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英雄的一击无双(黑之英雄的一击无双) 作者:望公太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在专门培育对付魔族的魔法使为宗旨的学校之中,排名第一的才女,久远院雪羽忽然遭逢一场绝命危机。然而,在拥有压倒性强势力量的『龙』带来的危机之中,一名陌生男子,麻上悠理英气焕发地现身,一击打倒了龙。 雪羽得知这位麻上悠理是学校里的转学生之后,她便立即将注意力放到悠理身上,目光始终追逐着悠理。然而,她看到的却是悠理被安上『D级』的烙印,面对魔法补考痛苦挣扎的模样。 第一卷 受难的女骑士 ──────────────────────── 序章 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终焉之月 录入:zbszsr 修图:lasthm 「当女人说谎时,你要笑着原谅她; 当女人抱怨时,你要默默听她说话; 当女人哭泣时,你要温柔地拭去她的眼泪。 然后……绝对不可以打女人! ——你听懂没,混帐徒弟?」 这是少年的师父给他的第一谆教诲。 他的师父是一个不得了的家伙。说好听一点是豪放不羁,但说白一点,这个人其实是一个人格有着极大缺陷,个性极其糟糕的享乐主义者。 少年的这位师父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玩女人玩得很凶,而且今天有钱绝对不会留到隔天花,因此让少年和他的妹妹吃足了苦头。 作为一位魔法使,这个人的实力相当了得,但在邻近区域之内的人都将他视为『化外之民』,拥有的敌人比朋友还多。 总之,就一般人的观点来看,他只是一位不务正业的师父吧。而且,这人之所以收少年和他的妹妹为徒,大概也就是在偶然邂逅之下,一时兴起的决定而已吧。 即便如此,这个少年却对师父心存感激,并且十分尊敬。 师父不受世间规范束缚,不理会人情常理,自由奔放的生活方式让他极为羡慕且向往。 少年打从心底希望能够成为像师父一样的男子——不对,甚至要超越他。 然后过了数年—— 少年这样的希冀,在偶然的契机之下成真了。 他所景仰的师父是步履在这个,以『魔法使』作为中心的社会规范之外,然而,他则青出于蓝——超脱于这个世界。 超脱、簸荡、流徙于世界的规范之外。 ──────────────────────── 第一章 学园最强的少女与世界最强的少年 (……太大意了。) 在市郊一处深邃的森林之中。 久远院雪羽正屈膝跪在地上,对于自己不成熟的思虑感到愧疚。 此时她的魔力已经近乎枯竭。爱用的魔导武装已无法维持启动状态,恢复成短剑的基本形态。 由于这身学生服是专为战斗而设计的,因此身上没有留下明显的外伤。但魔力已然耗尽的她,现在已经没有抵御敌人下一波攻击的手段了。 ——当然,就算她处在完备的状态,大概还是挡不住龙的一波攻击吧。 此时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一头巨大的黑龙。 黑龙有着一副比起森林树顶更高的身躯,竪硬的鳞片遍布全身,在阳光直射下闪耀着浑厚的光泽。它那踩踏在大地上的脚掌前端,生了如剑一般锐利的爪子。形似爬虫类的下颚中长着锐利的獠牙,齿缝间溢散着咽喉深沉的低吟。 龙在穿越『穴门』而来的魔族之中,算是位阶极高的种族。 (……就算召集了数十名A级魔法使,大概也打不赢这头龙吧。) 雪羽此次承揽的任务,是调查偶发的『穴门』。她早知道这是一个伴随着相当程度危险性的任务,也早有和魔族一战的觉悟。 然而,她没料到遭遇的对象竟会是龙。 龙族的战斗力尽管不及『魔女』和『吸血鬼』,但终究不是一名魔法使能够应付的对手。 (……我真的是一只以管窥天的井底之蛙。) 雪羽心想,自己大概是急过头了。她为了旱一刻加入骑士团,因而积极想向上面的人展现自己的实力,结果却是落得这个下场。 人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时候,黑龙张开巨大的下颚,将魔力集中于口腔内。同时,一幅复杂的魔法阵出现在凝聚的魔力前方。 人类若要使用魔法,则必须藉助于专门的媒介——魔导器。然而魔族却什么都不需要,凭藉着自身能力就能使出比起人类更为强大的魔法。 ——火焰系第五阶层魔法,『灼龙业炎炮球』。 黑龙口中喷出一颗巨大的火球。这颗以高浓度魔力凝聚而成的火球,在大气中放出高热直逼雪羽。她拚命想要回避,但身体却不听使唤。膝盖不但撑不起来,还更是跌回到了地上。 「……可恶,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雪羽紧咬着牙关,诅咒着无能为力的自己。 「妈妈……」 「好烫好烫!烫烫烫……!」 然而,这声听来有些滑稽的惨叫并非来自于雪羽。而事实上,若是挨了魔族凝聚庞大魔力而释放出的火焰,根本就连感觉到『烫』的机会都没有,肯定是直接烧成木炭了。 ——雪羽回过神,看到一名陌生男子站在她的面前。 这是一名有着一头黑发的少年。他的身材尽管纤瘦,却不会给人柔弱的印象。身上的肌肉相当坚硬。脖子上戴着类似女性饰品般的颈圈。 这名少年穿着一席和雪羽同样的圣春学园学生制服——换句话说,他也是拥有使唤魔力素质的魔法使。 「你、你是什么人!?」 雪羽反射性地大叫了一声,但对方却充耳不闻,只是『呼~呼~』地不断对着自己的右手吹气。 「……唉呀,烫死了。我还以为会烫伤呢。」 「刚、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龙的攻击呢——」 雪羽猛然回神环顾四周,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瘫跪在地上的她,周围的林地全都被凶猛的烈焰烧尽。火球飞行的路径,化成一片大火侵袭过后的景象,残存的树干和地上的土壤到处升起袅袅黑烟。 (不会吧……他把火球挡开了吗?不对,不可能会有这种事呀……) 仔细一看,这名少年身上根本没有配戴任何武器。他手无寸铁——别说魔导武装,就连形似其他媒介的物体都找不到半件……无论位阶多高的魔法使,都不可能空手挡开第五阶层的火焰魔法。 少年似乎察觉到有人瞪着他,因而将目光移到雪羽身上。 「唉呀,好危险呀。真的是千钧一发呢。」 「你……你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嗯……不就跟你一样吗?以魔力对抗魔力的魔法使呀。」 少年交互指着自己和雪羽身上的制服说: 「不过说是这么说,我几乎没办法使用任何魔法就是了……所以要说我是『魔法使』其实也满微妙的。」 「你果然也是我们学校的魔法使吗……不过我之前没有看过你呀。」 雪羽再一次仔细地确认了眼前这名少年的脸庞,但终究没有印象;若是实力足以进入全校排名的学生,她应该都认得才对。 「喂喂喂,你是怎样?这眼神也太热情了吧?你这么看我我会害羞的耶……」 「什么——我、我才没有看你呢!」 「话说……」 少年带着困扰的笑客举起双手—— 『乓』地拍了手,接着比出『二』的手势,再用手比出一个圈圈,然后将手掌水平靠在额头上,摆出一副眺望远方的模样。 「……嗯?」 雪羽不明就里地蹙起了眉头,心想,这是什么仪式吗……迳自思索了起来。 她的反应让少年觉得焦虑,因而赶紧开口解释: 「唉、唉呀?……看不懂吗?拜托你饶了我吧……这样不就变成是我一个人耍冷了吗……」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 「唉哟,就是……※『乓次』、『圈』、『看光了』啦。唉呀,拜托……这种感觉就好像讲了一个笑话冷场了,结果还要被人家要求再讲一次……」(译注:日文小裤裤为『パソツ』读因接近『乓次』;『圈(マル)』有『全部』的意思。) 少年带着有些失落的反应重复了一次刚才的手势。这次加上声音描述,雪羽完全弄懂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了。 「——!」 她低下头,才终于发现自己的坐姿有多难看——大概是因为刚刚为了躲避黑龙攻击的关系,制服裙摆大大地向上撩起来,小裤裤坦露在外。 她赶紧用手压住自己的裙摆,但为时已晚。 「这、这、这这……」 「喔,看来你是看懂了。太好了太好了。」 「什、什么太好了啦!你这个变态!」 「谁是变态呀?亏我还这么亲切地告诉你要注意耶。」 「真、真是这样的话你应该早点说呀!为什么要用这么迂回的方式说!」 「我以为直说的话,你会觉得自尊心受伤嘛。」 「谁要你这么鸡婆多事呀!」 尽管雪羽气得大骂,但眼前这个少年却一点反应也没有。他悠哉地抬头望向天空,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 「唉呀~话说回来,我还真没想到能在大白天底下看到女生的小裤裤呢。嗯,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你是变态吗!」 雪羽感觉到贞操危机而用手遮住胸部并缩起脚,却也同时听到『吼呜呜——』低沉浑厚的喉腔共鸣声——面前的黑龙正盯着她和夹在中间的少年,已经准备展开新的攻势。 「……那边那个变态。」 「嗯?我吗?我也是有个很帅的名字好吗——」 「我才不管你是谁呢——如果你是圣春学园的学生,现在马上想办法跟骑士团联络,请他们派遣七天骑士出动!那头黑龙……就是这种等级的魔族!」 雪羽边说边撑着滕盖从地上站起来。 「我留在这里尽可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她从体内挤出残余的魔力,将其注入手中的魔导武装之中。 「如薄冰迸碎,如烈华齐放……」 随后吐出凛然的嗓音,祷颂着诗歌般的字句。 这是启动魔导武装不可或缺、如一把关键钥匙的咒语。 声音、语言、魔力——透过以上三个要素构成的『起始咒语』,解放魔导武装,使其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雪羽手中的魔导武装因为『起始咒语』,而从短剑的基本形态转变为启动形态,成为她的专属武器—— 「《月华——」 「等一下!暂停!」 就在这时候,少年伸手拍了一下雪羽的肩膀,让她顿时失去平衡,一屁股瘫坐到了地上。 「喵!」 她忍不住唉了一声,让少年听了随即喷笑。 「哈哈!你那个『喵』是怎么回事!」 「呜!你、你少罗唆!还不都是你!你刚刚那是干什么啦!」 「你都站不稳了,不要勉强啦。你坐在那里就好。」 少年说完转过头面向黑龙,像是要将雪羽藏在自己身后般跨出一步,与身上迸发出强大魔力的魔兽对峙。 尽管眼前凶恶的黑龙身形高出这名少年好几倍,但他表现出来的模样,却感受不到半分紧张和恐惧。 他宛如风中摇曳的杨柳,身上完全没有施放多余的力气,与自然化为一体。 「喂,怪物,你听得懂人类的语言吗?如果你好好道歉,我今天就放过——」 少年彷佛闲聊一般对着黑龙开口,却遭到对方彻底无视——它也许不懂人类的语言,抑或者根本不打算与少年对话。它那副巨大的身躯以令人难以想像的高速挥动手臂,利爪拍向少年。强烈的风压化成冲击力道,侵袭了瘫坐在少年身后的雪羽。 地上被削出一道深深的鸿沟,然而—— 现场却看不见少年的身影。 「不理我呀……欸,算了。」 一副佣懒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让雪羽反射性地抬头,看到少年高高飞跃在天空之中。 他握紧拳头,大幅挥动手臂…… 「女性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其后发生的事不知该如何说明。事实上,就连在场的雪羽也没看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然而,她并不是没有看见少年的动作和招式——其实正好相反,整个过程鲜明地烙印在雪羽的眼底与脑海之中,所以才让她脑筋一片混乱。 少年的动作非常简单——出拳。仅此而已。 他奋力一拳打在这只爬虫类的侧脸,使得黑龙巨大的身躯应声倒地,响起一阵地鸣。而这头巨龙也没再起身,这场战斗就这么谢幕。 少年获得压倒性的胜利。完全胜利。绝对胜利。 尽管他自称是魔法使,但却没有使用任何魔法,仅仅一拳就结束了这一切。 这个结果极度不合理,完全跳脱了常轨。 ——就某方面而言,这是一场象征着厄运的邂逅。 无论如何都想变强的女孩,以及不知为何就变强的少年。 这一对看似相仿,实则处在两个极端的年轻男女,就在充满了戏谵意味的命运安排下相遇…… 久远院雪羽事后得知,这个少年名叫麻上悠理。 ——已然经历过绝命危机而觉醒; ——已然得到巨幅膨胀的战斗能力…… 在人魔之间横跨千年的战争之中,这个少年成了比起任何人都要强悍的存在。 私立圣春学园,是隶属于专为对付魔族而组织的战斗集团——『降魔骑士团』底下的其中一个机构。 这所位于日本地方都市,滨屋市内的大型学校,表面上是一所普通的私立高中,但实则为一所专门培育魔法使的魔法使养成学校。 校内多数学生都以加入骑士团为目标,极尽所能地钻研着对付来自魔界的异种生物——『魔族』的战斗技巧。 现在校内实力排名第一的久远院雪羽也不例外。 「魔族对于人界的侵略行动之所以如此安分,其实是因为魔族之间出现了内讧的情况。其中最为强大的种族——『魔女』和『吸血鬼』,在意见上彼此水火不容,一直以来都处于长期对立的状态。简单来说,他们根本没有对人界展开侵略的余裕。」 圣春学园的理事长室里,坐在高级办公椅上的女性,带着沉稳的眼神凝视着雪羽。这位女性有着一副美丽的容貌,身上散发着一股温和的气质。 她是圣春学围的理事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 「不过三年前,这场横跨冗长岁月的战争以『魔女』方的胜利作结。因此,魔族接下来应该就会把目光摆到人界了。而我们『降魔骑士团』即将面临更严苛的战事,这也是可以预期的了。」 这位圣春学园的最高负责人显露出有些无奈的反应,接着开口: 「好了,在这么重要的时刻,雪羽……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一听就知道是捏造的报告呢?」 「…………」 雪羽半眯起了细长的眼眸垂下目光,显露出一脸苦涩的表情。绯蜜从华贵的办公桌上拿起置在桌上的文件,读出了文件中的内容: 「『一名少年忽然现身,一拳将黑龙击退』……你真要编故事的话,是不是也该编个听起来比较有真实性的故事呢?如果这是个玩笑,实在也不是这么有趣味性呀。」 (唉……果然会变成这样。) 尽管雪羽早就料到她若是据实以告,一定会遭致怀疑的眼光,但由于她这个人生性一板一眼,实在无法允许自己对校方做出不实的报告。不过很讽刺地,这也使得她被召进了理事长室,被当成撒谎的骗子。 「雪羽,你真的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学生。」 绯蜜刻意这么对雪羽说道: 「你在国中部的时候,就已经取得A级魔法使的资格~至局中部一年级时,已经是全校排名首位的魔法使……拥有如此杰出的成绩,完全没有愧对你出身名门『久远院家』的身分。没有意外的话,你毕业之后一定会成为我们骑士团的成员吧——当然,我对你也有这样的期待。也因为这个缘故……看到你竟然在报告中提出这种像是小孩子恶作剧一般的内容,真的让我觉得相当讶异。」 「……对不起。」 在烦恼之中,雪羽决定低头。因为她认为,现在无论她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相信她所说的话。 事实上,就连她自己也不敢相信亲眼看到的一切——如果有人告诉她,她只是做梦而已,她还比较愿意相信吧。 毕竟,她的报告内容夸张的程度就好比独角仙打倒了非洲象,任谁听到都不会把她当一回事的。一个人类光靠拳头一击就打倒了魔族——这是遥不可及的成就,更是奇迹。 「不过,这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毕竟你这个入的个性也实在太过正经,偶尔能看见你像这样开玩笑,我其实也很开心的。」 绯蜜边说边扬起的微笑,好似她正看着疼惜的笨孩子一般,让雪羽内心百感交集。 「好了,结果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你前往调查的『穴门』旁边,确实倒着一头黑龙的尸体,至少这点是千真万确的。」 「……我抵达的时候,龙就已经死了。我想它大概是在穿过『穴门』之前,就已经遭受到致命性的伤害了吧。」 雪羽编织了一个对方可能可以相信的谎言。既然她已经说了实话,而对方不愿意相信,那她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听说『穴门』开启的同时,也会引发魔族之间的竞争。我想这次的这头黑龙,应该也是在魔界与其他魔族交战过后,才来到人界的吧。」 「这样啊。」绯蜜点点头。 ——魔界,这是有别于人界的另一个世界。 人魔两界本属于彼此互不相干的两个次元,但可以藉由因时空扭曲而产生的『穴门』互通。『穴门』初次显现是距今千年之前的事。它的出现,使得两个平行的世界交叉,引来了魔族为人界带来灾厄。 「我知道了。不管到底是怎么回事,你都辛苦了。」 绯蜜回话的同时脸上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餍。随后,雪羽也行了礼打算从理事长室告退,但却又忍不住回头开口询问: 「……黑瓜团长,请问像我报告书里面写的,不使用魔法而是徒手——赤手空拳打倒魔族的人,有可能存在吗?」 「不可能。」 绯蜜一语论断。 「不用多说,我们人类跟魔族之间的魔力蕴含量,存在着绝对性的差异。假设我们人类身上的魔力是一个单位,那么魔族就是十个单位。据说现今魔界的最强种族——魔女,更拥有人类百倍以上的魔力。」 也许是魔族出现在人界带来的影响——尽管稀少,人类也开始出现体内能够孕育出魔力的个体。 魔力——魔族之力,这原本是只有魔界生物才得以拥有的力量。而后来人类之中也出现一群人,他们拥有与生俱来的魔力,并且为了驱魔而学习魔族之法。 以毒攻毒,以魔力抵御魔族——这就是所谓的魔法使。 「另外,就我们骑士团的推测,杀死吸血鬼之王的最强魔女——『灾厄之黑魔女』,甚至可能拥有超出人类千倍,以至于上万倍的魔力。」 『灾厄之黑魔女』——这个名字在所有与魔族牵连的人们之中,无人不晓。 一场遍及整个魔界的魔女与吸血鬼两族之间的大战之中,由『灾厄之黑魔女』杀死吸血鬼王——『鲜血皇帝』,终结了这场战事。 「我们人类不只在魔力的蕴含量居于绝对劣势,更非得藉助用以触发魔法的辅助媒介——魔导器,才得以使用魔法……所幸,我们降魔骑士团在冗长的战争之中发明了魔导武装,同时具有魔法杖和剑的功用。这可谓是人类智慧的结晶。」 说到这里,绯蜜垂下目光,视线落在雪羽的脚上——系于大腿外侧的一个剑套,里头收着雪羽的专用魔导武装。 一如魔力原本是只有魔族能够使唤的力量,使用魔法也是魔族的特权。 然而,人类为了掌控魔法而发明了能够触发魔法的辅助媒介——魔导器。 过去,魔导器都是以魔法杖和戒指的形态存在;而现代的魔法使之间,则多半使用能够同时作为武器和魔法触发辅助媒介的魔导器——魔导武装。 「相较于力量上处于绝对强势的魔族,人类必须仰仗新式武器开发技术和团队组织能力,才得以与之抗衡。因此——」 绯蜜吐出了带有些许揶揄意味的语气说: 「若是真有你说的这种超级英雄存在,那么我还真想见见他呢。我想,我会即刻把降魔骑士团团长的职务让给他吧。」 「……也对。问了一个这么奇怪的问题,真的很对不起。」 雪羽低头道歉的同时,脑中忽然浮现方才经历过的种种。 那名少年,和他所拥有的强势力量——宛如嘲笑新式武器开发技术和团队组织能力的绝对暴力。 雪羽离开了理事长室之后来到校舍走廊,此时—— 「哟!久远院,你做了什么吗?」 一名身材壮硕的男生,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叫住了雪羽。 「你被找进理事长室,是在任务中搞出了什么纰漏吗?哈哈,真是大快人心!」 这名身材壮硕的男子发出笑声的同时,跟在他身后的几名男生也跟着笑了。 「……有什么事吗,佐贝学长?」 雪羽带着不耐烦的表情,颇为不悦地回了话。 「久远院,你不过就是运气好才爬到第一名的位置,会不会太嚣张了点呀?在校内的排名战无论表现得多么活跃,只要在实战中出了包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好吗?」 佐贝以轻佻的讪笑挖苦着雪羽,猛然在雪羽心里激出了一股焦愤的心绪。 这名身材壮硕的高三男生,佐贝清玄,是『前』校内排名第一的魔法使——换句话说,他排名第一的头衔被雪羽夺走了。 在今年四月的排名战中,雪羽打赢了清玄。由于这件事发生在她刚升上高中部之后不久,让久远院雪羽这个名字一下子传遍了整座圣春学园。 突如其来的名声,为雪羽带来了一群将她当作偶像祟拜的支持者,也同时为她制造了一群敌人,嫉妒她拥有的实力和地位。 ——而现在排名第二的佐贝清玄很明显就是后者。 也许是因为输给年纪较小的女生让他觉得丢脸,抑或者是执着于排名第一的地位,他在排名战之后就经常找机会找雪羽麻烦。 「我只是问,学长你找我有什么事而已吧?」 当雪羽带着极致冰冷的语气回了话之后,清玄和身后的其他男生脸上全都收起了笑容。雪羽眼见清玄语塞,接着又补上一句: 「学长你没事找我,结果却特地跑到这里等我是吗?佐贝学长,你还满闲的嘛。有这种闲工夫等我,不如以在下一次的排名战中打赢我为目标,多花点时间练习吧。」 过去雪羽对于清玄的讥讽总是随便应付了事,但这次她终于也忍不住回嘴了。 由于一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忽然冒出来、搅乱她的心绪,让她今天的心情非常糟糕。 「你这家伙……不过就赢我一次而已!你不要太嚣张了!」 「我还有事情,恕我先失陪了。」 雪羽无视于对方的怒骂,没等对方回话就继续迈开脚步前进。她说有事不是藉口。她打算去把那个男生找出来。 (……那家伙穿着这间学校的制服,但我却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就在她一边思索,一边在走廊上继续前进的同时—— 「清玄哥,你要冷静呀。不用跟那种女生一般见识啦。」 雪羽的身后,传来清玄的跟班开口安慰他的声音。 「……可恶!今年的一年级到底是怎么回事啦!那个女的也好!刚刚那个转学生也是!」 「喔,你说刚刚那个带着颈圈的家伙呀……那家伙也真的是让人看了有够不爽的!」 听到这段对话,雪羽忍不住猛然停下脚步。 ——转学生……颈圈……她在脑中反刍了这几个单字之后即刻转身,快步走向清玄和他的跟班。 「嗯?你、你现在是怎样?久远院!你想在这里干架吗!」 「佐贝学长,那个人在哪里?」 尽管清玄大声威吓,但雪羽却完全不以为意地开口连声质问: 「那个转学生现在人在哪里?」 圣春学园的学生餐厅,营业时间到晚上七点为止。 这里供应的餐点量多又美味,更有着学生餐厅特有的合理价格。因而使这间学生餐厅,在学生和教职员之间非常受欢迎。 也因为这个缘故,尽管现在已经过了放学时刻,但餐厅里仍聚集了相当多的学生。 此时,位在用餐区和厨房中间的配膳区,就有两各学生迫不及待地等着厨房帮他们出菜。 其中一名是女生。她有着一头金发、一对又圆又大的双眼和一副小巧的嘴巴,五官看来稚嫩可爱。她身上虽然穿着国中部的学生制服,但若要说她是小学部学生也相当有说服力。 这名女孩的身边,站着一名穿了高中部制服的黑发男生。但他的西装外套底下穿的不是制服衬衫,而是一件T恤;脖子上还戴了一条看似女性饰品的颈圈。 「来,久等了!」 一位一看就知道是餐厅阿姨的女性,带着活泼的声音招呼,同时为这对学生端出了料理。 「『豪华草莓百汇加巧克力布朗尼』跟『特制营养盖饭,双份肉、白饭三倍』都好了喔!」 男生的面前,摆上了一碗装了炸猪排、烤肉片、牛排等等大量肉类的超大碗盖饭。 女生的面前,则摆了一杯盛着鲜奶油和草莓,上面再叠了巧克力布朗尼的法式甜点。 两人看着眼前的餐点,彼此对望了一眼露出苦笑。 「阿姨呀,反了反了。你弄反了啦。点草莓百汇的是我,盖饭是我妹点的啦。」 少年说完和身边的女孩交换了餐盘后,一同端着自己的餐盘在用餐区找到一张两人座的空桌子,坐了下来。 我开动了——两人彼此打了一声招呼之后,女孩端起盖饭开始大口大口地,将碗里的肉和米饭扒进口中。 就好比西洋人偶般可爱的女孩,竟以男生般粗犷的方式扒着盖饭,这模样实在非常诡异。 「……榭莉雅,你吃饭的样子还是一如往常这么耐看呀……竟然能将这些卡路里的聚合物,一口接着一口往嘴里塞。」 听到对坐的男生这么说,女孩停下筷子哪起嘴:「关于人家吃东西的习惯谁都可以说话,就哥哥你不行——你那盘糖分堆积出来的东西才有问题好吗!」 听到榭莉雅嘴里塞着食物口齿不清地回话,对面的少年——麻上悠理则皱起了眉头说: 「我是靠脑袋而活的,就是需要这么多糖分呀。」 「你每天都只吃甜食……会得糖尿病啦!」 「你少罗唆,吃饭的时候不要提排泄物!」 「百汇是很好吃没错,不过看到你一个人吃这么大份量的百汇,真的会觉得很恶心耶。」 「真要这么说的话,你才是呢——身材这么娇小,吃下去的东西到底是都堆到哪里去了呀?」 「人家是不管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体质啦!」 「喔……原来如此,是全部都消化完排出去了的意思吗?」 「吃饭的时候不要提排泄物啦!」 悠理和榭莉雅一边不着边际地瞎扯,一边一口一口地把自己的食物吃光。 妹妹吃超大碗营养盖饭:哥哥吃草莓百汇。这样的情景看在周围的人眼中,实在觉得非常奇妙,但他们却完全不以为意。 「不过,这里的学生餐厅真的超棒的呢。出菜又快,又便宜,又好吃;特别是甜点类的品项相当丰富,这点最棒了。这样真的要好好感谢师父呢。」 「哈呼,呵呵……」 榭莉雅带着宛如哈姆太郎一般,塞满食物而圆滚滚的双颊开口。 「把东西吞下去了再说话啦。」 「……咕噜——话说,哥……」 榭莉雅咽下了口中的食物之后,才又把刚刚没说完的话吐了出来: 「打从我们靠着师父的人脉转学进来,已经过了两个礼拜了。你还习惯吗?有好好用功吗?交到朋友了吗?」 「…………」 「哥,你怎么了吗?为什么脸色这么凝重?」 「没有啦,我只是觉得,这句话由你开口根本是反过来了吧……为什么我要让当妹妹的你,像个监护人一样这么为我担心呀?」 「因为你靠不住呀。」 「我可不觉得脸上黏着饭粒的人有资格说我。」 听到悠理这么说,榭莉雅『啪』地一声将手贴到脸颊上,抓下了饭粒放入口中。 「人家脸上才没有黏饭粒呢!」 尽管她板起脸这么说,但另一侧脸颊上还有一粒饭粒。 悠理衔起了草莓百汇附的汤匙,将上身后仰靠到椅背上。 「欸,我多少有在努力了啦。虽然老师上课的内容我都听不懂就是了。」 「我就知道。」榭莉雅听了叹了一口气:「因为哥哥你根本就不适合学魔法嘛。」 「那你又怎么样呢?」 「人家很好啊。我跟哥不一样,非常懂得掌握要领,所以也才有余裕可以为你操心呀。而且你刚刚面对学长又摆出那种态度,这样真的好吗?」 「那个呀……我又没有恶意。我又不是故意撞他的。而且是他一脸不高兴地质问我『知不知道我是谁?』,我就只好老实说我不知道呀……」 「那个人是三年级的佐贝清玄学长,现在全校排名第二名,似乎是个非常优秀的魔法使呢。」 榭莉雅看着手中的手机说。 此时她萤幕上显示的画面是校内的成绩排名。其中排名较高的几个学生,都有刊载姓名和相片。 「哦,是喔。那我是不是应该稍微逢迎谄媚一下呀。」 悠理随口回了话,同时将汤匙插入草莓百汇杯中,熟稔地舀起一块巧克力布朗尼放进嘴里。 「不过榭莉雅,既然那位学长是第二名……意思是说,还有人比他强喽?」 「对,现在排名第一的人跟哥哥你一样是高中部一年级的学生,名字是——」 「我找到你了!」 忽然间,一声叫唤从悠理和榭莉雅这对兄妹的桌边传了过来。 这个人就是圣春学园排名第一的才女——久远院雪羽。 麻上悠理嘴里衔着汤匙,一脸茫然地转头仰望开口叫住他们的女生。 这个女生工整的五官,大概十个人看了有八个人会夸她长得很漂亮,而剩下两个人会觉得她很可爱吧。尽管脸上仍带有些许稚气,但容貌和站姿给人的印象却显得高贵而美丽。 「我找到你了……呵呵,原来你真的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才想说我怎么没见过你,没想到你竟然是转学生。」 女孩凝视着悠理的眼眸中夹带着喜怒交织的复杂心绪,彷佛相识百年的眼神。 「哥哥,你认识她吗?」 榭莉雅瞪大了眼睛询问。 此时悠理才回过神来,凝视着站在桌边的这位少女——她将头发束起来扎在脑后,有着丰腆的胸部线条,修长的双腿包裹在一对滕上袜底下……悠理从头到脚仔细地审视了这个女孩,脑中的齿轮忽然咬合而转动—— 「啊——」 「真是够了……你总算想起来了呀?」 「你是那时候,小裤裤整个掀起来让人家看的那个人!」 「我、我才没有要让人家看呢!」 女孩气得整张脸面红耳赤地瞪着悠理。 「哈哈,抱歉抱歉,都是你的小裤裤那时候给人的印象太强烈的关系……」 悠理想试着用玩笑带过这个场面,然而—— 「这……你、你这家伙真的是个变态呀!」 看来,这个女生似乎是不吃这种玩笑的类型,她气急败坏的反应彷佛头顶上要冒出蒸气。 「咦……欸?我有问过你的名字吗?」 「嗯……这么说起来,我确实没把我的名字告诉过你。我是高中部一年级学生,久远院雪羽。」 「雪羽呀……这个名字真是好听。」 「……你、你这家伙,不要马上就直呼人家的名字啦!」 被直呼名讳的雪羽显露出慌乱的反应,但悠理则是坦然地说: 「嗯?这很正常吧?大家的名字都是爸妈取的,如果都只用姓氏称呼对方,这样我们的名字不是很可怜吗?」 麻上悠理的其中一个原则,就是直呼别人的名字。 「如果你真的这么讨厌别人叫你名字的话,那我就不这么做了。」 「不……没关系,你就叫我雪羽好了。」 「我叫麻上悠理,跟你一样是高中部一年级。一样叫我悠理就好。」 「麻上悠理……不好意思,可以请你把手伸出来吗?」 雪羽这么说后便伸出了手。 喔,握手以示亲密呀?悠理心想,也不假思索地伸出手。但雪羽随即揪住了他的手腕,扭了一把。 「……真的连一点烫伤的痕迹都没有。你这家伙明明是空手把黑龙的火焰魔法拨开的……身上没有装备魔导器,也没有刻上魔纹……那么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出如此荒谬的事?」 雪羽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悠理的右手臂。看来这个女孩的目的不是要跟悠理握手,而是要观察他的手臂,思索着他的手臂上到底有什么机关。这让悠理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的苦笑没有别的原因,而是他的右手——不对,应该说他的身体,从头到脚都没有什么可疑的机关。 「……一个忽然冒出来的女生,为什么会这么亲密地拉着哥哥的手呢?」 坐在悠理对面,双手捧着盖饭整个人愣住的榭莉雅,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咦……这、才、才不是这么回事呢!我才没有亲密地拉着他的手!我只是——」 雪羽『唰』地一声赶紧将拉着悠理的手抽回来,拚命想着该怎么解释。然而,此时正关注着她的,还不只榭莉雅一个人。 「喂,那边那个女生不是久远院吗?」 「哦,她已经出任务回来啦?」 「喂,等一下!她刚刚是不是拉着那个男生的手呀?」 「不会吧!排名第一的『冰华姬』有男朋友了?呜哇~这可是大八卦耶!」 「还有!他们刚刚是不是在说『冰华姬』的小裤裤怎么样的?哇~他们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了?」 「那个男生是谁呀……没看过耶?」 恍然回神,此时学生餐厅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在悠理和雪羽身上。雪羽察觉到了这点,慌张地大叫: 「……唉呀!够了!总、总之你先跟我来一下!这边太引人注目了啦!」 雪羽再次拉住悠理的手,蛮横地将他从椅子上拖走。 「……哥、哥哥被带走了!人家得追上去……唉呀,可是还有肉没吃完耶!啊啊~哥哥……啊啊,人家的肉……」 就在榭莉雅来回凝望着哥哥和她的盖饭,内心纠结不已的时候,悠理已经不知道被拉到哪里去了。 「……喂喂,你要干嘛啦?你害我都把草莓百汇跟汤匙带出来了……这样会不会怎样啊?餐厅里的阿姨会不会生气呀……」 「你要吃到什么时候啦!」 这里是鲜少有人通行的校舍里侧阶梯。对于悠理把草莓百汇从餐厅里带出来继续吃的行为,雪羽忍不住开口大骂: 「这种东西丢着就好了吧!」 「什么——雪羽,你不懂啦!你知道草莓百汇在这个季节长时间放着不吃会怎样吗?没错!鲜奶油会融化!这么一来,底下的玉米饼就会湿掉,吃起来就不脆……」 「那不关我的事!」 雪羽大声嚷嚷着。但悠理却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句抱怨:「什么叫不关你的事啦……」随后继续吃他的草莓百汇。 「唉呀!真是够了!拜托你不要再吃了!听我说话好吗!」 「你很吵耶,不要叫了啦……来,我分你一口就是了。」 悠理边说边举起舀了一口鲜奶油和冰淇淋的汤匙,塞进雪羽嘴里。 「好吃……不是啦!」 吐出一声彷佛漫才般搭好的回呛之后,雪羽猛然铁青着脸倒抽了一口气。接着,一抹红潮逐渐攀上脸颊,她小声地嘀咕着: 「等、等一下……刚、刚刚那个……那个是间间间……间接接吻吗……」 「什么啦……啊!我先说——你还要的话没有喽!就刚刚那一口!多要没有了!」 「我才没有要吃呢!」 雪羽扬起嗓音大叫了一声,同时一拳猛力槌在走廊的墙壁上。 ——呼……呼……她先是调整了呼吸,随后绷起脸正面凝视着悠理。 「麻上悠理,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的眼神极为严肃而认真。悠理愣了一下之后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什么人呀……我就是我,不会是其他人啦——我刚刚也说了,我跟你一样是圣春学园高中部一年级学生。」 「你少装蒜,一介学生怎么可能赤手空拳一击打倒黑龙——不对,这种事就连骑士团的人也不可能办到……而且,你身上应该没有装备魔导武装。」 「…………」 「那是什么魔法吗?」 「不是,那不是魔法……我不是说了吗?我不擅长使用魔法呀。」 「那你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这还用问吗?」 悠理边说边举起右手,握拳举在雪羽面前。 「就用蛮力痛揍它呀。」 「……你开什么玩笑!我是认真在问你话!」 看到雪羽带着充满愤怒的眼神大骂了一声,悠理觉得非常困扰。 (我又没有骗人……) 他真的就只是以蛮力出拳而已。然而,就算面对一群高阶魔法使都无法应付的魔族对手,麻上悠理都可以一拳将之击倒。 ——自从那场战役以来,他就得到了这样的能力。 「我没有开玩笑……我,好像真的很强。」 「……什么叫好像真的很强?」 「——我说呀,我怎么说也是救了你一命耶?你都不用道谢的喔?是怎样?你该不会要说,你又没有拜托我救你吧?」 「这个……唔……」 雪羽一时语塞,但接着还是开了口: 「……谢、谢谢你。」 道谢的同时也低下头。悠理心想,这个女生的本性其实满坦率的。 「嗯,不会啦。」 悠理答完话,雪羽随即改变话题: 「……话说,你的阶级是什么?」 「阶级?」 「魔法使的阶级——如果你是骑土团所属的魔法使,应该有授阶才对。」 「喔,原来是这个呀……嗯,喏——」 悠理茫茫然想起转学进来时听到的说明,捞了一下胸前的口袋掏出学生证。 「……啥?」 雪羽一确认悠理的学生证,即刻瞪大了眼睛显露出惊吓的反应。 「——D、D级?」 「好像是吧。」 悠理也仔细看了看自己的学生证。照片、名字和班级下面都注记了『D级』的字样。这是他在入学考试时接受了学科、术科、面试等种种测验之后,被授予的阶级——D级。 「我是不太清楚,不过D级是怎样?是很厉害的意思吗?」 「……不厉害。D级是最低等级。只要身上多少有点魔力的人都会被归类为D级。我想,都升上了高中部还是D级的人,应该找不到了……」 「喔喔,换句话说我是独一无二的呀?哈哈,我还挺帅的嘛。」 相较于悠理悠哉的笑容,雪羽则是忍不住用手撑着额头,脑中一片混乱。 「等一下,我都快搞混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很厉害?还是不怎么样?」 「我就是我呀。」 悠理边说边吃掉最后一口草莓百汇。他把整杯都吃完了。 「好了,肚子也填饱了。我也该走了。」 悠理说完准备离开的同时,却被雪羽一口叫住: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 「什么去哪……补考呀。」 雪羽听到他的回话,冷不防地又瞪大了眼睛。 圣春学园高中部校舍地下楼层——第一术科训练场。 这是一个极为宽敞的圆形空间,地板铺着土壤;天花板也做了大幅度的挑高处理,完全消除了地下室特有的封闭感。 「这里真~的有够宽敞的呢。」 「麻上,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补考了……」 无视于悠理悠哉的自言自语,一名女性教官对他开口说道。 有着一副修长的身段、美丽的容貌和锐利的眼神。身上穿着看似军装的西式套装,给人一种肃杀而粗鲁的印象。 御岛萌萌——她是圣春学园的教师,同时也是隶属于骑士团的其中一名A级魔法使。 「你都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吗?」 萌萌凝视着悠理的眼眸流露出愠怒的神色。要是生性怯懦的学生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恐怕当场就要昏倒了。但悠理却扬起了一抹轻松的笑容,轻佻地说: 「欸,该怎么说呢……我的人生侰条之一就是,不论我表现得再糟糕,我也要深爱这样的自己哩。」 「……像你这么糟糕的学生,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萌萌回话的同时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她是悠理班上的级任导师。为此,当班上的学生需要补考时,她也有监考的义务。 「看到像你这样的问题学生,真的觉得教学只是在浪费时间。」 「怎么这样……萌萌老师!请不要放弃我啦~~」 这句话脱口的瞬间,萌萌老师的额头冒出青筋。 「……告诉你多少次,叫我御岛教官。」 萌萌带着极低沉的声音回话,同时从怀里取出一只戒指——这是启动魔法的媒介,魔导器。 这是一种道具,得以省去发动魔法时必要的大量手续,让人类也可以藉由这种方式使用魔法——这是引领人类进入魔之领域的器具,故以『魔导器』命名。 萌萌将戒指套入右手食指,将魔力集中于该处。随后,四周的地面向上隆起,一块块土壤向上浮起,堆叠成人偶的形状。在短短的一、两秒钟之间,形成一具具穿着甲胄的土士兵。 「考试内容跟之前一样,只要能击中我一下,你就可以光荣晋升到C级。」 萌萌带领着十几具泥人,吐出凛然的语气说。 对此,悠理轻轻地耸耸肩回应: 「……萌萌老师,我也跟你说过好几次了——」 他说话的语气中没有半分犹豫,果断道出了自己的主张: 「我不会打你的。」 雪羽来到训练场角落,聚精会神地凝视着悠理补考。 (……好、好弱。也未免……太弱了……) 她看到悠理在由御岛萌萌担任主考官的补考之中,陷入苦战。 他不仅没使用防御魔法和探知魔法,甚至连出手攻击的意图都看不见,只是一味地回避。样子非常难看,简直就可以用四处逃窜来形容。 (那真的就是……D级魔法使的程度呀……) 所有隶属于降魔骑士团和旗下组织的魔法使,全都会被授予u级至D级的阶级。其中唯有A级以上的魔法使,才有资格被选入骑士团。 魔法使中的最高等级——S级魔法使,在骑士团内也只有区区几人。对魔法使来说,这是极尽『至高』的证明,能获得S级认证的人也将在魔法使的历史里留名青史。 相较之下,魔法使之中的最低等级——D级,代表完全没有魔法使该有的基础。换句话说,就如同见习生的地位。 如果是养成机构所属的魔法使,虽然一开始一定会被授予D级,但所有拥有魔力的人,几乎都可以不用一年就升上C级。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打倒那头黑龙的?」 「您果然知道我哥所拥有的『力量』。」 回应雪羽不自觉的呢喃声的,是听来极为稚嫩的少女声音。她回过头,看到一个金发女孩站在身边。这是刚才跟悠理一起坐在餐厅,吃着超大份量盖饭的国中部女生。 「初次见面,人家的名字叫麻上榭莉雅。」 尽管『初次见面』这句话让雪羽有些反应不过来,但她还是开口回了话:「你哥是……你是说,你是麻上悠理的……」 「对,人家是悠理哥的妹妹。」 「你是他的妹妹呀。」 「您是久远院雪羽学姊对吧。全校排名第一的身分加上美丽的外貌和华丽的技巧,因而获得了『冰华姬』的美名……学姊,非常荣幸能够认识您。」 榭莉雅不仅认得雪羽,而且还彬彬有礼地向雪羽打了招呼。 (……这个妹妹跟那个没家教到了极点的哥哥真是大相迳庭。妹妹实在是优秀太多了。) 雪羽忍不住在心里暗自嘲弄着悠理。 「话说,榭莉雅学妹。」 「学姊,您直接叫人家榭莉雅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那——榭莉雅,你说那个人所拥有的『力量』是什么?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他……到底是什么人物?」 榭莉雅盘起双手想了想,最后彷佛决定放弃而叹了一口气: 「这个嘛……既然雪羽学姊已经知道哥所拥有的力量了,刻意隐瞒也没有意义……再说,哥自己也没有特别想要隐瞒的意思……」 她一个人自书自语地点点头,随后开始为雪豹解释: 「由于种种原因……人家跟我哥接受了一名男子的教导,成为他的徒弟。我们的师父是一名极为优秀的魔法使,但似乎是因为性格上存在着相当大的缺陷,因而没有成为骑士团的一员。」 「所谓性格上的缺陷是……?」 「师父他喜欢喝酒、喜欢玩女人、喜欢赌博。」 ……这确实是满大的缺陷。 「这么说,你们兄妹不是从其他学校转入这间圣春学园的喽?」 「对,我们不是。」 除了圣春学园之外,还有其他几座由骑士团管辖的魔法使养成机构。 而这个世上所有拥有魔力的人,几乎都在降魔骑士团的管辖之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杰出的魔法使。