔。然而莲的表情依然阴郁。这个人好可怕——它的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不敢出来。 “那个……奇诺先生?要不我来陪它吧?” 蒂亚看着明显感到压力的莲,觉得它可怜,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是吗?” 奇诺有些不舍地想把莲递过去,但莲趁这个空隙从他手臂中跳了下来,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房间角落。那里已经用几个靠垫和毯子为莲铺好了一个舒适的窝。莲把放在那里的米莎的手帕拱到鼻子底下趴好,然后闭上了眼睛。 “莲?” 米莎叫它,它的尾巴啪地摇了一下,但眼睛依然闭着。看样子是打算就这么睡一觉了。 “大家都拦着我,它又怕待在旁边会忍不住扑上来,所以才躲开的吧。不用担心,莲是个聪明的孩子。” 米兰达说着,从浴室方向走了出来。她穿着一身与蒂亚她们相似的、像是制服般的连衣裙。 “米兰达,你穿这身去吗?” “是啊。好看吗?” 米兰达对着睁圆了眼睛的米莎嫣然一笑,原地转了一圈。裙长及踝,但没有用裙撑撑起,看起来很便于行动。看来米兰达打算继续扮演她的侍女。 “……真好啊。我也想穿那样的。” 虽然像女孩子一样穿上漂亮的衣服很开心,但不习惯的礼服带来的压迫感已经让米莎开始厌烦了。再加上莲那困惑的目光,以及自己被禁止触碰它,这些都让她更加沮丧。 “还没开始呢,怎么就说起丧气话了。” “可是,我觉得这样子根本没法吃饭啊。” 米莎抱怨着。米兰达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说得也是。谒见结束后,干脆把束胸衣解开吧。反正米莎的身材本来就不需要勒紧,从礼服的设计上来说也应该没问题。” 米兰达瞥了一眼侍立在墙边的伊莎贝拉她们,两人点了点头。米兰达本来就对可能阻碍血液循环或导致骨骼畸形的束胸衣持否定态度,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敬佩那些为了美不惜损害健康的毅力,但赞同与否是另一回事。矫正体型还有其他方法,她一直觉得,要展现毅力也该用到别的地方去。更何况米莎还是发育期的孩子。连饭都吃不饱,这简直等同于虐待。 “难得能吃到王城的美食,当然想吃得开心吧。” “嗯!只是谒见国王那会儿的话,我应该能坚持住!” 米兰达笑着鼓励道,米莎也开心地回以笑容。米兰达帮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刘海,然后退后一步,检查米莎全身是否有不妥之处。 “美得像月亮女神一样。第一步很重要,要挺起胸膛哦。” 米兰达轻轻抚摸着米莎的背,帮她缓解紧张。米莎挺直背脊,露出了微笑。 “嗯,完美,米莎。” 那天,红津王国王城的谒见厅里,聚集了国内主要的贵族们。他们是听闻邻国客人——公爵家的千金抵达的消息后涌来的。 原本是作为国王侧室的话题,几经波折后变更为以客人身份邀请。 由于对方尚未成年,本没有安排类似亮相的环节。 消息是这样公布的,但毕竟是那位曾传出“要成为国王侧室”的少女抵达,好坏都激发了众人的好奇心,结果来的人多得应付不过来。 不,应该说,莱安觉得对于那些有一定地位且有贡献的人,不能怠慢,但一个个应对又太麻烦,于是临时准许他们出席谒见。作为交换,他严令他们必须安静侍立,还不允许与米莎攀谈。 消息灵通的人甚至已经打探到这位少女与“森之民”有渊源,也想借此确认传闻的真伪。 对于这些人来说,姑且先确认一下外表就足够了,因此这个看似会引起不满的条件也被默许了。因为要是贸然出声而被赶出去,反而更麻烦。 结果,希望出席的人数增加,原先预定的房间容纳不下,于是紧急改为谒见用的大厅,最终变成了众多男人沉默地挤在一起列队的场面。 谒见厅的大门缓缓打开。看到走进来的少女,坐在王座上的莱安微微睁大了眼睛。 白皙剔透的肌肤。深蓝色的礼服衬托出淡雅的铂金色头发。眼中带着些许不安的光芒,是宛如将森林之色直接拓印下来的浓郁翠绿。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染上薄红的嘴唇,散发出与年龄相符的青涩风情,自然而然地吸引了目光。 森林的妖精若现于人前,大概就是这副模样吧? 这种不像他会有的想法掠过莱安的脑海,少女的美貌竟是如此超凡脱俗。 既想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守护,又想将她彻底摧毁…… 大概很多人都有同感吧。谒见厅里虽然没有公然出声的无礼之徒,但空气似乎为之骚动了一下。 在略显紧绷的气氛中,少女无声地穿过两旁贵族之间通往王座的通道,来到莱安所站的、高出地面的王座前,屈膝垂首。顺滑的长发倾泻而下,露出纤细的脖颈。 那如同一根笔直的轴心般优美的屈膝礼堪称完美,深深屈膝的姿态看似优雅,实则要保持这个姿势需要相当的肌肉力量。然而,少女的动作恰到好处,没有丝毫偏差。 明明应是司空见惯的光景,莱安俯视着不知为何显得格外优雅的少女,悄悄舒了一口气。 “抬起头来。长途跋涉,辛苦了。” 莱安用经过计算的、显得庄重的声音说道。少女抬起了头。 那双大得让人担心是否会掉下来的眼睛,直直地凝视着莱安。 “我是蓝高地王国林德伯格公爵家的女儿,名叫米莎。非常感谢您此次的邀请。” 清脆响亮的声音,虽然略带生涩,但大概还是按照教导,说出了问候语。 莱安看着她那与年龄相符的稚嫩与生涩,觉得有些可爱,于是宽厚地点了点头。 “此次仓促相邀,承蒙应允,朕甚感欣慰。若有任何不便,尽管开口。朕会尽力为你安排。” 他缓缓露出笑容。少女回以一个腼腆的微笑。 看到她这种不试探话语深意的率真反应,莱安明白,眼前的少女确实是完全与贵族社会隔绝着长大的。那双眼睛无比清澈,虽略带不安,却没有恐惧或谄媚。莱安对这种直率的视线颇感惬意,不知不觉间,脸上浮现出并非刻意为之的自然笑容。 乔尔多报告的旅途情形掠过脑海。 率真而努力。好奇心旺盛,为了帮助有困难的人不惜付出努力,善良得愿意奉献自己所拥有的一切。 这一切,仿佛都在温柔地抚慰着莱安那颗因贵族间那永无止境的、说好听了是博弈、说难听了是欺骗而疲惫不堪的心。 “想必会有诸多不适,但还请尽情享受我国的风物,米莎。诸位也需多加留意,确保她一切顺利。” “谨遵旨意。” 出乎意料地被点了名,在场的贵族们一齐将手按在胸前,微微低头。后方响起的低沉声音,如同一个音符般整齐划一。米莎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强忍着想要回头看的冲动。 ──────────────────────── 四 安身之所 那之后,又交谈了几句,谒见便结束了。原本紧张兮兮地以为会发生什么的米莎,发觉真的只是见个面、打个招呼而已,不禁有种扑了个空的感觉。 (总之,蓝高地国王和父亲让我带来的贡品清单,总算是交出去了,应该没问题吧。) 回到房间,按照约定解开了勒得难受的束胸衣,米莎这才松了口气。 (接下来就是晚餐会了……虽然说是少数人的轻松饭局,但我的用餐礼仪真的没问题吗?) 出发前填鸭式教育时倒是没问题,米兰达也给她打了包票,可对方毕竟是一国之君。 米莎带着些许忧郁的心情,被带到了另一个用于用餐的房间,然后眨了眨眼睛。 因为米兰达说的是“晚餐”,她还挺紧张的,但被带到的房间远比谒见厅要小得多。充其量也就一般家庭的客厅那么大。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围着桌子放了几把椅子。 “这边请。” 负责引路的奇诺拉开其中一把椅子,示意她入座。 “谢谢。” 米莎条件反射地道了谢,坐了下来。同一时间,她看到莱安也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 “米兰达女士,也请。” 奇诺拉开米莎旁边的椅子,请米兰达入座。 跟在米莎身后的米兰达稍作思考后,顺从地坐了下来。 紧接着,宰相特里斯亲自推着装满菜肴的手推车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拿着饮品和杯子的乔尔多。 (上菜这种事,通常不是由女仆来做吗?) 看到奇诺立刻上前开始布置餐具,米莎不禁对眼前的景象眨了眨眼。 “如果是正式宴席,会一道一道地上菜。那样就没法放松,也不能好好说话了。本来还策划了亮相的晚宴,但既然不是作为侧室,而是以‘游学’的名义来的,搞得太隆重也不太合适吧?” 看到米莎一脸茫然,莱安觉得很有趣,便笑着揭开了谜底。和刚才不同,莱安的服装也换得更简便了些,表情看起来也更放松了。 “今天真的就只有我们自己人。本来还有个妹妹,但她身体有点不舒服。改天再介绍给你。” 说话间,餐具似乎已经布置完毕,特里斯和乔尔多也在空位上坐了下来。只有奇诺站在门口附近放着饮品的手推车旁。 “那么,再次欢迎你来到我国。愿这次相遇,对彼此都是一段有意义的时光。” 莱安轻轻举起酒杯,用餐开始了。 摆盘精美的碟子在米莎面前一一排开。从前菜到面包、汤品、主菜,都已经上齐了。 米莎稍作犹豫,然后轻轻舀起一勺汤。 顺滑的乳白色汤汁是冷土豆汤。土豆和牛奶淡淡的甜味滑过喉咙。 那质朴的味道,让米莎的身体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好喝。” 米莎的脸上自然地浮现出柔和的笑容。 看到她放松的表情,在一旁偷偷观察的大人们都暗自松了口气。 “看吧,我说的没错吧?只要给米莎好吃的,她就高兴了。” 这群人中与她相处最久的乔尔多,嘿嘿笑着,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才、才没有那回事呢!” 米莎的脸颊倏地红了,条件反射地反驳道。周围响起了笑声。 米莎意识到自己在国王面前失礼了,捂住嘴巴,红着脸不知所措,但最终还是被笑声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 之后,在祥和的气氛中,用餐继续进行。 “说起来,米兰达小姐。您也是‘森之民’的一员吧?” 特里斯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米兰达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瞥了乔尔多一眼。 乔尔多耸了耸肩,然后摇了摇头。 “是的,我是族人。不过不是流浪派,而是支援侧的。” “……支援侧?” 听到这个意外的词,特里斯歪了歪头。 米兰达察觉到连米莎都因为第一次听到这个话题而双眼发亮地看着自己,便轻笑一声,点了点头。 “如果所有人都随心所欲地到处乱跑,问题会很多,这一点我们是知道的。所以设置了几个据点,作为最低限度的联络点。外出的族人有个规矩,为了确认是否存活,要定期去某个地方露个面……不过嘛,遵守的人倒是少见。” “还有这样的地方吗?听说您经营着一家药草店,其他地方也有吗?” 特里斯饶有兴致地追问。米兰达摇了摇头。 “那倒不一定。我这次也只是碰巧而已。米莎能被吸引过来,是我的幸运。” 米兰达温柔地笑着看向米莎。那笑容清晰地诉说着她的珍爱之情。被她那样看着,米莎也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我不能告诉您它们在哪里、谁是联络人。因为这违反了族规。就连我出现在这里,其实也不太说得过去。所以,如果能把我当作米莎的侍女,那就帮了大忙了。” 米兰达干脆地划清了界线,表明无意回答更多问题。 面对她果断的态度,特里斯和莱安只能苦笑。毕竟,在一国之君面前,能如此明确地表示拒绝的人可不多见。看来,传闻中她“不向任何事物献媚”的说法并非虚言。 莱安悄悄向特里斯使了个眼色,特里斯也打消了继续追问的念头。 “我的宰相好奇心太重了。如果让你感到不快,我向你道歉。” 莱安轻描淡写地道了歉。米兰达微微挑了挑眉。 即便是在清退了闲杂人等的私人空间里,由国王亲自道歉也是非同寻常的。嘛,至少他没低头,或许还算不上什么大事。但从那个似乎很注重规矩的特里斯对此毫无反应来看,米兰达判断,这在这个圈子里大概是常有的事。 “米莎,你有什么愿望吗?有没有想做的事?” 话题突然转向了自己,米莎一惊,差点被嘴里的东西噎住,连忙喝了口水。 米兰达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呃……” 她瞥了一眼乔尔多,乔尔多正笑嘻嘻地朝她小幅挥着手,仿佛在说“尽管说呗”。 “那个……我听说这里有大型图书馆。所以,我想去那里看看。我喜欢查资料,也喜欢看书。” 森林的家里,有父亲作为礼物带来的许多书。基本上,书籍都是一页一页手抄的,所以书本本身就很昂贵,即使是贵族,有些书也难以入手。想看的时候,要么去租书店,要么去图书馆看,所以能拥有藏书已经算是相当奢侈了。即便如此,个人能拥有的数量终究有限。乔尔多提到的图书馆,正是米莎憧憬的地方。 “是说国立图书馆吧?那我让人给你办张阅览证。就交给奇诺保管,让他带你去吧。” “谢谢您。” 这么轻易就得到了许可,米莎开心地笑了。 “你对什么书感兴趣?还是药学方面的吗?” 看到米莎笑得像得到了漂亮的宝石或裙子一样开心,莱安觉得她很可爱,便问道。 “那个我也感兴趣,但我也很喜欢各地的民间传说和幻想故事。因为读起来会让人很兴奋。” 听到这符合她年龄的可爱回答,莱安的表情缓和了下来。 “如果只是那种书的话,不用特意跑去国立图书馆,这里的图书室也有很多哦?回头可以去看看。” “连王城里都有图书室吗!好厉害!” 听到莱安的话,米莎忍不住兴奋地叫了出来,然后慌忙捂住嘴。 但在座的都是有识趣之人,没人会责怪她这天真烂漫的样子。 “嗯。奇诺,有空的时候带她去转转。我记得我们以前读过的书,现在也搬到那边去了吧?” “是。遵命。” 莱安宽厚地点头吩咐道。奇诺在角落里优雅地鞠了一躬。 在和睦融洽的气氛中结束晚餐后,米莎回到了分配给自己的房间。 她本想去传说中的图书室看看,但之后大家聊旅行见闻聊得很投机,时间也有些晚了,所以今天就放弃了。 回到房间,发现洗澡水又准备好了。米莎对那些不习惯的发油和化妆品的香味有些厌倦了,便感激地去洗了个澡。 洗完头发、卸了妆,清爽了许多的米莎,被等候着的米兰达拉到镜子前梳理头发。 还有些湿润的铂金色头发被仔细地梳理着,光泽愈发明亮。 “米兰达小姐,你睡隔壁房间吗?” 她隔着镜子问站在身后的米兰达。米兰达点了点头:“是啊。” 为米兰达准备的房间,是与之相连的隔壁。起居室的墙上有一扇小门,两边都可以上锁,这样就不用特意走到走廊上,随时都可以来往于彼此的房间。这是考虑到在陌生的地方独自一人会感到不安,才做出的安排。 这让米莎非常感激,但是…… 米莎用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紧紧盯着正在仔细为她梳理头发的米兰达。 米兰达见状,不解地歪了歪头。 “怎么了?有什么在意的事就说吧?” 米兰达温柔地催促道。米莎犹豫着,嘴巴张合了几次,最后还是小声地说道: “……那个……那个啊。与其说是在意的事……” “嗯?什么事?” 看到米莎不知为何害羞地垂下眼睛,米兰达一边继续帮她打理头发,一边温柔地追问。 “我们一直住同一个房间,对吧?所以……这个房间太大了,我静不下心来……床也太大了……” 米莎扭扭捏捏地,突然转过身来,从下方仰望着惊讶的米兰达。 “就今天一晚,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她一鼓作气说完,米兰达因震惊而僵住了。 那双翠绿的大眼睛,正向上凝视着米兰达。 看到米兰达沉默不语,米莎有些不安地歪了歪头。 “不行……吗?” “不,当然可以。我去准备一下睡衣,你先上床等着吧。” 米兰达笑着把她推到床边。愿望得以实现,米莎高兴极了,笑嘻嘻地应了声“好”,像个好孩子一样钻进了被窝。 “早点回来哦?” 她对着为了换衣服正要消失在隔壁房间的米兰达的背影喊道。米兰达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嘿嘿。还以为会被觉得像小孩子一样而嫌弃呢,但鼓起勇气说出来真是太好了。) 森林的家很小,即使在别的房间睡觉,也能感觉到母亲的气息。米莎本以为一个人也没关系,但在这短短的旅途中,隔壁床上有米兰达在,让她感到非常安心,从而重新意识到了一个人的寂寞。更何况,这房间虽然气派,却太过宽敞,彻底隔绝了人的气息;床也太大,仿佛在强调她孤身一人,让她对睡眠时间感到心情沉重。 (虽然说了就今晚,但要是明天也求她,不知道她会不会陪我睡呢?……当然,是在我习惯这里之前啦。习惯了的话,我一个人也没问题的。……大概吧。) 明明没人听得见,米莎却在心里偷偷地找着借口,兴奋地等待着米兰达回来。 她从被窝里死死地盯着门,那样子就像等待主人的小狗。 莲从床脚准备好的垫子上死死地看了一会儿这样的主人,然后像是忍无可忍似的,跳上了床。 接着,它扑向米莎,对着她洗过澡、卸了妆的脸,使劲地舔了起来。 “呀!莲!你怎么了!?” 莲突然的古怪举动让米莎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想要抓住它。 但莲灵巧地躲开她的手,再次扑了上来。 它时而轻轻咬着她的手,时而拉扯她的衣角,为所欲为。 起初米莎还有些困惑,但很快发现莲只是想玩耍,便笑了起来。 回想起来,从进入王城开始,差不多半天的时间里,莲几乎都是被单独丢下的,它一定很寂寞吧。自从遇到米莎以来,它还从未离开她身边这么久。 “被我抓到了吧~!我一定抓住你!” 两人在宽敞的床上肆意翻滚。 他们互相扑来扑去,滚作一团。米莎想用装满羽毛的柔软枕头压住莲,却被躲开的莲从背后跳上来,反过来把她压住了。 听到动静赶来查看的蒂亚,看到嬉闹的两人,轻轻一笑,转身去取替换的床单被套了。被甩来甩去的枕头已经散架,羽毛飞了出来;被踩踏过的被褥和床单也皱成一团,显然没法睡了。 (哎呀,贪玩的小狗经常这样呢。) 蒂亚笑着去取床单被套。在她之后回来的米兰达,看到床上的惨状,一脸无奈。她等两人闹够了安静下来后,便以大人的义务,好好地训斥了他们一顿。 至于她内心因为头上顶着从枕头里飞出来的白色羽毛、垂头丧气的米莎和莲的可爱模样而心痒难耐,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 五 王妹拉拉伊娅 (接下来选哪本好呢~) 米莎哼着小曲般的心情,仰望着比自己个头还高的书架。 来到红津王国已经是第三天了。 虽然还没能去成最大的目的地——国立图书馆,但米莎每天都过得非常满足。 为什么呢,因为第一天被告知的“王城图书室”,规模远远超出了米莎的想象。 据说这里是历代王族收藏书籍的地方,种类繁多,古老的书甚至夹杂着用古文写成的。而这些书,满满当当地塞满了直抵天花板的书架。这些书架不仅环绕着墙壁,还在房间内等间距地排列着。 似乎爱好读书的王族也不少,还有来自他国的赠书,真可谓是良莠不齐。 虽然大致按类别划分了区域,但基本上没有专人管理,所以很多书都没有放回原位。 当米莎在故事书的书架上冷不丁发现一本食谱时,忍不住笑了出来。因为摆在它旁边的绘本,恰好是一个喜欢做饭的女孩子的故事。 一定是绘本里的美食引起了她的兴趣,所以才去查阅了实际的做法吧。 米莎漫步在书架之间,浏览着众多书籍的书脊,寻找自己感兴趣的。 (昨天读了民间故事集,今天读读历史书也不错。) 今天没有任何预定计划。 昨天之前,她都是由奇诺带着参观王城,或者和米兰达一起在庭院散步喝茶。但今天米兰达有事出门了,也不好意思让看起来很忙的奇诺他们每天都陪着自己,所以米莎决定从早上起就泡在图书室里。 莲也需要户外运动,被蒂亚带出去了。据说王城里也养着用于狩猎和警备的狗,蒂亚建议让莲参加那边的训练。米兰达也赞成说,既然要待在米莎身边,学会如何应对人类也是有益的,于是便促成了此事。米莎担心它会受伤,蒂亚安慰她说:“它还只是幼犬,主要不是正式训练,而是学习狗狗之间的沟通方式和与人交流,所以没问题的。”结果,她们还是没来得及告诉蒂亚莲是狼而不是狗,但米莎觉得,反正差别也不大,就没放在心上。 顺便一提,乔尔多这两天因为要写报告,连面都没见上。明明几乎每天都和莱安、特里斯一起用餐喝茶,却见不到最近一直在一起的人,米莎觉得这种感觉有些奇妙。 米莎抱了几本感兴趣的书,坐在书架间隙里的一张沙发上。 也许是考虑到即使不从图书室借书出去也能在这里享受阅读,房间里零零星星地摆放着几把椅子和沙发。因为这些巧妙地利用了书架的闲置空间,一旦坐进去,即使其他人进入房间,书架也会遮挡视线,让人毫不在意。沙发的形状也各不相同,其中还有一个角落,厚厚的地毯上直接堆叠着靠垫。 米莎试过好几个地方后,找到了自己最喜欢的座位。那是一张双人沙发,正后方有一扇采光的小窗,阳光恰到好处地照射进来。柔和的初夏阳光让人心情舒畅,对米莎来说,这是最适合读书的地方。 米莎对自己国家的情况姑且不论,对这个国家的事情也只是临时抱佛脚地了解了一点。于是她想,稍微学习一下吧,便抱来了一大堆详细记述这个国家自创立以来历史的书籍。每一本都像辞典一样厚重,全套共十卷。她姑且先抱来了前三本。或者说,以米莎的力气,一次也只能搬三本了。 等她开始读起来,才发现国家的起源简直像神话一样,相当引人入胜。不知不觉间,米莎忘记了时间,完全沉浸在了书中。 “……那本书,就那么有趣吗?” 突然,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米莎惊讶地抬起头。 不知何时,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子站在了她面前。她的肌肤白得仿佛从未见过阳光,手臂纤细得似乎一折就断。脸颊也没有孩子应有的圆润,缺乏血色。然而她却穿着裙摆缀满长长蕾丝和荷叶边的连衣裙,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埋在布料里似的。 “喂?你是听不见吗?” 米莎被这突然出现的陌生少女惊呆了,傻傻地抬头看着她。少女的眉心皱了起来。 看到少女明显不高兴了,米莎摇了摇头。 “听得见。只是太突然了,吓了一跳。书嘛……很有趣哦?” 米莎啪地合上书,把封面展示给她看。少女依旧皱着眉,歪了歪头。 “你真奇怪。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里有人呢。你就是那个从邻国来的孩子吧?” “是的。是……这样没错。” 米莎点了点头,但忽然心生疑问。她想起奇诺说过,王城里的这间图书室几乎等同于王族的私人空间,没有王族的许可是不能使用的。也就是说,这个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的少女,难道也是王族或与之关系密切的人吗? “那个,我叫米莎·德·林德伯格。我是获得了许可才在这里看书的!” 米莎慌忙站起来自报家门。少女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我知道。我听说了。我叫拉拉伊娅。” 少女简短地说完,便转过身,消失在书架深处。 “拉拉伊娅殿下……那不是国王陛下的公主妹妹吗。” 米莎回想着那个突然出现、又飞快离去的少女的身影。那是她和莱安一起用餐时听到的名字。据说他有一个年龄相差很大的妹妹,但天生体弱,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度过。现在好像也因为感冒加重,卧病在床一个月左右了,莱安还说等她好了就介绍给米莎认识。 (确实,她脸色不太好。身体也很瘦削,是不是营养不良呢?) 想起那过于白皙的肌肤,米莎微微皱起了眉头。但既然是王族,应该有这个国家有名的医生在诊治吧。应该轮不到她这个半路出家的药师出场。米莎这样告诉自己,再次将视线落回书上。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米莎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拉拉伊娅殿下!” 然后,她在书架另一侧的狭窄通道里,发现了一个小小的身体正无力地倒在地上。米莎急忙跑过去。 她把趴倒在地的拉拉伊娅的身体翻成侧卧位,一边把脉一边察看脸色。原本就白的脸变得更加苍白,身体也变冷了。脉搏也很微弱。她翻开下眼睑看了看颜色,然后将拉拉伊娅的身体翻成仰卧位,又从书架上随手抽出几本书垫在她的脚下,垫高了一些。 接着,她急忙探出走廊寻找人影。正好看到奇诺推着装茶具的手推车从对面走来。 “奇诺先生!拉拉伊娅殿下晕倒了。估计是贫血症状。请把她送回房间。” 听到她的话,奇诺微微睁大眼睛,将手推车停在走廊角落,快步走进了图书室。 “在这边。” 米莎走在前面,带他来到拉拉伊娅所在的地方。 “我觉得最好不要让她头部受到太大震动。如果有担架之类的东西,用那个搬运比较好。” 米莎轻声对正在确认情况的奇诺说道。 “抱歉,我马上去准备。能请您先陪着拉拉伊娅殿下吗?” “当然。” 米莎一边轻轻把垫在她脚下的书换成靠垫,一边点了点头。奇诺微微低头致意后便离开了。明明不是在跑,动作却如此迅速。在这种时候,米莎还是不由得感到佩服。她轻轻把膝毯展开盖在拉拉伊娅身上。 为了确认脉搏,她用手指碰了碰拉拉伊娅的脖颈,果然还是冰凉的。看到她皱着眉头,似乎呼吸困难,米莎便稍微松了松她的领口。 (比平均值纤细的身体。体温偏低。脉搏过快,贫血症状也很严重。虽然不确认不知道,但也有可能营养不良吧?) 探查拉拉伊娅的身体状况,几乎已经是她的无意识行为了。她一边解开并松开拉拉伊娅裙子的缎带和纽扣,一边等待奇诺的到来。奇诺带着两名侍从回来了。 拉拉伊娅小小的身体被放上了简易担架——那不过是棍子上绑了块布。拉拉伊娅毫无抵抗地任人摆布,脸色依然很差。 “……有安排医生吗?” 米莎很想跟上去,但她只能目送。奇诺摇了摇头。 “拉拉伊娅殿下从出生起身体就弱,像这样晕倒是常有的事。说得不好听一点,这种程度一般是不会特地叫医生的。” 听到奇诺的话,米莎的脸色沉了下来。 “您这番话,听起来太不把一个人失去意识当回事了。正因为成了‘日常’,才说明拉拉伊娅殿下的身体承受着那么大的负担啊。” 米莎望着走廊尽头,仿佛在回想已经看不见的拉拉伊娅的身影。奇诺饶有兴致地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她。 米莎那与众不同的成长经历,以及“森之民”的背景。她从本国抵达这个国家途中引发的种种事件。所有这些,都足以引起奇诺的兴趣。所以,当莱安命令他待在米莎身边时,他也没什么抵触地服从了。他想判断她的存在对自己侍奉的国王莱安是有益还是有害,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很有意思。 米莎并不知道自己正在面无表情的奇诺的观察之下。她独自咬着嘴唇,瞪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为什么? 米莎的脑子里充满了这个疑问。 奇诺那带着几分疏离感的话语。侍从们熟练地、面不改色地搬运着失去意识的拉拉伊娅的样子。那个脸色苍白、眼神黯淡的少女。 她叹了口气,然后转身走向图书室。 在意的事情就去查清楚吧。 为此,得先把抽出来的书收拾好才行。 米莎根本没想过要使唤别人,她只是为了善后而回到了原来的地方。但对于习惯了被人使唤的奇诺来说,他一时没能理解米莎行动的意图。他甚至怀疑那声叹息是米莎对拉拉伊娅死了心的表现,看到米莎默默地收拾书籍,他歪了歪头。 奇诺不由自主地注视着这一切。等米莎把所有书都放回原位后,她表示想回自己房间,奇诺慌忙走到前面带路。 他完全读不懂默默跟在身后的少女的心思,总觉得有些坐立不安。 米莎自然无从知晓奇诺这种把事情想得过于复杂的心思,她正在思考该如何收集自己想要的信息。 要说打听传闻,还是女人更在行吧。 米莎轻易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回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后,她邀请待命的蒂亚和伊莎贝拉一起喝茶。毕竟,她也不认识这个国家其他的女性,而且米兰达外出还没回来。一开始两人还推辞,但当米莎沮丧地说“一个人喝茶好寂寞”时,她们便诚惶诚恐地坐了下来。 于是,米莎不经意地提起刚才在图书室遇到了拉拉伊娅,但她身体不适晕倒了。蒂亚和伊莎贝拉面面相觑。 “她脸色也很差,我很担心。” “拉拉伊娅殿下从以前身体就不好……” 看到米莎担心地皱起眉头,蒂亚有些为难地说道。 “每到季节交替的时候她必定会卧床不起,其他时候一年里大部分时间也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病躺在床上。” 果然,这里也被告知是“常有的事”,米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是有什么慢性病吗?” 面对米莎进一步的追问,两人再次对视,然后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奇诺。奇诺无声地摆了摆手,示意“可以说”。 “具体是什么病,我们并不清楚。只是,殿下出生时比预产期早了很多,身体也很小。或许因为这个原因,她很容易生病,接连患上各种疾病,能活到现在都被认为是奇迹了。” 伊莎贝拉微微垂下眼帘,平静地说道。米莎轻轻歪了歪头。 “天生体弱多病。虽然有医生诊治,但根本原因不明。就是说被认为是体质虚弱吗?” “我们没有侍奉过拉拉伊娅殿下,所以不清楚详细情况,但城里的人大体上都是这么认为的。” 蒂亚爽快地回答道,一旁的伊莎贝拉也点头表示同意。 米莎转过身,看向坚决拒绝同席的奇诺。奇诺那边也微微点了点头。 米莎双手捧着红茶杯,凝视着琥珀色的液体。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米莎猜想拉拉伊娅可能患有严重的贫血。也许还并发了其他疾病,但那些不仔细诊断是无法确定的。 最重要的是,失去意识已经成为日常,而周围的人却不认为这有什么异常,这让米莎感到不可思议。拉拉伊娅毕竟是王妹,是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女性之一。然而,在她看来,周围的人对她的应对却显得相当敷衍。 王城的医生到底在想什么,又是怎么处理的呢? “真想好好地给她诊断一下啊……也想听听医生的说法……” 这无心之言,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然后消散了。 ──────────────────────── 六 治疗开始! “早上好,拉拉伊娅殿下。您感觉如何?” 米莎笑容满面、精神饱满地问候道,同时推开了房门。 然后,不等对方回应便走了进去,毫不客气地将紧闭的窗帘一扇扇拉开。 对于早晨来说已经相当高的阳光,倾洒进昏暗的房间。 接着,她走向那毫无动静的床铺,毫不留情地掀开了最后的防线——床帐。 “唔唔唔……” 足以容纳三个成年人绰绰有余的宽敞大床中央,微微隆起。 听到里面传来轻微的呻吟声,米莎噗嗤一笑。 “已经是早上了哦,拉拉伊娅殿下。在被连被子一起没收之前,还是识相点自己出来吧。” 米莎用愉快的语调,啪啪地拍了拍床边催促道。然而,回应她的,遗憾的是只有意义不明的嘟囔声。 “拉拉伊娅殿下。如果您现在乖乖出来的话,早上的药我可以给您加点蜂蜜哦?” 语气虽然温和,但内容却意味深长。要是不起来的话,又会怎样呢?——侍立在身后的侍女们面面相觑。 “那、那个……米莎小姐。拉拉伊娅殿下昨晚似乎很晚都没能入睡……” 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女性,一边忧心忡忡地看着米莎进门以来的举动,一边开口说道。她是自幼便侍奉拉拉伊娅的侍女,名叫凯丽,第一天曾这样自我介绍过。 “所以,我想她是不是因为睡眠不足,身体不太舒服……” 这位心系主人的凯丽,试图阻止米莎的“暴行”。然而米莎闻言,却故作夸张地睁大了眼睛,露出惊讶的表情。 “哎呀,既然如此,那就更应该让我看看您的脸色了!我必须根据情况调整药物才行呀!” 说着,她一把抓住了羽绒丝绸被子的边缘。 “所以呢,就是这样,请您快点出来吧。我只等三秒钟哦。” 这始终面带微笑的宣言,似乎让躲在看不见的被窝里的主人也察觉到了不妙的气氛。 毕竟,米莎开始来这个房间,已经是第三天了。 要是胡乱反抗会发生什么——悲哀的是,拉拉伊娅已经领教过了。 被窝里的隆起窸窸窣窣地动了动,探出头来的蓝色眼眸,怨恨地瞪着米莎。 “早上好,拉拉伊娅殿下。终于见到您的脸了。恕我冒昧,睡觉时把头也蒙进被子里,我并不推荐这样做。会妨碍呼吸,而且闷热也会让身体不舒服。” 然而,米莎对那道怨念的视线毫不在意,依旧微笑着问候,同时给出了提醒。 拉拉伊娅眉间的皱纹更深了。 “平时睡觉时,我是把脸露在外面的。这到底是怪谁啊……” 她用近乎咬人的语气反驳道,但看到米莎那不变的笑容,气势又泄了,最终沉默了下来。 米莎将盛着洗脸水的容器递给了拉拉伊娅。 “我们用早餐吧。今天,我为拉拉伊娅殿下准备了许多您爱吃的水果哦。” 在温柔声音的催促下,拉拉伊娅像是放弃了抵抗,慢吞吞地开始做早上的准备。 看着她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米莎内心苦笑,同时回想起了至此为止的经过。 与拉拉伊娅初次见面的当晚,莱安邀请她共进晚餐。 米莎觉得正好,便应邀前往。莱安似乎也正想谈关于同一个人的事。 还没等米莎开口,他就先提起了话题。 “妹妹给你添麻烦了吧?谢谢。” “不……” 米莎摇了摇头,莱安回以苦笑。 “那孩子从出生起身体就弱,所以我们全家人都宠着她。结果,就养成了一个相当任性的孩子。” 伴随着叹息说出的这番话,却带着非常温柔的回响。 莱安的脸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但那之中隐约可见一丝阴影,让米莎也感受到了莱安对拉拉伊娅的深切关怀。 米莎回想起与拉拉伊娅那短暂的对话。 的确,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非常单方面的对话。但想到她体弱多病,接触的人有限,米莎觉得那也是难免的。在为数不多的出诊经验中,她了解到,越是长期患病的人,越容易变得固执。而且,这样的人,其实往往很怕寂寞。 “我听说拉拉伊娅殿下失去意识倒下是常有的事。您知道原因吗?” 作为餐桌上的话题或许有些不妥,但莱安说晚餐后还有工作,侍者们已经开始上菜了,米莎也只好就此发问。作为药师,她无论如何都很在意拉拉伊娅的症状,也对目前的处理方法很感兴趣。 “呃,是什么来着?那孩子老是这儿那儿出毛病。好像是心脏不好、体质虚弱,还说她血也薄。……肺部好像也说过什么……” 看到莱安歪着头掰着手指数数的样子,米莎忍不住投去了狐疑的目光。 (连妹妹的病况都掌握不了,简直难以置信!还是说,身份高贵的人家都是这样的吗?) 或许是感受到了米莎冰冷的视线,莱安有些困扰地垂下了肩。 “说来惭愧,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可以安排你跟主治医生谈谈。” 看到莱安明显低落的样子,米莎的罪恶感被触动了。 恐怕莱安也有他自己的方式在关心着妹妹吧。但是,在繁忙之中,恐怕也没有余力只关注病情相对稳定的妹妹。 然而,米莎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现场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一时间,两人都无言地吃着盘中的菜肴。 主菜的肉类吃完后,米莎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来。 “我想听听医生的说法。如果现在的药物不适合拉拉伊娅殿下的身体,我想或许我能帮上一点忙。” “米莎愿意为她诊治吗?” 瞬间,莱安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米莎眨了眨眼睛。 “呃……那个……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 米莎犹豫着点了点头,莱安便宣布道:“明天就来安排吧。” 随即,米莎在视野边缘看到奇诺动了一下,看来他现在就要开始进行事前准备了。 米莎一边伸手去拿下一道菜,一边在脑中罗列着明天诊察可能需要的东西。 (米兰达小姐,今天会回来吗?她能给我参谋一下吗?) 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餐回到房间的米莎,等待她的是米兰达留下的口信:“要出去两三天,回不来。” 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但实际上,从昨晚开始,她已经相当习惯的房间氛围,加上米兰达为她调配的有安眠作用的草药茶的效果,让她即使一个人也能睡得很沉了。恐怕米兰达是根据米莎的状态,判断出她已经可以一个人独处了才这样安排的。米莎由衷地佩服米兰达的慧眼。 米兰达说过她的工作是监视和管理在外游历的族人,想必她很擅长洞察人的心理吧。 (虽然辨别身体上的疾病我很快就能做到,但发现精神上的疾病我就不太擅长了……欠缺的果然是人生阅历吧。) 总之,不管擅不擅长,既然说了“想诊治”,就要全力以赴。实在不明白的时候,再去查就好了。 米莎想起母亲教她药学时用过的笔记,叹了口气。 她以为自己记住了所有内容,但现在后悔了,为了重新确认,还是应该带过来的。 不过,看着父亲宅邸里的人们为了准备出发而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她实在说不出要花一天时间回森林小屋的话,于是就拖到了现在。 虽说战火只是波及到了边境附近,但战争留下的创伤依然深重。被践踏的田地房屋、对逝者的补偿等等,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连卧病在床的迪诺亚克面前,请示的部下都排着长队。 以米莎一个人无法骑马的情况来看,要回森林就必须有人送她。而且,既然背负着公爵千金的身份前往邻国,护卫的士兵恐怕也不能只是一两个人。 但是,知道森林小屋所在地的只有极少数人,米莎自己也不愿意随意增加知情者。 那座房子里,伯父也曾来过,留有痕迹。 米莎虽然当时不知道,但现在回想起来,那里似乎也有不少外界没有的工具。如果那些东西是利用“森之民”知识的碎片制成的,她觉得恐怕不应该暴露在世人面前。 路她还是记得的,最坏的情况下,让人送到森林边上,她可以自己一个人走过去,但那样很花时间,而且最终还是得有人送她到森林入口。 想到这里,她也没法任性了。更重要的是,她害怕回到那个充满与母亲回忆的家,怕自己会就此停滞不前。 (总之,现在纠结于做不到的事也没用。) 米莎转换心情,决定早点睡觉。 睡眠不足的大脑无法做出冷静的判断。 “药师比任何人都更要注重自身的健康管理”——这是母亲最早教导她的教诲之一。 她轻轻抚摸着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袋,闭上了眼睛。 (晚安,妈妈。) (唉,毕竟是一国的公主,似乎还拥有王位继承权……会变成这样也是意料之中吧。) 被按约定时间前来迎接的侍女带到房间时,房间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 米莎惊讶地环视了一圈房间。 莱安、特里斯,还有一位大概是医生的年长男性,他身后侍立着几个像是他弟子或助手的人。 更甚的是,米莎还在角落里发现了似乎兼任护卫的乔尔多,她咽下了一口气。 与米莎目光相遇的乔尔多,咧嘴一笑,偷偷地挥了挥手。 那与他凶狠的外表不符的戏谑动作,让米莎不知不觉间因紧张而僵硬的身体,倏地放松了下来。 从邻国以游学名义前来的少女拥有“森之民”血统的消息,在王城任职的医师和药师之间迅速传开了。 惊鸿一瞥的少女的身姿,确实如传闻中那般色彩鲜明。而在过去的战争中,也有极少数人像乔尔多一样,与“森之民”有过接触。 如今,这位少女应国王之请要为王妹诊察,要说他们不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长年担任侍医的科南也不例外。 从拉拉伊娅出生的那一刻起就为她诊治的科南,深知拉拉伊娅的病绝非等闲。多种症状交织在一起,让人难以分清哪个是主要症状、哪种病是根源。 (首先,就让我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 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背负着“森之民”招牌的少女,不能说他没有一点看好戏的心态。他不仅带来了自己的弟子,还把所有希望观摩的人都带了来,这也是原因之一。 果然,准时出现的米莎,看到挤满房间的大人们,睁圆了眼睛。 她大概是敏锐地察觉到了那些带着恶意、想要审视她的视线吧。 但她的表情只僵硬了一瞬,米莎便用一声叹息拂去了那份紧张。 这份胆量和快速切换状态的能力,让科南内心暗暗佩服。 在这个明显缺乏同伴的地方,能毫不畏缩地站着已经很了不起了。 而她随后说出的话,更是让科南想为之鼓掌。 米莎毫无顾虑地表示,为了不妨碍诊察,无关人员请出去。 “我只是进行常规诊察而已。不需要这么多人组成的医师团。让患者承受不必要的紧张是不好的。还是说,拉拉伊娅殿下每次诊察,都是这样一大群人一起进行的吗?” 米莎没有忘记那个信息——因为晕倒是家常便饭,所以那种程度连医生都不会叫。 基于这一点说出的话,无疑是辛辣的讽刺。 接着,米莎直视着莱安,继续说道: “我知道您担心拉拉伊娅殿下,但就算是有血缘关系的兄长,一位正值芳龄的女性,即使是诊察,我想也会抗拒暴露肌肤。您能回避一下吗?” 这话简直像是在说“快给我出去”,甚至可以视为不敬。但被如此直言的莱安并不在意,他耸了耸肩。 “我不去隔壁房间。但之后听听情况总可以吧?省得你每项治疗都得跑来请示许可。” 莱安主张这样可以省去重复的流程。米莎又叹了一口气,然后将视线转向科南。 “您想必就是首席医官吧。我是药师米莎。非常感谢您为我提供了这次机会。” 米莎得体地屈膝行礼。年近六十、满头白发的绅士,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柔和地弯了起来。 “承蒙多礼。正如你所料,老夫不才,忝居首席医官之位,名为科南·夏坦。” 米莎对回礼的科南报以微笑,然后将目光扫向他身后的男人们。 “平时参与拉拉伊娅殿下诊疗的人,在这之中吗?” 听到这话,男人们面面相觑,随后有两人向前迈出一步。 “那么,除这两位之外,请各位退下。” 米莎脸上依然挂着柔和的笑容,手掌指向门口。 “这怎么行!” 男人们发出了惊讶的声音。面对这群表示不满的人,米莎收起了笑容。 “我不需要帮手。如果有疑问,我会请教科南大人。你们留在这里没有意义吧?如果想来实习,请去医疗院。拉拉伊娅殿下和我,都没有兴趣当供人观赏的展品。” 这斩钉截铁的话语中,带着尖锐的锋芒。 她似乎也无意隐藏这锋芒,面无表情地紧盯着不肯离去的人群。 “如果担心来历不明的人诊治拉拉伊娅殿下会不安,那么有科南大人和那两位在这里监督就足够了吧?如果对我的所作所为有疑虑,事后可以向科南大人他们确认。我没有什么需要隐瞒的。” 米莎那妖精般精致的面孔一旦失去表情,竟会如此具有压迫感——侍立在房间角落的乔尔多,惊讶地注视着她。 这和他所熟悉的那个软绵绵、可爱的小姑娘简直判若两人。 (不,说起来,她在给患者看病或者制药的时候,好像就是这种表情来着?) 这么一想,乔尔多便说服自己,这就是米莎作为药师的面孔。在面对不容退让的事物时,人是会改变表情的。 “说得对。科南,让其他人退下。” 打破房间紧张气氛的,是莱安的一句话。 “我理解大家的好奇心,但拉拉伊娅很怕生,而且尤其讨厌医师和药师,视若天敌。周围有这么多人的气息,她恐怕是不会从被窝里出来的。” 莱安耸了耸肩说道。科南苦笑着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公主殿下不擅长应对的事物很多。” 既然国王和上司都点头了,也就无法再反抗了。 医师、药师,外加混杂其中的一群好事贵族,只能一脸失望地鱼贯而出。 目送他们离开的米莎,听到莱安带着苦笑对她说道: “那样说话,会树敌的。” 米莎从这简短的话语中感受到了关切,也苦笑起来。 “是啊。但一想到拉拉伊娅殿下平时倒下时,他们是不是也这样聚集起来,我就忍不住血涌上头。而且,我也不喜欢被人当猴看。” 接着,她瞥了一眼侍立在莱安身后的特里斯。 “看来,关于我的谣言已经传得很广了呢?既然要散布,不如把真相好好传出去才是。” “哎呀,你在说什么呢?” 面对故作无事的特里斯,米莎深深地叹了口气。 昨晚才刚刚定下的事情,如果说只是泄露给相关的药师和医师倒也罢了,但连那么多贵族都知道了,这无论如何都不正常。虽然不知道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但很明显是故意泄露了情报。而最可疑的,就是眼前这个装作若无其事的家伙——这不难想象。 不过,既然没有证据,仅仅是猜测,对特里斯说什么恐怕也是白费口舌——在短短的交集中,米莎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 判断多说无益,米莎将视线移向科南。 “我不知道具体流传着怎样的谣言,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我的母亲确实是那一族的人,但她在与父亲结缘时便离开了族群,此后从未踏上过故乡的土地。虽然从小就受母亲锻炼,但我本人不过是个初出茅庐的药师而已。如果各位对将王妹殿下托付给这样的我感到不安,请现在就提出来。” 米莎说得斩钉截铁。科南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柔和地笑了起来。 那笑容,不再是先前那种仿佛在盘算着什么的表情,而是变成了如同看待自己的一名弟子般的、带着几分温暖的笑意。 “拉拉伊娅殿下长期受身体不适的困扰,对我们这些一直无法消除其症状的人抱有怀疑。