这其中有出身一般家庭的学生,也有像雪羽一样代代都是魔法使的名门世家。 「真亏你们可以躲过骑士团的耳目。我听说,所有拥有魔力的人一旦成长到十岁出头,身上的魔力开始活性化的时候,一定都会被骑士团的搜查部发现,并且收编到其中一所魔法便养成学校呢。」 「关于这点,似乎是我们师父做了什么特殊处置。像是隐蔽魔法之类的。」 雪羽听完这个说法觉得可以接受。要隐藏魔力是有几种方法没错。 「然后……欸,因为种种缘故,我们在师父的教导下修行。几年后的某一天,我们忽然面对到一个超~强、超~邪恶的魔族。」 「……这真是超用力的解说呀。」 「因为那个魔族实在太强了,人家跟我哥不用说,就连师父都陷入苦战。而且那个魔族还很卑鄙,竟然把人家抓去当作人质。」 「喔,那真的是很卑鄙。」 「因为人家被当成人质,害得哥哥跟师父都被打得很惨……人家也差一点被他杀死……」 说到这里,榭莉雅想起当时情景的脸上,表情顿时沉了下来。 「——可是呀!这时候出现了奇迹呢!」 在开口的同时,榭莉雅阴郁的神色尽消,一对眼眸显露出了宛如阳光一般耀眼的光彩。由于她忽然大叫,让雪羽吓了一跳,上半身忍不住向后仰了一下。 「我哥想要保护人家的心意,让他的力量『觉醒』了!」 「觉、觉醒?」 雪羽一愣一愣地应了一声,但榭莉雅却丝毫不以为意地带着急促的呼吸,手舞足蹈地讲述哥哥当时是何等活跃: 「我哥的力量觉醒之后,他就使用这股超级无敌强大的力量——嘿!呀!喝呀!地打倒了那个坏蛋,拯救了人家喔!」 「…………」 「就是这样。」 「没了吗!?」 雪羽忍不住呛了一声。 「等、等一下……我完全没有听懂——你、你刚刚说觉醒是怎么一回事?」 「觉醒就是觉醒呀,那个——就好像漫画里面常有的嘛,在遇到绝命危机,或是同伴命危的时候,体内沉睡的力量忽然涌现这样……」 「嗯、嗯,欸,好像是有这样的情节……」 「我哥的情况大概也是像这样,忽然就变强了……嗯,是好像有点太强了没错啦;面对大部分的对手别说是一拳,光是用拳击的风压就可以打赢对手了。」 「拳击的风压也太……」 「好像是我哥身上的魔力变质成某种特殊的物质还是什么的了吧,详细情况是怎么回事人家也不太清楚。人家原以为那只是一时性的能力显现,但在那之后我哥就一直、一直都这么强……很伤脑筋呢。」 榭莉雅说。 雪羽看她的样子不觉得她有说谎,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 (照这么说,她说的都是真的喽……?) 虽然这些话不是很能够让人接受,但其实就雪羽的认知,她也觉得麻上悠理这人莫名其妙的强大力量本身,似乎就不是可以用一般逻辑理论说得通的。 「不过……既然如此,那为什么那个人会被归类为D级?」 雪羽心想,实力强大到能够一击打倒魔族——而且还是龙——的人,光是这样就足以让他晋升A级……不对,就算是直接授予他S级的位阶,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呀…… 「唉……这就是人家烦恼的问题呀。」 榭莉雅深深叹了一口气说: 「在我们转入这间学校的时候,人家跟哥哥都诚实回答了校方提出的问题——他们问我们『会使用魔法吗』,所以我们就回答:『我们不会使用魔法,但我们可以打倒魔族。』结果……」 「结果校方不相信是吗?」 「是呀。」 榭莉雅回话时的反应显得非常失落。 雪羽心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事实上,她之所以相信悠理真的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也是因为她亲眼看过。若非如此,要是有人对她说『某人不会使用魔法,但可以打倒魔族』,她也绝对不会相信。因为这就好比某人说他『不会乘法,但懂因数分解』一样;任谁听到这样的话,肯定都会觉得这只是一个笨小孩的玩笑,或是逞强扯志而已吧。 「然后我哥本来就不是那种善使魔法跟敌人作战的类型,结果编班考试的成绩当然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了……人家听说,我哥的成绩创下了这间学校有史以来的最低分呢。然后我哥就被授予D级的位阶了。」 榭莉雅接着说: 「不过,光是校方没有不肯收我们,我们其实就已经心存感激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要像这样接受C级的升级补考呀。」 C级的升级考试跟S级、A级不同,困难度非常低,而且判断基准也相当暧昧:只要有任何一名A级以上的教师认可『有资质』,受测者就可以升级。 换句话说,悠理的情况是只要让作为主考官的御岛萌萌了解他的实力就好。不过……现在看来,受测只有凄惨两个字可以形容。 「结果他的级任导师是御岛教官,这运气实在是太糟糕了。那个人是教官之中特别严格的一个。」 「真的。」 榭莉雅也同意地点头,然而…… 「如果级任导师不是女人的话,我哥应该至少可以升上C级吧。」 她的论点跟雪羽似乎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意思?」 「我哥不打女人的。」 榭莉雅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果断地说。而就在这时候—— 「到此为止!」 一声充满霸气的宣言响彻了整间地下室,让雪羽将目光移回到考场中的主考官和补考生身上。 萌萌挥了挥手,当下所有的泥人全都变回了泥土。训练场上只剩下满身泥巴、脏兮兮的悠理呆站在原地。 「时间到了,麻上。」 「咦?结束了吗?那结果呢?」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有脸这么问……这么厚的脸皮确实应该褒奖一下。」 「意思是说……我该不会及格了吧!?」 「不及格啦!蠢蛋!」 「……呜哇~真的假的啦……那该不会……下礼拜还要补考吧?」 「那还用问——我的班上绝不允许有D级的学生存在!」 「呜呜呜,不要啦……拜托不要啦……这个考试很累人的耶~衣服会弄脏,嘴巴还会吃到土……又是在宝贵的下课时间……」 「那你就想办法快点击中我呀。」 「这我办不到啦。」 悠理收起了方才难堪的一堆藉口,明确地对着萌萌老师做出了回应。他一边拍掉身上的泥土,一边正面承受萌萌锐利的视线。 「我死也不会打女人的。」 那对眼眸没有任何迷惘,眼神中灌注了坚毅的意念。 面对眼前这个脸皮比起什么都厚的男生,萌萌无奈至极地叹了一口气: 「……怀抱强烈的女性主义是很好,不过拜托你先培养出相应的实力。能在战场上贯彻自己信念的,向来就只有强者而已。」 「是。」 「你可以回去了,我之后还有行程……除了你之外也还有人必须补考。」 悠理得到可以下课回家的许可,充满精神而开心地跳起来大叫一声:「呀呴~」这样的反应让萌萌看得非常不爽,又开始说教。 雪羽看着这对师生的互动,脸色凝重地沉了下来。 (御岛教官……她果然没有察觉,麻上悠理的实力远比她强得太多了……) 除此之外,悠理也拥有足够的实力贯彻他的信念。 ——当然,雪羽没有百分之百相信榭莉雅所说的话。她其实还是半信半疑。不过,日前悠理的身影——那一副宛如超级英雄一般拯救了她的帅气身影,此时也仍旧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之中…… (……啊!不、不对!才不是呢!那样的家伙哪里帅了!他纯粹就只是个变态而已!) 「可以麻烦借过一下吗?」 正当雪羽一个人焦躁烦闷地思考着的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她惊觉自己挡到了训练场的出入口,慌忙地赶紧让路。 「谢谢。」 身后的女孩淡淡地道了谢,同时迈步从雪羽和榭莉雅身边走过。 这个女孩有着一头浅色及肩的短发、一对浑圆的大眼睛和一副稚气未脱的五官容貌。然而,也许是女孩脸上始终挂着一张不带任何情绪的表情,让她给人一种冰质人偶的印象。 (她是……御岛教官班上的学生,辻社吧?) 雪羽看着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女——社的背影,同时在脑中搜索着关于她的资讯。然而,除了名字之外,雪羽想不起她曾听闻过任何跟她有关的事。 她们同是一年级学生,擦身而过的机会不少,但两人之间没有什么特别的交集;社的成绩跟实力不足以让其他学生挂在嘴上讨论,连今年的校内成绩排名赛都没有参加。 「喔,待会儿要接受萌萌老师补考的人,该不会就是你吧?」 悠理拍着沾上制服的泥土一边走向训练场出口,在路上与社相遇的时候开口叫住了她。 「我的名字不叫『你』。」 社带着冷淡的语气,但也仅仅只是夹带着要对方订正说法的意念回了话。 「※我的名字叫社,辻社。」(译注:日本社会的说话习惯除非较亲密的关系,或以上对下的语气说话,否则都会直呼对方的姓氏或名字,不会使用第二人称代名词称呼对方。) 「喔,社呀。我叫麻上悠理。」 「悠理——我知道你的名字。你是之前那位转学生吧。」 「嗯啊,所以咧,社,你也是来补考的吗?」 「对。」 「真巧,我也刚接受补考。虽然结果一场糊涂就是了。」 「这样啊。」 「你也来参加补考,这么说你跟我一样成绩都很糟糕喽?」 「好像是。」 「哈哈,是吗是吗?欸,我们一起加油吧。」 「我会加油的。」 在这般社交性的对话结束之后,社走向萌萌,而悠理则走向雪羽和榭莉雅所在的方向。 「嗨~让你久等啦,榭莉雅。」 「辛苦了,哥。看来你今天也表现得很难看呀。」 「你这个当人家妹妹的也太严厉了吧……咦?雪羽?你在这里做什么?」 悠理瞪大了眼睛,眨呀眨地询问。 「什么叫我在这里做什么……我们话还没说完吧?」 「什么话?」 面对悠理这般看起来就像是在装傻的反应,雪羽蹙起眉头。 「悠理,你妹妹已经眚诉我,你之所以拥有这么强大力量的原因……嗯,我大概理解了。不过真的也只是大概理解而已……」 「这样啊。」悠理一副无所谓地点点头。他回话时的模样既不觉得焦虑,也没要雪羽替他保密。 「……看来你真的没想要隐瞒的意思呀。不过同样的,你似乎也没有想要炫耀,或是引以为傲的样子……」 雪羽思索了一会儿之后叹了一口气。 「总之,我还是先告诉你好了——我对骑士团说,你杀死的那头龙是在我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其实我也对他们提过你的事,但很遗憾,他们不相信我。」 「哈哈哈,我想也是。」 「这不是笑话……话说,你打算怎么办呢?如果你想告诉他们『真相』,我是可以陪你一起去。」 「不用了啦。太麻烦了。再说,那时候我也只是去散步而已——就是闲晃的时候碰巧看到你跟那头龙这样。」 「……你说……散步?你——去那种边境地带散步?」 雪羽与黑龙交战的地点,是距离圣春学园有一段距离的森林地带。当时前往执行任务的雪羽是利用传送魔法装置飞过去的:若是用一般正常的移动方式,必须转好几趟电车才到得了。 「喔,那个呀。」悠理指着自己身上的制服说:「因为我听说这身制服上面施加了让一般人无法看见的魔法式,我想试试看那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所以就全力奔跑。」 圣春学园的制服上施加了简单的魔法,用以妨碍常人的辨识能力。目的是不要让一般民众发现,穿着这身制服的人总有『超乎常人的异能表现』。但由于是简易的魔法式,所以在进行大规模作战的时候,还是要使用更高规格的驱离方式。 「……原来如此,从这里到那里的这段路,对你来说都还算是散步范围呀。」 雪羽忍不住笑了。 基本上天生拥有魔力的人,在体能表现方面也跟常人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然而,在她眼前的这个男生,似乎在体能表现上跟其他拥有魔力之人比较起来,又是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层次。 「喔,还有……你不要说那头龙是我杀的。这样说太夸张了。」 此时,悠理似乎忽然想起这件事而开了口,但雪羽却听得不知其所以然而歪起了头。 「这是什么意思?那头黑龙不就是你杀死的吗?」 「我没有杀它啦~它早就已经死了。」 「早就已经……死了?」 「以龙的体格跟年龄之间的关系来看,长了那么大的巨龙却还听不懂人话的情况实在太少见了。再说,黑龙基本上不会使用火焰系的魔法;擅长这种魔法的是红龙。另外,那头黑龙的动作也太过单调,简直就像是纯粹只是依照命令的内容行事一样。」 「……等、等一下!」 雪羽听了赶忙打断悠理的话。 「也就是说——那头龙是受人操控的喽?」 「大概是。」 「这怎么可能……龙在魔族之中也算是高位阶的种族呀!能够操控龙的话……」 「嗯。」 相较于雪羽的脸庞逐渐失去血色,悠理的反应则显得轻松自在。 「搞不好是有『魔女』出现了。」 ──────────────────────── 第二章 一如往昔的世界 这件事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了。 「你这个烂徒弟真的是差劲透顶了。」 一名男子坐在一颗大树被砍断之后的树干根部,嘴里叼着香烟轻轻摇晃,同时带着不耐的语气说。 这人看来大约三十五岁左右,一身漆黑的外套加上蓬松的长发;一对锐利的眼眸和满脸胡渣。 他的名字叫做朱利亚斯·豪尔格,是个不属于任何机关组织的魔法使。 他的目光投射在一名十岁左右的少年身上。少年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你没有才能,脑袋也差,教你十件事你只能记住一件。结果反倒是站在一边旁听的妹妹实力愈来愈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啊?」 「…………」 少年没有回话……不对,应该说他没办法回话。 他被男子施放的雷击烤成了焦炭,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 「喔,你好大的胆子,竟然不理你师父我。」 朱利亚斯『啪』地打了一下指响。手上的魔导器戒指随即做出反应,在四周召唤出夹带着火光,发出呲呲声响的雷电。 ——一道雷系魔法直朝着仍倒在地上的少年方向奔去。 「咿呀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怎么了怎么了?你这不是还有力气可以从地上跳起来吗?」 「你这个臭大叔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啦!」 少年带着头顶上不断冒出的黑烟大声斥责,但朱利亚斯却丝毫不觉得愧疚,口中『呼!』地吐出了白烟。 「你老子我这个天才魔法使在这里对你进行一对一教学,结果你却什么都学不会……我站在一边看得都快哭了——唉~我真的不应该一时兴起就随便收个徒弟。当时你们兄妹遭受魔族袭击的时候,我早该只救妹妹就好。」 「……是师父你的教法出问题了吧……再说,你只教体术、魔力操控的训练方式……怎么可能变强嘛。」 「我有什么办法?你没有才能呀。」 朱利亚斯毫不避讳的说法,让少年忍不住紧咬着下唇。 拥有魔力的人都有其相应的属性;有人特别擅长火系魔法,也有人对冰雪系魔法较为得意。基于每个人身上的魔力性质不同,能够使唤的魔法种类也受到限制。因此,每个魔法使也都各自努力锻链着自己擅长的魔法领域。 ——然而,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朱利亚斯眼前的这个少年,在面对任何一种魔法都显得极为生疏。 一般人能靠感觉意会的要领,朱利亚斯就算从头解释到尾,少年也听不懂。而且听不懂也就罢了,无论他如何努力,他身上的魔力还是无法输出转换成任何一种魔法。 不管指导他多少次,朱利亚斯始终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教导章鱼跟蜈蚣怎么用脚。 「老子我听过好几次『天才不见得适合当一个老师』这样的说法,看来这句话还真有道理——因为我是天才,所以我根本搞不懂你这家伙为什么学不会。」 朱利亚斯吐出了自我陶醉的语句后,瞄了一眼少年的脸庞。 「我说,你呀……不管怎么做部做不到,是什么样的感受呀?努力得不到回报,会有多不甘心呀?作为一个无能的家伙活在这个世界上,这样的人生有趣吗?欸,你就教教你的师父吧,笨徒弟?」 听到如此充满恶意的侮辱,少年握紧拳头。他觉得非常不甘心。 「喔,你在哭吗?你哭出来啦?哈哈~哭吧哭吧!老子我虽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让女人哭泣的家伙,不过我最喜欢看我这个没用的笨徒弟哭的样子了。」 「……你这个……混蛋!」 内必的愤怒超过忍耐极限的少年,将身上所有的魔力集中于手掌上,对着朱利亚斯挥出拳头。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使出全力的攻击方式。 然而,朱利亚斯却仍坐在地上的树干切面上,便轻松挡下了这一击。 他只用了一只手。 「你还是不行呀。」 随后,他用力将少年扔了出去。少年被抛到空中,高高摔回到地上。背上重重撞了一下,让他一时之间无法呼吸。 「我看看,榭莉雅的饭差不多该做好了吧。」 朱利亚斯从树干上站了起来。 「笨徒弟,吃完饭再继续跟我厮杀吧。等你能跟我过上两招,就算不使用魔法也可以混得下去了。」 「……那个,师父。」 少年倒在地上没有爬起来,开口叫住了背对着他的朱利亚斯。此时,少年仍因为从高处坠落遭受重击的后遗症,还不能好好呼吸。 「强……是怎么回事?」 「嗯?」 「当一个很强的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如果我能够变得像师父一样强,看到的世界也会变得不一样吗?」 「哈,无聊。」 面对少年发自内心的想像,朱利亚斯却嗤之以鼻地说: 「这种事你问了又怎么样?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变强吧。」 ——啪嚓一声,悠理睁开眼皮眨了一下。 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他掀开薄被从床上坐了起来,东张西望地环顾着四周。这是一间六叠榻榻米大的屋子。屋内有一张桌子和一台冰箱。另外,悠理躺的这张床,也是房间内原本就附的。 「……喔,是宿舍呀。」 ——男生宿舍,四楼,四三四号房。 由于圣春学园是全员住宿制,身为转学生的悠理也被分配到了一间宿舍。悠理大概从两个礼拜前就已经开始一个人住在这里,但身体跟脑袋却迟迟没办法适应这个新环境。 (嗯~大概是因为榭莉雅不在的关系吧。毕竟搬来这里之前,我们每天晚上都是一起睡的……) 悠理一边怀念着现在住在女生宿舍的妹妹,抱在怀里的舒适感和她可爱的睡脸,一边抬头望向房间墙壁上的时钟。 时间是上午十点。 这在平常日已经是上课迟到的时间,但今天星期六,学校放假。 「我也睡了真久……」 也许是因为这个缘故,悠理做了一个令他相当感到怀念的梦。 朱利亚斯·豪尔格——身为一名天才魔法使,同时拥有极端自找中心的人格,却也是个极致的女性主义者。 尽管他的个性差劲至极,但悠理的心里却非常感激这位师父。 毕竟不管怎么说,这位师父对他的照顾还是相当周到。他总是骂悠理无能、没用,但却从来没有放弃过他。 也因为师父不断藉由对打(实则厮杀)这种极为粗暴的实战训练锻链着他,让悠理多少培养出相当于一名平庸魔法使的战斗能力。 ——不过,这个『平庸』的实力,在某天忽然变成了『异质』就是了。 「……师父不知道现在在做什么呀。」 悠理望向窗外,不自觉地嘟哝了一声。 朱利亚斯在好一阵子之前,忽然从悠理和妹妹面前消失,留下一张纸条写着:『要是没东西吃的话就到这个地方去。』除此之外就只剩下圣春学园的地图跟介绍信,其他什么都没有。 悠理和妹妹独自生活了一阵子,但最后还是觉得只靠两个人要活下去太过艰难,因此在两个礼拜前照着师父的指示,来到了圣春学园。 这所由日本政府直接管辖的圣春学园是全员住宿制,学费全免。只要通过申请手续,也有餐费的补贴。 换句话说,只要悠理和妹妹还是这间学校的学生,他们就不用担心吃住。看来对于学校秘密培育为保护世人而战的魔法使,政府也是不遗余力地提供援助。 「…………」 悠理下意识地举起拳头看了看,心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变强了。 基本上,面对大部分的对手,他都只需要使出一成的力量就可以让对手噤声。他可以划破空气,撕裂大地。 悠理曾经许下决心——迟早有一天,一定要对他憧憬的师父狠狠卯上一拳。而他现在已经取得了足以痛揍他师父的力量了。 「……一点都没变呀,师父。」 悠理带着自嘲的语气迳自嘟哝了一声: 「变强了之后,我眼中的世界还是一如往常,没有任何改变呀。」 「……你太慢了。」 悠理换上一套在学校贩卖部廉价出售的单色T恤跟五分裤,走出宿舍便看到一位瘪着嘴的美少女。 是久远院雪羽。今天学校放假,但她还是一板一眼地穿着制服,跟穿得相当随便的您理呈现十分极端的对比。 「……呜~~」 悠理带着还没有从睡梦中清醒的脑袋,拚命想试着掌握当下的状况,随后开了口: 「妈妈桑,我要换一个。」 「啥?」 对方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 (呜!冷掉了……) 雪羽这个看来生性正经八百的千金小姐性格,似乎听不懂悠理的黄色笑话。不过要解释这个梗实在太麻烦,于是悠理马上把话题转开。 「你说我慢是……我们有约吗?」 「我们没有约,是我自己要站在这里等你的。」 「这样你没理由说我慢吧?」 「慢就是慢。就算今天放假,哪有人像你就这么睡觉睡到饱的?而且虽然是假日,现在学校里面还有许多学生正努力锻链自己呢……」 圣春学园的各式训练场地跟技术局,就算是假日也对学生开放。而且假日出勤的教职员也很多,为学生塑造了一个非常方便的环境。 「还是说……」雪羽带着些许嘲弄意味的微笑说:「你已经不需要锻链自己了?真教人羡慕呀。」 「……我有在锻链呀。不过我师父的指导方针是想睡觉的时候就睡,想吃东西的时候就吃;他说,要是养成生活一丝不苟、什么都要照规矩来的习惯,这样根本无法在没有道理可循的战场上活下来。」 「……这话乍听起来好像煞有其事,但内容实在太乱来了。」 「嗯,我师父是很乱来没错。」 悠理苦笑着说。 「好啦,你一早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听到他这么问,雪羽也站直了身子,随后带着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麻上悠理,请你现在即刻跟我去之前黑龙出现的森林地带调查。」 「我拒绝。」 悠理一口回绝了之后打算就这么穿过雪羽身边离开,然而—— 「等、等一下!你要去哪里?」 雪羽叫住了他。 「学生餐厅呀。我肚子饿了。」 「喔,是早午餐吗?」 「*胸罩乳头?」(译注:悠理将日文的早午餐,『ブランチ』听成了『ブラチチ』,即『胸罩跟乳头』的意思。) 「我是说早午餐啦!你这个笨蛋!」 雪羽先是红着脸吐槽了一句之后接着解释:「……所谓的早午餐,就是像现在这样不上不下的时间,把早餐跟午餐合起来一起吃。」 「喔~~嗯,欸,就是这样吧。我要去吃早午餐。」 「那你就先去吃饭吧。吃完了再跟我一起去。」 「呜~~可是吃完饭之后我呀……嗯,那个,其实我也是很忙的啦,有很多事情要做的。」 「什么事情?」 雪羽带着真挚的眼神凝视着悠理询问,让他不知道该如何回话。其实他根本没有事情要做,但这么说眼前这个女生一定不会接受。 悠理想了想之后,把脑中浮现出来的藉口脱口而出: 「我吃完饭要回房间打手枪啦,所以拜托你不要吵我。」 ……说完之后,一股羞怯感涌上心头。他心想,不管怎么样,这么说可能都太直接,太没品了。 (不、不过这样应该就搞定了吧?她应该会吓得对我敬而远之,马上跑走才对……) 悠理带着畏缩的心情偷偷瞄了瞄雪羽,然而…… 「打、手枪……?」 她瞪大了眼睛歪着头,显露出不解的反应。 (这家伙该不会……连打手枪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 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乎悠理的意料之外。看来这个名叫久远院雪羽的女孩,远比他所想得还要『纯情』。搞不好她真的是一个,在仔细呵护之下长大的千金小姐也不一定…… 「打手枪……嗯,我真是孤陋寡闻,没有听过这个词汇——悠理,打手枪是什么意思?」 (你这家伙也太正经八百了吧!) 看到雪羽带着不解的反应询问,让悠理怱然有一股想要使尽吃奶的力气,把这句话吐出去的冲动。 「什么意思嘛,这个……嗯……呜、欸……该怎么说呢?就是要把手枪擦亮的意思啦。」 「擦亮?是一种锻链方式吗?」 「……喔——嗯,要说锻链其实也是吧……先是在脑中妄想各种情节……不对,我是说在脑中想像各种具体的情境,然后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世界……大概是这样啦。」 「喔,是一种冥想训练呀。」 雪羽迳自得出了结谕。 (……我没有说谎吧?嗯,我没有说谎。) 悠理忽然觉得自己躲过一个麻烦,因而安心地轻抚着自己的胸口,然而…… 「原来如此,看来你之所以这么强的秘诀,就是跟这个叫做打手枪的训练方式有关吧……」 雪羽积极的自我要求跟旺盛的求知欲丝毫没有极限。她带着清澈的眼神凝望着悠理,让悠理心里充满了罪恶感,同时感到极度羞愧。 「我也可以打手枪吗?」 「咦?啊、喔……嗯,应该可以吧……虽然男生跟女生的作法不一样就是了……」 「这样啊……嗯。」 雪羽迳自沉思了一会儿,随后带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凝视着悠理。 「悠理,我也想跟你一起打手枪!」 她带着极为真挚、极致真挚的眼神说。 「…………」 听到如此不堪入耳的要求,悠理忍不住用手捣住自己的脸庞,摆出像少女般羞怯的反应。他羞愧得几乎要死掉了。 「话说,悠理,所以打手枪具体来说应该——」 「我错了!所以拜托你不要再提这个词汇了!好!这个话题就此结束!」 他满脸通红地道了歉,同时单方面结束了这个话题。这完全是他咎由自取,但不知道为什么,悠理反而觉得自己好像被性骚扰了一样。 哪天要是雪羽知道打手枪真正的意思时会是什么情况,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头痛不已……不论如何,他决定以后的事就交给以后的自己去处理了。 「……我说有事是骗你的。我只是纯粹觉得麻烦所以不想去。」 「你觉得麻埂?」 雪羽重复了一次同样的词汇,眉头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昨天你不是说可能有『魔女』出现了吗?」 「我是说『有可能』。」 「既然有些许的可能性,我们作为魔法使就不能坐视不管。而且如果真有『魔女』出现,那可是代表了接下来即将掀起一场灾害。而我们作为魔法使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个世界的和平和人们的生活呀。」 「那你就跟骑士团或校方报告就好了呀?我们没必要出面啦。」 听到悠理这么说,雪羽忍不住垂下目光。 「……没用的。现在骑士团正因为对付黑魔女党而忙得不可开交,若没有明确的事证,他们不会出动的。」 「黑魔女党……」 「你不会不知道吧?」 「欸……就只是有听过这个名字而已。」 所谓的窑魔女党,是有别于降魔骑士团的另一个魔法使集团。 降魔骑士团是获得日本政府及联合国私底下承认的机构,但黑魔女党则是对骑士团及政府的作法持反对立场的团体。 ——简单来说,那是一个恐怖份子集团。 三年前发生于魔界的一场顶尖对决——『鲜血皇帝』与『灾厄之黑魔女』之间的战争。 这场战争在远征魔界的魔法使回报之下,降魔骑士团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最后,『灾厄之黑魔女』杀死了『鲜血皇帝』,结束了这场战争。 而现在的黑魔女党,则是以『灾厄之黑魔女』作为信仰核心的宗教团体。这个宗教团体将『灾厄之黑魔女』视为英雄,认为她就是拯救人界的救世主。 「真是够了……这实在太滑稽了。人类怎么可以把魔族当成宗教崇拜?就算这个『灾厄之黑魔女』消灭了吸血鬼,她们魔女也不可能成为人类的盟友呀!」 「……不过,不是说这个『灾厄之黑魔女』后来不知去向了吗?」 听到悠理询问,雪羽点点头。 「没错。在『鲜血皇帝』死后,『灾厄之黑魔女』就再也没有现身过了;没出现在人界不说,就连魔界也找不到她活动的任何迹象。尽管认为她已经死亡的说法相当普遍,但事实如何则没有人知道。」 「所以那群黑魔女党的人,不仅连他们的救世主都没有见过,而且还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就盲目崇拜呀。真搞不懂耶。」 「就是因为没亲眼见过,且不知道是死是活才有办法崇拜呀。所谓偶像崇拜就是这么一回事。」 「喔……」 悠理听了雪羽的说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么说起来,听说最近黑魔女党的活动情况开始变得相当频繁了呀……是怎样?现在骑士团的那些伟人们,比起首要敌人魔族,更忙于应付同为人类的对手呀。」 悠理心想,这还真是讽刺。这场原本应该是人类与魔族之间的纷争,现在演变成人类和魔族彼此各自的内讧。 别说自相残杀了,情况还一发不可收拾。 「总而言之,请你跟我一起来吧,悠理。」 雪羽再次提出请求。 「当然,我不会让你白白为了我跑这一趟的。」 「什么呀,不然你是要跟我约会吗?」 「笨、笨蛋!谁、谁要跟你这种人……」 雪羽显露出满脸通红的反应,看来她似乎知道『约会』是什么意思。 「呜呜……如、如果你答应帮忙的话,我就当你的证人,帮你证明你的能力好了!我也会帮你跟御岛教官争取,用别的方式监定你的能力……这么一来,你就可以升上C级……不对,甚至可以更上层楼——」 「喔,不用啦。我对这种东西没什么兴趣。」 「……你这家伙真的是个怪人耶。」 看到悠理一派轻松地摇摇头,雪羽也显露出无奈的反应叹了一口气。 「欸,算了,如果你可以等我吃完饭的话,我就陪你去调查吧。」 「真、真的吗!」 「嗯,不过相对的,我有一个条件。」 「条件……?什么条件,你说说看吧。」 雪羽摆出坚毅的态度说完,这才恍然回神。 「该、该不会是……约、约约、约约约会吧?那个我……我对这种事情没有经验,不是很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那、那个……」 「蒙布朗。」 就在她慌张地试着化解这个危机时,悠理忽然开了口。 「咦?蒙、蒙布朗?」 「我想请你告诉我,附近哪里有卖好吃的蒙布朗。这里的学生餐厅有各种百汇跟蛋糕,但偏偏就是没有蒙布朗。」 圣春学园以占地广阔的校地闻名,而且校内包含建筑物在内的所有设施,全都是由魔法使打造的——因此,学校里的一切陈设都有其意义。 举凡校舍、学生宿舍、研究大楼等等,这些建物看在一般人眼中只是单纯的近代建筑,但若是懂得辨识其中奥妙的人,恐怕都会对这座学园蕴藏的『机能美』心生赞叹吧。 事实上,校内的这些设施,从位置分布到选用的材质,全都经过精密计算。而且各个重要地点,还各自摆放了能够独立产生魔力的特殊魔导器。 换句话说,这整座学园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魔法阵——名为『极大魔法阵』。 藉由这个复杂而精致的魔法阵,人类便可以使出单人无法使用的魔法;在校园内经常性地张设对魔族用的防御结界,亦可成为长距离攻击魔法的炮台,以备不时之需。 另外,这里亦有A级以上魔法使才能使用的传送魔法装置——『浮舟』,这也是拜圣春学园这座巨大的魔法阵之赐。 「A级以上的魔法使?可是我是D级耶,这样可以吗?」 「没问题,只要有A级以上的魔法使陪同就可以使用。」 吃完年餐——应该说是旱午餐之后,悠理在雪羽的带领下朝着设有传送魔法装置的地下室移动。他们走在一条白色的走廊上,持续对话着。 「这么说起来,你是A级嘛?真是厉害呀,!」 悠理仅只是将心里所想的话脱口说出,但雪羽却蹙起了眉头。 「……就算你这么说是称赞,我听起来也只像是调侃。明明你的实力就远比我强得多不是?」 「你不要用这种自卑的心理曲解人家的话嘛。我是真的这么想的啦……再说,谁的实力『强』,这点也没有一定的标准吧?」 悠理耸耸肩说。 「话说,我有话想要问你。」 「什么话?」 「你为什么『不打女人』?」 「嗯……欸,这就是我的原则吧。」 「……我想问的就是,你为什么会把这个当成是你的原则?」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会喜孜孜地对女生挥拳的男人,这才有问题吧?」 「就我个人而言,我很不喜欢这种男尊女卑的观念。女人不是一定要男人守护的弱势者。」 「不对啦,你完全搞错了啦。」悠理颇为无奈地摇摇头说道:「这不是谁强谁弱的问题啦——女生之中当然有很多很强的人呀——我记得现在的骑士团团长就是女人嘛……呜……是叫做克劳利吗?」 「不是※克劳利,是黑瓜——黑瓜绯蜜团长。」(译注:『克劳利(クロウリー)』为二十世纪最具影响力的神秘学领袖。名字发音音近日文的,黑瓜(くろうり)』。) 「对对对,就是叫这个名字嘛——欸,总之,我没有瞧不起女人。应该说,我非常尊重女性。我喜欢女人,所以我不打女人。」 听到悠理毫不避讳地这么说,雪羽呆愣着显露出不敢苟同的反应。 「我说你呀,真的是个非常忠实于内心欲望的人呢;能吃就吃,能睡就睡,而且还喜欢女人……实在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 「不是有句话说『英雄本色』吗?好男人在这方面也会格外努力呀。」 「同一件事,有些人真的就是可以把黑的说成白的……」 「倒是你呀,你的个性太过正经八百了啦。你全身上下部散发着模范生的灵气呢。」 「才没有这种灵气呢。」 「你看,就像这样——你一定常听人家谗你没有幽默感吧?」 「有、有什么办法嘛!我就是这种个性呀!」 看来悠理说中了,让雪羽忽然拉大了嗓音驳斥。 「不过……像你这么正经八百的人,明明没有接到任务命令,却还擅自前往调查,这其实也满反常的呢。」 悠理边说边停下脚步,定睛直视着雪羽。 尽管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悠理认为,他其实已经相当了解久远院雪羽这个人的性格了——她不是一个急功好利而独断独行的人。甚至,她其实应该很讨厌这样的人。 「这、这是因为……」 雪羽忽然显露出哀伤的表情垂下头。几秒钟的沉默之后开口淡淡地说: 「我……非得早一刻进入骑士团不可……也因为这个缘故,我如果只是做一些跟其他人一样的事……」 「嗯?进入骑士团不是从魔法使养成机构毕业之后的事吗?」 「基本上是这样没错,不过也有例外。只要养成机构的学生向骑士团展现出足够的实力,不用等到毕业就可以加入骑士团。现在就有一个学生还没毕业,却已经是骑士团的成员了。」 雪羽说到这里,眼神转为坚定,同时也透露出对于自己力有未逮的懊悔。 「那个人是我的——」 「好了,你不用勉强自己说出来。是我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不好意思。」 雪羽带着哀伤的表情正要开口的同时,悠理先一步制止。 「任谁都有埋藏在心里,不愿提起的事。」 不论是谁,都一定会有不想说,或者不能说的事吧。 两人将这个话题打住,再次迈开脚步前进。 森林深处,有一名魔女。 这是在正午时刻,阳光仍暧昧的森林深处。 这里有一栋老旧的小木屋,是过去当作避难所或是仓库使用的建筑。但现在遭到弃置,形同一片废墟。 「唉~这间破房子果然跟人家一点都不配呀~喂,你们也这么想对吧?」 昏暗的室内,只有野兽的低吟回应魔女的声音——而且不是一只,是几十只野兽以低沉的喉音表示同意。 这间小木屋内的木质地板上,全都被黑色的野兽占据。这些四只脚的野兽外型像狼,但头部却长了狼的头上不会有的角。 这群异样的狼没有发狂乱吠,全都像是经过仔细调教的宠物,乖乖地趴在地板上。 魔女坐在其中一头大型的野兽背上。她有着一双迷幻而充满魅力的眼神,美丽的模样不像是这个世界的所有物:她有着极致曼妙的曲线,搭配一席华丽耀眼的酒红色洋装,裸露出大半丰腴的酥胸和大片肌肤。 她的美貌宛如要将看过他的人全都收为俘虏一般,美妙绝伦。 「我们得尽快找到一个适合人家的住所呀……一座我在人界的城堡。」 她伸出美丽的手,轻抚着身边一头野兽的颈子。 「哪里好呢……唉呀,对了~~」 她一边说嘴角一边上扬,在脸上勾勒出微微的弧线。 「我们就杀死下一个进入森林里的人类,把他的家据为已有吧~要是不喜欢,就用同样的方法再来一次。」 她说完呵呵笑着。 她的名字是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是消灭了吸血鬼,并称霸魔界的魔女一族中的一人。 「……既强大又美丽的露希雅小姐,作为人家的城堡,如果不是非常可爱,人家才不要呢~~」 太阳的角度改变,窗外穿过叶隙洒下的阳光消失,室内再次幽闭于黑暗之中。漆黑的小木屋内,只有魔女妖艳的笑声和野兽的低吟持续回荡。 ──────────────────────── 第三章 美丽的魔女 「呜喔喔!好棒好棒~真的传送过来了呢!这真是太方便了!」 「不要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大声嚷嚷,你是哪里来的小鬼呀?」 「作为一个男人,无论何时都不能没有一颗赤子之心呀。」 「哼。」 「话说,雪羽,我们用这种这么奇幻的移动方式可以吗?要是传送的目的地有一般老百姓在场怎么办?」 「你不用担心这个。『浮舟』跟我们身上的学生制服一样,都有施加妨碍感官辨识的魔法方程式。」 「原来如此~」 「悠理,我再跟你确认一次——我们此行的目的是针对这座森林的再次调查。要是发现任何异常现象,我们就要即刻返回学校,向骑士团报告。」 「好好好,你不用说这么多次我也知道啦~」 就在悠理和雪羽正在交谈的时候,有一双眼睛正从旁窥视着他们——是邻近一棵大树上的黑色花栗鼠。它有着人界花栗鼠身上从未见过的毛色,带着一双鲜红色的眼眸凝视着树下两名不远之客。 这只小动物视线所及之处的景象,也同步显现于置身在森林深处的主人眼中。 「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呀……」 露希雅确认着回传至脑中的影像,吐出了一声有些烦恼的呢喃: 「他们身上的衣服……该不会是跟骑士团有关的人吧?换句话说,是魔法使喽?嗯,从他们身上确实可以感觉到魔力……」 降魔骑士团的名声就运在魔族之中,也广为流传着。不仅有许多来到人界的魔族遭受这个人界组织的猎杀,这个组织也不时会派出精锐部队远征魔界。 对魔族来说,降魔骑士团是必须警戒的其中一个目标。 「难道之前我使唤着用来看守这个区域的黑龙,也是他们其中一人打倒的吗?嗯——亏人家还特地调整成一般人类不可能打倒的程度呢。」 尽管她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没有处在危机之中的焦虑感,仍充满着从容的余裕。 这也难怪,毕竟被打倒的黑龙对露希雅来说,不过就只是一匹使魔而已。而身为主人的她所拥有的超群实力,是她的这些仆役完全无法抗衡的程度。 「对了,来的人是骑士团的魔法使的话,正好。就以那两人住的地方作为我的城堡吧!」 露希雅心想,如果是魔法使,住的地方应该相当不错。于是她再一次确认负责监视的使魔回传的影像后,暗自盘算了起来。 「……应该还是女生住的地方会比较可爱吧。嗯,那我就生擒这个女生,请她帮忙带路好了——这么一来……」 露希雅轻笑了两声,脸上露出冷酷的微笑。 「那个男生就不需要了呢~」 机会很快就来临了。 「喂,雪羽,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兵分两路调查呀?」 「嗯?为什么?」 「这样比较快吧?以单纯的计算方式,调查的时间会省下二分之一呢。」 「这个……是这么说没错啦……」 「怎么,你跟我分开会觉得寂寞吗?」 「你、你少说这种蠢话!我只是……那个……」 「你不用担心啦,要是遇到什么万一,我会马上赶过去救你的。」 「嗯、嗯……」 如此这般,这对男女开始各自行动。露希雅确认了使魔回传的影像,嘴角绽露了笑容。她从野兽的身上起身,走出了小木屋外。 「来玩吧,来玩吧!像个小女孩一样—— 来跳舞吧,来跳舞吧!像个舞女一样——」 这位魔女沐浴在昏暗森林中由叶隙间洒下的些微光线下,如歌般祷颂着。 ——这是咒语。为使唤只属于她的独创魔法而生的咒语。 「《大荡妇的堕胎罪》(Babylon Luxuria)。」(编注:Babylon为巴比伦,Luxuria为七大罪中的色欲。) ——呲呲…… ——呲呲呲呲呲…… ——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呲…… 这是一阵宛如重物拖行,又彷佛物体撕裂的独特声响,让人忍不住想捣住耳朵。声音来自露希雅的脚边。 这个肉感女性脚下的黑影忽然扭曲,随后向外膨胀。一只犬型动物便从胀大的黑影中冒出头来。 在这只犬型动物之后,这道黑影更接着孕育出无数只野兽。彷佛墓园中复活的尸体,成群的野兽接连从漆黑的暗影之中攀爬而出……如果有人打开地狱之门,看到的也许就是这幕情景也不一定。 「孵化吧,再孵化吧,我可爱的宠物们~」 ——狮子、凤凰、蛇、狼、狗、猫、独角兽、翼龙、天马……成群的野兽之中,没有任何一只的外型与人界既有的动物形象吻合。全都有着异样的外貌。总计上百只。 露希雅在这群怪物服从的表现之下,宛如女皇般展露了笑容。 「呵呵,那么人家要准备进攻喽!」 每名魔女都有各自特有的魔法,即独创魔法。 这种独创魔法与多数魔族善使的火系、雷系等具有高度共通性的魔法不同,是一种独立于所有系统之外,极其特殊的魔法。 这种魔法基于不同个体而有不同的能力表现,并拥有那些高度共通性的魔法无法比拟的强大规模和破坏力。在早年的魔界之中,魔女的势力之所以能与拥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相抗衡,这种独创魔法就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而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的独创魔法——《大荡妇的堕胎罪》所拥有的能力,就是在自己的影子之中孕育出无数的魔兽。 (……我找到你了!) 露希雅将一只手掌卷起做成望远镜的样子眺望着四周,找到了人在数公里之外的少年。透过苍郁的树林间隙,她看到这名少年双手插在口袋,轻松自在地彷佛在散步一样。 随后……这名少年忽然开始东张西望地确认着四周。 (不会吧?该不会是被他发现了吧?) 不用说,除了露希雅自己之外,其他魔兽也都刻意压抑着自身拥有的魔力。无论是杀气或是存在感都已经隐藏到了极限……事实上,露希雅不希望引人注目是有理由的。而她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所以屏息埋伏在这里等待机会。然而——对方光是透过露希雅的视线,就已经感觉到了她的存在。 她经由目光捕捉到的这名少年,究竟是实力何等强大的猛者呢? 就在她惊讶不已的同时,这名少年背对着她停下脚步,随后伸手开始翻弄着自己的腹部下方。 「…………」 这样的景象让露希雅脸上显露出苦涩的表情。 (……原来他之所以东张西望,又跟同伴分开来各自行动,全都是为了这个……) 这名少年迳自开始做出男性专属的排尿行为——也就是站着小便。 「呼——」他发出一声舒畅的声音,同时自裸露的性器官排出体内的水分,使其回归于森林之中。 (……这家伙……竟然胆敢做出让我觉得害怕的举动——不对,人家才没有觉得害怕。一点都没有……!) 露希雅心里涌出宛如迁怒一般的愤恨情绪,同时爬到身边的一条黑色巨蛇背上,挥手对身后乖顺的仆役们作出指示。 「上吧,我可爱的宠物们!去好好享受一顿大餐吧!」 其后,她身后的一群野兽也即刻飞奔出去。 ——整片黑影窜向树林之中;有牙、有角、有喙、有爪……成群的使魔纷纷亮出各自的凶器,朝着目标物狂奔。 「……嗯?呜、呜喔喔喔!你、你们是来干嘛的!」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作为猎物的少年在正忙的时候遭受猛力的惊吓——但由于两只手都没空,让他完全无法反应。 「等、等一下!我马上就尿完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排尿中的少年遭受成群的黑色猛兽蹂躏,在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承受了来自这群对手的所有攻击。 「呵呵、呵呵呵~」 不一会儿,骑在巨蛇背上的露希雅也跟在使魔的身后赶到现场。她从巨蛇的背上下来,带着愉悦的眼神凝视着受害的少年。 「在裸露着下半身的情况下死掉,对男人而言,真的是没有比这个更凄惨的死法了呢……啊哈哈,对不起喽~~」 露希雅语带讪笑地观贯成群野兽啃食猎物的情景。就在她目光持续停留在少年身上的同时,怱然感觉到一股异样感…… (咦……?怎么没有看到血呀?) 无论是成群的野兽身上或是地上,都没有看到半点血迹。就正常情况来看,这群野兽的身上早该沾染了鲜血,变成一片鲜红色了。然而…… ——咚。 「咦?」 ——咚、咚、咚咚…… 露希雅忍不住瞪大了眼睛,看到袭击那名少年的野兽接连倒地……这群使魔们全都静静躺在地上,失去意识而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成群扑倒在目标猎物身上的黑色野兽一一倒下后,从中露出了少年的身影。 「——!」 露希雅一看到他,便瞪大了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眼前的这名少年仍双脚比肩,直挺挺地站在原地继续小便——他完全没有移动半步,不就好像方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吗? 这姿态何其威风凛凛,这背影何其充满男子气概。 「什么——咦?这、这是为什么……」 「……可恶,你这家伙……」 就在露希雅惊吓得说不出话来的时候,那名少年——此时他终于结束了排尿行为,轻轻抖了一下身子,双手忙碌地整理了裤裆之后转头面向露希雅,对着她吐出了低沉的声音说: 「我不知道你是谁,不过拜托你不要阻挠人家神圣的小便时间好吗!看一下状况嘛!看一下状况啦!」 他带着充满怒气的眼神凝视着露希雅。 若要说不会看场合气氛做事,这名少年居然在人类最为破绽百出的时刻——排泄行为的过程中遭受攻击,却仍执意完成整个排泄过程,好像才是最不会看气氛做事的人……但此时他却显露出非常不悦的神情,喃喃地继续表露他的不满: 「真是够了……你这样会害人家吓到尿不出来好吗——唉呀!拜托!这么说起来我都觉得刚刚没有尿干净了啦……可恶!这就是闻名天下的中年男子的天敌——残尿感吗?这真是太可怕了……」 「你……刚刚做了什么?你是怎么……把我的魔兽……」 「我什么事都没做啦。」 少年毫不避讳地回了话,让露希雅脑中充满了问号。也许是她抱心里这样的疑问全写在脸上,让少年接着继续解释: 「你知道像我们这种体内拥有魔力的人,经常会有一股微弱的魔力包围全身吧?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啦。」 能在体内生成魔力的魔族和一部分人类,会在下意识的状况下产生魔力,并使之在体内循环。这样的天赋在经过训练之后,魔族和人类便可以控制魔力,使其活性化,抑或者反过来压抑体内魔力的流动。而露希雅一直到今天,都是在极力压抑魔力的情况下,隐藏自己的踪迹的。 「简单来说——比起你那些魔兽们『全力』释放的魔力,我身上『微弱』的魔力更加强大啦。」 「…………」 这怎么可能?露希雅心想。她所派出的魔兽,攻击能力不可能这么微不足道呀。而且她这次制造出来的魔兽,全都是特别加强攻击的类型。 这群魔兽的全力攻击,不可能连人类的魔力都无法突破…… 「你……是什么人?」 「我叫麻上悠理,基本上也算是一名魔法使吧。」 ——魔法使,这是以魔之法反制魔族之人的总称。 「这些魔兽……」 这名少年——悠理看了看脚边无数的魔兽,喃喃地说: 「看来这些都是你的使魔吧。它们的颜色跟之前那头黑龙很像……也就是说,之前那头黑龙也是受你操控的吗?」 「……嗯,是呀。」 露希雅笑了。 「——就像这样……是我灌注了满满的爱情创造出来的喔!」 她摊开双手,高声咏唱: 「《大荡妇的堕胎罪》!」 这一刻,她的影子大幅扭曲,一匹黑色的野兽从漆黑的暗影之中爬出。 这是一头长相非常奇特的野兽。两首同身;一副狮子的身躯上面长了两个头,分别为山羊和狮子,尾巴是一条蛇……一副由多种魔兽混合而成的样貌。这只长相怪异的多头猛兽,也是由露希雅的力量创造出来的合成兽——奇美拉。 能自由组合魔兽的外貌,这是露希雅独创魔法的特性。 「喔……这个速度、魔力的规模跟爆发力,看来不是单纯的召唤魔法啊……是独创魔法吗——老天……结果果然有魔女躲藏在这片森林里呀。」 不祥的预感真的应验了,悠理忍不住苦笑。 「没错,我是魔女。跟你们下等的人类不一样,是高贵的生物。」 露希雅轻抚着合成兽漆黑的毛皮,吐出了傲慢的语气说: 「我的名字叫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你最好记住。这可是魔界第一美女的名字呢。」 她凝视着悠理,同时将自己的魔力灌注到这只奇美拉身上。 总而言之,她至少知道眼前这名少年拥有超乎寻常的防御力,看来一般的攻击魔法无法突破他的防守。 这么一来,能采行的战法只有一个——以高度专注的强力一击进行单点突破。 「——看招!」 露希雅发出『GO』的信号的同时,随即释放了手边的奇美拉。这头饥饿的野兽便以肉眼无法反应的高速冲了出去,直扑向目标。 然而,悠理则是全然没有表现出防御或回避的意思,没有任何动作地站在原地。 ——其后,双方正面冲撞。 奇美拉锐利而坚硬的獠牙嵌进了目标猎物的肩膀——不,没有刺进去。 它的齿尖被刚刚好挡在猎物的表皮之上。原本打算以强大的咬合力撕裂对手的骨肉,但别说伤害对手,就连齿痕都没有留下。 「哈哈,了不起呀,小狗狗——嗯?欸?狮子应该是猫科?」 即便被一头身形比起自己更来得高大的魔兽咬住,悠理却依然故我地发出了悠哉的笑声说: 「你对我发动攻击之后还能够保有意识.真的是满厉害的。毕竟直接攻击之下,多数的家伙承受我的魔力之后都会直接暴毙呢——不过,欸……」 他握紧了拳头。 「你的口水很脏,拜托你滚一边去……啦!」 ——一拳。 悠理在窘迫的姿势之下,也没有特别夸张的挥拳动作,但仅只是一拳,就将乍看之下体重至少超过一吨的合成兽,如同纸片一般轰飞。 好比某个荒唐的玩笑,这头被揍飞的巨大野兽在铲倒了十几棵树木之后,总算停了下来,摔在地上。 露希雅吓得目瞪口呆,连下颚都忘记收拢。 (这是……这人是怎么回事……) 面对悠理破天荒的强势力量,露希雅的心里不由得产生了恐惧。 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绝不是个弱者。甚至可以说她所拥有的独创魔法——《大荡妇的堕胎罪》根本强得可怕。 这个魔法能够创造出不带恐惧和反抗心,完全听从主人命令行事的魔兽。而且无穷无尽。 ——换句话说,这形同拥有无数不怕死,而且绝对服从的士兵。 露希雅拥有数以千计的魔兽大军,是足以匹配『一骑当千』这个词汇的强者。她在魔界甚至曾经单枪匹马打下一个国家。 然而,如此强大的魔兽军团却无法伤及眼前这名少年一根汗毛……此时她已经无计可施,陷入从未遭遇过的危机。 「……呜——欸,那个……你这么害怕会让我觉得很震惊耶。」 相较于露希雅绝望的反应,悠理显得有些困扰地搔搔头。 「你不用担心啦。我没打算跟你交手,也不打算伤害你。」 随后,他吐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句话: 「我这个人的原则是不打女人的。」 麻上悠理绝不打女人。在他的脑中,从来就不曾存在过『打女人』这样的行为选项。 同时,对他来说,魔女也是女人。 尽管面对现今魔界最强种族——魔女,他也会当作绝对不能伤害的宝贝,说什么都必须守护的对象而予以呵护。 (唉呀,话说……这位色色的姊姊还真是漂亮呀~不对……) 就在他正要陷入不该出现的妄想之中时,他也及时控制住自己,再次把注意力放到露希雅身上。 此时这位魔女瞪大了眼睛,显露出一脸惊讶的反应。看来她不只对于悠理强大的力量感到震惊,同时也对拎他不打女人的壁吾感到困惑。 「……这是怎样?是什么计谋吗?」 「不是,我是说真的。」 「我是魔女耶?魔女对你们骑士团的魔法使来说,不是非打倒不可的敌人吗?」 「呜——好像是啦。不过对我来说,我是不打算让自己的人生,跟这种使命什么的扯上关系啦。我不跟不想面对的对手为敌。」 悠理面对眼前这位一脸困惑的魔女,显露出颇为悠哉的语气说。 也许是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太大,让他此时给人的印象带了点上对下的味道。但其实悠理一点都没有瞧不起露希雅的意思。 事实上,他还满诚恳的。 尽管他拥有一击就可以结束任何纷争的拳头,但他其实压根儿没打算使用。 不管面对任何战斗,悠理其实都是在他的人生信条之下全力奋战。但此时的表现看在某些人眼中,也许会觉得他根本是在放水吧。 要比喻的话,这就好像是『自我规范游戏方式』,但在面对实际对手的时候,就会被认为是一种『轻视对手的游戏方式』。 事实上,悠理自己过去也对于师父怀抱同样的疑问——对于朱利亚斯在战斗中不诚恳的行为感到厌恶。 朱利亚斯在面对女性的时候不说,就连面对小喽罗的时候都会随性地玩弄对手,让悠理对于朱利亚斯『为什么不认真应战』这一点感到相当不满。 『你是白痴呀,笨徒弟。』 听到悠理这么问,朱利亚斯语带嘲弄地扬起了嘴角笑着说: 『自我规范游戏方式跟轻视对手的游戏方式,才是人生的醍醐味啦。』 结果,他到现在对于这句话的意思还是似懂非懂。 以极为正面的方式解释,这句话也不是不能说成『自己对自己课以限制,这才是真正的自由』。总之,现在的他是蛮横地这么说服自己的。 所以,麻上悠理也以此为自己的信念奋战。 ——全力设定自己的限制。 ——全力瞧不起对手。 ——以不出全力的方式,尽全力迎战。 「你说你叫露希雅是吧?总之,先说说你来到人界的用意吧。虽然说根据你的说法我可能没办法让你全身而退,但同样的,根据你的说法,我们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如果你愿意乖乖回到魔界的话,我也可以送你一程喔?」 他带着玩笑般的语气开了口。对此,露希雅则是稍微思索了一下。 「……呵呵、呵呵呵。」她扬起一张妖艳的笑容说:「总是会有这样的人呢……我是不懂女性主义是什么东西,又没有人拜托你,你却硬要在自己身上加诸限制;还有人会大声说自己不杀女人跟小孩,迳自沉醉在让自己绑手绑脚的自我升华情结之中……每当我跟这种人交战的时候,我都会不由得这么想……」 她那一对红唇横向裂开,两侧嘴角向上扬起。 「——能遇到这种白痴对手真是太幸运了。」 一步、一步,露希雅朝着悠理逼近。 (……啊,果然变成这样了呀。) 悠理轻轻呼了一口气。看来这个叫做露希雅的魔女,应该是为了某个目的而来到人界的,不会这么轻易离开。 (好了……我该怎么办呢~) 悠理歪着头思索着,但露希雅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眼前;别说伸出拳头可以触碰到对方,此时两人的脸颊都快要贴在一起了。 露希雅将脸凑过来,带着监定商品一般的目光凝视着悠理。 「嗯——长相嘛……欸,算是及格吧。不过强悍的实力实在没有话说……」 「怎、怎样啦……」 就在悠理有些心慌地向后退一步的同时,露希雅脸上绽露出一抹微笑。 「好,人家决定了。」 她举起手『啪』地拍了一下。 「你说你叫做悠理对吧?」 她带着充满蛊惑力的眼神和恶作剧的笑容,凝视着眼前的少年。 随后,那一对艳丽的唇瓣张开,吐出令人意外的言词: 「你来当人家的男朋友吧?」 「——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久远院雪羽看到眼前的情景,显露出难以置信的反应。 她跟悠理兵分两路进行搜查之后,听到森林另一头传出骚然不安的成群野兽咆哮和地鸣,让她急忙赶往声音源头方向。然而看到的景象却是…… 「嗨~~雪羽,你没事呀?」 悠理带着松弛而松懈的表情吐出悠哉的言词,以及—— 「唉呀?是之前那个女生呀,你好呀~」 一个穿着颇为暴露的女性,带着一身美艳的肌肤和身段,亲密地搂着悠理的手。这是一位带着可疑气息的美女。 「……悠理,这个女人是谁……该、该不会是——」 「喔……嗯,对对对,她是魔女没错。」 悠理仍旧在悠哉的语气中,吐出吓死人不偿命的事实。雪羽瞠目结舌地再次将目光移到那名美女身上。 「唉呀~讨厌,你不要马上就掀人家的底嘛,亲爱的。要掀也要等久一点再掀才比较有趣呀~~」 「——亲、亲爱的?」 雪羽大叫了一声,板起脸孔瞪着悠理。 「这、这是怎么回事!悠理!你给我解释清楚!」 「嗯~……」 悠理搔搔头,显得有些困扰地开口回话: 「她呀……好像是想来人界玩的样子。」 ──────────────────────── 第四章 鬼抓人 魔族造访人界的理由不少;有的是为了侵略,有的是奉主人命令,有的只是想来捣乱,更有的是在魔族之间的战争中战败,亡命而来……总之,这其中多半没有酌情商量的余地,人类不能通融的情况占了绝大多数。但仍有少数魔族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而来。 至于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她来到人界的目的是—— 「因为人界比较有趣嘛~」 仅此而已。 结果,悠理和雪羽没有将露希雅的事向骑士团报告。 「喔~~欸,也没什么不好吧?反正放着露希雅不管,她也说她不会危害人界的。」 「我没有打算完全相信她,不过……若是真要讨伐魔女,骑士团就必须拨出相当程度的战力;尽管露希雅的实力未明,但骑士团绝不可能在没有任何牺牲的情况下打倒她。这么一来,如果让她留在这里,玩得开心了就自己愿意回去的话,那应该是最好的选择了。」 「雪羽,你真是温柔。」 「什、什么——你、你忽然说这个干嘛……」 「毕竟比起向骑士团回报自己发现魔女,并取得的功绩,你更在乎同伴的安全呀。」 「是没错啦……不过这不是温柔。说到底……我还是为了自己。我只是觉得,与其把露希雅的事向骑士团报告,现在帮助她对我比较有利而已。因为对我来说,若是能够不透过骑士团而取得与魔女之间的联系,这檬的关系迟早会为我带来助益。」 「喔……你还真是未雨绸缪呀。」 如此这般,悠理和雪羽打算将他们发现魔女的事,当成两人之间的秘密。 至于当事人露希雅,在悠理和雪羽进行讨论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是去了她想去的地方呢?抑或者是回到魔界去了?这点没有人知道。 ……也许不会再见面了吧。就在悠理这么想的时候,相隔一日的礼拜天早晨—— 悠理悠哉地躺在床上睁开眼睛,看到一对充满蛊惑魅力的眼神与他四目相望。 「讨厌啦,你怎么起床了~」 露希雅颇为遗憾地嘟起一对艳丽的唇瓣说。 悠理原以为不会再和她碰面,却没想到隔天早上就又见到她。 她以四肢撑着身体,趴在悠理的身上,将脸凑到悠理的面前。彷佛一头肉食性的野兽将猎物固定起来的姿势,让悠理甚至可以接触到她的呼吸。 在这样的情况下,悠理的目光很自然地被牵引到,对方趴在他身上而被强调出来的乳房。这一对仅仅包裹在一块薄布底下的酥胸正轻轻晃荡着。 「亏人家还想给你一个起床啾呢!」 「……这是怎样?我是到了天国吗?」 「啊哈,也许是地狱喔?」 「……总之,拜托你先让开吧。」 「啊~你好坏喔~~」 悠理照着他起床的程序,推开压在身上的美女后坐起身子,打了一个呵欠,抱怨似地开口询问: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房间?」 「因为你门没锁呀。」 「……唉……这么说起来,我好像真的是没锁门就睡了呀。」 悠理对于自己不拘小节的性格感到有些懊悔。 「不过就算是这样,一般人也不会随便闯进人家家里呀。」 「有什么关系,人家已经是你的女朋友了呀!!」 「这个我昨天不是拒绝了吗?」 「咦~像人家这么可爱的女生说要跟你交往,哪有人会拒绝的啦!真令人不敢相信~~」 「我对于轻浮的女人没有兴趣。」 悠理果断地说。但事实上这不是他喜欢什么样的女人的问题,而是他不认为露希雅说的是真话,所以拒绝。 「那我换个问题问你,露希雅,你是怎么走进我们学校的?」 悠理听说,这座圣春学园的校地就是一个大型魔法阵,并且以此张开了一个强大的驱魔结界。因此魔族——包含魔女都是不可能进来的。 「喔,这个呀……」 坐在床边的露希雅举起手捧起自己的胸部——啾~~地忽然掐住自己的两侧乳房。 (呜喔!) 也许是男人的本性使然,让悠理的视线不由得紧紧扣在那一对柔软的乳房上。而露希雅就这么掐着自己的乳房向两侧拉开,露出乳沟底下的肌肤。 「这是什么特别服务?是要我放一张万元钞票让你夹吗?」 「啊哈哈,你要让我夹别的东西也可以喔!!」 露希雅随着嘴里的玩笑展露了笑容,接着便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此时,她的乳沟——差不多相当于心脏的位置,即刻浮现出一块异质的图样。 那是一幅看似两条蛇交缠着的红色刺青图样。 「这是魔纹吗……?」 「是啊,是封魔的魔纹。而且是可以将我的魔力大幅压抑,变成跟人类魔法使差不多程度的超级封印魔纹。」 「……喔,所以你才能不受任何阻挠地突破驱魔结界呀。因为这个结界好像只对高位魔族有反应嘛。」 「就是这么回事喽。在我们魔界就有人特别擅长这样的魔法,不过代价很贵的呢~」 露希雅边说边松开手,乳沟中的图样即刻消失,两侧乳房也弹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人家……或者应该说,只要是魔女的魔力都非同小可。不这么做的话,一来到人界就会被人类的魔法使发现的。」 有这么一个魔女造访人界——发生如此严重的事态却没有任何一个魔法使察觉,看来问题就是出在这里了。 (所以我昨天没有从这家伙身上感觉到魔女的气息,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了。) 悠理在心里接纳了这个说法的同时,却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不过,这样不会让你的战斗能力大幅降低吗?」 「是啦,是真的变弱很多呀。人家现在只有独创魔法可以照常使用,其他魔法的效果都满凄惨的……只要稍微厉害一点的魔法使,人家可能就打不赢了吧。另外,这个魔纹在回到魔界之前也不会消失呢。」 「牺牲这么多,你为什么还要特地来到人界……」 「人家不是说了吗?因为人界比较有趣,所以人家想来玩呀。」 「…………」 「魔界呀~~又湿.又暗,又时常飘着血腥味……而且生长的植物看起来都很恶心,根本一点都不可爱~~!这点人界可就大不相同,超棒的不是吗?到处都光鲜亮丽、闪闪发光,还有好多可爱的衣服跟首饰呢~~」 露希雅一边说,一对亮晶晶的眼睛看起来就好像天真无邪的孩子一般。 「人家呀,可以和我的魔兽(宠物)共享视野,所以人家把它们派来人界好几次,看到好多东西,还让它们把杂志跟衣服带回到魔界去呢。结果愈是这么做,人家就愈忍耐不住了。反正现在我们魔女跟吸血鬼之间的战争也结束啦~~」 「也就是说……你是来观光的吗?」 悠理一愣一愣地嘟哝了一声之后开口: 「露希雅,我说你呀,你真的就只是为了这个理由而来到人界的吗?而且还不惜牺牲过去锻链出来的大半力量,偷偷摸摸地躲在人界……」 「嗯,对呀。人家就是只是为了这个理由,抛弃所拥有的一切而来的。」 露希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虽然……人家也不是没有作为魔女的自尊啦。不过我呀,比起自尊什么的,人家更在乎自己嘛。要是想做的事不能做,那么『强大的实力』根本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这个力量被大幅削弱的魔女说得脸不红气不喘。 「……原来如此。欸,这么说也是啦。」 要是想做的事情不能做,那么『强大的实力』就没有任何意义——对于露希雅这样的价值观,悠理倒是还满能够理解的。 「好了啦~~总之!严肃的对话就到此结束吧~~悠理、悠理~~我们一起去什么地方玩吧~~」 露希雅边说边举起手,大大地伸了一个懒腰。这个动作让她原本就相当丰满的胸部,又更加被强调了出来。 「你这个动作是怎样,是在诱惑我吗?是要我摸吗?」 「啊哈,你想摸摸看吗?」 「……算了。」 看到悠理显露尴尬的表情,露希雅脸上随即扬起一张不怀好意的笑容,将身体凑到悠理面前。 「人家呀,昨天就在想喔……悠理你呀,虽然总是把低级的黄色笑话挂在嘴上,不过真的要你做色色的事情,你又什么都不做呢。」 ——怦通! 「你该不会是那个吧——喜欢会因为黄色笑话而害臊的清纯型女生,而对于积极主动的类型冷感?」 露希雅两眼直视着悠理,接着又说: 「或者是……你只是酝酿出自己是成熟男人的氛围,但其实根本没有经验?」 ——怦通、怦通、怦通…… 悠理被问得内心极度慌乱。 事实上,他曾经在师父朱利亚斯的带领之下,出入过好几次『成人』的社交场合。也因此,培养出各种性知识和对低级笑话的容忍度。 (不过,最重要的部分师父从来没有教过我呀……) 每当朱利亚斯开始『享乐』的时候,悠理都会带着榭莉雅到其他地方去。至于那些成熟的女性也不是没有出手『诱惑』他,但为了妹妹的教育,他全都婉拒了。 于是乎,麻上悠理便培养出了『喜欢女人,善于在女人堆之中周旋,但其实是个处男』这般异样的性格。 「啊哈哈,果然如此。你真是太可爱了~~」 被嘲笑了。 (可恶!要是对手是雪羽的话,主导权可是全都在我身上的……!) 悠理脑中浮现出那个才刚认识不久,生性正经八百的女生,同时被激得气不过而呛了回去: 「你、你又怎么样!」 「我?呵呵呵,谁知道呢~~人家只能跟你说,这方面的事人家已经全部都在脑中预习过了喔~~」 「那你不也是没有经验吗!」 「嗯,也许是喔~~所以我们都没有经验嘛,要不要来练习一下呀?」 露希雅提出不得了的建议,同时摆出强调乳房的姿势,彷佛一头肉食性的野兽一般,朝悠理贴了上来。 这让他反射性地瑟缩到床铺角落,心想—— (这、这下我该怎么办才好……) 「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久远院雪羽站在男生宿舍门口,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她是有事找住在四楼的麻上悠理的,不过…… 「好,该走了……不对,可是,我还是不要……」 她就这么磨磨蹭蹭,在男生宿舍前面徘徊了三十分钟。 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纸盒,里面装着一个蒙布朗蛋糕。 这不是一般超商卖的杯装一人份蛋糕,而是多人享用的一整个蒙布朗蛋糕。 而且这个蛋糕也不是外面卖的,是她早起特别花了功夫做的。 (呜呜……我、我果然还是应该买外面卖的带来才对……) 鲜少人知道雪羽的兴趣是『制作糕点』。这是因为她不好意思告诉别人她有这样的兴趣。 由于悠理之前跟她提过想要吃的蒙布朗蛋糕,刚好也是她之前就一直想要尝试动手做的其中一项糕点,所以她特别早起奋力地做了这么一个蒙布朗蛋糕……但妤像有点奋力过头了。 (怎么办……我忽然带一个亲手做的蛋糕过来给他,会不会让他吓得退避三舍,会不会让他觉得有压力呀……) 而且,她带来的还是『一整个』、『亲手做的』蒙布朗蛋糕,这简直是双重压力的来源。 (毕、毕竟我只是要对他昨天陪我去调查森林表达谢意……结、结果竟然亲手做了蛋糕给他……这、这样简直就是……呜、呜呜……) 雪羽的焦虑闷在心里,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呜、唉呀!现在再想这些也没有意义呀!」 她抬起头,暗自对着自己说:「没关系!没关系!」便鼓起勇气,踏上男生宿舍的阶梯。 她来到四楼悠理的房间,『嘶——呼——』地做了一次深呼吸,却在这时候听到屋里传来骚然的喧哗声。 「呵呵呵,有什么关系吗?没关系啦~~」 「呜啊!住、住手!你不要过来!快把你那一对凶器收起来!」 「你害羞了吗?真是可爱~~」 「唔……不、不准你瞧不起我!」 「咿呀啊~~咦……这、讨厌……你、你等一下……你怎么忽然……不要、不要~~」 「……哈哈、哈哈哈!我看穿你了!」 「咦?」 「你是那样吧——跟我一样,要是对方接受你的诱惑开始进攻的时候,你就会吓得缩起来吧?」 「……什么——才、才不是呢!我才没有害怕呢!」 「哈哈哈哈!你这家伙明明就没打算跨越最后一道防线,结果还能做到这种地步,也算是了不起嘛!」 「呜~~~!唉呀!人家生气了啦!那、那这样怎么样!」 「呜啊!你、你住手!这样犯规啦!」 听起来像是在争执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 「悠、悠理!你没事吧!」 雪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而扭开门把,将房门猛力推开。 而屋内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对衣衫不整,彼此肢体纠缠在一起的一对男女——悠理和露希雅。 「你、你你你——你们在做什么啦!」 听到如此一句怒声质问,悠理和露希雅同时僵直在原地。随后彷佛弹开一般赶紧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整理身上的衣物。 「你、你你们在神圣的学校里面做什么!?真、真真真、真是不成体统!」 「呃、啊……那个、这是……」 「唉呀呀——真遗憾,有人跑来打揽了呢。」 相较于悠理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话的反应,露希雅则嘟起了嘴。 「我们下次再继续吧,悠理~~」 「……你还真敢讲,明明就没打算做,你这个假荡妇。」 「嗯?是哪张嘴说这种话的?是这张吗?是这张吗?」 「好哄好哄——住、住手啦……」 露希雅用力地伸手掐了悠理的脸颊。 「你们在卿卿我我什么啦!悠理!」 雪羽见到这一幕,胸中的怒火又烧得更旺。 (我没有打算跟她卿卿我我……不对,我们有卿卿我我吗?) ——别说卿卿我我,要是雪羽没来,悠理和露希雅差点都要跨出男女关系的底线了。 「这是肌肤之亲,是友情的象征啦~~讨厌啦,雪雪,你不用这么生气嘛~~」 「你、你住口!话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看到露希雅好比关系亲密的同班同学热络地搭话,雪羽明显表露出戒心。 「怎么了啦?人家不能来玩呀?」 「当然不行!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呀?这里可是降魔骑士团底下的魔法使养成机构呀!换句话说,就是你们魔族天敌的地盘……」 「没关系啦~人家昨天也说过,只要你们不对人家动手,我也不会对你们做什么的。所以拜托你们把我丢到一边,让人家自己一个人高潮好吗?」 露希雅凝视着雪羽的脸庞,吐露出一副戏谵式的语气说。 「话说,雪雪,你来干嘛?今天放假,你还跑来悠理的房间,你们是约好了吗?」 「我、我们是没有约啦。」 「喔~那你是来干嘛的?」 听到露希雅这么问,雪羽不知道该如何回话,一双眼睛在焦虑中游移着。她看了看悠理,看了看自己的脚边,也看了看手里的白色纸盒。 「嗯?雪羽,你那箱子是干嘛的?」 此时悠理不经意地开口询问,让雪羽忽然慌了一下,赶忙将盒子藏到身后。 「这、这个……没有干嘛,你不要管啦!」 「喔~」 「那个……我来找悠理的目的是……」 她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彷佛想起了什么似地,猛然把头抬起来说: 「对、对了!我——我是来请悠理教我怎么打手枪的!」 说完—— 「…………」 「…………」 忽然一阵沉默冷不防地占据了现场。 露希雅瞪大了眼睛,呆愣着;悠理则用手撑着额头,内心感到无尽的绝望。 「作为一名魔法使,每天都必须锻链自己!我非得变得更强不可!所以我来向悠理请益,希望他教我打手枪——这个高密度冥想训练的自我锻链方式……嗯,就是这么回事!」 在这阵诡谲的空气之中,只有雪羽显露出得意的反应。她丝毫不觉得羞愧地,将悠理之前告诉她的谬误知识吐了出来。 「……我说,悠理……」露希雅将头凑到悠理的耳边,小小声地对着他问:「你都是要求雪雪陪你玩些什么呀?」 「我才想问呢……」 悠理尽管知道这个纰漏大半都是他自己捅出来的,但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喔~呵呵呵……欸,人家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露希雅站在一脸不知所措的悠理身边,扬起一张已然洞悉整件事情始末的笑容。她走到雪羽身边,凑到她的耳边悄声说: 「我说呀,雪雪,让人家来教你……『打手枪』是怎么一回事吧?」 露希雅边说边望向悠理,对着他展露出一张充满捉弄意味的笑容。悠理看了赶忙要冲上去制止,但无奈为时已晚——雪羽毫不犹豫地咬上了这个钩。 「你知道吗?」 「嗯,那个呀……所谓的『打手枪』就是呀……」 露希雅带着愉悦的笑容,带着香艳撩人的语气,在雪羽耳边吐出极致淫秽的词句——将身边这个宛如初雪一般洁白无瑕的少女,拖入了淫猥的池水之中。 「你要用你的X X X X……」 「嗯。」 「然后X X X X……」 「嗯……咦?」 「再像XXXX一样……」 「——唔!?咦咦咦!?」 「也会用到X X X X……」 「——唔!?」 「还要XXXX喔——」 「呜~~~~!」 雪羽的脸庞一下子泛红,一下子铁青,接着又染成整片红色,转变的速度令人目不暇给。她的那对眼神再也无法聚焦,肩膀在焦虑中发出颤抖。 ……想必她是在露希雅的性教肓之下,知道自己闹出什么样的笑话了吧。 (啊……嗯,我该逃走了呢。) 看到雪羽表现出好比发条被扯断的机械娃娃一般失序的动作,悠理便下定决心即刻离开现场。 他悄悄打开窗户,从四楼高的窗台上跳了出去。 当他无声着地在草坪上,『哒哒哒』地开始迈步冲刺的时候,他也同时感觉到身后自己的房间里,彷佛正猛力地喷出火花。 ——如此这般,雪羽追着悠理在学校里到处跑的鬼抓人,就这么开始了。 十分钟后。 「真是够了,都是露希雅多事啦……欸,好可怕、好可怕……」 悠理回过头,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是久远院雪羽带着如厉鬼般的气魄朝着这头逼近。 此时这位模范生凛然的气质已荡然无存;她已整个气疯了,带着飞快的速度和骇人的表情企图抓住悠理。 「——站住!你给我站住!麻上悠理!」 「哪有人听到人家喊站住真的会乖乖站住的啦!」 「——你竟然胆敢玷污我!」 「喂!你不要这么大声嚷嚷这种会招来误会的话啦!」 「住口住口住口!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这不是怒骂或咆哮,已经是接近哀号般的控诉。悠理一边听着雪羽的呐喊,一边持续逃跑。 来到校舍外墙前方,悠理没减速反而向上高高跃起——踩着分离式冷气的室外机和窗框,用几乎维持着奔跑的速度,一口气跳上了六层楼高的校舍。 尽管这是一般人不可能办到的事,但对悠理来说可是轻而易举。 (这样可以摆脱她了吗?) 悠理站在校舍屋顶上回头向下望,然而—— 「你休想逃!」 雪羽将手伸向挂在大腿外侧的剑套,握住收在里头的短剑型魔导武装,并且将魔力注入其中。而这个作为敔动魔法媒介的魔导武装,随即扮演了辅助角色发动魔法。 刹时间,天空中张开了好几张魔法阵。这几张带着淡淡光芒的圆形图样接连排列,延伸向屋顶。 雪羽高高跳到了第一张魔法阵上,接着再跳向上方的第二张魔法阵;跳过数张魔法阵,雪羽渐渐拉进了和悠理之间的距离。 (是『宙步』呀!) 雪羽使出的魔法名为『宙步』,以微量魔力压缩,在空中固化成为跳台,是相当基础的魔法。而这个魔法由于不需要变换属性,因此相对容易发动。 『宙步』是魔法使的移动手段之中,最基本的招式,但也因此非常容易显现出使用者之间的实力差距。 雪羽的『宙步』无论发动速度、发动位置都无可挑剔;她非常精确地掌握了自己的跳跃力及移动速度,在最适切的位置张开了魔法阵。 极其快速而扎实的移动方式,清楚展现出了她的能耐。 「真是厉害呀。」 悠理在屋顶上狂奔,跳上了隔壁栋建筑。 当然,雪羽也善用着『宙步』追赶。他们利用了房舍的屋檐和墙壁,横行无阻地继续着他们的鬼抓人。 「……喔!」 完全只凭藉着自己的体适能飞跃于空中的悠理,忽然在下方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在一座有着喷水池和五颜六色美丽玫瑰的庭园之中,一个女孩无所事事地坐在这个学校中庭角落的长椅上。 是辻社。悠理曾和她在补考时说过一次话。悠理看到她,随即将自己的脱逃路线由空中切换到了地面。 「抱歉,可以麻烦你让我躲一下吗?」 说完,也没等辻回话,他便迳自躲到了辻所坐的长椅下方。 在他屏息藏匿住自己的气息之后,怒火中烧的雪羽追丢了她的目标。她东张西望地四处寻找之后,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呼~得救了——谢谢你啦,社。」 「真的要谢我的话,希望你赶快从那里出来。」 当悠理从长椅下探出头来道谢之后,社淡淡地回了话。 听到她这么说,悠理这才发现,他头伸出来的位置几乎要看见社的裙底风光,角度相当尴尬。 「唉呀,抱歉。」 悠理赶忙道歉,同时从长椅下爬出来。而社则伸手押着裙子,尽管面无表情,但表现出来的气息却似乎也显得有那么一点羞怯。 「你看到了吗。」 「欸……很可惜没看到。」 当他老实回了话,社却摆出一副不可思议的反应歪着头问: 「你说可惜,意思是你想看吗?」 「啊?喔……欸,身为一个健康的男生,当然会想看呀。」 「色鬼。」 她带着平淡的语气说。 虽然她的脸色似乎有那么一点变得红润,但脸上终究还是一张面无表情的模样。 「不要这么说啦,只要是男人都很色呀。」 「男人都很色,而你也是男人,换句话说——你是个色鬼。」 「这是什么三段论法啦!?」 「这么说又没有错。」 听到社带着有些骄傲的语气回话,悠理也无话可说地搔搔头。 「……话说,社在这里做什么?」 「练习。然后现在稍微休息一下。」 社简短地应了一声,同时举起手中的学生证给悠理看。 「喔,这么说起来,这东西也是魔导器嘛。」 悠理将手伸进了自己的口袋,掏出学生证说。 圣春学园发给学生的学生证是卡片型的魔导器。由于其中嵌入了特殊矿石,让这一张张的学生证拥有相当于一支智慧型手机的厚度跟重量。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全校学生都有的学生证,其实也只能作为新手魔法使练习用的道具而已。所以,虽然每个人都有一张,但却很少人实际拿来当作魔导器使用。 毕竟多少有点实力的学生,都会准备一副针对自己调整过的魔导器。而实力更上层楼的学生——像久远院雪羽等等进入校内排名的人,校方的技术局还会进一步配给专用的魔导武装。 「话说,社之前也参加了补考嘛。结果怎么样了?」 「不行,所以我现在要练习。」 社边说边开始将魔力注入学生证中。 随后,空中开始发出淡淡的光芒,光芒逐渐凝聚,在被赋予的术法之中组织出了阵形——但这个阵形却不知为何,看来好像有点扭曲。 「唔。」 在听来有些松散的喊声之中,社启动了魔法。空中出现一颗极小形的火球。这颗火球比起蜡烛的烛火更小、更微弱,仅仅几秒钟之后就消失不见。 这是火焰系第一阶层魔法『火球术』。 ……不过这个威力实在弱得惊人。 「…………」 社露出了觉得有些无趣的反应。 所谓魔法,泛指赋予魔力——即原始形态的能量——一定的规范,依用途将其调整成最适当的形式。 而若是将这个规范,明文建构成为稳定的方程式,即是所谓的魔法阵。在发动魔法的时候,施术者必须仔细设定魔法发动时的威力、座标及范围等等条件。若是弄不好,就会像刚刚的魔法一样,魔法阵无法呈现漂亮的圆形,导致魔法的效果也同样凄惨。 「别灰心啦,你光是能够发动魔法就已经比我来得强了。」 这个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擅长,以及不擅长的领域。而悠理就不擅长使用魔法。 (以前还只是不擅长而已……现在则完全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找到你了!悠理!」 忽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声宛如烈火一般的咆哮,让悠理的肩膀狠狠抖了一下。 他转动了僵硬的颈子,发出宛如机械一般『叽叽叽』的声音,朝着方才那一声叫唤的源头望去,便看到雪羽正以极快的速度朝他逼近。 「糟糕……那先这样吧,拜啦!社!」 悠理简短地道别,随后宛如逃命的兔子一般飞奔出去。至于此时的社,仍旧显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凝视着悠理的背影。 「怪人。」 其后,悠理跟雪羽之间的鬼抓人仍旧持续了好一阵子。 身为A级魔法使、擅长所有基础魔法的雪羽,除了『宙步』之外,还施展了『加速术』、『极大加速术』,甚至于她的绝技——曲速引擎魔法『歪空』,倾全力追逐她的猎物。 然而悠理的身体能力,却远远凌驾于雪羽魔法连放的追赶。 他就只是奔跑、跳跃,但雪羽却怎么追也追不上——施展出极致魔法的移动方式,却追不上一个纯粹以腿力奔跑的对手。 除此之外,悠理似乎还没有拿出真本事。 他就好像在嘲笑着放纵内心的怒火狂烧,全力追逐他的雪羽,咚咚咚地跳来跳去;尽管嘴上喊着:「糟糕、糟糕……」但脸上的表情却似乎仍充满余裕。 如厉鬼一般追逐猎物的少女,与全然没有被威胁的少年。 两人的鬼抓人不断延续着。做鬼的雪羽无论经过多久,始终都无法追上悠理。 ——追不到。 ——追不到、追不到;怎么追也追不到,怎么追也追不到…… 「呜、呜、呜哇啊啊~~……」 她终于泪崩哭了出来。 雪羽跪在校舍后方的草皮上,彷佛所有的忍耐都在此断了线似地放声大哭。 (咦咦咦咦咦咦…………怎、怎么哭了啦……) 远远跑在前方的悠理看到这幕情景也吓了一跳。他赶忙煞车,疾速回转跑向哭泣的女孩身边。 「等、等一下等一下……雪羽?」 「呜、呜、呜哇~讨厌啦~你这人到底是怎样嘛……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啦~~」 她满脸通红地哭得不成人形,同时胡乱挥舞着双手槌打悠理的头和胸膛。 「过分!过分!你怎么可以跑得这么快嘛……害人家不管怎么追都追不上啦!」 「你这么说我能怎么办啦……」 「你还在人家不知道的情况下把魔女带进宿舍,然后跟她卿卿我我的……」 「那又不是我的错……」 「还看人家无知……乱、乱教人家下流的词汇……你、你这个变态!」 「……这是我的错,对不起。」 「呜呜、呜呜!……」 面对像个孩子般哭个不停的雪羽,悠理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让女生哭泣,这在他心里留下了无比的罪恶感。 「雪羽,对不起啦。都是我不好。我什么都答应你,拜托你原谅我嘛。」 无论如何,他还是先低头谢罪,但雪羽却仍不停地哭。 「……讨厌,人家最讨厌你了啦啊啊啊!」 面对像个小孩子一样闹着脾气的雪羽,悠理忍不住抱着头,显露出极为困扰的反应。 「而且……还有蒙布朗……」 「嗯?蒙布朗?」 「因为你说想吃……人家还特地带过来给你……」 悠理听到这个单字,脑细胞开始疾速回转。 (雪羽说她带了蒙布朗来→她之前拿的白色盒子里装的是蒙布朗→她现在手上没拿着那个盒子→她把盒子放在我的房间→现在是夏天而且房间很热……换句话说——) 「这种事你要早点说呀!」 悠理以极快的速度做出反应。 他一把抱起了低头哭泣的雪羽——以一般俗称『公主抱』的方式。 「咿呀!」 雪羽用她可爱的嗓音唉了一声,但对悠理来说,他可没时间理会当下发生了什么事。 「你有话待会儿回到我房间再说。」 「什么——等一下……你放开我、放开我……放开我啦!你这个变态!」 「你抓好了喔,我要拿出真本事了。」 「咦……呜、呜哇啊啊啊!」 这一刻,悠理以抱着一个人的时候难以想像的高速,狂奔向男生宿舍。 这般超乎寻常的速度,比起他要逃避雪羽的追杀时更远超出许多。 雪羽这才晓得悠理在跟她玩鬼抓人的时候究竟放水放得多凶,便又觉得更失落了。但悠理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 很幸运地,蒙布朗已经被放进了悠理房间里的冰箱。雪羽说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想必是露希雅贴心帮忙吧,让悠理对于此时已经不见踪影的这位魔女心怀感激。 「那个魔女跑哪里去了?」 「不知道,大概是去哪里玩了吧?毕竟她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来到人界的呀。」 「……真是这样就好了。希望她没有怀抱着什么不轨的企图……」 「这种事情到时候再说啦。」 说到这里,悠理『锵』地一声将空盘子和叉子放到桌上。 「啊~真是太好吃了。谢谢招待!」 「……你一个人吃完了一整个蛋糕!」 悠理吃完蛋糕显露出一脸幸福洋溢的表情。才刚停止哭泣的雪羽站在一旁,对此觉得很不舒服。 「你竟然可以一个人吃掉一整个蛋糕……」 「只要是甜食,有多少我就可以吃多少——啊!你该不会也想吃一口吧?」 「才不要!不过……你竟然可以不配咖啡也不配茶,就把这么甜的东西全部吃掉……」 「咦?喂喂,雪羽,吃甜点的时候怎么可能喝那些那么苦的饮料啦?这样不就白尝了那甜甜的滋味了吗?」 「…………」 雪羽听到悠理的说词,显露出无言以对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后,似乎是放弃了般地摇摇头,彷佛在说:『要是呛他就输了。他跟我是不同生物。』 「算了,你吃得开心就好了。不然我还觉得有点担心呢。」 「超棒的啦!这是我吃过的蒙布朗里面最好吃的!」 「有、有这么好吃吗?」 「嗯!我说,雪羽,这是哪间店卖的呀?快告诉我吧!」 「那个……」 雪羽语带羞赧,腼腆地说: 「那是……是我做的啦。」 这句话让悠理听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其、其实我还满喜欢做甜点的。嗯。虽然蒙布朗我是第一次做,不过我做得还满开心的。」 「…………」 「这、这件事你可不能告诉别人喔!那、那个……人家会害羞……」 「……雪羽。」 悠理沉默了几秒钟之后,收起了平常吊儿郎当的态度,摆出了严肃的表情。他直视着雪羽,带着极为真挚的语气说: 「嫁给我吧。」 「啥!?」 「然后请你每天早上帮我做巧克力蛋糕。」 「——你这家伙每天早上都想拿巧克力蛋糕当早餐呀?不对——」 雪羽发现自己吐槽的话摆错了重点,赶忙改口: 「你、你你你没头没脑忽然说什么鬼话啦!就算是开玩笑,这个玩笑也太恶劣了!」 「我没有在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我早就决定以后要找很会做甜点的人当我老婆了。」 悠理此时脸上的表情显得极为严肃,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这让雪羽红着一张脸,显露出一副相当狼狈的模样。 「怎、怎么……就只是这个原因……」 「这对我来说可是最重要的条件!」 「再、再说我们也才刚认识……而、而且人家根本就没时间,沉浸在男女之间的感情问题……那个……所以……总、总之不行啦!」 雪羽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摆出拒绝的姿态。 「喔……这样,好遗憾呀。」 被甩的悠理情绪顿时沉了下来。 对此,雪羽则似乎余愤未消地接着又开口抱怨: 「真是够了……你这人到底要不正经到什么程度啦!」 「我才没有在开玩笑呢。」 「你少骗人了!没、没头没脑忽然就开口求婚的人,最好是没在开玩笑啦!这、这种事……应该要……要照顺序来才对嘛。」 「我可是认真希望你跟我结婚的咧……欸,你不要的话那也没办法了。你做的蛋糕真的很好吃……还有——」 悠理接着说: 「我本来也想说,之前让你喊出色色的话,我应该要对你负责的。」 「拜托你忘掉这件事好吗!」 「而且我也害你哭了……」 「这件事也一起忘掉啦!」 雪羽带着极为骇人的语气大骂了一声: 「总之!打、打手……这个不准!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啥?不准打手枪是几天不能打?你是要我禁打手枪几天啊?」 「没有人叫你不准打手枪啦!我是说!不可以再提这个词汇!」 「喔……那就是没有不准打手枪喽。」 「这——唔……这、这种事情你自己决定啦!」 雪羽似乎骂到累了,此时有些喘不过气来。喘完气之后,她抬起头瞪着悠理。 「悠理……你真的觉得你对不起我吗……?」 「你怎么这么怀疑我?我当然有觉得我对不起你呀。」 悠理回话的同时心想,欸,因为雪羽的反应太可爱,所以他也不是没有忍不住想要戏弄雪羽的想法就是了。 雪羽做了一次深呼吸之后走向房间角落,打开窗。此时傍晚凉爽的徐风吹入室内,撩拨起她那一头艳丽的头发。 一会儿之间,宁静的空气盘据在房里,只有风声回荡在室内。 「悠理。」 她看着窗外,背对着悠理开了口。这声音很低,彷佛刚才焦虑的尖锐嗓音都只是幻聪似的。 「你刚刚说,你什么都答应我,要我原谅你对吧。」 「嗯,不过拜托,那种色色的要求不要喔?」 悠理带着一如往常的语调,反射性地吐出带有颜色的玩笑,但雪羽却没有表现出任何反应。 她默默地回头,一双眼睛直视着悠理。 「那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你。」 那是一双几乎要使空气凝结的冰冷眼神,彷佛屋里的温度顿时骤降。 「麻上悠理——跟我打一场吧。」 ──────────────────────── 第五章 彷佛冬季天空飘落的飞雪 这是一个宛如古罗马竞技场的空间。 四周都是坚固的石砖墙,墙上设置了一排排观众席。中央摆了一大块圆形石盘,让场上的战士们在此竞技。 「哇……这真是极景,真是极景呀。」 悠理站在圆形的石盘上环顾着四周,口中忍不住发出感叹。他抬起头,看到深邃的蔚蓝天空,和耀眼的阳光洒落。 他到现在还不太敢相信这是在地底下。 「之前补考的训练场也是在地底下,我还想怎么会这么宽敞,结果……那里跟这里根本不能比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礼拜天结束,进入新的一周。在这个礼拜一下午的放学时间,一如上次雪羽带着悠理前往『浮舟』设备所在的区域,今天也领着他来到位在地表之下深处的地下室。而当他回过神来,竟已经来到这么一个不得了的地方。 「这里是以魔法创造出来的异空间;有别于魔界跟人界,完全就是另一个世界。」 雪羽站在石盘中央,面对着悠理向他解释。 「另一个世界?这真是太厉害了……是谁的魔法呀?」 「这不是某个人使用的魔法,而是『极大魔法阵』的产物——通称『象牙之塔』。这里今天是模拟成罗马竞技场的模样,但其实另外还可以呈现出沙漠、宇宙空间,还有火山深处等等其他景象。」 「是喔……」 「『象牙之塔』是从三年前开始得以使用约新型训练设施。由于魔女跟吸血鬼之间的战争结束,骑士团也因此断然决定投注心力开发各项设备。像『极大魔法阵』的性能,也完全提升到之前无法比拟的程度。」 「是喔……不过这也真的是太厉害了。这就是异世界吗……」 看到悠理坦率地表露出惊讶的反应,雪羽忍不住苦笑。 「说是这么说,但这其实也只是一种幻象的形式罢了。虽然这毫无疑问是另一个世界,但其实同时也是梦境中的世界——是只属于精神的世界。」 「嗯?咦?这是什么意思?」 「如果说这是一种超高度的虚拟实境你可以理解吗?其实详细的原理我也不清楚。总之,现在置身在这里的我跟你,其实都是我们自己,但又不是真正的自己:我们的五感都正常运作,但这一副肉身则是我们的精神意志创造出来的。」 悠理向来讨厌太复杂的话题,因此在这里停止思考。 「嗯~OK,我知道了……总之,这里就是梦境吧。」 他用这种方式说服自己。 「来到这个『象牙之塔』有两个好处。其一、是无论发动何等规模的强大魔法,对我们居住的世界都不会有任何危害。」 「我想也是,毕竟是梦境里面嘛。」 「而另一个好处则是,我们可以不用担心生命危险地在这里进行实战训练……不论我们在这里受到多么严重的伤——甚至就算死了,对于现实世界的肉体也没有任何影响。不过由于记忆会鲜明地留在脑内,所以战斗经验会累积在我们的意识之中。」 「我想也是,毕竟是梦境世界呀。」 「……你真的听懂了吗?」 「大概啦。」 听到悠理脸不红气不喘地这么说,雪羽显得有些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啦。我就简单地把我想说的话说一遍——在这个世界之中,你就算拿出全力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喔~?」 「你不用担心对周遭环境造成损害,也不用担心你的魔力和实力被其他人摸透——当然,也不用担心受伤。」 「我说……雪羽,我们非打一场不可吗?」 悠理忍不住开口询问。 虽然他之前说过,愿意答应雪羽任何要求,他也知道现在再说这个其实也不太好。不过悠理是真的不想跟雪羽交手。 「我不想跟你打耶。」 「不过我想跟你打一埸。」 雪羽毫不犹豫地回了话。此时她的双眼不是少女的眼眸,而是置身战场的战士眼眸。 「我知道你不打女人的原则。但是在这个『象牙之塔』里暂时放弃你的原则,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才对。因为不管我受了什么样的伤,只要回到现实世界——」 「不是这个问题啦~我就算作梦也不打女人的。」 即便一切都只是幻想,悠理也不打算为了伤害女性而使用自己的力量。 他没打算让自己的原则以太过圆滑、非常容易变通的形式存在。毕竟如果真要这么做,那其实一开始就不用建构出什么原则这种东西。 「……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家伙。」雪羽轻轻耸耸肩说:「我也不是没考虑过会有这种结果的可能性,所以——」 她边说边指着她和悠理脚下的石盘。 「我们之中只要有人掉出这个石盘之外就算输,这样你就没有意见了吧?」 雪羽随后再补上一句:「不过要是在此之前,先有一方伤重而无法再继续战斗,双方之间的胜负就直接以那时候的结果来算了。」 看来她似乎早就预期到悠理即使来到这个空间,还是有可能打算继续贯彻自己的原则。 (雪羽选择罗马竞技场当作我们对决的舞台,就是为了这个呀……) 这也代表她想跟我交手的意志是多么坚定呀——悠理心想。 「我是没有意见,不过……雪羽,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意要跟我对打?」 「因为我想知道你到底强到什么程度——还有,我自己的实力又是在哪里。」 雪羽这句强调式的语气彷佛在说,她所拥有的实力就是她的一切。 「可以了吗?那么……我们开始吧!」 雪羽将手伸向挂在大腿外侧的剑套,从中取出她的魔导武装。 「圣春学园排名第一·久远院雪羽——恳请赐教。」 她将短剑平举在面前,将身上的魔力灌注到她的专用魔导器当中。 「——如薄冰迸碎,如烈华齐放……」 声音、语言、魔力……当雪羽的魔导武装接收到由以上三个要素组合而成的『起始咒语』之后,随即从基本形态转变成启动形态。 稀有金属『绯绯色金』是极为特殊的金属——在接收到魔力之后除了外型之外,就连性质、质量都会产生变化。 而绯绯色金与魔导器的组合即是魔导武装问世的关键。这个人类睿智的结晶,让魔导武装可以同时具有魔法杖及剑的功能,是魔法使对抗魔族的王牌。 魔导武装会在持有者的魔力及竞争意识影响之下,自在地改变其外貌及能力——此时久远院雪羽的魔导武装在接收到主人的魔力之后,将在此时展现出它真正的形貌。 「《月华冰尘》(Diamond Dust)!」 一声凛然的呐喊声中,忽然刮起一阵彷佛要将一切冰冻的旋风。魔力自体内涌现的雪羽,其力量化成了疯狂的暴雪袭向悠理。 「这就是……你的魔导武装呀。」 雪羽手持着外型有如冰柱的巨剑——白色的大型剑身闪耀着宛如冰河一般的光辉。这把剑幅极宽的巨剑握在女孩纤细的手腕之中,显得极为不协调。 「不——这还不是《月华冰尘》真正的模样。」 她单手持着巨剑,微微摇头。接着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剑身。 「迸碎!」 忽然间——锵地一声,银白色的剑身在清脆的声音中迸开。这阵撼动大气的纤细破裂声不会使人感到不快,而是带着有如交响曲一般庄严的高贵气质。 雪羽的魔导武装宛如玻璃一般、冰晶一般地破碎四散。其厚重的剑身应声碎裂之后,一把雕饰华丽的护手刺剑从中现形。 ——看似巨剑的外壳粉碎的同时,一把纤细的细身剑也应运而生。 此外,碎裂的巨剑剑刃仍漂浮在半空中,化成无数的粉尘…… 「这才是我的《月华冰尘》真正的模样。」 她张开双手,颇为得意地说。 「不会吧……」 悠理嘟哝了一声,同时屏息扭动着脖子,环顾四周确认着——这些介于肉眼可见及不可见之间的冰晶,宛如浓雾一般满布在四周。 「这、这些全部……都是你的魔导武装呀?」 ——迸碎的这些冰晶,才是雪羽的魔导武装本体。 大量飘散在空气中的碎片,既像是细雪,又像是破碎的冰晶或是飘散的樱花花瓣。 「……哈哈,原来如此,这确实是钻石星尘呀。」 飘在空中的碎片从各个角度反射阳光,炫放出迷幻的光彩。 雪羽带着凛然的姿态站在淡淡的、虚幻的光芒中央,彷佛主司战事的女神——这超脱世俗、充满奇幻氛围的情景,神圣而美丽…… 「真美……」 悠理不经意地吐出了感想。 「嗯,如果只是论《月华冰尘》的外观,我自己也很喜欢。也常有人说我的魔导武装非常美——」 「才不是呢!我是说你啦。」 「——!你、你这人又……」 雪羽听到悠理口中的话,气得肩膀忍不住发出颤抖。她先是呼了一口气,接着脸上的表情又随即绷了起来,再次启动她完美的战斗模式。 「你可不要因为《月华冰尘》漂亮就掉以轻心。它的内在可是跟外表截然不同,是一副极为残忍的魔法兵器。」 「你是想说,美丽的花都会带刺吗?」 「就是这么回事。」 雪羽边说边举起手中的细身剑摆开架势。同时,无数的冰晶也以她为中心开始绕行,凝聚出漩涡一般的光景。 「我要上了!」 一声呼喊之中,她由上而下劈出手中的细身剑。彷佛是被这个动作所引导似地,无数刀刃构成的龙卷风,如雪崩袭来般扑向悠理。 久远院雪羽很强。 这位圣春学园排名第一的魔法使绝非浪得虚名。 她自幼便展现出才气纵横的魔法使资质,在国中部时期便习得了所有必修魔法,取得A级魔法使的资格。 进入高中部之后没过多久,她更是在校内的排名战中,以从容的姿态取得最优秀的成绩,立下以高中部一年级的身分取得校内排名第一的优异成果。 以最华丽的方式战斗的魔法使——『冰华姬』。在取得排名第一的头衔时,她得到了周围的人异口同声的赞赏,以及这个别称。其由来大概是出自于她擅长冰雪系的魔法,以及现在她所使唤的这个,有如冬日飞雪一般的魔导武装吧。 《月华冰尘》——飘荡在大气之中的冰晶。这个具有介于冰和金属之间性质的冰之碎片,可以透过雪羽的魔力自由自在地操控,成为攻防一体的强力武器。 这些散布在空气中的恶魔碎片,只要接触目标对象的肉体即可使其皮开肉绽;一旦命其收束,更将形成一道残暴的漩涡,无人能逃,无人能躲。 久远院雪羽非常强。 只是—— (我只能笑了。) 麻上悠理远比她强得太多了。 他强得不可理喻,甚至让人觉得拿来与现在的对手比较都是一件愚蠢的事。 (我才在想你会怎么闪避我的攻击……) 《月华冰尘》是非常好用,近乎万能的武器。它能从四面八方,三百六十度的各个方向展开攻击,从每个角度撕裂对手。而若是将其『固定』在对手的四周,敌人更是寸步难行。 因此,雪羽有身为强者的自负。 ——她认为就算是麻上悠理,也不可能避开她的剑刀。 她很清楚这个对手有超乎常理的强势力量,但也认为,以她的实力至少可以在他身上留下一、两道伤痕。 然而,她实在太抬举自己了。 麻上悠理强大的力量,根本就是『不可理喻』这个词汇具象化的表徵。而雪羽原先的预期实在太低估这个对手。 (……没想到你竟然连闪都不闪!) 面对这个不可能闪避的全方位攻击,悠理的对应方式是——徒步前进。 在这阵疯狂而凶残的利刃暴雪之中,他不疾不徐、毫不慌张地像是漫步在霏霏细雨之中,优游自在地前进。 这些从各个角度洒下的冰刀,他完全不放在眼里。 (我有感觉到自己击中目标。我的攻击确实有击中他,但是……竟然一点效果也没有——这家伙,他的防御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以魔力提升自身肉体的防御能力——只要是魔法使,几乎都能以反射神经使出这招防御方式。是极为原始的能力,还算不上是魔法。 而麻上悠理光是使用这种防御方式,就把雪羽的攻击完全抵销掉了。 「——喝呀!」 雪羽以极快的速度操控冰刀,使其朝着同一处收束——既然对方不闪避,她便决定使出破绽较大的强力攻击。 咻咻咻——细身剑的前方,无数的冰刀开始以漩涡状绕行,就好似没有尽头的螺旋,做着超高速的回旋运动。这一片片在极速之中飞行的冰刃,以极致强大的扭力往中央集中。 「『标枪』。」 当她将细身剑向前推出,无数的冰刀也同时凝聚成一颗强力的钻子极速回旋,发出强大的空气摩擦声朝着目标冲了出去。 ——锵啷啷! 一声声撞击声中,这些飞向悠理腹部的冰刃全都在命中的同时被弹开,强制变回原本一片片普通的碎片。彷佛击中『极度坚硬的异质固体』一般。 ——毫发无伤。同时,悠理的脚步一秒也没有停下来。 「唔!」 雪羽蹙起眉头,迅速地展开下一记攻击。 她伸手握住细身剑的剑锷——其作为魔导器的核心,开始注入魔力以建构魔法阵。 「——霜柱狂奔!」 这是冰雪系第四阶层魔法——『银霜冰牢』。 雪羽的脚边出现一道霜柱,笔直蚀向对手。霜柱沿着地面窜行,将接触到的对象瞬间冰封起来。 悠理毫不犹豫地前进,跨出的右脚踏在贴在石盘上攀行的霜柱表面——瞬间,形成一具冰棺紧紧包裹住悠理。 (集中……!) 雪羽将所有的魔力凝缩到已然变成冰棒的悠理身上。提升冰块的密度,让气温降低到极限,打造出一座冰牢——然而…… 「什么!?」 啪啪啪—— 由于悠理丝毫不介意身上的冰块并继续前进,使得雪羽打造的冰牢没有维持半秒,便瞬间崩解。 (这样也不行……) ——太不合理,太超乎寻常了。 雪羽想起日前悠理和露希雅的宠物——黑龙交战时的情景。 尽管她无法打赢作为上级魔族的龙,但她认为若是拚死一战,至少可以来个玉石俱焚;就算被逼入绝境,她心里还是怀抱着一点点胜利的期待。 不过现在不一样——她觉得一点希望都没有,俨然只剩下绝望。 而为她带来这股绝望的对手,现在仍一步步朝她逼近。然而,这个男人身上却没有散发出半点烕吓性的气息。他宛如微风拨弄的风钤一般从容,却反而让人觉得不快。 「唔……你给我站住!」 雪羽挥舞着手中的细身剑宛如指挥棒一般,命令大气中飘荡的冰晶同时扑向对手,将其撕裂……然而,即使这么做却仍旧无法制止对手前进。 「你给我站住啊啊啊!」 「……这样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吧,雪羽?」 不知不觉间,雪羽和悠理之间已经没有距离。 「我们赶快结束这场打斗吧。我很怕冷呀。」 面前这位少年仍旧摆出一如往常的态度,以丝毫没有干劲的模样挡下了雪羽所有攻击。 雪羽现在知道单凭自己的实力,就连要让麻上悠理冒一滴冷汗都办不到。而这个事实,深深激怒了她作为一名战士的自尊。 「我要把你摔出去喽,要做好受身的缓冲动作喔。」 悠理刻意做出了事前宣告,同时伸出手——他毫不介意此时仍残留在身上的冰块,动作中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并将手伸向雪羽。 (你这种余裕……让人看了非常不高兴!) 雪羽心里涌出了一股难以压抑的怒火。 「嗯?欸、咦?」 这一刻,悠理忍不住显露出惊讶的反应——他伸出的手扑了个空。而此时站在他面前的久远院雪羽,身影忽然歪斜而扭曲…… 「——是镜射。」 雪羽的《月华冰尘》同时具有冰和金属的两种性质,能够恣意创造阳光的折射与漫射角度,引发大气中的光学现象。 换句话说,现在站在悠理面前的雪羽只是她所创造出来的幻影——镜射的成果。 而雪羽本人,现在正站在悠理的身后。 她握紧了手中的细身剑,同时将所有的魔力全部注入这把剑和身边的冰晶——她的魔导武装之中。 她没等对手回头,将所有能量全部击向悠理破绽百出的背影。 「——海之王、魔冰的牙兽,以你残虐的獠牙将他撕碎,吞噬殆尽吧!」 这一刻,天空中无数的冰柱和地上无数的霜柱——一道道闪耀着锐利光彩的巨大冰块,瞬间充斥着整个空间…… 天上的冰枪是上颚,地上的冰枪是下颚:天上和地上无数的獠牙,形成一副惊夭巨大的冰颚,直教人联想到神话中出现的怪物龇牙咧嘴的模样。 这是冰雪系第六阶层魔法——『双天冰牙大颚』。 这是需要庞大的魔力与纤细控制力的大规模歼灭魔法,足以将对手瞬间封入绝对零度的牢狱之中,并将被吞噬的物体一同粉碎。 「阖上吧!」 雪羽带着强势的气魄劈下手中的细身剑。 瞬间,冰之巨颚呼应着她的呐喊而开始动作。 冰柱从天而降,霜柱自地面向上窜升;彷佛巨大的野兽以凶猛的力道咬合一般,天上地上的冰枪在向中间收拢的同时,也即刻将对手啃食殆尽。 ——喀锵! 一阵宛如华贵的水晶吊灯摔碎在地上一般,庄严而细致的声响回荡在整个空间之中。 「……呼啊、呼啊……」 雪羽以她最大的能耐施展了攻击之后,随即在肩膀的抖动之中拚命喘气。在她释放出来的寒气之下,呼出的气息全都凝结成了白雾。 (这招……如何?如果这样还是伤不了你的话——) 她带着期待和不安的眼眸,丝毫不敢松懈地凝视着对手所在的方向。 「——那是我的本体。」 「——!」 雪羽惊讶而慌张地四处张望。 (这、这怎么可能……难道说我刚刚攻击的对象,一直都是他的本体吗……!) 她在恐惧、绝望和惊讶的情绪之中,拚命地动脑分析当下的状况——随后,她才终于发现情况似乎有那么一点奇怪。 「——不然会是什么!」 她攻击的当然是本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哈哈哈!你发现得也太慢了吧!」 这声讪笑从方才施放大规模歼灭魔法的中央传来。 「……你果然是毫发无伤。」 「也不至于毫发无伤啦,我都差点冻伤了。而且……我真的快冷死了,鼻水都流出来了……」 悠理的身影自散落的冰块中显现。他环抱着自己的手臂,显露出一副受冻的模样,窸窣地吸着鼻水。看来就连绝对零度的低温空间,对他来说也就只有这点程度的危害。 「啊~~不行了!我受不了了!快来点温暖吧!」 悠理一边说话,颤抖的下颚边让两排牙齿敲得喀喀响。他从口袋里取出学生证——这个能当作魔专器的圣春学园学生证。 「……你不是不会使用魔法吗?」 「我是几乎完全不会没错呀。不过,我现在有在拚命练习,直到最近,我才好不容易学会了一项魔法。」 他说完将魔力集中到学生证上,准备启动魔法。魔力形成了魔法阵,之后…… ——轰隆一声!一道热风袭向雪羽。 「唔!」 其后,悠理的四周升起一道宛如爆炸一般的巨大火柱。光是依靠火柱释放出来的热气,便将四周的冰块全部溶解——别说冰块,甚至连两人脚下的石盘都开始融化。 这一道止不住的高热奔流,瞬间将酷寒的战场变成了一片炎热地狱。 (……这怎么可能!我的冰……第六阶层的冰魔法就这么一转眼……) 以魔法制造出来的冰块,其硬度和耐热度都跟一般的冰块之间存在着极大的差距。此外,雪羽又将自己的魔导武装嵌入了『双天冰牙大颚』制造出的冰牙之中,更提升了这些冰柱的强度。 ——而悠理的魔法竟然能将这些在一瞬间融化,这么说的话…… 「第六……不对,是第七阶层的火焰魔法……!」 各类的属性魔法依其困难度、威力,以及规模区分成七个阶层。 其中,第七阶层不仅是最难以施展的魔法,更是骑士团列为禁咒的魔法。除了这种程度的魔法具有天灾等级的破坏力之外,另一个原因则是由于该类魔法会对施术者造成过大的负担。 这一道熊熊燃烧的烈焰没有奔向雪羽,而这大概是因为悠理调整了这个魔法的范围的缘故。但即便如此,雪羽仍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高热。 (这个热度……不会错,这是……) 火焰系第七阶层魔法——『创焰霸狱劫火葬』。 这是足以将世间万象全部化为灰烬的创世之火,是只存在于文献之中的传说中的魔法。 现今的骑士团之中,甚至没有一名魔法使能够使用,是禁忌中的禁忌。 「——喔哇!」 悠理怱然唉了一声后,他周围的火焰瞬间消失。只留下融化的石盘以扭曲的形状遗留在原地。 「啊——糟糕,又坏了呀……」 仔细一看,悠理的学生证迸出一道小小的裂纹。 「真的是只要稍微多注入一点魔力,就会变成这样……」 「学生证是初学者用的魔导器,只能承受第四阶层以下的魔法。」 雪羽边说边显露出凶狠的目光瞪着悠理。 「……你竟然骗我。」 「嗯?我骗你什么?」 「你少装蒜!你刚刚使出的魔法是『创焰霸狱劫火葬』对吧!什么叫你不擅长使用魔法!你都能够使用第七阶层的魔法了,你以为这种谎话可以说得通吗!」 「嗯嗯?喔……啊哈哈!」 听到雪羽一声充满怒意的大吼,悠理放声笑了出来。 「不是不是,你弄错了啦。」 「什么?」 对于雪羽一脸困惑的反应,悠理毫无芥蒂地说: 「刚刚那是『火球术』啦。」 「…………」 雪羽听了整个人愣住了。 『火球术』是第一阶层的火焰系魔法。这是进入魔法使养成学校之后,学生们会第一个学到的初级魔法,是任谁都可以使用的简单魔法。但相对的,威力也非常弱。 「这是我唯一能够使用的魔法;如果不是在极度专注的情况下便用不出来,而且大概三次只会成功一次……看来我真的是很没用呀。」 悠理说。 「唉,不过我的学生证又坏掉了……之前自主练习的时候才弄坏过一个——啊!对了,这里是梦境世界嘛!什么呀,害我白担心了……」 就在您理沉浸在自己一个人的喜悦之中时,雪羽哑口无言地站在一旁。 (……同样的魔法确实是会因为使用者不同,而产生不同的威力。不过——) 魔法的威力会因为魔力量、构成方程式,以及使用的魔导器而有所不同;好比雪羽将其魔导武装碎片组合在冰之中以提高威力,许多人都有自己独创的魔法要素搭配方式。 ——然而由于不同的要素,使得第一阶层的魔法发挥出来的威力等同于第七阶层的魔法,这在过去从来没有听说过。 (这家伙……到底拥有多么强大的魔力呀?极高的纯度、极为大量的魔力……) 「嗯~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 就在悠理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的同时,雪羽这才恍然回神。 「你现在全身上下都是破绽耶?」 原本应该站在一段距离之外的悠理,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来到雪羽的身边——她反射性地针对要害做出了防卫动作,但这么做一点意义也没有。 「预备——嘿!」 碰——一记以极快速度挥出的掌击在雪羽的面前晃了一下。随后,一阵狂风袭向她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完全无法防御。 「呜、呜啊啊啊啊!」 ——是风压。 这不是什么魔法。悠理仅只是以掌击出的风压,就将雪羽吹飞得老远。 看来悠理是打算以掌击的风压,在不伤害雪羽的情况下拿下这场胜利。要是雪羽就这么飞出石盘之外,就规则上来说就是悠理获胜。 (可、可恶……) 雪羽原本想重新取回身体的平衡,以『宙步』回到战场,然而……她最后还是作罢。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更强力的攻击手段;就算再次回到战场上,她也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 被风压吹飞的雪羽放弃希望,准备应付坠落地面时的冲击。基本上从这样的高度坠落,应该不会受到什么伤害才对。 ——然而,她在掉落的瞬间却没有遭受撞击,而是一股温柔的触感包裹住她的身体。 「啊、糟糕,我忍不住出手了!」 「……咦?什么——啥?」 雪羽回过神来,才发现她被您理抱在怀里。 ——在雪羽坠地之前,悠理更快一步来到了她坠落的地点。双脚着地。然后又是一次公主抱。 「什么——这……你、你干什么啦!」 「唉呀~~糟糕,我双脚着地了。是我输了呀。」 「你、你快点把人家放下来啦!」 雪羽红着脸胡乱挣扎着。而悠理则是温柔地将她放到地上。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可是魔法使呀。以这种程度的高度跟速度落地,我根本就不会受伤。而且我也会使用受身抵销冲击。」 更何况,他们现在置身在『象牙之塔』中,任何一点小伤都不会带回到现实世界。 「喔……欸,是没错啦。其实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用风压把你吹飞的。」 他苦笑着说: 「不过身体就是……不自觉地忽然动起来了嘛。」 「…………」 「唉~~我输了啦,可恶!」 此时悠理的表现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但他脸上确实是显露出失落的表情。 对此,雪羽忍不住咬牙感到懊悔——尽管她也对悠理如此极尽温柔之能事地为她着想而觉得感谢,但更多的是对于这份温柔的焦愤。微微张开的唇瓣,终于忍不住吐露出内心不服输的竞争意志。 「……麻上悠理,请你认真跟我对打。」 「嗯?胜负不是已经分晓了吗?我输了呀。」 「如果你要坚持说你输了,那就这样吧。不过既然如此,你作为输家,就要听从赢家的命令!」 「…………」 「我要看你认真的样子——看你究竟是多么强大的存在!」 雪羽说。 这位女孩,胸口寄宿着对于强悍实力的渴望。 对手的手下留情让她觉得愤怒;她无力反击的事实也让她觉得焦躁。然而在她心里,对于悠理强悍实力的『好奇心』,更是远超过内心的怒意。 ——作为一名魔法使、作为一名驰骋于战场上的战士,她非常渴望见识到,眼前这个怪物的真正实力究竟落在哪里。 「要说认真……认真也有很多种形式吧?刚刚交手,我可没有手下留情的意思呀。我是以我的方式认真地在跟你交手的。」 以我的方式战斗——这意味着悠理在他的战斗中,投注了他的信念与矜持。 然而…… 「我不要听你说这种客套话。」 雪羽却仍坚决地说: 「我要看你毫无保留地展现你所有的实力。」 在这句话之中,她的眼神又释放出更强大的压力。悠理蹙起眉头,稍微烦恼了一下,但似乎觉得自己实在拗不过雪羽,因而呼了一口气说: 「真拿你没办法。」 咚——地一声,他往后一跃,跟雪羽拉开了距离。 「好啦,那我就展现一下我真正的实力好了——不过……」 悠理在吐出这一句转折语气之后,露出了锐利的眼神望向雪羽。 「你的意志可不能松懈喔——集中精神,一秒钟都不能放松。否则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 在悠理这一副气势慑人的真挚眼神之中,雪羽直觉性地感受到,这可不是吓唬人的说法,因而认真摆出警戒的态势。随后,悠理便举起手,伸向绑在脖子上的颈圈。 「如果榭莉雅知道我解开这个东西,她一定会气到发疯吧……啊,不过这里是梦境世界嘛?这样的话榭莉雅应该不会发现才对吧……」 「……嗯?那个颈圈有什么机关吗?」 「这是我师父特别为我做的。要说机关其实也不算吧……不过,功用大概就跟露希雅的『魔纹』类似吧。」 悠理满不在乎地接着说: 「就是一种能将配戴者的魔力,压抑到极限的封印咒具啦。」 雪羽无法理解悠理这句话中的意涵。 (压抑到……极限?) 在她遇见麻上悠理的时候,悠理的脖子上一直都戴着颈圈;就连他身上穿着睡衣的时候都戴着。因此,仔细想想,她还真的没有看过悠理把颈圈拿下来的模样。 (等一下……该不会他一直到今天为止都是——) 无视脑中一片混乱的雪羽,悠理说了一句:「那我要上喽。」便一派轻松地解开了脖子上的颈圈。 「——!————————————!?」 喷发——一阵魔力疯狂喷发。 一股汹涌的魔力奔流,来自于眼前这名少年的体内。这一股骇人的大量魔力——同时也具有慑人的质量——宛如暴风一般袭卷了整个空间。 悠理身上的魔力所释放出来的异样高压,让雪羽站不住脚,当场瘫跪在地。 (这是……这股汹涌的魔力是怎么回事……!) 悠理纯度极高、密度极大的魔力逐渐充斥着整个空间,这股骇人的强势力量凝结成一体。大气的重量激增,彷佛脚底下的地心引力一下子高出原来的数倍。 这股慑人的魔力表现,光看就教人害怕,甚至让人感觉到连心灵都遭到蹂躏一般。 「呜呕……」 面对如此凶恶且超乎想像的丑恶力量,雪羽不由得冒出一股恶心感。 她这才深深明白悠理为什么要她一刻都不能松懈。因为要是在没有集中魔力的状况下,光是与此时的悠理对峙,就足以让她失去意识。 『魔』 此时站在雪羽面前的,是披着人皮的『魔』。而且是除去一切杂质,极为纯粹的『魔』。 ——是无视于任何尝试和规范的暴力化身。 相较于雪羽至今感受过的任何魔力,眼前这个人来得更加凶暴、残忍、残虐;光是与他对峙,雪羽的自我意识就几乎要崩溃。 (……难怪他不肯拿出全力。以他这么强大的魔力……一般人早就疯掉了。) 她集中所有的魔力与悠理的魔力对抗—— 啪——耳中忽然传来一道某种物质的龟裂声。 「发、发生了什么事……?」 雪羽抬起头,看到天空迸出一道裂缝——一道巨大的裂痕出现在蔚蓝的天空上,从中显露出漆黑的异质空间。 「不会吧……这个次元出现裂痕了……!?」 裂缝愈来愈大,甚至别处也传来龟裂声。 「哇哇,是怎样?好危险呀……」 悠理察觉到空间出现异变,即刻压抑自己的魔力,把颈圈重新戴上。 盘据于整个空间内的魔力,顿时如同不曾存在过一般消失无踪。而雪羽也同时从庞大的压力之中解脱。空间的崩裂情况随即停止,而原本的裂缝也逐渐愈收愈小。 「这是怎样?结果梦境中的世界也不怎么样嘛。」 『象牙之塔』是以魔法创造出来的另一个次元,是一个幻想世界。因此,这里无论出现什么样的灾害,对现实世界一概不会造成影响……理应如此。 但这个幻想世界却险些崩溃,酿成超次元的灾害。 而这全都只是肇因于——一个人类释放了他所有拥有的魔力。 (这是……这个意思是次元也承受不了……悠理的魔力是吗?) 雪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这就是……麻上悠理认真使出的力量……) 「唉呀呀……」 就在雪羽正因为这个事实而吓得发抖的时候,悠理抬头望着天空,喃喃嘟哝了一声: 「亏我还只施展了不到一半的力量呢。」 「…………」 雪羽惊讶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甚至于好一段时间,她都还无法从地上站起来。 悠理和雪羽离开『象牙之塔』之后,踏上了归途。 ——不过回去的路上,雪羽又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被悠理两手抱在胸前。 他们走在通往女生宿舍的中庭小径,这模样看在旁人眼中,简直就像是一对恋人卿卿我我地腻在一起。 「我已经是第三次像这样抱着你了呢。」 「你、你少罗唆!不、不要说这种令人害臊的话啦!」 尽管怀里的女孩瞪着悠理,但他却依然故我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 (……唉哟,真是太丢脸了……) 雪羽让悠理以公主抱的方式抱着回宿舍原因无他,就是因为她吓到腿软,站不起来的关系。 由于她遭受到悠理非比寻常的强大魔力冲击,害得身体无法使力。尽管气象牙之塔』内发生的事应该不会对现实世界的人产生任何影响,但雪羽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却仍旧无法恣意掌控体内魔力的循环。 她原以为过一会儿就会恢复,但等了好一阵子,她却仍无法起身走路。 「……那个,悠理,虽然很麻烦你带我回宿舍,不过……你能不能用其他方式带我回去?」 「嗯?怎么了?你喜欢坐在我肩膀上吗?」 「为什么我要坐在你肩膀上啦!拜托你就正常背着我走回宿舍不行吗!」 「背你呀?这样好像也不错~毕竟背着女生的时候,胸部会贴到背上——」 「……那还是这样好了。」 「喔,是吗?你果然还是比较喜欢公主抱吗?」 「……嗯,就当是这样吧。不过拜托你走快点,趁着还没有人看到的时候——」 就在雪羽羞怯地用手捣住自己的脸时.前方忽然有人出现,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久远院,你跟一个男生这么亲热是怎样?啊?」 这一句带有积怨的语气出自一名身材壮硕,脸色凶恶的男子。 这个人是佐贝清玄,身边还带着几名跟班。和这么一个讨人厌的对手再次相遇,让雪羽明显表露出不耐的情绪。 「嘿,排名第一的大小姐现在有余裕跟男生厮混了呀?看来下一次的排名战老子我可以轻松取胜了嘛……嗯?」 说完,清玄眯细了眼睛瞟向悠理。 「那个颈圈……你是之前那个家伙呀?」 「啊!真的耶!你这个一年级的死小鬼,竟然胆敢对清玄哥出言不逊!」 清玄和他的跟班们认出悠理之后随即对着他叫嚣,但身为当事人的悠理则是…… 「喂,雪羽,这些人是谁呀?」 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这些人了。雪羽目瞪口呆地愣了一下之后,带着无奈的语气说: 「是三年级的佐贝清玄跟他的朋友。我听说你前些日子才跟他们起了一些争执不是?」 「……喔~嗯,有喔!我是有遇到过这么一群人,我想起来了……欸?是怎样?好像是还满强的人嘛?」 就在雪羽和悠理两人窃窃私语的同时,清玄忽然唤了一声: 「喂,一年级的。你这家伙为什么会跟久远院凑在一起?」 「啥?你问我为什么喔……欸,就自然而然在一起啦?」 「你是什么阶级。」 「D级喔。」 悠理带着一副无所谓的姿态脱口说出这个事实,清玄和他的跟班们全都愣了一下,连下巴都忘了收拢。但几秒钟后随即发出哄然的笑声。 「叽哈哈哈哈哈哈哈!」 「D级、D级……你呀——没想到高中部还有像你这样的人呢!呼哈哈哈哈哈!」 这是完全瞧不起对手的低级笑声。 「喂,雪羽,我好像彼人家笑了耶?」 「那是当然的呀,你这个笨蛋……」 「啊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们优秀的久远院大小姐,是来指导这个逊到不行的转学生的呀?喂喂喂,你这么悠哉,到时候真的会栽筋斗喔?真期待下一次的排名战呀。」 听到清玄脱口说出如此误谬的揣测,雪羽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逊到不行的转学生呀……如果真是这样不知道该有多好。」 「啊?」 「没事……佐贝学长,我差不多已经开始对你感到厌烦了。」 雪羽带着冷淡的语气说完,随后对着悠理说:「悠理,把我放下来吧。」 「嗯?你已经可以走路了吗?」 「嗯。」 悠理听了随即将雪羽轻轻放下,让她以自己的双脚站立。 「佐贝学长,如果你那么想要排名第一的头衔,就让给你吧。我打从一开始就——咿呀啊啊~」 凛然的宣言之中,雪羽忽然很不争气地惨叫了一声。 她的两腿使不上力,膝盖瘫软地几乎要瘫坐到地上。她反射性地拉住悠理的衣角,整个人贴在悠理身上。 这样子非常难看。 「可、可恶……站、站不起来……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哈哈哈,你不要勉强啦。你现在脚还没有力气吧?」 「你、你少罗唆!还不都是你的错!」 听到他们这段对话,清玄等人的脸色全变了。 「因为男人而腿软……他们有一腿呀!」 「真的假的!原来久远院有男人的消息是真的!」 「竟然在学校里面嘿咻……哈哈!也打得太火热了吧!」 雪羽再怎么单纯,此时也察觉到眼前这群男人的猥亵目光,对于他们口中那些避讳性的俗语,似乎也心领神会。 「才、才不是!我、我我是因为……」 此时悠理『咚』地一声将手放到雪羽的头上,随后向前跨出一步。 「话说,学长,你找雪羽到底有什么事呀?」 「没事,只是要她不要因为运气好赢了一次就这么嚣张——」 「你就这么不甘心自己输给女人呀?」 「啊?」 「哈哈,你真是个气量狭小的家伙耶。输给女人又怎么样?身为男人本来就应该要服侍女人,为了衬托女人而存在的嘛。」 「……你这家伙!在嚣张什么东西呀!」 清玄嚷嚷的同时,眼神显得更为凶恶。但悠理却丝毫不以为意。 「再说,你要跟雪羽打,根本比都不用比。」 他苦笑着说: 「雪羽打从一开始就不曾满足于校内排名第一,这么微不足道的地位。她不会因为现状而感到骄傲,总是把目标放在更高的地方。而你呀,你这个人倒是一直把目光放在已经分出胜负的比赛,执着于过去小小的荣耀……该怎么说呢?你们气量不一样啦。」 「……悠理。」 雪羽忍不住握拳抵住自己的胸口。 她的目光紧紧扣着眼前这缶,挺身袒护她的男生背影。 「你这家伙……!不过就是个D级的小角色,谁准你在那边对老子大放厥词!」 清玄大骂了一声,同时伸手揪起悠理的衣领。 「欸欸欸,你冷静点啦,学长。这里怎么说也是一所魔法学校,我们就用这个一决胜负吧,」 悠理带着一如往常吊儿郎当的姿态,边说边从口袋中取出学生证。 「雪羽现在累了,由我来代替她跟你一较高下吧。像你这种程度的对手,由D级的我来对付就够了。」 「……喂,悠理,你这么做是想怎么样?」 「嗯?什么我想怎么样?」 「校规有明文规定,禁止学生之间彼此私斗的。」 「雪羽,你这人实在有够一板一眼的耶。没事的啦,马上就会结束了。」 他们来到没有其他学生出没的校舍后方。此时已经勉强可以站稳的雪羽,凑到悠理身边询问: 「不管怎么说,佐贝学长跟你根本打不出像样的比赛吧?」 「跟你说不用担心啦~我会用对方的规格跟他好好打一场的啦~~」 他边说边摇晃着手中的学生证。这张学生证原本已经因魔力超载坏掉了,但在离开『象牙之塔』之后又恢复原状。 「你该不会……打算使用刚刚的『火球术』吧?你要是在这种地方使用那么强大的招式……不对,那虽然不是强大的招式,不过要是你用了的话——」 「欸~欸~就叫你不用担心了。我会料理好这件事的啦。虽然我是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要是那位学长惨败给我这个D级的人,他应该至少会乖上好一阵子吧?」 就在悠理和雪羽小小声谈论着的同时—— 「喂,你们要在那边窃窃私语到什么时候呀!」 清玄已经气得拉高嗓门骂人了。 「好啦好啦,我现在就过去了啦。」 悠理于是带着一派轻松的姿态来到清玄面前。 (这家伙到底打算怎么做……) 雪羽显露出一副不安的眼神,凝望着悠理和清玄一触即发的场面。 要是这两人真正打一场,赢的人肯定是悠理。毕竟清玄的魔导武装,绝不可能突破悠理的攻击力和防御力。不过,雪羽不明白悠理说要跟清玄分个高下,却掏出学生证出来的用意何在。 「不要说我不让你——我就不用魔导武装对付你好了。」 清玄不知道对手的实力而为自己设下了限制。他没有伸手取出挂在腰上的魔导武装,而是掏出了学生证。 「学长,拜托输了可别拿这个当藉口喔~」悠理带着不正经的语调说:「总之,要是我赢了,可以拜托你今后不要再靠近雪羽吗?