近来,她甚至觉得‘做什么都没用’,连药都不怎么好好喝了。” “这……” 科南带着困扰的表情告知的信息,作为一名药师,是米莎完全无法接受的。 有些药物,是需要持续服用才能逐渐显现效果的。 “或许,同龄姑娘的话,她还能听得进去。请你务必为公主殿下诊治。” 看到科南悲伤的表情,米莎明白了,这位医师是真心在为拉拉伊娅担忧,并为她迟迟不见好转的症状而感到心痛。 不是医生不来,或许是拉拉伊娅本人拒绝了前来诊治的医生——意识到这一点,米莎决定暂且放下心中的疑虑。 “在见拉拉伊娅殿下之前,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从出生起就一直担任主治医师的科南,一定掌握着米莎想要的信息。 对于拉拉伊娅倒下时的应对方式,米莎始终心存芥蒂,原本并不太愿意积极交谈。但现在疑虑消除了,对于这位从出生起就担任主治医师的科南,米莎有很多想问的事情。 当然,她也会向拉拉伊娅本人询问,但身高体重等身体数据以及病史,她现在相信科南一定更清楚。 “当然可以。只要是必要的事情,尽管问。” 科南一副慈祥老者的模样点了点头,内心则期待着会有什么样的问题蹦出来。 从事医业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关于“森之民”的传闻。 虽然她自称药师,但据说其知识涉及广泛,其中不乏拥有不输医师的技术的人。而且,那些知识和技术大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自然会让人想实际交流一下。 当然,年轻时被勾起好奇心的科南,也曾循着类似的传闻去寻访过,但遗憾的是全都无功而返。那些人大多不过是路过的药师,或是利用传闻牟利的骗子之流,正是因为难以遇见,才会被称为“幻之一族”吧,他曾为此沮丧过。 就在这期间,作为王室的御用医师世家继承人的科南,随着年龄增长,身上附加了多余的身份,渐渐无法轻易离开王城了。 有些障碍,光靠热情是无法跨越的。 心中虽有郁结,但作为王城医师们的统领者度过每一天的过程中,他得知新任国王带来的乔尔多,过去曾接受过疑似“森之民”的治疗。他说服了不情愿的乔尔多,得以看到了那个治疗痕迹。 那是一道绕着锻炼有素的强壮肘下十厘米的疤痕。没有挛缩,是一道很漂亮的疤痕。 “真是让人想当作范本的、均匀细致的针脚啊。想必是用非常细的针仔细缝合的吧。在战场那种设备不全的地方进行手术,可以说是很出色了。” 因为听说“保住了性命”,科南原本期待看到相当严重的伤痕,内心有些失望,用手指抚过那道疤痕。 仿佛看穿了科南的内心,乔尔多苦笑了一下。 “问题不在于疤痕漂亮或者缝合痕迹美观。这条胳膊,曾经被整个砍断过一次。” “什么!?” 这意想不到的话,让科南瞪大了眼睛。 据乔尔多说,在他作为佣兵的第一次战场上陷入混战时,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他下意识地用胳膊护住了头。结果,头是没事了,但胳膊只剩下一点皮还连着,几乎被完全砍断了。 “我本想用布包扎一下止血,然后脱离战场,但因为失血过多,最后还是失去了意识,被人捡了回去。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缠着绷带被扔在那儿。旁边就躺着那个我以为最后跟我同归于尽的对手,看到这情景,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乔尔多的表情很平和,看不到对那个想杀死自己的对手的负面情绪。 “就像这样,指尖的活动也没有问题,所以不了解当时情况的人,谁都不肯相信我。不如说,如果没有当时担任手术助手的见习医生的话,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这条胳膊差点断掉是一场噩梦了。” 说着,乔尔多转了转手腕和手指,苦笑起来。他已经习惯了被投以怀疑的目光。他有时会被当成骗子,甚至连同恩人一起被诋毁,他对此感到厌烦,所以在外面就不再提起这件事了。这次是因为信赖的雇主“恳求”,他才勉强配合了科南,但只要对方露出一丝怀疑,他就打算立刻结束任务逃之夭夭。 科南感到难以置信。接合断裂的骨头是可能的。缝合伤口也是可能的。 但是,将几乎断掉的胳膊随意接合起来,并且让它完全恢复功能,他从未听说过。 他听说过,在整齐切断后立即缝合的情况下,奇迹般地没有发生坏死而愈合的例子,但最多也只能勉强活动肘部等大关节,手指通常会留下麻痹。 相比之下,乔尔多的手腕和手指活动自如,握力也很强。不如说,苹果在他手里就像海绵一样被捏碎了。那握力应该是科南的数倍。 “连手指关节都能正常发力。这太厉害了。” 看着乔尔多能用指尖捏起小豆子移到别的碟子里等精细动作,科南感动得颤抖起来。是什么样的技术实现了这种神之奇迹?他连珠炮般地问个不停,让乔尔多措手不及。 科南是王城医师之首。 他也是贵族,科南本以为他自尊心一定很强,看到这道只是条笔直的浅疤,肯定会像往常一样嗤之以鼻。 (没想到,他竟然这么轻易就相信了,还这么投入。不管是那个想把区区佣兵出身的人提拔为近臣的国王,还是这个国家,真是个奇怪的国度。) 遗憾的是,乔尔多当时失去了意识,并没有看到接合手臂时发生了什么。但手臂失而复得的冲击,让他还记得当时出于好奇心问过的一些事情。不过,没有医学知识的乔尔多,连被告知内容的十分之一都没能理解,何况那已经是将近十年前的事了。 “啊——是什么呢?我记得他说过,身体里有骨头和包裹它的肌肉,还有血液流通的大通道……是叫血管吗?还有那个……神经?他说要把这些东西一根一根地接起来?” 在“多小的细节都行”的央求下,乔尔多拼命回忆。科南听得两眼放光。 老实说,他听不懂。但这很好。 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未知的事物,还有不断挑战它们的人。 那场毫无征兆地袭击王都、肆虐横行的未知疫病。 在那场疫病的最前线战斗,并且幸存下来的意义,在被迫追赶着度过的复兴日子里,科南差点迷失了。他振作起来,决心回归初心。 首先是培养后继者。与此同时,记录当时的记忆,收集留下的记录进行研究。对于当时已年近六十的科南来说,这开启了相当辛苦的日子。 后继者已经培养了不少。 他与在疫病和战争中幸存下来的其他医师合作,建立了培养有前途人才的体制,终于走上了正轨。 遗憾的是,有些部门还没有取得成果,但毕竟才刚刚起步。他并不那么焦虑。 但是,关于那场袭击王都的疫病——根据发病患者的症状,后来被命名为“红眼病”——的原因查明工作,进展并不顺利。 查阅过去的文献,也没有找到有价值的东西,混乱时期的记录大多不可靠。最重要的是,人的记忆会随时间流逝而淡化。而且,悲伤的记忆也无法永远清晰地留存。 很多人对“已经过去的事”闭口不谈,用于验证的记录进展缓慢。 再这样下去,就得认真考虑向“森之民”请求援助了——正当科南考虑派遣使者前往那个据说位于极北之地的幻之村落时,米莎到来了。 期望值提高也是理所当然的。 “首先,能让我看看拉拉伊娅殿下的身高、体重、年龄,以及出生以来的病历记录吗?” (嗯。表情不错。) 看着米莎认真的表情,科南内心窃喜。 在她毫不留情地赶走那群好事的大人时,科南就觉得她像是变了个人,而现在,他感觉她又进入了更高一级的状态。 “嗯。身高一百三十八厘米。体重在二十三公斤上下浮动。年龄是十五岁。” “十五岁……吗?” 米莎的眼睛微微睁大。 如果不是切换到了药师模式,她恐怕会惊讶得叫出声来。 这和她这个比她小两岁的人身高几乎一样。 十五岁,再过一年就该成年了。但这过于矮小的身高和过于纤细的身体,完全不像。 “我还擅自以为她和我年纪差不多呢。” 察觉到米莎无意间流露出的言外之意,科南苦笑起来。 “是啊。看起来完全不像快要成年的体型。不过,近一年来,她倒是长了将近十厘米。只可惜,急剧的成长似乎让身体跟不上,晕倒的次数也增加了。” “她是患有阻碍成长的疾病吗?” 米莎回想起在图书室见到拉拉伊娅时的样子,微微皱起眉头问道。科南摇了摇头。 “这正是我想说的,小米莎。这是来自主治医师,同时也是这座王城的首席医官的我,对你的挑战。你能不能在不询问过往病史的情况下,仅凭对现在的拉拉伊娅殿下的诊断来判断呢?” “这……” 米莎不明白科南那温和笑容下的意图,歪了歪头。 “没什么。只是希望你不要带着先入为主的观念去面对拉拉伊娅殿下。嗯,就告诉你她是不足月出生的,并且天生心脏有疾吧。” 被告知的,只有这些已经听蒂亚和莱安说过的话。 米莎像是陷入了沉思,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见拉拉伊娅殿下。” 带着万千思绪,米莎轻轻鞠了一躬,然后走向通往隔壁房间的门。 ──────────────────────── 七 疾病的真相 “……是你。” 看到走进房间的米莎,拉拉伊娅睁圆了眼睛。 拉拉伊娅那时正半坐在床上,好像在喝茶。 飘来的甜美香气,是好几种果实和花朵的味道。 察觉到其中还若无其事地混入了滋养强壮的药草,米莎的眼神柔和了一些。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米莎·德·林德伯格。此次前来,是为拉拉伊娅殿下检查身体的。” 她双手交叠置于胸前,屈膝行礼。 这是这个国家最高级别的礼节。 据说,双手交叠置于胸前,是表示自己未携带武器。 而屈膝使视线低于对方、露出毫无防备的头部,则表示没有反抗之意。 “……准了。” 片刻沉默后,传来拉拉伊娅纤细的声音,米莎直起身来。 抬起头,只见拉拉伊娅正用一种观察般的眼神,定定地看着米莎。 “你来给我诊察?你是药师吧?” 听到这话,米莎笑着点了点头。 “通过检查您的身体,来判断需要的药物。我所学的技术,就是这样的。” 她径直走到拉拉伊娅身旁,轻轻托起她的右手。 “昨晚睡得好吗?” 米莎一边把着脉,一边轻声问道。 听到这温和的声音,拉拉伊娅虽然略带迟疑,但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睁开眼睛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和平常不一样?” 一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像医生一样抛出问题。 这是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但决不算不快。 因此,拉拉伊娅对抛来的一个个问题,都老实回答了。 “坐起来……就是从躺着的状态起身时,有没有感到头晕之类的?” “……有一点。不过,一直都是这样,只要静静待着马上就好了,所以没关系。” 那柔和清澈的声音,不知为何直直地落进了拉拉伊娅的心里。所以,平时总会无谓地顶撞医生的拉拉伊娅,此刻也提不起那个劲头了。 “那么,我来听一下胸口的声音。” 说着,米莎取出一个像筒一样的东西。拉拉伊娅用怀疑的目光看着它。 “……那是什么?” “嗯?是用来听胸口声音的道具……?” 被问到,米莎有些困惑地回答。 这是一个将筒状物的一端贴在想要听诊的部位,另一端贴在耳朵上,用来听体内声音的道具。 这是在母亲手下理所当然会使用的道具,所以米莎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惊讶。 “唔——,那是怎么用的东西啊?” 身后传来饶有兴致的声音,米莎回过头,只见科南一脸兴致勃勃。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米莎对科南的突然出现感到惊讶,但想起原本就约定好科南他们要在旁陪同,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然后,看到科南身后的两名助手也是一脸同样的表情,米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手里的东西在这个国家是稀罕物。 “我觉得构造并不复杂。这个是贴在胸口听声音用的,母亲说过,如果没有的话,用纸卷成一个筒也能代替。比直接把耳朵贴在胸口上更容易听清。” 米莎把它递给了明显跃跃欲试的科南。科南拿在手里转着圈观察。 “……这里是贴在想听的地方,然后把另一端贴在耳朵上吗?这是什么金属?这个筒里面是什么结构?” 科南一边笃笃地敲着封住筒一端的、像是金属的部分,一边连珠炮似的提问。米莎被他的气势逼得露出僵硬的笑容,同时轻轻伸出手。 “遗憾的是,连我也不知道里面的构造。因为母亲用这个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并不知道这是稀罕物,也就没有关心过它的构造。抱歉。” 科南正试图往里面窥看,那股势头,放着不管的话恐怕就要把它拆开了。 看到米莎伸出手,他一脸遗憾地把听诊器还了回去。由此可见,米莎的想象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是母亲的遗物,还请不要把它拆散了。它是这样用的。” 米莎苦笑着,轻轻松开自己胸前的衣服,将一端贴在了心脏上方。 随即,科南他们更后方的门附近,正兴致勃勃朝这边看的莱安和特里斯,慌忙背过身去。 身为医师的科南等人,出于对新道具的好奇心以及平日诊察中习以为常的景象,并没有特别的反应。但对普通人来说,米莎的姿态只能说是不得体。至少,不是一个年轻姑娘能随随便便暴露的样子。 “哦,这是……” 科南立刻把听诊器贴在耳朵上听了起来,眯起了眼睛。 他将贴着筒的位置移动了几处,听了一会儿,然后“呼——”地叹了口气,把位置让给了弟子们。 “你们也来听听。这东西不错。” “……那么,失礼了。” 从科南手中接过听诊器的一名弟子,轻轻行了一礼,听了米莎胸口的声音。之后,另一名弟子也重复了同样的动作。在此期间,米莎一直老实地静静待着。 因为他们被对新道具的探索心所驱动的样子,米莎自己也深有体会,所以不忍心打扰他们。 “听得真清楚啊。” “而且,不用直接把耳朵贴在胸口上的话,年轻姑娘们对接受诊察的抵触感应该会减少吧。” 虽说有必要,但被并非丈夫也不是亲戚的人紧紧把耳朵贴在胸口上,对女性——尤其是年轻的未婚女性来说,门槛太高了。常常有人因为羞耻而犹豫就诊,结果导致本应及早用药就能治愈的肺部疾病恶化。 看着弟子们兴奋地讨论的样子,科南眯起眼睛,将视线移向米莎。 “那个叫什么道具?” “母亲叫它听诊器。” 米莎一边整理敞开的衣服一边回答。科南点了点头。 “是用来进行听诊的道具吗。原来如此。不过,如果这个道具是小米莎的母亲出嫁时带来的东西,那就意味着那一族在十几年前就已经做出了这个……” 看到科南表情严肃地陷入沉思,米莎歪了歪头。 “是啊。母亲曾经抱怨过这个已经是过时的道具了,所以现在应该已经被改良得更好了吧。” 米莎双手转动着沉甸甸的听诊器,喃喃自语。这句话给科南他们带来的冲击,无法估量。 眼前这个“听诊器”本身对他们来说已经是令人惊讶的道具了,而它竟然被判定为“过时”了。 的确,如果有十年的岁月,改良出更好的东西也并不奇怪,但理智一时之间还是跟不上。 下意识地发出干笑,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 “虽然也听过传闻,但我老实以为其中夸大其词的成分很多……没想到光是这一个道具就……真是个令人感兴趣的种族啊。” 听到这伴随着叹息的低语,米莎露出了困扰的表情,然后她指向面前正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番对话的拉拉伊娅。 “既然您对这个满意了,我可以继续诊察了吗?” “啊,抱歉。请继续吧。” 科南他们想起了被遗忘已久的本来目的,端正了姿态。 “直接贴在皮肤上听得更清楚,可以把床帐放下来吗?” 考虑到可能有警卫方面的问题,米莎回头看向莱安他们。莱安脸上微微泛红,用力点了点头。十五岁,已经是即使是亲属,异性暴露肌肤也会被认为不得体的年纪了。 米莎把自己刚才的行动完全抛在脑后,对正值芳龄的拉拉伊娅表示了体贴。科南他们露出了微妙的表情。 侍立在旁的侍女利落地放下了床帐,空间被分隔开来。 只留下了拉拉伊娅、米莎,以及负责监督的科南。 “让您久等了。那么,请让我听听胸口和肺部的声音。” 听到米莎的话,拉拉伊娅用熟练的动作松开了衣服。 对于记事起就罹患多种疾病的拉拉伊娅来说,在医生面前暴露肌肤,已经是日常到连羞耻这种情绪都浮现不出来的事了。 米莎从正面和背面听了声音,接着让她躺下听了腹部的声音,然后又用手指咚咚地敲了几个部位。 之后又观察了口腔、眼睛和耳朵等处,米莎的诊察才终于结束。 拉拉伊娅的衣服被整理好,床帐唰地拉开了。 那里,是莱安正一脸担心地望向这边的身影。 “那么,妹妹的状况如何?” “……嗯。” 米莎缓缓地、像是在思索般眼神有些游离,然后看向莱安。 “拉拉伊娅殿下目前的状态,没有迫在眉睫的危险。” “……诶?” 米莎斩钉截铁的话,让好几声惊讶的声音响起。 那是拉拉伊娅本人、莱安、以及特里斯的惊呼,但这些声音中,并不包含医师们的。 “实际上,在见拉拉伊娅殿下之前,我已经向侍奉拉拉伊娅殿下的侍女们了解了平时的生活和饮食等情况。结合刚才的诊察,我再次重申。拉拉伊娅殿下目前,没有迫在眉睫的疾病危机。” 或许是这过于出乎意料的发言,莱安惊异地眨着眼睛,看向侍立在旁的科南。 科南只是无言地耸了耸肩。 那就是答案。 在此基础上,米莎叠加了诊察所得的见解。 “首先,关于幼年时期就患有的心脏问题,目前几乎听不到杂音。恐怕是心脏壁上有个小孔,但随着成长自然闭合了。据说最近因为感冒卧病在床,喉咙还稍微有点红,所以咳嗽或者吞咽硬物时可能会痛,但肺部的声音是干净的。 因为有口臭,我推测胃部可能有异常,但似乎没有疼痛等自觉症状,所以我认为不是什么大问题。 经常晕倒,我认为是贫血所致。还有就是长年的偏食和与疾病斗争的生活造成的体质虚弱。心脏问题今后需要定期检查,但恐怕会就这样逐渐好转。 贫血、胃炎和体质虚弱,通过改善生活习惯和饮食习惯,以及认真服药,是可以应对的。” 听着这一连串的说明,莱安皱起了眉头。 似乎因为听到了太多不熟悉的词汇,他的耳朵有些跟不上,没能很好地吸收信息。 “……也就是说?” “没有生命危险。造成目前状况的主要原因,我认为是拉拉伊娅殿下没有服用处方药物,以及不规律、懒散的生活。” 听到这断言,拉拉伊娅睁大了眼睛。 她那苍白的脸颊刷地泛起红晕,想必是因为愤怒吧。 “太无礼了!!” “当然,我相信您身体不舒服是真的。但您因为讨厌而拒绝服药、拒绝治疗,导致症状没有改善,这也是事实。有些药物,即使服用后不会立刻产生戏剧性的变化,但通过长期持续服用,也能起到改善的作用。” 面对愤怒的拉拉伊娅,米莎以淡然的态度断言道。 科南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的样子。 看着同龄少女那截然相反的表情,他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声来。 实际上,作为早产儿出生、度过了甚至危及生命的婴幼儿期之后,拉拉伊娅的身体趋于稳定也是事实。科南的看法也与米莎相差无几。 正因为见证了她过于弱小无助的时代,周围的人才不自觉地过度保护、娇惯了她,这也是事实。 说起来,科南自己也是如此,一旦被拉拉伊娅泪眼汪汪地看着,必要的说教就会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陷入有些难堪的境地。毕竟他自己也意识到,总是因为“反正也没有生命危险……”而忍不住纵容她,所以此刻有些心虚,悄悄从正一脸茫然地交替看着妹妹和米莎的莱安身上移开了视线。 “也就是说,只要服用处方药物,过上规律的生活,妹妹就能好起来吗?” 听到这脱口而出的话,米莎立刻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也要看她原本的体质如何,但至少像现在这样频繁晕倒、或者因为一点小感冒就卧床不起的情况,我认为会减少。” 听到米莎的话,莱安无言地再次看向科南。 “科南?” “确实如此。只是,问题在于以我为首的周围众人,无法强硬地对抗拉拉伊娅殿下的拒绝。” 面对恭敬地低下头的科南,莱安闭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什么。 莱安眉间的皱纹加深了。 “……哥哥?” 面对莱安的沉默,拉拉伊娅不安地呼唤兄长。 莱安没有回答,而是睁开眼睛看向米莎。 “米莎,你能引导妹妹的状况走向好转吗?” 米莎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像花朵绽放般灿烂地笑了起来。 但是,由于事先从侍女那里听说了情况,米莎知道,要让拉拉伊娅过上“规律的生活”,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任务。 至少头几天,她是绝对不会乖乖听话的。 因此,她从得知诊察结果时起,就想好要争取一个许可。 “如果您答应不追究我不敬之罪的话。” 听到米莎的话,莱安先是露出一丝惊讶的表情,然后露出了一个坏心眼的笑容。 “交给你了。” “哥哥!?” 简短的“是”字,与拉拉伊娅近乎悲鸣的叫声重叠在了一起。 然而,米莎仿佛没有听到那样的声音,依旧保持着笑容屈膝,行了一个优雅的淑女礼。 “谨遵旨意,陛下。” 就这样,米莎获得了拉拉伊娅主治医师的地位。 这是非常光荣的事,但绝不是份轻松的差事——从第二天开始响起的拉拉伊娅的悲鸣和怒吼声中,这一点显而易见。 与响彻四周的拉拉伊娅的悲鸣相对的,是“请快点起床”、“不许挑食”、“请好好吃药”之类的内容,而笑着追赶试图逃跑的拉拉伊娅的米莎的身影,也同样成了常见的景象。 结果,周围的人们只是带着温暖的目光守护着这一切,这便是现状。 拉拉伊娅毫不掩饰满脸的不悦,喝着早餐附带的果汁。 那美丽的绿色饮品,是米莎特制的蔬菜汁,由好几种水果、蔬菜和药草制成。 起初,拉拉伊娅被这明显的绿色吓得退缩了,但在强制之下不情愿地尝了一口后,便被那清爽的果甜和柔和草本香气的意外美味所震撼,实际上已经悄悄被征服了。 不过,因为最初是被强迫的,她拉不下脸来,打死也不会说“好喝”。但是,她的表情和态度早就出卖了她,周围的人都心知肚明。 此外,米莎给她的药,拉拉伊娅也很中意。为了方便服用,粉末药添加了甜味和香气,药丸也搓得比较小,易于吞咽。 所有药物都体现了女性特有的细致关怀,甚至还准备了清口的糖果。实际上,那糖果里也掺入了针对贫血的草药,不过嘛,不知者不怪。 “……你可真行啊。” 拉拉伊娅用叉子尖戳着摆盘精美、汇集了各种食材的早餐盘子,嘟囔道。 蛋白质和蔬菜均衡搭配,为了让偏食严重的拉拉伊娅也能轻松愉快地食用而精心计算过的这份早餐,拉拉伊娅很清楚,是米莎与王城的厨师长商量后制定的菜单。 在上一场战争的沉重打击后,为了恢复国力,哥哥追求简朴务实,结果那些华丽的、玩乐的部分被完全削减了。 “对身体好”、“因为是必需的营养”,于是连苦味很重的蔬菜也直接被端上餐桌的日子,使得拉拉伊娅对食物的厌恶愈发根深蒂固。 即使原材料相同,如果用色彩和雕花装饰来呈现,女性的心情也会随之高涨——这便是女性。 第一天的早晨。 被硬拽起来坐到早餐桌前,看到色彩鲜艳地盛放着、点缀着兔子苹果和彩椒花的沙拉时,拉拉伊娅的目光被牢牢吸引住了。 拉拉伊娅轻轻用指尖拈起那只兔子苹果。 她想起了小时候,自己感冒加重卧床不起时,母亲拿着平时从不拿的刀子,费了好大劲才给自己切好的情景。 那时候,身体比现在更弱,总是卧病在床,但有父亲、母亲和哥哥们在,非常幸福。 他们轮流来到无法下床的拉拉伊娅枕边,抚摸着她的头发,鼓励她说“快点好起来”。 当那场疫病在王都流行时,碰巧为了疗养而身在乡下的拉拉伊娅幸存了下来。这过于讽刺的命运,让她哭着笑了出来,并怨恨神明。 为什么带走的不是我,而是父亲和母亲呢? 她轻轻咬了一口,苹果带着恰到好处的酸甜,滑入喉咙。 与此同时,胸腔深处涌起一股热流。拉拉伊娅拼命忍住,默默地吃着早餐。 她不想承认自己会因为这种事而想哭,所以只能默默地吃。 因为一开口说话,哽咽声恐怕就会漏出来。 平时都会拒绝的、餐后准备的药,她也借着这股势头喝了下去。从那以后,拉拉伊娅就彻底错过了拒绝进食和服药的时机。 所以,今天早上也一样,一旦被从床上拖出来,她就乖乖地吃了饭。 当然,为了表示“我可是很不满!”,她还是摆出了一副不高兴的表情。 “……今天我们去玫瑰园散散步吧。花开得非常美。” 米莎说着,轻轻将餐后的玫瑰花茶递给拉拉伊娅。 “说起来。” 喝着递过来的茶,拉拉伊娅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米莎。 “我听说,你母亲是‘森之民’。” “拉拉伊娅殿下!” 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侍立在旁的侍女——而非米莎——惊慌地出了声。 “怎么了?问问她母亲的出身,有那么奇怪吗?那是拥有卓越知识的一族吧?难道不是值得骄傲的事吗?” 拉拉伊娅一脸不可思议、坦率地说出这番话,米莎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后,她对脸色发青、慌慌张张的凯丽安抚道:“没关系的。” 虽然米莎自己对此仍然没什么自觉,但从米兰达的话中已经可以确定,她的母亲出身“森之民”中。只是,她自己既没有去过那个地方,也没有直接从母亲那里听说过这件事,所以米莎能回答的很少。 “似乎确实是这样,但我本人从未听母亲提起过这件事,所以也无从说起。我确实跟母亲学过药草知识和其它技术,但这些知识与这个国家的医师和药师们有多大差距,我也不清楚。不过,科南大人已经认可了我,所以请您放心。” 米莎微微一笑。拉拉伊娅歪了歪头。 “这样啊。我在什么地方读到过,‘森之民’的外貌特征是铂金色的头发和翠绿色的眼眸。单看这一点的话,米莎似乎完全符合。不过,同样的发色和瞳色似乎也很常见,是有什么不同吗?” “这个嘛。母亲也是同样的颜色,所以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特别的。” 拉拉伊娅伸出手,拈起一缕米莎的头发。 然后,她把那缕长发拉近,仔细端详起来。 “哎呀?在阳光下,会发出一种奇妙的光泽呢。” 说着,她像是注意到了什么,将那缕头发举到窗边的阳光下。 “你看,快看。凯丽。” 被叫到身旁的侍女,凝神细看米莎的头发。 “哎呀,真的呢。看起来就像是从内部散发出光芒一样。” “还不止如此。变换角度的话,虽然很细微,但能看到像托帕石一样的各种颜色。” 被这么一说,米莎也抓起自己另一侧的长发,举到阳光下看了看。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 “什么呀,你自己的头发,你都没注意到吗?明明这么漂亮。” 看到米莎反应平平,拉拉伊娅有些无语地撅起了嘴。 “漂亮……吗?” 这过于直率的赞美让米莎有些不好意思,她腼腆地笑了。 “很漂亮哦。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会这样变化的发色。这样一来,我也能理解为什么会被列为特征了。眼睛的颜色是不是也会有什么变化呢?” “这太不成体统了,拉拉伊娅殿下。” 这次拉拉伊娅想要凑近到极近距离观察米莎的眼睛,凯丽终于出手制止了她。 “知道了啦,真是的。” 似乎光是欣赏发色就已经满足了,拉拉伊娅乖乖地顺着瞪起眼睛的凯丽,把身体挪回了椅子上。 看着两人的互动,米莎笑了起来,同时试着回忆起母亲的头发。 (说起来,镜台倒是有的,但好像放在离窗户很远的地方。也许只对阳光有反应?但是,在外面散步的时候,头发也那样闪光了吗?) “米莎,怎么了?” 看到米莎拈着头发呆呆地站着,拉拉伊娅奇怪地叫她。 听到声音回过神来的米莎,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下次问问米兰达小姐吧。) 遗憾的是,这个疑问很快就被忙碌的日常吞没消失了,等到它得到解答,已经是相当久以后的事了。 ──────────────────────── 八 庭院里的小屋与米兰达的心意 米莎缓步走在晨雾弥漫的庭院里。 空气冰凉,甚至让人感到有些寒意,但对于曾在森林中生活的米莎来说,这比近日王都的闷热要舒适得多。 经过精心设计的鲜花绽开着柔软的花瓣,愉悦着米莎的眼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了一股从未嗅过的甜香。 “这是……凯兰花吗?” 看到曾在图鉴中见过的花,米莎微微歪了歪头。有着鲜黄色花瓣的花,本应是在盛夏开放的。 “最近突然热起来了,所以花儿也搞错季节了吗?” 她对着脚边欢快奔跑的莲,下意识地搭话道,歪了歪头。 当然不会有回答。但不知它是懂了还是没懂,停下脚步的莲也和米莎一样歪了歪头,然后冷不防一口叼住了那朵花。 “好吃吗?” 米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睁圆了眼睛。莲嚼了几口,摇了摇尾巴,又跑了起来。 清晨人少的庭院里,莲似乎也能无所顾忌地奔跑,看起来非常开心。 虽然被告知“不用在意”,但在整洁漂亮的王城里让莲自由活动,米莎还是有些顾虑,所以它在房间里的时间总是更长。米莎很担心莲会运动不足。 蒂亚很贴心,曾带它去王城管理的警犬和猎犬群里,但大概是因为物种不同,莲似乎很难融入。准确地说,似乎是成了被警戒的对象,即使放开它,也会被远远地围着。而莲本人似乎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在运动场上奔跑,训练师甚至感叹道:“这会是个了不起的家伙。” 然后,至今仍然没敢说“这是在山上救助的狼”。虽然似乎并没有被当成纯粹的狗,但从各处都能看出,人们认为它大概是混入了狼的血统。 莲自己虽然也觉得训练不坏,但似乎和米莎在一起的时间才是最安心的,所以早晨散步时也会开心地跟来。 米莎轻笑着目送它那无邪地奔跑的小小背影,然后轻轻折下一朵黄色的花,一边享受着花香,一边再次缓缓迈步。 虽然不适合食用,但这鲜艳的黄色,装饰在餐桌上一定会很显眼吧。 再过一会儿,就该为拉拉伊娅准备早餐了。 这段黎明时分的时间,是最近米莎宝贵的早晨自由时间。 在固定的时间叫醒拉拉伊娅,让她吃早餐。 虽然最初叫醒拉拉伊娅很费劲,但现在或许是身体习惯了,她已经不再发脾气,能爽快地起床吃早餐了。照这个势头,或许很快就可以把早上的叫醒工作交给拉拉伊娅的侍女了。 (今天,在果汁里加点因拉试试吧。) 那是一种富含营养的果实,但酸味很重。米莎一边想着用什么来掩盖酸味,一边悠闲地走着。 拉拉伊娅的菜单已经告诉了厨师,但唯有这杯更偏向药用的混合果汁,是由米莎亲手制作的。 (话说回来……) 米莎用手指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花,悄悄叹了口气。 目前,米莎只向拉拉伊娅提供药物。 到目前为止都是用自备的药草应付,但已经快见底了。 如果开口请求,想必会有“某人”为她安排吧。但对于一直以来所有药草都由自己亲手采集、实在无法采集的也要亲眼确认后再挑选的米莎来说,使用由“某人”准备的药草进行调配,让她感到非常别扭。 在父亲的宅邸时,也因难以获得满意的药草而吃过苦头。 不过,为王族提供药物时,竟然使用者采摘自何处都不明的米莎自备的药草,这本身就是特例——只有米莎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怎么办呢……” “有什么烦恼吗?” 米莎无意中漏出的话语,突然从侧面得到了回应。沉浸在思绪中的米莎惊讶地抬起头。 “早上好,米莎。起得真早啊。” “米兰达小姐!” 看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的米兰达,米莎睁圆了眼睛,然后开心地扑了上去。 “你去哪儿了!真是的,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 米兰达只说了一句“去见个熟人”就出了门,之后整整十天没有联络,米莎一直很挂念。 “对不起呀。找熟人比预想的费了些时间,结果不得不跑到了比计划更远的地方。” 米兰达抚摸着米莎柔顺的头发,用温和的声音道歉。 听到这温柔的声音,米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简直像个小孩子,脸颊泛红,轻轻松开了手。 “……欢迎回来,米兰达小姐。如果您还没吃早餐,要不要一起吃?” 米莎有些不好意思地邀请道。米兰达笑着点了点头。 “我是坐头班马车到的,肚子已经饿扁了。” “那我多准备一些。” 米莎拉起米兰达的手,快步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你搬家了?” 被带到的这个地方,让米兰达露出微妙的表情,歪了歪头。 米莎带她来的,是庭院角落里一座陈旧的小屋。 大概是以前园丁一家住过的地方吧。虽然陈旧,但保养得很好,看起来住起来应该也挺舒服,但与王宫的客房相比,显然逊色不少。 被邀请到似乎是厨房兼客厅的桌边坐下,米兰达的表情略带严峻。米莎有些困惑,随即猛然醒悟,慌忙连连摇头摆手。 “不是的,米兰达小姐!是我自己请求搬到这里的!” 米莎摇头的力度大得让人担心她会不会头晕。米兰达一脸茫然地歪了歪头。 米莎拼命地继续说道: “我和妈妈在森林里生活惯了,怎么也适应不了奢华的房间和身边总有很多人的生活。我散步时发现了这栋没人住的小房子,就去求了国王,硬是搬了过来。这里能一个人待着,又有水源,处理药草也很方便呀?” 想起当时拼命说服面露难色的莱安他们的情景,米莎沮丧地垂下了眉毛。 一想到他们当时阻拦自己,或许也包括了担心米兰达会像现在这样误解,米莎就更觉得过意不去了。 同时,她也对当时饶有兴致地围观那场说服剧的乔尔多,感到有些恼火。 (既然知道,告诉我不就好了。他肯定料到会变成这样,所以看得津津有味。) 米兰达看到米莎的表情不像是在说谎,便放松了肩膀。 确实,回想起米莎曾提过的与蕾亚丝的生活,这华丽辉煌的王城生活想必非常拘束吧。她会想要一个能放松的私人空间,也是可以理解的。 她重新环视了一下房间。通风良好的阴凉处挂着干燥的药草束,水槽一角整齐地摆放着调配用的工具。 米莎正在稳步营造一个令她舒适的空间。 而且,米兰达现在坐着的这套桌椅,虽然简约,却很结实,坐起来也很舒服。大概是王城的人为了不让米莎察觉,偷偷搬来了质量相当好的家具吧。 (照这个样子,其他房间虽然还没看,估计也差不多吧。) 这样万一被自己人看到,也能解释为绝没有怠慢米莎。但另一方面,如果让米莎发现是高档品,她肯定会露出困扰的表情——这是显而易见的。看着他们为了维持这种平衡而煞费苦心,米兰达偷偷苦笑了一下。 “这样啊。既然是米莎自己希望的,那就没问题了。小巧玲珑,是栋不错的房子。也有我的房间吗?” “当然。如果米兰达小姐不嫌弃的话,请住在这里吧。” 米莎开心地微笑了一下,然后麻利地开始准备早餐。 米兰达望着她的背影,不经意地再次环视小屋内部,然后看到了挂在药草深处的、倚靠在墙边的东西,不由得站了起来。 “这是……” 那是一根很大的手杖。 尺寸大到连米兰达都需要微微仰望。握柄部分是笔直的,打磨得很光滑,但尖端部分还保留着木质的纹理,有些粗糙。大幅弯曲的末端,挂着一盏棱角分明的古旧小提灯。 在手杖形状发生变化的地方——那开始弯曲的、保留木质纹理的部位,有一个像是剪掉多余枝条后留下的小凸起。棱角被打磨得很光滑,绝不会伤到持有者。那凸起上,系着一根褪了色的、带有流苏的装饰绳。 这根手杖,是蕾亚丝的东西。 准确地说,是蕾亚丝的母亲年轻时旅行时用过的。米兰达和蕾亚丝曾一起谈论过:“我总有一天也要带着这根手杖去旅行。”“那我也要一起去。”——那是一段充满回忆的物品。 也是离开族群踏上旅程的蕾亚丝,所能带走的为数不多的物品之一。 米兰达怀着快要落泪的心情,轻轻触碰那根装饰绳。 它已经褪了色,丝线也破旧不堪,仿佛在诉说着漫长的岁月…… “蕾亚……你一直都带着它啊。” 年幼的米兰达性格倔强,无论如何都无法笑着送别即将启程的朋友。 所以,在出发前一天的夜里,她偷偷地将这根装饰绳系在了蕾亚丝的手杖上。祈祷旅途平安。祈祷蕾亚丝此后能拥有无尽的幸福。 她没有留下任何能让人认出是自己的印记。但是,从出生起就一直相伴的羁绊,想必还是将米兰达笨拙的温柔传递给了蕾亚丝吧。 “早知道,就该好好笑着送你走的。” 米兰达的声音带着悔意,一滴泪水滑落下来。 “森之民”的成年年龄,比外面的世界要晚。 在这个大陆普遍被视为成年的十六岁,只被认定为预备成年。要外出到外面的世界,必须有相当于监护人的成年人同行。能够自由独立行动的权利,要到二十岁才能获得。 比蕾亚丝小三岁的米兰达,要想独自在外面的世界行走,还需要时间。 虽然心底某处知道,这或许就是永别了,但年幼的米兰达,无论如何都无法认同抛下自己离去的蕾亚丝的决定。 而糟糕的是,因为时间拖得太久,等到她终于能够独自自由行动时,又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表情去见蕾亚丝,结果一直没能去见她。她以“不得随意接触离开族群的人”这条规矩为借口。可以说,这完全是钻了牛角尖。 结果,那一天的离别,真的就成了永别。 从得知那个消息时起,她就一直在后悔。 但是—— 历经漫长岁月,依然牢牢系在原处的装饰绳。 如果是那个总是温柔引导自己的蕾亚丝,她一定也了解米兰达倔强的性格,会笑着说“真是个拿你没办法的孩子”吧。 她之所以一直戴着这根装饰绳,是不是为了在某一天,当米兰达鼓起勇气去见自己时,能对她说一声“谢谢”呢? 这个想象,稍稍安慰了米兰达的心。 “哎,蕾亚。你幸福吗?” 她又问了一遍那天含泪低语的话。 仿佛听到了“当然了”的回答声从某处传来,米兰达微笑着,又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用足了黄油和牛奶制成的松软的蛋卷,配上酥脆的培根。拌了数种新鲜蔬菜的沙拉,淋着清爽的醋汁。汤是用好几种根茎类蔬菜和豆类,用清汤煮成的。切成方块的橙子和苹果上,浇着酸奶和蜂蜜。面包有两种,黄油卷和丹麦酥,装在篮子里。 “我只跟他们要了材料,自己做。希望能合您的口味。” 最后,米莎提来一个大壶,将香气扑鼻的红茶倒入茶杯,递给米兰达。 “让您久等了。” “看起来很好吃。那我开动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开始用餐。 煎得松软的蛋卷是半熟的,浇在上面的番茄酱汁非常搭。 沙拉汁酸味清爽,和米兰达在故乡吃过的、蕾亚丝做的味道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们还经常因为它太酸而吵架呢。) 怀念之情涌上心头,米兰达就着面包将它咽了下去,然后望着米莎优雅地使用餐具的样子。 那并非装腔作势,而是非常自然,可以看出米莎已经在日常生活中扎实地掌握了这些礼仪。蕾亚丝作为母亲,一定好好地教会了女儿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丢脸的礼仪吧。 “说起来,从米兰达小姐离开那天起,我就受人委托,开始帮忙管理拉拉伊娅殿下的身体状况了。” 早餐差不多结束时,米莎向米兰达汇报了目前的情况。 她有幸得到了为拉拉伊娅进行内部诊察的机会。之后,得以参与了治疗。从改善饮食开始,以及正在处方的药物种类。 “……嗯。如果这个方法能让身体状况好转,我觉得可以继续。不过,心脏的杂音还是有点让人担心。如果是在逐步改善,那可能就像你猜的那样,是随着成长在慢慢闭合。但以拉拉伊娅殿下的年龄来看,身体的成长应该快要停止了。虽然补充了营养可能会再有一些变化。另外,贫血的原因真的只是营养不良吗?之后的观察有好好在做吗?” 米兰达一边喝着红茶,一边指出了几个在意的点。 “脸色和眼睑内侧的颜色已经有些改善了。据说倦怠感和眩晕也减轻了。” 米莎被米兰达突然变得认真的表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点了点头。 “……这样啊。” 米兰达像是陷入了沉思,沉默不语。米莎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但米兰达没有再提及拉拉伊娅的事,而是转换了话题。 “那么,你烦恼的不是那件事吧?刚才,你在烦恼什么?” 米莎一时没跟上这突然的话题转换,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想到了米兰达指的是什么。 “啊。我自备的药草快用完了,正在想该怎么办……我想让人带我去镇上的药草店,或者去山里采药,但大家好像都很忙,而且看来他们不会让我一个人上街。” 看到米莎一脸困扰,米兰达苦笑起来。 即使米莎本人没有自觉,但米莎目前的立场是同盟国王弟的女儿、以“游学”为目的来访的客人。如果贸然让她上街出了什么事,立刻就会发展成国际问题——这是显而易见的。 蓝高王国在国力上处于压倒性的弱势,米莎本应处于人质般的立场。 但由于米莎的附加价值,红津王国无法怠慢她。 她现在已经变成了这样一种存在。 当然,这种政治判断,对于一直在森林中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米莎来说,是不可能理解的。 米兰达陷入了沉思。 如果由米兰达带队,带她出去应该是可能的。大概会配上两三名护卫骑士,但这无论谁带队都一样。 但是,作为“森之民”,自己也处在被监视的状态下,利用普通的药草店有些不便。虽然不认为对方能顺藤摸瓜找到什么,但给对方的信息还是越少越好。 “米莎”这个存在,在“森之民”内部也处于微妙的立场。 “离开族群的人生下的女儿”。 是否承认她为族群的一员? 从这里到族群居住的森林路途遥远,联络手段也有限。 按理说,最好是由米兰达自己返回森林进行说明,但那样就必须长时间离开米莎身边。 她实在不放心让这个处境不稳定的少女离开自己的视线。所以这次,米兰达设法联系了附近的同伴,将联络事宜托付给了他。 母亲已经不在了,可以预见,会出现主张将她带回森林是正当的派系,和警惕不应轻易接纳离开族群者的血脉的派系。 如果米莎是个普通女孩,大概就不会有问题了。但即使古老,她毕竟拥有“森之民”的知识,而且本人也立志成为药师。 不愧是蕾亚丝的女儿,头脑灵活,也很优秀。虽然目前还很粗糙且有偏颇,但如果加以培养,她无疑会成为未来影响“森之民”的人物。 (该怎么说服那些脑筋顽固的长老们呢……真是微妙啊。) “米兰达小姐?” 陷入沉思的米兰达,被米莎略带困惑的声音唤回神来。 她抬起微微低垂的视线,只见米莎正一脸困扰地看着自己。 “哎呀,对不起。我有点想得出神了。” 米兰达耸了耸肩,笑了笑。米莎也下意识地回以笑容,放松了肩膀。 “呃,药草的事对吧……说起来,我好像听说过王宫管理下的药草园建成了,那个不能用吗?” 米兰达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说道。米莎睁大了眼睛。 “有那种东西吗?” “你没听说吗?好像是大约两年前,由国王提议开始试验性经营的。虽然之前也有小规模的私人药草园,但由国家牵头开办药草园还是很罕见的,所以我一直很在意。之后也没听说关门了,应该还在吧?” “……王立药草园。” 这无比美妙的字眼让米莎陶醉地眯起了眼睛。 如果是贸易繁荣的红津王国,或许还会有米莎从未见过的异国药草。 即使没有那么稀有,也有很多药草,虽然用过干燥品或粉末,却没见过新鲜的形态。说不定那里就会有呢。 米莎双眼闪闪发光,沉浸在未知药草的遐想中,那神情简直像坠入爱河的少女。虽然她遐想的对象是药草,毫无浪漫可言,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却是无可挑剔的可爱。 “……虽然没听说废弃,但反过来也没听说取得了什么成就……我这边也没听到消息呢。” 米兰达带着些许无奈的表情守护着这样的米莎,将已经凉了的红茶一饮而尽。 ──────────────────────── 九 问题重重的药草园 红津王国王都的中心,有一座大湖。 这座湖自建国以来便存在,是由泉水汇聚而成,至今仍蓄满清澈的湖水。湖水被用作市民的生活用水,湖中捕捞的鱼也被用作食物。 甚至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这座湖,才有了这个国家——它如此重要,以至于这座湖是国家的象征,也是国民的骄傲。 湖离王城也很近,周边有一部分被开辟成公园,成为市民休憩的场所。 在那座湖滨公园的一角,有一片不对公众开放的王族专属区域,药草园便坐落于此。 与大门敞开的图书馆不同,这片药草园本来只有极少数人能进入。但米莎提出希望后,参观许可便轻易获批了。 然而,沉浸在兴奋中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当她去征求许可时,特里斯的反应并不太好——而悄悄陪同在旁的米兰达却注意到了这一点。 于是,在到访的药草园里。 “咦?药效很弱?” “是的,很遗憾。所以,恐怕不值得米莎小姐特意前来。” 在米莎面前,自称药草园园长的、名叫阿多尔的青年,抱歉地垂下了眉头。 “原因尚未查明。经过反复尝试,我们成功培育出了几种药草。但是,采收下来的药草效果只有正常的一半或更低。严重的甚至只是长着药草形状的杂草。” 从阿多尔憔悴的面容也能看出,他为栽培不顺而心力交瘁。 目前,药草的主流仍是采集野生资源使用,纯粹依靠人力建造大规模药草园是一项全新的尝试。即便失败,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稍微想想就能明白。 他绝不是在偷懒或懈怠。 有时甚至钻研有限的文献直到深夜,日复一日地反复试验,却因不熟悉的工作而累垮了身体。 即便如此,就在快要对毫无进展的现状叫苦不迭之时,雪上加霜的事情发生了。 有人开始给未能拿出显著成果的药草园贴上“废物”的标签。 最近甚至有人高声主张,与其浪费国库经费,不如把钱花在进口费用或雇佣山野采药人的人工费上。即便如此,药草园仍未关门,全凭国王一人的力保。 “新的尝试难免伴随挫折。请不要只看这几年,而以十年、二十年的长远眼光来看待。” 这本来就是奉国王之命、大张旗鼓启动的事业。不能因为进展不顺就立刻叫停。 更进一步说,国王的最终目的是药草的研究与品质改良。他曾表示,如果目前只能产出药效薄弱的产品,那就去研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就行了。 