人家很不喜欢你呢。」 「哈!这样的话要是我赢了,你也就别再纠缠久远院了。一个D级的蠢蛋,拚死跟着模范生逢迎谄媚的样子,看了就让人觉得不爽。」 两人在对峙的同时各自交换了一句话。 (……怎么这情况,看起来好像两个男生在为我争风吃醋……不、不对,才不是呢!我到底在想什么呀!) 雪羽一个人自己幻想着,然后自我否定地猛摇头。 随后,清玄的其中一个跟班发出了开战的讯号:「那么,开始——」宣告这场单挑战即时揭幕。 单挑开始的瞬间,清玄很快地开始行动——他凝聚出体内的魔力,注入手中的魔导器。在一股清澈的魔力流动之中,可以看见校内排名第二的头衔绝非浪得虚名。 「喝啊啊!看招呀啊啊啊——」 清玄打算使出什么样的魔法,这点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因为—— 「——嘎呜啊啊耶呜哇啊啊——」 在开战号令声喊出的同时,他的身体就弯成了『<』字型飞了出去。 他腾空飞越了几公尺之后猛力坠落在草坪上。但整个冲力还没有抵销,他一直滚到校舍后方的角落,然后撞上了一根大树干。 另一端,悠理做出投手投完球的动作站在原地,嘴上扬起笑容。 (——丢、丢、丢出去了!?) 悠理的战法相当简单——学生证投掷。 他在开战的同时猛力地扔出了学生证。这个可以用来当成魔导器使用的学生证,拥有一定程度的质量,若是再加上悠理的臂力,其威力可想而知。腹部挨了一下的清玄所受的伤害,难以估计。 (他说要用学生证一决高下……是这个意思啊!?) 「好!我赢了!」 清玄的跟班们慌张地跑向他们的头头,而悠理则骄傲地摆出胜利的姿势。 「什么你赢了!你这个白痴!」 「喔!雪羽,你看到我的英姿了吗?我可是获得了压倒性胜利呢!」 「什么压倒性胜利……你竟然做出这种骗人的偷袭之举……」 「不是有句话诡兵不厌诈吗?是被骗的人自己不对呀。而且我也没有说谎。」 雪羽一整个呆愣住了,想了想之后几乎要对他感到佩服。 她亲眼看过几次麻上悠理的战斗方式,每次都只能用『乱来』来加以形容。这种无拘无束且令人难以捉摸的战斗风格,真的是极尽自我中心之能事。 「……呜、你、你这个混帐……你这个……该死的东西!」 一声喉腔共鸣发出低沉的声音。清玄在跟班们搀扶之下起身,带着厉鬼般的凶恶脸庞瞪着悠理。 「他居然站得起来呀。这个学长还满厉害的嘛。其实我还算是扔得有点用力的呢。」 「我先说……佐贝学长是拥有相当实力的人。他的运动能力非常好,刚刚他就是在你的学生证扔到他之前,反射性地向后跳而减低了冲击力道。」 ——当然,悠理能只用投掷攻击,就把一个拥有相当实力的魔法使轰飞,他的臂力也不是一般常识可以想像的。 悠理无奈地耸耸肩。 「学长,你很烦耶。这场单挑已经是我赢了吧。」 「你少罗唆!你用这种方式赢,谁会承认呀!」 清玄挥手拨开跟班的搀扶,随后从腰上取出警棍型的魔导武装。 「再来一次!这次我要使出全力!接下来可是一场厮杀了!你这个畜生!」 他喊出侮蔑性的词汇,准备解放自己的武器。方才他身上的余裕已然消失,只剩下杀气横溢。 「……拜托,真拿你没办法。」 就在悠理轻轻地呼了一口气,而清玄也正准备解放他的魔导武装的时候—— 「……怎么这么吵呀。」 他们身边忽然传来一声嘟哝。 这是年轻少年的声音,音质极为冷静,也充满了威严。 同时,这声嘟哝让四下的空气全变了样。 在场的人全都僵住了。就连气到发疯的清玄也彷佛身体冻僵了一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原地。方才身上四溢的杀气顿时消失无踪。 他的杀气,全被某人释放出来的杀气给吞噬——被宛如浓稠的液体一般,让人挥之不去的强烈杀意吞噬。 「就连※五月的苍蝇也没有这么吵吧。多亏你们把我从睡梦中吵醒了。」(编注:日文「吵闹(うるさい)」亦可写作「五月蝇い」。) 在带有倦意的抱怨声中,一个人影从方才清玄撞上的树上,不带一点声音地跳到了地上。 这是一位手持黑色长刀的少年。 他的容貌稚嫩,身高也不高。从外貌来看,与其说他是个步年,还不如说是个小孩。 ——然而,他却有着一对异常凶恶的眼神。 看似要将视线所到之处的所有人击毙似的锐利眼神,与那一张稚嫩的容貌显得非常矛盾。 「什么——你、你是……」 清玄和他身边的几个跟班,全都显露出恐慌的反应。 (一王……?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忽然现身的少年,雪羽非常清楚知道他的身分——或者说,身为魔法使,大概没有人不认识他吧。 「喂,雪羽,那个小不点是谁呀?」 「……加木原一王,这个名字你应该多少有听说过吧?」 「没有耶,我没听过。」 听到悠理的回答,雪羽心想,这人真的是魔法使吗? 「他是其中一名『七天骑士』。」 雪羽的解释让悠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看来七天骑士你还是知道的嘛。」 「嗯,虽然我不知道成员的名字,不过……我记得他们是唯一得到许可,能够单独与魔族交战的最强魔法使嘛。」 『七天骑士』,这是在所有精选出的S级魔法使之中,进一步筛选出来的七名人类凶器。 他们是拥有超群战斗能力的精锐。而这些被授予七天骑士之名的人,降魔骑士团高层也会同时配给黑式魔导武装,以及与其能力相呼应的称号。 「不过真是吓了我一跳。没想到这么一个小鬼头,竟然是七天骑士之中的其中一人……」 「一王是大概在一年前,以仅仅十二岁的年纪就晋升为七天骑士的天才魔法使。他同时也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并在当时造成了极大的骚动。他虽然形式上还是编入了本校的国中部,但已经是站在前线的一流战士了。」 「喔!……咦?话说,不是要先从学校毕业才能加入骑士团吗?」 「我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这不是没有例外的——而一王就是这个例外。」 「喔~这么说起来,你之前是有说过有这么一个人,以在学学生的身分被招揽进骑士团了嘛……原来如此,这个人就是他呀。」 加木原一王在年仅十岁的时候,就已经被招揽进了骑士团。当时的他,就已经拥有站在前线作战的能力了。 他是个天才儿童,也是个异端;是个拥有恐怖天赋,甚至被贬为棻忌之子或恶魔之子的孩N…… 而这个人也是雪羽的目标。 (……不,与其说他是我的目标,不如说他只是个先例。) 只要拥有超群的实力,雪羽也有可能在毕业前就被招揽进骑士团。加木原一王这个先例,就证明了这一点。 「一直在那边吵吵闹闹的人就是你们吗?嗯?我好像看过你们几个呀。」 一王瞪着清玄等人说。他的身高较矮,因此是以抬头仰望的形式看着几位学长。但他这般泰然自若的模样,却让他看起来彷佛国君睥睨着臣子一般。 「啊……我、我是高中部三年级的佐贝清玄……」 清玄明明面对着年纪比他小的对象,说起话来却显得卑微,方才粗暴的气息荡然无存。他完全龟缩起来了。 这是因为这个顶着七天骑士威名的少年,释放出了非比寻常的气魄使然。 「我在校内的排名……直到去年都是第一——欸、呃,虽然现在排名第二,不过下一次的排名战我一定会……」 「无所谓啦。」 当清玄想试着推销自己的时候,一王即刻浇了他一盆冷水。 「我对你的名字跟头衔一点兴趣也没有……话说,我刚刚听到一句我喜欢的词汇呢。」 「你喜欢的……词汇?」 「——厮杀呀。」 一王带着嘴角浅浅的狞笑开了口,同时举起七天骑士的象征·黑式魔导武装——一把剑幅远远超过他身高的长刀——摆开架势,并且伸手握住刀柄。 「我正无聊呢。如果有人想拚命,我就来当他的对手吧——还是有人根本没有赌命的觉悟,却把厮杀这句话挂在嘴上呢?应该不会吧?」 「咿……」清玄悲鸣了一声并向后退一步,但一王却也跟了上去,不让对手拉开距离。 「如果你也是魔法使,就以实际交手的方式证明你自己吧。」 他明确的杀意化成了物理性的重压,袭向清玄。 「请、请请、请请饶命呀啊啊——」 清玄发出丢脸的哀号,和他的跟班们一同逃了出去。 「这是怎样?真无趣。」 一王没趣地吐了一句,同时将长刀扛到肩膀上。 「……一王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没变。」 「雪羽,你认识他呀?」 「因为他的名气很大嘛。毕竟能够只身讨伐魔女的魔法使,翻开过去的历史纪录也找不到几个……而且,我们家跟加木原家之间也有一些交流。」 拥有超群战斗能力的加木原一王,在身为天才儿童跟异端的同时,他也是一个问题儿童。 ——简单来说,他是个战斗狂。 这个人一旦进入战斗状态,就会即刻化身为遍地杀戮的修罗,带着宛如厉鬼一般的狞笑,将一切蹂躏、破坏殆尽。 他此起任何人都还要喜爱战斗,而且也是受到战斗眷顾之人。 因此,骑士团授予他的称号即是——『饕餮』。 「那边那个是……久远院雪羽呀?好久不见呢。」 一王发现雪羽和悠理,朝着他们走来。 「好久不见,一王。」 听到雪羽以恭敬的语气打了招呼,一王也用上对下的姿态回话。 「对了,我想起来了。刚刚那个男的,是之前的排名战中跟你在决赛中交手的人嘛。」 「是的,他现在是校内排名第二。」 「那种程度的家伙是排名第二?这间学校的程度也退步太多了吧。」 「……不好意思。」 「话说,久远院雪羽,那个看起来呆呆的人是哪里来的?」 说完,一王便将目光抬起来挪到悠理身上。 「这个人是——」 「啊?谁看起来呆呆的呀,你这个矮冬瓜。」 悠理即刻呛了回去,让雪羽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我在旁边听了一下,你这家伙是怎样,会不会太嚣张了一点?我管你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还是什么鬼的——」 「够、够了!悠理!」 「雪羽,你也是。你对这个小不点使用敬语是怎样?」 「他、他的地位跟我们不一样……总、总之!你快点道歉!」 「我才不要呢。我最讨厌这种不懂得尊敬年长者的死小鬼了。」 「你这个几分钟前才把学长揍飞的家伙,怎么有脸说这种话呀!」 「……喔,真的耶。」 悠理摆出被将了一军的反应。 「哈哈哈!唉呀,原来如此,被比自己年纪小的家伙瞧不起,还真的满让人觉得生气的呢~这样我总算是了解那位学长的感受了。下次开始注意一下好了。」 听到悠理悠哉地笑着,雪羽吓得魂都飞了。 「久远院雪羽,你不用喊这么大声,冷静一点。」 一王带着沉着的语调说: 「我不会把那种不知道分寸的白痴所说的话放在心上的。」 「喔?谁是白痴呀,喂?」 「我长得矮是事实,被说矮我一点都不介意。毕竟一个人的实力强弱,不是身高可以决定的——所以啊……」 一王顿了一下之后接着说: 「我就摘你一颗眼珠,当作给我的赔礼吧。」 最后这番冷澈的宣言,是从雪羽的头顶上传来的。 她花了〇.一秒才察觉,一王从她的眼前消失。 再多花〇.一秒之后,她才发现这位七天骑士,此时已经蹲在悠理的肩膀上。 (这是……『歪空』!) 所谓『歪空』,即是以空间跳跃进行移动的魔法。是一种召唤系魔法的变形,需要高超的技术力,以组织出庞大而复杂的魔法方程式。一般的魔法使要使出这个魔法,大概需要十秒钟的发动时间。 雪羽作为校内成绩顶尖的魔法使,大概三秒钟就可以使出『歪空』,但这还不到可以应用在实战中的水准。 然而——她却连一王发动『歪空』都没有察觉。对方在瞬间便使出了魔法,同时移动到了目的地。 (从来没有看过这么快、这么安静的『歪空』……) 一王没有耗费半分无谓的力气,以极为正确的方式进行空间转移——就好比真的『瞬间移动』一样。 这就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饕餮』——加木原一王。 「喔?」 悠理口中茫茫然吐出一声疑问的同时,一王的行动已经进入尾声——他将右手屈成钩爪状,以闪电般的速度掸出手臂,准备挖出悠理的右眼。 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嵌入悠理眼窝的瞬间—— 「够了,一王!」 一声沉稳的女性声音传来,让一王的动作即刻停了下来。 「啧,碍事的家伙来了。」 一王极为不悦地啐了一口,同时从悠理的肩膀跳到地上。 「一王,你好不容易才完成任务回到学校来,不去上课在这边闲晃做什么啦?」 黑瓜绯蜜微微鼓起脸颊,带着身为教师的语气,为学生着想地说道。 她是圣春学园的理事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同时也是七天骑士中的一员。 而她所拥有的称号是『逆天之人』。 「在这样的学校里面你是要我学什么?快点把我送到魔界去吧,这样我还比较能学到东西。」 「不行。一王,你要在这间学校学习人与人之间的相处方式,跟作为一个人该拥有的常识。我承认你拥有可以让骑士团破格招揽你作成员的实力,不过你在战斗之外的所有能力都非常匮乏。」 「那又怎么样?」 一王摆出一副极为无趣的态度说: 「在这个腐败至极的世界里,除了战斗还存在什么?」 回话的同时,他流露出一个少年身上难以想像的锐利眼神。但绯蜜却只是笑着接过对方这样的眼神说: 「很多很多喔。像是爱呀、友情呀……之类的。」 「……无聊。」 一王不屑地啐了一口之后转身离去。 「啊!等一下!一王,你要先好好跟悠理道歉才行!」 尽管绯蜜慌张地出声想叫住他,但他已经不见人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唉,这个一王真的是很伤脑筋——雪羽、悠理,一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会啦。」雪羽说。 「他这人真的是……不管我说什么他都相应不理,我真的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是吗?在我看来,我倒是觉得他很听理事长您说的话呀……」 一王生性好战而凶暴,同时又拥有超人的战斗能力,但这个异端之子在绯蜜面前却只是一个嚣张的死小鬼。这让雪羽想起绯蜜理事长的另一个别称…… ——『驯人师』。 这个别称,同时包含了旁人对于黑瓜绯蜜的褒贬。 绯蜜所拥有的高超战斗能力自然不在话下,同时,她也擅长掌控人心,精于组织管理。也因为她这项特质,使她年仅二十六岁就当上了降魔骑士团团长。 『驯人师』,这个别称不是对她这个人的实力评价,而是带有讽刺意味地说她『比起魔法,更擅长使唤他人』。 「好久不见,悠理。我们上一次见面是两个礼拜前吗?」 绯蜜向悠理打了声招呼。 「是呀,上次见面是我在办理转入圣春学园的手续的时候。」 「已经习惯这间学校了吗?」 「欸,多多少少啦。」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话说你的成绩好像还有待加强呀。」 「哈!哈!哈!」 悠理带着豪放的笑声想蒙混过去,对此,绯蜜苦笑着说: 「不过你可以跟我们学校的模范生·雪羽处得很好,这样我也放心了。你就请她多教你一些东西吧。」 绯蜜说完在此点头,告诉悠理和雪羽她先失陪了。 黑瓜绯蜜身为圣春学园及降魔骑士团的最高负责人,表现出来的态度却如此谦逊,就某方面而言,与一王之间形成了相当大的对比。 「你跟黑瓜团长好像还满熟的嘛?」 「喔……嗯,她好像跟我师父认识,也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才能转进这间学校。倒是你,她好像很清楚记得你的名字跟长相呢。该说你不愧是学校排名第一的魔法使吗?」 「绯蜜理事长只要是跟骑士团有关系的人,名字跟长相全都记得。她就是这样的人。」 听到雪羽这么说,悠理吹了一声口哨。 「话说,悠理,你的眼睛没事吧?」 「嗯?怎么怎么,你在为我担心呀?」 「你、你这个笨蛋!我只是……」 「没事啦,那个小不点的手没碰到我。」 悠理顿了一下接着说: 「不过……那家伙竟然毫不犹豫就跑过来挖我的眼珠,真是个让人不敢恭维的死小鬼。看来他对自己的身高相当自卑嘛。」 「嗯,我觉得应该纯粹是因为你的态度让人生气……」 总之,这个原因只有一王本人知道。 「不过话说回来,黑瓜团长竟然可以让这么凶恶的小不点乖乖听她的话呢……」 悠理苦笑着说: 「这问学校还真是充满了一堆怪家伙呀。」 「其他人都可以说,就你没资格说这种话!」 雪羽随即呛了回去。 一名少女站在昏暗的空间之中。 这里是——地下特殊训练场·『象牙之塔』的入口。 她没有得到许可,而是悄悄潜入这里。 她站在门前,举起肤色苍白的手贴到厚重的门板上。随后闭上眼睛,彷佛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 随后她睁开眼睛,伸手贴到耳边的小型通信器上,开口说话: 「博士,没错,『象牙之塔』有破损的迹象。」 『是吗。』 女孩耳边传来了干涩的嗓音,小小声回了话。 「他们是在进行什么大规模魔法兵器的实验吗?」 『不,应该没有这个可能。毕竟无论是什么样的魔法或是魔法兵器,都不可能从「象牙之塔」内侧造成整个空间的损坏。这应该是负责管理这个设施的学校方面做错了什么才对。』 「现在这个空间似乎已经开始进行自我修补的动作了。照这个速度,明天下午应该就可以完全复原了。」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就必须尽快展开行动了。』 听到博士的回话,女孩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我们派你潜入这间学校才大概两个月左右,万万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就来了。不过要是错过这次,下一次再有这种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博士说完接着询问:『你看有机会成功吗?』 「是,为了修补『象牙之塔』,极大魔法阵出现小部分的『破绽』。只要针对那里下手,应该就能打开通往这所学校最深处的通道才对。」 『那你就快点行动吧。但要小心,要是失败的话,你就连废铁都不如了。』 女孩点点头。好比一个乖顺的线控人偶。 『将一切献给我主,「灾厄之黑魔女」。』 「将一切献给我主,『灾厄之黑魔女』。」 在这番诡异的誓词之后,博士最后补上了一句: 『拜托你了——846号。』 「是。」 女孩——辻社面无表情,丝毫不展露半分情绪地,简短回了话。 ──────────────────────── 第六章 圣春学园最深处 从身为降魔骑士团团长的黑瓜绯蜜,就任圣春学园理事长职位这点可以看得出来,圣春学园在各个魔法使养成机构之中,实为成绩特别优秀的一所。 虽然加木原一王说这间学校的水准退步,但这其实只是因为他正以异样的速度成长的缘故。 由于圣春学园也同时兼做降魔骑士团日本分部的根据地使用,因此,各项设备都是最优秀的。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设计,则要属以整座学园描绘出的『极大魔法阵』。 然而,除了少部分学校里的人之外,几乎所有人都是在不清楚这整个魔法阵详细设计方式的情况下,接受其所带来的恩惠。 这就好比一般人不会知道电脑和智慧型手机的内部结构,却能享受科学带来的便利性一样;学校里的学生跟老师们,同样也是在不清楚这个极大魔法阵具体结构的情况下,享受先人的庇荫。 也因为这个缘故,知道这个极大魔法阵背后蕴藏的『真相』的人少之又少——这个三年前被安置在学校深处的『真相』。 「…………」 辻社默默地凝视着眼前的墙壁。 这是一面描绘着几何图样的冷色墙壁。 由于地下室没有阳光,所以待在这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她悄悄潜入这个除了学生之外,就连教师也禁止进入的地方,已经不知道经过多久。 她伸手触碰这面巨大的墙壁,先对结界的建构方程武进行分析,然后——使之无效化。 辻社——她是为了抵达此处而被创造出来的工具。在她的体内,拥有破解各式结界的知识与力量。 但说是这么说,她其实也不是万能的开锁工具;若是极大魔法阵处在完备的情况下,在结界遭到破解的同时,随即会有紧急备用的结界递补张开……然而,现在这个极大魔法阵却因为『莫名原因』而出现毁损。 而且,遭受毁损的地方还是——『象牙之塔』。 在骑士团的心里,无论极大魔法阵的任何地方出现毁损,『象牙之塔』作为一个异于现实世界的异世界,是绝对不会遭受破坏。因此,在这个前所未有的情况下,骑士团在察觉与应对的反应上就显得相当后知后觉。 这对辻社及她背后的组织来说,可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芝麻开门。」 她淡淡地吐出一句毫无意义的话。这句话完全只是为了顺应当下的气氛。 随后她穿过这道墙开出来的通道,一步踏入了墙内的空间。 这是一个由圆形外墙区隔出来的空间。空间内部相当宽敞,但由于这个空间与外界完全隔绝,因而给人一种异样的压迫感。彷佛神殿,却又宛如监牢。 这里是,圣春学园地下最深的楼层——同时也是整个学校的根干。 「找到了。」 社来到空间中央——整间学校的核心区域。 她踏上灰色的阶梯,来到这个宛如祭坛的平台上。位在圆顶空间中央的平台上,摆了一具黑色的棺材。 (这个空间的一切全都是为了守护——不对,应该说是为了供奉『这个东西』而存在的……) 她先是环顾了四周,接着将目光移回到眼前的黑色棺材上。 (如果博士的预期没错,这里面……) 她将手伸向棺材,只用少许的力气,就将这个没有上锁、亦没有施加封印的箱子打开。社将棺盖放到一边,探头窥探棺材内的景象。 ——一具无头尸骸。 这个厚重的箱子里,装着一具乾尸。这具手、脚、身体全都乾枯,宛如枯枝一般细瘦的尸体,彷佛伸手轻触就会崩裂,但却散发出极其异样的氛围。 ——这具几乎腐朽的乾尸不同于其外观给人的印象,不断散发出栩栩如生的高纯度魔力。 「博士,有了——不对,我是说,祂真的躺在这里。」 社低头凝视着眼前的魔女尸体,伸手轻触着耳边的通信器,提高了音调小小声说: 「是我主『灾厄之黑魔女』的玉体。」 『喔喔……是吗。』 通信器彼方传来欢欣的颤抖。 『我的推测果然没错。我主的躯体果然就在这里。』 「收容着我主身躯的棺木和这个空间……似乎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魔导器。而这里就是极大魔法阵的核心……」 拥有强大力量的魔族,就算死后也多半保有其魔性。因此这些魔族的尸体,都可以拿来作为魔导器运用。 其中,拥有大量魔力的魔女尸体更是最好的素材。 『脑部』主司建构魔法不可或缺的意志;『心脏』是魔力的泉源——这两者是极其稀少的原料,多半用来生产强大的武器。 例如,降魔骑士团授予七天骑士的最强魔导武装——黑式魔导武装,即是以魔女的脑部和心脏作为核心创造出来的。 『无论我们怎么找都找不到我主黑魔女的躯体……果然是是落到骑士团的手里,并加以利用……三年前极大魔法阵的性能急遽向上提升,原来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通信器中嘶哑的声音,透露出了悲愤的情绪。 『846号,你快把我主黑魔女的身躯带走。一想到我主的身躯竟然在降魔骑士团的手里,就令人作呕。』 「不过博士,」社说:「我主黑魔女的首级……不在这里。」 『什么?』 「颈子以上的部分被切离了。」 『嗯……头部跟躯体——脑部和心脏是分开保管的呀。那么头部会藏在哪里呢……是降魔骑士团的梵蒂冈总部吗?』 博士思索了一会儿之后说: 『……好,我也过去一趟——846号,你有办法干扰圣春学园的结界吗?』 「可以。」 社点点头,凝视着以棺木为中心,在她脚底下张开的魔法阵。 她置身在这个极大魔法阵的核心位置——即控制室——要对整个结界进行细部干预不是难事。她花了几秒钟掌握了整个魔法方程式的结构之后,随即展开了行动。 「首先……得把盖子盖上。」 她将手伸向置在一旁的棺盖。这时候—— 「唉呀,看起来好像很重呀,我来帮你吧。」 忽然,有两只手很自然地从旁伸过来帮忙。 「谢谢你。」 社淡淡地道了谢之后,和身旁的一名男子一同将棺盖盖上。 「……接着是……」 她随后开始思考召唤的步骤,但却即时察觉到情况不对。 「——!」 「嗨,怎么啦?你吓一跳的表情看起来也满可爱的嘛。」 男子脸上带着悠哉的笑容,口中吐出有违当下气氛的耍帅言词。 「麻上……悠理……」 社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当她知道这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其他人在,平常缺乏情绪表现的她,此时几乎是以整个身体都做出反应的方式,以表现出她的惊讶。 「你、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为什么呀……我早上到学校听到萌萌老师说你今天无故缺席,我就跑来找你了呀……欸,虽然我其实也是想跷课啦。」 「…………」 她听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她今天确实无故没去上课(基本上她原本打算,从今天开始就不会再回到这间学校了),但她无法理解悠理为什么会因为这个理由,而跑出来找她。 「也就是说……」 社想了想之后开了口: 「你喜欢我,是吗?」 「……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因为你没事却跑出来找我,还一路跟着我到这里呀。」 「欸,说是这么说没错啦……」 「你是在跟踪我吧。」 「……你要这么说,我也是无话可说啦。」 「我不想跟跟踪狂交往,对不起。」 「我还没告白就被甩啦!?」 悠理垂头丧气地低下头。 对社来说,她其实只是对于忽然现身的男生抱持警戒,但这样的说法似乎深深伤害到了悠理。 「……唉,我又被甩了呀……之前才被雪羽拒绝。我真的有这么不受女生欢迎吗……?啊,不过,露希雅她……不对,她大概只是想利用我而已……」 悠理带着复杂的表情烦恼了一下,但随后却也即刻把话题转开: 「……欸,先不说我是不是喜欢你,但从之前我看到你使用『火球术』的时候开始,我就一直很在意你。这点倒是真的喔,社。」 听到悠理这么说,社的头顶上浮现出一个问号。 妯很清楚记得当时发生的事。由于她在调查极大魔法阵的时候忽然被悠理发现,因此她随即编造出,想在不会被其他人看到的地方练习魔法。这样的谎言。 「我的魔法……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没有,魔法本身是很普通。就是很一般的烂。」 「没礼貌。」 这句像是反击的话让悠理苦笑着道了歉。 「抱歉,不过问题不是在你的魔法,而是你的态度——你在使用魔导器的时候,一脸写着心里对此抱持疑问或矛盾的感受,这点让我觉得很在意。」 「…………」 「你当时的眼神就好像在说:『唉,为什么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呢?为什么非得故意降低实力,然后使用这种道具不可呢?』」 「……你怎么可能——」 「我看得透呀。」 悠理将社的话打断。 「你那种特殊的倦怠感跟空虚感……看到你的时候让我吓了一大跳呢,没想到居然有人的想法跟我一样。我从没想过有人会怀抱着跟我一样的烦恼。」 社听了暗自开始思索: (换句话说,这个人……也隐瞒了什么事吗?) 她认为悠理跟她一样,因为某个特殊缘故而刻意隐藏自己的力量。 好比一只藏住钩爪的老鹰——假装笨拙,但其实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 「然后呀,我知道你今天没来上课,就不自觉地跷了课跟你过来了……结果竟然跑到这么一个不得了的地方呢。」 「……我在通信器中的对话,你都听到了吗?」 「嗯,我知道你是黑魔女党的人了。」 悠理答得相当干脆,这让社一想到接下来非做不可的事,心里就瞬间凉了半截。 「啊,不过你不用在意,这件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虽然我是不太能认同『灾厄之黑魔女』这种信仰……不过信仰是个人自由嘛。但要是做了坏事就不好了喔。」 在这般全然没有紧张感的言词之中,社丝毫不以为意地将注意力放到耳中的通信器上。 『846号,快把你遇到的状况说明一下。』 「很抱歉,傅士,我好像被跟踪了。」 『是谁?是骑士团的人吗?』 「不是,是刚转入这间学校的一个学生。」 『那没有问题,这间学校能够威胁到你的学生……应该只有『饕餮』·加木原一王一个人而已——杀了他!』 听到这声冷酷无情的指示,社的眼神忽然沉了下来。 「咦?嗯?我刚刚好像听到『杀了他』这句话……」 悠理这句状况外的问话完全遭到忽视,社举起手——即刻出招。 这是毫不犹豫,先下手必掌握胜利的一击。 一秒钟后—— (……喂喂……喂喂喂喂喂。) 悠理承受了对方的一记攻击,显露出傻眼而惊讶的表情。 他不用回避,因为这记攻击自己偏离了目标,但威力却相当骇人。距离悠理所站的位置约一公尺左右的地方全被大火吞噬,烧得连黑炭都没有留下来。 那是连大理石地板都能熔出一道壕沟的高热火球——火焰系第五阶层魔法,『灼龙业炎炮球』。 「社……你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就使出第五阶层的魔法是怎样?而且还是『灼龙业炎炮球』……这不是只有龙才能使用的魔法吗?」 悠理早就觉得社应该有隐藏自己的实力,但……他实在没想到竟然有这种程度。 正当他显露出一脸困惑的反应时,社也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 「唉呀?射偏了呢。是因为太久没用的关系吗?」 她先是不太甘愿地嘟哝了一声,随后彷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地猛然抬头,同时收起方才松懈的表情,毅然做出了宣言: 「刚刚那是警告,下一发就会直接命中了。」 「不不不,请你不要忽然脱口说出这种耍帅的话好吗。刚刚那个明显是你的失误吧?你还『唉呀』了一声呢。」 「我没有。」 「……你是打算装死到底就对了。」 悠理垮着一张脸,显露出一副不敢苟同的反应。 「欸?这情况是……是我要被杀人灭口的情况吗?」 「差不多吧。」 「不是吧……话说,社,你来这里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我只是依照命令行事罢了。」 社面无表情地吐出冷酷的语气回话之后,接着再次举起手——这次是两只手。 接着,与刚刚同样大小的火球——而且是两颗,再次朝着悠理扑了过去。 「——啧。」 悠理纵身跃起,闪避了两颗火球攻击。看来就算是悠理,挨了第五阶层的魔法也不可能毫发无伤——才怪,他纯粹只是怕热而已。 第五阶层魔法的攻击力,根本无法突破悠理下意识散布在身上的魔力防壁,但衣服跟头发还是有被烧焦的可能——他是基于这样的判断而决定回避的。而且闪避对方的攻击比起其他对应方式轻松,所以他决定闪避。 他高高跳到圆顶空间的屋顶,将体内魔力集中到脚上——吸附在天花板上。 不擅长使用魔法的他,在操控魔力方面却是相当得心应手。 「——上面。」 社猛然扭动了肩膀,举起右手瞄准了贴在天花板上的悠理,再次放出一颗高热火球。而悠理则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高速奔驰闪避。 「喂,社!拜托你停手啦!」 「不要。」 「为什么啦!」 「因为这是命令。」 「拜托你通融一下嘛~」 「不要。」 在火焰形成的风暴之中,两人仍持续着这般缺乏紧张感的对话。 「……真是够了,为什么情况会变成这样嘛,」 悠理抱怨似地嘟哝着。 (没想到社竟是黑魔女党的人。换句话说,她之所以置身在这间学校,目的是潜入搜查,就像是间谍之类的吗……那她是要侦察什么东西呢?) 悠理想起她还是个女性,让他在烦恼的同时出脚蹬了一下墙壁,再次跳回到地上。他以闪电的轨迹移动步伐,持续闪避社施放的火焰。 (不过……她果然没有使用魔导器……) 悠理一边高速移动,一边分析社的攻击魔法。 魔法使不同于魔族,在没有魔导器的情况下不可能使用魔法。然而从头到尾,却没有看见社使用魔导器的动作。她仅靠着自己的身体,就轻轻松松地发动了高级魔法。 而能够办到这种事的除了魔族之外,就只有一个可能—— 「社……你——」 悠理在对手发动攻击之间的空档,揣测性地询问: 「体内该不会植入了魔导器吧?」 「对。」 社满不在乎地点头表示肯定。 「我是改造人。」 她面无表情地,带着彷佛在配合市场调查一般的语气回了话。 改造人——悠理无法理解,这个词汇究竟带有何等沉重的意味。 「……这种人体宾验应该是被禁止的吧~?」 打从几百年前,人类就着手研究将魔导器植入人体的可行性。 这个研究的立论在于——若是启动魔法的媒介不是在外部,而是埋在人的体内,应该就能够更轻易地发动魔法,让人类得以更接近魔族的领域。 然而近年,降魔骑士团忽然全面禁止了这项实验。 他们这么做,是基于维护人道主义。但也有传闻指出,其实是因为这个实验的成功率实在太低的缘故。 而现在置身在悠理面前的社,就是这项实验计划的成功案例。 若真如此,她到底是站在多少牺牲者之上才成功的实验品呢? (……不对,现在该思考的不是这个问题。) 社接着又放出一记追击的火焰魔法。悠理以向后跳的方式闪避,同时将思考的焦点转换到『如何打破现状』这个问题上。 (她魔法的破坏力跟速度都无可挑剔……而且更重要的是启动的流畅度。原来在体内嵌入魔导器的功效就是在这里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用学生证发动魔法,确实是件愚蠢的事。) 要比喻的话,这大概就像猎豹要学骑脚踏车一样:明明可以不藉助道具办到的事,却非得倚靠道具完成,而且效果还没有原本来得优异……这确实是毫无意义的行为。 「乱跑乱跑、乱跑乱跑……你的动作很快嘛。」 社带着不悦的语气嘟哝了一声,随后收起了宛如玩笑般的连续攻势。由于对手猛烈的炮火不再,悠理也停下脚步。 「怎么了?你魔力用完啦?」 「不,还很充沛。我体内相当于电池作用的魔导器,包含备用的在内一共有三个。」 ……真不愧是改造人。 「不过我想要改变战术了。毕竟像这种大规模的魔法如果使用量过大,很可能会被别人发现。」 社边说边集中精神地闭上眼睛。 「而且——这个战术才是我的专长。」 说完,一股浅绿色的光芒随即自她的身上涌现。 「——!」 悠理分析了社建构出的魔泫阵,整个人吓了一跳。 (不会吧……) 他的脑中警报声大作。昭示了即将来临的一场绝命危机。 (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糟糕……) 这是生物系第五阶层魔法——『刚战鬼凯歌』。 任何身为魔法使或魔族的人,一定都懂得运用魔力强化自身体适能的技巧,这是就连悠理也会使用的基本技术。而生物系的魔法,则是将这种技术发挥到极限,促使体适能产生爆炸性的成长。 简单来说,这是一种可以使施术者速度变得更快、身体变得更强韧,力量变得更强大的魔法。 (要、要是她使用这种魔法的话……) 悠理感到极度的焦虑。 他的样子狼狈不堪,整个人吓傻了。此时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没有半点余裕,只剩下纯粹的危机意识。 他脸上冒出一道冷汗,顺着下颚滑落地面…… 就在这个瞬间—— 辻社蹬地以爆发性的腿力冲刺,朝着悠理极速逼近。 「——唔!」 社面无表情的挥拳攻势被悠理勉强闪过,接着祭出的拳头悠理也绝不正面接招,全部将对手的攻击拨开。 这个男人过去无论是面对魔兽之牙、魔导武装的刀刃,或是任何上级魔法,都从不采取防御姿态,正面承受所有攻击。但现在却只能以相当难看的方式,勉强闪避对手的攻击。 (可恶!这情况真是太糟糕了!怎么这种时候偏偏遇上一个,赤手空拳的肉搏型前锋魔法使呀……!) 悠理看社不断施放火焰系魔法,原以为她是个后卫型的魔法使,但没想到事实上,她就跟自己宣称的一样,是个重视速度,擅长肉搏战的前锋型战将。 而且,这也意味着她——辻社正是麻上悠理的天敌。 「呜、呜啊啊啊啊!」 社随后祭出一记高脚踢,悠理无法化解对手踢腿攻击的力道,整个人被踹飞滚倒在地上。 用来挡住对手踢腿的手传出阵阵刺痛。社第一拳擦过悠理的脸颊,同时也划出一道伤口,淌着鲜血。 他受伤了。 (……哈哈,好久没有感受到这种『痛楚』了呢。) 麻上悠理『破天荒的』强大力量来自于他的魔力。而他能将所有攻击无效化的强大防御力,也是他下意识在体外张开的魔力流带来的功赦。 然而,这个魔力流有一个唯一的缺点。 ——来自女性的攻击,而且是肉搏式的攻击。 不知道为什么,悠理的魔力流无法防御女性的拳脚攻击。他这般异常强大的魔力流防御能力,唯有在赤手空拳的女性出招攻击他的时候,无法发挥功用。 其原因不明。 也许是因为他的信念所致;抑或者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妹妹而觉醒的关系。总之,详细原因连悠理自己也不清楚……他的防御能力在面对女性使出的肉搏式攻击面前,形同纸糊出来的盾牌,一点用都没有。 (要是她有用什么武器那都还好,结果偏偏是肉搏型的战士……) 「我看你刚刚回避攻击的动作,原以为你的实力远远超出这里的学生。」 社带着冷冷的语气,对着屈膝跪地的悠理说: 「不过看你现在受到的伤害,似乎是我高估你了……还是你还隐藏着自己的实力呢?刚刚你好像有提过这件事嘛。」 「……欸,谁知道呢。」 就在悠理用手撑着膝盖,准备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社又攻过来了。 她以魔力强化的左脚用力蹬了一下地面,同时踢出同样强化过的右脚,狙击悠理的脑袋。 悠理反射性地举起左手防御。他擅长体术,防御的动作比起对手的攻击快了一步。 ——然而,就算采取了防御动作,能否挡得住对手的攻击又是另一回事。 『啪』……一声宛如枯枝折断的声音带来的剧痛,让悠理差点要叫出声来。他那般异质而强大的魔力,面对女性的肉搏攻击无法作用。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防御能力甚至比起一般的魔法使更差。 而以未经魔力强化的手臂抵挡魔力强化的踢腿——结果只有负伤一途。 「呜!」 悠理还是忍不住哀号了一声——一般魔法使能够使用蒙蔽痛楚的魔法,但悠理却只能忍耐。 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而这却让他露出了更大的破绽。 「喝呀!」 接着又是一记后方回旋踢。 社以纤细的脚祭出的踢腿,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悠理破绽百出的脑侧。 在头盖骨和整个脑袋传来的剧痛之中,悠理再次翻倒在地上。 「……可恶。呜啊,好痛……我还以为我的脑袋都会被踢飞呢。」悠理说:「我可没有新的脸可以换呀。」 他带着淌血的脑袋仍拚命开着玩笑,但其实遭受到的损伤相当严重。他的友手骨折,头部挨的那一下也伤在相当关键的位置,让他觉得脑袋痛得嗡嗡作响,视线蒙胧,甚至晕眩得有点站不住脚。 (该死……她也太强了吧。我不能再像刚才那样一直闪避下去……不过话说回来,现在也没有其他因应手段……) 悠理暗自咂舌地思索着。 严格来说,他其实不是没有其他因应手段。 事实上,他只要即刻打倒社,问题就解决了。尽管他那般异常强大的防御力此时无法发挥作用,但他仍拥有绝对强势的攻击力。 他只要在遭受进一步攻击之前,先打击对手即可。 而悠理的拳头拥有一击击倒对手的实力。 无论社藉助魔法将自身能力提升多少,她都不可能挡得住悠理的拳头。 抑或者是…… ——没错,悠理还有解开颈圈这个选项。 然而,这些选项全都没出现在他的脑中。 因为…… 「这情况真是一面倒。我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在欺负弱者了……悠理,你一点反击的意思都没有,到底是想怎么样?」 「……哈!哈!哈!」 听到社以平板的语气,不带感情地质问,悠理笑了。这是他一贯的悠哉笑声。 「你在说什么呀,社。我怎么可能出手攻击像你这么可爱的女生呢?」 他说—— 「我死也不会打女人的。」 「……这么说起来,你之前在补考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社听到悠理的回答,若有所思地开了口: 「你这个人真是个笨蛋。」 「这是在称赞我吗?」 在这番对话之中,社仍一步步拉近了双方之间的距离。 悠理在心里做出了觉悟,同时开了口: 「……啊——话说,社……你们,打算拿那个棺材里的尸体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 「也是啦。那我换个方式询问好了……要是你们取走了那具尸体,对这间学校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呢?该不会整间学校忽然毁灭吧?」 「没有这个问题。不过极大魔法阵可能会失去作用就是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也就是说,这间学校不会马上出现问题嘛。」 悠理迳自陷入沉思。然而,社仍旧没有停下脚步。 「……也对。仔细想想,降魔骑士团方面不见得就是正义的一方,而黑魔女党也不见得是邪恶的嘛。这么一东……只是刚好人在现场的我,其实不该插手管他们双方之间的事,也没资格说话了呀。」 悠理喃喃自语地嘟哝了一阵子后彷佛想通了——或者说是放弃了,「呼~」地吐了口气。 「嗯,我知道了,社。是我输了。」 悠理说。 这是他思索之后得出的结论。 但在他发表了这番投降宣言之后,社也没有停止动作。 「唉~唉~我又输了。输了输了~~」 在这般宛如抱怨的嘟哝声中——忽然一记夹带着浑身力量的正拳,狠狠咬进了他的胸口。 这是堪称本日最强的攻击,其夹带的力道非常符合最后一击应有的气势。 悠理挨了这一拳,猛力飞了出去。随后落地弹了几下,夹带着强大的冲击力道撞在墙上。因冲击坍塌的墙,将悠理埋入了瓦砾堆中。 这一场纷争就此结束。 麻上悠理,他基于自身不可违逆的信念,在『自我规范』及『轻视对手』的游戏方式之中遭遇惨败。 收拾掉目击者——麻上悠理之后,社即刻展开下一阶段的行动。 这是她之前已经准备要做的——操作这间学校张开的结界。让她能将她的上司召唤至此,而不被任何人发现。 「博士,我准备好了。」 社说完取出一张纸放到地上。这是画了魔法阵,用以固定转移魔法座标位置的魔法符。 其后,这张魔法符放出浅浅的光芒,一名男子从中现身。 他顶着一头白发,蓄着白须,是位上了年纪的男子。脸上刻画着许多昭示了岁月痕迹的皱纹,但眼神却显得坚毅有力。他穿着一身与博士的称号相辉映的自袍。 这人是辻社的亲生——不对,应该说是创生之父,辻十四郎。 「你辛苦了。」 十四郎带着冷酷的表情说。社低头恭迎,随后跟在十四郎的身后待命。这是她在没有接获指示的时候的任务。 「喔,这里就是圣春学园底下最深的地下室呀。建得真是不错。不愧是仪式魔法的鬼才——罗伊兹·玛利耶尔所设计。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想好好研究一下……不过现在没这种余裕呀……」 十四郎带着锐利的目光观察着四周,随后爬上祭坛的阶梯,将手伸向祭坛上的棺木。 「……幄喔。」 在开盖窥探到棺木内部的同时,十四郎冷峻的表情随即缓和,张口发出欢愉的声音说: 「这个充满灾厄之气却又如此美丽的魔力……虽说是魔女的尸体,但死后仍能持续保有如此强大的魔力……这绝对是我主『灾厄之黑魔女』的玉体没错……」 他凝视着棺木内那一具无头木乃伊时,眼眸同时混杂了两种神色——身为虔诚教徒的喜悦,以及研究者目睹新研究材料时的欢愉。两种矛盾的情结交杂,融合成复杂的眼神流露。 「我们马上把我主的玉体带回研究室去吧,846号。」 「是。」 社点点头,随即依照指示展开行动。她蹲到地上,将手伸向脚边的魔法阵。这是为了让黑魔女的遗体被夺之事不那么快被察觉,介入魔法方程式修改其中内容的手法。 「呵、呵呵……真令人期待。没想到我竟然能够亲手仔细研究我主『灾厄之黑魔女』的玉体……身为一名研究者,我就算死也瞑目了。至于我主的首级,只要与身体之间的连结没有被切断,应该也可以找得到……呵呵,呵哈哈哈哈!」 十四郎带着无法压抑的狂喜而纵声大笑。但他随后留意到墙角的方向,忍不住皱起眉头。 「……他还活着呀?」 十四郎的视线落在室内一处崩塌的墙角。那是麻上悠理输给社,而被轰飞撞上的地方。悠理没有现身,但十四郎却似乎可以从中感受到他的气息。 「846号,你刻意留了一手吗。」 「不,我从头到尾都很认真。倒是……他才留了一手。」 「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一丝想要攻击我的意思。他说他宁死也不打女人。」 社回话的同时,脑中浮现出方才和她交手的悠理身影。他从头到尾只是闪避对手的攻击,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展现出半分敌意,对于社的一切攻击逆来顺受。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哼,结果这家伙只是个蠢蛋而已呀。算了,846号,快点给他一个痛快吧。」 「……是。」 对于十四郎必然脱口说出的这句话,社稍有犹豫地顿了一下才点头回话,并朝着悠理的方向迈步走去。 不能让任何目击者活着离开,这点她再清楚不过。而且,这还是十四郎的命令,她更没有拒绝的权利。辻社这个女孩,就是被这么制造出来,被这么养育成人——一路被这么使唤下来,被这么利用的。 然而也因为这个缘故.她比起任何人,都对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犹豫反应感到疑惑。 「…………」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开了口: 「博士……我觉得没有必要杀他。」 (……咦?) 她的脑中对于自己这样的行为感到不解。 (我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张开的唇瓣却吐出了有违脑中想法的话语: 「他只是普通的学生。而且是非常差劲的D级魔法使。我想,就算放着他不管应该也不会有问题的。而且,我们得尽快离开——」 这是她第一次对十四郎提出她的主张。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她的创生父亲,表示出反抗的意思。 「……846号,你是想顶嘴吗?」 但这是禁忌。 社的背脊忽然窜上了一股寒意。 十四郎的眼神冰冷得恐怖。那就像看着不要的玩具一般,心里已然没有任何执念的眼神。 「你作为道具却胆敢发表自己的主张……这是怎么回事——嗯?846号?」 十四郎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边说边从白袍口袋里取出装有绿色液体的针筒。随后毫不犹豫地将其刺入自己的颈部,并将针筒内的液体注入自己的血液之中。 他将空了的针筒扔掉。同时,他的身体也即刻出现变化——右手一边发出鲜明的声响一边胀大,瞬间生出绿色的鳞片和爪子。 这是巨龙的手臂。 这只与年迈细瘦的十四郎极为不相称的强壮手臂,笔直伸向社。 「——啊啊!」 被五只爪子一把抓住的社,社高声音尖叫了一声。巨龙的手臂使力地绞着掌中少女的躯体,让她的筋骨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若是她没使用生物系强化魔法,恐怕是第一时间就被捏扁了。 「846号也失败了呀……尽管调整脑结构跟精神意志会让魔法操控能力大幅降低,但看来还是必须做出某种程度的调整呢。否则就会产生这种不必要的情感。」 「呜!呜呜!」 身体发出哀号,反应在社的脸上呈现出痛苦的扭曲;但十四郎却是面不改色,表现出来的模样就好比事务性地将不热的暖暖包丢弃,或是将喝完的罐装饮料空罐捏扁似的。 他的脑中此时彷佛已经完全将社这个女孩的存在删除掉了。 (……不对,博士的脑中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我——没有辻社这个人吧。) 她是辻十四郎以作为道具的前提而制作出来的。 无论是她在培养槽中被强行养大的过程,或是透过学习装置强灌她知识的行为,这一切全都只是为了让她潜入这座学校而已。 事实上,就连『辻社』这个名字,也是在安排她入学之前才想到并加诸在她身上的。 (在我把博士传送到这里的时候,我被制造出来的目的就已经达成,已经没有用了……而我又顶撞他。这么一来,被舍弃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十四郎来说,社顶撞他不是自己养的狗咬了他一口这种小事,而是彷佛听到手中的遥控器对他说——『看这个节目不好』的说教一般。 这是一种超越屈辱,进而形成一种恶心感的异常事态。 「亏我之前还觉得你是个出乎意料的好作品,能再多用一下的……不过既然是不良品,那就没办法了。」 十四郎甩动那只龙腕,将社用力地砸在地上。 「而且你竟然还袒护敌人……怎么?不过就是个道具,却对那个男人动了情愫了吗?」 (动了……情愫……?喔……原来如此……) 社无法起身,倒在地上茫茫然思索着。 (我……被自己的情绪绊住了。) ——因为他,麻上悠理坚持不对社动手。 ——因为他说社是个可爱的女生…… (我很开心……) 「从你们之间的对话听来,他好像是个女性主义者嘛……呵哈哈!」 十四郎带着难以忍耐而发出的讪笑,出脚粗鲁地猛踹着躺在地上的社。 「这男的还真蠢,『这东西』哪里是女人呀?不就是个体内全是斧凿痕迹,仅有女人外表的道具吗?」 社承受着这般嘲笑和十四郎的践踏,心里却没有半分怒火。 她甚至认同这样的对待。 因为她认为十四郎说得没错。 ——错的是麻上悠理。 (我不过就是个道具……) 「唉呀,现在不是做这种事的时候呀。我得尽快把我主句灾厄之黑魔女』的玉体运回去才行。」 十四郎边说边挥动龙腕,准备排除身边的废弃物。 社已经做好觉悟。 因为她知道,反抗或抵抗都是没有意义的。 十四郎比她强太多了。他在无数的人体实验之后,把确认过安全性的技术植入自己体内,藉此取得超乎寻常的实力。 那只植入龙族细胞的龙腕,其力量比起真正的龙可以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社根本防不胜防。 她默默闭上眼睛。因反抗十四郎而丧命,这件事在她心里……没有留下懊悔。她真正牵挂的,其实是因她卷入麻烦的无辜少年。 龙腕的五爪猛然挥向社的头部。 「——!」 这一刻,十四郧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划破空气擦出声响的利爪,在社的面前唐突地停了下来。 ——是忽然冲进来的少年挡下了他的龙腕。 「你……!」 十四郎难掩惊愕地大叫了一声。这个理当还埋在瓦砾堆中的少年,不知不觉忽然冲到他的面前,单手轻松挡下了他的攻击……这件事里的每一个要素都让他难以置信。 「麻上……悠理……」 社也圆睁着双眼,凝视着冲出来保护她的男子。这人半张脸都还淌着头顶渗出来的鲜血;骨折的左手垂在身边,看来已经是遍体鳞伤。 然而,他的表情中却流露出了愤怒的火焰。 在鲜血的浓妆艳抹之下,他的模样看来就有如厉鬼一般。 但其中夹带的旺盛斗志不是朝着社而来。 「你这个可恶的死老头……」 悠理身上满溢的怒火和骇人的魔力全都朝着——正要将社清理掉的十四郎而去。 「我虽然一点都不想跟你说话……不过,就让我告诉你一个没有人可以否定的真理吧!」 「你这家伙……你干了什么?你是怎么把我的攻击——」 这一切在转眼间就已经结束。 一击就结束了。 悠理挥出右手,一拳咬进十四郎的颜面。 就只是一记拳头。 带点弧线,由下往上挥出去的勾拳。 ——至少看在社的眼中是如此。 然而,十四郎却像是纸片一般被轰飞了起来,重重撞在靠近天花板的墙壁上。 他飞出去的方式彷佛一场玩笑。 这是瞬杀。 一击毙命。 「这……」 社哑口无言,无法吭声。即使是思绪比起常人要快上好几倍的她,亦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而她在这一切难以置信的状况之中,唯一理解的一件事是—— 「她是个女人!」 悠理随后吐出的这句话,深深撩动了她的心房。 但这时候,悠理的视线忽然一阵蒙胧。 (啊,不行了……) 社之前带给他的伤害实在太过严重,让他揍飞十四郎之后也几乎即刻就要瘫倒在地上。他试着稳住自己的身子,但两腿仍不自觉地瘫软而失去支撑力。 就在他倾斜的身子快要倒在地上的同时,一个女孩温柔地将他撑住。由于女孩以大腿接住他的头部,于是倒下的同时,他也很自然地躺在女孩的大腿上。 「你……还好吗?」 「社,你没事吧?抱歉,我很想早点过来救你,不过我刚刚真的晕过去了。」 「你为什么要救我?」 社带着不安和疑问的眼神,对着悠理开口询问: 「我明明是你的敌人。而且你身上的伤全部都是我下的重手……」 「为什么呀……嗯~为什么呢?」 悠理苦笑着说: 「应该是因为你长得太可爱了吧。」 「……是吗?」 社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随后也微微笑了笑。 「请你等一下,我去找人来帮忙。」 「啊……不用了啦,让我这样躺一下就好。」 「可是…… 「有大腿当枕头躺起来很舒服,这点小伤似乎一下就会好了。」 「……你真是个变态。」 「常有人这么说啦。」 这时候,在悠理一拳之下几乎是嵌在墙壁上的十四郎,这才从墙上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轰然巨响。尽管重重地摔在地上,但十四郎似乎仍保有蒙胧的意识,却无法从地上站起来。他趴在地上朝着某处爬行——想爬到他奉为救世主的魔女遗体旁边。 「……我主……『灾厄之黑魔女』……」 他挤出最后一分力气伸出颤抖的手,但这只手随后也像是吊线断了一般,垂坠到地上。 社带着沉痛的表情凝视着这一幕。而悠理看了看她,再看看十四郎,一股复杂的心绪也随即涌上心头。 (很遗憾……那个不是『灾厄之黑魔女』啦。) 悠理对着彻头彻尾搞错对象的两人抱以同情。 如果十四郎跟社这次行动的目的,全是为了夺取『灾厄之黑魔女』的遗体,那么他们可以说是从头到尾白费功夫了。 (黑魔女没死,因为……) 『灾厄之黑魔女』——三年前杀死吸血鬼之王·『鲜血皇帝』,并以此终结吸血鬼与魔女两族之间冗长战事的最强魔女。 有人称她是毁灭世界的灾厄,对她心怀恐惧;亦有人称她是拯救世界的救世主,将她奉为崇拜的对象。 这位不论能力或名字全都包裹在一团迷雾之中的魔女,其真实身分是—— (我就是黑魔女。) ──────────────────────── 第七章 灾厄之黑魔女 三年前—— 少年回神之后,一切都已经结束。 头顶上满布着乌云,漆黑的天空彷佛早已忘记阳光是什么模样。在这片没有半点绿意的荒凉大地上,放眼望去,全都是死者洒出的鲜血。 ——死亡。 少年眼前呈现出来的,是一望无际的死亡。 这些全都是吸血鬼的尸骸。是随侍在王身边,强而有力的精锐。这些拥有压倒性实力的吸血鬼全都横在少年眼前,没有残留半点生气。 除此之外,魔界最强种族的王——『鲜血皇帝』,也与他的臣子一起躺在少年的脚边。 「这是……我做的吗?」 他完全没有记忆。 而且,眼前这情况直指出他赢得了这场战争。 一阵徐风——是魔界特有的、夹带着血腥和肉腥味的风,撩起了少年的头发。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变长了。 一头比起身高还长的头发,在干涩的风中轻轻摆荡。彷佛妖艳的魔女特有的美丽长发。 「哥哥……」 一声熟悉而稚嫩的少女声音传入少年的耳中。这声呼唤,让他想起他与吸血鬼王交战的动机。 他望向声音源头,看到心爱妹妹的身影。妹妹尽管脸和身上的衣服都沾染了鲜血和污泥,但没有明显的外伤。她还活着。 「榭莉雅!太好了!你平安无事呀……」 少年迈步跑向妹妹,却在跨出第一步之后即刻停了下来。 ——因为他心爱的妹妹,正以畏惧的眼光看着他。 那是人类凝视着魔族的眼神;注视着异样怪物的眼神。 「……我失手了呀。」 少年就好比双脚被针线缝在地板上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的目光落到自己的手掌上。 掌中还留着没有半分实感的空虚胜利滋味,以及自己变成恐怖怪物的茫然感受。 十年前—— 衔接人魔两界的『穴门』,只有拥有魔力的人才能通过。尽管人类之中有许多人能够及早预期『穴门』出现,并即时行动,但仍有不少无辜的人被卷入『穴门』带来的灾祸之中。 一般人在不经意的情况下落入忽然张开的『穴门』、误入魔界的情况,俗称『神隐』。 「■■■?▲▲▲?喔——用日文怎么样呢?用日文能沟通吗?」 一处森林里,包围在人界前所未见的漆黑树丛之中,一名青年凝视着身上满是泥泞的少年。 少年回望着他——这名青年不知从何而来,他以翩然的身段将来袭的魔物用一把火全部烧尽。 「喔?好像听得懂呀?是来自日本的小鬼呀。」 「……叔叔,是谁?」 「不要叫叔叔,叫哥哥!臭小鬼!我叫朱利亚斯·豪尔格,是世界最强的男人。」 这名青年——朱利亚斯扬起一抹傲慢的笑容说: 「看你的年纪……大概七、八岁吧——喂,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 少年面无表情地回了话: 「我不知道。我想不起来。等我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了。」 「……啊?你丧失记忆了呀?我是有听说过,被『神隐』的人都会出现记忆跟精神方面的障碍啦……真麻烦。」 「…………」 「不过臭小鬼,你说你丧失记忆了……」 朱利亚斯边说边将视线挪到少年身后的方向。 「那你拚命想保护的那个小女孩是谁咧?」 少年身后躺着一个年纪比他更小的女孩。她在刚才遭到怪物袭击时,过于惊吓而昏迷着。 「我不知道……她叫做榭莉雅,是跟我一样……忽然就发现自己来到这个地方的……我们是昨天碰到的……」 「昨天?我说,你们认识的时间也太短了吧?不过……短归短,你倒是满拚命地想要保护她的嘛——你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背着她到处逃……你要是把她丢下,自己一个人逃跑应该逃得掉吧?」 「我……就是觉得,一定得保护她。」 少年抬起头,正面凝视着朱利亚斯。 「因为男生应该保护女生。」 那一双稚嫩却清澈的眼眸,让朱利亚斯整个人呆愣住了。随后他扬起嘴角,显露出愉悦的笑容。 「很好!我欣赏你,臭小鬼。」 他蹲下来,将手伸向少年的五分裤。 「你——你想干什么啦!快放开我!」 「你别慌,我没有恋男童癖——喔,有了有了。」 朱利亚斯将短裤上缘露出的三角裤松紧带部分向外翻开,上面用油性奇异笔写了几个平假名。 「哈哈,该找一下的时候还是要找——奥小鬼,你可以开心一点了。这里写了你的名字喔。」 「那个,我也看过了……可是名字的部分……」 「嗯?喔~原来如此,名字的部分沾到泥土,没办法分辨了呀……姓『麻上』呀?呼,」 朱利亚斯轻轻吐了一口气,随后将手从少年的内裤上抽了回来——由于他原本将松紧带的部分拉得很开,一下子松手弹回去,『啪』地一声打在少年腰上。 「喂,臭小鬼,从今以后你就叫『悠理』。」 「咦?」 「这是我小时候爱用的昵称,给你刚好……至于汉字嘛,就随便吧。」 他边说边不知道从哪里取出一支笔,在少年身上的T恤上大大地写了几个汉字——『麻上悠理』。 「你、你干什么啦!呜哇!好俗喔——」 少年大声嚷嚷着。 「你想变强吗,臭小鬼?强到至少可以用自己的双手,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朱利亚斯说: 「我来让你——变成世界第二强的男人吧。」 随后,悠理便成了朱利亚斯的徒弟,并和榭莉雅以兄妹的关系开始生活。 不属于任何机构的自由魔法使·朱利亚斯,在面对必须向各级机关申请才能使用的『穴门』时,他也如入无人之境一般地恣意通行使用。而悠理就在朱利亚斯的带领之下,不断往返于人魔两界。 回到人界的时候,悠理其实从没想过要寻找他的家人。 由于他没有记忆,所以对于家人和故乡都没有任何依恋。再加上身边有朱利亚斯和榭莉雅陪伴,他也从未感到孤独。 而跟着朱利亚斯自由来去于人魔两界的过程中,悠理每天的生活就是不断地修行与战斗。 其后时光飞逝,直到三年前—— 基于某个缘故,悠理、朱利亚斯,以及榭莉雅三人深深牵扯进了吸血鬼和魔女之间,横跨冗长岁月的纷争之中。 从结果来说,这场战争在麻上悠理的强势力量之下终结,并且在与『鲜血皇帝』一战之后成为了『世界最强』之人。 在『觉醒』的瞬间,悠理的头发莫名地变长。变得很长很长。 ——彷佛魔女一般。 由于他顶着一头艳丽的长发,加上世人普遍认为,除了魔女之外没有人能够打倒吸血鬼之王。于是,从旁观看这场决斗的人,便将悠理误认成了『魔女』。 其后,不知不觉之间更进一步得到了『灾厄之黑魔女』的称号。 「……嗯?」 「你醒了呀?」 悠理睁开眼睛的同时,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 「社……这里是哪里?」 「学校的医务室。你在这里整整睡了一天。」 「这样啊。」 「啊,你还得继续休养才行——」 「我没事了啦。」 悠理不顾社担心地制止,执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取下头上缠的绷带,随后「哼!」地一声,以肌肉用力震碎了包裹在左手臂上的石膏:就连右手手腕上插的点滴,也被他粗鲁地拔起来丢掉。 「嗯,没事了。」 看他反覆屈张左手掌关节,社冷不防地愣了一下。 「……真是异常的恢复能力。虽然魔法使受伤会比一般人还快复原,但就算是这样……」 「嗯,我在这方面好像非常厉害。大部分的伤我只要稍微躺一下就会好了——不说这个,社,昨天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 「就跟你的预期……不对,应该说跟你的计划一样。」 社说。 ——昨天,辻十四郎勉强捡回一条命地扔下了自己的道具,一个人从圣春学园底下最深层的地下室中逃走。 他毫不犹豫地把社丢下的态度,干脆得令人惊讶。 随后,迟来的警报声终于响起。察觉到这起事件的诸多魔法使,也聚集到了悠理跟社的身边。 在众人要求他们解释当下到底发生什么事的同时,社才带着内心的觉悟准备开口,枕着她大腿躺在地上的悠理却先一步出了声: 『我们看到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男人,觉得他很可疑,便跟着他一路追过来之后发生战斗,不过刚刚让他逃走了。我身上的伤全都是那个男人打的。』 随便编造了这么一个谎言之后,悠理随即晕了过去。 『现在大家好像都还相信你说的话,不过要是他们深入调查,结果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就是了……」 「这样啊……总之,能蒙混过关真的是太好了。」 悠理松了一口气说。然而,社却忽然显露出一脸感伤的表情,犹豫了一会儿之后带着歉疚的语气开了口: 「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 「…………」 「在此之前,我都是听从博士的指示,就这样活到现在。我的存在就只为了这个目的。但是,我却被博士这么轻易地抛弃了……不,我被抛弃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是我先背叛博士的。」 (竟然说自己是主动背叛的一方……) 悠理呆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女孩遭到她的博士如此对待,却完全没有怨言……不过,看起来也不存在所谓的敬意就是了。 对社来说,听从创生父亲命令行事的这个行为准则,背后似乎不存在任何情念,只是必然的规则罢了。 「如果我要贯彻自己的使命,就应该追着博士离开;如果我要把法理摆在前面,就应该对骑士团全盘托出一切事实经过,接受惩罚……但是,现在的我却什么也没做,只是任由命运摆布。」 社带着渴求浮木的眼神凝视着悠理。 「我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我怎么会知道咧。」 悠理语带叹息,也带了点拒绝意味地说: 「这又不是我该决定的事,你要自己决定啦。」 「我要……自己决定?」 「我说,『该怎么做』这种事不要去想比较好。虽然这种义务和使命之类的信念也不是不好……不过我个人实在不喜欢这种东西。」 他说: 「真正重要的是『你想怎么做』吧?」 「我想怎么做……」 「我不出手打你,但出手揍那个叫做十四郎的博士,这都是基于我的想法去做的事。所以你不需要觉得欠了我什么;或者你要恨我也可以,我早有这种觉悟了。」 「…………」 「对骑士团的人撒谎也是我自作主张的事。因为就这么跟你分开,我会觉得寂寞啦。」 「……是吗?」 「嗯,我们好不容易关系变得亲近了。接下来还要当同班同学,也都是需要补考的烂学生,就让我们当好朋友吧?我身为一个转学生,朋友很少的呢。」 听到您理半开玩笑地这么说,社忍不住咬紧了下唇。 「……谢谢你。」 她低头对着悠理道了谢,而悠理也笑着回应:「你不用放在心上啦。」随后,一阵静谧而让人觉得舒畅的气息,在医务室里漫开。 一会儿之后,社抬起头。 「我决定了。我今后要为了你而活。」 一开口就是一句莫名其妙的宣言。尽管表情和语气都显得相当平淡,但看到她将双手紧握在胸前的动作,却也十足表现出了她坚毅的意志。 「……啥?咦?」 「为了要跟你谢罪,也为了要回报你的救命之恩,我决定要为你奉献一切。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欸……我刚刚说过了吧?那些都是我自己想做而做的,你不用觉得亏欠我啦……」 「这样的话,我要觉得你对我有恩,这也是我的自由。」 听到社这么说,悠理也真的无法反驳了。 「话说,悠理,你可以一击打倒博士,从这点可以看出来,你拥有超乎寻常的战斗能力。不过在我跟你交手的时候,坦白说,你的实力真的不怎么样——你那时候的动作,明显显得非常差劲……这是怎么回事呢?」 就在悠理觉得困惑的同时,社已经把话题往下继续延伸: 「从你之前说的话来看——你该不会不擅长面对女性吧?」 「说不擅长吗……嗯,欸,要说不擅长大概也是吧。我不想跟女人战斗。」 悠理回答得暧昧,但社却显露出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神。 「那当作我回报恩情的第一步,我会尽全力帮你治疗你的女性恐惧症!」 「啥?欸,不用啦。」悠理谢绝地说:「我没有什么女性恐惧症啦。」 「我想帮你。」 但社的眼神充满了纯净而绚烂的光辉,让悠理想拒绝却无法拒绝。 「……那,就麻烦你了……不过你要怎么做呢?」 「这么做。」 社说完抓起悠理的手,蛮横地拉向她的胸部。 ——噗妞~一阵柔软的触感在掌中漫开。 悠理的思考忽然断线。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右手掌中满溢的幸福感触弥漫。光是这样就已经够享受的了,但社却还不断垃将一对酥胸往前顶。 「嗯~」 一声宛如娇喘般的吐息,才让他猛然回神。 「咦?等等……啥?」 「这是休克疗法,你觉得怎么样呢?」 「什、什什么怎么样……」 拥有丰富性知识却完全没有实战经验的悠理,面对突然的情况顿时显得狼狈不堪。 「虽然我这种程度的胸部大小,可能不是很好的刺激。」 ——不不不,够刺激了!超刺激的! 「如果你有其他什么希望的话,就请你告诉我。无论是多么令人害羞的装扮,多么令人害羞的姿势我都愿意做。只要能让你习惯面对女性,我可以为你做任何服务。」 社说话时显露出了极为真挚的眼神。她看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让悠理想吐槽也无法。 她是认真的。 (喂喂喂……这是什么梦幻情景呀……还是该说,那个……社这家伙性格看起来冷酷,但其实意外是个天然呆,或是一旦有了成见,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听不见……) 悠理带着慌乱的心绪咽了一口唾液。 「……真、真真的吗?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是的。」 「真的吗?真的真的真的?你不会事后把我的性癖宣扬出去吧?」 「不会。」 对于一连串的问题,社全都毫不犹豫地点头。看来只要悠理开口,她真的什么都愿意做。 (我、我我、我该怎么办……作为一个男人,不对,作为一个人,我该拒绝吗……不不不,要是放掉这个机会……) 悠理的内心在良知和性欲之间摆荡,烦恼得脑袋都要烧出焦烟…… 「呜呜~!」 想着想着,他的右手掌不自觉地用力掐了一下。 「啊……对、对不起,有点……有点痛……」 「咦?啊啊!对、对不起!」 悠理慌忙抽手,而社则是面无表情地回了话:「没、没关系。」但那张脸微微泛起了红潮,可爱得让人心痒难耐。 「——哥哥,你在做什么?」 一声冷冰冰的呼唤,从医务室入口传了过来。 悠理慌了一下连忙转头,看到两个女生站在门口——榭莉雅带着冷冰冰的骇人眼神瞪着他;而雪羽则是红着一张脸,显露出目瞪口呆的反应。 「听说你受伤了,亏人家还这么贴心地跑来看你,结果……没想到哥哥你正在寻欢呀。哎呀,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呢。」 「你、你、你这家伙!到底要骗多少女生你才甘心啊!」 榭莉雅是生起气来会显得极为冷静的典型;而雪豹则是生起气来会变得相当罗唆的典型。这两个人同时都将愤怒投射到悠理身上。 「你、你们……不、不是啦!这是……」 「是久远院雪羽跟麻上榭莉雅吗。」 「社……嗯,刚好请你帮我把情况说明——」 「我感觉到非比寻常的敌意……原来如此,她们是悠理的敌人呀。」 「你的偏见也来得太快了吧!」 「既然是悠理的敌人,就由我来把她们全部清理掉。」 「住手啦!」 「请不要制止我。你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而我的身心已经全部都是你的了。你赋予这条命新的意义——为了你,就算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 「啊~我的天,你真是麻烦死了!」 如此这般,一个异样的主从关系就此成立。 「看来哥哥你的兴趣似乎还满鬼畜的嘛。同班的女生都已经被你调教完成了……真教人害怕呀。」 「只要是女人……你都来者不拒吗……真是个不可饶恕的混蛋。」 「我会保护悠理的。」 面对身上燃着熊熊怒火的两个女生,社在使命感驱使之下站了出来。于是,一场壮丽的蔷薇战争就此揭幕。 这场女人间的战争,在御岛萌萌碰巧经过而喊了一声:「吵死了!」为止,从开始到终结整整持续了三十分钟。 御岛萌萌离开医务室之后,悠理坐在床上,向榭莉雅和雪羽解释整件事情的始末。 他想解开两人对他和社之间的误会,再者,这两个女生都知道悠理拥有何等程度的力量,因此判断想瞒她们大概是没有用的。 「唉……人家就猜大概会是这么回事。」 榭莉雅长久以来看惯了哥哥的言行,尽管表露出不耐的反应,但也接受了这样的说法。 然而—— 「…………」 雪羽蹙起眉头,嘴巴瘪成一条直线,不悦地瞪着悠理。 「……榭莉雅、社,不好意思,可以请你们稍微离开一下吗?我有话想跟这个人单独谈谈。」 榭莉雅向来精于看人脸色。她从雪羽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非比寻常的气息,因而开了口: 「我知道了。」 然而,在场的另一个人却非常不善于看人脸色行事。 「我不能把悠理丢下,让他一个人。我要——」 「社学姊,我们走吧。」 榭莉雅边说边拉着坚持想留在现场的社,硬是把她拖出了医务室。 「……好啦,什么事呀,雪羽?」 当医务室只剩下悠理和雪羽时,悠理开口询问。而雪羽则就近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悠理的床边。 「你的弱点……是赤手空拳的女性呀。你这体质真的是莫名其妙。」 「嗯,真的。」 「不过社是『黑魔女党』的事,也让我觉得满震惊的。」 「是啦……啊,不过这件事不能对别人说喔。因为要是说出去,情况可能会变得很麻烦。」 「虽然这是身为骑士团的人不被允许的行为……不过算了,毕竟若是向上面报告了社的事,也不知道她会遭遇到什么样的对待。而且听你说,她一直以来也只是听命行事而已嘛。」 「谢啦,你果然是可以沟通的人呢。虽然看起来顽固,但其实是个很懂得变通,心地其实温柔而且重感情呢。」 「你这么捧我也得不到任何好处的……真是够了,打从第一次跟你碰面的那一刻起,我的学校生活就一整个变调了;还有露希雅的事,我们要对骑士团隐瞒的事情也实在太多了。」 雪羽回话时露出了苦笑,但她的眼神却没有半分笑意。 随后她绷起脸,「悠理。」一声呼唤之下切入了正题。此时她的眼神极为严肃而认真,甚至冰冷而不带感情。 「你这家伙到底为什么会受伤?」 「啊?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因为我输给社呀。她超强的呢。我真是输惨了,被打得惨兮兮的,哈哈哈……」 「你不要嘻皮笑脸的。」 雪羽说。此时她忽然情绪激动,连声音都拉大了起来。悠理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家伙怎么可能会输?你拥有这么强大又这么可怕的力量……不管对手实力多强,都不可能会输的。」 她两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握拳,同时微微发出颤抖。 雪羽知道麻上悠理的实力。她知道悠理拿下颈圈之后拥有多么可怕的力量,因而完全不能接受悠理输给社的事实,忍不住觉得愤怒。 「怎么看你都是因为对手是社……因为对手是女人,所以没有出全力吧?」 「要说我没有出全力也是啦……不过我也说过好几次了,我是以我的方式在面对战斗的。」 尽管悠理道出了自己的矜持,但—— 「这种搪塞敷衍的话我已经听腻了!」 雪羽一口驳回了他的说法,随后带着有些嘶哑的声音嘟哝了一声: 「……弄不好的话,你那时候可能会死呀。」 「也许吧。不过,这不能当作我伤害女人的理由啦。」悠理说:「至少对我来说不行。」 两人之间的对话,几乎可以说是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气氛变得沉重,令人难过的沉默弥漫在四周。两人瞪视着彼此,但谁也没有想要把目光移开。 随后,宛如薄冰一般的静默气息,在一句突如其来的话语中崩裂。 「我母亲她……在魔界失踪了。」 这句唐突的告白让悠理吓了一跳。 「在魔界失踪……那,你的妈妈也是魔法使呀?」 雪羽带着沉痛的表情点点头。 骑士团会定期出兵远征魔界。派遣包含七天骑士在内的十多名魔法使,以探查敌阵为目的前进『穴门』彼方。 「我母亲·久远院春羽,在三年前被选为魔界远征队的成员,随后在魔界的远征任务中失踪。」 「……等一下,三年前是……」 悠理咬住了这个快速晃过耳中的词汇。 「对,我母亲是为了视察吸血鬼和魔女之间的战争,而随队前往魔界的。」 悠理听了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她以远征队尖兵的身分前赴战场,将吸血鬼和魔女之间的战争——那场顶尖对决的战事结果,传讯给了队伍中的同僚之后就失踪了。换句话说,将『鲜血皇帝』死亡,以及『灾厄之黑魔女』获得胜利的消息传递给骑士团的人,就是我母亲。」 悠理沉默了。 雪羽谈论着她母亲时,大概是把悠理当成局外人。但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因果关系,她口中的这件事跟悠理之间,却拥有极为深入的牵扯——眼前的这个男生,甚至就是这件事的核心人物。 因为作为『灾厄之黑魔女』终结那场战事的不是别人,就是悠理。 (我是有想过当时发生的事应该有被其他人看见……但没想到那个人就是雪羽的妈妈。) 尽管他没有记忆,但有人看到他——麻上悠理取得这番超常力量的那个瞬问。也是他杀死吸血鬼之王的整个过程。 (那把我错认为魔女的人也是……) 是久远院春羽吧。照这么说来,雪羽的母亲就是创造出『灾厄之黑魔女』的当事人。 「虽然我母亲还没有被列为殉职者,不过……几乎所有人都说她已经死了——被句灾厄之黑魔女』杀死了。」 「…………」 「不过我深信,我母亲必定还活着。所以我一定要亲自去把她找出来……」 「这个……就是你这么急于加入骑士团的原因呀。」 「对。其实能够被选入魔界远征队的人,在骑士团之中也是少数。但即便如此,我还是得先被招进骑士团才行。」 亲手找出自己的母亲,这是久远院雪羽一切行动的目的。 (……她之所以没有将露希雅的事报告骑士团,也是为了妈妈呀。) 悠理之前才觉得这对责任感强烈的雪羽来说,是相当奇怪的举动。但听到她这么说,悠理也能够理解了——对雪羽而言,和魔界之间的联系,就是她跟母亲之间的联系。 「我——想要功勋……想立功,想要取得战功,想要得到地位,想要得到权利。我想要能够左右情势的能力。」 雪羽说她想要力量,同时带着滚烫的怒意瞪视着悠理。 「所以——我瞧不起你。」 「…………」 「你拥有我极度渴望的东西,但却不把它当一回事……我看到你就生气!」 她的情绪一下子全部爆发开来。在遇到麻上悠理这个破天荒的强势存在之后,不断累积的郁闷和怒火,在这一刻全部爆炸。 面对眼前这个一对柳叶眉倒竖,情绪极为亢奋的少女,悠理则是默默地垂着头。 「……我又不是自己希望变得这么强的。」 「…………」 「我没有想要得到这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我又不是……自己想要变成这种怪物的……」 「……悠理,我——」 「——我开玩笑的。」 「什么!?」 悠理才带着颤抖的肩膀表现出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模样,但随后却吐出舌头扮了一个鬼脸。 「哈哈!你上当啦?你真的是喔,有够单纯的呢。不过很抱歉,我可不是那种会哭着说丧气话的娘娘腔哩。」 「呜!你这家伙……!」 雪羽气得肩膀发抖,但悠理则吐出了一贯悠哉的语气说: 「我从小就一直想要变强。我是因为想变强所以变强,是因为想要所以得到这股力量的。我是不知道那是什么奇迹还是偶然,但身上的这股力量觉醒正合我意——而适股力量也是属于我的。所以,要怎么用是我的自由吧?」 「……我们魔法使拥有能够与魔族抗衡的魔力,是被上天选中的人。我们有从魔族的威胁之中,守护人类的义务跟使命。」 「嗯,我刚刚才跟社说过一次呢……我讨厌这种义务跟使命感。」 「拥有强大的力量,却过着没有理想,漫无目的的人生,这除了怠惰之外还能说什么!」 「那不然你是要我怎么样?」 悠理无趣地呼了一口气,搔搔头说: 「因为我拥有无比强大的力量,所以要我赶快去一趟魔界,把魔族全部消灭掉吗?完成这个工作之后,还要继续从天灾地变之中守护人们的生命安全吗?就算牺牲自己的人生也要为了这个世界鞠躬尽瘁吗?这不就只是个奴隶而已了?」 悠理摇摇头说:「饶了我吧。我有我自己的人生呀。」 ——因为是全世界最强的人,所以非得成为救世主,或是成为企图征服世界的大魔王不可吗?还一定要拥有远大的目标跟理想吗? 不尽然吧,悠理心想。 ——不论是不是最强,他都是他自己。而他拥有自己的人生。 「我呀——」 「……算了。」 雪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战场上……只有强者说的话才是对的。只有强者说的话才是正义。你比我强,所以现在你说的话才是对的。」 「哈,你这话说得也太酸了吧。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低头凝视着悠理的雪羽,显露出极为哀伤的神情。彷佛遭到信赖的人背叛一般,带着浓浓的悲哀和失落。 「你让我彻底感到失望,我不想再看到你。」 她丢下这句话之后像是逃跑般转身离去。 雪羽猛力关上医务室的门冲出去的同时,忽然看到一名金发女孩就站在身边。是悠理的妹妹——榭莉雅。 「榭莉雅……你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吗……?」 话才问出口,雪羽便心想,不对—— (这个女生打从一开始,就计划着要偷听我们说话!) 才以为榭莉雅表现出一副善体人意的反应,拉着顽固的社离开,却没想到她就站在门边偷听。 看来这个叫做麻上榭莉雅的女孩,心机远比雪羽想像的来得深。而且更是个极度为哥哥着想的少女。 雪羽在尴尬之中什么话也没说,别开目光的同时—— 「…………………………你这个……」 榭莉雅忽然开口嘟哝了一声。 「……你刚刚说什么——!?」 雪羽听到那句话反财性地把头转过去,冷不防地打了一个寒颤。 ——原本那个可爱的国中女生,此时惹人怜爱的模样全部消失,显露出鬼魅般的凶恶表情瞪着雪羽。 「……不准你侮辱我哥,你这只母猪……!」 一向使用敬语、彬彬有礼的榭莉雅,口中吐出了平时令人难以想像的秽语辱骂。从言语的细微之处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气质,赤裸的敌意从她的体内满溢出来。 ——彷佛『脱下了人形外皮的怪物』一般。 「……你……你以为这三年来,我哥到底尝到了什么样的痛苦?你以为我哥因为得到能够毁灭一切的拳头,心里怀抱着多大的恐惧和纠葛……!那天……我哥为了我……因为我的关系……」 (——咦?) 雪羽的目光忽然受到牵引。 (虎牙……变长了……!) 虎牙——不对,那是捕食猎物用的牙齿。然而,女孩两片唇瓣之间探出头来的獠牙,却又不同于嗜血的野兽。纯净的白牙甚至带有一种高贵的气质。 「哥是我的骄傲,是我的希望;他是我的家人,是我的一切……!所以,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侮蔑我哥……!」 榭莉雅呼出的气息穿过齿间,同时也呼出了凶恶的强势魔力。 雪羽背上冒出了冷汗。此时她所承受的压力,几乎与魔族对峙时相仿,让她整个人全身僵硬。 「什么叫不要嘻皮笑脸……?你这家伙……怎么可能会懂我哥的笑容,是建筑在多么深重的烦恼和绝望之上的?我哥心里背负着恐怖的灾厄及命运,却仍带着笑容面对一切的感受……你凭什么污辱他!」 「——!」 「快道歉……!现在马上跟我哥道歉!把你的头贴在垃板上,卑微地请求我哥原谅你!否则的话——」 怒火中烧、浑然忘我的榭莉雅,让雪羽在震慑中不断地发抖。在有如怪物般的气势压迫之下,她的双脚瘫软,全然无法动弹。 (这、这对兄妹是怎么回事……!) 不只作为哥哥的悠理,就连妹妹榭莉雅似乎也是极为异质的存在。 好可怕……雪羽几分钟前还带着满腔愤怒批评着悠理,但现在心里的恐惧已完全压过了方才盘据在胸中的怒意。 (……我真的……只有害怕的份呀。) 雪羽自嘲地笑了笑。那是尴尬的苦笑。 (我真的……弱小得让我自己都觉得厌恶……) ——太弱了。 「好了~到此为止了~」 一声悠哉的呼唤打破了当下肃杀的空气。悠理从医务室探出头来,咚地一声将手放到榭莉雅的肩上。 「哥、哥哥?」 「嗨,妹妹。」 面对榭莉雅脸上显露出惊愕与懊悔的反应,悠理仍吐出了一贯的语气说: 「你可以帮我擦一下身体吗?我流了很多汗。这种事我只能拜托你这个妹妹了。」 「……好、好的。」 榭莉雅羞赧地瑟缩了起来。而悠理则是温柔地轻轻摸着她的头,转而对着雪羽开了口: 「抱歉,雪羽。我想说我们刚刚话还没说完你就——欸?」 但抬起头来,雪羽已经消失无踪。 「……伤脑筋。」 深夜,校地内的室外第三训练场。这个有如足球场般大的空间,四周搭起了特制的外墙。 「——呜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凛然的咆哮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 天上高挂着满月,月光照亮了被区隔成四方形的空间。 训练场内站着十几只魔兽。这些是以魔法创造出来的训练用拟似魔兽,但其实力量一点都不逊于真正的魔兽。 目前训练用的程式等级上调到了极限,这是作为骑士团成员的A级魔法使所使用的程度。 散洒在大气中的无数冰晶呼应着皎白的月光,发出闪亮的光芒——这是久远院雪羽的魔导武装·《月华冰尘》。 一声令下,焕发着淡淡迷幻光彩的冰晶顿时化成了刀刃。 雪羽一个人面对了整辞的魔兽军团。 她操弄着冰晶化成的龙卷风使出连击,并以华丽如舞蹈般的动作闪避着敌人的攻势。这位『冰华姬』以超人的速度及反应能力,一边驱动着她的魔导武装,一边在战场上翩然起舞。 她接连将眼前的魔兽一只只扳倒。 最后,这个训练场中只剩下她一个人还站着。 随后一阵昭示训练结束的『哔哔』声响起,一张电光告示板上秀出了代表训练结果的『CLEAR』字样,接着也秀出了瞬间爆发力、空间掌握能力等等战斗数据。其中的每一项数字,都远超出学生该有的程度。 然而,雪羽脸上的表情仍未因此而感到开心——甚至还因为焦愤的心绪而扭曲着。 