是啊,国王伸出的援手令人感激。 但这位凭实力打拼上来的国王唯一的软肋——这种“庇护”,在一些贵族看来并不顺眼,暗地里的刁难也随之增多。 药草园方面也因未能拿出表面成果而底气不足,无法对琐碎的刁难一一声张,只能忍气吞声。于是招致更多的刁难……陷入了恶性循环。 近来,因为受不了周围的冷眼,职员一个接一个地辞职了。 阿多尔无法挽留身心俱疲的同伴们,只能咬紧牙关目送他们离去。 在这样的情况下,传来了那位据传是“森之民”的邻国贵人要来参观药草园的消息。阿多尔本就疲惫不堪的胃发出了哀鸣。 据说她现在在王城担任王妹殿下的主治医师,坊间传闻她甚至改善了侍医们都束手无策的病情。 虽说自家也算名列贵族之列,但他不过是个无望继承家业的没落三男。 若是怠慢了国王的重要客人,会遭到怎样的责罚无从知晓,而他自然也没有能力去规避这种风险。 他很早就离开了家族,拜入了著名药师门下(因为怕见血放弃了从医之路)。或许是与这一行投缘,他崭露头角的速度惊人。 阿多尔心想,在师父的推荐下,被指名参与药草园筹建的那一刻,大概就是他的人生巅峰了吧。 (最坏的情况下,就拿我一个人的脑袋来平息事态吧。) 抱着这般悲壮的觉悟迎来的一行人,却出乎意料地朴素而安静。 他原本绷紧神经,以为会有一大群随从前呼后拥地登场,结果随从只有一名护卫骑士和一名侍女。更别说,他们还是步行来的。 虽说距离不算太远,但也不是贵族小姐该步行的距离。 现身的少女虽然穿着一身便装,俨然一副微服出行的模样,却掩不住那份美貌。 而当阿多尔看到从帽檐下露出的、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光辉的铂金色秀发,以及那双蕴含着森林之绿的美丽眼眸时,他内心暗暗惊叹:原来传闻中“森之民”的特征竟是如此鲜明。 随后,他被略显生涩地引入接待室,话题又回到了最初的对话。 被那双惊讶地注视着的翠绿色眼眸望着,一股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 然而,那双眼眸中,并没有至今他所遭遇的那些嘲讽之色。反而让人产生一种被包容的错觉。不知不觉间,他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一轮的少女,断断续续地倾诉起了内心的苦楚。 虽然心底有个声音在责备自己“难堪、不堪入耳”,但被堵塞已久的心潮似乎并不会因此停止。 阿多尔甚至觉得,就算因此掉了脑袋也心甘情愿——他无疑已经忘乎所以了。 另一边,米莎本来是来听药草的事,却不知何时变成了听阿多尔讲述药草园从建立至今的艰辛与苦恼。她被那势头惊得目瞪口呆,但还是没有插嘴,决定默默地听到最后。 因为她从那双充满焦虑的榛色眼眸、明显不佳的脸色、以及毫无光泽、枯糙的栗色头发中,感受到了阿多尔的窘迫。 他那如紧绷的弦一般的状态,看起来非常不妙。 (好像积攒了很多压力。感觉有点像奈奈小姐第一次带孩子的时候呢。) 米莎知道,这种时候,只要不否定对方,一边点头一边听他说话,对方就能平静不少。 即使对方是小孩子,通过向人倾诉也能释放压力。 实际上,和母亲一起出诊时常去的村子里的奈奈小姐,总是哭着说、哭着说,喝完茶后,便带着平静的笑容回家。 如果阿多尔知道自己正被以与那位从远方村子嫁来不久便怀孕、因无人可依靠而精神紧绷的新媳妇相同的眼光看待,恐怕会羞愤得昏过去吧。 但幸运还是不幸,专注于倾诉的阿多尔,并没有察觉到米莎那同情目光背后的真正含义。 就这样,从单方面接收到的信息中,米莎了解到药草园的现状相当不妙,内心叹了口气。 这已经不是海外珍稀药草的问题了。 连国内普通流通的种类,在这里都无法顺利栽培。 药草园开园已有两年。 原因至今不明,加之因心力交瘁而离职的职员众多——如此一来,阿多尔压力山大也是情有可原了。 (不过,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在森林的家中,周围的野生药草可以随意采摘,所以米莎从不需要特意去栽培。森林生活并没有闲暇到能把精力花在没必要的事情上。 为了无法深入森林的母亲,她曾几次连根挖回药草,移植到房子周围。但或许是母亲照料得当,米莎觉得,自己只是偶尔浇浇水,它们也长得很旺盛。 因此,对于栽培,她完全是外行。 不过,父亲的宅邸里还留着一个半野生状态的、母亲曾经手过的药草园。 那终究是个人闲暇时弄的,规模不大,但米莎并不觉得药效比森林里的差。 虽然算不上品种繁多,大概母亲打理时的药草并未全部存活下来,但确实也有一些在杂草的缠绕下顽强地存活了下来。 也就是说,既然有如此顽强的品种,所有药草的药效都减半或更低,这确实让人觉得异常。 (总之,不亲眼看看是无法判断的。) 一边听着阿多尔的话,一边得出这个结论。米莎见他终于像是倾诉完了,有些茫然地坐在那里,便给他斟了一杯自己重新沏好的红茶,并露出了微笑。 在微笑的催促下,阿多尔动作有些迟缓地端起了茶杯。米莎冷静地观察着他。 (现在他倾诉完有些失神,但很快就会回过神来,情绪反弹吧……在那之前,得把他的兴趣引向别处才行。……话说回来,为什么大人们都这么喜欢把自己逼到绝境呢?) 脑海中浮现出父亲宅邸里那些废寝忘食、拼命救治伤员的女仆们的身影。 顺着这个思绪,之后发生的事情也浮现出来,米莎慌忙打断了思考。 然后,她在心底自嘲道:自己也没资格说别人。 (为了逃避不想看到的东西,人们会扑向眼前的事物。宅邸的女仆们是为了逃避“死亡”,眼前的阿多尔先生是为了逃避“药草园的未来”吧?而我则是……) 米莎用力摇了摇头,有意识地切换了思绪。 这不是在这种地方该考虑的事情。 “园长先生,如果不麻烦的话,能让我实际看看药草园的状况吗?或许外行人的眼光反而能发现些什么。” “……啊,……嗯,当然可以。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请叫我阿多尔。敬称也免了。” 阿多尔原本还有些恍惚,听到米莎的话,猛地回过神来,端正了表情。 “那么,请允许我叫您阿多尔先生吧?我才是个刚获准独立的初出茅庐的药师,反倒是阿多尔先生,请直接叫我的名字就好。您可是比我资历深多了呢。” 米莎微微歪了歪头。阿多尔慌忙摇头。 “万万不可。您可是国王陛下的贵客。像我这样的人,怎敢直呼您的名字。” “您太客气了。我本人真的是毫无势力、初出茅庐而已啊?尽管如此……” 之后,两人就如何称呼彼此、如何说话等问题争论了一番,最终总算找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妥协点。 对于一步也不肯退让的对方,两人都在心里偷偷给对方贴上了“顽固分子”的标签。 不过,这段无伤大雅的插曲,也化解了彼此间的紧张,倒也不算全然白费功夫。 “那么,米莎小姐。” 阿多尔故意清了清嗓子,走到前面。他的脸色似乎好了很多。 “我来带您参观药草园,请把手给我。” 看他还有余力装模作样地伸出手臂,想必心情已经转换了不少吧。 “那么,就拜托您了。” 米莎也用同样装模作样的语气,将手搭在阿多尔的手臂上,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阿多尔嘴角含笑,引领着轻声笑着的米莎,迈着从容的步伐向前走去。 偶然路过的职员们,看到久违地露出明朗表情的园长,都不禁歪了歪头:“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由阿多尔引导着到达的药草园,与其说是农田,不如说更像一座精心修整的庭院。 树木被清理开、平整过的土地被整齐地划分为若干区块,每个区块都井然有序地种植着药草。 掠过湖面的初夏之风,摇曳着绿叶。虽然没有玫瑰那般华美,但朴素药草的花朵楚楚绽放的景象,散发着一种令人莫名安心的宁静氛围。 “……真美啊。” 米莎环顾四周,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那里存在着一种经过计算的美。 如果种植的不是朴素药草的花朵,想必会是更加赏心悦目的景象吧。因为地处湖畔,视野开阔,微风拂面也十分惬意。米莎眯起眼睛心想,这次因为是第一次来而让莲看家了,但如果有下次,带上它的话,它一定会很高兴吧。 “我们得到了负责打理王城庭院的园艺师的协助。” 阿多尔有些自豪地挺起胸膛,但下一刻又垂下了肩膀。 “不过,有人说这只是个‘徒有其表的空架子’。” 米莎瞥了一眼眼神暗淡的阿多尔,然后再次以药师的眼光审视了一遍药草园。 “这是塞德斯吗?” 这是一种具有轻微镇痛解热作用的药草,因为能在各种地方生长,容易采集,市面上价格低廉且流通量大。 郁郁葱葱的药草叶片又大又厚。 茎秆也粗壮结实,花朵的大小似乎也比米莎所知的大。 “是的。因为是容易栽培的品种,从药草园建立之初就开始种植了。其他还有卡林和特柳库等。” 这些都是药效虽低,但以繁殖率高而着称的药草。 顺着阿多尔所指的方向望去,确实能看到一些形状眼熟的植物。 不过,它们似乎都比记忆中的要大,叶色也更加鲜绿。 “长得真好啊。也看不到虫子咬过的痕迹……” 米莎下意识地摘下身边一片塞德斯的叶子,用手指碾碎,放进了嘴里。 这是她下意识的动作——采摘药草时的习惯。 当初母亲教她辨认药草种类时,就是用这种方式让她记住味道和香气的。比起只用视觉记忆,通过嗅觉、味觉等多重感官来记忆,更能留在脑海中。 生药草自然不会好吃,强烈的苦味和香气曾让年幼的米莎哭过好几次。 “咦?感觉水水的?” 米莎凭着这个习惯尝了药草,感到一丝违和,歪了歪头。 塞德斯的特征是其强烈的苦味。 即使干燥成粉末,苦味依然残留,因此不受孩子欢迎,让他们服药很费劲。尽管它是价格低廉的镇痛药,却不太受欢迎,原因就在于此。 当然,生吃时苦味依然强烈,它也是曾让年幼的米莎哭泣的药草之一。 但此刻,那记忆中强烈的苦味几乎感觉不到。 此外,那种类似薄荷的、微微冲鼻的香气也比记忆中的淡。 米莎不禁仔细端详起手中的塞德斯叶片。 虽然稍大且肉质较厚,但确实是塞德斯的叶子。 “这个的药效也很弱吗?” 她抬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阿多尔。阿多尔苦着脸点了点头。 “要达到通常的效果,需要服用大约三倍的量。实际上,派不上用场。” “三倍……” 如果将塞德斯制成药丸服用,通常的量是食指指尖大小的两颗。如果是三倍的话,就算宣传它不苦,恐怕也很难被人接受吧。 “明明长得这么漂亮。” 叶片油亮,看不到虫蛀的痕迹。 不经意地看向泥土,是松软的黑土。几乎看不到杂草。 凝聚了许多人的心血、被精心培育的药草,却无法发挥其本来的作用。 这也难怪辛勤栽培的人们会苦恼了。 结果,绕了一圈下来,药草园里生长的药草大多都是同样的状况。 外观非常鲜绿美丽,但本该有的香气和味道,却都有些模糊不清。 “您能看出什么吗?” 面对阿多尔那带着几分求助意味的眼神,沉默不语的米莎摇了摇头。 “土壤和水都考虑得很周全,药草和树木也长得非常好。为什么明明长得这么好,却只有药效薄弱,老实说,我也不明白。但是,一定有什么原因。我想再考虑一下,能给我一些时间吗?” “如果您愿意,恳请您协助。老实说,我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任何意见对我都是宝贵的。” 听到米莎的回答,阿多尔的表情一瞬间黯淡下来,但他随即像是重整旗鼓般低下了头。 就在这时,一滴水滴落在了他的头上。 “……下雨了呢。” 从早上起就一直阴沉沉的天空,终于像是哭了出来。 考虑到最近连日下雨的天气,能撑到午后这个时候,已经算不错了。 雨势渐强,众人匆忙返回建筑物内。 当他们到达建筑内时,雨已经正式下了起来。回到最初被带进的房间,阿多尔从备用的柜子里取出布巾,分发给米莎一行人擦身体。 “您是步行来的吧。我安排园里的马车送您回去,请稍等一下。” “等一……” 阿多尔说完,不顾自己湿透的身体,留下米莎一行人,快步冲出了房间。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叫住。 被留下的米莎无力地放下伸出的手,下意识地望向窗外。 可以看到刚才还走过的药草园的一部分。 雨水拍打着绿叶,叶子欢快地摇曳着。 “他说树木那边还不到收获种子和树皮的时候,但那边药效也很弱吗……” “如果栽培方法类似的话,多半是吧。” 这无心的低语得到了回应,米莎惊讶地回过头。 只见米兰达就站在她身后,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米莎的反应。 “……我说出声了?” “虽然声音很小就是了。” 看到米莎害羞地红了脸,米兰达轻声笑了起来。 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米莎面向轻笑的米兰达,重整了心情。 “米兰达小姐,您知道是什么原因吗?” 如果是明显比自己高明的药师米兰达,或许能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 对米莎而言,米兰达是可靠的前辈,也是温柔的守护者。她并不是那种会因为无谓的逞强而羞于求助的人,于是便坦率地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看到米莎以孩童般的直率目光直视着自己,米兰达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苦笑起来。 医师和药师大都自尊心很强。即便米兰达看起来像是知道答案,也从未有人如此坦率地向她求助,所以她有些惊讶。 “……我倒是有个猜想。” 短暂的沉默后,米兰达带着有些困扰的表情低语道,然后走到了米莎身边。 她望着窗外,缓缓说道: “不过,稍微想一想,米莎应该也能找到答案哦?” “……我也能?” 听到这平静的话语,米莎困惑地重复道。 顺着米兰达的视线望去,窗外依旧是刚才的风景,在雨中烟雨朦胧地摇曳着。 看到米莎表情凝重地陷入沉默,米兰达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温柔地抚摸着眼前柔软的秀发。 “我给你一个提示。植物是扎根于大地的。” 这温柔的声音留下了一句谜语般的话语。就在这时,咔哒一声,房门打开了。 阿多尔回来了,说马车已经备好。 米兰达无声地退回墙边,摆出一副侍女的姿态,闭上了嘴。 回程的马车上,因为阿多尔同乘,米兰达没有参与交谈。抵达王城后,她便悄然消失在了某处。 大概是在表示,关于这件事,她不打算进一步介入了吧。 被留下的米莎回到自己房间,泡了一杯喜欢的花草茶,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植物是扎根于大地的……) 这句作为提示留下的话语,在米莎脑海中反复回荡。 脚边,因为无法外出、看家而无聊透顶的莲,仿佛在说“人类真是麻烦”似的,半睁着眼瞟了米莎一眼,然后大大地打了个哈欠,将下巴搁在交叠的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米莎出神地望着的视线前方,正式下起的雨,模糊了窗外的景色。 ──────────────────────── 十 冲击的卡拉斯 “总觉得,最近老是下雨呢。” 饭后喝茶时,拉拉伊娅厌烦地嘟囔道。 “潮乎乎的,而且还闷热,真受不了。” 虽说身体状况已经大为改善,但原本体质虚弱的身体还是会受到一点环境变化的影响。好不容易渐渐增加的食量,最近又降了下来,米莎也很头疼。 “往年不是这样吗?” 米莎歪了歪头。拉拉伊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离雨季还早着呢。而且,下雨的时候气温通常会降下来一些。虽然很多人因为不能外出而觉得烦闷,但对我来说反而是比较好过的季节。” 拉拉伊娅带着忧郁的表情放下空茶杯,侍立在旁的凯丽立刻为她斟上热茶。 “请恕我多言。卡拉斯快要解禁了,如果您愿意,我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凯丽斟满茶杯后,这样进言道。 拉拉伊娅眨了眨眼睛。米莎则在心里歪了歪头。 “是啊。说起来,是那个时候了。” 看到拉拉伊娅一脸了然地点了点头,凯丽似乎察觉到了唯独米莎不明所以,便解释道: “卡拉斯是一种生活在湖里的生物。富含营养,常在夏季食欲不振时食用。从雪融后一段时间是它们的繁殖期,因此禁止捕捞,眼下快到解禁的时候了。拉拉伊娅殿下从小为了补充营养,一直定期食用。” 凯丽微微垂着眼帘,平淡地说明道。米莎终于明白了。 看到米莎饶有兴致地听着说明,拉拉伊娅露出了略带坏心眼的笑容。 “你呀,明明是药师,却不知道卡拉斯吗?它的肝脏有时还会被用作药材呢?” “……是我学识浅薄,非常抱歉。” 面对有些得意的拉拉伊娅,米莎心里虽有些不甘,但不知道就是事实。她坦率地道了歉。 “您不知道也情有可原。虽然在王都连平民也容易买到,但我听说卡拉斯只生息在王湖中,而且似乎很难保鲜,所以并不出口到其他国家。” 凯丽一边用眼神劝阻拉拉伊娅,一边迅速地打圆场。 被暗中责备的拉拉伊娅似乎也没有反抗自幼便陪伴在侧的凯丽的意思,虽然显得有些无趣,但还是轻轻耸了耸肩。 “那么,等弄到手了,米莎也一起来吃吧。凡事都要体验一下嘛?” “谢谢您。” 米莎被拉拉伊娅邀请,坦率地道了谢。她没有注意到侍立在旁的凯丽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 “呵呵。说好了哦?” 至于拉拉伊娅那开心的笑容背后的真实意图,米莎是在两天后才知晓的。 “这就是卡拉斯。” 因卡拉斯到手而被邀请参加的晚餐席上,看到被端到面前的桶里的东西,米莎勉强咽下了惊叫。 因为听说“是在王湖里捕获的”,米莎单纯地以为是一种鱼。她的猜想彻底落空了。 在桶里蠕动的,是一种有着癞蛤蟆般质感皮肤的、像蜥蜴一样的生物。 不,说是蜥蜴也不太对。 它的脸像鲶鱼一样扁平地向两侧扩展,身体也相应地有些扁平。背部密密麻麻地长满了疙瘩一样的东西,而且看起来还黏糊糊的。 一言以蔽之:丑恶。 绝不是会让女人和孩子喜欢的模样。 不仅如此,这种身长约三十厘米的生物,正在桶里扭来扭去地蠕动着。 她能忍住没叫出声来,简直是个奇迹。 米莎下意识地在椅子上向后仰身躲避。拉拉伊娅开心地咯咯笑了起来。 看到妹妹为恶作剧成功而开心的样子,莱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即便是从小看惯了的莱安他们,看到大量卡拉斯聚集在桶里蠕动的情形,也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这就是所谓的数量暴力。 “……那个,要怎么吃呢?” 米莎脸色有些发青,战战兢兢地问道。拉拉伊娅狡黠地笑了。 “吃法有很多哦?烤着吃、炖着吃。不过,对身体最好的方法是喝生血,或者把心脏和肝脏不经火直接吞下去。啊,新鲜的肉也可以生吃哦。做成腌渍的话很好吃呢?” 听到拉拉伊娅的话,米莎战战兢兢地将目光投向被推远的桶。 脑海中闪过刚才看到的卡拉斯的模样。 (那个,不经过火?) 虽然知识层面上,她知道有摄取生血和生肝作为药物的方法,但从未实际操作过。 况且,在森林中长大的米莎没有生吃鱼的习惯,更觉得恶心。 最重要的是,卡拉斯那独特的外观,足以让米莎产生生理上的厌恶感。 “我明白这是我国的独特文化。不必勉强自己吃。” 看到米莎脸色发青地僵住了,莱安露出怜悯的表情,帮她解围。 “拉拉伊娅也是,何必非要那样拿出来给她看呢。” “哎呀?我倒觉得,吃完才知道的话打击更大呢?” 拉拉伊娅耸了耸肩。米莎思考着,到底哪一种更好受一些。 ……得不出答案。 “……首先,我能尝尝做熟了的吗?” 既然听说是能做药材的食材,她确实感兴趣,但要吃生肉,她还缺乏一点勇气。 米莎无视了咯咯笑的拉拉伊娅,提出了这个暂时的折中方案。莱安一脸同情地点了点头。 “虽然长相是那样,但味道相当不错。味道清淡,口感很有嚼劲。我觉得番茄炖煮是最好吃的。” 随后端上来的用卡拉斯制作的菜肴,确实没有腥臭味,有着独特的口感,味道也很好。 不过,脑海中浮现的桶中蠕动的身影,不可避免地削弱了米莎的食欲,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拉拉伊娅斜眼看了看米莎,然后若无其事地喝着兑了红酒的生血。 看到拉拉伊娅熟练地端着酒杯的样子,米莎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那里只放了红酒和生血吗?” 米莎饶有兴致地看着酒杯。拉拉伊娅耸了耸肩,向侍立在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是的。通常多是直接饮用,但拉拉伊娅殿下尚未成年,所以我们先将红酒加热挥发掉部分酒精,再加入香草和果汁等使其更易入口,然后与生血混合后提供。” “有时候也会给孩子直接喝兑了水的红酒,但我更喜欢这种,比较容易喝。米莎也尝尝吗?” 血的独特腥味和味道不适合直接饮用,所以大概是通过各种方式来改善的吧。而且,得知拉拉伊娅喝的东西虽然是红酒,但酒精已经被挥发掉了,米莎松了一口气。因为虽然说是文化,不好否定,但她总觉得红酒的酒精对拉拉伊娅尚未成熟的身体不太有利。 “嗯。既然难得,我可以尝尝吗?” 听完侍女的说明,判断应该没问题后,米莎这次坦率地点了点头。 她没喝过红酒,但既然酒精已经挥发掉了,应该没问题。而且,更重要的是,对未知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递过来的杯中,是美丽的红宝石色液体。 轻轻旋转杯子,对着光透视,可以看到其中微微混入了颗粒。这大概就是侍女所说的香草吧。 “柠檬、薄荷、生姜,还有托托的花蜜……还有什么呢?” 闻了闻香气,原本红酒的香气干扰了判断,很难分辨出里面还有什么。米莎闭上眼睛,一边靠嗅觉分辨,一边歪了歪头。 “还有苹果汁和香特的皮。因为所用的红酒本身是苹果和浆果香气浓郁的甜型,所以香气被掩盖了吧。” 被温和地补充说明后,米莎微微一笑,将杯子凑到嘴边。 首先感受到的是口感良好的葡萄香气。随后,口中轻盈地迸发出各种香气的和谐奏鸣。潜伏在其深处、如黑暗般沉重的东西,大概就是卡拉斯生血吧。她在口中轻轻转动,品味着余韵,那东西让人感受到一股顽强的生命气息。 “怎么样?” 在场的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表情认真地闭着眼睛品味红酒兑血的米莎。 米莎翠绿色的眼眸突然啪地睁开,眼神有些迷离。 “非常好喝。所使用的香草和果汁的配比也很完美,每一种都不互相干扰,反而相互烘托。” 米莎微微一笑,将杯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是生姜的效果吗?感觉从身体深处暖和起来了,很不错。至于和卡拉斯血会产生怎样的相互作用,不做实验还不知道,但如果想增强滋补强身的效果的话,也许可以用因拉的果汁来代替柠檬呢。” 米莎笑眯眯地笑着。侍者见她喜欢,便体贴地为她的杯子续上了酒。 之后,在和乐融融的晚餐中,最先注意到异变的是莱安。 米莎平时就很和蔼,但他觉得她今天比平时更加健谈,情绪也更高涨。 “米莎,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诶~~是吗?说~起来,好像是有点热呢~~” 米莎无忧无虑地笑着,声音比平时更加含糊,带着甜腻的调子。 “哎呀,米莎。难道你喝这个喝醉了?” 虽说经过加热挥发了酒精,但它终究是酒。如果大量饮用,也可能有人会对微量残留的酒精产生反应。 “喝了多少?” 莱安与其说是对米莎,不如说是对身后的侍女发问。被问到的侍女困惑地歪了歪头。 “我想是三杯。” 正常情况下,这应该是不会醉的量。但对酒精的耐受性因人而异。第一次喝酒的米莎反应过度,也不足为奇。 看到她喝得那么开心,自己竟然疏忽了——莱安沮丧地垂下了肩。 这作为成年人,是不是属于监管不力,要被可怕的家长训斥的场面呢? 米莎不知何时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沉默了下来。莱安像是求救般环顾四周,却只看到一脸困扰地摇头的佣人、饶有兴致地看着米莎的妹妹,以及面无表情地扭过脸去的奇诺。救援无处可寻。 结论。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莱安叹了口气,决定承担起成年人的责任,站起身来。 “米莎,站得起来吗?” 或许是因为停止了说话,醉意开始急速上涌,米莎的眼睛半闭着,满是睡意。看来已经不是继续吃饭的时候了。莱安叫了她一声,但米莎反应迟钝。 (这要是被米兰达女士知道了会怎样?这点小事应该不会被惩罚吧?还是说,就算没有恶意,把未成年人灌醉也是不行的?) 内心冒着冷汗,他又叫了一声。米莎朝着莱安张开了双臂。 那是幼童索要拥抱的姿势。莱安明白了她的意思,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米莎,我送你回房间?” 他担心如果低下头,米莎的醉意会更浓,于是便像抱孩子一样将她竖着抱了起来。 隔着夏用薄薄的连衣裙布料,能感受到她略高的体温。 小小的脑袋,嗒地靠在了他的肩头。飘散而上的、如花般的甜香让他的心潮涌动。莱安移开视线,不去理会这份悸动,心中带着几分急切,却又尽量不让米莎摇晃,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在前面带路的奇诺的背影,不知为何看起来像是在笑。莱安有些恼火。 (要是没有米莎在,我真想踹他一脚。) 虽然这么想,但怀中那信赖地、软软地将全身重量托付给自己的体温,却不允许他将这凶暴的念头付诸实施。 (不过,虽说是在担心拉拉伊娅,但米莎是不是也太轻了?) 察觉到米莎放松了力气后,依然像小猫一样轻盈,莱安皱起了眉头。 “米莎比拉拉伊娅小两岁来着?这个年纪的少女都这么小吗?” 莱安从未有意识地比较过适龄女性,他的基准只有拉拉伊娅。但他也知道,不能以那个妹妹为标准。 “嗯。虽然比普通人要稍显娇小,但从饮食和日常状态来看,她无疑是健康的。恐怕是体质如此吧。” 静静走在前面的奇诺没有回头,这样答道。 “是吗。” 或许是对话声有了反应,米莎想要抬起头,却晃晃悠悠地像是要向后方倒去。莱安收紧绕在她背上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或许是用力过猛,那小小的身体被更紧地压在了他身上。 不同于兄弟们,这纤细柔软得让人担心是否有骨头的身体,让他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 但莱安依然对这心动视而不见,终于到达了米莎的房间。他走进房间,将她的身体轻轻放在了整理好的床上。 怀中温暖的感觉消失的瞬间,不可思议地,他的心仿佛凉了下来。 但这种从未经历过的奇妙感觉,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莱安无言地离开了卧室。 看到突然被从餐席上抱回来的米莎,在房间里待命的蒂亚和伊莎贝拉慌乱地忙碌起来。莱安注意到米兰达不在,暂时松了一口气。 即便用常见的棕色头发和眼睛伪装,米兰达那独特的魄力也无法掩盖。要是被她用那种眼睛不笑的微笑淡淡地质问起来,恐怕会吓得哭出来吧。 在米莎房间的客厅沙发上坐下,一杯红茶无声地放在了莱安面前。 “米兰达女士似乎要到明天下午才能回来。” 奇诺的话语中,仿佛能听到“太好了呢”的画外音。莱安无力地瞪着这个面无表情的执事。 与米莎一同出现的另一位“森之民”——自称米兰达的女性,在米莎的状况稳定下来的同时,也开始时不时地从王城消失。她似乎为了与族人牵线搭桥而在四处活动,但具体在哪里、在做什么,则不得而知。虽然也曾试着漫不经心地派人跟踪,但似乎轻易就被甩掉了。 本来也没打算深究,但对方似乎也不太想有过多牵扯。自最初那顿晚餐以来,莱安一次也没能和她说上话。 按理说,他有堆积如山的问题想问,也有堆积如山的协助请求想提,但他也明白那是自己这边的一厢情愿,只好放弃了。因为打草惊蛇的风险——那些听闻的各种轶事实在是太可怕了。 至少,对方似乎信任他到愿意将米莎托付给他的程度,他便静观其变,结果却发生了这种事。 “……你觉得他们会认为这是不可抗力吗?” “我想,他们会认为您并无恶意的吧。” 明明喝着热红茶,却感觉快要发抖了。莱安一边留意着照顾米莎而忙碌的侍女们的动静,一边又一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 十一 醒来便是黑历史,然后…… 睁开眼睛,看到的是织工精细的床帐。米莎这才意识到,自己睡的并不是庭院里的小屋,而是王城中分配的那个房间。 (好久没在这边过夜了。……咦?不过,我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清气爽坐起身来,歪了歪头。似乎是察觉到了米莎醒来的动静,卧室的门被敲响了,伊莎贝拉走了进来。 “早安,米莎小姐。您有没有头痛、恶心的感觉?” 伊莎贝拉像往常一样推着载有晨间梳洗用具的手推车,用温和的声音问道。米莎歪了歪头。 “没有不舒服,不过……伊莎贝拉小姐,你知道我怎么会在这边睡着的吗?” 米莎一边因没领会对方的意图而歪着头,一边粗略地确认了一下自己身体的感觉,然后老实问道。 “我记得自己吃了晚饭,但之后就完全不记得了。” 伊莎贝拉凝视着米莎的眼睛,确认她没有说谎后,轻轻叹了口气。 “米莎小姐,您是被餐席上提供的红酒的酒精给放倒了,然后就睡着了。幸好没有出现宿醉等症状。” “诶?宿醉?” 听到这句话,米莎睁圆了眼睛。 “可是,不是说红酒的酒精已经挥发掉了吗?” “确实如此。如果是我国的红酒,本应是连幼儿喝了都安全的程度才对……不过我听说,极少数人体质对酒精特别敏感。或许米莎小姐也需要注意一下才好。” 伊莎贝拉递过洗脸盆,有些困扰地说道。米莎沮丧地垂下了肩。 (爸爸和妈妈都喝得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一直以为没问题的。我还盼着成年后尝一尝呢。) “哎呀,或许只是碰巧不合您的体质而已。等您成年之后再试一试,我想也是可以的。” 看到米莎垂头丧气的样子,伊莎贝拉慌忙说道,并轻轻递上了擦脸的布巾。 “咦?说起来,我睡着了,是谁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既然不记得是自己走过来的,那肯定是有人送她回来的。她本以为大概是侍立在旁的奇诺之类的,便随口歪了歪头。然而伊莎贝拉轻描淡写说出的话,让米莎瞪大了眼睛。 “是陛下。” “嗯?” “是陛下亲自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米莎小姐抱回来的。” 这个出乎意料的人选,让米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诶?为什么陛下亲自来?房间里明明有奇诺先生,甚至门外还有护卫骑士和侍从,有的是能送我的人吧?) 虽然嘴上说不出来,但她的内心已经是一片慌乱。 “诶?那真是太麻烦他了。” “听说您在途中就睡着了,所以应该没有添太大的麻烦。” 看到米莎脸色发青,伊莎贝拉轻描淡写地答道。 (诶~~。让国王运送醉鬼,这本身就已经很添麻烦了吧……。虽然之前就隐隐感觉到了,但大家对国王的态度是不是太随便了点?) 回想起来,乔尔多的态度就很随意,特里斯虽然言语恭敬,但似乎也会毫不留情地吐槽。不过,连平时举止得体的侍女伊莎贝拉都这个态度,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不如说,之后您还把担心您样子不对劲而探头来看的莲抓住当了抱枕,所以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被紧紧抱了一整晚的莲吧。” 正当米莎沉浸在这个冲击性的事实中时,又一个重磅炸弹被投了下来。 “诶?莲?说起来,莲呢?” 米莎发现莲不在它平时睡觉的角落——那里有专门为它准备的床铺——也不在醒来后视线范围内独自玩耍的地方,于是她慌张地四下张望。 “天亮的时候它总算挣脱了出来,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在隔壁房间休息呢。对于嗅觉灵敏的莲来说,米莎小姐身上沾染的酒味似乎让它很难受。” “我,很臭吗!?” 对于一个正值芳龄的少女来说,“因为你臭所以逃跑了”似乎带来了不小的冲击。米莎攥着毛巾,呆然不动。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确认自己手腕和头发上的气味。 “不。按理说人的鼻子是闻不出来的程度的……不过,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 然而,拥有比常人更敏锐嗅觉的米莎,似乎确实闻到了与平时不同的气味。她受到的打击比刚才更大了。 “我想洗澡。然后,我要去向莲道歉。” “好的。那我马上去准备。” 虽然对彻底消沉的米莎有些抱歉,但她消沉的理由和那副模样都十分可爱。伊莎贝拉忍着笑意,为了准备洗澡水而逃进了浴室。 之后,洗完澡出来的米莎,想要向已经醒来正在吃早饭的莲道歉。当她靠近时,莲却向她投来了警惕的目光。米莎在心中发誓,再也不碰那红酒兑饮了。 或许是睡得很香的缘故,她并没有身体不适,反而因为卡拉斯的功效,感觉比平时状态还好。但在精神上遭受了巨大打击的米莎,还是照常准备好了拉拉伊娅的早餐,打算进行日常工作。 然而,平时总是被米莎压制着的拉拉伊娅,自然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机会,狠狠地取笑了她一番。 在拉拉伊娅那里又遭到一轮打击、疲惫不堪的米莎,午饭后听说莱安要见她,便瘫倒在了沙发上。 “……好想逃。” 米莎不小心漏出了这句不像她的消极话语。目睹了她被拉拉伊娅狠狠嘲笑全过程的蒂亚,苦笑起来。 “我想,应该不是要责备您什么的吧?” “我知道……但是,太难为情了~~” 看到米莎不顾仪态地倒在沙发上撒泼,已经和好如初的莲以为是新的游戏,兴冲冲地扑了上来。 这画面非常可爱。正在准备饭后茶的蒂亚,轻声笑了起来。 “那么,要回绝吗?不过,恐怕是通知您,您一直期盼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 为了带回米莎的答复而等在旁边的奇诺,嘴角浮现出一丝浅笑,意味深长地低语道。 米莎对总是面无表情的奇诺这难得一见的样子产生了兴趣,便坐起身来,端正了姿态。 “我一直期盼的东西?” 看到米莎歪了歪头,奇诺开心地笑了。 “恐怕是国立图书馆的使用许可批下来了。” “我去。我见他。请告诉他我随时都可以!” 米莎的态度瞬间转变。 果然如奇诺所言,莱安召见她,一是为了交给她国立图书馆的使用许可证,二是为了询问她昨晚的情况,确认有无异常。 不过,昨晚到今天早上的情况,奇诺已经报告过了,所以问候的部分原本打算一笔带过。这本是考虑到米莎的精神状态已经千疮百孔,但米莎的心思早已被可以去国立图书馆这件事吸引,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看来身体没什么问题了。” 看到米莎的笑脸,莱安判断应该可以稍微聊几句,便改变了计划,邀请米莎一起喝茶。 “是的。我睡得很沉,醒来之后感觉身体比平时还要舒服。” 不过之后被拉拉伊娅捉弄消耗了不少精力,但米莎打算用接下来的快乐来抵消,便把话咽了回去。 “是吗。早上我跟科南也聊了一下,他说米莎昨晚昏倒,可能不只是因为酒精,说不定是对卡拉斯的血产生了反应。” 因为担心昏倒的米莎,莱安委托科南来看过她的情况,但据说她只是睡得很沉,并没有发现异常。 “他说你体温比平时高一些,但呼吸平稳,看起来并不痛苦。卡拉斯本来营养价值就高,尤其是它的血,有时会被用作滋补强身的药物。他说,可能是因为你本来就健康,加上身材较小,效果来得太强了。” 米莎甚至不知道自己睡着时接受了科南的诊断,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她感觉身体比平时更好了。米莎原本也觉得奇怪,如果是酒精导致的昏倒,醒来后却完全没有宿醉的不适或头痛等症状,所以她坦率地接受了这个说法。 “太好了。我还担心如果是酒精的原因,就算成年后也必须小心才行呢。” 看到米莎因为少了一件烦心事而露出的笑容,莱安苦笑了一下。 “不过,毕竟没有经过严格的验证,还是小心为上。” “好的。话说回来,卡拉斯的营养还真是厉害啊。” “是啊。王都的人常说,身体不舒服的时候,比起去药店或医院,首先会去王湖。它自古以来就与人们的生活紧密相连。这不仅限于平民,王公贵族也是如此,一有什么事就会被灌生肝。” 看到莱安一脸嫌恶,米莎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莱安苦笑了一下,像说悄悄话一样压低了声音。 “其实,肉倒还好说,血和肝之类的东西我实在不行。与其说是味道的问题,不如说是生理上无法接受。其实昨天的红酒兑饮,我的那份就没有放生血。成年之后,因为身体健康不需要,我也就不吃生肝了。不过,我毕竟要求别人不准挑食什么都得吃,所以这事要对拉拉伊娅保密。” “哎呀呀。” 看到莱安带着几分坏心眼的笑容,米莎眨了眨几次眼睛,然后像是被传染了一样笑了起来。 “嘛,血和生肝似乎更像是药用,既然不需要,那不也挺好的吗?那么,我会对拉拉伊娅殿下保密的。” “啊,拜托了。” 莱安一本正经地说完,便将一张卡片放在了桌上——这才是正题。 这张闪闪发光的金色卡片上,刻着代表国立图书馆的标志和米莎的名字。它是用于利用图书馆的五级卡片中等级最高的。出示这张卡片,便可以阅览国立图书馆中的所有书籍。对于公开的书籍和一部分古籍,只需申请便可带出图书馆。通常情况下,只有侯爵以上的身份或被认定为国家带来利益的人物,提交申请书后才能获得。 听完卡片的使用方法后,米莎小心翼翼地握住卡片,眼中闪烁着比看到任何宝石或裙子时都要耀眼的光芒。看到她的样子,莱安满意地笑了,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向外国人发放最高等级的卡片尚属首次,有不少人反对将所有珍贵的书籍公开。 然而,莱安从乔尔多那里听说,吸引米莎来这个国家的最大诱饵是什么。他没有放弃。而且,他不是利用最高权力者的权限强行推动,而是与每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人认真对话,最终争取到了这项权利。他这么做是出于顾虑:如果米莎知道这是靠权力强行夺来的,她一定会有所顾忌。 “我今天就能去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已经准备好护卫了。” 看到米莎兴冲冲地问,莱安咧嘴一笑,向门外喊了一声。 “哟,米莎。精神不错吗?” “乔尔多先生!” 看到被叫进来的人,米莎的脸上顿时绽放出光彩。 站在那里的是久未见面的乔尔多,他正笑着。 从蓝高地到红津,一路与米莎同行的乔尔多,这段时间因为要完成旅途报告和积压的工作,一直没有露面。 在与乔尔多共同度过的一个多月时间里,米莎已经对他产生了信任。突然见不到他了,米莎心中一直怀着寂寞。此刻看到久违的笑容,她高兴得忍不住从沙发上站起来跑了过去。 “终于从文书工作中解脱了。午饭吃了吗?到了镇上,我带你去一家推荐的店。” 久违的如阳光般明媚的笑容和不加修饰的言语。 看到乔尔多一如既往的样子,米莎就着跑过去的势头,一下子扑了上去。 “哦?怎么了,米莎。你变得像莲一样了啊你。”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乔尔多毫不慌张地接住了她,然后顺势将米莎抱了起来,转起了圈子。像孩子一样被甩来甩去,但不知为何很开心,米莎笑出了声。 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能与大人平起平坐地讨论拉拉伊娅治疗方案的早熟少女,而是露出了符合年龄的天真烂漫的一面。 “……她也会有那种表情啊。” 莱安像是吃了一惊,看到是乔尔多引出了她那样的表情,他心中莫名感到一阵烦闷,沉默了下来。 就在莱安为自己也无法清楚说明的感情波动而困惑时,兴奋平息下来的米莎回过神来,想起自己刚才过于幼稚的行为,脸红了。看到米莎的样子,莱安忍不住笑了出来,把那烦闷抛到了脑后。 “米莎,终于如愿以偿要去国立图书馆了。” 他们从王城的后门悄悄溜出,悠闲地朝着国立图书馆走去。 虽然想说只有她和乔尔多两人,但实际上,在米莎视线之外,有好几名护卫呈圆形包围着他们。 不过,乔尔多知道米莎不喜欢太多人同行引人注目。他在事前会议上安排了擅长隐秘行动的部下,成功地构建了一套不引人注目的警备态势。 “喂,乔尔多先生,你去过国立图书馆吗?” “啊~?没用过,不过因为警备的关系倒是去过。” “那算什么呀。” 米莎咯咯笑着,脚步却没有停下。 她那雀跃的步伐,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对即将前往的地方有多么期待。 而到达的那个地方,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这座矗立于湖畔的建筑,外观上并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特征。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它那坚固的砖石结构、装饰稀少的箱子般的造型吧。 “因为里面装满了纸,所以据说建造这座设施的历代国王为了避免火灾,特意避开了木结构。不过,那时的建筑只占一小部分,之后随着藏书量的增加,建筑也不断扩建。” 带路的国立图书馆馆员,带着几分自豪地说明道。 据说最初只是一层的平房,大小只有现在的五分之一,后来像搭积木一样,不断增建方形的建筑。 “目前是地下一层、地上三层,其中对外开放的大约三分之一。不过,如果是米莎小姐的话,可以阅览所有藏书。” 他看起来有些羡慕,大概是因为即使是馆员,底层人员也受到相应的限制,这位带路的新人青年也有不能随意进入的地方。 “除了像我这样负责普通书架的人员之外,还有主要在幕后研究古籍和禁书的馆员。这里,正是凝聚了红津王国一千年智慧与历史的地方。” 虽然被青年因兴奋而涨红脸颊的气势稍稍压倒,但米莎的一半意识早已被林立着的书架牢牢吸引住了。 放眼望去,全是书、书、书! 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存放广泛公开的书籍的区域中,最大的主图书室。 这个有两层楼高的挑高大厅里,高大的书架以适当的间隔排列着,各处摆放着桌椅。可以看到一些人桌上堆着书在写东西,也有人纯粹在享受阅读。 此外,中央设有螺旋楼梯,可以上到环绕一圈的夹层,那里也能看到排列着的书架。 “一楼是广泛浅显的读物,娱乐小说和杂志之类也在这里。夹层那边则专业性强一些。书籍是按分类整理的,如果您已经决定了感兴趣的领域,我可以为您带路。” 面对青年的提议,米莎有些犹豫。 自己闲逛寻找感兴趣的书固然很有吸引力,但这里这么大,光是找来找去就可能天黑了。米莎判断,还是等自己对这里更熟悉一些再说比较好。她想了想自己目前最感兴趣的是什么,然后露出了笑容。 答案只有一个。 “那么,有关于药草的书吗?” “有的。当然。” 这大概是意料之中的回答。青年自信满满地点了点头,率先走了出去。 米莎跟在他身后快步走着,同时对刚才就一直感觉到的一种既视感歪了歪头。 “怎么了?” 似乎没什么兴趣地跟在米莎后面的乔尔多,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轻声问道。 “嗯。我感觉带路的这位大哥,好像在哪里见过。” 她悄悄地回答。乔尔多先是露出一瞬间惊讶的表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人家好不容易染了头发,这不还是暴露了吗。” 看到乔尔多以随意的语气向前面的青年搭话,米莎睁圆了眼睛。 “乔尔多先生,你们认识吗?” “啊。那家伙在学生时代有点缘分,我锻炼过他一段时间。” “那不是在锻炼,而是在玩吧。所以我讨厌你们这些只会用剑的野蛮人。” 青年没有回头,嫌恶地嘟囔道。 “我的武器是枪哦~~?” 面对乔尔多的调侃,青年固执地没有回头。 然后,他在通往人迹罕至的夹层的楼梯前停下脚步,将手放在胸前,轻轻低了下头,行了一个简单的礼。那不经意的动作却显得十分优雅,米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我叫莫尔特·汀·威尔金森。虽然只是个去年刚从学院毕业的后辈,但还请您连同我兄长一起多多关照。” “……威尔金森,难道是……” 听到米莎不自觉的低语,隐藏在眼镜之后不易看清的堇色眼眸弯成了弧形。 “特里斯是我的大哥。我是个不成器的三男,所以随自己喜欢做事。那种发色太显眼了,所以我平时都这样。” 他编成三股辫的长发是淡灰色的。联想到特里斯那华丽的银发,虽然气质相似,但看起来完全不同。 “嘛,不管家人如何,我现在只是个新人图书馆员。请不必在意。时间有限。我们快走吧。” 莫尔特仿佛在说“话就到此为止”,开始登上楼梯。米莎慌忙追了上去。 到达了药草书籍集中的角落,米莎发出了欢呼声。 那是连乔尔多伸出手也只能够到上层的大型书架。沿着墙壁排列的书架,几乎一整面都是药草相关的书籍。 “还有更专业、或者说更深奥的书籍集中的房间,不过先在这里找找感兴趣的书,然后再深入挖掘,这样效率比较高……呃,你没在听啊,这是。” “啊,这是我家里那本词典的其他系列呢。这边这本没见过。《雷加山系的特有物种》?这是什么,看起来好有趣!” 看到米莎兴冲冲地跑到书架前,陶醉地欣赏着书脊,莫尔特苦笑起来。 不过,同为爱书之人,他对这种行为抱有好感。 “啊——,眼睛闪闪发亮呢。这下子,她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动了。” 看着米莎的样子,乔尔多笑着,将自己摔进了旁边的沙发里。 “那里是读书的地方哦,乔尔多先生。” 从投向米莎的慈爱与共鸣的目光,瞬间转变为绝对零度的冰冷视线——不愧是兄弟,这眼神和特里斯很像。 “别说那么刻薄的话嘛。反正这种地方,也只有特别喜欢的人才会来吧。” “嘛,虽然确实是个几乎没有使用者的角落就是了。” 莫尔特叹了口气,同时目光投向已经兴冲冲地拿起几本书的米莎。 “比传闻中要孩子气得多啊。她真的把王城的医师们给驳倒了吗?” 莫尔特歪了歪头。乔尔多躺在沙发上,双脚大大地伸出扶手之外,笑着说道: “驳倒……倒也不是。科南老爷子像疼孙女一样宠着她,他的弟子们也把她当妹妹一样疼爱。” 明明应该是讨论拉拉伊娅治疗方案的地方,却常常洋溢着如同茶话会般和乐融融的气氛。不过,他们谈论的内容很专业,乔尔多连一半都听不懂。 “她会坚定地主张自己的意见,也会认真倾听别人的话。在此基础上,不明白的事会老实提问,别人为她做了什么也会道谢。据说是个理想的弟子。而且,她还拥有连老爷子都不知道的知识,所以,那当然很有趣吧。” 米莎以为“见不到”乔尔多,但乔尔多其实因为担心,来看过她好几次。不过每次看到她都很快乐的样子,觉得应该没问题,就没有特意打招呼。 “要是有什么事我会叫你的,你去忙你的吧。你很忙吧?不成器的新人职员先生。” 乔尔多咧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挥了挥手。莫尔特再次向米莎投去一瞥,然后静静地离开了。 ──────────────────────── 十二 城镇的孩子们 “到底是什么原因呢?” 米莎站在郁郁葱葱的药草丛中,茫然地低语道。 刚才被雨水打湿的药草正闪着水光,非常美丽。 自从第一次造访药草园以来,已经过去了四天。 米莎只要有时间就往这里跑,查阅过去的资料,也跟职员们一起实际操作日常养护。 然而,她始终没能找到药草失效的原因。 “……去国立图书馆吧。” 米莎咽下快要溢出喉咙的叹息,慢吞吞地迈开了步子。 自从拿到那张卡片,她就可以自由进出图书馆了。为了转换心情,米莎开始频繁地往那边跑。 忙碌的乔尔多不可能每次都陪她去,护卫骑士自然是跟着的,但米莎决定不去在意这一点。 虽然她自己没什么自觉,但米莎的立场是邻国公爵家的女儿,作为客人到访这个国家。即便觉得有些麻烦,但她也明白,自己若出了什么事,很可能演变成两国之间的问题——这一点不用别人说明她也能够猜到。 雨后的街道上,米莎悠闲地朝国立图书馆走去。 说实话,这种行为本身或许就不符合“贵族千金”的身份,但米莎实在无法理解,明明不到一公里的路程,为什么非要特意坐马车。毕竟是王都,城镇的治安非常好,而且走的也不是什么偏僻小巷。更何况还有护卫骑士跟着,应该不会出什么大事。面对坚持要她坐马车出行的周围人,米莎反抗道“那就不需要护卫骑士了”,结果争取到了步行的权利。 同行的骑士只有一人。 最初也有好几个人,但在米莎主张“太压抑了”之后,人数被减少了。 这位留着浅金色短发、身着黑色基调骑士服的青年,拥有经过严格锻炼的体魄和锐利的眼神,浑身散发着“骑士”的气质。性格也很认真,从不闲聊。默默完成自己被赋予的任务,动作利落却毫无趣味——这是推荐他的乔尔多的评价。不过,米莎知道他虽然眼神凶恶,实际上却很喜欢孩子,也很会照顾人。因为他是与米莎共同走过近一个月旅途的同伴之一。 虽然很少主动开口,但对于被问到的事情会礼貌地回答。米莎信赖着这位青年。 “滕茨先生,我可以去那个摊位看看吗?” 米莎忽然想到什么,指向了一个卖着各色糖果和烘焙点心的摊位。一位身材丰满的大婶正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滕茨迅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简短地应道:“没问题。” 米莎兴冲冲地走近摊位,从琳琅满目的点心当中,买了一小袋装着各种颜色糖果的袋子。 “能遇到他们吗?” “听说他们经常在那附近玩,应该没问题吧。” 米莎拿着刚买到的糖果,低声自语道。听到对方轻描淡写的回答,她露出了笑容。 第一次去国立图书馆那天的归途中,米莎在入口附近看到一个正在哭泣的小女孩,以及两个看起来稍大一些的少年,正一脸困扰地哄着她。 见小女孩怎么也止不住哭声,米莎放心不下,便上前搭话。原来小女孩摔倒磕破了膝盖。 “很疼吧。来,我给你涂点药,我们先回一趟图书馆好不好?” 听到米莎温柔的声音,小女孩抽抽搭搭地哭着,但还是抱住了她。 米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以示安慰,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了她小小的身体。 “我们把泥洗掉,涂上药,就不疼了。哥哥们也一起来吧。” “不,那个,没关系的……” 看到少年慌忙想要把妹妹接回去,米莎笑了笑,转身沿原路返回,向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打了声招呼,交涉说要借用一下水龙头。然后,她问到了后门的井的位置,便径直朝那边走去。 途中,滕茨觉得她抱着孩子太沉,想要接手,但小女孩似乎害怕陌生的成年人,使劲摇头不肯。米莎只好婉拒了他的好意。 看到滕茨面无表情却似乎有些失落——“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米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顺便一提,就算是小女孩的哥哥们想要接手,她也同样不肯,所以大概只是小女孩当时的心情问题吧。 “会有点刺疼哦?” 米莎让小女孩坐在井边的空箱子上,用水清洗她的膝盖。 “如果伤口里还残留着沙子,疼痛会一直不退,或者留下疤痕,所以要稍微忍耐一下哦?” 米莎擦拭着伤口时,小女孩紧闭着眼睛,咬着嘴唇忍耐着。 “嗯,真是个好孩子。已经没事了。” 确认伤口里已经没有沙子后,米莎微微一笑,迅速在伤口上涂了药膏,然后将手帕叠成细条代替绷带,系了上去。 “好啦,结束了。表现这么好的乖孩子,有奖励哦。”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进了小女孩的嘴里。 小女孩泪眼汪汪,被突然放进嘴里的糖吓了一跳,睁圆了眼睛,然后嘴巴开始动了起来,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甜甜的,好吃!是橙子味的!” 看到刚才还在哭的小女孩一下子心情好转,少年们露出了既松一口气又有些疲惫的表情。 “姐姐,谢谢你。” 米莎摸了摸小女孩的头,少年们低头道谢。 “能好好道谢,真是好孩子。也给你们。” 说着,米莎也将糖果包递给了少年们。 少年们有些犹豫地对视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接了过去。 “姐姐,谢谢你给我上药。伤口已经不疼了!” “你也好得太快了!” 看到小女孩蹦蹦跳跳地笑着,少年无奈地笑了。 听他们说,孩子们住在下城区,是来参加国立图书馆定期举办的儿童学习会的。据说国立图书馆会为上不起学的贫困家庭的孩子免费教授识字和简单计算,这是国家为提高国民识字率所做的尝试之一。当然,大多数孩子其实是冲着参加后分发的面包来的。顺便一提,除了参加就能得到的面包之外,还有通过考试就能获得的特别点心,所以孩子们学习似乎也很努力。 听了这些,米莎不禁感叹,这设计得真周到。 贫困家庭的孩子,长大一些后就会成为重要的劳动力。很多家庭会觉得,有时间去那种地方,还不如帮忙干活……而对孩子们来说,他们也不想把宝贵的自由时间花在学习上。 但是,如果只是坐一个小时左右就能确保拿到面包,那就另当别论了。毕竟,也不是没有家庭连每天的口粮都难以保障。再加上,如果自己的努力还能换来平日里很难吃到的甜食,孩子们的积极性自然也会提高吧。 结果,孩子们的学业水平进步显著。而且,因为学会了写字和计算,将来能够选择的职业范围也扩大了。收入提高了,为了糊口而发生的犯罪也会减少吧。这也为提升贫困阶层的生活水平起到了作用。 米莎结识的这几个孩子,虽然还不至于为明天的面包发愁,但家里也没有余钱花在孩子的教育上。如果没有国立图书馆的学习会,他们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吧。 “我给妈妈写了名字,她可高兴了~” “我也是~” “我也是!奶奶都哭了!” 孩子们开心地笑着,脸上充满了自豪和明亮。 “啊!姐姐~!” 米莎刚到国立图书馆门前,正环顾四周时,远处一个小女孩跑了过来。她浓密的蜜色头发蓬松地反射着阳光。紧接着,原本老老实实跟在脚边的莲,嗖地一下冲了出去。 “安娜!又要摔倒了,小心点!” 最近刚满四岁的安娜,似乎总是很有冲劲,但也很容易摔倒。果然,她在平坦的地方差点摔倒,但莲抢先一步冲到她的脚边,扑了上去,好歹帮她稳住了平衡。安娜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 “莲,谢谢你。” 安娜蹲下来抚摸莲,莲舔了舔安娜的脸,仿佛在说“小心点”。看来莲已经把小小的安娜当作了保护对象,动不动就想照顾她。那样子非常可爱,米莎从后面追上来,笑眯眯地看着。 “安娜!别一个人跑啊!” 伴随着慌张的声音,一个男孩哗啦一声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紧接着,另一个男孩也出现了。 “优。泰托。” “啊,米莎姐姐。” 被叫到名字,少年们也露出了开心的笑容。 优是安娜的哥哥,有着同样蓬松的蜜色头发。 泰托是住在他们隔壁的青梅竹马,是个黑发褐肤、特征鲜明的少年。据说他的祖父是从南方来的移民,他遗传了浓厚的血统。 两个少年今年七岁,总是边照顾妹妹边三个人一起行动。 “大家头发上都沾了枯草。你们在干什么呀?” 米莎一边笑着取下缠在安娜柔软头发上的枯草,孩子们一边把手中的袋子拿给她看。 “我们在水边摘野菜。因为雨停了嘛~” “是用来做饭的~” 袋子里装着几种可食用的野菜。 水边平等地滋养着附近的居民。 看到孩子们虽然觉得是在玩,却也实实在在地帮着家里做事,米莎摸了摸他们的头,夸道:“真了不起。” “能采到这么多啊~大家都好会找呢。” 大概是因为钻进了大人不容易进去的茂密灌木丛里寻找,所以身上才沾满了枯草吧。 看到被夸奖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面面相觑的孩子们,米莎拉着他们的手,将他们带到湖边一处稍微开阔的地方,然后直接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我在那边的摊位上,发现了可爱的糖果。分给你们一些。” 说着,她拿出了糖果袋。孩子们欢呼起来。 看到孩子们高兴地伸出手,米莎摇了摇头,直接将糖果放进了他们的嘴里。 因为刚才还在摘野菜的孩子们手上沾满了泥巴和草汁。 看着孩子们因为口中弥漫的甜味而陶醉地眯起眼睛,米莎向他们问了好多问题。 学习的事、家里的事、平时玩的游戏。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开心地讲着各种事情。 仅仅听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聊天,米莎觉得连药草园那毫无进展的郁闷心情都一扫而光了。她也带着开心的笑容,一一回应着他们。 “对了,这个也给姐姐。” 泰托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从袋子里拿出一个熟透了的通红番茄。 “是我爷爷种的。因为下雨吸了太多水,长得太大撑破了皮,卖不掉了,就给我们当零食了。” 那个有手掌心那么大的番茄,确实皮破开了,裂着口子。虽然水灵灵的,颜色也很漂亮,但确实没法当商品卖了。 “味道虽然有点淡,但水分很足,很好吃。我们都把它当水喝呢~” 说着,优也从自己的袋子里拿出一个差不多的番茄,大口咬了下去。 米莎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番茄,然后学着优的样子,直接咬了一大口。 果汁在口中四溢。 确实,虽然味道有点淡,但也足够好吃了。 “明明还挺好吃的,真可惜啊。雨水太多了就不行吗?” 米莎一边擦着吃得满嘴黏糊糊的安娜的嘴角,泰托一边点了点头。 “听说水吸得太多,表面的皮来不及长,就会裂开。有了伤口,虫子就会钻进去,也容易腐烂,所以就卖不掉了。托它的福,我们可以随便吃,不过最近有点吃腻了。” 泰托耸了耸肩,优也点了点头。 “就是啊。饭菜也都是番茄汤啊、番茄炖菜啊,全是番茄味的东西。虽然知道浪费可惜,但真的吃腻了啊~” 看到他们那带着几分早熟的模样和说话方式,米莎觉得很有趣,笑了起来。就在这时,她感觉脑海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给太多了也不行啊?” “那当然了。爷爷说,虽然个头会变大,但味道会变差。什么事情都有个适当的量。” “他这么说着,就把我们的派给没收了。真过分啊,爷爷。我们可是还要长身体的,需要营养啊!” “就是啊,他说我们吃太多了!” 两个人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祖父来。这些话几乎没传入米莎的耳朵里,她陷入了沉思。 “……适当的……” 各种各样的信息在脑海中盘旋。 那座被精心打理得像庭院一样美丽的药草园。 那些郁郁葱葱、比通常更大的药草。 “……我就能明白吗?” 米兰达那教诲般的眼神和话语。 还有,那半掩在杂草之中,却依然存在的、母亲昔日建造的药草园的遗迹。 “姐姐?” 看到米莎突然像凝固了一样一动不动,孩子们不安地凑过去看她的脸。 米莎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只是定定地沉思着。然后,她猛地站了起来。 “……我好像明白了。”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孩子们正担心地看着突然停下、又突然动起来的、行为古怪的米莎。米莎猛地张开双臂,将他们三个一起紧紧抱住。 “谢谢你们,三个人都是!我好像搞明白一直困扰着我的事情了!我现在就去确认一下!我一定会报答你们的!” 米莎像喊叫一样宣布完,便朝着药草园的方向跑了出去。 “……怎么回事?” “……谁知道呢?” 突然被紧紧抱住,又像阵风一样离去的米莎的背影,三个人茫然地目送着。 “姐姐,看起来好开心啊?” 安娜紧紧握着趁乱被塞到手里的糖果袋。 “可以给奶奶吗?” 听到妹妹这天真的话,两个少年对视了一眼,然后耸了耸肩。 “可以吧?” “嘛,反正姐姐还会再来的,到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想到最近因为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没什么食欲的祖母,或许甜的东西还能吃一些,三个人对视着点了点头。 很快将兴趣转移到别处的孩子们,拎着东西朝家里跑去。 ──────────────────────── 十三 药草园的问题所在 “营养过剩导致的快速生长所带来的弊端,是吗?” 阿多尔像往常一样正在打理药草园,却被本应外出的米莎叫到了接待室。他歪了歪头,一脸困惑。 为米莎准备的接待室的桌子上,堆满了各种资料,几乎看不到桌面。 隔着这张桌子,米莎郑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眸因兴奋而闪闪发光。 “今天,我从孩子们那里得到了提示!” 说着,米莎递给阿多尔的,是一个大大的番茄。 红透的番茄很水灵,但遗憾的是,有一部分皮已经裂开,露出了里面的果肉。 “这是?” “请尝一下。”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要求,阿多尔虽然有些困惑,但在米莎笑容的催促下,他还是咬了一口番茄。 感觉有点水汪汪的,但味道并没有什么特别,就是个普通的番茄。 “接下来请尝尝这个。” 看到阿多尔一脸不解的表情,米莎又递给他一个番茄。 这次的比刚才的要小一些,但似乎没有损伤。 “……很好吃。” 甜味和鲜味都很浓郁。 味道明显比刚才的浓厚,阿多尔眯起了眼睛。 “这是同一品种的番茄。种植的人也是同一个。只是栽培方法稍有不同。您先吃的那个是在普通的田地里种的。另一个则是在有屋顶的地方用盆栽种的。土和肥料都一样,唯一不同的是水量。今年雨水多,所以在室外种的那个因为吸收了过多的水分而裂开了。” 阿多尔歪着头,听着米莎双手拿着番茄进行的说明。 “……番茄的事我明白了。但是,这说明了什么呢?” 看到阿多尔依然一脸困惑,米莎不满地撅了一下嘴,然后指了指桌上的资料。 “这是塞德斯的生长记录。从播种开始,筛选幼苗,移植到田里,到开花大约需要三个月左右,对吧?” “那又怎么了?” “我采集的塞德斯,最快也要四个月才能开花。之后,药效最强的果实成熟还需要将近两个月。这里的塞德斯,生长速度明显太快了。” “……那是说——” “塞德斯本是繁殖力强到近乎杂草、对环境不怎么挑剔的药草。会不会是因为给予了过度的环境和营养,导致了和这个番茄同样的情况呢?第一天我尝的那片塞德斯叶子,无论是香气还是独特的苦味都明显很淡。” “所以您才说,是快速生长带来的弊端啊。” 阿多尔凝视着米莎步步紧逼的眼神,低语道。 “……确实,如果生长速度差那么多,有些东西可能也会随之改变。但是……” “阿多尔先生。” 米莎这次牢牢地捕捉住了阿多尔那游移不定的视线。 “有人告诉我,‘植物是扎根于大地的’。而且,她说‘如果是我的话,应该能找到答案’。” 米莎的脑海中,浮现出米兰达那仿佛在试探什么的眼神。 然后,是想到了自己一直以来采集药草的情形,以及那座虽然被杂草吞噬却依然存活下来的、据说是十多年前建造的母亲留下的药草园。 “有些药草只生长在险峻的岩石地带。反之,也有喜欢潮湿、生长在水边的药草。它们在各自的环境里,以适合自己的方式生长。母亲建造的药草园虽然规模很小,但却能真切地感受到自然。它不是被分隔开的,而是保持着原本的样子,各种植物混杂在一起,共生共存。” 米莎翠绿色的眼眸,一瞬间垂了下去。 那双闪烁着坚强意志光辉的眼眸垂下的瞬间,一抹哀愁的光芒在其中摇曳浮现。 那是乡愁,还是憧憬呢…… 并不了解米莎情况的阿多尔无从知晓,但他觉得,那抹哀愁让他的内心深处隐隐作痛。 然而,眼眸低垂的时间极其短暂。随即抬起的翠眸中,再也找不到方才的愁绪。 对此,阿多尔感到既松了一口气,又有些失落,体验到了一种矛盾而奇妙的情感。 正拼命组织语言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阿多尔的这些情绪。 “当我看到这里的药草园时,觉得它非常美丽。简直就像庭院一样。如果是王城的庭院,那倒也无妨。但是,您想创造的并不是王城的庭院,对吧?不是取悦于人眼的地方,而是孕育治愈人身之物的地方吧?” 米莎凭借情感编织出的话语,远非条理清晰,甚至有些笨拙。 然而,这些话确实触动了阿多尔那颗迷惘的心。 “……在这里,我想创造的东西……” 迄今为止,这座精心打造的药草园是他的骄傲。 砍伐树木,挖出树根,垒起砖块,制作土壤。 虽然他只是按照王城派来的园艺师的指示行事,但对于在此之前几乎没怎么碰过泥土的他来说,身体发出了悲鸣,直到习惯之前真的非常辛苦。 原本,对于舍弃了药师本职、模仿园艺师的阿多尔,即便是同行中也有不少人皱起眉头。 即便如此,他仍渴望亲手创建它,匍匐在地面上,与同伴们一起从零开始建造了它。 然而,在这座如此建造起来的药草园里生长的药草,却未能发挥其本来的作用。 无法作为药物使用的药草,恰恰是徒有其表的空壳。不过是伪装成宝石的玻璃珠罢了。 但是,即便是玻璃珠,也能以其美丽愉悦双目。或许有一天,它们也能变成真货。他这样安慰着自己,在摸索中拼命培育着它们。 将其打造成如今这般模样,花费了两年以上的岁月。 米莎是在告诉他,要抛弃这一切,从头再来。 而且,这并不能保证一定会成功。 阿多尔的脑海中,浮现出初次谒见国王、聆听理想、满怀兴奋地畅谈的那些日子。 想要改变药草难以获取的环境。 如果物流中断,至少能自行生产出最低限度的药物,那么本应能挽救的生命应该会增加——他当时眼中闪烁着光芒。 毫无疑问,这番话的背后,是那些悲惨的日子。 在那场原因不明的流行病导致王都城门紧闭的日子里,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人们死去,无能为力,咬碎了牙根。 即使无法治愈,至少也想为他们解除这份痛苦。如果能退烧,治愈肿胀的喉咙,至少也能让他们喝下水——他懊悔不已。 就连仅仅这些药草,在物流瘫痪的王都中也难以获得。 国王的愿望,也是在那些日子里幸存下来的阿多尔的愿望。 自己还有再次怀抱理想、迈步前进的气力吗?至今一同走来的同伴们,还会愿意跟随自己吗?阿多尔自问着。 “阿多尔先生。” 米莎翠绿色的眼眸穿透了沉默不语的阿多尔。 被那直直投来的翠绿所包围,阿多尔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 从心底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昂感。 “我能做到吗?” 这低语还带着些许不可靠的回响,但那双眼眸仿佛感染了米莎的热情,开始闪闪发光。 “能做到。” 毫无根据,却直截了当的肯定之语贯穿了阿多尔的身体。 (是吗。我能做到啊。) 不知从何时起,因缺乏自信而蜷缩的脊背,倏地伸直了。 阿多尔做了一个大大的深呼吸,然后露出了笑容。 “首先,我们从哪里开始呢?” “嗯,是啊。我们先把分隔每种药草的砖块拆掉,好不好?” 两人仿佛策划恶作剧的孩子般,眼中闪烁着纯真的光芒,开始商讨未来。 这激起了比当年与国王畅谈理想时更为强烈的兴奋,让阿多尔沉醉其中。 (怎么回事?感觉现在好像什么都能做到。) 他一边翻搅着桌上的资料,脑海中一边涌现出层出不穷的想法。 这是久违的感觉。阿多尔带着前所未有的全能感,开始在空白的纸上描绘出一幅又一幅未来的蓝图。 “米莎大人真是博学多识啊。” 在返回王城的路上,滕茨低声说道。 平时寡言的滕茨突然开口,让米莎惊讶地停下了脚步。她微微耸了耸肩,又重新迈开了步子。 “因为我从出生起就生活在森林里。说起来,如果药草园的职员中哪怕有一个人是专门从事药草采集的,应该早就注意到了吧。注意到那些不自然地快速生长的药草,以及它们香气淡薄的问题。” 天色因谈兴过浓而略微暗了下来。米莎在街上缓步前行。 露天摊位大多已经关闭,小巷里飘来了准备晚饭的香气。 “但是,他们平时不也在做着制药的工作吗?” 滕茨不可思议地歪了歪头。米莎有些困扰地笑了笑。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据说王都周边并没有太多可以采集药草的地方。这个国家大多是平原,山地很少。虽然平原上也能采到一些药草,但据说因为大量人口聚集到王都,王都周边未经开发的平原已经所剩无几了。结果,王都附近的药师们不得不更多地处理干燥的原料,而对于生态的了解,也只能以教科书上的知识为主了。” 刚才与阿多尔交谈时了解到的王都药师的现状,对米莎来说也是一个接一个的震惊。 据说就连阿多尔,亲手采集药草的经验也屈指可数。 对于基本上一切都自给自足的米莎来说,这简直是难以置信的事。 当米莎说到“有些药草,新鲜采摘的比干燥的药效更强”时,阿多尔睁圆了眼睛说“我不知道啊”。看到这一幕,米莎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我原本以为,他们是因为难以获得新鲜的药草,所以才想自己培育的。……但看来不是这样呢。” 米莎苦笑着低语。对于没有药师经验的滕茨来说,他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沉默。 “不过,今天真是多谢您了。要是让别人知道我差遣了骑士大人办事,肯定会被骂的吧。” 仿佛要驱散这降临的沉默,米莎扮了个鬼脸,回头看向斜后方走着的滕茨。 与孩子们分别后跑回药草园,为了确认一些事情,米莎让滕茨去买了番茄。她要求最好是同一个生产者,于是滕茨索性去拜访了孩子们的祖父,跑了一趟平民区。 其结果,便是阿多尔吃到的那个番茄,以及支撑米莎推论的信息。 “不。因为我已经知道了孩子们的家在哪里。” 这是为了米莎的安全而与警备人员协作调查所获得的信息发挥作用的一刻。虽然是在国立图书馆偶然结识的平民孩子,但也不能保证他们没有背后的关联,因此出于谨慎,滕茨曾委托进行调查。结果显示没有问题,所以之后米莎与他们交往也未被干涉。当然,米莎本人对此一无所知。 面对突然到访的王城骑士,除了孩子们以外的住户们都惊愕不已,但滕茨只当没看见,顺利地完成了任务。 “下次,我想做些点心送去当谢礼呢~到时候,请带我一起去哦?” 听到米莎开心的声音,滕茨微微笑了笑,轻轻点了点头。 ──────────────────────── 十四 神秘的少年 “姐姐,那本书,有趣吗?” 这句话冷不防地传入耳中,米莎从正在阅读的书上抬起了头。 药草园进入了改造工程阶段,米莎在体力活上显然帮不上忙,于是便利用多余的时间来到国立图书馆看书。她在楼下那片书架之林中逛了一圈之后,便像往常一样来到二楼夹层药草书集中的一角,埋头读书。 抬起头来,她看到一个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的少年,于是微微歪了歪头。 这个药草书集中的角落几乎无人问津,无论什么时候来,都像是被米莎包场了一样。偶尔感觉到有人影,也很快就消失了。之前听人说还有别的收藏专业书籍的房间,她一直以为药师或医师等同业者会去那边。不过,这个夹杂着风土记、传说等略显古怪书籍的角落让米莎觉得很有趣,所以她至今仍往这边跑。 “这是一本关于民间故事中出现的药草的书。独特的视角和解读很有意思哦?” 她将正在看的书的封面展示给对方看。少年睁圆了眼睛,然后压低声音笑了起来。 “民间故事里的药草,是真的存在的药草吗?” “嗯——虽然也有作者的创作,但似乎也有实际存在的药草出现。而且,还有一些考证说,虽然名字不同,但从药效来看,可能就是这种药草……你也对药草感兴趣吗?” 少年的年纪大概七八岁吧。 虽然他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到柔软的金色卷发和微微上挑的猫一般的蓝色眼眸。 “不,倒也不是?我刚才在那边看历史书,但每次看到姐姐,你都在这边看得很开心的样子,所以我就好奇,这里到底有那么有趣吗?” 他指的“那边”,是隔着挑空大厅对面的二楼夹层。 “你喜欢历史吗?” 米莎听说二楼夹层放的书比一楼更偏专业,看到这个少年说话的口气像是经常来这里,她不由睁圆了眼睛。 “也说不上喜欢或不喜欢吧。因为被人说要读,所以只是看看而已。啊,不过,关于建造这座图书馆的拉克修尔王的故事还挺有意思的。” 这个看起来更适合读绘本的少年说出这样的话,米莎想了想,然后微微一笑。 “建造这座图书馆的国王的故事啊。这倒是有点让人在意呢。你能告诉我放在哪里吗?” 被这样天真地一问,少年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歪了歪头。 “你不说我‘口气不小’,或者‘别胡说八道’之类的话吗?” 这是他凑过去看别人手上的书时,经常被搭话的大人们说的话。他并不是在意别人说什么,但对于那些特地凑过来看、然后还说些刻薄话的大人们,少年早已厌烦。因此,对于坦率表示赞同的米莎,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诶?为什么要那么说?” 面对一脸不解的少年,米莎也呆呆地歪了歪头。 “你不是觉得有趣吗?我只是因为感兴趣,想读读看而已。” 直直凝视着自己的翠绿色眼眸中没有谎言。少年开心地微笑起来。 “我叫卡罗。姐姐呢?” “我叫米莎。请多指教,卡罗。” 卡罗拉起米莎的手,想要带她去历史书集中的书架那边。 从帽檐的阴影下,能看到蓝色的眼眸正开心地笑着。这是因为卡罗站着而米莎坐着,所以米莎才能看到。但米莎并没有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只是,那眼眸的颜色让她想起了某个人,但还没来得及想明白,卡罗的手已经拉起了米莎。这样一来,就变成了俯视的角度,米莎几乎看不到被过大的帽子遮住的卡罗的脸了。 “在那边哦,走吧。” 天真地拉着手的卡罗,似乎一心想要给米莎介绍她觉得有趣的那本书。 “啊,米莎在读的那本书,我也想看看,一起带过去吧。” “可以吗?” 米莎原本基本上都是在取书附近的书架旁的椅子或沙发上看书,所以对于拿着书走动有些犹豫。卡罗干脆地回答了一句,然后将米莎正在看的书夹在了腋下。 “卡罗对图书馆很熟悉呢。” 米莎一边老实地被他拉着走,一边问道。卡罗耸了耸肩。 “也不算啦。我平时住在别的城镇。只是每年这个时候都会过来玩,所以经常来这里打发时间兼学习。这里很安全,又有各种各样的书,可以消磨时间。” 虽然他说是“过来玩”,但卡罗的声音却异常冷淡。米莎歪了歪头,心想:是不是因为父母的缘故才来的呢?如果是在没有朋友的遥远城镇独自一人,确实会很无聊吧。但要说可以让一个小孩随意到处走,卡罗看起来又太小了。 国立图书馆这里,大人也多,又没有危险的东西。如果他喜欢书,那确实是把小孩子一个人放在这里的最佳场所。但米莎还是不禁有些担心,虽然事不关己——让一个小孩子孤零零地一直看书,这样真的好么? (我觉得小孩子也需要活动身体啊。) 米莎的脑海中浮现出精力充沛地跑来跑去的安娜他们的身影。 “喂,卡罗,你是一个人吗?” “嗯?现在是。大概要是有什么事,会有人来接我吧。” 卡罗绕过挑高大厅,走到正对面,然后熟练地搬来脚踏台,取出一本厚厚的书。 “就是这个。来,这边走。米莎,特别邀请你哦。” 他微微一笑,再次拉起米莎的手走了起来。米莎还以为他会去附近随便一张桌子,但卡罗却经过了所有的桌椅。 然后,他打开了一扇藏在书架缝隙间的小门,钻了进去。 米莎被这扇小到大人必须微微弯腰才能通过的门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还是被牵引着穿了过去。她稍稍回头看了一眼,今天也作为护卫跟来的滕茨正站在那里,但他并没有跟进房间里来。 “哇,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这里虽然入口很小,但里面天花板很高,即便是大人也能无障碍地活动,是一间看起来很舒适的房间。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摆放着看起来坐起来很舒服的沙发套装。那张较大的沙发大概也常被用来午睡吧,上面放着许多靠垫,甚至还叠放着毯子。 “听说是特别室。很有趣吧?我还是第一次邀请人来这个房间呢。” 卡罗开心地请米莎坐下,然后摇了摇放在桌上的小铃铛。 于是,从与米莎他们进来的门不同的另一扇门里,走进了一位身穿女仆装的女性。 “请上茶。” 看到米莎,女仆微微露出惊讶的表情,但听到卡罗简短的话语,她只是默默地低头行礼,然后静静地退了出去。 “是卡罗家的人吗?” 那悄无声息的流畅举止,让米莎想起了王城中侍奉自己的侍女们。 “不,是图书馆的人。我借用这个房间的时候,他们会派一个人来照顾。” 卡罗干脆地摇了摇头。与此同时,门再次打开,推着手推车的女仆回来了。 然后,她默不作声地迅速摆好了茶和点心。 “不必伺候了。” 准备工作完成的瞬间,卡罗小声说道。 于是,女仆再次微微低头行礼,离开了房间。 其间,她的视线一直低垂着,一句话也没有说。对于基本上在接受服务时会聊上几句或道谢已成为日常的米莎来说,这份沉默让她感到有些不适。 但卡罗似乎并不在意,甚至没有与她进行目光接触。 (是贵族家的孩子吗?) 尽管对方是女仆,但他面对成年人时那坦然的态度,是习惯于使唤他人的统治阶级才有的。这样一想,卡罗虽然穿着平民式的服装,但布料质地优良,手脚光滑无瑕,这些也都说得通了。而且,他在称赞大人读的那种难懂的书“有趣”时,就已经说明他接受的不是普通的教育了。 “请用。这里提供的点心很好吃哦?” 但看到卡罗天真地劝说自己享用的样子,米莎决定咽下所有的疑问。 (嘛,算了。大概是在满是成年人的图书馆里,找到了交朋友的感觉吧。) 虽然比卡罗大一点,但米莎自认为自己还属于孩子的范畴,于是干脆地转换了心情,顺从地伸手拿起了茶。 滕茨在她进入这个房间时并没有阻止。 仅凭这一点,就足以保证这个少年没有危险。虽然可能是错觉,滕茨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僵硬,但对米莎来说,这不成问题。 “啊,真的呢。这个点心很好吃。” “对吧。我觉得光是为了这个,来这里也值了。” 就在他们天真地享受点心的时候,背后的大人们或许正在慌慌张张地奔走,但这对于孩子们来说,根本不关他们的事。 两人互相推荐着感兴趣的书籍,一边喝茶一边悠闲地看书。 藏在书架阴影里的沙发虽然也很舒适,但这间不必在意他人气息的安静单间,对于读书来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不久,断断续续的谈话也停了下来,两人各自沉浸在了书本的世界里。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书的细微声响。 然后,不知不觉间,沉浸在书中的米莎抬起头来,看到对面的沙发上,卡罗正把书放在膝盖上打盹。 (会不会着凉呢?) 米莎轻轻地将自己正在看的书放在桌上,走近了睡着的卡罗。她将小小的身体放倒在沙发上,然后拿起放在角落里的毯子给他盖上。 接着,她稍作犹豫,然后轻轻取下了卡罗仍然戴着的帽子。 因为戴着那顶宽檐的鸭舌帽睡觉,看起来似乎不太舒服。 光泽亮丽的金色卷发散落开来,铺在了充当枕头的靠垫上。 那带着孩童柔软感的头发蓬松柔软,米莎忍不住轻轻抚摸了一下。 和看上去一样,触感极佳,她不由露出了笑容。 (好漂亮的头发。) 享受了一会儿那柔软的触感之后,米莎决定悄悄离开这里。 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很难判断时间,但根据读过的书的数量来看,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了。 (滕茨先生虽然……应该不会担心吧,但肯定让他等了很久了。) 米莎平时也会在适当的时候停下来,把感兴趣的书借回去。但在这个没有人打断、舒适惬意的环境里,她太过投入了。 “啊,对了。留言……” 虽然也可以拜托刚才那位女仆,但卡罗醒来后发现米莎不在了,或许会感到失落。米莎在带来的便签纸上写下自己先回去了,以及之后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来国立图书馆,然后离开了那间小房间。 米莎离开后,卡罗在房间里猛地坐了起来。 在半梦半醒之间,他察觉到米莎靠近了,但因为好奇她想做什么,所以一直装睡。 “搞什么啊。” 被拿走帽子的时候,他确实有些紧张,但结果,米莎只是像对待小孩子一样,温柔地用毯子把他裹好,然后摸了摸他的头发。 卡罗能够自由使用国立图书馆中的这间特别的秘密房间,并且使唤女仆。仅凭这一点,米莎也应该明白卡罗是个“有价值的孩子”。 但是,米莎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阿谀奉承,只是像对待朋友一样享受喝茶,互相交流读后感,一起欢笑。 而且,卡罗故意装睡,想看看自己露出破绽时米莎是否会露出本性,但米莎依然温柔如初。 “……感觉自己像个小孩了。” 没有哪个大人会对卡罗采取这种态度。 出身特殊的卡罗,从小就被要求早日成熟。只有叔叔会用略带悲伤的眼神看着他早熟的表现,但卡罗对此也无能为力。 最重要的是,最亲近的母亲比任何人都热衷于卡罗的教育,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她很温柔,但从不溺爱他。虽然她会说爱他,但在漆黑的夜晚和雷鸣的日子里,卡罗始终是一个人。 “必须变得像父亲一样聪明。”“要变得像父亲一样坚强。” 卡罗是从几岁开始,觉得母亲的话语像柔软的锁链的呢? “她笑着说很舒服呢。” 卡罗的小手轻轻触碰自己的头发,仿佛在回味米莎手掌的触感。 桌上放着一封字迹清秀的短信。 “……是吗,明天也会来啊。” 卡罗的唇角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米莎今天也去图书馆了吗?” 共进晚餐时,拉拉伊娅向米莎问道。 看到她手中握着的玻璃杯里红色的液体,米莎心中涌起一丝羞赧,但还是点了点头。 “是的。药草园那边开始了正式的改造工程,我现在暂时帮不上什么忙了。而且在那里,也不会被雨打扰。” 连日不停的雨限制了米莎的活动范围,但目前她并不觉得无聊。 “真好啊。我也想整天泡在里面看看。” 拉拉伊娅转动着酒杯,抱怨道。近来身体状况好转的拉拉伊娅,正在逐渐增加作为王族的公务。 毕竟,目前能够处理公务的王族,除了莱安就只有拉拉伊娅了。 在此之前,卧床时间更长的拉拉伊娅只能处理最低限度的事务,一切重担都压在莱安肩上。拉拉伊娅内心一直为过于忙碌的莱安感到焦急,虽然嘴上抱怨,但其实她对于逐渐增加的公务是感到欣喜的。 米莎明白这一点,也无法阻止,只能苦笑。 “您还没有完全恢复,请适可而止哦?” “我知道啦。要是在这里又倒下了,之前的努力就白费了嘛。” 曾经不擅长的早睡早起和规律生活,身体也终于逐渐习惯,不再那么痛苦了。曾经提不起兴趣的饮食,在米莎瞪着眼睛说“这也是药”的督促下,也能好好摄取了。即使米莎不在,她也会把准备好的药草果汁和药物一点也不剩地喝掉。 虽然听起来像玩笑,但仅此而已,曾经连从床上爬起来都很痛苦的身体,已经能够正常活动了。 或许,正是因为米莎过于唠叨,其他人才不再说三道四,这也是好事吧。 慢性的倦怠感的痛苦,很难传达给别人。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她在偷懒、磨蹭,因此在擦肩而过时,经常会被冷言冷语地讽刺。 原本个性要强、责任感也很重的拉拉伊娅,对自己的不争气心知肚明。因此,只要身体稍有好转,她就会开始活动,然后再次恶化、卧床不起,如此反复。这时,不了解情况的人又会用表面上正确的“谏言”来刺激她,让她忍不住反抗。 结果,就给人留下了“一个连王族责任都尽不好、只会乱发脾气的公主”这种不光彩的印象。 而米莎来了之后,她跟在拉拉伊娅身后絮絮叨叨的样子,在各处都变得随处可见。 因为大家都知道莱安承诺过“不追究不敬之罪”,所以近臣们也无法阻止。看到拉拉伊娅虽然皱眉却不得不服从的样子,或许也觉得不便再落井下石,向她投去语言尖刺的人急剧减少了。甚至还有人同情道“公主殿下也很不容易啊”。 无谓的压力减少了,烦躁也减少了。 原本米莎的唠叨也不过是“早上按时起床”、“吃饭不许挑食”之类正当的要求,是否将其视为压力,取决于拉拉伊娅自己。 而当她注意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发生变化时,也就失去了反抗的意愿。当然,她经常会涌起一股“你是我妈吗!?”的冲动…… “拉拉伊娅殿下,请不要只顾着喝饮料,也好好吃饭。” 晚餐份额的药草果汁已经摄取完毕。看到拉拉伊娅只顾喝着从小喝惯的卡拉斯红酒(这么说的话米莎会露出微妙的表情,很有意思),米莎出声提醒道。 “我知道啦。” 这个时节,因为听说有营养,拉拉伊娅经常用它代替正餐,所以养成了习惯。一旦走神,就会只顾着喝杯子里的东西。她猛然回神,有些尴尬地放下了酒杯。 看到拉拉伊娅以优美的动作开始使用餐具用餐,米莎看得有些入迷。 洗练的举止,本身就足以成为一种美。 米莎也在努力,但在这方面,付出的时间不同。 从这个意义上说,与拉拉伊娅共进晚餐的时间,也可以说是米莎实践礼仪的时间。毕竟眼前就有一个很好的榜样。 “说起来。” 正看得出神的米莎,忽然意识到了白天那个疑问的真面目。 漂亮的金色卷发。如同晴朗天空般的蓝色眼眸。 “今天我在国立图书馆交了个新朋友,他的眼睛和头发的颜色,跟拉拉伊娅殿下一模一样。” 米莎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觉得卡罗似曾相识,是因为他和拉拉伊娅很像,于是满意地笑了。拉拉伊娅歪了歪头。 “在国立图书馆?” “是的。是个叫卡罗的可爱男孩子。非常聪明,连很难的书都能流畅地阅读呢。说起来,他还请我喝了茶。” “……这样啊。” 米莎正想着要不要送点什么作为回礼,因此没有注意到拉拉伊娅那时微妙地皱起了眉头。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但看到那个表情的忠实侍女凯丽,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现场。 “看来你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比什么都好。看你好像很忙的样子,米莎也来一杯提提神怎么样?” 拉拉伊娅哧哧地笑着,举起了酒杯。 “不必了。” 自从那次出丑之后,米莎每逢有事就会被这样取笑。她总算是习惯了,于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拒绝了。但她耳朵微微泛红的样子,却藏不住。 “明明很好喝的。” “我很健康,所以不需要!” 面对步步紧逼的拉拉伊娅,米莎明知不雅,还是撅起了嘴。 “那个孩子接触米莎了。” 晚餐结束后,确认米莎已经回到自己房间,拉拉伊娅突击了兄长的办公室。 听到这没有预先通报、伴随着敲门声闯入的妹妹的声音,莱安睁圆了眼睛,然后耸了耸肩。 “我知道。那又怎么了?” “哈啊~~?!” 拉拉伊娅的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不符合淑女身份的叫声,但并没有人在意。准确地说,是跟着拉拉伊娅来的护卫和侍女都被她关在了门外。 “您是什么意思?哥哥。” “没什么。” 莱安头也不抬地轻描淡写地答道。拉拉伊娅的眉毛凌厉地吊了起来。 察觉到妹妹愤怒的气息,莱安这才放下了手中的文件。 “那个孩子在这个时期回到王都,以及一天大部分时间都在国立图书馆度过,这都是每年惯例吧?和最近频繁前往那里的米莎相遇,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被这样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拉拉伊娅差点就信了,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然后,她双手啪地拍在桌上。 “别想糊弄我,哥哥。那个戒备心很强的孩子,怎么可能主动跟不认识的人搭话!” 面对全力威吓的拉拉伊娅,早已习惯的莱安丝毫不为所动。 “我确实提到过她,但没说什么要紧的。只是说有个从邻国来游学的孩子,很热心地往国立图书馆跑而已。” 拉拉伊娅用没有丝毫信任的眼神,定定地盯着莱安。 莱安耸了耸肩作为回应,然后再次将视线落回文件上。 “嘛,在那之前,乔尔多碰巧带了报告书过来,就顺手放在那张桌子上了。说不定,他看到了什么吧。” “~~~!够了!您这不是完全在诱导他吗!要是惹出什么麻烦来,我可不管哦!” 留下这句狠话,拉拉伊娅离开了房间。听着她那仿佛在宣告“我很生气!”的脚步声逐渐远去,莱安叹了口气,仰头望向天花板。 “真是精神多了啊。” “这样好吗?” 在房间角落里消除气息、翻阅文件的特里斯,轻声问道。 “是说拉拉伊娅?还是说……” “当然是那位了。” 特里斯轻轻递过来的文件上,总结了一个少年今天一整天的行动。 “啊,他自称卡罗了吗。嘛,也不算错。虽然已经没人再叫这个昵称了,但即便如此,现在那也是那个孩子的东西了。” 仿佛在忍耐某种痛楚,莱安的眉头微微皱起。 “我是有所期待的,特里斯。就像那个谁都束手无策的拉拉伊娅,能精神到跑来跟我抱怨一样。我在期待,米莎或许也能拯救那个孩子。” 这声低语,在恢复寂静的办公室里寂寥地回响着,然后消散了。 ──────────────────────── 十五 快乐的时光 “米莎,找到你了。你怎么不进去啊?” 背后突然传来声音,米莎回过头去。 只见卡罗正叉着腰站在那里。 “哎呀,卡罗。你好。” 虽然卡罗依旧戴着压得很低的帽子,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听起来明显有些不耐烦。然而米莎并不在意,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你好……才怪呢,你干嘛在这种地方磨蹭啊?” 卡罗相信了米莎留言中说会在相近时间来国立图书馆的话,中午前就到了图书馆。可过了昨天那个时间米莎也没出现,他便出来找她,一直找到了图书馆外面。他本以为在入口处等着就不会错过,却发现当事人正站在外面一副等人的样子,于是忍不住喊了她。 “我没想到你已经来了,还以为在外面等就能碰到你呢。” 听到米莎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原本焦躁的卡罗转眼间就心情好转了。 “我闲着没事,午饭前就来了。这里的饭也挺好吃的。” 想到自己因为米莎一直不出现而焦躁的样子,卡罗觉得有些难为情,于是语速稍快地回答道。他完全没想到,米莎竟然是为了避免错过而在入口处等着自己。 “这样啊。说起来,昨天吃到的点心也确实很好吃呢。” 米莎没觉得有什么特别,正要回答时,脚边有什么东西跑了过来,卡罗瞬间绷紧了身体。但看清来者后,他放松了警惕。 “……小狗?” 跑过来的原来是莲。它径直扑向了米莎的脚边。 “哎呀,莲。你回来了?” 米莎立刻蹲下身抚摸莲的头。卡罗正要开口时,远处传来了呼唤米莎的声音。 “姐——姐——,你要等的人来了吗~?” “谢谢你,我们顺利见到了哦~” 米莎站起身,朝那个喊话的小女孩挥了挥手。 “米莎,你认识的人?” 卡罗重新把帽子往下压了压,一边打量着那边一边问道。 “嗯。她们看我在这儿待了很久,担心我呢。本来她们陪我一起等的,但莲好像有点无聊,就让她们带它去玩了。” 脚边蹲坐着的白色小狗“汪”地叫了一声,精神十足。 “莲?” 卡罗一指,小白狗像是听懂了自己的名字似的,蹦跳了一下。 “对。是在旅途中捡到的,之后就一直在一起了。莲,这就是我昨天提到的卡罗哦。” 被介绍的莲端庄地走到卡罗面前坐下,然后啪嗒啪嗒地摇着尾巴,像是在说“请多关照”。 “好厉害,真聪明。好像能听懂人话呢。” 卡罗也学着米莎的样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摸了摸莲的头。 “哇。好蓬松啊。” 卡罗身边常见的动物只有马,第一次摸到小狗柔软皮毛的他,睁圆了眼睛。 “莲摸起来很舒服吧。” 卡罗正沉迷于抚摸莲的毛发时,突然响起的另一个声音让他身体一僵。但他很快发现,紧挨着自己坐下的,是刚才那个比自己还小的女孩,于是立刻解除了警戒。 “我叫安娜。大哥哥是米莎姐姐的朋友吗?” 安娜天真地歪着头问道。卡罗犹豫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哥哥们今天去帮叔叔们干活,坐船去了。大哥哥也去看吧?” “诶?看什么?” 还没等卡罗反应过来,安娜就拉起他的手站了起来。卡罗被比自己还小的女孩拉着,又不好甩开她的手,只好为难地回头看米莎。 “安娜的哥哥和他的朋友在帮湖上的渔夫干活,坐船出去了。她说可以从湖边看到,所以邀我们一起去看呢。” 米莎咯咯笑着,替安娜解释道。 “?我就是这么说的呀!” 安娜因为没传达清楚而闹别扭,撅起了嘴。 “不不,你那解释谁能懂啊。” “真是的!算了,快来嘛!要是抓到好多鱼,我也分给哥哥哦!” 安娜使劲拉着卡罗的手。米莎笑着推了推不知所措的卡罗的后背。 “就陪她一会儿嘛。一定很好玩的!” 脚边的莲也像是邀请似的叫了一声,然后率先朝湖边跑去了。 “哥——哥——!” 安娜在湖边朝着湖面上漂浮的小船挥手。 船上正在收网的少年们听到声音,也朝这边挥了挥手。 “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呢。” 站在一旁看着的卡罗,低声说道。 “我哥哥快八岁了。” 安娜目光仍望着湖面,回答道。 “跟我同岁。” “平民家的孩子,到了这个年纪,都会像那样帮忙干活,这是很正常的。除了帮自己家做事,人手不够的时候也会被叫去帮忙。然后从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十岁左右拜师学艺,正式开始工作。” “他们会带鱼回来的哦。今天的晚饭!” 看着开心地笑着的安娜和湖面上的小船,卡罗沉默了下来。 (果然,像是贵族家的孩子呢。要是商人的孩子,肯定不会这么不知所措。) 看到卡罗因为与自己同龄的孩子在干活而受到冲击,米莎离揭开卡罗的真实身份又近了一步。 “那个呀,安娜也有帮忙干活哦?在等哥哥们的时候,我就去找野菜。” 不知想到了什么,安娜突然挺起胸膛,对沉默的卡罗说道。 “我也教大哥哥吧。带回去的话,晚饭就能多加一道菜,妈妈也会夸我的哦?” “诶?不,我……” “没关系啦。不难的。安娜会好好教你的。” 再次被使劲拉着手、不知所措的卡罗,看到米莎笑着朝他挥手。 “难得有机会,就实践一下昨天学到的东西吧!昨天读的那本书里也有提到的植物,试着找找看。” 听到米莎的话,卡罗眨了眨眼睛。 昨天和米莎一起读的书中,有一本是植物图鉴。里面的确记载了一些“适合食用”的植物,但对卡罗来说,那不过是文字里的信息而已。 “大哥哥也知道有哪些吗?那我们一起找吧!会有好吃的吗?” 不容分说地被拉进了灌木丛中,卡罗觉得有些好笑起来。 (我明明是来看书的,怎么在找野菜啊?) 他回头瞥了一眼,发现原本应该伪装后悄悄跟着的护卫,正站在不远处,一脸紧张地望着这边。 看到平时面无表情、沉着冷静的护卫露出这副难得的表情,卡罗更是忍俊不禁。 (啊,他还被米莎的护卫搭话了。) 更让他看到的是,那名护卫像是要让他放弃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卡罗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发现什么好玩的东西了吗?” “不,没什么。那个,我觉得那是能吃的野菜,你说呢?” 卡罗对着一脸茫然的安娜摇了摇头,然后伸手够向一株缠绕在低矮灌木上的藤蔓。 “啊,好厉害!大哥哥!那个放到汤里很好喝的哦!” 安娜拍着手高兴起来,也不甘示弱地伸手去够。 “大哥哥,不能随便摘哦。要摘颜色浅、叶子软的那些。又绿又大的叶子很硬不好吃,而且如果把藤也摘了,下次就长不出来了。” 看到卡罗想要胡乱揪一通,安娜一脸认真地提醒道。 “知道了。只摘颜色浅的叶子,对吧。” 看到卡罗也认真地点头,在稍远处望着他们的米莎,脸上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她一直觉得不能让孩子们总闷在昏暗的图书馆里,所以正在想办法让他们能跟安娜他们见面。虽然年长的两个孩子不在有些出乎意料,但多亏了精力充沛的安娜,成功地把卡罗带了出来。而且不知怎的,还开始找起野菜来了。 (真不愧是安娜。天真无邪的力量大爆发。) 不管怎么说,米莎也好,那两个年长的孩子也好,都容易被安娜的力量卷进去。但她没想到,连这个昨天才第一次认识的少年,也遭到了同样的待遇。昨天还因为聪明而显得有些冷眼旁观的卡罗,此刻正被安娜带着,天真地笑着。 “啊~!哥哥,跳下去了!” 突然,安娜指着前方喊道。顺着她的手看向湖面,只见两个身影正从小船上游过来。 两人以相当快的速度,像是在比赛一样游着。 “哥哥,好快好快!” “加油啊~~” 似乎是在游泳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地变成了竞赛,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 “好厉害!加油~!” 正兴奋地跳起来的安娜,一脚踩在岸边湿滑的泥土上,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危险!” 身旁的卡罗反射性地伸手想要扶住她,但即使对方比自己小一圈,带着冲势的安娜的身体他也支撑不住,两人一起掉进了湖里。 幸好他们是屁股着地滑下去的,看起来没有受伤,但两人都从头到脚湿透了。卡罗的帽子也掉了。 “啊!真是的!那种地方跳来跳去,会滑倒你不知道吗!” “诶嘿嘿,对不起嘛~” 卡罗拨开垂到额前的湿发抱怨道,安娜笑着道歉。 “你这家伙——绝对没在反省吧!” 卡罗一脸无奈地轻轻敲了敲安娜的脑袋,安娜则笑着,长发上滴着水。 “你们在干嘛呢,安娜。还有,这家伙是谁?” 这时,刚好游到的优开口问道。稍迟一步,泰托也到了。 “你先出发太狡猾了。重来重来!对了,你是谁?” 优和泰托在小船上时就注意到了这个陌生的少年。他们看到米莎跟他在一起,所以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人。但一个陌生少年待在安娜身边,他们还是有些不放心,正心神不宁时,今天的雇主告诉他们活儿告一段落,可以回去了。他们觉得中途打断捕鱼让人送回来也不好,而且特意绕到对面的码头也很麻烦,于是就直接跳进了湖里——这点小插曲就当是添头了。今天难得放晴,天气闷热,所以正好。 “是谁?大哥哥是米莎姐姐的朋友哦?名字是……嗯?叫什么来着?” ““你自己不知道吗!”” 优和泰托同时吐槽歪着头的安娜。 看到这一幕,米莎哈哈大笑起来。 “啊——我叫卡罗。请多关照。” 这悠闲的互动让卡罗不知不觉卸下了心防,他报上名字后伸出了手。 “……我叫优。我妹妹给你添麻烦了。” “我是泰托。我跟他们两个是青梅竹马。对了,这帽子是卡罗的吧?” 泰托捡起那顶漂浮在水面上、差点被冲走的帽子,递了过去。优则短暂地犹豫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卡罗伸出的手。 看到帽子,卡罗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戴帽子,惊讶地抬手摸了摸头。 “……啊,是我的。谢谢。” 卡罗若无其事地接过帽子,心里却有些犹豫。他一直被告知,不戴帽子露出头发是不太好的。但事到如今,慌慌张张地戴上也为时已晚,更何况用湿漉漉的头发去戴湿漉漉的帽子,也实在太奇怪了。 就在卡罗犹豫不决时,安娜从他身后噗地扯了一下他的头发。 “卡罗的头发闪闪发亮,好漂亮啊。比安娜的头发还要闪亮呢。” “确实,颜色很好看。” “你们不也差不多嘛。就我一个人乌漆嘛黑的,真没意思。” 安娜一边扯着自己的头发一边笑嘻嘻地说,优跟着点头,泰托则叹气抱怨。 看到这一幕,卡罗不知不觉间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父亲遗传的金发和蓝眸。 他一直被告诫,将这些暴露在外就等于表明自己的身份。 但眼前的孩子们并不在意这些。 他们只是夸他颜色好看,仅此而已。 卡罗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又想笑,又想哭。 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这种心情,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看到卡罗这副模样,孩子们露出不解的表情,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就在这时—— “嗷呜——!” 莲从岸边猛地跳进了水里。它原本老实地和米莎一起等着,但孩子们一直不上来,它终于等不及了,决定自己也加入玩水行列。 虽说只是小狼崽,但有了冲劲,溅起的水花可不小。 结果,正蹲在地上说话的孩子们被劈头盖脸地浇了个透。 反正已经湿了,倒也无所谓,但水溅到脸上还是不太好受。其中最倒霉的是泰托,他因为毫无防备,狠狠地呛了口水,咳了起来。 “莲——!” “嗷呜?” 听到泰托幽怨的声音,莲可爱地歪了歪头,仿佛在说“怎么了?”。但不知为何,它的眼睛里看起来像是在笑。 “你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吧!” 泰托扑了过去,莲则轻盈地闪开了。 这场突然开始的捉迷藏,溅起了大片水花,制造了无数受害者。 “哇!泰托,你别往这边跑啊!” “呀!泥巴溅到我啦!” “笨蛋,别过来!” 米莎从喧闹起来的水边后退了三步。 “嗯——那几个小子就算了,是不是该给卡罗他准备套换洗衣服呢?” 欢快的笑声似乎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一旦打成一片,孩子们要好起来就是一瞬间的事。 这其中,与大人们划定的身份地位毫无关系。 当然,对于跟着卡罗的护卫们来说,他浑身湿透似乎是个大问题。卡罗被不知何时准备好的大毛巾裹成了粽子,然后迅速被回收了。 “我马上就回来,在图馆里等我!” 卡罗虽然被带走了,但还是大声朝米莎喊道。他几乎没来得及跟米莎说上话。 孩子们也说要把顺利完工的事报告一遍,先回一趟家。于是米莎决定按原计划在国立图书馆里待着。 “那么,我把莲送回王宫去。” “好的,我就在图书馆的老地方。” 莲浑身湿漉漉、脏兮兮的,不能带进图书馆,所以滕茨主动揽下了回收运送的任务。 米莎也想过一起回去,但图书馆她已经来过很多次了,短时间应该没问题,于是决定留下来。 “如果可以的话,请待在一楼的职员待命处附近。” 米莎对略显担心的滕茨点了点头,然后在图书馆前与一人一犬告别,走了进去。 以滕茨的脚程,从图书馆往返王宫,大概三十分钟就能回来吧。 (滕茨先生还真是爱操心啊。) 米莎一边想着,一边想着难得有空,不如读读故事书,于是兴冲冲地朝书架走去。 ──────────────────────── 十六 卡罗的真实身份 “小朋友,能耽误你一下吗?” 突然被人叫住,米莎从正在看的书上抬起了头。 她正在书架间来回走动挑选要读的书,拿起一本感兴趣的翻看内容。一楼陈列着海量的各类书籍,反而让人难以选择。如果没有确定要读什么,就会无止境地在书海中徜徉。当然,对米莎来说,这本身也是一种幸福的时光。 而这幸福时光的突然闯入者,是一名陌生的男性。他穿着考究,头发和皮肤都富有光泽,显然花了不少钱,表明他是富裕阶层的一员。 “那头发的颜色和眼睛的颜色。你就是传闻中那个‘森之民’的孩子吧?” 对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中带着估价的意味,让米莎感到一阵不快,微微皱了皱眉。即便如此,在不知道对方是何来历的情况下,她也不能失礼,于是米莎忍下了这份不快。 “请问您是哪位?” 虽然为了低调而穿着简便,但再怎么说,米莎的立场也是邻国的公爵千金。她本可以无视对方直接走开,但米莎的教养告诉她,对年长者不能做出如此失礼的行为,于是停了下来。 “啊。忘了自我介绍,抱歉。我是雅戈尔伯爵家的人。” 对方说话带着微妙的居高临下之感,而且只报了家名,没有报姓名。米莎皱起了眉头。 (雅戈尔伯爵……我记得他们家好像经营着规模相当大的商会?家主年事已高但仍在第一线活跃,四个儿子似乎都还没有被指定为继承人,我好像听说过。) 作为礼仪教育的一环,米兰达曾一边让米莎看贵族名录,一边教她各家的特征。米莎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些信息。 眼前这个挂着可疑笑容的男人,看起来还很年轻。 (是大儿子的某个儿子呢,还是据说年纪相差很大的四儿子呢?) 不管是哪一个,从贵族的角度来看,他的行为都是不合格的。既然双方都不是继承人,那么在贵族社会中,身份的高低取决于本家的地位。对方是伯爵家,米莎是公爵家。按理说,应该先正式报上姓名,请示是否可以搭话,获得许可后才能开始对话。考虑到双方都是微服出行,倒也不必如此拘谨,但那是所谓的默契,并不意味着可以单方面采取居高临下的态度。 (不过,在米兰达小姐教我这些之前,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了。) 再者,实话实说,这个国家的贵族被禁止私下接触米莎——这是王命。不过米莎对此并不知情。 米莎只是盯着对方沉默不语。不知男人是怎么理解的,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听说你获得了参与治疗王妹殿下的殊荣。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殿下的身体状况恢复到能出席夜会,真是了不起。不愧是被称为幻之一族的人啊。” “……哈?” 米莎完全搞不懂他想说什么,歪了歪头。 “想必你还拥有其他出色的药物吧?我听说,其中有能让人起死回生、或者长生不老的药呢。” “诶?有那种东西吗?” 对方流利地列举出一连串她闻所未闻的药物,米莎不由得眨了眨眼。如果能调配出这种东西,那有人想抓住‘森之民’也就不足为奇了。 “啊,我懂的。这是族中的秘密吧?但是,你不觉得独占这种秘术不太好吗?明明有了这种秘术,可以拯救很多生命的。” 男人用手抵着额头,摇着头,仿佛在说“真是令人痛心”。他似乎根本没有在听米莎说话。这做作的姿态让米莎越发困惑。 “那个,请问您的家人里有身体不适的人吗?” 米莎仍努力想要探明对方的真实意图。男人见状,像是正中下怀般地逼近了一步。 他几乎要撞上来的势头让米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对方伸出手来,米莎本能地将手中的书抱在胸前,当作盾牌挡了一下。 抓了个空的手让男人的脸一瞬间扭曲出不快的表情,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可疑的笑容。 “幸好我的家人都很健康,但世上还有很多人在翘首期盼着幻之药哦,小姑娘。我家经商范围很广,通过我家的商会,可以高效地将药品销售给有需要的人。当然我会收取一点手续费,但你也能赚到一大笔钱。是个好买卖吧?” 这个男人是雅戈尔伯爵家的第四个儿子。他是个既没眼光也没干劲、只知道享受特权的被宠坏的——这个词很适合他。而且,和这类人一样,他的自尊心高得离谱。 他是父亲临近晚年才得来的幺子。平日里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在生意上却十分务实,不像对待他的哥哥们那样,从不把重大任务交给他。虽然作为父亲对孩子来说是溺爱的,但以商人的眼光来看,他还远未达到独当一面的水准。 然而,男人对此心怀不满。他认为自己明明有能力,却不给他机会,这太过分了。 于是,他以寻找商机为名,在街上闲逛打发时间。当他偶然看到米莎时,心中狂喜。 雅戈尔伯爵在上次战争中因物资运输立下了大功。他虽然只是伯爵,却能直接与莱安对话。他自然掌握着关于米莎和‘森之民’的情报,也曾在家庭团聚时提起过这些话题。 男人只记住了这些话题中对己有利的部分。 明明父亲也说过,已经下达了不可侵犯的命令…… 而那个与描述相符的美丽少女正在街上走着。虽然带着一个看似护卫的骑士,但只有一个人。他还看到她对平民的孩子搭话,给擦破膝盖的孩子涂抹像是药膏的东西。 那天真无邪的笑容,看起来非常善良,人也很好说话。 (这不是机会吗!) 用“为缺药所苦”来刺激她的罪恶感,巧妙地引导她交出药物。 这可是王妹殿下御用的药物。再加上‘森之民’的品牌效应。无论标价多高,都会有顾客趋之若鹜吧。而且,如果能说自己获得了与传闻中的‘森之民’谈判的权利,自己的身价也应该会上涨。 自己能获得金钱和名声,少女也能毫不费力地赚到大钱。 这是个对双方都有益的绝妙提案——男人描绘着对自己有利的梦想,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当然,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在街上发现了这个少女。因为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这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 (父亲也常说,商人就是要能胜过别人才算独当一面。) 他觉得如果当着护卫的面搭话,肯定会被阻止,所以男人难得地耐心等待时机。理所当然地,他旷了工,把工作推给了下属,但他认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下属们某种意义上也习以为常了,只是叹了口气便认了。幸运或不幸,男人的行为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然后,骰子被掷出了。 (诶?做生意?为什么?) 被单方面地一通抢白,米莎这回彻底不知所措了。 (我确实能调配药物,但也不可能针对我不了解症状的人来制药啊。而且,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药啊?) 米莎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看到米莎没有给出预期的反应,男人变得急躁起来。 “算了。我们详细谈谈要你做什么药、做多少吧。我带你去店里。” 虽然他觉得对付这种小孩子不需要合同,但不交换文件的话,父亲恐怕不会同意。于是男人拉起了米莎的手。他想,换个地方,给她看看好吃的点心和珠宝,她就会老实了。 另一边,突然被抓住胳膊的米莎,惊恐地绷紧了身体。 这个突然出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还想把她带到什么地方去的男人,让她害怕极了。而且,从一开始她就觉得跟他根本说不通道理。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被拉住的手。 “不要,请放开我!” “哈?为什么不配合?赶紧的!” 男人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不愿意接受这么好的赚钱机会,陷入了混乱。 米莎身材矮小,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男人的手,但她大声喊叫的话,人们会聚拢过来。 “我没办法为不知道是谁的人做药!而且,你到底是谁啊!?” 看到米莎眼泪汪汪地喊道,男人的焦急达到了顶点。他明明已经清楚地报上了雅戈尔伯爵家的名号,他不明白为什么对方还会警惕。 “说这种话,你是想把药独吞吧!真是个狡猾的小孩!闭嘴,吵死了!” 看到男人扬起手,米莎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准备承受冲击。 “你在干什么!放手!” 然而,发出惨叫的却是那个男人。 “米莎,你没事吧!?” 这焦急的声音有些耳熟。米莎睁开眼睛,看到卡罗正担心地看着她。 在他的身后,那个男人正捂着脑袋呻吟。地上掉落着一本厚书。刚才听到的那声沉闷的“咚”,难道是用那本书砸的吗? “啊,对不起糟蹋了书。我情急之下扔了出去。” 注意到米莎茫然地看着那本书,卡罗有些抱歉地说道。 “嘛,看起来也没损坏,紧急情况,应该能被原谅吧。” “呵呵……说得也是。要是被骂了,我陪你一起道歉。” 卡罗像个恶作剧被发现的孩子一样,毫无悔意地嘟囔着。米莎忍不住笑了出来。她感觉因恐惧和紧张而僵硬的身体,恰到好处地放松了下来。 “你……你们还笑得出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那个男人似乎从突如其来的暴力中恢复了过来,他按着头站了起来。 “诶?想拐走小孩的变态?” 卡罗只看到了这个男人一边嚷嚷着一边抓着米莎的胳膊、还想打她的情景。 这是理所当然的感想。 “谁是变态啊!我只是在说服这家伙,因为她想独吞秘药!” “哈?大叔,你说服人会动手打人吗?那不就是单纯的暴力吗?” 卡罗用冰冷的眼神看着吼叫的男人。 “而且,你说的秘药是什么玩意儿?米莎,你有头绪吗?” “我不知道。” 突然被问到,米莎反射性地摇了摇头。 “别装蒜了!说到‘森之民’的药,能让死人复活可是很有名的!想要隐瞒这种东西可是重罪。我好心好意找你谈卖药的事,你却!” “能让人起死回生的药?又不是童话故事。又不是小孩子了,认清现实吧,大叔。” 卡罗已经超越了无语,用看可怜之物的眼神看着男人。这温差让米莎拼命忍住才没有笑出来。也许是刚才的恐惧带来的反作用,她的情绪变得有些奇怪。 “你这混蛋!!区区平民竟敢如此嚣张!我要以不敬罪处罚你!” 男人终于要扑上来时,一只手从背后伸出来按住了他。 紧接着,一个看似平凡无奇的男子用漂亮的手法将他制服了。 但米莎认出,那张脸正是之前带走浑身湿透的卡罗的那个人,于是松了口气。 “真是的。您要是这么乱来,我就不让护卫远离您了。要是您受了伤,搞不好我的脑袋会物理性地搬家啊?” 来人一边将男人的手臂反拧到背后以防他反抗,一边用不知从哪里掏出的绳子迅速将他捆住,并用悠哉的语气发着牢骚。卡罗嗤笑了一声。 “这种距离下还能让保护对象受伤的话,你这身手还是别干了。” “上司说话这么刻薄,我的心都要碎了……” “你们在我头顶上嘀咕什么呢!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可是伯爵家的公子!我绝对不会饶了你们的!” 被按趴在地上的屈辱让男人涨红了脸,他吼道。 “好啦好啦。有话到那边去说。图书馆里请保持安静哦~” 这时,听到骚动的图书馆警卫赶了过来。男人被移交给他们后,迅速被带走了。 “米莎,我们走吧。” 卡罗简短地对护卫说了一句,然后轻轻拉起正目送着叫嚷着被带走的男人的米莎的手。 这和刚才那个男人不同,比他更小的、温柔的手,让米莎感到了安心。 米莎迷迷糊糊地被拉着走,走出了图书室,被带到了后面的一间接待室里。 “米莎,喝点东西。” 米莎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沙发上,手里被塞了一杯温热的红茶。 “吓到了吧。没关系。这里已经没有可怕的人了。” 在卡罗温柔的声音催促下,米莎喝了一口红茶。泪水从她的眼眶中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这也难怪。 对于在远离暴力的森林中生活的米莎来说,大声呵斥的大人和险些真的遭受暴力,都是第一次的经历。 她感到惊讶、害怕,想要逃走。 “已经没事了。” 卡罗对着无声流泪的米莎,重复了一遍同样的话。 虽然这可能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但他只能不断地告诉她,这里是安全的。 他自己被带去换掉湿透的衣服,带着快乐的心情回来时,却看到米莎差点被陌生男人施暴。 看到那一幕时的冲击,无法估量。 他能条件反射地从旁边的书架上抓起一本书扔向那个男人的头,大概多亏了平日的训练吧。 由于出身高贵,卡罗一直生活在绑架和暗杀的危险之中,从小就学习了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法。他原本以为在有护卫的生活中学这些没什么意义,但此刻,他几乎要第一次感谢那个难缠的护卫,让他的身体记住了应对方法,能够条件反射地行动。 (虽然没想到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为了保护别人而动起来就是了。) 他用自己还太小、不足以拥抱别人的身体,轻轻地依偎在米莎身边。他想,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肯定会感到不安吧。 “没关系。那个可怕的大人会受到应有的惩罚的。” 卡罗低声说出了有些危险的言论。幸运的是,正在与内心的恐惧斗争的米莎并没有注意到。 “叔叔,米莎的警备体制是不是太松懈了?” 那天,处理完那个接近米莎的无礼之徒的善后工作后,莱安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那里等着他的小小身影,让他沮丧地垂下了肩。 “我没想到,明明发出了那么严厉的警告,还会有蠢货敢出手。” 莱安厌烦地叹了口气。摘下帽子的卡罗耸了耸肩。 “你不知道吗?蠢货是不会理解别人说什么的,因为他们是蠢货。你不觉得光发出警告是没用的吗?” 卡罗露出了一个他绝对不会让米莎看到的、带着恶意的笑容。 卡罗。 他是这样向米莎介绍自己的,但这个少年的真名叫卡洛卢斯。他是即位仅半年便驾崩的先王卡洛卢斯的遗腹子。 父亲去世后,这个刚出生的婴儿应母亲的强烈要求,继承了父亲的名字。 在莱安登基为王时,他宣布下一代将把王冠归还给兄长的孩子。因此,卡洛卢斯感受到了来自反对势力的生命威胁,被秘密隐藏起来抚养长大,成为了“幻之王子”。这便是他的真实身份。 平时他生活在先前宰相的领地里,只有在祭祀期间,才会应母亲的要求回到王都。据说这是母亲与父亲相遇的纪念日,母亲每到这个时期都会每日参拜王陵,追忆父亲。 (真是够浪漫的啊。) 卡洛卢斯虽然用有些冷淡的目光看待母亲,但对他来说,这个时期也是难得的自由时间。准确地说,是“什么都不用做”的日子。 不过,他也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通常都是在国立图书馆里发呆看书来打发时间。 卡罗,是已故父亲的昵称。 年幼的莱安想要叫兄长的名字,舌头却打结,叫成了“卡洛留什”。这个称呼太长又不好叫,不知何时缩短成了“卡罗”,后来似乎就成了家人和非常亲近的人使用的昵称。 据说从幼年起就以父亲未婚妻身份与他一同成长的母亲也这样叫他。从母亲怀念地讲述时的表情中,这个昵称作为幸福的象征,深深烙印在了年幼的卡洛卢斯心中。尽管拥有相同名字的自己,从未被母亲或周围的人这样叫过。 所以—— 当他去拜访叔父莱安的房间,无意中浏览到米莎的旅行报告并被吸引,随后在国立图书馆见到她时。 当一无所知的米莎问他名字时,他一时鬼迷心窍了。 这个如今已无人再叫的昵称。 他想知道,如果被这个作为幸福象征而烙印在心中的名字称呼,自己会是什么感觉。 叔父自称是过渡期的王,并表示要将王位归还给正统血脉,指名兄长的遗孤卡洛卢斯为下一代君王。 他们将这巨大的、并非他所愿的重担,强加在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身上。 以母亲为首的周围人,精心地养育了他。 但三句话不离“要像你父亲一样”。 卡洛卢斯是个优秀的孩子。闻一知十,学习剑术和体术后进步神速。他从不忘记听过的事情,示范过后甚至能举一反三。 母亲欣喜若狂。 她执着于将用生命守护了她的挚爱丈夫的遗孤,培养成最杰出的国王,并为此倾注了全部热情。 结果,卡洛卢斯没有得到母亲的温暖,取而代之的是被填鸭式地灌输了过剩的教育,最终成长为一个冷漠的孩子。 每个人都在透过他看到已故的父亲。 自己是为了什么而活着? 因为太过优秀,他甚至无法哭泣。卡洛卢斯逐渐变得乖戾。 他对米莎产生兴趣,是因为虽然立场不同,但他从她身上嗅到了与自己相似的气息。 年仅十三岁,却拥有不输大人的知识,并实际运用这些知识帮助他人——一个不像孩子的孩子。除了药草知识之外,似乎还很机智,解决了邪教徒引发的事件的故事,简直就像故事里的主角。 而且,她刚刚因为意外事故失去了母亲。 然而,实际见面后,卡洛卢斯失望了。 与内心某处总是冷漠的卡洛卢斯不同,米莎是温暖的。 (和我完全不一样。) 她会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卡罗”一样,与他平视交谈,对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夸奖“好厉害”。即使他稍微试探一下,她也一如既往,只把他当作一个比自己年幼的、普通的孩子来对待。 对于比任何人都更早被要求成熟的卡洛卢斯来说,这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当他打瞌睡时,她不会骂他没规矩,而是温柔地用毯子把他裹好,像哄孩子一样抚摸他的头发。那一刻涌起的难以言喻的心情,卡洛卢斯至今无法忘怀。 而且,被米莎介绍给平民孩子们,像那样一起玩耍,也是他第一次的经历。 在那里,他不再是那个以成为伟大国王为目标继承人,只是一个普通的、与他年龄相仿的孩子。 他浑身湿透,笑到肚子疼,并且感觉到内心的某处变得暖洋洋的。 (那一定就是所谓的幸福吧。) 成为国王——这对现在的卡洛卢斯来说,不过是大人强加给他的梦想和感伤。他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也没有反抗的理由,只是漫不经心地遵从着。 但是…… 他回想起的,是那开心的笑容,和那无声落泪的模样。 “喂,莱安叔叔。我找到了想要守护的东西,所以我会稍微认真地以国王为目标了。” “哈?” 卡洛卢斯这突如其来的宣言,让莱安惊愕地眨了眨眼。 他似乎听到某处传来了拉拉伊娅的叹息声:“所以我就说会惹出麻烦事的嘛。” ──────────────────────── 十七 不安的迹象 窗帘拉上的昏暗房间里,响着痛苦的咳嗽声。 老婆婆从几天前就开始身体不适,被止不住的咳嗽折磨着。 “烧也不退……果然还是去买药吧?” 女儿一边担心地抚摸着年迈母亲的背,一边说道。 “……还没到要吃药的程度。躺着休息就会好的。” 老婆婆用因剧烈咳嗽而有些沙哑的声音答道。 这是一对年迈的母女相依为命。生活并不宽裕,要挤出药费很不容易。正因为深知这一点,只是轻度感冒就去买药,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 即便那倦怠感和低烧迟迟不退,即便她总觉得这次的情况和往常有些不同。 ……老婆婆将这份不安归结为自己的年纪。 毕竟已经七十好几了。和年轻时不同,体力也下降了,恢复得慢也是没办法的事。 “可是……” 看到女儿仍然一脸担心,老婆婆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连日低烧让她消瘦了不少,那笑容只让人觉得心疼。 “忽冷忽热的,又一直下雨,湿气也重。没事的,等太阳出来,马上就好了。好了,你快去上班吧。要是真担心我,就多挣点钱,买点好吃的给我吃!” 她好不容易把不情愿的女儿赶出房间,然后透过拉上的窗帘缝隙向外望去。 刚才好不容易停了的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了。 “真是的,这鬼天气。雨下个不停,还闷热得要命……简直就跟那时候一样。” 她憎恶地瞪着天空时,又一阵咳嗽发作,老婆婆弓着身子呛咳起来。 脑海中闪过的不安,被咳嗽的痛苦驱散到了某处。 昏暗的房间里,只有老婆婆痛苦的呼吸声静静地回响着。 “找到啦~大家在干什么呢?” 趁着连绵的雨间歇,米莎去拜访安娜家,却听说孩子们去了湖边,于是便出来寻找。 能在湖岸边的灌木丛中找到钻进里面的三人,实在是运气好。因为他们躲在大约齐腰高的芦苇状植物的阴影里,从岸边很难看到。如果不是莲突然冲进灌木丛,以及根据“应该在这附近”的线索发现孩子们的小凉鞋放在那里,她可能就这么错过了。 “啊~!莲!还有米莎姐姐!” 突然被莲扑上来,安娜踉跄了一下,但还是抬起头来,脸颊上沾着泥巴,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然后,她窸窸窣窣地拨开灌木丛,带着脚边欢腾的莲来到了米莎身边。莲看着安娜走到米莎身边,然后又朝湖边跑下去了。大概是去找还在湖边做什么的两个少年吧。 “那个呀~我们在看昨天设的陷阱呢。” 安娜不仅双脚浸泡在岸边的泥水里,连简朴连衣裙的下摆都湿透了。她满脸笑容地告诉米莎。 “在抓鱼吗?” “嗯!抓卡拉斯!因为奶奶没什么精神,想让她吃点补补身子~” 这元气满满的回答让米莎的脸颊瞬间抽搐了一下。 脑海里闪过在桶底蠕动的身影。 虽然外表是那样,但在这个城镇里,那东西似乎真的作为滋补强壮的食物之一深受市民喜爱。 “抓到了吗?” “嗯。刚才有一只上钩了!另一个陷阱里好像也进去了。” 安娜没注意到米莎僵硬的表情,开心地点了点头。 想到能让最近身体不好、总是卧床的奶奶吃上这个,她大概格外高兴吧。 “大丰收!另一个陷阱里也抓到了两只!” 这时,浑身是泥的两个少年满脸笑容地回来了。他们举起手中用竹子编的深笼子,那样子看起来真的很满足。 听到优的话,安娜高兴得跳了起来。看到她的样子,和少年们一起回来的莲也开心地跟着蹦跳。顺便一提,它的身体不知何时也变得和孩子们一样满是泥巴了。 “好厉害啊!今晚是大餐了呢!” (……番茄炖的,很好吃。确实很好吃。嗯。) 看着欢闹的孩子们,米莎在心里悄悄对自己说。 和好奇地探头闻气味的莲不同,她实在没有勇气去看泰托提着的笼子里面…… “姐姐,你怎么了?” 三人庆祝了一阵抓到卡拉斯后,终于将注意力转向了米莎。 看到平时精神饱满的米莎似乎有些疲惫,安娜他们疑惑地凑近看她。米莎苦笑着摇了摇头。 “没什么。我想着来送番茄的回礼,去了你们家,但大家都不在,所以就找过来了。比起这个,奶奶生病了吗?” 听到米莎的问话,孩子们担心地面面相觑。 “……也不算生病啦,但是她没什么精神。” “她总说身体乏力,经常躺着。” “还有点发烧。奶奶说老人家容易累,但是……” (是感冒的初期症状吗?) 看到三人垂头丧气的样子,米莎根据孩子们陆续说出的症状做出了初步判断。 “那个呀,姐姐会自己做药哦。之前安娜受伤时用的药,也是姐姐做的呢?所以我对生病的事情也比较了解。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来看看奶奶是不是生病了,好吗?” 米莎一边温柔地抚摸着安娜蜜色的头发,一边露出了微笑。 “真的!?” 安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不过,我们先把手脚上的泥洗干净吧?” “嗯!” 在安娜天真地高兴时,一旁的优和泰托有些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优他们是知道药是很贵的。优家靠种菜卖菜为生,虽然不至于饿肚子,但也不是能轻松去看医生的富裕家庭。 米莎看出了他们的犹豫,轻笑一声,摸了摸两个少年的头。 “我去看望朋友的奶奶,这没什么奇怪的吧?然后,如果我碰巧带着对症的药,分一些给他们,不也很正常吗?对吧?” “……嗯!” 在温柔的笑容和轻轻的催促下,两人为了洗掉泥巴,急忙朝湖边跑去。 “啊,等等我!哥哥~!” 看到安娜和莲慌慌张张地追上去,米莎也笑着走向湖边。 不把浑身是泥的莲弄干净,哪儿也去不了。莲讨厌被洗而逃跑,孩子们为了抓住它而追赶,结果完全变成了玩水——嘛,这倒是在预料之内。不过连米莎也被卷了进去,倒是意料之外…… 看着欢闹的孩子们,滕茨为了准备毛巾和换洗衣物,悄悄地离开了现场。 倦怠感和咳嗽发作。热度不高,但到了晚上会有低烧。查看喉咙,红肿得很厉害,大概是持续咳嗽所致吧。还伴有胃部不适,食欲也因此下降。 “应该是感冒的初期症状。我先给您开点止咳药和胃药。请在饭前服用。另外,我留一份退烧药备用,发烧的时候请服用。还有,就算没有食欲,也请尽量吃些有营养的东西。” 躺在面向后院卧室里的老婆婆,虽然对这个看起来和孙子差不多大的年幼少女有些惊讶,但看到她沉稳地进行诊断,脸上露出了歉疚的表情。 当孙子们带来的少女自称“药师”时,她还以为那不过是父母从事这行的孩子在玩过家家。她本抱着陪孩子玩玩的心态接受,没想到对方似乎是个“真正的”药师。随着说明一起摆在面前的药,大概也是“真货”吧。 “劳烦您看了之后实在不好意思,但这点小病,我们家还没有富裕到能花钱买药的地步。” 老婆婆一脸为难地想要拒绝。米莎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打算收钱。我虽然是药师,但并不是做生意的。我是从邻国来游学的,也没有做生意的打算。今天,我只是来看望朋友的奶奶而已。” 听到米莎的话,老婆婆虽然有些困惑,却也没有轻易点头。因为她知道,米莎随手想要递给她的药,价值大概相当于她们家三口人的伙食费了。 看到安娜她们的祖母一脸为难地不肯收下,米莎也很困扰。她完全没有想到会发生对方不肯接受的情况。 就在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时,在墙边待命的滕茨静静地向前迈了一步。 “米莎小姐正是因为几位孙辈的帮助,才找到了解决工作中瓶颈的线索。请您当作是这份谢礼,务必收下,好吗?” 他依旧是一本正经的表情,但说出的话语却充满了温柔的关怀。这份反差让现场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缓和了下来。 “安娜他们真的很担心奶奶,很想帮上一点忙。而且,这些药草原本也是我在原本居住的森林里采摘的。能让有需要的人用上,我会更开心。” 得到滕茨的支持,米莎定定地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在她身旁,安娜他们也拼命地点着头。 被几双认真的眼睛注视着,老婆婆虽然还有些不自在,但嘴角还是绽开了笑容。 “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了。谢谢您。” “好的。如果不够了,请告诉我!不如说,请允许我再来看望您!” 终于得到同意的米莎,露出了满脸的笑容。 她气势十足地接连说着话的样子,就像得到了心爱之物的孩子。窥见这份稚气,老婆婆也终于露出了自然的笑容。 (虽然看起来是位了不起的药师大人,但果然还是个孩子呢。) 老婆婆想,既然她说自己住在森林里,那么对她来说,珍贵的药草也许和野外生长的花草价值相同。这样一想,就和年幼的安娜递来野花花束时的笑脸重叠在了一起,真是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微笑着收下才是大人的本分吧。 老婆婆当着米莎的面喝下了递过来的药,同时露出了包容般的柔和笑容,再次道了声“谢谢”。 “阿多尔先生,这个国家的医疗机构是怎样的呢?” 在转变药草园方针之际,他们认为继续精心培育那些没有药效的药草也只是徒劳,于是索性将它们全部拔掉了。 不过,米莎他们想着,就算不能作为药物使用,但像花草茶一样泡来喝的话,应该多少还是有些效果的,于是决定将药草干燥后加以利用。 一边分拣着这些阴干的药草,米莎决定向阿多尔请教自己一直以来的疑问。 从之前安娜家人的情况来看,这个国家的人似乎不会轻易去看医生。 在米莎的故乡,医生和药师的存在也很稀少,所以她并非不能理解,但据她所知,像简单的止痛药和止咳药,一般家庭里应该是有常备的。至少,在她跟着母亲去过的几个小村庄里是这样的。而那些严重到无法自行处理的患者,才是蕾亚丝的工作对象。当然,说是工作,蕾亚丝几乎从不收钱,最多也就是收点蔬菜或肉干之类的。“森林的恩惠理应大家共享”,这是母亲的口头禅。 “嗯。虽然有普通开业的医生和药师,但在王都有几家免费看诊的诊所。不过,虽然看诊免费,但药费还是要收的,所以穷苦的人很少会去。” 阿多尔一边专注着手上的工作,一边轻描淡写地答道。 “药是要收费的吗?” “在王都,作为药原料的药草基本上只能从别处运来,所以价格难免会偏高。……药草园本来应该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对策才对。” 米莎的疑问,随着阿多尔深深的叹息一同得到了解答。 (如果这里的药草园成功了,那些诊所的药,本来应该是免费或者低价发放的吧?) 阴干后恰到好处地脱去水分的药草,散发出浓缩的香气。 米莎偷偷将一片有薄荷味道的药草放入口中,歪了歪头。 面对几年前发生的那场神秘的流行病,国家似乎试图采取几项对策,但现状是无论如何都进展不顺吧。 一边享受着窜入鼻腔的清爽香气,米莎一边斜眼看了看默默继续工作的阿多尔。 “……我们一起加油吧。” 听到这声低语,阿多尔抬起头,在极近的距离对上那双翠绿色的眼眸,一时没明白过来。 “说得是啊。” 阿多尔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分拣药草的工作中。 ──────────────────────── 十八 此时此刻的森林小屋 『哥哥。 您能读到这封信,意味着我已无法回到森林了吧。 如果只是因为您逗留在宅邸,与我恰好错过,那便再好不过。但若不是如此…… 请保护好被留下的米莎。 那个被我藏在这森林深处养大的孩子,不懂得人心的恶意。 她一定会受到许多伤害吧。 还有,如果可能的话,请为她找回属于‘森之民’的道路。 虽是我的孩子,但我认为,她从未受过教导,却比任何人都拥有族人的骄傲与力量。 或许是为人父母的偏爱吧。 而且,虽然未曾确切确认,但她似乎继承了族人的力量。 按理说,我本该更早将托付于您,但软弱的我,终究无法从心爱的女儿身边松开这只手。 哥哥。 我想哥哥是明白的,但我非常幸福。 我从未后悔选择远离族群的森林、与挚爱之人共度人生的那一天。 我真的、真的非常幸福。 感谢您长久以来的守望。 请原谅我这个任性自私的妹妹直到最后。 我最爱的女儿,就拜托您了。』 字迹略显凌乱,透露出这封信写得十分仓促。从家中异于寻常的凌乱景象,也能立刻想象出她是多么匆忙地离开了这里。虽然历经数月,字迹已有些难以辨认,但屋前留下的众多马蹄印,也传达出了当时的紧迫情形。 即便如此,她仍不忘给自己这个即将来访的人留下一封信——莱恩有些犹豫,是否该称赞妹妹这份重情重义。又或者,以蕾亚丝的敏锐,她或许已经预感到了什么。 莱恩坐在长久无人踏足、已然冰凉的客厅椅子上,读完了藏在暗柜中、写给自己的信,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借此勉强熬过了在心中肆虐的情感风暴。 即便是见惯了死亡的莱恩,读到这封已成唯一妹妹遗书的信件,心中也备受煎熬。 他像往常一样辗转战场,却在想起约定之时赶来这里,或许是冥冥中的感应吧。在前往妹妹住所的路上,他听到了一些不安的传闻。 即便葬礼办得再隐秘,也堵不住悠悠众口。 更何况,这件堪称王弟丑闻的事件,早已悄然流传。莱恩已经掌握了相当接近真相的信息。 即便如此,他还是先赶到了这里,然后发现了这封信。 (傻妹妹啊。) 他咬紧嘴唇,在心中咒骂道。 若是说出口,那压抑着的风暴恐怕就要喷涌而出了。 他想起了妹妹那决不动摇的决心,以及深藏于内的刚强外表下,那温柔的笑容。 她远离故乡,身处这样的森林之中,却从未说过一句辛苦。她珍视着掌中的宝玉,期盼着每月一次的探望,平静而安稳地生活着。正如她本人所言,她应该是真正幸福的吧。 (既然如此,向她投以怜悯便是大错特错。哪怕在旁人看来,那是见不得光的阴暗生活。) 莱恩将手中的信纸狠狠揉成一团,扔进壁炉,点燃了火。 然后,他默默地在已无人居住的家中四处走动,将搜出的几样物品同样全部扔进了壁炉。 那些是现今还不能公之于众的、过量的知识结晶。是妹妹在这片森林中孜孜不倦进行的研究成果。她本人大概也无意公开,但作为研究者的天性,让她无法对有疑虑之处置之不理吧。虽然与以治疗外伤为主的自己方向不同,但这些日积月累的成果,在莱恩看来也相当出色。若能将这些思想融入当今的医学,即便不是戏剧性的变革,也必定能切实地将药学的一部分推向更好的方向。 但也正因如此,在没有管理者的情况下,这些信息绝不能流出外界。这种深林之中,虽然不太会有人闯进来,但万一的情况也是可能发生的。不如说,若是有人知晓妹妹的真实身份,或许会出于好奇而来。莱恩判断,这些知识绝不能落入那种人之手,于是决定毫不留情地将它们全部销毁。 药物轻易便能化为毒药。 作为‘森之民’最早接受的教育之一,这句话对于常年孤身奋战在战场上、见识过各种恶意的莱恩来说,更是感同身受。 (对不住了,蕾亚丝。这些来之不易的成果,我本想带回村里好好利用,但活人优先。大致的内容我已经记住了,能记下的部分,我会找机会传给后人。) 若是直奔故乡而去倒也罢了,但蕾亚丝十数年的记录,绝非可以沿途搬运的分量。若要托付他人,又担心情报泄露。 莱恩凝视着熊熊燃烧的火焰,有些犹豫地把玩着手中的册子。 那是妹妹写下的日记。 并非每日都记,似乎只是在心有所感时随笔记录。里面混杂着作为药师的新思考,以及对日常生活的回忆。 对药师而言,这堪称宝藏般的知识。 但更重要的是,对女儿米莎来说,这将是珍贵的遗物。 稍作犹豫后,莱恩最终还是将那本册子扔进了自己的包里。由自己负责保管,待时机合适时交给米莎,应该就没问题了。 看到日记的第一页日期,正是她离开故乡森林的那一天,莱恩感到心中某处隐隐作痛。在此之前的日记,大概是禁止从村子里带出来的吧。 