「可恶……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只有这种程度……!」 她的嘴角在苦涩的滋味之中纠结着。 在逃离了麻上兄妹身边之后,她马上来到了这个第三训练场。这座第三训练场为了保险起见,只有在两人以上同行时才能够使用。但雪羽却不顾这个规定,擅自启动了战斗程式。 此时她已经连续使用了将近十个小时。利用接连的战斗,持续折磨着自己的肉体。 她无法让自己静下来什么事也不做,她几乎就要被嫉妒和罪恶感逼疯了。 「……再一次。再一次……」 她将魔导武装收回到基本形态,准备再次启动战斗程式而迈开脚步。她感觉到两脚变得极为沉重,一股疲惫感全写在脸上。 怱然问——喀啦一声,她整个人摔了一跤。 泥土翻入口中,化作一阵苦涩。 「……可恶……」 毫无节制地不断战斗,此时她的肉体已经来到极限,没有力气让她从地上爬起来。 她一拳槌在地上,脑中忽然浮现麻上悠理的脸庞——那张松弛而悠哉的笑容。 (……为什么消不掉?) 雪羽无论流多少汗,无论多严苛地折磨自己,脑中少年的身影始终挥之不去。 她对于自己在医务室里所说的话,感到极为懊悔。 (全部都是……我不好。) 尽管她对悠理说的全都是她的真心话,但那只是迁怒,是小家子气的嫉妒。而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我大吵大闹,嚷嚷着要求自己没有的东西……简直就像个小孩子一样……) 不过她恁么也无法压抑自己。 悠理拥有她所渴求的『力量』,却对自己拥有的这股『力量』随意设限。这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 (……看来我终究只是一个平凡人。) 无论雪羽的才能多么出色,终究只是局限在一般常识之内的程度。是局限于世间法则之内的存在,就算她想伸手抓住框架外的一切…… (我抓不到……) 一只井底之蛙无论怎么跳,也绝对碰不到藏住钩爪的老鹰一根羽毛。 (我想要力量……) 有了力量,她就可以摆脱这般苦涩的滋味—— 有了力量,她就可以与那个男人比肩齐步—— (我想要得到力量……无论什么样的力量都好……) 她沐浴在满月的月光下,哀恸地放声大哭。 这一刻,这位身上总是散发着洁白无垢的高贵气质的女孩,短暂地露出带有邪念的激荡情绪。 而且——有人正觊觎着这一刻。 『她』『就这么』出现在『那里』。 极为唐突,却又彷佛在某种必然的结果下出现在那里。 「——!你、你是什么人!」 雪羽拚命撑起自己困顿的身子,硬是从地上爬起来摆出警戒的态势。 那是个女人。穿着一袭漆黑衣裳,有着成熟女性的体态。 但雪羽无从得知她是否是个美女,因为…… ——她的颈子上方空无一物。 雪羽倒吸了一口气。 ——是魔女。雪羽即刻理解了这个事实……或者说,对方蛮横地让她理解了这点。 她的身上释放出一股漆黑的、高纯度的魔力,清楚昭示着她作为魔女的身分。 ——不过,魔女这种生物,就算没有头颅也可以继续存活吗? 就在雪羽心生恐慌和疑惑的同时…… ——『嘻嘻』。 这个无头魔女……笑了。 当然,这个魔女没有头,不可能表现出笑容。也不可能知道她在笑。但雪羽就是有这种感觉。 她缓缓地朝着雪羽靠近,缓缓地张开双臂。 「……住、住手……」 雪羽拚命想要逃跑,身体却彷佛被紧紧束缚住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无头魔女温柔地将雪羽抱住。 这是一个温柔的拥抱。彷佛要包容所有人性的懦弱和丑陋,同时夹带着近乎残酷的温柔,和至深的罪孽。 「……啊、啊啊啊——」 这个瞬间,一股异样的感触袭上雪羽的心头——宛如某种漆黑的『东西』潜人她的体内。 如侵蚀一般,如捕食一般;或者蹂躏、强暴似地……在雪羽这个纯洁无垢、宛如初雪一般的女孩身上,一点一点染上漆黑的色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第八章 世界最强 「唉呀,哥哥,你今天起得好早喔。」 隔天早晨,从宿舍通往校舍的路上没有其他人。 平常悠理总是要睡到快迟到才肯起床,今天却稀奇地早早出门,跟向来都习惯早起上学的妹妹碰到面。 「嗯……就忽然醒来了。」 「真是稀奇的一天。」 随后两人肩并肩一同前往校舍。 他们走在地砖铺设的人行道上,悠理忽然摆出了严肃的表情说: 「榭莉雅,关于昨天雪羽的事……」 「人家没有错!」 榭莉雅听到哥哥一副开口要非难她的语气,她即刻开口大叫了一声: 「她……她根本一点都不了解哥哥……」 「是啦,你没有错。不过雪羽也没有呀。」 「…………」 「我很开心看到你为了我的事情这么生气。不过,人家雪羽也有她自己的难处。你可能会觉得我被她刺伤了,但其实……刚好相反,受伤的人是她。所以……你要跟她重修旧好啦。」 「……知道了。」 看到榭莉雅点头,悠理随即显露出温柔的笑魇。 「之后我们一起去找雪羽吧。我们之间的话也才说到一半……嗯?」 就在他们穿过中庭的时候,悠理忽然看到前面有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家伙是……」 一个肩扛一把长刀,身形矮小的少年——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加木原一王。 「啊,是一王同学呀。」 「一王同学?」悠理的眉头忽然抽动了一下。「喂,榭莉雅,你认识他呀?」 「与其说认识嘛,因为我们同班呀。不过他很少来学校,所以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就是了。」 这件事悠理还是第一次听说。 「不过听你称呼他的方式会不会太亲密啦?」 「哥,你不要光听人家叫他一王同学,就觉得我们关系很亲密嘛……欸,不过一王同学很受女生欢迎,可以的话人家是想跟他拉近关系就是了。」 「什、什么?那个眼神凶恶的矮冬瓜会受女生欢迎?」 「他的眼神是很凶恶没错,不过因为他的容貌端正嘛。加上实力强得没话说,又是出身名门『加木原』家,家里相当有钱呢。而且他已经站在前线作战了,所以个人财产应该也相当丰厚才对。」 「又强又帅,又有钱呀……可恶,竟然都有了。那家伙缺的就只剩下身高了吗……」 「人家也以一王同学当目标好了?顺利的话,可以嫁入豪门呢。」 「什么!?喂!榭莉雅!你开玩笑的吧?你谈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一点?我这个作哥哥的可不答应喔!」 「呵呵,人家开玩笑的啦!」 话说到这里,一王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将目光投射过来。 「……有两只猴子大清早就叽叽喳喳吵死人了。」 看来他似乎听到悠理跟榭莉雅之间的对话。一王抬起头显露出了锐利的眼神,瞪视着一旁的这对兄妹。不知道他是不是年纪轻轻早上起床就有低血压,看起来情绪相当低落。 「要说人家闲话就到我不在的地方说——比方说,对了,就另一个世界好了。」 「嗯啊?你这么说是叫我们去死吗,死小不点?」 「喔?我刻意说得迂回一些,没想到你听得懂呀?看来你不是没有智商嘛。就算长了一副丧家之犬的长相,也还是个人呀。」 「谁长得像丧家之犬了呀……!」 「早安,一王同学。」 在这般一触即发的凶恶气息之中,榭莉雅忽然插进来对着一王点头打了招呼,让一王蹙起了眉头。 「你谁呀?」 「我是跟你同班的麻上榭莉雅。」 「喂,臭小不点,你这家伙不记得我家妹妹呀?班上有这么可爱的女生,稍微留意一下是身为一介男人的常识吧?」 「不好意思喔,我对班上的事跟学校的事都没有兴趣。」 一王边说边看了看悠理和榭莉雅。 「嗯,你们兄妹长得真是一点都不像。没想到哥哥是一副工业废物人,妹妹竟然也可以长得这么漂亮。」 「什么叫工业废物人……!是说我长得像工业废弃物吗?啊?」 「哪有漂亮啦……人家会害羞的。」 「你害羞个什么东西啦!榭莉雅!」 悠理表现出了敌意,同时将榭莉雅拉到自己身后,但一王却显露出一副兴致索然的反应叹了一口气,连招呼都不打就转过身去。 而这时候—— 轰—— 忽然一道强烈的冲击,冷不防地袭击了麻上兄妹和一王。 「——!」 那是一种宛如被毒蛇舔舐着全身的悚栗感受。 三人同时将目光挪到同一个方向。 「如此凶恶的魔力……是魔族吗?」 「很强很强的魔力,不是普通的魔族……龙,不对,是魔女等级的魔族……」 「不过……距离也太近了吧?喂喂,这是学校里面吧?不是有张设结界吗?」 一王、榭莉雅,以及悠理各自开始分析现况的同时,紧急警报忽然大作,四处回荡。 『紧急事态,可能有魔族侵入校园。教职员以及B级以上的学生,请到讲堂集合。C级以下的学生,请至地下防空洞避难。』 一声电子广播讯息响彻了整片校园,让四周一片骚动。 魔族闯入校园——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就连身为转学生的悠理也可以明白。 (不会是露希雅吧……) 他的脑中浮现出确实在人界出现的魔女脸庞,同时提高感官的敏锐度。 (……不对,这不是露希雅的魔力,这——这魔力是……) 「榭莉雅!」 悠理转头,望向魔力探知能力更为强大的妹妹。 「……哥哥,应该兢是你所想的那样没错。虽然这股魔力的质出现很大的改变——不对,应该说是被污染而变得混浊……不过,从中可以感受到一点点雪羽学姊的气息。应该不会错了,这股不祥的魔力来源,就是久远院雪羽学姊。」 悠理听了咬紧牙根。 (难怪结界没有启动……不过,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雪羽会——) 「这么说,我也确实感觉到了久远院雪羽的气息。」 相较于麻上兄妹动摇的反应,一王则是显得相当冷静。 而且除了冷静,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浅浅的笑容。那一双带着倦容的眼眸也忽然焕发出漆黑的光彩,显露出一副猎人瞄准猎物的眼神。 『你听好,悠理,我们魔法使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涵,是使唤魔法的人。』 忽然间,悠理脑中晃过与朱利亚斯相处时的记忆。那是朱利亚斯刚开始教导他战斗技巧时发生的事。 由于师父开口时先叫了他的名字,所以他清楚记得这段话。因为师父一旦开口叫他的名字,就代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是非常认真而严肃的。 『不过我们终究只是使唤魔法之人,不是魔。这点你要清楚刻画在你的灵魂之中。否则——你可是会反过来被魔使唤的喔。』 被魔使唤——这样的说法究竟是怎么回事,悠理现在可是再清楚不过了。因为三年前的那天,他就是…… 「『魔化不思议』。」 一王淡淡地说: 「很久以前,在魔导器开发出来之前,人类只能在没有任何辅助的情况下强行发动魔法。其中有极少部分人会被失控的魔力吞噬,失去理性而变成怪物。这就是所谓的『魔化不思议』。」 魔导器虽是将人引入魔道的道具,但同时也有避免让魔法使踏出规范领域之外的功用。引导人踏入魔域而不迷失,就是所谓的魔导器。 「现在魔导器普及了,这种情况也变得极为少见……她该不会是使用了禁咒吧?」 一王面不政色地分析着,而一旁的悠理则握紧拳头。 「……你走火入魔了吗,雪羽。」 这句话询问的对象不在现场,当然也得不到回应。 而这时候,一王先一步走了出去。但目标不是广播指示的讲堂,而是传出魔力的方向。 「喂,你要去哪里?」 悠理慌张地拉住了一王的肩膀。 「这还用问吗。既然对手是魔族,当然是去把它除掉了。」 一王一派轻松地回了话,嘴角同时扬起有如修罗般嗜血的笑容。 「战争之宴要开始了。」 「……你说什么?」 「出现这种程度的敌人,骑士团迟早会派我出动的。因为黑瓜绯蜜一定知道,派我单独出动是最能够减少损伤的作战方式。」 一王说的也许是事实。虽然校方将B级以上的魔法使召集到了讲堂,但在这个状况下,若是有七天骑士的人在现场,也许最后就会下达这个命令。 ——然而,悠理生气的不是一王不待命令擅自行动,而是…… 「……敌人?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个人是雪羽呀!」 「这个可能性很高,但那又怎么样?」 「她是人呀!是自己人呀……!」 「损失掉一个魔法使是很可惜没错。如果她还听得懂人话,我当然会试着说服她。不过如果不行,我会先砍断她的手脚;要是再阻止不了她,我就会刺穿她的心脏,刎下她的头。」 「……她可是个女人呀。」 「我知道。」 一王答话的同时,宛如刀刃般锐利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焕发着漆黑杀意的目光,夹带着坚定不移的意志。看来在加木原一王面前,性别差异不具任何意义。 「这是个好机会。我早就想过,迟早都要跟那个女人好好打一场了。虽然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取得这股力量的……不过有这种程度的力量,确实够格让我拔剑。」 他拨开悠理的手,再次迈步前进,但随后却又被拦了下来。 「让开。」 「不要。」 悠理双脚比肩地站在一王前方,这句话让一王微微眯细了眼睛。 「我以七天骑士,同时身为长官的身分命令你——让开。」 「我就是不要。」 一王露出彷佛要将悠理射杀一般的凶恶眼神,但悠理却毫不畏惧地瞪了回去。 这位七天骑士轻轻地呼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真是让人景仰的骑士精神呀。你以为自己是正义使者吗?」 「哈,才不是呢!」 悠理也笑着回话: 「我,麻上悠理,不是正义的一方也不是邪恶的一方,就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而已。」 「原来如此,你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呀……去死吧。」 一王带着一双焕放着刀光的眼眸,吐出冰冷的言词几乎要将当下的空气急冻。那一副矮小的身躯,释放出非比寻常的魔力与杀气。 悠理不听命令给了一王正当处决他的理由,他毫无保留地解放了自己所有的力量。 「七天骑士第三席,『饕餮』·加木原一王——来吧,来一场疯狂的决斗吧。」 一王放下他扛在肩膀上的长刀,维持着收鞘状态地将它直立在面前。 「如孤狼吠夜,若饿狼啖尸——」 他的黑式魔导武装接收到『起始咒语』之后随即启动。这个只有七天骑士才能拥有的最强武器,即将发挥其真正的实力。 「《狂狼》(Fenrisulfr)!」(编注:Fenrisulfr为北欧神话里的芬里尔狼。) 瞬间,一道漆黑的光芒包围了四周。外型看来极为不祥的黑色长刀,刀鞘和刀柄同时浮现出红色的图腾。 从刀鞘异样的形状看来,实在令人难以想像沉睡其中的刀身,究竟长成何等形状;尽管无论怎么想,那看起来就是不可能拔刀出鞘的歪曲刀身,但这把长刀却仍释放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彷佛一头嗜血的野兽精粹而成的武器。 一王用左手抓住刀鞘,将长刀拉到腰际。右手手掌贴在刀柄上,蹲低了身子摆出居合的拔刀架势。 「撑个两秒让我看看吧。这样我就当你有资格作为我的敌人。」 他勾起嘴角展露了狞笑,随后猛力蹬地,以闪电般的速度冲向悠理。 ——但他却又在下一个瞬间消失无踪。 是『歪空』。 这是一种摆脱『速度』这种概念的超高速移动方式。 加木原一王没有任何徵兆即可发动的『歪空』,已足以称为一种必杀的招式。任何人都追不上他的脚步。 一王出现在悠理的正后方——在微微歪斜的空间中,这名矮小的王者有如浮出水面的泡沫一般现身。 他将力量灌注到了右臂,准备一刀撕裂悠理破缇百出的背影。 骇人的拔刀速度完全彰显了《狂狼》的特性,让这场打斗的胜负即刻分晓…… 别说两秒;这一切发生的经过连一秒钟都不到。 ——麻上悠理回头的同时,由上往下祭出了一记勾拳,重重咬住了一王的脑袋。 就这么结束了。 彷佛什么搞笑漫画中的情节似地,悠理仅仅一拳就在铺设了地砖的地板上凿出一片放射状的裂纹,同时将身后这位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嵌进了裂纹中央。 在主人失去意识的情况下,《狂狼》随即恢复成基本形态。 「你睡一下吧,小不点。」 悠理挥了挥手,同时背对着一王转过身去。 「榭莉雅,小不点就拜托你了。他满强的,所以我没办法控制力道。」 「好的。」 听到哥哥这么说,榭莉雅毫不犹豫地点点头。彷佛她早就已经知道了似的。 「我过去一趟。」 「慢走。」 悠理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而榭莉雅目送着哥哥的背影离开之后,一把抓起了埋在地上的一王的脚,喝地一声,像是拔萝卜一般把一王从地上拔起来。 「唉呀,完全瘫成一条了呀……不过看起来好像没怎么受伤呢。以跟哥哥交手的情况来说,还挺厉害的哩。真不愧是七天骑士。」 榭莉雅看着已然失去意识的少年,喃喃自语地嘟哝了一声: 「嗯~……虽然一王同学也不错,不过还是哥哥比较强,比较帅呢。」 但随后又小声补上一句:「虽然没有钱就是了。」说完露出腼腆的笑容。 圣春学园拥有广阔的校地。从校舍前的中庭,到雪羽魔力散发的源头之间有一段距离。 悠理以超乎常人的高速狂奔。一路上只要建筑物挡在前面就用跳的,踩着屋顶飞过去;遇到树林的话,就像猴子或飞鼠一样飞荡穿梭。 就算是魔法使,这般狂奔的速度还是很惊人。 他为了内心牵挂的女孩极速奔驰着,仅仅几分钟就来到这股魔力的源头——第三训练场。 「……这也太凄惨了吧。」 悠理看了看四周,忍不住蹙起眉头。 整个第三训练场几乎面目全非;无论是格外坚硬的外墙,或是用以召唤拟似魔兽用的魔导器,全都遭到破坏。 悠理穿过已然失去本来面貌的大门,踏入了训练场中。在这个所有设备全部遭到毁坏的空间里,漆黑的冰晶漫布在每个角落。 就好比黑色的雪片一般。 是久远院雪羽的魔导武装——《月华冰尘》。悠理在『象牙之塔』与雪羽交手过一次之后,他一眼就看穿这些黑色雪片是怎么回事。 但这些充斥于视线中每个角落的《月华冰尘》,却和当时截然不同——原本有如细雪,纤细如玻璃精工的冰晶,现在全染上黑夜漆黑的色泽。 就好像噬光的黑闇,四散成碎碎细片在空中翩然起舞——其中站着一名少女。 「嗨,雪羽。」 悠理凝视着她,带着轻松的语调呼唤。 雪羽的脸和手上都刻着不祥的魔纹。黑色纹样宛如侵蚀一般蠕动,逐渐向外扩张,彷佛要将雪羽的身体完全掩盖。 「……是悠理呀。」 雪羽发出有气无力的声音,显露出疲惫的表情。 那对眼神没有半点力气,而从她的站姿来看,似乎也只是勉强撑着。 ——然而,她的身上却发出异常强烈的魔力。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第一个赶来的人应该是你……」 「那真是我的荣幸呀。」 悠理往前跨出脚步,但这时候—— 「……呜呜!」 雪羽身上的魔纹忽然焕发出浑厚的光芒,让她发出痛苦的呻吟。 「喂、你没事——」 「快闪开!」 扬起这声悲痛叫唤的瞬间,弥漫在空气中的漆黑冰晶全扑向悠理。 率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一阵剧烈的破碎声回荡,无数的细碎冰刀,将触碰到的物体全部撕裂成粉尘。 训练场的外墙被冲破,地板被凿开;以麻上悠理作为中心,四周的景物全被连根刨起。 「嗯……的确,这招的威力提升了非常多呢,让我都觉得有点刺痛了。我在『象牙之塔』遭遇到的情况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他站在这阵飞烟中心,毫发无伤地冷静分析着。 (虽然威力大幅提升,不过……精准度却一整个往下掉了。) 之前雪羽的攻击就有如精密机械一般准确;所有的细节全都在她的讦算之中,只要出招就直逼要害。 但现在这一击,却只是放任力量宣泄的一击。而且攻击的余波还划破了她的学生服。 (她已经完全失去控制力了。) 悠理接着看了看四周。 (这片荒芜的景象不是爆炸或雪羽的失控力量……是战斗的痕迹吗?)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雪羽正痛苦地挣扎着。虽然原因不明,但她正被来历不明的力量侵蚀着。 但雪羽还没有被这股力量吞没。 她拚命地抵抗着这股无法控制的力量,使尽全力想要压抑它。 「……呵呵,『快闪开』呀……就凭我也胆敢说出这种毫无意义的话。」 对于无能的自己,雪羽口中扬起了自嘲的笑靥。 「光是这种程度的力量还是伤不了你呀……你到底是什么来历,悠理?」 「那是我要说的话,雪羽……」 悠理蹙起了眉头。眼前这个女孩凄惨的模样,实在是让人不忍卒睹。 「……你做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昨晚……忽然就变成『这样』了……我拚命抵抗……不过……差不多也撑不下去了……我的意识……快要被吞没了……」 听到雪羽这么说,悠理忍不住咬牙。 (可恶!雪羽……竟然一个人奋战了好几个小时……为什么我完全没有发现……) 当他脑中浮现自责的念头时,雪羽轻轻地笑了。 「在你眼中……我一定很滑稽吧……」 「…………」 「我想要力量,想要变强,以非常难看的姿态挣扎着……结果竟落得这个下场……着了魔而终将被魔所吞没。不过就算我触碰了禁忌,却仍然构不到你的脚尖……唉,我好不甘心呀……我想变强……想变得更强……」 雪羽带着哀恸的语气,吐出埋藏在心里的想法。 话语中毫不掩饰的嫉妒,悠理默默地聆听着。 随后,他开了口—— 「雪羽……」 他带着闲聊一般的语气说: 「所谓的『强』,是怎么定义的呢?」 他说完便迈步朝着雪羽走去。 这一刻,雪羽的魔力起了反应,身上的魔纹焕发出更耀眼的光彩。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雪羽彷佛在看不见的丝线操控之下举起了细身剑。身上那股莫名的力量,将眼前的不速之客定位为敌人,为了守护主人而展开迎击。 冰系第六阶层魔法——『双天冰牙大颚』。这是久远院雪羽最强的攻击招式。 瞬间,训练场四周全都布满了黑色的冰柱和霜柱。一副吞噬天地的巨颚即刻形成。 虽说同样都是『双天冰牙大颚』,但这次的魔法无论速度、规模,或者力道等等,各方面的表现全都是在『象牙之塔』使用时无法比拟的水准。 然而—— 「哈,空心的魔法呀。之前的这招还比现在强多了。」 悠理凝望着整片冰质的世界说: 「这才不是真正的『强』呢。」 漆黑的巨颚朝他扑了过来,但他仍是不回避也不防御。 「——喝呀啊啊!」 他大吼了一声。仅仅是使劲地大吼。光是如此就让黑色的冰柱迸出裂痕,随后这一副遮蔽天地的漆黑巨颚也即刻应声碎裂。 这个第六阶层的魔法连碰都没有碰到悠理,便在悠理使劲的吼声之中烟消云散。 这太不合理,超出法理规范太多…… a级魔法使——麻上悠理。在碎冰飘落的同时,他再次开口询问: 「雪羽,所谓『强』到底是怎么定义的?」 「…………」 「能打倒敌人就是强吗?能痛揍令人生气的家伙就是强吗?所谓的强悍,就只是这么单纯的东西吗?」 悠理边说,脑中边浮现出三年前的景象。 ——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着了魔,随后展开一场血腥杀戮的景象;妹妹恐惧的眼神、空虚的胜利……他成了『灾厄之黑魔女』,成为『世界最强』的那天,那段记忆根深蒂固地烙印在他的心里。 「对我来说,你『很强』。」 「我……很强?」 「嗯,你不甘于现状,一直为了自己的目标努力不懈……我觉得这样的你真的『很强』。我很尊敬一直想要变强的你。」 「…………」 「想变强的人的形象,怎么会是难看地挣扎呢?想变强的你,肴起来既美丽又帅气呀。」 「这——你、你这种时候还想要玩弄我……」 雪羽微微红起了脸庞,而悠理则是嘻嘻笑着。 「你可以听我说一下我的事吗?」 他随后开口提起昨天没说的话: 「我呀,我想悠悠哉哉,无所事事地活着。」 「……啥?」 雪羽瞪大了眼睛愣了一下。 「该怎么说呢……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尽量不要插手管麻烦事;想吃东西的时候就吃,想睡觉的时候就睡……还有,我也想跟漂亮的姊姊跟可爱的美眉嘻嘻哈哈,快乐地生活。」 听到悠理充满怠惰和纵欲的想法,雪羽露出一副想敬而远之的反应。眼神中流露出跟昨天一样的厌恶。 「你……真的是个废物呢。」 「唉呀,你听我说完嘛。」 悠理说: 「我想过着每天笑嘻嘻的生活。不过,我要笑,为此我周围的人也非得带着笑容不可。」 「…………」 「为了让周围的人脸上挂着笑容,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无论多么麻烦,多么严苛的争斗,我都会积极介入。」 他边说边将目光挪到自己的拳头上。 「……我,有一天忽然变强了。在那之后我思考了很多事……虽然我有试着思考自己能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不过……我的头脑很差,想破头都想不出来。」 ——一个人变成世界最强的人之后,他究竟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悠理找不出答案。 「所以——我决定做我想做的事。我想让自己生活的世界,变得可以容纳我想做的事。我要为了我喜欢的人,我想保护的人使用我的力量。」 ——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目的,而是为了自己想做的事……悠理在得出这样的想法之后,察觉到沉眠于自己内心深处的情感。 「我想变成像我师父一样的人。」 「师父……?」 「他虽然是个令人生气的大叔,不过却也是个很帅的大叔。他不属于住何组织,也不听从任何人的命令;悠悠哉哉地到处闲晃,只为了守护自己的原则和价值观而战。」 悠理看着师父的背影长大,因而打从心底想过着与师父同样的生活方式。 如果只比拳头,『觉醒』之后的悠理应该比起朱利亚斯更强大吧。 ——然而对悠理来说,他却仍不觉得自己已经超越师父。 「我跟你一样,雪羽。我也想变得更『强』。这么说不是指拳头或战斗力,而是作为一个人,作为一个男人……我想要变得更强——」 于是,这名『世界最强』的男人说: 「——我有我想过的人生。」 这名『世界最强』之人毫不掩饰的真心话,深深沁入雪羽的内心。 「原来如此……我为我昨天对你的侮辱道歉——对不起,你似乎不是一个单纯的笨蛋。」 雪羽扭曲脸上的魔纹笑着。 「你是个大笨蛋。」 「喂,结果到头来你还是在损我呀?」 「我开玩笑的。」 雪羽回了话之后呼了一口气。 随后——一股剧痛蔓延全身;好比一条巨蟒缠住她的身子,用力绞动的同时还一口咬住她。要是她稍不留神,意识便会被连根拔起。 「……呜、呜呜呜……呼啊……呼啊……」 她拚命抵抗着身上几乎要将她完全吞噬的魔纹和不祥的魔力,同时带着忧郁的眼神凝视着悠理。 「悠理……我有事想要拜托你。」 「我拒绝。」 悠理即刻回了话。语气中甚至带有些许责备的意味。 「我、我什么都还没说耶!」 「哈,你不就是要说『要我杀了你』吗?」 悠理似乎是说中了,让雪羽哑口无言地叹了一声:「呜……」 「我才不要。绝~对~不要。」 「……那、那你要我怎么办?要我压抑『这股力量』……我也已经差不多撑不住了……」 雪羽从昨晚就一直抵抗着这个侵袭她的『某种东西』。现在她无论体力或是意志力,都已经来到极限。但她完全无法想像,要是她停止抵抗,委身于这股甘美的诱惑结果会如何。 「……我也不想死,不过……要是我停止抵抗……『这股力量』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我大概可以感觉到,『它』就是这么凶悍,这么危险的东西……」 雪羽紧咬着下唇,凝视着手臂上的魔纹以及漫布于大气中的漆黑冰晶。一种自我意识失而不能复得的恐惧,以及作为魔法使的骄傲,在她的心里纠结着。 「与其失去自我就此变成怪物……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带着舍生的觉悟拚命地央求,然而…… 「我就是不要。」 悠理的决定没有半分动摇。 「我死也不打女人。」 「……那你到底要我怎么办!」 雪羽悲痛地大叫了一声。对此,悠理凝视着雪羽,吐出了非常不负责任的话: 「你自己想办法处理好吧。」 「什、什么叫我自己想办法处理好……」 「没问题的,你可以办得到。你要相信你自己。」 「…………」 「拿出斗志来——毅力、毅力!对了,只要有斗志跟毅力,一定可以办得到。」 「这也太精神论了吧!」 雪羽忍不住呛了一声,悠理则『哈哈哈』地大笑着。 「欸,总会有办法的啦。你没问题的。久远院雪羽才不是会输给这股来路不明的力量的女人呢。」 这一句毫无根据的说法,让雪羽哑口无言。 不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般没头没脑的信赖却也让她觉得安心。 眼前这个男生,带着深信不疑的眼神凝视着她。 「现在不是我表现的时候。是你啊,雪羽。」 麻上悠理,他决定什么也不做。 尽管拥有『世界最强』的力量,但他将只会站在一旁观看。 他相信雪羽一定有办法,因此全权交给她自己一个人处理。 「……啊啊啊!」 然而,体内那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却彷佛在嘲笑这份信赖,再次猛然扑向了雪羽——她的脑、心脏、精神、意识……全部都染上黑色。彷佛沾着毒液的触手在她的体内肆虐,欲从内侧将她吞噬殆尽。 此时,在逐渐蒙胧的意识之中—— 「加油!雪羽!压制住它!你不是要去找你失踪的妈妈吗!」 她感觉到一个不负责任的加油声,正鲜明地呼唤着。 「不要输了!我喜欢的女人才没育这么懦弱呢!」 「呜、呜呜呜——」 她拚命抵抗。双手按着疼痛欲裂的脑袋,拚命地与欲将她整个人吞噬的黑暗持续奋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时候,双手传来温润的触感。 悠理伸手握住了雪羽的手。 那是一双又大又温暖的手。将她从绝望的深渊之中救了出来。 「展现你的毅力!久远院雪羽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随后…… 淡淡的光芒笼罩着周遭一切,漫布于空气中的黑色冰晶转眼便消失无踪。《月华冰尘》恢复成基本形态,从雪羽的手中滑落。 身上的黑色魔纹消失,侵蚀着她精神意志的不祥魔力也不复存在。 总有办法……她似乎也真的办到了。 唰地一声,她的身子在瘫软中倒下。此时的她无论精力、体力或是魔力都已经全部耗尽,膝盖再也撑不住了。 但在她倒地之前,有个人将她搂进了怀里。 「你辛苦啦。」 听到这声慰问,被搂在怀里的雪羽带着苍白的面容,得意地展露了微笑。 「……怎么……样?我……很强吧?」 「嗯,很强。就跟我所想的一样。」 随后,雪羽绞尽最后的力气,握紧拳头。她以虚弱得不能再虚弱的力气,出拳打在悠理的脸上。 悠理的魔力对于女性的肉搏式攻击全然不设防的特质,也让雪羽的拳头毫无窒碍地敲中了他——咚地一声,发出孱弱的声响。 「嗯?这是怎样?」 「因为你……有太多地方……让我觉得生气……所以我要揍你……」 看到悠理歪着头,雪羽忽然显露出安心的笑靥。 (唉呀,原来如此……) 她的拳头仍贴在悠理的脸颊上,心想: (原来我的拳头,打从一开始就击中他了。) 麻上悠理,这个人非常认真地注视着她。所以他才会自始至终对她深信不疑。 「雪羽呀。」 悠理封着怀里的雪羽说: 「我又重新爱上你了。我们还是结婚吧。」 这是他第二次向她求婚。 此时雪羽已经没有力气感到羞怯,或者出言反驳了。 「……才不要呢,笨蛋。」 她道出了极力压抑着的羞怯心情。 ──────────────────────── 终章 『强悍』不代表任何意义。 无论多强多弱,单独抽出来看都是没有意义的;唯有对的人,以对的方式使用了强悍的力量,『强悍』的价值才能彰显—— 这是七天骑士第七席,『逆天之人』黑瓜绯蜜的人生信条。 顶着一个同时带有尊敬和轻蔑意味的另一个别称——『驯人师』,这位七天骑士之中最弱的第七席就任了降魔骑士团的团长,这是极为罕见的特例。 (……被『她』选上的人是久远院雪羽呀……要说意外也真的是意外,不过……欸,这也算是适才适所吧。) 自久远院雪羽遭遇了『无头魔女』之后的第三天,黑瓜绯蜜一个人来到学校的后院,单手提着花洒,站在一处精心呵护的花圃前为植物浇水。 (我原以为雪羽会完全坠入魔道……但看来是被雪羽『魔混』过去了。不过『她』的力量还遗留在雪羽的体内,所以真正应该警戒的,是制止雪羽失控的麻上悠理的力量——他光是用手碰了一下雪羽……) 绯蜜在脑中思考了各式各样的可能,但全都只藏在心里,没有表露在外。现在的她拿着花洒浇花的模样,看起来就只是一个深爱花草,深爱大自然的女性吧。 她带着温和的表情持续照料着花圃,随后—— 「找到了。」 绯蜜取出花洒中藏的匕首朝空中一挥,这一刀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划出一道裂缝。裂缝好比透明无色的富帘被掀开,从中走出一名男子。 「……呵呵、哈哈哈。」 这是一名高挑的青年。他留着一头长发,下巴长着稀疏的短须。 青年的身子包裹在一件漆黑的外袍之下,浑身释放出一股异样的压迫感。 「虽说这个世界无限宽广,不过绯蜜,这世上能识破我的隐蔽术的人,大概就只有你而已了。」 「好久不见,朱利亚斯·豪尔格。」 绯蜜正面凝视着眼前的青年——这位曾经是她的长官,一起并肩作战的朱利亚斯。 「不对,也许我应该称呼你一声,前团长吧?」 「够了,这个无谓的头街我早已经让给你了——再说,以你的行事作风,大概也早就把我身为团长时的纪录全部销毁掉了吧?」 「那当然。」 绯蜜答话的同时口中扬起一抹沉稳的微笑。带有讽刺意味的微笑和沉稳的微笑,两张笑脸的背后同时酝酿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敌意。 「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到这里来了……」 「没什么大事,我只是回来看一下我的臭徒弟而已。」 「徒弟……」 绯蜜听到这个词汇脸色忽然一沉。 「朱利亚斯……那个小男生到底是怎么回事?」 黑瓜绯蜜知道麻上悠理拥有什么样的『力量』。就她的判断,这人光是身为朱利亚斯·豪尔格的徒弟就有必要加以留意,因而从头到尾监视着他。过程中,她也理所当然地得知了这个少年所拥有的异样实力。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简直就像是作弊一样的强大实力;好比一个搞笑漫画中的角色误入了打斗漫画之中,扰乱了世界观的统整性……」 这声询问没有得到朱利亚斯的回答,只以一张傲慢的微笑回应。她凝视着朱利亚斯,叹了一口气说道: 「……你的伤疤变多了呀。你这阵子都在做什么?」 「喔,我去修行。修行啦。」 「修行?这可吓了我一跳。比起谁都讨厌修行的你竟然会……你是哪根筋不对了?」 「这还用问?」 朱利亚斯说: 「当然是为了要杀掉『*麻神』悠理呀。」(译注:日文『麻上』与『麻神』读音相同。) 绯蜜听了没有回话。默默地蹙起了眉头。 「为了亲手杀死我那个臭徒弟,我可是从早到晚都拚命修练呢。那家伙现在可是货真价实的『世界最强』,没有人能打倒他的。」 朱利亚斯说:「所以就只有由我变强来打倒他了。」说完,脸上扬起一张夹带着疯狂气息的笑容。 「……那个怪物身上果然藏着什么秘密——而且是不能存在于这个世上,会妨碍这个世界安宁的秘密吧……三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顾绯蜜带着窘迫的心绪询问,朱利亚斯没有正面回答,而是简短地说: 「他不是怪物。」 但随后也加上了补述: 「是异物。」 ——不是怪物,而是异物。 「异物混入这个世界,将会造成这个世界的法则崩溃。」 朱利亚斯吐出了果断的语气叙违,眼神中也同时显露出他的觉悟——深邃而漆黑的觉悟。 「……看来你是认真的呀。」 听到眼前的男子这么说,绯蜜深信,他是认真想要杀掉自己的徒弟。 「呵呵……呵呵呵,不过让你杀了他,我可就麻烦了。虽说是你安排他过来的,但他现在怎么说也是这间学校的学生,是我的部下了。」 绯蜜带着沉稳的微笑说: 「那个小男生——可以用。」 笑容中看到的,不是一位博爱的慈母,而是一名如蛇蝎一般狡犹的谋士。 「那个规格外的强大实力,加上承袭自你的女性主义……看起来非常好使唤呀——朱利亚斯,既然你不要他,那我就收下这个二手货吧。」 在黑瓜绯蜜面前,一个人是强是弱都没有任何意义。因为无论是强是弱,她都是站在『使役』的一方。 棋盘上的棋子无论拥有多么强大的实力,它终究无法反抗棋手。 「为了将来镇压魔界的计划,我会善用他、活用他、应用他、多用他……直到他不能动为止。他是我降魔骑士团的第二张『王牌』。」 「住手,你用不起他的。」 「我是『驯人师』,黑瓜绯蜜。即使是你用不起的人,我也可以驾驭。有机会使役一下『世界最强』的人——也不错呢。」 为了一个少年,青年要『杀他』,女子要『使役他』——两名魔法使目不转睛地瞪视着对方。 「……绯蜜,你知道我这个人脾气很不好吧?」 「是啊,我当然知道。我比谁都清楚你那高过天空的自尊,跟你那小过跳蚤的气量……还有你不会认真对付我这个女人这点。」 当下的气氛瞬间紧张了起来,有如钢琴琴线一般绷得极度坚硬。 随后,在没有任何徵兆的情况下,两人同时有了动作——朱利亚斯从外袍中取出两把短刀;绯蜜则向手中的匕首注入魔力…… 「如雷霆般划破黑暗;如飓风般撕裂蓝天——」 「如悲剧般扭逆因果;如喜剧般小丑鄙笑——」 一股庞大的魔力激荡:两名拥有团长资格的魔法使,各自召唤出了其所拥有的魔导武装。 「《※天地双枪》(Dioscuri)。」(编注:Dioscuri为希腊神话中的狄俄斯库里兄弟。) 「《※剧中剧》。」(编注:Matryoshka即Matryoshka DolI,为俄罗斯娃娃。) 朱利亚斯的手中出现两把机枪,一把三岔、一把双岔;拥有漆黑的机械般外型,缠绕着紫色的电光和夹带高热的强光。 相较之下,绯蜜手里则拿了一本上锁的书。一本上面缠了好几重锁链,以锁头在封面中央,紧紧锁住书本的黑皮书。 一方拥有凶恶的力量,而另一方则是乍看之下无法理解其应用方式的力量;如同裸露的刀以及藏于鞘中的刀,两种特质彼此对立的力量正准备交锋的瞬间—— 「——!」 啪嚓——一道强烈的电光一闪,朱利亚斯随即消失在绯蜜面前。不留任何形迹。 「……逃走了?那个男人?」 正当绯蜜带着内心的疑惑,将手中的魔导武装恢复成基本形态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咦?黑瓜团长?」 朝着绯蜜跑来的人是麻上悠理。 「唉呀,悠理,你好呀。」 「你好,咦……那个,团长,这边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没有其他人喔。只有我而已。」 绯蜜面不改色地撒了谎。悠理听了歪起了头说: 「真奇怪,我刚刚感觉到了师父的气息呢……」 ——真敏锐……绯蜜心里忍不住涌现这番感想。 (所以朱利亚斯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小男生而逃走的吗……算了,反正他大概压根儿也没有想跟我交手的意思就是了。) 绯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随后对着眼前的少年问: 「悠理,你好像很喜欢你师父呀?」 「嗯?不不不、不不不不……我一点都不喜欢他。他可是个又爱喝酒又没用的臭大叔,我每天都希望他早点去死呢。」 悠理面带苦笑地否认了之后,却又即刻改口: 「啊,不过……我是还满感谢他的啦。毕竟他对我来说就好像亲生父亲一样。」 「…………」 听到眼前的少年单纯、坦率而毫不掩饰的回话,绯蜜心里微微一阵揪痛。一想到他和朱利亚斯在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师徒厮杀;心里便不免涌出同情的心绪。 毕竟这件事一旦发生,无论结果如何,终究只能以悲剧收场。 「啊!糟糕!时间到了——对不起!我先告辞了!」 悠理看着学校后院的时钟,大叫了一声。 「你要去哪里?」 「补考~」 雪羽身体状况恢复的速度快得惊人。 她当时不只消耗掉所有的体力,就连生命力都几乎燃烧殆尽,但三天之后却差不多都好了。身体状况甚至比事件发生前更来得优异。 她的恢复速度实在快得过分。快得让人觉得不舒服。 至于较为令人关心的,雪羽所犯的错及惩罚—— 「你不用担心,雪羽。」 在雪羽清醒之后,骑士团长黑瓜绯蜜特地来探望她,告诉她这起事件已经全部都以训练中的意外处理。 「我们把这次意外,归咎于第三训练场的控制系统出了状况,导致自我毁灭。其后的警报,也推给这个状况带来的影响。所以你只需要写悔过书,关几天禁闭,当作你独自进行危险训练的惩罚。」 听到绯蜜以这般让人摸不着头绪的方式掩盖这起事件,雪羽脑中一片混乱。 「为、为什么?我……我的身体……」 看到雪羽惊呼着坐在床上向前挺出身子,绯蜜温柔地伸手放到她的肩上。 「这件事为了我们双方着想,请你也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说,好吗?」 尽管绯蜜说话时流露出了温柔的眼神和语气,但雪羽却觉得好像有一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彷佛这句话是在告诉她,要有什么样的结果,全都取决在你的一念之间。 「我还是相当期待你今后的表现。」 绯蜜留下这句鼓励的话之后随即离去。 (……关于那个『无头魔女』的事,团长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 雪羽彷佛觉得自己整个人被绯蜜团长摸透了,因而觉得相当不舒服。而且那股来历不明的黑色魔力现在虽然沉潜在她的体内,但其实没有消失。 她进驻到雪羽心里,紧紧将她缠绕着。龇牙咧嘴地耐心等待随时将宿主吞噬。 (…………) ——另外,今天也是麻上悠理补考的日子。 悠理为雪羽安排了让她跟榭莉雅和好的机会,请雪羽来陪同补考。 补考的内容跟一个礼抨前一样。对手是御岛萌萌教官,地点也是在地下训练场。悠理必须闪避泥人的攻击,同时出手击中萌萌老师。 ——换句话说,这对麻上悠理来说是不可能达成的任务。 「哥~加油~~」 榭莉雅鼓舞悠理的语气,似乎夹带着半分真心和半分玩笑。顺带一提,她和雪羽已经和好了——方才她们一见到面,便不约而同地向彼此道了歉,两人的关系就这样和好如初。 