那一天,妹妹能从故乡带走的,只有几件衣物、出生时父母赠送的宝石,以及母亲曾说旅行时需要而使用过的手杖而已。 “真是个傻妹妹啊。” 凝视着焚烧秘密的红色火焰,莱恩这次低声说道。 即便如此,妹妹那微笑着说出“幸福”二字的脸庞,至今仍鲜明地浮现在眼前,让莱恩无需再去多想其他。 至少那个男人,遵守了最低限度的规则吧。 莱恩一直守到火焰将所有东西烧尽,处理完灰烬后,才离开了屋子。 然后,他在门前环顾四周,冷不防地吹响了一声指哨。 那独特的口哨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在寂静的森林中回荡。当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时,一阵沉重的振翅声响起,一只鸟儿降落下来。 那只鸟拥有猛禽般锐利的爪子和眼睛,正是米莎她们饲养作为通讯工具的传鸟。 “哟,卡因。好久不见了。” 莱恩像对老朋友说话般温柔地呼唤它,用手指轻轻挠了挠它的脖颈。被叫作卡因的鸟儿舒服地眯起眼睛,歪了歪头。 “米莎她们也走了,你一个人很寂寞吧?我打算去找米莎,卡因要不要也一起来?” 凯因静静地听着莱恩的话语。 然后,它从喉咙深处发出“咕”的一声低鸣。 仿佛是在回应一般,莱恩不禁微微一笑。 “那么,先帮我把信送到那个不成器的义弟那里吧?我也会随后赶去的。” 莱恩将信筒系在卡因的腿上,然后高高举起手臂,方便它起飞。 卡因借助这股力道,拍打着有力的翅膀飞向天空。 它在高空盘旋了一圈,画出一道弧线。目送着凯因的身影迅速变小直至消失后,莱恩也迈开了步伐。 他没有回头再看身后的小屋一眼,径直大步离去。那背影中,已不见凝视壁炉火焰时的严峻神色。 深邃的森林之中。 那间失去了居住者、也不再有人来访的小屋,略显寂寥地伫立在那里,仿佛在守护着其中珍藏的、那些温柔日子的回忆。 这场造访,始于突兀,也悄然结束。 在米莎已离去的宅邸中,独自与创伤后遗症抗争的迪诺亚克,因一只突然从窗户飞进来的“传鸟”而得知了来访者的存在。 在指定的时间,他来到后院那座被遗忘的小药草园。只见一个男人隐藏在茂密的树荫下。 那人确认到来人是迪诺亚克后,便轻轻掀起了披着的斗篷兜帽。 露出的熟悉色彩,让迪诺亚克瞬间绷紧了肩膀。 随即,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莱恩静静地凝视着这无言的低下的头,叹了口气。 对于既不辩解、只是默默低头的迪诺亚克,莱恩也并未想出什么责备的话语。大概是妹妹那幸福的笑颜,夺走了莱恩的责备之言吧。 “抬起头来。我不是专程来责备你的。” 听到这带着几分慵懒的声音,迪诺亚克抬起了头。 这个与记忆中如出一辙的说话方式的对手,正如他所说,眼中并未浮现出憎恨或悲伤。那双与挚爱妻子相同的、美丽的翠绿色眼眸正直直地注视着他。 迪诺亚克对此感到有些无所适从,微微动了动身体,腰部到腿部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啊,说起来你背部受伤了。看来神经上还留有负担。” 察觉到迪诺亚克微僵的表情和身体,莱恩低声说道。 被如此轻描淡写地说中了现状,迪诺亚克不禁一惊。莱恩回以苦笑。 “你受伤的消息已经传到我这里了。据此推测伤势的经过和可能留下的后遗症,并不困难。别用那种看怪物似的眼神看我。” 莱恩告诉他,虽然相隔稍远,但他们当时身处同一战场。迪诺亚克闻言,露出了愕然的神情。他完全没想到莱恩当时就在那么近的地方。 “我听说消息后,正想去探望你时,你已经撤离了战场。嘛,我当时也无法立刻行动。我的部下们判断迅速,也不知是帮了倒忙还是做得对……这还真不好说。” 听到莱恩的话,迪诺亚克垂下了头。 回来的结果是,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却失去了最重要的人。 看着沉默的迪诺亚克,莱恩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明明说了并非来责备对方,结果自己却说着类似的话,他对此也有些无奈。看来,那些自以为已经咽下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消失的。 “抱歉。我是来见米莎的。她在哪里?” 迪诺亚克轻轻摇了摇头,作为对这句简短道歉的回应,然后将米莎的现状告诉了莱恩。 话音刚落,莱恩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偏偏是那里啊。” “有什么问题吗?” 这声低语并未传入迪诺亚克耳中。 看到对方疑惑的表情,莱恩瞬间收起表情,摇了摇头。 “不。没什么。我马上去找她。” 听到莱恩的话,迪诺亚克提出为他准备马车,却被拒绝了。而且,眼见莱恩马上就要出发,迪诺亚克感到自己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能与他谈论蕾亚丝的人少之又少。 如果可以,哪怕只有片刻,他也想和他聊聊。 然而,莱恩仿佛丝毫不知迪诺亚克的心情,他戴上兜帽,背起脚边的背包。他的脑海里,正忙着搜寻从这里前往红津的最快路线。 “那么,再会了。有事的话我会放出卡因。” 莱恩轻描淡写地丢下告别的话语,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树丛之中。 那背影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去,直至完全消失。即便如此,迪诺亚克仍久久伫立原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那个已不留任何气息的地方。 ──────────────────────── 十九 惊喜总是突如其来 “舞会,吗?” 米莎一边为拉拉伊娅布菜,一边歪了歪头。 “对呀。是庆贺夏日来临的舞会。每年都在这个时候举行。不止王城,平民街区也会一同庆祝。会挂上许多灯笼,可漂亮了?” 听到拉拉伊娅的话,米莎回想了一下街上的景象。她记得在集市街上看到过许多漂亮的灯笼在售卖。 “听起来很有趣呢。晚上可以出门吗?” 米莎随口嘟囔道。拉拉伊娅喝干杯中被斟满的特调混合果汁,然后歪了歪头。 “申请一下的话是可以,不过我觉得米莎不行哦?因为你要出席王城的舞会。” “诶?舞会吗!?” 正在准备饭后药的米莎,被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得叫出了声。 “我可没听说过啊!?” 毕竟,她也是刚刚才听说舞会的事。怎么可能听说自己还必须参加呢。 “因为我没说呀。” 然而,当米莎回过头时,映入眼帘的是拉拉伊娅那狡黠的笑容。米莎立刻准确地领悟到,这件恐怕是大型活动的事之所以至今都没传入自己耳中,原因何在。 “……拉拉伊娅殿下。您把周围的人都卷进来了吧?” 米莎怨念地说道。拉拉伊娅则咯咯地开心笑了起来。 “没关系啦。米莎的礼服我已经准备好了。剩下的只需要实际穿上再做最后的调整就行了。” “拉拉伊娅殿下!” 这又一记重磅炸弹,让米莎差点尖叫出来。 连衣服都特意准备好了,这下想逃都难了。 “不是这个问题!再说了,我根本不会跳舞啊!?” 既然是舞会,那主菜当然应该是跳舞,恐怕没有“不跳”这个选项吧。 “没关系呀。哥哥跳得很好,所以你只要记住基本的舞步,剩下的他总会帮你糊弄过去的。” 拉拉伊娅笑眯眯地说着,这根本算不上安慰。米莎终于彻底无语了。 (要在王城的舞会上和国王跳舞吗?我……) 就在米莎僵住的时候,凯丽从她手中静静地把拉拉伊娅的药接了过去。另一名侍女则不声不响地站到米莎身后,轻轻地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所以呢,你现在就去试穿一下吧。之后我已经叫了老师,你要接受舞蹈训练。今年我身体也不错,看样子能全程参加了。真期待呀~” 那天真无邪的笑容,已经分不清是天生的还是算计好的了。 米莎唯一能明白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侍女那只是轻轻搭着的手,不知为何却让人感觉完全无法逃脱的现实。 “米莎小姐是本国的国宾。” 即便如此,米莎还是下意识地向侍立在墙边的奇诺投去求助的目光。然而,奇诺只是恭敬地鞠了一躬。 “来,米莎小姐,请往这边走。顺便也把当天的发型定下来吧。终于能大展身手了~” “我一直都想好好地打扮一次米莎小姐呢。” “因为米莎小姐什么事都自己做了嘛~~” 就这样,米莎被兴高采烈的侍女们簇拥着带走了。拉拉伊娅望着她的背影,也开心地笑着,又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舞会是在三天后,加油哦~~” 米莎仿佛听到了远处传来自己的惨叫声。 “……好累。” 米莎不顾仪态地趴在桌上,有气无力地嘟囔道。 “但是,非常合身哦?” 蒂亚并没有责备米莎的样子,而是为她倒了一杯红茶。 那清凉的香气从轻轻放在手边的茶具中飘散开来,米莎仿佛被吸引一般坐起了身子。 “……我开动了。” 此刻,试穿礼服等事宜终于结束,她正在一间客房中休息。之后舞蹈课就要开始了,她正在等老师过来。 即使在米莎任性地搬到庭院的小屋之后,蒂亚和伊莎贝拉也依然是米莎的贴身侍女,每当她进入王城时便会随侍在侧。两人有时还会到小屋那边去,事事照顾周到。她们与米莎之间的关系,与其说是侍奉的主人与侍女,不如说更像是姐妹。 米莎也乐于迎接她们,时间合适时还会与工作结束的两人共进晚餐,建立了良好的关系。米莎对蒂亚她们已经相当不拘礼节了,而两人在没有旁人在场时,也会悄悄跨越侍女的界限,与她一同欢笑。 “……蒂亚,你会跳舞吗?” “嗯,基本的都会一点。” 要成为王城的侍女,需要有可靠的身家背景,因此出身于下级贵族家庭的女性占了主流。蒂亚也不例外,她是男爵家的次女,礼仪和舞蹈作为教育的一环,她都基本修习过。 “要是能替我出席就好了。” “没有人能代替米莎小姐的。” 明知不可能却还是闹别扭的米莎,让蒂亚只能苦笑以对。 这个少女在医药和药草方面拥有让专业人士都自愧弗如的知识,却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表现得无知而幼稚。这种不平衡感让人觉得可爱,让人忍不住想多照顾她一些。 此刻,看着她一边喝茶一边垂头丧气的样子,虽然可怜,却也十分可爱,蒂亚的嘴角自然漾开了笑意。 无论是那仿佛由内而外散发光辉的白金色秀发,还是那双大得仿佛要滴落的翠绿色眼眸,都如此美丽,然而米莎却觉得长裙行动不便,复杂的发型又会让肩膀酸痛,因此她更喜欢像镇上姑娘那样的装扮。 明明在本国是公爵家的千金,却一点也不像那个样子。 蒂亚是因为年纪相近、负责照顾国宾时不会太紧张而被选中的。在初次见面之前,她紧张得连饭都吃不下。 然而,实际见面交谈之后,就如前所述,米莎毫不做作,坦率又可爱,让蒂亚甚至想拿家里那个傲慢的妹妹来交换。 可是,在某些不经意的瞬间,她的举止又显得非常洗练而成熟,真是不可思议。 尤其是像刚才那样穿上正装、将头发精心盘起之后,更是美得让人不敢轻易搭话。 在王城工作久了,眼光自然会变得挑剔。 然而,就连那些资历深厚的前辈们,在看到米莎时也不禁屏住了呼吸。 回想起那一刻,蒂亚的心中便涌起一股自豪感。 她的心情就像是“我家孩子最棒!”一样。 “没关系的。基本的舞步哪个国家都大同小异,也不是什么难事。米莎小姐的话,很快就能学会的。” 看到蒂亚笑眯眯地为自己续茶,米莎苦笑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总觉得,蒂亚和伊莎贝拉有时候似乎把她看得太高了,这让米莎本人感到十分困惑。 (不过,也是呢。已经定了的事,再一直抱怨下去也无济于事……只要尽力去做就行了嘛。) 米莎觉得一直闹别扭也不是自己的性格,终于决定转换心情。比起不停地更换礼服和首饰,又是坐下又是站起,活动身体反而更有趣些。 (说起来,我也偶尔和父亲跳过舞呢。) 在森林的家中,她曾拉着来访的父亲,甚至连护卫骑士也卷入其中,在狭窄的客厅里转着圈跳舞。 音乐是母亲她们轮流吹奏的笛子和歌声。 虽然因为米莎个子不够高,只能牵着父亲的手,但那时非常快乐。父亲和母亲相拥起舞的样子,美得令人陶醉。 米莎正沉浸在记忆的海洋中,忽然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她以为是舞蹈老师来了,正准备打起精神,前去应门的蒂亚却有些困惑地回过头来。 “米莎小姐。据说您本国那边来了一位使者,是您父亲派来的人。” 从那困惑的表情来看,蒂亚似乎也对此毫不知情。 米莎也对这未曾听说的访客感到有些困惑。 今天难道是注定要被各种意想不到的安排轰炸的日子吗? 总之,在这里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米莎许可了对方入内。当她看到跟在似乎是去带路的奇诺身后走进来的人时,不禁惊讶地睁圆了眼睛,站起身来。 “恺特!” 来人正是她在父亲宅邸中多方受其照顾的年轻骑士。 或许是为了访问他国王城,他整齐地穿着骑士正装,黑发向后梳拢,看起来简直判若两人。米莎看惯了他衬衫长裤的随意打扮,眼前这身装束让她感到有些违和。然而,当他一丝不苟地行了骑士礼后,那双靛蓝色的眼眸中浮现出几分饶有兴致的神色,米莎的违和感也随之消散,只剩下遇见故人的喜悦。 “你怎么来了?这么突然!” 看到米莎满脸笑容地跑过来,恺特稍稍放松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我奉公爵之命,前来送交物品。” “物品?” 米莎一愣,歪了歪头:有什么东西要送吗? “出发之前,您不是量过尺寸吗?订做的衣服终于做好了,我便送过来了。” 听到恺特的话,米莎“啊”地张开了嘴。 她对带来的衣服已经很满足了,所以完全忘记了这件事。说起来,她带来的衣服只是把成衣修改了一下,而正式的服装当时说是正在赶制。她当时还想,特意从头开始做,可真不容易啊。 “行李我们已经暂且运到了您最初使用的城内房间。稍后请您确认。” 奇诺恭谨地对一脸惊讶的米莎说道。 “你专程就是为了这个跑一趟吗?” 米莎注意到自己和恺特一直在站着说话,在蒂亚的眼神示意下,慌忙请恺特坐到沙发上。 温热的茶和点心立刻被端了上来。 “是的。另外,公爵也希望我来看看米莎小姐的情况。毕竟公爵本人不便亲自前来。” 恺特嘴角微微含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那经过骑士训练的指尖,竟以一种意外的优雅姿态操作着纤巧的茶具。米莎有些出神地望着这一幕。 “父亲的伤势怎么样了?” 心中最挂念的事,在思考之前便已脱口而出。 “恢复得很顺利。米莎小姐教的运动,他也按计划认真执行,现在已经可以在短距离内不用拐杖行走了。骑马还不行,但乘坐马车的话已经可以移动到王城,正精力充沛地处理公务呢。” 恺特似乎预料到米莎会问,流畅地回答道。那应答如此顺畅,仿佛事先准备好了一般。米莎不禁轻轻一笑。 她能感受到父亲不愿让自己担心的心意,心中有些暖暖的。 “伤口才刚刚愈合,请转告他不要太勉强了。其他人也恢复顺利吗?” 恺特一一耐心地回答着米莎的疑问。 这段轻松愉快的时光,被再次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舞蹈老师已经到了。” 听到前去应门的奇诺的话,米莎的表情微微一暗。 “您在学跳舞吗?” “……我得参加下次的舞会。临时决定的,从今天开始学。” 米莎垂着肩,忽然灵机一动,定定地看向恺特。 既然能年纪轻轻就侍奉公爵家,恺特说不定也是贵族出身吧?来到这个国家后米莎才知道,在王城也一样,侍奉身份高贵之人的骑士或侍女,很少有平民出身。乔尔多是为数不多的例外。 也就是说,如果恺特也是贵族出身,那他应该也接受过相应的教育…… “恺特,你会跳舞吗?” “……嗯,基本的都会一点。” 被那双翠绿色的眼眸定定地注视着,恺特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虽然有些退缩,但还是老实回答了。 瞬间,米莎的双眼开始闪闪发光。 “你是来给我送东西的对吧?那你之后应该没有安排吧?陪我练舞!” “呃,不是吧?” 这脱口而出的心声,并没有人加以指责。 “我本来打算之后去视察一下平民区的。” “那不就是观光嘛?没关系,平民区我已经很熟了,之后我给你当导游!” 第一次来到他国,而且还是在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练习跳舞。光是想象就觉得胃疼。恺特正想找借口推脱,米莎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探过身去,定定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拜托了,恺特。” 话语是“恳求”,但握住的手的力道却在宣告“休想逃”。 短暂的沉默之后,先移开视线的是恺特。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所以请您稍微离远一点。太近了。” 即使被用力推开肩膀拉开了距离,但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米莎并不在意。她反而带着愉悦的笑容,兴冲冲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我们走吧?奇诺,麻烦你带路。” 与方才不同,有了同伴的米莎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跟在她身后的恺特,脚步却格外沉重。 舞蹈课比预想中要有趣得多。 或许是因为在森林的家中也曾嬉戏般地跳过舞,又或是曾陶醉地观赏过父母跳舞的缘故,米莎学习舞蹈的速度惊人地快。与记忆中舞步的差异,正如蒂亚所说,微乎其微,修正起来也并不费力。 最重要的是,恺特的引导比她预想中要巧妙得多。虽然因为身高略有不足而导致握持姿势有些别扭,但她依然跳得非常开心,以至于完全不在意这点。 “下次我们换上高跟鞋试试吧。身高差缩小了,应该会更容易跳一些。” 年长的女老师对米莎自己抓来了舞伴这件事非常满意,耐心地教她舞步。由于米莎的舞蹈基础比预想中要好,她们得以比预定计划更快的进度进入了第二支舞的学习,这也是让老师心情愉快的原因之一。 另一方面,突然被选为舞伴的恺特,处境似乎就没那么妙了。老师刚一离开,他就瘫坐在了房间角落的沙发上。 虽说连续跳了一两个小时的舞,也不至于让他这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人感到肉体上的疲劳,但在异国的王城,在众目睽睽之下跳舞,精神上的消耗远比肉体上更大。 “我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恺特低着头,双手捂住脸,低声嘟囔道。他的内心已是波澜万丈。 “恺特你跳舞真厉害啊。连女步都知道,我都吓了一跳。” 浑然不觉恺特心境的米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天真地笑道。 “作为教养的一环,骑士学校也会强行灌输这些。因为女生很少,基本上都是男生之间配对,所以场面会非常粗犷。” 恺特叹了口气,抬起头,端起送上来的茶。或许是活动过后,加了冰的花草茶喝起来格外清爽。在盛夏将至的这个时节,能有冰块来冰镇饮品,真不愧是大国的王城。仅凭这一杯茶,就能看出米莎在这里受到了何等的重视。 恺特长长地舒了口气。看到他疲惫的样子,米莎大概是觉得自己硬拉他下水有些过意不去,正带着关切的表情看着他。 “对不起。现在想来,你刚到这边,一定很累了吧。” “嘛,我确实是今早才到的,不过请您不必在意。我累的是别的地方。” 恺特苦笑着敷衍道。米莎则呆呆地歪了歪头。 房间角落里,侍女们正饶有兴致地望着这边,窃窃私语。这景象某种意义上米莎已经司空见惯,所以并不会让恺特感到不快。 但守在出口附近、正凝视着这边的那个名叫奇诺的执事装男子的视线,却让他很不舒服。 那是一种试图看透恺特的身手、武艺水平乃至人品性情的冰冷视线。 那毫不掩饰的尖锐感,甚至可以说是磊落。但要说这是否让人心生好感,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不过,这种审视若非被审视者本身有一定武术修为,根本无法察觉。因此,恺特也无意向对此一无所知的米莎提起。 他瞥了一眼站在米莎身后的奇诺,只见对方嘴角勾起了一丝笑意。 见此情景,恺特确信,那无礼的视线果然是故意的,是在试探他。 恺特咽下叹息,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如果仅仅是送衣服,其实并没有必要特意面见米莎。 恺特此刻之所以在这里,是为了将公爵亲手交给他的这个小盒子,稳妥地交到米莎手中。 “不过,既然有舞会,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来得正好。这是公爵大人要我送来的另一件物品。” 看到被轻轻放在桌上的、包着布的小盒子,米莎歪了歪头。 那是一个只有米莎两个手掌大小的扁平盒子。 米莎轻轻拿起它,打开了那比预想中更重的盒盖,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 那是一套首饰——一条项链和一对耳环。项链的主石是一颗宛如映照着米莎眼眸般美丽的翠绿色祖母绿,周围环绕着精美绝伦的银质雕花底座,为其增添了璀璨的光辉;耳环则采用了与项链相同的设计,只是宝石略小一些。无论从大小还是光泽来看,这都是堪称国宝级别的杰作。 “据说这是与蕾亚丝夫人成婚时定制的。公爵说或许会有用上的机会,便让我带来了。” 没错。既然和米莎的眼眸颜色相同,那自然也和她母亲蕾亚丝的一样。 米莎轻轻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触碰到了项链的宝石。她的眼眶迅速湿润,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我知道这个。妈妈给我看过画,画上有这个。” 在森林的家中,珍藏着一幅婚礼时的画像。 “是妈妈的宝贝哦”——母亲那幸福的笑容不逊于画中的两人,而画中的两人也笑得无比幸福。 画中的母亲,佩戴的就是这套首饰。 “妈妈的父母留给她的石头,爸爸把它做成了非常漂亮的饰品。妈妈说,她怕带在身边会弄丢,所以让爸爸保管,等我出嫁的时候就给我……” 那未能实现的母女约定。 母亲的笑容在脑海中浮现,米莎的泪水扑簌簌地落下。 恺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移到米莎身旁坐下,将纤细的肩膀揽入怀中。米莎仿佛要抓住这透过接触传来的温暖一般,将身体埋进了恺特的胸膛。 那接住她的、比自己略低的温暖,将米莎的泪水吸走。 轻轻抚摸她头部的手,虽然有些笨拙,与母亲那温柔纤细的手截然不同,但传递而来的温柔却是一样的。米莎安心地哭了出来。 无论多少次在心中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每当遇到契机,泪水还是会涌出。 然而,米莎还没有注意到,这汹涌而出的泪水的意义,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 无论多么痛苦的经历,流逝的时光都会温柔地将其治愈——年幼的米莎还不知道这个道理。 但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吧。 当痛苦被名为回忆的温柔所包裹,流下的泪水终将化作笑容。 那注视着这一切、期盼着那一天早日到来的目光,虽然带着一丝苦涩,却温柔地微微眯了起来。 ──────────────────────── 二十 舞蹈与逛街 “听说公爵那边派了使者过来。” 听到前来办公室的特里斯的话,莱安从面前的文件上抬起头来。 “据说是个年轻的骑士。按奇诺的说法,似乎是个年纪轻轻却相当有本事的人?” 听到这追加的信息,莱安不禁歪了歪头。他不明白特里斯到底想说什么。只是,那明显意味深长的语气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别扭。 “……公爵既然会派他当使者,年纪轻轻却是个高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你到底想说什么?” 莱安的质问被完全无视,特里斯继续说道: “而且,据说他和米莎小姐关系颇为亲密,还担任了她舞蹈练习的舞伴。似乎配合得相当默契。” 莱安的脸色不悦地沉了下来。 “……你也知道,我忙得很。没空陪你玩这种莫名其妙的问答游戏。” 然而,这低沉得近乎贴地爬行的声音,对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特里斯来说,根本毫无威慑力。 “哎呀呀,这么神经紧张、缺乏从容可不行。不如稍微休息一下,换换心情如何?” 特里斯笑眯眯地说着,从莱安手中抽走了笔,然后拉着他的胳膊让他站起来,直接把他推出了办公室。 特里斯这过于突然的行动让莱安愣住了神,等他反应过来时,身后的门已经啪地一声关上了。 “……搞什么啊。”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着要不要回办公室,但看那架势,就算回去也肯定会被特里斯再次赶出来。 莱安叹了口气,迈开了步子。 确实,最近为了筹备“花月祭”,他一直绷紧着神经。特里斯的建议——让他休息一下——也并非没有道理。祭典的准备大致也有了眉目,稍微歇口气应该也没问题。 “说起来,最近忙得都没怎么见到拉拉伊娅的脸了。” 根据报告,她最近的身体状况已经相当稳定了。虽然一开始对米莎的药和指示似乎有些抵触,但现在好像已经被米莎那略带强势的节奏带动,乖乖听话了。当然,即便如此,积累的郁愤似乎还是通过恶作剧的形式,时不时让米莎发出几声尖叫来发泄。 “……去看看妹妹吧。” 这个时间,她要么在自己房里学习,要么也和自己一样在休息吧。 莱安朝着拉拉伊娅的房间走去。 “米莎,没想到你跳得还不错嘛。” 拉拉伊娅在小厅角落准备好的茶座上悠闲地喝着茶,一边望着翩翩起舞的米莎。 今天是穿着高跟鞋练习的日子,准备的鞋子有大约八厘米高。面对这人生第一双高跟鞋,米莎显得畏畏缩缩。给她准备了鞋跟较宽的款式,也算是仅存的一点温情了。 即便如此,穿着不习惯的鞋子,米莎起初光是正常走路都摇摇晃晃。结果,别说跳舞了,她首先得在奇诺的搀扶下进行行走训练。就这样,感觉差不多可以了之后,刚才终于开始了原本的目的——舞蹈练习。 米莎虽然记住了舞步,但不知是不是鞋子的原因,脚下总是不太稳当。老师的判断是,这种情况只能靠反复练习来适应了,于是米莎便不停地转着圈跳着。 顺带一提,虽然体弱多病,但身为王女的拉拉伊娅,舞姿却是完美的。 因为身体状况不佳很少参加夜会,所以几乎没有展示的机会,但作为“示范”跳了一曲的拉拉伊娅,舞步轻盈得仿佛生了翅膀。 看到她优雅地结束行礼的姿态,米莎报以热烈的掌声,却被拉拉伊娅皱着眉头说了句“太夸张了!”。 当然,她扭过脸去的嘴角却微微上扬着,这一幕被旁边的侍女们看得清清楚楚,只有当事的两人没有察觉到自己正被大家用温暖的目光注视着。 “米莎的舞伴,不是那个来访的他们本国骑士吗?” 正悠闲地端着茶杯的拉拉伊娅,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转过头去。 “哎呀,哥哥。您怎么来了?” 看到莱安一只手轻轻搭在椅背上站在那里,拉拉伊娅歪了歪头。 莱安轻轻耸了耸肩,露出一个笑容。 “被特里斯那家伙说我工作过度,从办公室赶出来了。想着顺便来看看妹妹。” “哎呀。” 听到莱安的话,拉拉伊娅睁圆了眼睛,随即咯咯地笑了起来。 “确实呢。您忙得连一起吃饭的工夫都没有了呢。” “祭典结束前事情多得很。别取笑我了。” 看到莱安垂下眉头,拉拉伊娅更加开心地笑了起来。 “那位来探望米莎的骑士先生,说是上午有事,没有过来。侍女们都在议论说是一位非常出色的人,我本来也想见见的。” “这样啊……‘啊’。” 拉拉伊娅话音未落,视线中米莎一个趔趄,拉拉伊娅不禁小声惊呼。幸好被奇诺扶住,总算没有出事。这一段落似乎就此告一段落,米莎走了回来。她似乎一个人走路还有些不稳,由奇诺搀扶着,脸色也不太好。 “辛苦了。脚步还差得远呢。” 看到米莎一脸疲惫地坐下来,拉拉伊娅对她说道。 米莎似乎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虚弱地笑了笑,然后一口气喝干了侍女为她倒的红茶。接着,她向不知何时已悄然坐在拉拉伊娅旁边的莱安微微点头致意。 “果然,我还是不太习惯这双鞋……能不能至少再低一点呢?” 米莎沮丧地垂着肩,一副深受打击的样子,令人同情。 “看来,是因为对鞋子有心理障碍,导致身体不自觉地过度紧张了。” 同样喝着红茶的莱安,沉默着思考了片刻,然后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米莎面前。 “不如和我跳一支吧。来。” 莱安拉起米莎的手,将她从座位上带起,引到房间中央。 “米莎,别去管脚下,专心听音乐就好。没关系。就算你快要摔倒,我一个人也足够扶住你,甚至可以直接把你抱起来。” 莱安微笑着与米莎对视,他所采取的握持姿势,与奇诺那彬彬有礼的方式不同,更加有力,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更近了些。被拉近之后,身体接触的面积增加了,虽然有些害羞,但稳定性却提高了。 “对对。把身体完全交给舞伴就行了。” 米莎惊讶地抬头看着他,莱安赞许般地轻轻点了点头。仿佛以此为信号,音乐开始了。 是和刚才跳的同一首曲子。 米莎下意识地对移动起来的身体绷紧了神经。莱安仿佛瞄准了这个时机一般,开口对她说道。 内容是关于拉拉伊娅最近的健康状况,以及疲劳时饮用的药酒之类的话题,都是米莎非常熟悉的内容。米莎的注意力不自觉地被问题内容吸引过去,身体的多余力量也随之消散。趁此机会,莱安那略带强势却巧妙的引导,将她引入了音乐的世界。 等她回过神来时,方才还走得那么生涩的舞步,此刻却仿佛被引导着一般,双脚自然而然地移动着,不知不觉间,一首曲子已经结束了。 米莎还没来得及意识到这一点,下一首曲子便紧接着开始了。 相触的身体,传递着下一个动作的信号。 米莎来不及思考,仿佛被牵引着一般,不知不觉间已经合上节拍,轻盈地旋转起来。 “米莎就是想得太多了。舞步什么的,随便跟着对方配合就行了。这才是舞伴的意义所在。” 看到米莎目瞪口呆的样子,莱安开心地笑着,不断引导她旋转。 随着身体的轻盈转动,长裙的裙摆优美地翻飞起来。 仿佛被莱安的笑容感染一般,不知不觉间,米莎的脸上也浮现出了笑容。等她意识到时,甚至已经有了享受音乐的余裕。 随着米莎的旋转,裙摆也划出优美的弧线。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人的呼吸越来越同步,仿佛呼应一般,莱安也逐渐提高了舞步的难度。然而,已经融入节奏的米莎并未察觉,只是沉浸在被莱安引领的音乐世界中。不知不觉间,言语消失了,两人的嘴唇只是弯成微笑的弧度。然而,交织在一起的视线,却在诉说着他们正尽情享受着这一刻。 连续跳完三支曲子后,两人终于停了下来。 被毫不留情地带着转了许久的米莎虽然气喘吁吁,但她的表情与开始跳舞前相比,无疑要明亮得多。 “哥哥真是的!转那么多圈,头都晕了!” 拉拉伊娅带着几分无奈的声音中,也透着几分愉悦。米莎也跟着咯咯地笑了起来。 “不过,我非常开心。非常感谢您。” 被莱安搀扶着回到拉拉伊娅所在的桌旁时,米莎向莱安道了谢。这是今天舞蹈课开始以来最开心的一次,而且她也感觉自己的舞步跳得更好了。 “彼此彼此。我也好好放松了一下。当天也保持这个状态享受就好。舞会说到底,也不过是庆祝夏天来临的节日罢了。” 莱安用手指轻轻帮她理了理因旋转而略显凌乱的头发,同样微笑着回应道。 “好的。我会的。” 米莎开心地眯起眼睛,乖巧地点了点头。 约定的地点是在国立图书馆前。 恺特说上午有事,所以他们约好午后碰面,然后一起去逛城里的街道。 由于距离祭典还有两天,街上早早聚集起来的人群,加上平时就有的摊位和临时增设的摊位,挤得水泄不通,比往日更加热闹。 回想起刚才路过时看到的街景,米莎暗自称赞自己决定在摊位上吃午饭是多么明智。街上还有许多平时难得一见的异国小吃摊位,看起来非常美味。 顺带一提,她还看到有摊位挂着“异国料理”的招牌,卖的却是自己家乡常吃的菜,这让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身在异乡,也算是个有趣的小插曲。 (好久没喝雷诺汤了,好像也不错……) 米莎不顾仪态地靠在国立图书馆的门柱上,漫无边际地想着。 这道蓝高地的名产——使用了大量香料的汤,是她每周至少会喝上一次的、熟悉的家乡味道。 (啊,不过恺特肯定不喜欢吧……算了,反正都是街头小吃,每样少买一点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她正自顾自地点着头,试图说服自己,忽然感觉有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抬起头,正是她要等的人。 只不过,比预想中多了一个人。 恺特身边,站着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人。他比恺特还要高出半个头,体格也更加魁梧。一头鲜艳的红发和红褐色的眼眸中闪烁着愉快的光芒,正注视着米莎。 而他最显著的特征,是他衣服的一只袖子从手肘以下空空荡荡地垂着。 看到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男人露出了如同恶作剧成功的孩子般的笑容。 “哟,小姑娘。好久不见。” “沙伊丁队长!” 这个爽朗地举起仅存的左手打招呼的男人,正是米莎在父亲宅邸中治疗过的伤员之一。当时他的惯用手从手肘以下被切断,胸口也受了重伤。那本是稍有不慎便会危及生命的重伤,但他却用天生的乐观和领袖魅力,将本应充满绝望的疗养病房变得明亮而充满活力。 或许是因为他原本就是冲锋陷阵的骑士,锻炼方式也与常人不同。在米莎踏上旅程时,他的伤势已经以惊人的速度好转,甚至开始挥舞起仅剩的那只手进行康复训练——不,是挥舞着剑,结果被米莎骂“伤口会裂开”。 “我已经不是队长了。叫我名字就行。” “诶?您辞职了吗?” 听到对方用依旧爽朗的表情说出这句话,米莎的眉头垂了下来。她下意识地看向站在一旁的恺特寻求确认,恺特则有些为难地耸了耸肩。 “是啊。少了一只胳膊,就不可能再维持原来的水平战斗了。一个废人可没资格趾高气昂地顶着队长的头衔。”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很多人都挽留他来着。” 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表情,米莎歪了歪头。 “咦?那您为什么会来这里?不是和恺特一起来的吗?” “不啊?我就是和他一起来的。单手也能驾驭马车嘛。我是被雇来当车夫的。” 沙伊丁哈哈笑着。看他身旁的恺特叹了口气的样子,估计中间又发生了什么争执吧。 米莎感到一种说不上是想听还是不想听的微妙心情,苦笑着假装没注意到。 “您的伤已经没问题了吗?” 米莎问起了更关心的事情。沙伊丁用力甩了甩那只手肘以下空荡荡的袖子。 “托你的福,日常生活已经没什么障碍了。刚开始平衡感很差,不过现在也习惯了。” 他咧嘴一笑。旁边的恺特却摇了摇头。 “您走了之后,没人拦得住他,他乱来一气,胸口的伤口好几次都差点裂开。这次也是,明明还没完全痊愈,硬要跟来。” “喂,恺特!你小子别给我说漏嘴啊!” 沙伊丁慌忙想去捂住恺特的嘴。米莎冷冷地看向他。 “……我说过那么多次,乱来只会让恢复变慢……” 那不同于平日米莎的低沉声音,让沙伊丁瞬间绷直了背脊。 “这附近有我常去的药草园。那里有药和工具,请让我给您检查一下。” 米莎的笑容中甚至透出一丝寒意,她的眼睛却没有在笑。 之后,虽然发生了米莎在药草园借了房间为沙伊丁检查,然后怒气冲冲地训斥了他一顿等小插曲,但一行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原定的计划上,在熙熙攘攘的摊位街一角,吃上了一顿迟来的午餐。顺带一提,这顿是沙伊丁请客。 “说起来,您为什么特意跟过来呢?” 米莎一边品尝着久违的家乡菜,一边再次向沙伊丁问道。他应该不会只是为了道谢就特意跨越国境跑来的那种人。沙伊丁虽然开朗粗犷,但在短暂的相处中,米莎已经察觉到,他是一个能够率领队伍的人,懂得审时度势,也是个理性的人。 正豪迈地啃着烤带骨肉的沙伊丁,感受到米莎直直注视着自己的视线,不禁苦笑了一下。 “唉,果然瞒不过你啊。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就直说了吧。” 他耸了耸肩,然后将手中的肉放回盘子里,向着米莎猛地低下了头。 “我想请你帮我联系‘森之民’。” 这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恺特倒吸一口凉气。 对于在战场上战斗的人来说,那是一个如同传说般被口口相传的族群。它并非遥不可及的童话,甚至有人亲身经历过被他们救下性命的事。那是一个神出鬼没地出现在战场最前线,不分敌我、平等地拯救生命的存在。 米莎的母亲是那个族群的人——这对于领主一家亲近的人来说,是心照不宣的事实。同时,他们也知道,这件事是不能触及的禁忌。 同样被沙伊丁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倒吸一口凉气的米莎,缓缓吐出一口气,仔细端详着依然低着头纹丝不动的沙伊丁。 “您见到‘森之民’之后,想做什么呢?” 米莎的声音,在嘈杂的喧嚣中,显得异常平静。 “……我想让他们帮我做一只假手。不是那种只是装饰用的,而是真正能动的那种。如果是那个族群的话,一定拥有那样的技术。” 沙伊丁抬起头,将自己的目光,稳稳地对准了那双正直视着自己的翠绿色眼眸。 “您不是说,日常生活已经没有障碍了吗?” “……是啊。吃饭、工作,只是活下去的话,一只胳膊也足够了。” 沙伊丁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那与刚才的米莎一样,异常平静的声音中,却包含着一种令人皮肤刺痛的认真。 “但是,我这人很贪心。我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但一只手还不够。” 两人之间仿佛绷紧了一根弦般的气氛,让恺特无法插话,只能静静地注视着。 仿佛时间只在这一刻停滞了一般,谁也没有动弹分毫。 这样的时间,究竟持续了多久呢? 首先打破这僵局的,是米莎。 “我不确定能否实现沙伊丁先生的愿望,但我可以答应您,让您去见我的熟人。” 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样说道,然后喝了一口已经有些凉掉的汤。香料的气息窜入鼻腔,让她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这就足够了。” 沙伊丁简短地回答了一句,然后也重新开始吃饭。 看着两人的样子,恺特也终于从僵硬的姿势中放松了下来。 那紧绷的空气,为什么感觉比御前比武时还要沉重呢? 仿佛刚才的紧张感从未存在过一般,两人已经悠闲地重新开始用餐。恺特觉得现在再说什么也显得奇怪,于是叹了口气,也咬了一口手中夹着肉的面包。 ──────────────────────── 二十一 逛街(与恺特独处篇) “那,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办,就此分开行动了。” 沙伊丁拿起面前那份夹着蔬菜和肉的炸面包,轻快地站起身来。 “诶?您不和我们一起逛吗?” 米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叫出了声。 “嗯。我要找小姑娘你办的事已经办完了。再跟下去就不识趣了。” 他用戏谑的语气闭上一只眼睛,意外地还挺像那么回事。 “而且,既然小姑娘你愿意帮我牵线,那我也得待在这个国家等到那时候,得赶紧找个住处和工作。现在这节骨眼上,满城的人都兴高采烈、出手大方,正是找机会的好时候。放心,在恺特回国之前,我会通过他告诉你我在哪儿的。” 他轻松地扬了扬手,那宽阔的背影便转眼间消失在人群中。动作实在太快,米莎根本来不及挽留,只能愣愣地目送他离去。 “反正他应该会住在同一家旅馆直到我们回国,不用担心。” 似乎已经习惯了沙伊丁的行事风格,恺特毫不在意地继续吃着东西。见状,米莎也只好当作这是常态,重新振作精神,将视线转回已经有些凉掉的汤上。她用勺子舀起一块炖得软烂的根茎类蔬菜,送入口中,那蔬菜在嘴里轻轻化开。 “恺特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嗯,我想先去大教堂看看。另外,母亲她们托我带些特产回去,如果能陪我一起找找的话就太好了。” 恺特咬了一口炸白肉鱼,回答道。米莎在脑海中浮现出几家售卖女性会喜欢的商品的店铺,开始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那我们先去大教堂吧。看这人流量,估计会非常拥挤,排队礼拜可能要花不少时间。” “咦?你作为受邀的贵宾,难道没有什么可以插队的特权吗?” 吃完饭站起身的米莎,听到恺特坏笑着问道。 “在神的家里可不能耍这种小聪明!” 米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恺特见状,故作失望地垂下了肩膀。 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人终于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没办法。那就像个虔诚的信徒一样,忍受在人潮中被挤来挤去的试炼吧。” “我觉得这样挺好。走吧。” 两人相视而笑,吃完饭后便融入人群,朝着目的地走去。 他们所要前往的大教堂,是一座自王都建成之初便存在于这座城市的历史悠久的建筑,同时也是这个国家国教的总部。 不仅如此,由于它所信奉的宗教在大陆上拥有最多的信徒,因此在之前的战争中,袭击王都的那伙暴徒似乎也对亵渎神明有所忌惮,这座建筑几乎没有受到任何损害。 因此,它自建国以来,至今仍保持着原有的风貌。 正因如此,无论是信徒还是非信徒,都会将它视为王都观光的亮点之一,几乎所有人都会想要来此一游。也就是说,在人们为了庆祝夏初的“花月祭”而聚集到王都的这个时期,这里会挤得水泄不通。所以,除非是想趁机做点生意,本地人在这个时期是绝不会靠近这个地方的。 对此一无所知的“临时居民”米莎,毫无悬念地被人潮挤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被冲走,幸好被恺特抓住胳膊拉了回来,这才险险逃过一劫。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人也太多了。” 从大路拐向大教堂的那条单向道路上,挤满了人,让人怀疑这些人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旦陷入人流,就很难从中脱身,只能任凭自己被推着往前走。 米莎被恺特几乎是搂在怀里般保护着前行,眼前的人山人海让她头晕目眩。别说环顾四周了,她甚至没有余力去留意自己几乎是被抱着走的现状。她唯一知道的是:一旦离开这只紧紧抓住自己的手臂,后果将不堪设想。换句话说,就是铁定会迷路。 她可不想在这个年纪还体验一把迷路的滋味。 米莎陷入了轻微的恐慌,但她没有意识到,即使在这里和恺特走散,她也认得回王城的路,所以并不会迷路;同样,恺特也不会。 另一方面,恺特虽然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但看到米莎不仅没有对自己环住她身体、紧紧搂着她的举动表现出任何抗拒,反而紧紧地贴了上来,他不禁有些疑惑。 不过,从米莎紧绷的表情中,他大致猜到了她的心情,于是拼命忍住了涌上来的笑意。 就这样,他一边顺着人流前行,一边感知着周围的动静。 被人潮恰到好处地推挤着,那些暗中跟着米莎的护卫已经被巧妙地隔开了。 从那个位置来看,他们应该只能看到这边的身影,却听不到声音。娇小的米莎淹没在人海中,又被自己搂在怀里,估计连她的头顶都很难看到,更别说她的表情了。 而且,在这种拥挤的人群中,为了交谈而靠近脸庞也不会显得不自然。这样一来,由于身高差,自己需要低下头,连自己的嘴型也能被遮挡住。 即便对方精通读唇术,现在这个状况也足以让他们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交谈——这正是恺特所期望的局面。 “米莎,你就这样听着别动。” 恺特将嘴唇贴近怀中米莎的耳边,悄声说道。 或许是呼出的气息拂过耳畔让她感到痒痒,米莎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公爵大人有口信。莱恩近期会来访,让你等他。” “舅舅!?” 即使是在耳边低语也才勉强捕捉到的声音所带来的口信,让米莎倒吸一口凉气。 因为这消息的来源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她一直以为,如果有莱恩的消息,那一定会是从米兰达那里传来的。毕竟米兰达现在为了寻找莱恩,正离开米莎身边四处奔波。 米莎下意识地想要回头,而正将嘴唇贴在她耳边的恺特差点撞上她,慌忙把头往后一仰。与此同时,米莎也因为转头时发现恺特的脸近得出乎意料,差点惊叫出声。 “对不起!……不对。” 她条件反射地道了歉,然后重新镇定下来。比起惊慌失措,现在的米莎更希望能多得到一些关于莱恩的信息。 “舅舅去过父亲那里了?他也要来找我吗?为什么?” 她想要转过身去,却被有力的手臂制止了。恺特引导着她继续向前,以免违背那虽然缓慢却仍在流动的人潮。 “冷静点。米莎家人的事,最好不要太张扬,对吧?我不想让护卫听到。安静点。” 看到恺特有些无奈地皱起眉头,米莎微微歪了歪头。今天因为有恺特陪着,米莎已经让护卫们不用跟着了。她本以为在约定的地方分开后就只有自己一个人了,没想到实际上却一直被保护着。 “虽然不认为他们会恶意利用,但还是小心为上。所以,冷静点,看着前面。以米莎的身高,被人群淹没的话,护卫应该只能看到你的头顶才对。” 听到恺特的低语,米莎终于明白了恺特选择在这种地方谈起这件事的用意。 在王城里,不知道哪里就有耳目。 本来,任何时候都有侍女侍奉在侧,而且这次出门,其实也遭到了相当大的反对,理由是“适龄男女单独相处,会传出有失体统的谣言”。当时米莎一笑置之。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谈起莱恩——也就是新的“森之民”的话题,恐怕转眼间就会传到国王耳中。那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应该由莱恩来判断,米莎不认为自己可以擅自做主。 经历了之前发生的种种事情,米莎也已经察觉到,“森之民”并不希望自己的存在被公之于众。 “舅舅什么时候来?” 米莎听从恺特的话,看着前方,小声问道。 “不清楚。不过,既然他用‘传鸟’联络了公爵大人,多半也会用同样的方式联系你。据说他是在我们出发四天后现身的,如果之后立刻动身的话,我想大概会晚那么多天到达。” 同样大小的声音传了回来。这低语声几乎要被周围的喧嚣淹没,但或许是因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缘故,竟然清晰地传入了耳中。 “卡因也在一起啊……” 得知那位在故乡森林中分别后便一直牵挂的重要伙伴也在,米莎的表情柔和地舒展开来。从小养大的卡因,对米莎来说就像是家人一样。而且,她知道,因为卡因孵化的时间恰好赶上莱恩来访,结果莱恩被卷进了一场辛苦的育儿骚动,却也因此对它格外疼爱。毕竟,卡因的名字就是从莱恩的名字中取了一个字变来的。 “要是能沾上那位自由人的光,这孩子应该也能茁壮成长,自由地在天空翱翔吧。”想起母亲曾笑着说过的这句话,米莎的笑意更深了。 “……明白了。我会在窗边放些能让卡因认出我所在地的东西。谢谢你帮我传话,恺特。” 恺特提出要去大教堂这个王都观光的经典景点时,米莎曾隐约感到一丝违和,觉得“这不像恺特的作风”。现在这丝违和感烟消云散,她不禁轻声笑了起来。他一定是想借着这个人潮来摆脱贴身护卫的监视吧。 看到米莎突然笑起来,恺特疑惑地歪了歪头。 “我刚才还在想,恺特说想看大教堂,真是奇怪呢。你是冲着这个来的吧?” “……嘛,我确实没想到人会多到这个地步。是我小看了祭典期间的客流。” 恺特一边保护米莎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冲击,一边垂着肩叹了口气。 “算了,事到如今似乎也挤不出去了,就死心塌地地逛到最后吧。至少以后也算是个谈资。” “历代供奉的雕刻确实非常精美哦?……不过能不能慢慢欣赏就不好说了。” 听到恺特那略带自暴自弃的声音,米莎依然笑着,抬起头再次看向恺特的脸。 “等出去之后,我请你喝饮料作为答谢。有一家摊位的果汁很好喝。” “……那我就期待着了。” 终于完成了主人交代的所有任务的恺特,对着米莎那毫无芥蒂的笑容,回以苦笑。 米莎在自己被分配的小屋中用作卧室的房间窗外,挂上了一束小小的干花。 这束兼具驱虫效果的干花,挂在窗边应该也不会显得突兀。 即使花束中混杂着带着干枯果实的枝条……那是卡因爱吃的东西,也是米莎在森林里常拿来给它当零食的。聪明的卡因一定能敏锐地发现吧。 从窗外吹进来的风还带着些许温热,昭示着白天的暑气。 幸运的是,今天没有下雨,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时期的阳光有些过于强烈。 结果,这让果汁喝起来更加美味,倒也不全是坏事——米莎微笑着想道。 实行了入场限制的大教堂内部,比预想中更能让人细细品味。自称对艺术一窍不通、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的恺特,也对回廊上陈列的众多雕刻看得两眼放光。而第二次到访的米莎,虽然没有新鲜感,却能享受到上次未曾注意到的细节,也非常开心。 之后的特产选购环节,米莎说服了想要随便挑些热门商品的恺特“不送给合适的人可不行!”,结果跑了好几家店,但同样非常愉快。 米莎忽然心血来潮,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白天被编起来收在帽子里的头发,此刻正自然地披散在肩上,在夜风中轻柔地摇曳。其中一缕,被一个缀着淡粉色花朵的发饰点缀着。 这是分别时恺特送给她的,说是“今天的谢礼”。 回到房间打开纸包时,米莎惊讶地发现,这正是她在某家店里多看了几眼、觉得“好可爱”的那个。他是什么时候买下的呢?那用柔软的布料层层叠叠做成花瓣形状的装饰,与米莎温柔的气质非常相衬。 想起自己满心欢喜、明明没有人看却还是兴冲冲地把它戴在头上的举动,米莎一个人咯咯地笑了起来。心中某处有种痒痒的感觉,但那绝不是令人不快的感觉。 夜风吹来,挂在窗边的花束送来清新的香气。 “要不送个香囊作为回礼呢?” 因为经常在户外活动,如果送个兼具驱虫效果的礼物,他会不会高兴呢? “……不过,说不定止痛药之类的药品会更让他开心吧……但是,那样又不够可爱……” 米莎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一边抬起头仰望夜空。一轮美丽的明月正悬挂在空中。 ──────────────────────── 二十二 第一次的夜会1 “……心跳得好快,感觉心脏要从嘴里跳出来了。” 被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也最后梳理整齐后,米莎低声嘟囔道。 舞会在夜间举行。 因此,吃过简单的午餐后,米莎就被侍女们推进了浴室。平时拒绝也就算了,今天却被强行进行了入浴后的肌肤护理(被两人夹击、哭着央求妥协了……)。全身被弄得闪闪发亮、光滑细腻之后,才穿上了礼服。 对于平时喜欢穿镇上姑娘那种连衣裙的米莎来说,从束胸衣开始的“正式礼服”的穿着过程,着实是一种苦行。 “米莎小姐您很瘦,所以我们并没有勒得太紧哦?” 伊莎贝拉一边将顺滑的头发漂亮地编起来,一边温柔地微笑着。米莎透过镜子和她对上视线,微微耸了耸肩。 “我不是那个意思……” “就是呀~。厉害的人,别说侍女了,还会借助男性的力量来勒紧呢~!米莎小姐的束胸衣真的只是个形式而已哦?” 蒂亚一边笑眯眯地准备着首饰,一边插嘴道。米莎这回又垂下了肩膀。 “勒得那么紧的话,不会呼吸困难或血液循环不畅吗……” “是啊。每次都会有人晕倒,所以我们为那些人准备了几间救护室。” 侍女们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无论哪个时代,女性为了追求美都会不惜付出一些代价。米莎听得目瞪口呆,沉默了下来。 “来,完成了哦?” 听到伊莎贝拉的声音,米莎抬起头。平时总是半扎起来的头发,今天罕见地全部盘了上去。 米莎纤细的脖颈完全裸露出来。 虽然并没有散发出芬芳馥郁的女性魅力,但那如同嫩枝般的柔韧之美,足以吸引众人的目光。 对这陌生发型感到的困惑,随着一句“失礼了”和脖子上传来的轻微重量而消散。 装饰着略微敞开的胸口的那抹美丽的翠绿色光辉。 “果然,头发还是盘起来更能衬托出饰品呢。” 伴随着赞美之词,耳朵上也闪耀起翠绿的光芒。 得到母亲的遗物首饰时,米莎抑制不住想要佩戴的冲动,便和侍女们商量了这件事。虽然觉得辜负了她们精心搭配的好意,但好在与拉拉伊娅准备的礼服也很相配,周围的人都欣然接受了。 作为交换,她被拉着参与了“适合的发型研究”,以及为了“先整体看一下效果”而再次被当成换装娃娃,这些小插曲也算是趣事一桩。 结果,礼服的领口设计临时做了改动。米莎为此感到很抱歉,觉得自己增加了不必要的麻烦,但临场修改并非稀罕事,所以谁也没有在意。反倒是她作为谢礼送出的护手霜,让参与修改的女裁缝们欣喜不已。 “真是太美了。” “是啊,真的……” 所有装饰都完成后,伊莎贝拉和蒂亚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米莎似乎没有注意到她们俩的反应,只是定定地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平时大多垂在背后的头发盘了起来,还化了妆。镜中的自己,感觉与其说是自己,不如说更像母亲。 尤其是那条祖母绿项链,让她想起了画像中母亲结婚时的样子。 “……妈妈。” 她轻轻用指尖描摹着镜子,眼眶一热。米莎慌忙移开视线。 要是在这里哭出来,那这两个小时的努力就白费了。 于是,她转过身来,用尽全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着守护着她的蒂亚和伊莎贝拉笑了笑。 “谢谢你们把我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自己都吓了一跳,简直不像自己了!” 她用略带俏皮的语气,想要驱散那有些伤感的气氛。感受到米莎这份心意的两人,也露出了微笑。 “您比任何一个国家的公主都要美丽哦!” “真的。米莎小姐是最美的。” 因为距离前往会场还有一段时间,米莎便和蒂亚她们一起喝着茶。 “话说回来,您的护卫者是哪位呢?” 按理说,主仆同桌是绝不允许的,但米莎央求说只在房间里可以这样,于是两人也一起坐到了桌旁。 “这个嘛,拉拉伊娅殿下说要让我当天期待一下,谁也不肯告诉我。” 蒂亚问道,米莎有些困扰地回答。 “哎呀?果然连米莎小姐也要保密吗?我们也没有被告知呢。看来是非常想让米莎小姐惊喜一下呢。” 伊莎贝拉温和地笑着。米莎轻轻叹了口气。 “……该不会是莱安陛下要来当我的护卫者吧?” 她战战兢兢地说出了最大的担忧。蒂亚和伊莎贝拉对视了一眼。 再怎么说,应该也不至于吧。 但是,从拉拉伊娅对米莎的态度,以及莱安本人的应对来看,让人不敢断言绝对不可能,这正是令人难受之处。 三人一起回头看向兼任护卫、侍立在墙边的奇诺。短暂的沉默之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再怎么说,与国王一同正式入场会引起轩然大波的。据我所知,陛下将与拉拉伊娅殿下一起,最后入场。” 听到这平淡的回答,三位不知不觉间绷紧了神经的女性终于放松了下来。 既然是奇诺说的,那应该不会有错。 如果由尚未婚配的莱安担任护卫者正式出场,确实会引来各种猜测,引起轩然大波。毕竟米莎来到这个国家的起因,本就是希望她能成为侧室候选人之一,这传言的可信度未免太高了。虽然地位较低,但毕竟也是一国的公爵家,而且是现任国王的侄女。从血缘上来说,迎娶为正妻也毫无问题。 “就是说嘛!那么,会是谁呢?另外,我认识的有乔尔多先生、特里斯大人……” 蒂亚掰着手指数着的人选,其实个个都是赫赫有名的人物。只有米莎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啊,不过,是在王城的大厅里,会有很多人聚集吧?我悄悄进去,躲在角落里,是不是就不会引人注目了?” 最大的担忧消除了,米莎开心地笑着,咯吱咯吱地嚼着饼干,用轻松的语调嘟囔道。 (((不,那不可能吧))) 虽然理解她的心情,但拉拉伊娅不可能不把她叫到身边。而且撇开这点不谈,这位话题中心的少女也不可能不引人注目。正因为她从未在公开场合露过面,所以传言愈演愈烈,从本国贵族的上层到下层都对她兴趣盎然——这一点,三人通过佣人网络都心知肚明。 由于这位人物将首次出现在公众场合,本次夜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盛大。 原则上,花月祭的夜会只要是拥有贵族身份的人,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国王会从一开始就露面,直到最后接受问候。但由于人数众多,贵族们默认的规矩是前半段以低级贵族为主,后半段以高级贵族为主,依次交替入场。 然而,今年的情况似乎有所不同,负责会场布置的人员已经开始脸色发青了。 其原因无疑是米莎。 她是邻国的公爵千金,是宾客。 仅从身份来看确实高贵,但她本人只是个十多岁的年幼少女,能否参加深夜举行的夜会还是个未知数。如果公爵本人也在,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但现在在场的只有年幼的少女米莎一人。 也就是说,她究竟会在哪个时间段出现,完全无法预测。 但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又没有其他门路,下一次能见到她不知要等到何时。 贵族社会即是信息社会。 不想错过眼下最热门的话题——这种纯粹的看热闹心态,以及通过与少女建立联系所能获得的利益估算等略带阴暗的欲望…… 诸如此类的想法交织在一起,使得那所谓的“默认规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从一开始就打算赖着不走的人还算可爱,听说甚至还有直接要求“告诉我米莎会出现的时间段”的强硬派(或者说傻瓜)。 在这样的混乱中,能够保护米莎的人并不多。 “……乔尔多大人虽然有一定的地位,但他是平民出身,很难成为抵御贵族们的屏障。特里斯大人则有未婚妻,应该会护送那位小姐吧……对吧?” “诶?特里斯先生有未婚妻吗?” 米莎睁圆了眼睛。她无法将总是面带从容、暗中活跃的特里斯形象与“未婚妻”这个词联系起来。 “他是公爵家的继承人,据说因为家族关系,从小就缔结了婚约。虽然是政治联姻,但经常听说他们关系和睦。只是,因为特里斯大人公务繁忙,加上莱安陛下尚且单身,所以他们似乎推迟了婚事。” “是这样啊。如果他今晚也来的话,我能打个招呼吗?” 米莎好奇地眼睛闪闪发光。蒂亚和伊莎贝拉微笑着看着她。 “是啊。我想应该能见到。话说回来……剩下的会是谁呢?” 就在她们怎么也猜不到、歪着头思索时,敲门声带来了所有的答案。 “迎接的人到了。” 打开的门外站着的是…… “科南先生?” “呵呵。小米莎。三天不见了呀?” 笑眯眯的白发绅士。 正是首席医师科南。 “科南先生要担任我的护卫者吗?” 看到那张熟悉的温和面孔,米莎笑着跑了过去。 自从通过治疗拉拉伊娅结识以来,米莎与科南多次交谈,对他很是亲近,觉得“爷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而且,作为医师,他知识渊博,和他聊天也很有趣。对米莎来说,获取任何未知的知识都是一件乐事。 “老夫好歹也是个侯爵嘛?被选中来当挡箭牌了。” “是这样啊。谁都不肯告诉我护卫者是谁。我很高兴是科南先生。” 米莎笑眯眯地说。科南轻轻耸了耸肩。 “不?老夫是来当我国那些蠢货贵族们的挡箭牌的。正式的护卫者是这小子哦。” “诶?” 米莎注意到科南身后站着的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恺特!?为什么!?” “……我奉命担任公爵代理。” 那里站着的是身穿陌生贵族礼服的恺特,一脸不自在地杵在那里。 “……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强忍着叹息,不知第几次地嘟囔道。没有人给他答案。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那些饶有兴致地看热闹的视线吧? “……让我当公爵代理做护卫者。怎么想都责任太重了吧。” 从旅馆出发的马车中,他发着牢骚。车夫台上传来了快活的声音。 “那当然是因为这次出差的人里你身份最高、认识米莎、而且长得帅啊?认命吧,挺起胸膛,代表国家去。” 那愉快的声音轻松地回以可怕的内容。 “身份什么的……我又不继承家业,伯爵家的三男跟没有一样。认识米莎的话,这里所有人不都认识吗!?” 恺特近乎歇斯底里地吼了回去。笑声再次传来。 “那就凭你这张站在米莎旁边也毫不逊色的俊脸。” 与恺特同车、身着正装的同伴们面面相觑,心想:(啊,他说出来了)。 穿着与平时骑士装束不同的贵族礼服的恺特,无论怎么看都像是贵族少爷。他毫不逊色地驾驭着不知何时被塞进行李中的做工精良的礼服。平时随意束起的头发,经过细心梳理后恢复了原有的光泽,现在被精致的编绳束起。 在气质上更偏向实干派的同伴中,几乎没有人能展现出这种贵族般的气质。 “请不要仅凭外表就决定代理。” 终于,恺特无力地垂下了头。没有人安慰他。因为要是同情他,万一这差事落到自己头上可就糟了。作为宾客悄悄躲在会场角落享受美食倒是求之不得,但在邻国贵族们的注目下与王族寒暄,那可敬谢不敏——这是同伴们的共识。 “……嘛,你能第一个见到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米莎小姐,也算是美差一件吧?” “被大人们围着,她肯定会感到不安,你可要好好保护她啊。” 同伴们始终不与他对视,说着这些冷酷的安慰话。恺特向他们投去怨恨的目光。 说起来,要参加这个舞会,在出发之前就应该已经知道了才对。 否则,无法解释行李中会出现自己的礼服。而且,这种即使在老家也从未穿过的高级品,显然是米莎的娘家——公爵家准备的。 然而,自己却从未接到任何通知。他是在昨晚才听说的。 只能认为是被人设计了。 “好了好了。也体谅一下看不到女儿盛装模样的公爵大人的心情吧。他不是连代理的招牌都交给你了吗?你应该明白吧?” “……那块过于沉重的招牌也正是我忧郁的原因之一。” 这次,本国方面没有其他参与者。 也就是说,这不仅仅是背负“公爵家”的名号,更是等同于背负“国家”招牌的行为。对于一个本想尽快逃离继承人身份、立志成为一名骑士的人来说,这实在过于沉重,发几句牢骚也是人之常情吧。 不过,现实问题是。 无论怎么发牢骚,怎么想逃避,只要是主命就无法违抗。 不曾停步的马车,迅速地抵达了目的地。 “好了,去好好享受吧~~” 载着“行李”恺特的马车车夫台上,沙伊丁悠闲地挥着手,目送他们离去。 ──────────────────────── 二十三 第一次的夜会2 当那个名字被宣读出来时,空气微微震颤了一下。 那是因为这个名字,最近一直停留在会场中每一个人意识的角落里。 父亲是邻国王弟,母亲则流淌着遥远异国——幻之一族的血脉。 据说这名少女本身也拥有那一族的部分知识,并被委以重任,负责管理体弱多病的拉拉伊娅殿下的身体状况。 她拥有一头白金秀发和一双翠绿眼眸,美貌绝伦,据说令周围的人都为之倾倒。 更有传言称,她还插手了那个被认为是废物的药草园的事务,似乎正在酝酿新的动向。 尽管各种流言满天飞,但实际上见过她本人的,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位高级贵族。而且,其中几乎没有人与她交谈过。 这是因为王家对她采取了近乎神经质的严密保护,而这反而更加激起了贵族们的好奇心。听到这个名字,会场中的目光一齐转向了门口。 果不其然,站在那里的是一位与传闻相符的美丽少女。 漂亮的白金色秀发与淡粉色的缎带一起被编成复杂的发辫,点缀着雅致的淡彩色花朵发饰。 与发辫同色的淡粉色礼服,越靠近裙摆颜色越深,最终渐变至深紫红色。在高腰位置系着的宽幅缎带腰带,强调了她纤细的腰肢。 她将纤细修长的手指搭在护卫者的手上,在入口处行礼致意。当她缓缓抬起低垂的脸庞时,那些循声望见其身影的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一双美得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翠绿色眼眸。 当人们意识到那正是少女的大眼睛时,才不知不觉地呼出了憋住的那口气。 在那张宛如精致人偶般的美丽面庞上,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眸昭示着,这名少女并非人偶,而是活生生的人类。 此外,装饰在少女白皙胸口前的项链以及在耳畔摇曳的耳环,都是仿佛映照出少女眼眸颜色的美丽祖母绿。人们不禁觉得,自己仿佛是陷入了被翠绿色所包围的错觉之中。 “多么美丽啊。” “是啊。而且首饰也极为精美。真不愧是王弟的血脉。” “比我想象中要成熟一些呢。” “哎呀,科南大人与她同行呢。” “既然御医都成了她的后盾,那么那些传闻是真的了?” 在窃窃私语蔓延开来的同时,少女毫不畏惧地笔直抬起头,在护卫者的陪同下,加入了向国王致敬的行列。 这时,站在护卫者青年另一侧的科南,似乎对少女耳语了什么。 瞬间,少女的表情变得柔和而生动。 原本因其端正而略显缺乏人情味的少女气质,顿时变得明快起来。 接着,她微微踮起脚尖,也对科南耳语了几句,然后朝护卫者青年露出了灿烂的微笑。 青年则带着些许无奈的表情回以笑容。 那景象,美得像一幅画卷。 向国王致敬结束后,应该就有搭话的机会了。 人们为了了解这位传闻中的少女究竟是怎样的人,正虎视眈眈地伺机而动。 踏入大厅的瞬间,迎面而来的众多视线让米莎差点退缩。 但她下定决心,抬起了低垂的视线,伸直了膝盖。 被无数灯光照耀得如同白昼般明亮的大厅里,聚集着众多盛装打扮的人们。 他们原本似乎在各自交谈,但现在,大多数视线都集中向了这边。 米莎姑且松了口气——至少没有感觉到恶意之类令人不快的东西——于是有了些许余裕来观察四周。 从入口处向右延伸出一条长长的队列,通向正面高台上设置的王座。 在遥远的另一端,她似乎与看起来很小的莱安对上了视线,但距离实在太远,看不真切。 忽然,她搭在恺特手上的那只手被轻轻一拉,米莎将视线微微移向旁边。 “往前走。” 视线仍看着前方,一句低语落了下来。 米莎这才意识到这里还是入口,身后还有等待入场的人,连忙迈开了脚步。 或许是顾及到穿着不习惯的高跟鞋的米莎,恺特放慢了脚步。 察觉到这一点,又想起在来到这里之前,自己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他扶住,米莎觉得有些好笑。 在有旁人的场合基本都板着脸、使用敬语的恺特,在那些瞬间却罕见地慌了神,露出了本色。 走在旁边的人突然摔倒,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哎呀呀,虽然早有预料,但还真是引人注目啊。” 走在恺特另一侧的科南,愉快地低语道。 “也许是外国人比较稀奇吧?我也是第一次见到恺特这副模样呢。” 米莎低声回应,然后抬头看向恺特。 (我一直觉得他五官端正,但这样一看,还真像个贵公子啊。) 米莎正为以护卫者身份出现的恺特感到惊讶时,又被告知他被任命为父亲的代理,以及他其实出身伯爵家,这让米莎更加吃惊了。 据说他是通过曾在公爵家担任侍女的姑妈的介绍,才进入私人骑士团的。 “我连继承人的替补都算不上,只是个三男,所以只能靠自己找出路了。” 恺特对惊讶的米莎这样说时,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看到那样的表情,米莎便无法再追问下去,只能在心里暗暗认同:(难怪他偶尔的举止那么优雅,舞也跳得那么好。) “你穿骑士装也很帅,但这种打扮也很适合你。” 被天真地夸奖了一番,恺特只能苦笑。但即使是原本不情愿穿上的服装,听到这样发自内心的赞叹,他心情也并不坏。 “米莎小姐也非常的美丽动人?” 他忽然想起这句忘了说的话,低声说道。米莎的眼睛惊讶地睁大,脸颊微微泛起红晕。接着,她害羞地从恺特身上移开视线,慌忙转移话题。 “话说回来,人真多啊。贵族原来有这么多啊。” “那边有几位同伴聚在一起呢。他们倒是精明,抢先占据了靠近料理的位置,真不愧是……” 恺特笑着对连耳朵都微微泛红的米莎说道,顺从地接过了话题,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某个角落。 米莎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几张熟悉的面孔正开心地拿着食物。似乎察觉到了视线,有人轻轻挥了挥手。 “看起来好好吃。真好啊。我也想去那边。” 毕竟是庆祝即将到来的夏季繁荣的祭典,料理也格外丰盛。虽然喝了茶,但中午只吃了点心的米莎感到了饥饿,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只要打完招呼,去哪里都是自由的。嘛,被自己人围着应该是最太平的。” 科南一边笑眯眯地说着,一边在米莎看不见的角度,向四面八方投去锐利的视线。他让自己的弟子们尽可能在同一时间聚集过来。屏障自然是越厚越好。 “既然是代表国家露面的诸位,应该不会有愚蠢到做出无礼之举的家伙。” 看着满面得意的科南,米莎和恺特对视了一眼。 米莎到底被传了什么样的谣言,又是以怎样的方式被关注着呢? (想知道,又不想知道……) 就在米莎和恺特两人为同一件事烦恼时,轮到他们上前致意了。 “感谢您今日的盛情邀请。” 担任米莎护卫者的贵族青年,有着在这一带颇为罕见的深色头发。 他优雅地说着标准问候语的样子显得十分老练,显示出他接受过符合贵族身份的高度教育。 “不必多礼。前几日你作为公爵使者前来,辛苦了。今晚是不拘礼节的盛会。尽管开怀畅饮,享受一番吧。” 莱安一边从容地点头,一边观察着。青年不为所动,轻盈屈膝的姿态显得十分从容。 他既不过分谄媚,这种平衡感把握得恰到好处——莱安由衷地感到佩服。 他似乎很清楚自己作为邻国公爵代理的立场。若是过于谦卑,便无异于宣告本国沦为了附属国;而若失了礼数,又会被指责为无礼之徒。 (虽然年轻,却相当不错……真想把他招为己用。) 莱安在心中暗暗赞赏,同时将视线移向身旁略显紧张的米莎。 今天的米莎盘起了头发,甚至还化了淡淡的妆容。为了让那双令人印象深刻的翠绿色眼眸更加突出,眼角似乎还扑上了闪闪发光的粉末,效果十分显著。被她直视时,会产生一种仿佛要被吸进去的错觉。 而且,在她小巧的脸庞两侧和颈间闪耀的祖母绿,更增强了这种效果。那就是传闻中她母亲的遗物吧。 (一打扮起来,气质真的会变啊。) 莱安回想起初次见面时她的样子。 那时她穿着深色礼服,但明亮的颜色也同样适合她。 拉拉伊娅曾得意地炫耀说是她准备的,看来妹妹的眼光确实不错。 他瞥了一眼身旁,正与跃跃欲试、想要搭话的拉拉伊娅对上了视线,她得意地笑了笑。那态度简直像是在炫耀心爱之人偶,莱安不禁想耸耸肩,觉得这丫头真拿她没办法。 “米莎小姐,今日的装扮也很美。之后可否赏脸与你共舞一曲?” 莱安眼中含着赞赏微笑。米莎也开心地笑了起来。 “荣幸之至。”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舞,米莎毫不慌乱地接受了,大概是拉拉伊娅事先跟她提过吧。回想起练习时的情景,莱安的笑意更深了。 “那么,稍后再见。” 既然致意的队列还在继续,就不能在每个人身上花费太多时间。莱安示意告别后,护卫的青年便娴熟地引导着米莎离开了。 莱安用余光瞥见,拉拉伊娅的侍女正在那边和米莎说话,大概是在约定之后的安排吧。他看了一眼这个意外精明的妹妹,只见她正若无其事地微笑着。 平时在正式活动中也常常缺席的妹公主出现在这里,前来致意的贵族们虽然有些惊讶,但仍纷纷上前攀谈。穿着与眼眸同色礼服的妹妹,看起来确实非常健康。实际上,她的身体状况也是几年来最好的。 (得感谢米莎才行。) 莱安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千篇一律的问候,一边想起之后的约定,心情愉快地笑了起来。 最初的致意浪潮告一段落后,舞会正式开始了。 按照惯例,第一支舞由国王的舞伴在中央单独起舞。别说王妃了,连未婚妻都没有的莱安,通常是随机与某位高级贵族的女儿共舞,但这次因为有拉拉伊娅在,便组成了兄妹组合。 两人显然舞技娴熟,配合得天衣无缝。米莎被公爵家骑士团的同伴和科南的部下们围在中间,悠闲地欣赏着。 虽然周围都是熟人,偶尔也会有不礼貌的视线投来,但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和陌生人说过一句话。真是完美的包围网。 “拉拉伊娅殿下跳得真好啊。” “这是王族的必修课,而且她在身体状况好的时候也一直很努力。她本来就喜欢活动身体,有时甚至会因为太过投入而累倒,又卧床不起,本末倒置的事情也发生过。” 科南眯着眼睛望着拉拉伊娅,那神情俨然是一位在看孙女的慈祥老人。 “贫血等症状已经稳定了很多,但最近可能是因为季节变换,她的食欲有些下降,我有点担心。” 米莎看着拉拉伊娅轻盈地翻飞裙摆、完成一个个优美旋转的身影,忽然低声说道。 “最近雨水多,又闷又热。别说拉拉伊娅殿下了,连我都觉得受不了。不过,托小米莎的福,她至少还能保证最低限度的进食。应该不必过于担心。” 科南为了鼓励面露不安的米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时他注意到音乐即将结束,便狡黠地一笑。 “那么,虽然第一支舞要和我这个老头子跳实在有些抱歉,但不知能否赏光呢?” 通过与米莎共舞这支最引人注目的第一支曲子,意在明确表明自己站在她身后的立场。看到科南故作姿态地伸出单手示意,米莎不禁轻声一笑,她捏起裙摆,屈膝表示接受。 “请多关照。就算踩到您的脚,也请您多多包涵哦?” 说着,米莎便被科南牵着加入了舞蹈的圈子。 科南的引导舒缓而从容,给人一种安心感。原本不知不觉被会场气氛压倒、下意识变得紧张的米莎,也在缓慢的舞步中,听着科南一边跳舞一边有趣地介绍着那些特征鲜明的人物的八卦,不知不觉间露出了笑容,放松了下来。 “对对。就该这样开开心心地跳。引导什么的,全交给男人就好。”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话语,米莎回过神来时,一曲已经结束,她回到了原位,并被迅速交还到了恺特手中。米莎顺势滑入随即开始的下一支曲子,与恺特相视而笑。 “看起来很开心啊?” “嗯。科南先生一边跳舞一边给我讲了好多八卦。” 米莎咯咯地笑着,在恺特臂弯中完成了一个漂亮的旋转。渐变色美丽的裙摆如花朵般绽放开来。 米莎的身体因在森林中奔跑而自然地得到了锻炼,非常柔韧,无论是舞步还是旋转,都轻盈得仿佛悬浮在空中。 “我本来以为舞会会更紧张的。但真的好开心啊。” 连练习时觉得困难的舞步,现在似乎也能轻松驾驭了。看到米莎似乎很喜欢旋转,恺特故意多转了几圈,米莎虽然喊着“头都晕了”,却显得非常开心。 之后,米莎如同穿梭于花丛间的蝴蝶一般,更换着舞伴,一连跳了好几支曲子。跳舞的时候,她并不在意别人的视线,而且每个人的引导习惯都不同,非常有趣。 一连跳了五支曲子,米莎终于有些喘不上气了。她回到科南身边准备休息一下,却发现恺特不见了。 她好奇地环顾四周,发现恺特正在大厅里与一位陌生的千金小姐跳舞。那位依偎在高挑的恺特身旁起舞的小姐,似乎正陶醉地凝视着他。 “那是我朋友的女儿。我看他闲着,就让他去请人家跳了一支。” 科南递过饮料,同时解释道。米莎并未注意到这话语中隐约带着辩解的味道,一边喝着饮料,一边看着正在跳舞的恺特。 远远望去,他真的很有贵公子的风范。在没有旁人的时候,他其实相当粗暴又怕麻烦,但现在却丝毫看不出那种影子。 “不过,比起王子殿下,感觉还是更像骑士大人呢。是因为他身体动作太敏捷了吗?” 看着他的旋转和迈步方式,米莎歪着头说道。科南则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她在这方面似乎缺根筋啊。嘛,不过那边那位也一样吧。) 他望向远处,恺特正滴水不漏地引导着舞伴。周围有不少年轻女子向他暗送秋波,但他却毫不在意。从他面无表情的样子,很难判断他是真的没注意到,还是故意无视…… 就在米莎津津有味地喝着果汁时,一个人影悄然站到了她面前。米莎抬起头。 “能请你跳支舞吗?” 看着眼前伸出的手指,米莎轻轻一笑,将杯子递给侍者,然后缓缓屈膝。 “荣幸之至。莱安陛下。” 被带入舞池后,周围的空间似乎比刚才更加宽敞了,这并非错觉。果然,大家都在对国王表示敬意,下意识地留出了空间。这样一来,就不用在意周围,可以尽情地跳舞了。 “看来你很享受啊?” “是的。多亏了科南先生费心照顾。” “那就好。我还犹豫过该让谁来担任你的护卫呢。” 莱安的引导依旧带着些许强势,却又十分巧妙。米莎将身体放松地交给了他。 在刚才与多人共舞的过程中,米莎发现,与其僵硬地用力,不如放松身体,反而更容易读懂对方的引导。 “进步很大啊。” 看到米莎能通过极其细微的动作,出色地预判下一步,莱安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接着,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恶作剧一般,猛地将米莎纤细的身体拉近,提高了紧密程度,然后踏出了计划之外的复杂舞步。那简直像是所学内容的二次应用,米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放弃了思考。因为她意识到,如果试图在脑中思考下一步,根本跟不上这被带着转的节奏。 她通过被拉近后紧密相贴的身体,读取肌肉的运动,探寻莱安想要做什么、想要往哪个方向去。 两人突然踏出复杂舞步,周围的人渐渐散去,不知不觉间,大厅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们两人。 两人甚至没有察觉到这一点,完全沉浸在舞蹈的世界中,继续舞动着。 令人喘不过气的舞步。 激烈的旋转。 即便如此,却丝毫不显粗犷,大概是因为伸展的指尖、足尖、颈部乃至后仰的腰肢所形成的优美线条,每一个细节都得到了充分的意识吧。 绝无紊乱、整齐划一的舞步,仿佛两人已融为一体。 周围的人只能如同被迷住一般,凝望着这幅景象。 仿佛永恒,又仿佛一瞬的时光在流淌。 然而,万物皆有终结。 仿佛被两人的舞蹈所感染,那激情澎湃的演奏以一声铿锵的和弦奏响了最后一个音符。两人也随之定格在结束的姿势上。 在一片奇异的寂静中,只回荡着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当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时,两人解开了握持的姿势,缓缓而优雅地相互行礼,仿佛在赞扬彼此的精彩表现。 片刻之后,雷鸣般的掌声响彻全场。 已经完全忘记了周围一切的米莎,被这突如其来的掌声吓了一跳,茫然地环顾四周。 然后她发现,宽阔的舞池中,站立着的只有他们两人,更是困惑地歪了歪头。 见此情景,莱安拉着米莎的手,引导她再次向周围行礼致意,然后笑着将她带向正望着这边微笑的拉拉伊娅所在之处。 那里摆放着躺椅和沙发,并设有屏风和从天花板垂下的布帘,可以遮挡一部分视线。这是为容易疲劳的拉拉伊娅每次都会设置的专属空间,能够受邀进入此处,对贵族妇女们而言也是一种地位的象征。 “你看上去很开心呢,米莎。进步不小嘛。” 米莎被引到将身体舒舒服服地靠在躺椅上的拉拉伊娅对面的沙发坐下,接过立刻递来的玻璃杯,耸了耸肩。 “其实,我光是拼命跟上莱安陛下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具体跳了什么几乎都不记得了。要是再让我跳一次,肯定不行了。” 她略带羞涩地回答,那模样天真无邪,十分可爱。 “光是能跟得上就已经很厉害了,那种舞步。哥哥也太兴奋过头了。” 拉拉伊娅投来无奈的目光。莱安也耸了耸肩,然后笑了起来。 “我只是稍微引导一下,她就完全跟了上来,我一不小心就乐在其中了。是我的错。” 他那笑容里完全没有半点歉意。拉拉伊娅和米莎对视一眼,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真是的。算了。哥哥你赶紧出去,去陪那些等你已久的其他千金小姐们吧。米莎你就在这里陪我聊会儿天。” 拉拉伊娅想要毫不客气地赶走似乎还想坐下来的莱安。莱安一边嘟嘟囔囔地抱怨着“我也很累啊”“真无情”,一边还是老实地离开了。 仿佛与他交接一般,恺特被一名侍女领着走了过来。 “来吧,米莎。重新为我介绍一下你的这位熟人吧。然后我们好好聊聊。” 被突然出现的王妹使者带来的恺特,与等在那里的米莎对视了一眼。米莎明白他脸上写着“怎么回事”的疑问,但还是装作若无其事地介绍了他。 “好的。这位是恺特·戴森阁下,他为我带来了父亲托付的物品。他在公爵家的骑士团中大显身手,我也一直深受他的照顾。” “……感谢您今日盛情款待我们一行人。” 被莫名其妙地拉到实质上相当于这个国家女性之首的王妹面前,恺特虽然惊愕不已,却还是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米莎一直受你关照了。希望你能与我也好好相处。” 面对笑眯眯的拉拉伊娅,恐怕没有人能够违抗。虽然隐约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恺特还是顺从地被引到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饮料立刻被送了上来。 (恺特,加油啊——) 米莎深知恺特并不擅长与女性交谈,于是在心中暗暗为他鼓劲,同时悄悄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 然后,直到拉拉伊娅的好奇心得到满足为止,恺特都未能获得解放。 ──────────────────────── 二十四 尾声,亦或是序章? 回到被安排的房间时,夜已经相当深了。 因为平时住的小屋位于庭院的角落,在今天这样人来人往的日子里,出于安保方面的顾虑,米莎时隔许久再次住进了王宫的客房。 沐浴后神清气爽的米莎,将身体躺到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拉拉伊娅说着“我可陪不下去了”,便拉着米莎先行退场了。不过据说城中的大厅里,派对将持续到清晨。莱安似乎为了尽可能多地慰问来宾,会一直陪同到最后。 (大人真是精力旺盛啊……) 她悄悄地想着这些,闭上了眼睛。 将身体交付给柔软的触感,便产生了一种仿佛要这样一直沉溺下去的错觉,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比想象中要疲惫得多。 “很开心……呢。” 脑海中,大厅里的一幕幕浮现又消散。跳了很多舞,笑了很多次,也和许多人说了话。 虽然也有人投来令人不快的视线,但科南和恺特他们立刻就挡住了,所以并没有留下太深的印象。 “王城的舞会……简直就像图画书里的故事一样呢。” 米莎想起小时候,父亲作为礼物带回来的图画书中,有女孩子和王子跳舞的场景,不禁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是她反复阅读、心怀憧憬的被遗忘的公主的故事。 “结果不是和王子,而是和国王跳了呢。” 身体轻盈得仿佛背上长了翅膀。 她甚至在莱安想要做什么之前就能先一步领会,双脚自动地踏出了复杂的舞步。 那是一种非常不可思议的感觉。 等她回过神来时,音乐已经结束,她正接受着众人的掌声。 “就算让我再来一次,我觉得肯定也做不到了吧。” 那一定是某种奖励,给第一次参加派对的自己的奖励吧。 (非常、非常开心。明天开始,也要继续加油。) 怀着这样飘飘然的心情想着,米莎打了个哈欠,没有抗拒地坠入了梦乡。 窗外,隐约传来欢快的喧嚣声。 老婆婆将无力的身体靠在薄薄的被褥上,茫然地倾听着。 比起那微弱的喧嚣,像漏风一样的呼呼声反而格外刺耳。 被高烧侵袭的老婆婆,并没有意识到那声音是自己喉咙里溢出的呼吸声。 她只是用昏沉的头脑想着:对了,夏天的祭典到了啊。 去年的祭典时,她身体还好好的,还在临时摊位上卖烤点心,赚了点零钱。 可现在,别说身体了,就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劲。 高烧引起的严重倦怠感。如果无视它勉强动弹,就会引发仿佛要撕裂胸膛的咳嗽发作和关节疼痛。 春天来临时垮掉的身体,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恶化。忽高忽低的体温和倦怠感。 原本乐观地以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老婆婆,等她终于觉得不对劲时,已经连下床都变得困难了。 女儿用仅有的一点钱买来的退烧药,喝下去的那一刻虽然会好转,但很快又会烧起来。女儿为了给她补充营养,在百忙之中抽空抓来的卡拉斯,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突然,一阵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咳嗽发作,老婆婆蜷缩着瘦弱的身体忍耐着。 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令人听了都觉得痛苦的剧烈咳嗽。 因生理性泪水而模糊的视野,忽然染上了一片红色。 终于平息下来的咳嗽,喉咙里仍残留着“呼呼”的喘息声。老婆婆茫然地看着染红了自己手掌的红色液体。 当她意识到那带有独特粘稠度和气味的东西是什么时,原本松弛无力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染红自己那布满皱纹、枯瘦如柴的手的红色液体。 对于从小就在王都长大、甚至经历过那个最糟糕的年头的老婆婆来说,自己目前的状况所预示的未来,是最糟糕的。 恐惧让她的喉咙深处几乎要溢出悲鸣,然而她极度虚弱的身体,甚至连这种冲动的行为都不允许。 仿佛要取而代之一般,咳嗽的发作再次袭击了老婆婆。 在逐渐模糊的意识中,老婆婆想起了即将下班回家的女儿。 最近,她总是一脸疲惫。 自己光是忍受身体的痛苦就已竭尽全力,没能太留意她,但总觉得她最近也开始咳嗽了。 那是不是和自己最初的状态一样呢? (啊啊,神明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老婆婆惦念着上了年纪的女儿,用沾满鲜血的手指,结了一个祈祷的手印。 “妈,我回来了。今天我买了药回来,就算没胃口也坚持一下。对面的比恩先生又分了我一些卡拉斯。听说今年是大丰收呢……” 女儿迈着轻快的步伐,推开了那扇廉价的木门。 她像往年一样摆了烤点心的摊子,祭典的气氛让来往行人的钱包松了许多,她因此获得了一笔比预期更多的额外收入。 平时需要自己去抓的卡拉斯和其他小鱼,对面的老爷子也借着祭典慷慨的气氛,免费分给了她。 虽然都是些琐碎的小事,但好事接连不断,女儿久违地感到心情雀跃。 所以,她才没能及时察觉。 这昏暗的房间,为何如此不自然地寂静…… 自从身体垮掉以来,母亲主要患的是胸部疾病,最近即使不咳嗽的时候,每次呼吸喉咙里也总是发出呼呼的声音。 “……妈?” 女儿被涌上来的不安驱使着,焦急地点亮了灯。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母亲就在窗边的床上。 侧卧着蜷缩成一团的身体,染满了暗红色的血迹。大概是经过了一番痛苦的挣扎,被褥和衣服都凌乱不堪。临终之际不知许下了什么愿望,那枯瘦如柴的手指交握着,结成祈祷的形状——这一幕不知为何异常清晰地映入眼帘。 “啊……妈……” 女儿跌跌撞撞地靠近已经没有了呼吸的母亲,想要触碰被灯光照亮的那只手,却忽然停了下来。 因为那交握的指尖上,虽然被血迹掩盖不易看清,但有几条仿佛蚯蚓爬过般的红色筋脉浮现出来。 “咿!” 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女儿向后跳开,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止不住的咳嗽和高烧。还有尸体上浮现的红色筋脉。 那是几年前,曾将王都逼至毁灭边缘的疾病的特征。 如果强行掰开母亲紧闭的眼睛,眼白一定也染成了红色吧。 为了承受住袭来的恐惧,身体想要发出尖叫,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然而,女儿却被这口气呛到,咳嗽了起来。 那是剧烈到阻碍呼吸的咳嗽发作。 女儿蜷缩着身体忍耐着,咳嗽终于平息后,她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随着呼吸渐渐平稳,被恐惧支配的大脑也冷静了下来。 她们母女俩住在穷人相互扶持、比邻而居的一角。 虽然勉强算是一栋独立的房子,但与邻居之间的距离窄得连一个人都很难通过。 在这种地方,如果被人知道母亲是因流行病而死的话…… 与疾病不同的另一种恐惧,窜过女儿的身体。 女人用颤抖的手,将母亲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在薄薄的上盖被里。 然后,她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其实,她知道应该怎么做。 伟大的大人们制定的政策早已广为告知,如果发现不熟悉的疾病,必须上报王立诊疗院。经历过可怕的致命瘟疫的王都,为了防止同样的悲剧重演,甚至将这条信息彻底传达给了贫穷的底层民众。 但是,如果那样做了,自己今后会怎样呢? 无依无靠的年迈母女之所以能生活到现在,是因为她们从很久以前就住在这里了。无论好坏,她们都是靠着与距离很近的邻居们相互扶持才活下来的。 但如果发生了这种事,恐怕很难再继续在这里住下去了吧。 一定会被赶出去的。 年近五十的女人孤身一人,如何在陌生的土地上活下去呢? 明明不应该感到寒冷,女人的身体却开始瑟瑟发抖。 那种想象,比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更加痛苦。 (就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 所以,即使知道这是愚蠢的决定,女人还是选择了不作为。 只要让心情稍微平静一点,等看清了未来的出路,到时候再行动也不迟。 至少,隔个两三天再去上报,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碍吧。 女人紧握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次又一次地对自己重复着借口。 她没有注意到,自己双手交握的形状,与已经不再动弹的母亲一模一样…… 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复活的疾病出现了第一个牺牲者,并静静地继续磨砺着它的獠牙。 ──────────────────────── 番外篇 卡因的故事 嗯? 你想听我的故事? 明明是人类,你还真是奇怪呢。 嘛,不过也无所谓啦。 我的名字叫卡因。好像被归类为“传鸟”这个物种。工作是运送绑在脚上的信件。 名字是蕾亚丝妈妈给我起的。 她说是从她哥哥莱恩那里得来的名字。 寓意是希望我能自由自在地茁壮成长。 我们这个物种小时候很难分辨性别,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不过蕾亚丝妈妈等我长大后,还为给我取了男性名字道过歉呢。 我个人倒是挺喜欢的,所以完全没问题哦?因为,不是很帅气吗?有种能干女性的感觉。 我最初的记忆,是在温暖而狭小的地方打着瞌睡,听着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温柔声音。 现在想来,那是蕾亚丝妈妈和米莎对我说话的声音,但当时的我觉得那就像一首非常悦耳的音乐。 然后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啊,我必须从这里出去”,于是就来到了外面。 我拼命弄碎了周围坚硬的壳,结果外面特别刺眼。 等我好不容易能看清周围时,米莎和蕾亚丝妈妈就在那里。 说实话,那段时间的记忆非常模糊。 大概是因为太小了,记不住吧。 你们人类也一样,不会记得自己婴儿时期的事情吧?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莱恩来了,从那以后,一切都开始染上色彩。 莱恩给我的甜甜的水。 每次喝下它,原本像蒙着一层雾的世界就变得清晰起来,我意识到听到的所有声音都是有意义的。 据说那水是莱恩的朋友制作的药,是用来促进大脑活化的。 具体我不太懂,但喝了那水之后,我明白了米莎她们的叫声是有规律的,是有含义的。 然后,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事情。 我学会了“思考”,也学会了“预测”。 于是我明白了,世界是广阔而复杂的,是非常美妙的东西。 所以,我非常感谢给了我机会做到这一切的莱恩。 即使那药还在研究阶段,甚至是搞不好会死人的危险药物。 反正我没死,还获得了如此惊人的效果,所以结果是好的。 不过,后来的研究似乎并不顺利,所以也许只是我比较特别吧。 飞翔在天空中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我们这个物种归巢本能很强,方向感也很好。 人们利用这种习性,让我们往返于几个地点之间。但我是特别的。 不知道是不是药物的功劳,只要我强烈地想去某个地方,就能隐约感觉到那个方向。 利用这个能力,我成功找到了外出视察的迪诺爸爸。 我发现自己有这个能力,是在某天忽然“想见莱恩”的时候。 就像被什么东西召唤一样,我感知到了莱恩所在的方向。 当时他正好在赶往米莎她们那边的路上,距离比较近可能也有关系。 这个能力也不是万能的,距离太远的话就找不到。 不过,随着经验的积累,我能感知到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所以空闲的时候我会尽量去各种地方。 有时也会闯入其他鸟类的领地,遇到危险,但那也是一种经验嘛。 而且,那些只凭本能冲过来的家伙,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现在,无论是在故乡的森林,还是在其他地方飞行,都没有敢找我麻烦的对手了。 天空虽然广阔,但信息的传播速度意外地快哦? 因为我们和人类不同,是没有国界的。 从这个意义上说,莱恩和我们很像呢。 因为他想去哪里,就能去哪里。 所以,我或许也是因为这个才喜欢莱恩的吧。 当然,我也最喜欢米莎了。 我们从出生就在一起,我像爱姐姐、也像爱妹妹一样爱着她。 米莎总是在森林里跑来跑去,所以我也经常和她一起玩。 因为米莎身边总是充满了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我从来不会觉得无聊。 有时候米莎会被森林的神秘现象迷惑而迷路,我就会找到她并救她出来;有时候我们会为了寻找治疗饱受伤痛后遗症折磨的蕾亚丝妈妈的药物而一起去冒险。 偶尔会给迪诺爸爸送信,然后在森林里巡逻。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虽然有点单调,但会平静地过下去。 但是。 迪诺爸爸受了重伤,蕾亚丝妈妈也升天了。 然后,米莎像是要逃离悲伤一样,离开了这个国家。 幸福的时光转瞬即逝,家人四分五裂。 米莎似乎因为悲伤而封闭了双眼,堵住了耳朵。 她没有呼唤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 虽然很寂寞,但我理解米莎失去蕾亚丝妈妈的悲痛,所以我忍了。 因为人类只能看到肉眼可见的东西,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米莎出发旅行的时候,我本可以现身和她一起走的,但米莎身边已经有其他同伴了。而且我的直觉告诉我,莱恩快要来了,我觉得那样做更能帮上忙。 再说,我也需要做些离开领地的准备。 然后,迎接我的人来了。 于是,我追随着米莎,和莱恩一起踏上了旅途。 话虽如此,无论走到哪里,天空都是连在一起的。 我随时都可以回到故乡的森林,所以并不寂寞。 而且,说不定以后还要给迪诺爸爸送信呢。 喂,米莎。 因为悲伤而封闭双眼,也是没办法的事。 但是,不能永远沉浸在悲伤里哦。 世界是广阔的,天空是无边无际的。 和你一起在森林里飞翔过的我,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为了向前迈进,有些事情是必要的。 如果你忘记了,我会去告诉你的。 再稍微等我一下哦。 ──────────────────────── 番外篇 土禁(禁止穿鞋入内)! 一直以来都过着凡事自己动手的生活的米莎,对于在王城中由侍女陪同度日的生活感到有些疲惫了。 她并不是讨厌侍女们。 蒂亚和伊莎贝拉都很体贴,为了让米莎过得舒适费尽了心思,还会配合不习惯拘束的米莎,做出本该是禁忌的行为——坐下来和她一起喝茶,像朋友一样相处。 但是,对于原本在无人烟的森林中与母亲两人安静生活的米莎来说,随时都被人包围的环境,不知不觉间积累了压力。 结果就是睡眠变浅,疲劳无法消除。 (怎么办呢……) 虽然还没有到可以说是不适的程度,但米莎有一种预感,如果继续这样生活下去,迟早会搞坏身体。本应治愈他人的药师若是倒下了,那可真是不堪设想。更重要的是,她很担心会让刚开始治疗的拉拉伊娅产生“把身体交给这个人真的没问题吗?”的不信任感。 (话虽如此,我也不太想依赖药物……) 虽然她知道几种诱导睡眠的药方,但米莎体内的药师之魂告诉她,现在使用那些还为时过早。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为了转换心情而在王城庭院中散步的米莎,在庭院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地方,发现了一座静静伫立的小屋。 那座房子像是隐藏在树荫里似的,从外面看虽然保养得很好,却没有人迹。 她悄悄往窗内窥视,能看到罩着布的像是家具的东西。 “这座房子,是空着的吗?” 米莎对一起散步的莲说道。莲似乎也很好奇,正到处嗅着气味,但它当然不会回答。 米莎和莲对视了一眼,又一次往窗内看去。 从位置来看,似乎是客厅。 里面还能看到像是用来做饭烧水的水槽。 除此之外还有两扇门。 “总觉得住起来会很舒服呢。” 米莎离开窗户几步,眺望着整座房子。 墙壁是白色的土墙,屋顶是略显暗淡的红色。那不是油漆的颜色,大概是经过漫长岁月褪色而成的吧。 小小的烟囱伸了出来,旁边有一个木制的风向鸡在咕噜咕噜地转动着。 就像绘本里出现的房子一样可爱。 正热心地观察着房子的米莎,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她的脚,这才回过神来。 往脚下一看,刚才还在周围跑来跑去的莲不知何时回来了,正仰头看着她,像是在问“你在干什么呢?”。 “我说,莲。你不觉得如果能住在这座房子里会很棒吗?” 此后的米莎行动非常迅速。 她一回到房间,就跟奇诺说起了在庭院中发现的小屋,并商量如果没人住的话,能不能借来住。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请求,奇诺虽然睁圆了眼睛,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我去向上级请示”,然后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居然拿到了许可。 “不过,因为有一段时间没有使用了,需要进行维护,所以无法立刻搬过去。这一点请您谅解。另外,我打算在修理故障的同时也进行一些改建,您有什么要求吗?” 听到奇诺伴随着漂亮的鞠躬说出这番话,米莎歪了歪头。 “什么都可以吗?” “据说只要在建筑物结构上没有问题就可以……” 米莎对着点头的奇诺,脸上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样的话,我有一个请求……” 听说米莎搬到了王城角落一座几年前还有园丁居住的小屋里,乔尔多觉得很有趣,便立刻前去拜访。 那座房子位于远离精心打理着美丽花卉的热门场所、靠近后院的一片排列着树木的庭院边缘。 被树丛掩蔽着静静伫立的小屋,几乎快要与周围的树木融为一体了。 (她可真有本事找到这种地方啊。可别告诉我她连在王城的庭院里都在找药草。) 一半是无奈,一半是佩服。 带着微妙的表情,乔尔多敲响了门。 顺便一提,此时正值晚饭时间,他已经确认过米莎回来了。 “来了——” 果然,伴随着隐约的脚步声,门后响起了米莎的应答。 “哟,我来给你庆祝乔迁之喜了。” “乔尔多先生?” 听到这随意的招呼,米莎一脸惊讶地打开了门。 伴随着柔和的灯光,周围飘散出似乎是正在准备晚饭的香气。 “听说你开始一个人住了,所以我过来看看情况。我还带了礼物来,让我进去吧。” 乔尔多笑着说道,然后展开了手中的袋子。 米莎往里一看,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里面塞满了她喜欢的几种水果,堆得像小山一样。 “您喜欢带骨鸡肉和根菜煮的汤吗?” 米莎想起自己多做了一些准备留着明天喝的汤锅,微微歪着头邀请道。 乔尔多深吸了一口周围飘散的香气,也露出了笑容。 旅途中野营时米莎做的饭菜每一道都很好吃。 “我中午过后就一直在外面,肚子饿扁了。你要请我吃吗?” 虽然是疑问句,但从乔尔多的表情来看,他完全不觉得自己会被拒绝。米莎笑着将乔尔多迎进了小屋。 然而—— “乔尔多先生,请停下!” 就在他正要跨过门槛的那一瞬间,米莎大声叫停。乔尔多好不容易才把已经迈出的脚悬在半空中停住。 就在他正要踏进屋里的时候,突然被叫住了。 “对不起,乔尔多先生。屋子里是土禁的!” “哈?土禁???” 听到这个陌生的词语,乔尔多歪了歪头。 米莎则熟练地开始解释。 “土禁就是禁止穿鞋入内的意思。” “……禁止穿鞋?” 即使被重新表述了一遍,乔尔多对这个陌生的词语还是更加困惑了。 米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对。进屋子的时候,要在门口脱鞋。” “哈?脱鞋?” 乔尔多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脚。 作为骑士工作的一环,今天出城办事的乔尔多正穿着一双配发的厚重靴子。 “另外,我最推荐的是光脚,不过这涉及到文化差异的问题,我不会强迫你。请穿上这双室内的拖鞋吧。” 被递到他面前的,是用细布条编织而成的类似凉鞋的东西。没有后跟,脚尖也是敞开的,看起来很凉爽。 “……只要换鞋就行了吗?” “对。请用那边那把椅子。我现在去给你端洗脚水来。” 被指着的方向,放着一把没有靠背的简单圆凳。 虽然不太明白,但乔尔多还是照着说的坐到了凳子上,开始解开靴子的鞋带。实际上,他只是被米莎的气势压倒了,离理解现状还差得很远。 乔尔多还在困惑,米莎却已经消失在屏风的另一边了。 正如她自己所说,大概是去取洗脚水了吧。今天也很闷热,对于即使是在工作、在这样的气温下穿了一整天靴子的乔尔多来说,这份体贴令人感激,但他还是不明白脱鞋的意义。 (嗯?说起来,她是不是说了推荐光脚?) 他重新环顾四周,玄关门一进来的地方铺着一张用粗糙纤维织成的垫子,正面立着一扇高大的木制屏风,挡住了屋内的视线。 被劝脱鞋的椅子旁边,立着一根挂外套的柱子,上面挂着一条像是米莎的薄披肩和一顶帽子。 而在下方,放着一双眼熟的小鞋子。 “……米莎当然也换鞋了吧。” “久等了。请用这个。” 抱着一个大水桶回来的米莎,笑着把水桶放在了乔尔多的脚边。 里面装了大约一半的水。 “啊,谢谢……咦,米莎你是光脚啊。” 忙于观察四周、还没脱鞋的乔尔多,忽然注意到米莎的脚,眨了眨眼睛。 米莎别说鞋子了,连袜子都没穿,完全是光脚。 在红津,并没有进屋就要特地脱鞋的文化。 回到自己房间时,有时会换成凉鞋之类的舒适鞋子,但基本上都是穿着从外面回来的鞋子。在自己房间里洗完澡放松的时候,也会光脚或穿柔软的布鞋,但在可能有第三者在场的场合,几乎不会露出光脚。如果是成年贵族女性,甚至会因此被指责为不检点。 看到乔尔多睁圆了眼睛,米莎露出了像恶作剧被逮到的孩子一样的笑容。 “果然,按照这边的感觉,会觉得这样不礼貌吧?但是,在我的家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哦?” 米莎像是辩解般地笑了笑,然后把毛巾递给了乔尔多。 “锅里还煮着汤,我先过去了?外套请挂那边。” 无论好坏,他们都是共同旅行了一个多月以上的伙伴。比起对待客人,更像是家人回来了的感觉,米莎并没有特别殷勤地招待,就干脆地走进了屋里。 被独自留下的乔尔多,姑且先把脱到一半的靴子脱掉,把脚伸进了水桶里。 冰凉的水感觉很舒服。 他松了一口气。 用递来的毛巾擦干脚后,乔尔多看着整齐摆放好的拖鞋,思考起来。 (米莎说推荐光脚,她自己也是光脚的。虽然不太明白,但这难道是米莎故乡的风俗吗?既然被邀请了,遵守当地的规矩才是正确的吧。) 思考时间,三秒。 乔尔多没有穿上准备好的拖鞋,而是光着脚迈出了步伐。 “嚯,明明是一楼,却特意铺了木地板啊。” 王城或贵族的大宅邸另当别论,一般家庭的房子,一楼的地面通常是夯实的土间。 而且,地板被打磨得很干净,光脚踩上去也不会有刺刺的感觉。 “啊,你没穿拖鞋吗?” 正在搅动锅子的米莎察觉到动静,回过头来笑了。 “啊,感觉挺舒服的。话说回来,这小屋一开始就是铺地板的吗?” “不是哦?搬家之前,我说想在屋里光脚生活,他们就问了我的需求,帮我铺了地板。本来我打算铺厚地毯的。” 乔尔多从米莎手中接过她递来的小碟子里的汤,老实地喝了一口,同时再次低头看向地板。 (仔细看,这是科尔格木材啊。而且从颜色来看,至少加工后过了十年了。) 这深棕色的光泽地板,是王室御用的高级地板材料,原本的棕色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加深。摸起来感觉光滑柔软,但实际上非常坚硬,即使掉落餐具或盘子也不会留下伤痕。 (是紧急订购的,还是恰好在贡品中有库存呢。不管是哪一种,到底花了多少钱啊……) 一边尝着碟子里的汤,乔尔多一边瞥了米莎一眼。 但她肯定完全没概念。 “还是一样好吃啊。” “太好了。光喝汤应该不够,我再煎点火腿。在此期间,能麻烦你把汤盛到那边的汤碗里吗?” 听到乔尔多的感想,米莎开心地笑了,然后若无其事地请他帮忙。 因为在野营时,各自力所能及地互相协作是理所当然的,所以这是她无意识的话语。 “收到。” 乔尔多也没有露出不快的表情,照着吩咐拿起碟子,自然地动了起来。 (哇。碟子和餐具都是一流的啊。桌子是德尼坎特古董吧。……这完全是特里斯的品味啊。) 摆放的家具虽然样式简洁,却是老字号工坊的系列产品,他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 顺便一提,乔尔多之所以对高档品如此了解,是因为有一次他乱动城里的家具时,被特里斯一边教训一边讲解过。他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听说随意摆放的一把椅子价值相当于自己半年的薪水时,他有多么震惊。 (故意选这种不显眼的奢华风格,是为了不让米莎发现后有所顾虑吗?到底有多体贴啊。) 到了这一步,比起惊讶,更多的是无奈。乔尔多嗤笑一声,重新振作精神,帮忙准备晚餐。 就这样,桌上摆好了饭菜。 两人面对面坐下,米莎和乔尔多的晚餐时间开始了。 “说起来,进屋脱鞋是米莎你家的规矩吗?” 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饭菜,乔尔多忽然想到,歪着头问道。 “是啊。不过,我跟妈妈一起去附近的村子时,发现大家基本都是穿着鞋进屋的,所以现在想想,那可能是妈妈故乡的风俗吧……” 米莎一边掰着面包,一边也回忆着歪头答道。基本上,米莎只知道森林中家里的生活,比较的对象仅限于偶尔跟着蕾亚丝出诊时窥见过的寒村景象,以及父亲的宅邸生活。 “嗯——那是森之民的村子吧?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这个嘛……我没怎么想过,不过,换鞋可以减少把外面的污垢带进室内吧?改善卫生状况有助于减少疾病的发生。在森林的家里,玄关旁边放着水壶,有进屋前洗手漱口的习惯。另外,光脚生活可以刺激脚底的穴位,通风良好,脚不容易闷热滋生细菌……啊,说起来,父亲的手下有人很高兴地说脚气改善了。” 听到米莎的话,乔尔多扬起了眉毛。 米莎父亲的手下,恐怕也兼任着护卫骑士吧。 虽然各地应该都差不多,但乔尔多配发的骑士装备大多都很严实,脚下是靴子。出于万一掉落武器或发生战斗时的保护考虑,靴子的皮革又厚又硬,透气性极差。穿着这样的靴子跑步或进行战斗训练,当然会闷热出汗。 更进一步说,年轻人大都集体住在宿舍里。 虽然不能公开说,但被脚气困扰的骑士非常多。 “只要洗脚并保持通风就能改善吗?” 听到这突然的低语,米莎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脚。” 乔尔多用沉重的嗓音低语道。 看到乔尔多甚至指了指自己的脚,米莎也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脚边。 “……啊,脚气?如果不严重的话,经常用水清洗并保持通风似乎就能改善哦?另外,严重的话我会开涂剂……你需要吗?” 面对乔尔多认真的眼神,米莎虽然有些被压倒,但还是试着问道。 “……能给我一些吗?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两三人份,多一点。” 看到乔尔多点了点头,米莎一边喝着汤,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轻声问道。 “乔尔多先生也是的话,我等会儿也给你看看吧。脚气也有不同类型,用更适合的药治疗会好得更快哦。” 对米莎来说,这是她经常诊治的疾病之一,但不知为何,之前那些大人们都很不好意思。所以她以为他会抵触,但想到他可能一直在忍耐痛苦的症状,觉得很可怜,于是姑且补充了一句。是继续忍耐,还是尽早治好舒服一点,选择多一些总是好的。 “啊,不。不是我。” 然而,乔尔多干脆地摇了摇头。 “是吗。果然症状不同用药也该不同啊。不过,特意让你看诊也不好意思,能先给我一些通用的药吗?我拿去给他们试试,如果还是没有改善的话,再来找你商量。” 他丝毫没有隐瞒的样子,非常自然。米莎判断似乎真的不是乔尔多本人,于是放心地微笑起来。 “这样啊。如果看起来很严重的话,带到我这里来,我会偷偷帮他们看诊的哦?” 米莎笑眯眯地亲切提议。乔尔多则想起了那些正被脚气困扰的朋友和部下们。 虽然也觉得他们可怜,但实际上,他们一有压力就想拉人下水,非常麻烦。目前乔尔多虽然成功逃脱了,但集体宿舍里住的人感染率很高。 (不过,虽然对方是药师,但要给年轻女孩子看脚,门槛还是太高了吧。) 他知道有很多女性憧憬着骑士这个光环,也听过他们抱怨因为形象问题很难去看医生。所以乔尔多觉得,应该不会有患者愿意来这里。但要米莎理解这一点也不太现实。 “嘛,我会问问看有没有人愿意来的。” 乔尔多歪着头,纳闷怎么会聊起这个话题,然后大口咬向了切得厚厚的火腿。 之后,是否有人趁着夜色与乔尔多一同前来拜访米莎,那就是秘密了。 不过,在此谨记一笔:红津王国王城骑士的单身宿舍中,有人提出了申请,于是玄关的一部分和地板进行了改造。 “诶诶!?这边的房间也可以脱鞋吗?” 在王城为她准备的房间里,米莎睁圆了眼睛。 “是的。之前在庭院的小屋受邀做客时,看到米莎小姐似乎非常舒适。毕竟,米莎小姐住得舒服才是最重要的。” 蒂亚微笑着,轻轻将一双布制凉鞋放在了坐到沙发上的米莎脚边。 “话虽如此,毕竟在人前露面也有问题,所以请在客厅这边穿上这双凉鞋。卧室那边,光脚也是可以的。” “即便如此我也很开心了!而且,这双室内鞋好可爱!!” 用浅绿色软布制成、绣着五彩缤纷花朵的凉鞋,外观也十分华丽。而且,除了鞋底部分,布料本身做得很薄,非常轻便,让人几乎忘记穿着它们。尽管如此,它们却奇妙地贴合米莎的脚,走路时也不会脱落。 “穿着舒服就太好了。我们是参考了庭院小屋里借来的凉鞋做的,不过毕竟是赶工出来的。” 看到米莎开心地在沙发周围走来走去,蒂亚也高兴地笑了。 “诶?这是蒂亚你亲手做的吗?好厉害!谢谢你!” 米莎开心地跳了起来。蒂亚也有些不好意思地微微撩起制服裙摆给她看。 “其实我也穿了不同颜色的同款。我和伊莎贝拉三个人一起做了同款的。” “诶?真的吗?” 米莎惊讶地转向正在房间角落准备茶水的伊莎贝拉,伊莎贝拉也笑着微微撩起裙子给她看。蒂亚在一旁咯咯地笑了。 “因为制服遮住看不见,所以我们强行拉她一起当了共犯。不过我们已经得到了侍女长的许可,所以没问题。其实我们也做了在宿舍自己房间穿的,侍女之间正流行起来,都说穿着脚很舒服又可爱。” 米莎惊讶地睁大眼睛,伊莎贝拉也笑着耸了耸肩。 “其实我在家里也模仿了。在玄关脱鞋的话,就不会把泥带进屋里,可以放心让孩子玩耍。” 伊莎贝拉一脸若无其事地答道,她同时也是三岁和五岁兄弟的母亲。小孩子动不动就在地上打滚,所以卫生方面她一直很在意吧。 米莎惊讶于禁止穿鞋的文化在意外的地方被接受了,她并不知道,此后这种风俗在贵族之间(特别是骑士家庭和有孩子的家庭)流行起来,并在红津王国内慢慢地传播开来。 ──────────────────────── 后记 初次见面的朋友,以及并非初次见面的朋友,大家好。我是夜凪。 距离第一卷出版大约三个月。没想到这么快又能和大家见面,我自己也吃了一惊。真是非常感谢。 “哎呀,别这么见外嘛。” 哈?你哪位?这里可是名为后记的作者独角戏时间哦? “我知道啊。我本来也知道这不是我该来的地方,但这次算是特例。放心吧,我已经跟责任编辑打过招呼了。” 不,至少你得先征求一下作者的同意吧,这让我很困扰啊。 “哎呀,计较这种细节可是会变老的哦?反正你最近也够焦头烂额的了。那么,我就不请自来啦。我是大家的偶像,卡洛卢斯,也就是卡罗君。请多指教。” 吵死了。人类是会随着年龄增长而变化的好吗!你这个装成可爱天使的心机小恶魔!明明刚创作出来的时候不是这样的,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诶?这话作者你自己说得出口?嘛,真要追究的话,败因大概在于不好好做人设、全靠灵感和气势来创作的作者本人吧?说起来,我的名字就是因为和其他角色太像了,中途还被改过一次呢。” ……唔。戳到痛处了。我确实不擅长取名嘛。而且就算我仔细设定好想让你们乖乖听话,你们也不听我的啊。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啊? “那当然是因为戏份太少啦。我是在书籍版突然登场的,再这样下去,我怕以后会被当作不存在了。那可不行,所以我来主张一下存在感。” 原来如此。嘛,我倒不至于忘了你,不过下次出场恐怕要等很久之后了。 “果然!那可不行啊!小孩子可爱的时间可是有限的哦?” 哇,这理由比我想象的还要狠。话虽如此,下一章是‘红眼病’的故事,不太能把小孩子牵扯进来。而且你原本的设定就是只在祭典期间回王都吧?就算不提这个,你可是重要的继承人,按理说早就该被送去避难了吧? “就是这个!这也是我不满的地方。国家重建进展顺利的话,让叔叔继续当国王不就好了吗?让他自己生个孩子继承王位啊!非要推给我真的很烦!别把大人的感伤强加给孩子啊。” 哦哦,卡罗君的怨气在这里爆发了。这方面我确实觉得有点过意不去。但从故事角度来说,一直不结婚的国王也很奇怪。而且前国王既然拼死断后,如果没有明确想要守护的东西,也会显得不自然。WEB版里我只是没写出来,但其实作者脑内的设定里一直有你哦?这个孩子的存在。 “真的吗?可信度好低啊。算了,无所谓啦。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我很感激保护了我的父亲。不说这个,我是来抗议的——下一卷也要给我出场机会!既然是继承人,疫情结束后至少也该露个面打个招呼吧?我还没向米莎表明身份呢!” 这么说来确实如此。照这样下去,他就会以一个神秘男孩的身份结束了呢。 “神秘角色的精髓就在于揭露身份啊!你懂不懂?那样的话,几年后长大重逢时,意义也会完全不同吧!” 哎呀,不如干脆等他长大了再揭示‘那个男孩竟然是——!’,这样不是更有冲击力吗? “……诶?那好像也不错……不对!我才不会被你糊弄呢!我还要和米莎一起玩!听见没有!下一卷一定要给我出场机会!!” 诶——说完就跑掉了。出场机会啊……嘛,我会考虑的。 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完就跑算什么啊?算了,反正…… 好了,重新振作起来。 这次也承蒙绯原老师提供了精美的插图,我将其作为心灵的养分最大限度地利用了。非常感谢。那个有点讨厌的小鬼头,在绯原老师笔下也真的变得像天使一样可爱了。 还有,一直读到这里的各位读者。 下一回,米莎将面临巨大的挑战,希望大家能继续一起为她加油。 感谢大家陪伴米莎的故事。 夜凪 ──────────────────────── 插图 ──────────────────────── 电子版特典 喜欢的人就想欺负? 米莎今天又来到了国立图书馆。 虽然前几天被奇怪的男人莫名其妙纠缠的恐惧还残留着,但她很在意那个在混乱中分别的卡罗。等眼泪止住的时候,她已经因为震惊和疲劳而头脑发昏,被睡意侵袭,连道谢都没好好说就被塞进了回程的马车。 但是,米莎并不知道卡罗平时在哪里,于是她鼓起勇气,走向唯一的交集点——国立图书馆。 “啊,米莎。你已经没事了吗?” 果然,卡罗待在平时那条二楼的回廊里。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然后跑了过来。他在米莎面前五十厘米处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担心地从下往上看着她。 被他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仰望着,米莎回以笑容。 “早上好,卡罗。你来得好早啊。能见到你真好。” 米莎隔着帽子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卡罗开心地笑了。 “今天醒来的时候就在下雨,哪儿也去不了,所以我打算一整天都待在这里了。” 卡罗用一种略显成熟的姿态耸了耸肩,米莎不禁轻声笑了起来。 “这样啊。我可以和你待一会儿吗?” “当然!米莎的话,随时都欢迎哦!来我的房间吧。” 卡罗天真无邪地拉着米莎的手,同时偷偷地环顾四周。除了平时跟着米莎的骑士之外,书架阴影等处还有好几个暗中守护着这边的气息。前几天发生那件事,是因为他们以为不会有人在人多眼杂的图书馆里公然施暴,优先考虑不让米莎发现,只安排了馆外的警戒。每天悠然在外走动的米莎,也让大家有些和平麻痹了。当天的负责人自不必说,所有相关人员都受到了严厉警告,并对体制进行了重新评估。 (看来他们吸取了前几天的教训,这很好。) 已经收到报告的卡罗,也在心中暗暗嘀咕,以免被米莎发现,同时想起了前几天那个无礼之徒。那名男子被骑士制服后迅速移送,起初似乎还精神地叫嚣着,但被关进骑士团地下的牢房后,总算安静下来了。本来,一个连伯爵家继承人都不是的四男,擅自向身为邻国公爵千金、又作为国宾对待的米莎搭话就已经是失礼至极,他竟然还抓住她的手企图带走,甚至在她反抗时还想动手。幸亏卡罗及时救下了她,但稍有差池,必然会引发国际问题。而且,国王明明亲自下令禁止与米莎接触,甚至连搭话都不允许,他却做出了如此暴行。既然是贵族,逾越了不可逾越的底线之人的下场,不言而喻。 (我记得他父亲接到通知后,吓得脸色发白飞奔而来。明明他父母看起来还挺正常的……) 对年龄相差悬殊的幺子的溺爱导致了教育失误,这是他自身的问题。没有丝毫同情的余地。但是,鉴于雅戈尔伯爵在之前大战中的巨大贡献,以及他摆出倾尽所有的姿态前来谢罪,最终给予了宽大处理。原本以不敬罪,本人当处死刑,一族也可能连坐获罪,但最终以赔偿五分之一的财产、现任伯爵将地位让给继承人并与四男一同在领地蛰居、伯爵爵位降为子爵的条件达成了和解。这或许看似严厉,但无视王命,且对被视为下任国王的卡罗出言不逊(尽管他声称不知情),身为贵族,若以‘不知道’为免罪符,那只有年幼的孩子才适用。是他们没有教会他如此简单的道理,还是他自己不愿去学呢?当然,撇开这些不谈,对初次见面、柔弱的孩子施以暴行,本身就是做人的重大问题。 (不过,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极大的恩情了。至于他本人是否这么想,就不知道了。) 卡罗决定尽快忘记那个不会再有机会见到的男人的脸,他紧了紧握着的手,抬头看向米莎。米莎微微歪着头,微笑着仿佛在问“怎么了?”。卡罗也回以笑容。他心想,还好这份笑容没有蒙上阴影…… 窗外,细雨绵绵地下个不停,但在舒适惬意的秘密房间里,那声响显得很遥远。像往常一样互相介绍有趣的书、寻找感兴趣的书之后,躲进秘密房间的两人此刻正默默地埋头读书。安静的房间里,只回荡着哗啦哗啦翻书的声音。 正在读一本关于萨利文大陆植被概况的书的米莎,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掠过脚踝,抬起了头。以米莎的贵族身份和年龄,露出脚踝并不太得体。但因为是微服出行,穿着像小镇姑娘一样的米莎,裙长只到小腿肚。而且她搭配的是一双勉强能遮住脚尖的系带凉鞋。 (是鞋带松了吗?) 米莎不经意地往脚下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闪着光泽的翡翠绿色带状物缠在自己的脚上。 (……诶?) 顺带一提,米莎的凉鞋是棕色的。 僵住的米莎脚踝上,那翡翠绿色的东西蠕动了一下,前端抬了起来,与一双蓝色圆溜溜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叽呀啊啊啊~~~~!?!” 米莎扔掉书,发出了尖叫。她其实想逃跑,但因为害怕缠在脚踝上的那东西会随着自己的动作跑到哪里去,身体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另一边,正静静享受读书乐趣的卡罗,被米莎突如其来的怪叫惊得猛然戒备起来。 “怎么了?米莎,发生什么事了!?” “……这个。这个!” 米莎快要哭出来似的,指着自己的脚。 那里,翡翠绿色的东西依然缠绕着。 “咦?它什么时候跑到那种地方去了?” 卡罗探头看向她指的地方,放松了戒备的身体,轻轻伸出手。 “过来。米莎被你吓到了。” 顺着触碰的指尖,乖乖缠绕到卡罗手臂上的,是一条拥有翡翠绿色身体、长约三十厘米的小蛇。 “抱歉啊?它好像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钻出来了。平时它都很老实的,大概是想要跟米莎打个招呼吧?” 卡罗苦笑着对爬到肩膀上的蛇说道,然后看向米莎。 然后,他看到米莎眼泪汪汪的样子,睁圆了眼睛。 “……难道说,米莎你怕蛇?” 保持着尖叫时姿势僵住的米莎,听到这话猛地一颤,把放着的脚收了回来,抱住膝盖蜷缩成了一团。她下意识地摸着刚才被缠住的脚踝,脸色很差,依然眼泪汪汪,但视线却紧紧盯着卡罗肩上的小蛇。 “……那孩子,是卡罗带来的吗?” 听到这略带颤抖的声音,卡罗歪了歪头。 “嗯。与其说带来,不如说它一直都在我的口袋里……” “……这样啊。” 米莎游移的视线,让卡罗感到意外。他听说米莎从小在森林里长大,总觉得她应该喜欢所有的生物才对。但怎么看,米莎都像是在害怕这条小蛇。 卡罗瞥了一眼老老实实待在肩上的蛇。体长约三十厘米,粗细还不及成年人的手指,是一条小蛇。闪耀的翡翠绿色鳞片很漂亮,和卡罗一样的蓝色眼睛也很美。单从外表来看,它就像宝石一样美丽,是一种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小生物。实际上,看到它的人大多会赞叹它的美丽,很少有人害怕。不过,实际上它那小小的牙齿里藏着连马都能毒倒的剧毒,但这是秘密。因为它对认定的主人很亲近,也有服从指令的智慧,所以卡罗与其说是为了观赏,不如说是作为保护自身的盾牌之一,随时让它潜伏在某处。 (她看起来也不像是知道它有剧毒。而且,如果知道它的特性,更应该明白它不会伤害米莎才对……) 看着眼泪汪汪、微微颤抖的米莎,卡罗心中忽然萌生了一股恶作剧的念头。 卡罗露出了一个计算好般天真无邪的灿烂笑容。 “这孩子非常乖,一直和我在一起。颜色也很漂亮,小小的很可爱吧?而且它的眼睛,和我是一样的颜色哦。” 卡罗轻轻抚摸着小蛇,笑着说道。米莎则回以僵硬的微笑。 米莎不擅长应付蛇。 不如说,只要看到蛇的样子,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颤抖、害怕。 其实,这是因为在米莎还不记事的时候,莱恩曾把一条在森林里捉到的无毒大蛇缠在她身上。那条蛇肚子饱饱的,并无恶意,只是闹着玩缠了上去,但年幼的米莎怎么可能明白这些。被从未见过的巨大生物缠住、失去自由,她吓得大哭起来。结果,蛇被米莎的哭声吓跑了,听到哭声赶来查看的蕾亚丝也把她抱了起来,她身上没有一处受伤。但是,身体被缠住时那略带粗糙的冰冷鳞片的触感、逐渐收紧的恐惧,以及惊吓过度的大哭等经历交织在一起,深深烙在了她的心里,形成了创伤。 顺带一提,始作俑者莱恩看到吓得大哭的米莎,反而哈哈大笑,真是恶劣。当然,之后他被蕾亚丝狠狠训斥了一顿,还被年幼的米莎喊着“舅舅,讨厌”躲着他,彻底蔫了……因为米莎很抗拒,之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年幼的米莎也忘记了那天的记忆。结果,只留下了“不知道为什么,但蛇很可怕”的想法。 在森林里生活,难免会遇到大大小小的蛇,这种情况下,米莎会迅速移开视线并保持距离。而活动范围不同的母亲、相处时间较短的父亲,当然还有偶尔来访的莱恩,都没有机会看到米莎遇到蛇的情景,结果,谁都不知道米莎害怕蛇,就一直到了现在。 原因不明的创伤是很难消除的。后来,在旅途中,莱恩注意到了米莎害怕蛇的样子,才查明原因,情况有所改善,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面对笑着把小蛇作为自己搭档介绍的卡罗,米莎拼命控制住颤抖的身体。 换作自己,如果莲被别人害怕或讨厌,也会难过的。 (这孩子是好孩子!是卡罗的朋友!) 米莎像给自己暗示一样反复念叨着,好不容易挤出了笑容。当然,那笑容僵硬得厉害,和平时米莎的笑容根本没得比,但话又说回来,努力还是值得肯定的吧。 “这样啊。它叫什么名字?” 听到眼泪汪汪的米莎发问,卡罗瞬间僵住了。 对卡罗来说,蛇只是保护自己的武器之一,他从未想过要给武器起名字。 也就是说,蛇没有名字。 但是,对于米莎心目中“可爱的卡罗君”的形象来说,这简直太不合格了。 (名字……名字……) 卡罗拼命思考。 这条一直在一起的小蛇。作为重要朋友的名字,直接叫“蛇”啊“青”啊“绿”啊的,肯定不行吧。 用时两秒。他绞尽脑汁得出的答案是: “托帕兹。因为它的眼睛颜色,和母亲大人一直戴的戒指上的宝石颜色一模一样。” 那是父亲赠送的戒指上闪耀的小小宝石。据说是在婚前微服出游时被赠予的,对母亲来说,那是幸福的象征。那枚戒指以她的身份来说简朴得难以置信,但在卡罗的记忆中,它一直戴在她的手指上。 卡罗说这话时,眼神带着几分忧伤。米莎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轻轻伸出手,想像往常一样摸摸他的头……然后改变了方向,握住了卡罗的手。 “真是个好名字。……托帕兹,以后请多关照啦?” 米莎露出了比刚才自然一些的笑容,但当被叫到名字的托帕兹像是回应般抬起头、吐出芯子时,她又差点叫出声来。但她还是勉强忍住了。 看到米莎这副模样,原本有些感伤的卡罗忍不住笑了出来。而且,她难得没有摸头而是握手,大概也是潜意识里想和肩上的蛇保持距离吧。 “呐,米莎。它不会咬人的哦?你也摸摸托帕兹吧?” 收到卡罗的眼神示意,聪明的托帕兹顺着他的手臂滑了下来。它在卡罗的手臂上绕了半圈,抬起头,用那双蓝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米莎。 被它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米莎战战兢兢地伸出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卡罗强忍着笑意——这与其说是抚摸,不如说是太过生硬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待着。看到蛇也同样纹丝不动,米莎似乎稍微松了口气,这次又慢慢地动了动手指。略带冰冷的身体滑溜溜的,美丽的颜色如同人造之物。 “这孩子,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立刻转移了话题,但在森林里遇到过不少种类蛇的米莎,歪着头说从没见过颜色这么漂亮的蛇。因为害怕,所以一旦见过就印象深刻,难以忘记。这是讨厌事物的常见情况。 “托帕兹是从艾里斯大陆来的蛇哦。听说那边住着很多这种色彩斑斓的蛇。照顾我的老爷爷,养了一条红色的蛇。那条也像红宝石一样漂亮呢。” 当然,那条也是剧毒之物,但不说为妙。 听到是来自其他大陆这个出乎意料的答案,米莎睁圆了眼睛。 “这样啊。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呢。” 看到小蛇一直很老实,米莎稍微习惯了一些,脸上露出了浅浅的微笑。 位于卡迈因大陆南方的艾里斯大陆,比萨利文大陆更加遥远,即使是拥有大型港口的红津王国也没有定期航线。每个月只有一次左右的往来,所以关于那里是什么样的地方,信息也很少。 米莎思绪飘向那片未知的土地,眼神有些悠远,暂时忘记了正在与害怕的蛇交流的现实。在她渐渐大胆起来、轻轻抚摸的指尖下,托帕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吐出了芯子,但米莎并没有注意到。 看到这一幕的卡罗轻声笑了笑,然后“啧啧”地小小咂了下舌。 收到主人的信号,托帕兹迅速行动起来。 也就是说,它从抚摸着自己头的指尖,滑溜溜地移动到了米莎的手臂上。 “咿!” 米莎猛地倒吸一口气僵住了,凭借理智的力量压住了差点甩出去的手臂。她想尖叫着把它甩开。但那样做的话,小蛇可能会受伤。在理性与本能的夹缝中挣扎的米莎,再次眼泪汪汪。 “托帕兹好像也喜欢上米莎了呢。平时它都不亲近人的,果然米莎也很受动物喜欢啊。” “是……是吗?如果是这样,我会很高兴……但是——” 米莎用僵硬的声音回答着,视线却紧紧锁定在托帕兹身上。不知是不是错觉,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托帕兹,像刚才对卡罗做的那样,用尾巴尖轻轻卷住米莎的手臂,用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之后,在天真无邪(伪装)地搭话的卡罗面前,被托帕兹占据着手臂的米莎眼泪汪汪地回答——这样(单方面)快乐的时光缓缓流逝。 “哎,今天米莎真的好可爱啊。” 夜深时分,终于回到自己房间、沐浴完毕的莱安,看到卡洛卢斯大模大样地窝在沙发上,轻轻叹了口气。 “小孩子别熬到这么晚,早点睡觉。” 他一边粗暴地擦着依然湿润的头发,一边伸手去拿水壶。 “因为不在这个时间的话,叔叔你不是没空嘛。国王真是份麻烦的工作啊。” 卡洛卢斯耸了耸肩,擅自伸手去拿莱安洗澡期间准备好的点心。他没规矩地用指尖拈起切好的水果送入口中。 莱安看到平时不会出现的盛放着水果和甜点的盘子,明白侍从们也知道卡洛卢斯在这里,于是又叹了口气。 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很长,但莱安明白卡洛卢斯很亲近自己。这种看似旁若无人的态度,也正是因为他在撒娇。如果不是放下了戒心,卡洛卢斯会一直是那个“完美的理想孩子”。注意到即使在母亲面前也戴着面具的卡洛卢斯,纯属偶然。但也因此,他才被黏上了…… 莱安也意识到,被周围人强加期待与希望的、尚且年幼的侄子的性格有些扭曲,而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正因如此,他认为侄子也需要一个能放松的地方,所以从不拒绝他深夜到访。 (话虽如此,我也不打算过分纵容他。生在何处,生活方式就会随之改变,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虽然可怜,但就连那份扭曲,对于成为国王来说也是有益的资质。) 莱安一边回想起前几天惹出问题的伯爵家四男的脸,一边在沙发上坐下。祭典前的忙碌依旧,再加上那场骚动的善后工作,今天他忙得别说和妹妹及米莎共进晚餐了,连吃点心的工夫都没有。为了压制空腹感,莱安立刻伸手去拿食物,卡洛卢斯也没说什么,只是拈着水果吃。 等莱安把三明治等食物大致扫荡完后,他倾斜着酒杯,歪了歪头。 “所以,米莎怎么了?” “嗯?今天啊,蛇……托帕兹从我口袋里跑出来了。” 看到莱安终于抬起头摆出倾听的姿势,卡洛卢斯兴致勃勃地讲述起来。 “……托帕兹?蛇?……啊,你终于给它起名字了啊。” 这是去年这个时候,前任宰相向他炫耀从艾里斯大陆的贸易船上弄到的东西。当时前任宰相也劝莱安要几条,但他拒绝了。因为要让蛇认主需要花不少功夫,而那时的莱安连照顾蛇的时间都觉得可惜。 “对啊。被米莎问到的时候我灵机一动想的,你不觉得这名字挺像样的吗?” 卡洛卢斯笑着说道。他胸前的口袋里,一个小小的翡翠绿色脑袋探了出来,仿佛在问“叫我?”。 “然后啊,明明它这么小,米莎一看到它就发出了奇怪的尖叫,还眼泪汪汪的呢。没想到米莎也有害怕的生物,真是意外啊。” 卡洛卢斯咯咯笑着,抚摸托帕兹的小脑袋。莱安差点笑出来。 (通过欺负在意的孩子来引起她的注意……说起来,确实有过这种事呢。) 看到总是故作老成的卡洛卢斯流露出意想不到的孩子气,莱安莫名感到欣慰。不过,对于被恶作剧玩弄的米莎来说,这大概是一场灾难吧。 “啊,说起来,她看到卡拉斯的模样时好像也吓了一跳,说不定她是不擅长应付没有毛的生物?” 莱安忽然想起,说道。卡洛卢斯不满地撅起了嘴。 “别把那种东西和托帕兹相提并论啊。而且,王都的人把那种奇怪的生物当宝贝,是不是有问题?明明有的是其他能吃的东西。” “说起来,你也不擅长应付卡拉斯吧。” 看到卡洛卢斯厌恶地皱起眉头,莱安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是的!有什么好笑的!太失礼了,叔叔!” 卡洛卢斯以为自己被嘲笑了,生气起来。 “嘛,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东西。被拿来取笑的话,会不开心吧?比起那个,不如一起去发现喜欢的东西,享受其中比较好。” 莱安好不容易止住笑,安抚般地摸了摸卡洛卢斯的头,然后站起身来。 “就像这样。” 说着,莱安从柜子里拿出一盒巧克力和一本书,递给卡洛卢斯。 “之前你想要的那本书到手了。米莎应该也会喜欢,你可以一边喝茶一边和她一起看。” 递过来的,是去年卡洛卢斯随口说想读的一本异国书籍。那时他刚得到托帕兹,对艾里斯大陆兴趣浓厚,但因为母亲和教育官的方针——比起关注其他大陆,首先要好好学习本国——所以他即使央求也被搪塞过去了。翻译版本数量也很少,他已经放弃入手了,大概是莱安不知从哪里听说后为他安排的吧。 “……谢谢。” 正是因为莱安会这样认真地看待自己,并且在基础上还会容许自己的任性,所以卡洛卢斯才能以真实的自己面对他。 (虽然不甘心不想说,但这一点,真的很帅气呢。) 递过来的书是一本画着漂亮图案的动植物图鉴,这样的话,米莎确实也能乐在其中。虽然眼泪汪汪的米莎很可爱,但米莎还是因为喜欢的事物而眼睛闪闪发光的样子更好看。 让卡洛卢斯意识到这一点,并轻描淡写地为他铺好道路的莱安,果然看起来像是他应该追寻的理想大人。 即便如此。 “不过,你只是经验比我丰富而已,所以才做得到吧!但我也不会输的!” 卡洛卢斯竖起手指宣言道,然后拿着书和巧克力,潇洒地离开了莱安的房间。 “哈?什么意思?” 被独自留下的莱安,对这突如其来的宣战布告歪起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