「社学姊也已经及格了!哥哥也要加油喔~~」 「唉,拜托,那家伙到底在搞什么东西啦……」 雪羽视线中的悠理,就如同上礼拜补考时一样陷入苦战。惨不忍睹的表现,看得雪羽心里奇痒难耐。 她忽然想起几天前发生的事——就在她快要被体内那股来历不明的力量吞没时,悠理表现出来的反应。当时他直直地看着她,对她说:「总会有办法的。」 (……真是够了,这家伙也未免太没有责任感了。) 雪羽眯细了眼睛,微微扬起嘴角露出了苦笑。 (总会有办法……也对啦,我就想想办法,把一切都处理好吧。) ——无论是母亲的事或是无头魔女的事,雪羽下定决心,一定要想办法处理好。 因为,她很强。而且她的强悍,还是得到世界最强的人认可的。 「……不过话说回来,那家伙也真是够笨拙的了。就算他不打女人,也还是有其他方法吧。这个样子真是太没用了。」 「雪羽,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悠理很努力呢。」 就在雪羽叹气的同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纠正了她。是刚刚补考完去淋浴的社,她已经回来了。 听到她这么说,雪羽有些不满,但回过头看到她整个人吓了一跳。 「……你那身打扮是怎么回事?」 社此时的模样看来相当诡异。她拿着一个洗澡用的小盆子装着新的肥皂、洗发精,还有准备一条新的浴巾。头上不知道为什么还戴了一顶洗发帽。 「这是为了要帮悠理刷背所做的准备。」 社毫不犹豫地回了话,让雪羽整个人愣住了。 「什、什么——」 「帮悠理消除他的疲劳,是我今天的职责所在。我要为他因补考而弄脏的身体,从头到脚刷洗干净。虽然这里的淋浴间很窄,不过只要身体贴在一起,应该还是有办法的。」 「——身、身体贴在一起?不、不行不行不行!我不准你们做这种乱七八糟的事!」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听到社显露出疑惑的反应询问,雪羽红着脸提出抗议。但这时候—— 「啊,那让人家来帮我哥刷背好了。」 忽然冒出一名意外的伏兵。 「因为人家是妹妹,所以一起洗澡也没有关系。」 「你在说什么啦!榭莉雅!」 「嗯~不过我们之前也常常一起洗澡呀。」 「……欸,男生女生小时候一起洗澡是没有关系啦,不过……」 「我们最后一次一起洗澡,大概是一年前的事吧?」 「那个变态呀啊啊啊——」 三个女人喋喋不休地争吵着,而这时候—— 「啊哈,那人家跟他一起洗澡好了~我会帮悠理从头到脚,从手指缝到脚指缝全部洗得干干净净喔~」 忽然吐出一声愉悦语气介入的人,是个长得相当漂亮的美女。 ——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她身着圣春学园的制服却穿得不工整。打扮随兴却很有型,还刻意解开了胸口的扣子。她手里拿着一块蛋糕,边吃嘴角还边扬起从容的笑餍。 「露希雅……你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嗨~雪雪,人家来找你们玩了~啊,不好意思,我借了你的衣服来穿喔~」 「什——这是我的制服吗?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用了我的能力呀,稍~稍微~潜入了你的房间……」 「那是偷窃呀!话说……你之前都跑到哪里做了什么?」 「哎哟~人家的事不重要啦……唉~话说,这件衣服胸口好紧喔~」 ——噗呲一声,雪羽的身体里忽然有某种东西被扯断了。她反射性地伸手抓起魔导武装,准备摆出攻击态势……但就在这时候,她看到露希雅手上的蛋糕,脑中思绪瞬间急冻。 「你、你你你这家伙……那、那那、那个……那个巧克力蛋糕是……」 「嗯?喔,这个呀?它就放在屋里呀,人家就拿来吃了。很好吃耶~」 露希雅咬着汤匙,一派轻松地回了话。 雪羽听了肩膀忍不住发出颤抖,累积的愤怒瞬间爆发。 「……那是我为悠理做的巧克力蛋糕呀!」 她大叫了一声才忽然惊觉不对。 「啊呜……不是啦、那个……不是……那是我不小必多做的……」 雪羽拚命辩解,但为时已晚。 「喔、喔~看来雪羽学姊你真的超爱我哥的耶~还特地做了他喜欢吃的东西给他……这代表学姊你用情满深的嘛。」 榭莉雅摆出一副坦然的表情,但眼神中却透露出嫉妒的火焰。 「原来如此,还有为悠理做菜这个方法呀。从现在开始,悠理吃的东西都由我来负责吧。」 社这时候找到一个新的报恩方式。 「……喔~好,人家就把它全部吃完吧~」 露希雅嘴边扬起一副恶作剧的笑容,同时伸手去抓盒子里剩下的巧克力蛋糕。 「哇啊!住、住手!露希雅!不能全部吃掉……不能全部吃掉啦啊啊!」 雪羽为了守护自己亲手做的巧克力蛋糕,拚命制止露希雅。 就在围观的群众持续着这般骚动的同时,训练场中央的御岛萌萌也做出考试结束的手势。 悠理带着沾了满身的泥土,抬起头询问考试结果。 「不及格。」 萌萌老师的这句话让他丧气地垂下肩膀。 世界最强之人——麻上悠理,由于补考不及格,至今仍是D级魔法使。 ──────────────────────── 后记 比起最后大魔王更令对手绝望的超强男主角! 这是我在写这部作品时脑中浮现出的第一个想法,也是这个作品的主题。由于是带着这样的想法而诞生的作品,男主角无论好坏都是『最强』之人。 所谓『最强』一如字面上的解释,就是拥有无比强大的实力,无人能出其右。 这个真正成为世界最强的男主角——比起实力高出一节还要更强,比起实力天差地远还要更强;这是个男主角拥有超乎世界法理的强大实力,却想要过安逸生活的故事。 如果要为了繁忙的读者,只用一句话介绍这本书就是—— 『世界最强的男主角以男女有别的拳头轰飞敌人的故事』。 ——如此这般,我是本书作者望公太。 这部作品跟我以往的写作风格不太一样,如果各位读者能够看得开心,那就太好了。这是我第一次写王道战斗故事,我写得很开心。 那么,接下来让我在这里向协助本书问世的人们提词致谢—— 谢谢我的责任编辑,谢谢你每次都这么帮忙。这次这部作品,也多亏有你的帮忙才能出版成书。谢谢你为本书提供这么多钜细靡遗的意见,望公太感激不尽。 夕薙老师,谢谢你为本书制作了这么多出色的插画。女性角色画得超美,武器跟男性角色也都画得超帅!故事中的一切在你的笔下都变得非常有特色,真的非常谢谢你。其实我从以前就是你的画迷,能跟你一起工作,我非常开心。 另外,也谢谢拿起本书的读者,请容我在此向诸位致上最大的感谢。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吧。 望公太 ──────────────────────── 插图 ──────────────────────── 第二卷 耻辱的魔女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那是一座简单的坟墓。 在和缓的山丘上,立了一根上头刻着墓志铭,孤零零的小石柱,一旁插着一朵花。由四周土壤的颜色判断,看得出来这座坟才刚造好不久。 「……」 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神情哀戚地低头望着墓碑。 吹过的风拂起她亮丽的秀发。魔界的风总会搀和着鲜血与腐肉的潮湿气味,但这山丘上的风,却带了点香蜂草的芬芳。 妹妹生前,就喜欢这清爽宜人的风。 「梅莉莎,我走了喔。」 不久,露希雅像是在对谁说话般独自低语着。 梅莉莎。 刻在墓碑上的名字——是她妹妹的名字。 「我在魔界已了无牵挂。纷争既已大致告一段落,派系也已交接完成,该尽的责任都已经尽了……好啦,其实大家疯了似地想阻止我走,特别是玛尔妲她们简直乱成一团。大红人可真是难为啊~」 半开玩笑地说完,她轻吁一声。 「……接下来,我要过过看自己喜欢的人生。」 即使说得再多,得到的却只有沉默。深埋石碑下的她,没有任何回应。 但,露希雅听得见她的声音。 只要闭上眼,随时都能看得到妹妹开朗的笑容。 『姊姊你看!有好多好多的花~』 『啊~!姊姊你又穿得那么暴露了!』 『……不要啦,我……我也要跟姊姊一起去!』 妹妹梅莉莎,是露希雅唯一的亲人。 当时露希雅被族人放逐,只有妹妹愿意陪伴她。甚至连亲生父母都抛弃她的时候,妹妹仍然不愿弃她不顾。姊妹一同遭放逐后,露希雅与梅莉莎便在魑魅魍魉横行的魔界里相依为命。 即使失去了一切也没关系,她只希望能保住妹妹。 然而—— 『不知道人界是什么样的地方?』 『哇~姊姊你好漂亮!人界的服装好可爱喔!我也要,我也想要嘛~』 『什么!哼,反正我的胸部就是小到没办法跟姊姊比!』 『……姊姊……要是还有来世——』 酒红色的长裙一甩,露希雅转身离开碑前;光泽丰盈的长发一撩,性感的目光遥望前方。 「我会连你的份一起,在人界好好活下去的。」 魔女踏出步伐。 舍弃了毕生炼成的魔力。 舍弃了到手的一切权力。 尽管如此,那身影依旧优雅、傲然、高贵且美丽—— ──────────────────────── 第一章 纯洁少女的床边问候(Good Morning) 「来,悠理,啊~」 「啊~」 麻上悠理带着无上幸福的表情,照着吩咐张开嘴。 露希雅将淋上巧克力酱与鲜奶油的冰淇淋送往他张大的嘴里,但那汤匙却在离他的嘴仅差一公分之处被抽了回去。上头的可口冰琪淋就在随后,被举匙喂食的露希雅吃进自己嘴里。 于是悠理的表情由幸福之巅,变成了绝望深渊。 「嗯~真好吃!」 边舔着沾上嘴唇的巧克力酱,露希雅露出淘气的笑。 「……露希雅,你……这可是绝不能做的禁忌啊……」 「哎唷~悠理你真是的,不要这样哭丧着一张脸嘛。乖,我答应你,不会再这么做了,来吧,啊~」 「啊~」 「你们俩在亲热个什么劲啊!」 坐在悠理正对面,黑发扎成一束的少女——久远院雪羽往桌面使劲一捶,扯开嗓子大叫。 「只不过是『啊~』一下而已,干嘛这么大声嚷嚷呢?雪羽你还是一样长不大呢。」 「闭嘴!」 被雪羽狠狠盯着的露希雅无奈地耸耸肩。 「可是呢,这样会影响到其他客人,所以身为女服务生,我建议你还是别这么大声唷!」 「……!」 被露希雅告诫,雪羽一时无语,看来也对自己不小心大吼大叫的事感到惭愧。 这里,是位在市区里的咖啡厅『古丝塔』。 悠理和雪羽在窗边客席面对而坐。由于时值假日,悠理一身轻便打扮,雪羽则是一如往常穿着制服。 而站在两人身旁的,是名挂着妩媚笑脸的女服务生。 女服务生——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 她拥有亮丽的秀发、绝色的身材、以及撩人的眼神,而且还是当前魔界里号称最强种族的魔女之一。 魔女不但身怀巨大魔力,而且还能使用名为『独创魔法』的强力技能,拥有一般魔族难以望其项背的战斗能力。 而露希雅身为这样的魔女之一,却只为了『想来人界玩玩』这样的单纯理由而降临人界,说起来算是个古怪异类。 再说得更详细些的话——她为了赚取人类世界的货币,目前正以打工的方式,在人类的手下勤奋工作。 (真想不到……竟然会以这种形式跟露希雅重逢。) 悠理心不在焉地,回顾今天的一连串事件。 几小时前—— 这天早上,悠理因腹部承受来路不明的重量而醒来。 (嗯……?) 那沉甸甸的重量,扎实地压在腹部上头。 (是什么东西从柜子上掉下来了吗……?) 悠理一边用昏沉的脑袋思考,一边将两手伸往那神秘重量的来源,打算将它推到一旁后重回梦乡。一握住那物体的当下赫然发现——那是带了弹性与温度,一种难以言喻的柔肌触感。 「呀嗯!?」 一道可爱叫声随后窜进耳里,让悠理这下彻底清醒。 「怎、怎么搞的……?」 「早、早安,悠理。」 定睛一看,一名眼熟的少女映入眼帘。 眼前的她正是麻上悠理的同学兼前『黑魔女派』的成员·辻社。 她的一双大腿夹着悠理的躯干,摆出宛如骑马般的姿势。两手扶在他的胸前,微泛红潮的脸庞低头瞧着悠理。 至于她的打扮则不知为何……竟然是一身带荷叶边的围裙。 「那个……你、你这样子搔我……会害我屁股痒痒……」 听她忸怩着说道,悠理才发现自己正掐着女人的臀部,他立刻大惊失色并松开手,社于是回覆了平常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早安。」 「喔、喔喔,早安……我说社啊,你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应该是我房间没错吧?」 「不是你要我叫你起床的吗?」 「……对喔,我都忘了。」 原来悠理昨天被社纠缠不休地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事吗?」于是便随口吩咐了两句应付。原以为她应该会用打手机之类的方法叫醒他,却没料到她竟然是这样直接找上门来。 「我没锁门吗?」 「没有,门是开着的。」 看来粗枝大叶的悠理,还是无法养成随手锁门的习惯。 (社也是老样子啊……虽然她的本性并不坏。) 麻上悠理与辻社如今的关系,可说是复杂得一言难尽。 前阵子,在学园深处展开的连续激战里,悠理与她交手,并且拯救了她。 当然,悠理并不觉得自己救了什么人,他就只是顺从心绪采取行动罢了。 然而看来社似乎觉得自己不但受人施恩,还失手伤了恩人。这份心怀的罪恶感,让她开始一连串『报恩&赎罪』的行动。哪怕遇上大小事,总是想着要如何服侍悠理。 这件事虽然值得高兴,但也存在着一些问题。 「为了让悠理的女性恐惧症早日复原,所以我试着用比较激烈的方式叫你起床,你觉得如何?」 「……」 就是这个。这就是问题所在。 麻上悠理绝不动手打女人,并把此信念奉为圭臬。 他从小便奉行这样的战斗方式一路至今,也由衷希望自己能成为贯彻此志的男人。 因此在跟社交手时,悠理只不断接招逃窜,连一击也未曾出手——最后当然不幸落败。然而在随后迎战她的创生之父时,却毫无保留地使出了那『超常』之力,才一击便打垮了他。 而这样的结果不知何时衍生了误会,让『麻上悠理有女性恐惧症』的印象从此深植社的脑中。 「我说,社啊,我应该说过好几遍了,我并没有什么女性恐惧症……」 而尽管悠理再三纠正她…… 「请不必客气。为你付出一切并服侍到底,是我唯一的光荣……」 社的成见根深柢固,就是不愿校正自己的见解。 (……算了,反正我也没蒙受什么害处,甚至还算是赚到了……哇,这角度还真诱人啊!) 悠理仰躺在床,瞧着社骑在他身上的模样。 「所以这花俏的围裙,就是你说的激烈方式吗?」 「是的。」 「哈哈,那真是谢谢你了。」 「我穿起来好看吗?」 「嗯,不错,深得我心!」 「真的吗?太好了。」 社露出由衷的腼腆笑容。 「这么一来,我强忍着害臊穿上裸体围裙,也算是值得了。」 「没错没错,毕竟裸体围裙堪称是男人的浪漫——裸体围裙!?」 悠理不由得直起上半身,自我吐槽了一句。他如弹簧般弹起的力道,害原先跨坐在上的社摔到床上。 「呀啊!」 失去平衡的社赶紧伸手压着围裙裙摆。这照理说并不是多令人兴奋的场面,但如果对方穿的是裸体围裙,整件事就不一样了。或者说截然不同、天差地别。 「社,你……你说你穿的是裸体围裙……?」 「是的。」 「……咦?咦咦?所以意思是,围裙底下……什么也没穿吗?」 「是的。」 「下半身也没穿?」 「是的。」 (插图004) 她的每句答覆都极其简洁有力。 (……不会吧。我虽然有看到她露出肩膀跟锁骨……但还以为里头起码会穿个背心内衣之类的……) 悠理昏沉的脑袋完全清醒,凝视着她那副裸体围裙的打扮。 社的穿着就跟他刚睡醒时看到的没有两样。但不知为何,眼前见到的世界明明一如既往,如今感受到的世界却已截然不同。 (这么说来,刚刚揉到她屁股时,手的确是直接贴在光裸的皮肤上面啊……) 正当悠理心痒痒地回忆着方才掌中的触感时,社倏地站了起来。 「那么,既然悠理已经醒了,我这趟也带了食材来,现在就去帮你准备早餐。」 「喂,慢着!别以那身打扮到处乱跑啦!你也未免太不设防了吧你!」 「这样不妥吗?」 「……是也没什么不妥就是了……」 「请别担心。」 相较于一个人方寸大乱的悠理,社倒是一副神色自若。 「我为了悠理,日夜钻研苦读,自认已吸收充沛知识,熟知男性独特的哲学与浪漫观。」 「所以刚刚的叫人起床法跟裸体围裙,就是这一番钻研的结果吗……」 「在男性世界里似乎有句格言:『若隐若现才是好』。」 「……这格言我倒是能理解啦。」 「因此,我这次试着将重点放在男性这种天性上头。这件围裙是我亲手做的,能完美预防春光外泄的问题。它遇上再大的阵风也不会掀起,而我自己也练就完美的走位,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露出阴部。即使现在上演花式溜冰的三周半跳,连一点『阴』字头的东西都不会外露。」 「你在这种小地方还真是准备周到啊!」 悠理边吐槽那不知所谓的发言,同时瞧着社的站姿。她从刚刚开始的动作就不断游走于危险边缘,但的确不曾真的露出围裙底下的风光。 这,确实堪称『若隐若现』的极致体现。 (飘飘的围裙裙摆……白皙迷人的大腿……隐约可见的侧乳……) 原来如此,这装扮确实美妙,但—— 「……社,你的好学不倦虽然令人佩服,可惜准备得还是不够周到。」 「什么意思?」 看悠理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社随即如此反问。 「那句有关男性的格言的确不算错,但却还不能算是完美表现了男性本质。若光凭那点皮毛就自认瞭解男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刚刚那句话——其实是有下文的。」 清了清喉咙后,悠理接着说了。 「『若隐若现才是好……但有现总比没现好。』」 BY麻上悠理 「——!」 瞬间,社大受打击,感觉自己过去的一切认知全遭颠覆。 「这……也就是说,我过去所学的……」 「也不必这么沮丧。你学到的东西也不是毫无价值,只是男人的世界,不是凭三言两语就能够理解的。」 「悠理……」 「从今以后,你要更加精益求精!」 「是,我会再接再厉的!」 看着紧握双拳的社,悠理的面容有如即将届龄退休的老教师那般慈祥。 (……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 但心底则油然升起莫名空虚。 怎么说……这就像是在演一出无人吐槽的相声…… 「『若隐若现才是好……但有现总比没现好。』……多么发人深省的一句话。这次真是受教了。」 看到社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抄下自己随口的胡诌。她严肃的神情与气氛,让悠理这下想说笑也开不了口。谁能预料到刚才的恶作剧被她一当真,伤脑筋的反而是自己。 真不知该说她纯朴,还是该说她好傻好天真。 社囫图吞下一切新知的举止看在他眼里,简直就像个纯真无邪的幼儿般。 (幼儿……啊~对喔。) 想起社的真实年龄,让悠理蹙起眉。 前不久闲聊时,悠理得知她的年龄居然只有——五岁。 『五岁!?原来你才五岁吗!?』 『是的,相信你也知道我是个改造人。当初在培养器里强制成长,让我拥有十四~十八岁的外貌,但实际上年龄却只有两岁。成长结束后,我在博士那儿过了约三年。因此我认为,自称五岁是很正确的数字。』 『真的假的……可是只有五岁的话……原来你是萝莉型角色吗!』 『但我在学习装置里吸收了有关魔法的庞大知识,以及直至四年制大学毕业为止的一般常识。若要说我是萝莉的话,我想我应该欠缺了那角色应有的稚幼性。』 『……原来你也晓得萝莉是什么喔。』 『那是四年制大学毕业程度的一般常识。』 社不经意道起的往事,却是悠理无法轻描淡写带过的。面对她那灰暗的过去,他不知该如何反应才好。 然而——既然她自己不以为意,悠理自然也该配合面对。他不愿将自己的同情加诸其身。 (……毕竟社经历的也不全都是坏事,今后肯定有更好的人生在等着她。) 在自己眼里,社是个如假包换的人类——更是个毫无疑问的女孩子。 回想到这儿,悠理轻笑了笑。 紧接着,抄完笔记的社回头迎向他。 「也就是说——我应该脱掉它,对吧?」 「为何会导出这种结论!?」 把先前严肃的气氛还悠理心想。 「因为不是说『有现总比没现好』吗?」 「呃,我是这么说过没错啦……」 「虽然很难为情,但既然对象是悠理……」 「这么害羞的话就别勉强自己了!」 「那么,我开心地边跳舞边脱掉它如何?」 「你以为是脱衣秀啊!」 悠理无奈地抱起头。 他实在很想看,即使得花钱也想看,想看看社一丝不挂的模样。但这等于是在滥用她『报恩&赎罪』的一片心意……要是真的这么干,他觉得自己就再也不配当人。 这可不是男子汉应有的作为。 「怎么说呢……跟你在一起,我觉得自己身为男人的毅力、矜持之类的,一天比一天更升级了。」 「感谢您的称赞,我倍感荣幸。」 看来她听不懂挖苦的话。 社稍稍提起围裙前摆,像女仆那样行了个可爱的礼,但一想到前摆底下可是啥都没穿,却成了无比煽情的姿势。然而她就如先前说的,一举一动都抓准了那条若隐若现的绝妙边线。 「倒是悠理,你不就是因为今天有事,才要我来叫你起床的吗?这样慢条斯理的没问题吗?」 「你以为这一切是谁造成的……嗯~不过你说对了,我今天起床后——」 「悠理你也太慢了!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房门就在这时被人甩开,一名少女同时现身。 标致的脸庞与精练的身材,润泽的黑发在身后扎成一束。 她是圣春学园排名第一的才女——久远院雪羽。 「你这人实在是……每次每次都是这样,到底要睡多少才够,再说今天可是你邀我的,我可是为了跟你约……嗯嗯~陪、陪你一起购物,才特地腾出假日来的,谁晓得你竟然迟迟不到……若只是迟到十分钟的话我也不会多说些什么……可是我已经等了一小时……不、不对,其实我也刚刚才到就是了!虽然根本没等多久,可、可是反正迟到就是迟到——」 刚踏进屋内,雪羽就连珠炮似地说起一连串借口般的慌张话语。但她一把视线投过来,所有动作顿时暂停。 而悠理也一样是呆若木鸡。 这是相对位置造成的。 在三坪大的小房间里,悠理坐在床边,社站在他面前,雪羽则是在社的背后。社虽然号称裸体围裙『绝不会走光』,但那毕竟是针对悠理的角度而言的。 如今,雪羽正对着社那光裸的背面,悠理恨不得一睹为快的美妙臀部,恐怕全都被雪羽尽收眼底了。 「这、这、这……」 「你、你先冷静,雪羽,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这有一段说来话长的苦衷……」 满面通红的雪羽,以及努力辩解的悠理。社夹在两人之间愣了一会儿,随后才恍然大悟似地遮起光溜溜的臀部…… 「呀嗯!」 虽然面无表情,举止倒是十分可爱。 至于雪羽的咆哮爆发,则是在那之后不久的事。 为了对抗魔族而编成的战斗集团——『降魔骑士团』。 集团旗下的组织·魔法使养成机构『私立圣春学园』,则座落于日本地方都市——滨屋市的一隅。 由于学园座落于群山环绕的盆地里,周遭别说是超商,连民房都没半户。前往市区的公车也只有一天五班甚至更少,让圣春学园成了遗世独立的空间。 学园里有开设许多餐厅与贩卖部,不用离开学园也不会对生活带来不便。但——却很少有学生能够光靠学园内资源打点一切。 「唉~倒是社可真教人伤脑筋啊。」 公车到了站,悠理投币下车后,随即无奈地叹了一声。随后下车的雪羽,娥眉倒蹙上前逼问。 「悠理,你刚说的真的真的是实话吗?那身打扮真的不是你的指示?」 「你烦不烦呀,我就说了不是嘛,那是她主动穿上去的。」 「哼,这种事可难说了。像你这种好色之徒,谁知道会不会趁机滥用社的无知与善意,要她穿上什么龌龊的服装。」 「我还真是不被信任啊。」 「谁教你平时是那种表现。」 「再说如果是我要她穿,才不会像那样只做半套。以我的风格,裸体围裙还是建议再配上白袜才——」 「哥,你这样就是她所谓的平时表现。」 榭莉雅从公车上蹦地跳下,无奈地摇摇头。 「然后,请不要在公共场合『裸体围裙』嚷个不停,这样实在是丢尽我这个妹妹的脸。」 时值假日,站前人潮汹涌。悠理、雪羽、榭莉雅三人穿越人群,沿着道路前进。 他们今天前来此处,是为了买衣服以及逛逛街。 因为悠理跟榭莉雅来到这儿——来到这城市,搬进圣春学园学生宿舍时日尚浅。而且他们当初搬来时又几乎是两袖清风,只带了衣服等最起码的生活用品。 学园里虽然也买得到衣服,但却尽是些宛如运动服般的朴素样式。悠理也就罢了,但这对正值花样年华的妹妹榭莉雅来说,未免太折腾了些。 因此今天,麻上兄妹请来雪羽当逛街向导。 「社真该跟我们一起来的,她之前跟我说过,她也没什么便服。」 「这也没办法,C级升级的手续刚好办在今天。」 前阵子还跟悠理同属D级的社,在上一轮补考里终于升上了C级。但她本来就只是为了隐藏真面目才装作愚钝,她拥有的真正实力就算只小露身手,也足够让她升上C级。 然而她说要是锋芒太露,搞不好会泄漏真面目。因此关于升级的事,今后将会低调行事。 「萌萌老师也真过分,哪天不挑竟然挑假日。」 「因为夏季排名战再过不久就要开始了,老师她们也得忙着准备。而排名战依阶级不同,进行方式也各异,所以她们得尽早把升级的手续完成,才有时间准备排名战。」 圣春学园每年会举办四次学生排名战。 排名战的结果除了攸关学校成绩,加上当天会有许多骑士团相关人士观战,对毕业后的生涯规划也有极大影响。 而之所以会以一年四次这样的频繁度举办,是为了给名次较低的学生更多机会晋升,同时也能让高位学生随时拥有危机意识。 「排名战喔……雪羽你应该也会参加吧?」 久远院雪羽,是目前排名第一的实力派,也就是圣春学园当前最强的魔法使。 她在高中部开学后随即举办的春季排名战里,夺得第一的宝座。 「那当然。要是不参加,就等于是把排名第一的宝座拱手让人。」 「是喔?」 「圣春学园奉行的是战绩至上主义,名次完全端看最近一次的排名战。整体战绩那些的,不具价值与意义。」 「听起来还真是……严苛啊。」 「在战场上只要一次失败就有可能失去生命,为了随时拥有危机意识,这样的严苛是必要的。」 「是。」 「那悠理你有什么打算?」 「我还在思考中。话说可不可以别谈这些话题,我们今天可是难得来购物的!」 随后,三人在雪羽的引导带领下,穿梭各个街道。 「话说悠理还有榭莉雅,现在问这个可能太迟了……但你们真的不介意交给我吗?」 「嗯?交给你什么?」 「呃,就是……说来惭愧,但我其实几乎不曾来过这市区,就连闹区也只去过几次。」 「喔喔,这么说来,雪羽的确是给人那种印象。你看起来就是那种放学后绝不会到处蹓躂的人。」 「所以如果要找向导,应该有其他更合适的人选……」 「别这么说嘛,我就是想这样跟雪羽你约会啊。」 「什……我、我都说过好几次了,这不叫做约会!」 「哈哈,别害羞别害羞——好痛!」 侧腹传来轻度痛楚。低头一瞧,一旁的榭莉雅正连连对悠理的侧腹施展肘击。 「榭莉雅,你干什么啊你!」 「没有呀,只是觉得哥哥好像遗忘了榭莉雅的存在,所以提醒你一下罢了。」 榭莉雅噘起嘴正色说道,但嘴角随即失守并放松了下来。 「不过不管怎样,能出来买洋装真是太好了,否则学园里卖的全都是些像运动服的衣服。像这样假日还穿着制服出门,实在是有点尴尬呢……啊。」 说到这儿,榭莉雅捂着小嘴,眼神瞥向雪羽——她明明不像榭莉雅有不得已的苦衷,却光明正大地穿着制服逛大街。 「对、对不起,我刚刚那句话并不是在批评雪羽学姊你的打扮。」 「呃、喔喔,我明白。」 「我绝没有心想你明明是个千金小姐却还像个不修边幅的女人一样穿着制服出门,绝对没有这么想过!」 「我怎么觉得这句话不怀好意!」 「这么说来,雪羽你也穿着制服呀。」 悠理从旁插了句。他本以为今天肯定能欣赏到雪羽的私下打扮,因此看到她的制服,总或多或少有些遗憾。 但他静下心一想,自己好像的确不曾见过雪羽穿制服以外的服装。 「我说,你该不会连一件便服都没有吧?」 「当然有!少瞧不起人了!」 雪羽气得咆哮一声。 「……有是有,只是那些几乎都是从老家送来的,所以怎么说……许多都是高级品,穿上街只会浮夸得格格不入……」 雪羽家——久远院家是魔法使的名门世家。 悠理对她们家的详细情形并不太清楚,只听说在这领域是无人不晓的望族。 (她之前好像还说过,她们家跟小鬼头家有交情。) 雪羽那落落大方的气质,以及耿直的个性,看来就是名门教育里培养出来的吧。举凡一举手一投足,在在流露出她那良好的教养。 但名门教育也造成了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性格。 (毕竟她甚至到前阵子都还不晓得打手枪是什么意思!) 「喂,悠理,你是不是正在想什么下流事?」 被她那凌厉的目光一瞪,让悠理露出恶作剧的笑。 「没有没有,我没胡思乱想。我真的没有在脑中重播你之前连呼『不懂意思的下流字眼』的画面。」 「……!?你、你这家伙……我不是说过不准再提起那件事吗!」 「咦?那件事是指哪件?」 「哪件事……就是打、打……呜呜呜呜……!」 说不出口的雪羽,只能羞红着一张脸原地乱跺。 「哎唷~哥哥!」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雪羽,请原谅我。」 在榭莉雅的谴责下,悠理虽然道了歉,但雪羽依旧是气呼呼地鼓着面颊。 「唉~雪羽学姊你就是对哥哥的下流话题过度反应,才会被他给耍得团团转。哥哥他这种人只会出张嘴,你只要当耳边风随便听听就好了。」 「啊?你说谁只是出张嘴来着?」 见悠理眉头一抽,榭莉雅得意地笑了。 「哥哥虽然是变态,但却不是会辣手摧花的那种变态。由他对社学姊的反应就知道,他基本上是不敢对女性出手的!讲好听点是尊重女权,讲难听点就是没种。」 「你、你说什么!」 「不是伪善者,而是个伪色者。」 「这什么新造的辞汇……?」 「也就是那种误以为『男生要有点色才会有女人缘』,对女生开点黄腔就自以为潮,就像是青春期的男国中生那样。」 「你这女国中生跟人家谈什么男国中生!」 「哼哼,女生成熟的速度可是比男生快的喔,哥哥。」 瞧着榭莉雅的成熟笑容,悠理一时回不了话,只能不悦地垂着肩膀。 (可恶……榭莉雅老爱在这种时候装成熟。) 三人边走边聊,又过了十几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时尚大楼。由外观来看,这似乎是栋有着各种服饰品牌进驻的大楼。 「就是这里了!这里有卖各种年轻人的服装!」 雪羽的口吻听起来既开心,又像是松了口气。 (其实当初请她带路,是希望她能介绍几间自己常光临的店就是了……) 雪羽既然说过自己对市区不怎么熟,这栋大楼想必也是不曾进去过。但为了悠理与榭莉雅,她似乎事前做了不少功课。 这点真不知该说她够意思,还是该说个性太正经了。 「谢啦,雪羽。好,既然知道购物地点……接下来去筹点资金吧。」 「筹资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兄妹可是无时无刻不缺钱。」 「哥哥……这种丢脸的事就别声张了。」 悠理跟榭莉雅当初就是因为「日子过不下去」才来圣春学园。 圣春学园是直属日本政府的世界级公家机关,身为骑士团候补的学生们,待遇之优渥也是一般难以想像的。 学生不只全员采寄宿制,而且一切学费全免。甚至只要另外申请,校方还会发放「免偿还的奖学金」以支应餐费及生活费。 悠理与榭莉雅两人都申请了这项补助。可惜那金额微薄,无法真的支付太多东西。 「这样啊……有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先帮你们出啊?反正买衣服只是小钱。」 「别担心,我们有招锦囊妙计。呃……」悠理张望了一阵,「既然这里这么热闹……喔,有了有了!」。 发现目标,悠理扬起嘴角。 『巨无霸特制咖喱!三十分以内吃完者可得奖金三万圆!』 几公尺前的餐饮店海报,上头印着巨大的餐点。 「榭莉雅!」 「是!」 心有灵犀的麻上兄妹,瞬间理解了彼此的意思。 榭莉雅目光闪耀,举起单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那么人家去去就回!你们两位先到附近消磨一下时间吧。」 话刚说完,榭莉雅已经火速奔去,大喊「打扰了!」,精神抖擞地闯入店内。 「这就是……你说的锦囊妙计吗?」 面对傻眼的雪羽,悠理点点头应了一声。 「这没问题吗?我记得那种挑战要是没吃完,可是得付钱的……」 「没问题,榭莉雅的胃不是我在讲,真的是异次元空间。」 过去流浪时,悠理不知用这招省下多少的餐费与生活费。 「对她来说,吃咖喱饭就跟呼吸空气没两样。」 「比把咖喱饭当成饮料还要更高的等级吗……」 「接下来,我们就悠悠哉哉地等她结束。我刚在半路上看到一间不错的咖啡厅,不如就去那里坐坐吧。」 闹区的综合大楼一楼,有间叫『古丝塔』的咖啡厅。 由于时间还是上午,店内依然空旷。 店内摆设着色调沉稳的桌椅,播放着令人遗忘户外喧嚣的音乐。悠理与雪羽来到窗边的双人席坐下。 「嗯,这间店的气氛确实不错。」 「不过嘛,其实我是因为女服务生的制服才进来就是了。」 「你的脑子里难道就只装那些东西吗!?」 「嗯!」 「你在奋力点什么头啦!」 「女服务生真是好啊~有一种不同于女仆装的魅力,不会太做作这点更是加分。对了,我看下次就让社……没有啦,没事没事,说笑罢了,我怎么可能会玩弄社呢。」 被雪羽不屑地瞪着瞧,悠理赶紧挥手解释,随后拿起放在一旁的菜单交给雪羽。 「女士优先,请吧。」 「……嗯。」雪羽腼腆点了个头。 两人看着菜单,女服务生就在这时送上开水。 「欢迎光临,两位。」 她身穿满满荷叶边的可爱制服。那裙摆短得恰到好处,让她迷人的大腿一览无遗。胸口剪裁成开敞的样式,更加凸显了她胸部的丰满。 「要是决定好了再叫我吧。另外本日的特别推荐是『豪华巧克力皇家圣代,附赠秘密服务』。」 店员以略为(或者说颇为)亲昵的口吻继续说了下去。 「喔,所谓的秘密服务呢,其实也就是我的个人服务。只要多付五百圆,就能由我来喂·您·吃♥」 摆出凸显胸部的姿势,女服务生露出妩媚的笑。 而瞧着我的——是一对似曾相识的撩人眼神。 「你是……露希雅!?」 「嗯……呃!雪雪!?」 雪羽探出身子惊呼,让女服务生——露希雅这下目瞪口呆。 「而且连悠理都在……哇喔~这真是太巧了!」 「为、为何你会在这种地方……?」 「真是想不到啊……怪不得人家说瞎猫也会碰到死耗子。」 这下三人同陷惊愕与慌乱。 在这样的气氛里,悠理气定神闲地单手举起菜单。 「首先,给我来一个『豪华巧克力皇家圣代,附赠秘密服务』。」 「你也别二话不说就点下去好吗!」 在偶然光顾的咖啡厅里,悠理与雪羽再次遇上露希雅。这真是何其的巧合——但说是这么说,虽然一个是穿衣者,一个是欣赏者;但悠理跟露希雅既然都是因为『制服看起很可爱』而相中这间店,或许他们的重逢,其实带着一种命中注定的必然也说不定。 「我在这里打工,店家愿意包吃包住让我在这里工作。」 露希雅驾轻就熟地端来圣代,并随口回答了两人的问题:「为何她会在这里出现?」 听闻此言,雪羽一副无法置信的神色。 一般而论,魔族被视为魔法使的敌人——也就是全人类的敌人。 来自『穴门』的魔族自古便为人界带来灾厄。正因对方是拥有强大力量的敌人,因此魔法使精进实力、建立组织,拯救人类免蒙受灾害。 因此有魔族——而且还是拥有强大力量的魔女——在人界打工,不但前所未闻,更不是能让人轻易相信的事。 但——悠理心想。 由工作态度来看,露希雅的确像是在认真干活。甚至刚才被雪羽追问时,她还说『啊,先等一下,我要是聊太久会捱骂的!所以你们就点个刚才的服务吧,这样我就能趁那时陪你们聊聊了。』,她显然很在乎店长与店员的目光。 悠理只好勉为其难点了秘密服务,勉为其难地接受她的喂食。是的,一切都是如此地勉为其难。 「就如你们所见,我这次来人界蹓躂蹓躂。不过因为做什么都要钱,所以才会在这里工作。哼哼,我很厉害喔,一来到这间店,就让他们的营业额成长了将近10%呢!」 雪羽虽然依旧半信半疑,但悠理早已完全信了她的话。 ——虽然……人家也不是没有作为魔女的自尊啦。 ——不过我呀,比起自尊什么的,人家更在乎自己嘛。 ——要是想做的事不能做,那么『强大的实力』根本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过去,她曾说过这些话。而在悠理听来,那些似乎都是肺腑之言。因为当时的她,眼神并不像是在撒谎。 「哼,虽然不晓得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但要是你敢轻举妄动,我就马上把你的事报告给骑士团知道。」 「呵呵,要是这么做,雪雪你不也一样会受牵连吗?你难道不怕被他们盖上支援敌人的叛徒烙印?」 「我当然也想自保,但紧要关头另当别论。就算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也没堕落到会牺牲无辜百姓的地步。」 两人针锋相对,涌起剑拔弩张的氛围。 「喂喂,好了好了,你们都是女生,和谐相处好吗!」 悠理赶紧试图介入调停,于是露希雅耸了耸肩并开口。 「嗯,总之我刚也说了,我没有任何居心,就只是来这里玩的。」 言毕,她又舀了一匙圣代,悠理则是张大嘴巴,让一旁的雪羽看得颇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 「喔,抱歉,有电话。」 悠理从口袋掏出手机。 那是学校发放的摺叠式手机,款式老旧到为乎不可考。由于只能通话跟收发简讯,落伍到几乎没有学生愿意用它。但因为各种费用一切全免,因此倒是成了悠理的生活利器之一。 『哥哥,你在哪里……?』 原来是妹妹榭莉雅打来的。 「榭莉雅你怎么了?你刚不是去挑战咖喱了吗?」 『那早就结束了好吗。』 「啥?不会吧,都还不到二十分钟耶!」 『那种东西交给人家,只要十五分钟就绰绰有余了。』 「……你这妹妹真是连做哥哥的我都害怕。」 『因为人家正值成长期嘛。对了,人家刚刚还跟店家谈条件,说只要能在十五分钟内吃完的话,就把奖金拉高到五万圆,因此现在有好多好多钱!』 「……你这妹妹真是连做哥哥的我都佩服。」 『所以,哥哥你们人在哪里?人家在时尚大楼里找了好久都找不到耶……』 对喔,我好像没跟她说,我们正在咖啡厅消磨时间。 「我们在,呃……你出了门后走一小段路……嗯……算了,你待着别动,我过去接你。」 悠理于是向雪羽和露希雅报备了声,奔出咖啡厅。 「哎呀呀,他可真是忙碌呢。」 露希雅对着悠理离去的背影嘀咕着,随后再一次拾起汤匙,舀了一匙送到雪羽嘴边。 「……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继续我的服务。既然悠理不在了,雪雪,请用吧。」 「不需要。」 「这样真的好吗?要是不让我继续,就没办法跟我说话了喔?」 「我没什么话要跟你说的。」 「——真的吗?」 说着,露希雅轻笑了声。带着妖冶光芒的眼眸,送出纠缠不休的视线。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呀。就只是觉得,雪雪应该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雪羽蹙眉,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被她看穿了吗?) 看来露希雅不愧是身经百战的魔女,似乎早看出先前雪羽之所以会放过自己,并不只是出于单纯的善意。 「好吧,我也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截了当地问你了。」 雪羽下定决心并说了。 「露希雅,你有听说过久远院春羽这人吗?」 「喔~原来如此,你在找你的母亲……并且为了打听她的下落,所以才网开一面放了我。」 听完事情经过,露希雅兴致缺缺地接着说了。 「不过不好意思,我不认识她,也没看过这样的人。」 「……是吗。」 遗憾归遗憾,却也不到失望的地步。雪羽虽然并不是毫无期待,但也晓得线索不可能那么刚好就让自己遇上。 「倒是我真没想到,原来雪雪你的母亲看见了三年前『灾厄之黑魔女』与『鲜血皇帝』的那场顶尖对决?那场战役虽然成为人们传颂的传说,但亲眼目睹的人其实并不多呢。」 「是吗?等等,可是……那场战役不是你们魔女与吸血鬼一决雌雄的重要战役吗……?」 「那虽然称作顶尖对决,但打的可不是总体战啊。不过嘛,吸血鬼那方的确是集结了一切战力,但『灾厄之黑魔女』却只凭一人歼灭了吸血鬼。」 「……」 「说真的,连我们魔女阵营都不晓得『灾厄之黑魔女』的真面目,大部分的人甚至不曾看过她,就连我也一样。本来魔女都会组成派系,但那家伙却不属任何一派,就那样突然现身,收拾了所有我们的敌人。」 笼罩在团团迷雾里的最强魔女——『灾厄之黑魔女』。 看来不只是人界对她缺乏线索,就连在魔界,她一样是个真身不明的存在。 「也就是说……你们之间的战争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给摆平了是吗……听起来可真是空虚啊。」 「……啊哈,雪雪你这人还真的是有够正经八百耶!」 露希雅忍不住噗嗤一笑。 「我们这方可没人觉得空虚。甚至个个欢天喜地,觉得『敌人不知道被谁打败了,真是太走运了!』坐拥渔翁之利大放厥辞,口称自己是赢家。后来大家歼灭了剩下的余党,称霸了全魔界。」 「……就这样吗?」 「就这样,这就是战争。」 露希雅的笑容里,带了些许自嘲。 「不过在那之后,又接连发生了不少事就是了。总之那个打倒敌方首领的家伙不但真身不明,后来变成下落不明,到最后甚至成了生死不明。」 正常来看,打倒敌方首领『鲜血皇帝』的『灾厄之黑魔女』理应当上魔女阵营的主宰,也有权以乱世英雄之姿统治魔界——或者最起码,负起责任重整新的方针与典范。 然而——关键英雄却下落不明。 不难想见,接下来大家会开始争夺空荡的王座。 「……看来一切都是以那魔女为中心发生的。她就如字面所示,是颗灾厄的种子。」 雪羽表情一沉,陷入思索。 (『灾厄之黑魔女』吗……) 面貌成谜的她对雪羽来说,是个关键人物。 因为这最强的魔女,将来很可能成为骑士团的劲敌……这理由在雪羽心中确实存在,却不是唯一的理由。 最重要的是——魔女很可能是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悠理。」 露希雅忽然吐露的姓名,将雪羽的意识拉回现实。 「怎、怎么,他回来了吗?」 「咦?喔,不是的。我只是在想,『灾厄之黑魔女』肯定是实力非凡,才能杀了拥有不死之身的『鲜血皇帝』,悠理应该也拥有同样非同小可的实力。」 说话时,她的视线落到雪羽正对面的客席——麻上悠理几分钟前坐的那个位子。 「这么一想,悠理他还真厉害。」 「是啊,那异常强大的『力量』的确是超出了我的理解——」 「喔,我不是指那个。他的确是强得无人可及,可是我刚说的厉害,是指他外表看起来一点都不强的那方面。」 「外表一点都不强……这很厉害吗?」 「我可是熬过了无数的残酷战役,自认很有审人的眼光,可是却一点都看不出悠理的实力。怎么说呢……他拥有强者特有的从容与疏忽,却没有强者的骄矜自满。这样讲,你能理解吗?」 「……我懂你想表达的。」 骄矜自满——拥有一定实力者,恐怕人人难以幸免。就算是雪羽,也或多或少有此毛病。 然而,悠理身上却看不到那些特点。 连一点点都没有。 关于他举手投足里的『异样』,雪羽其实也有些纳闷。 悠理拥有一目了然的『最强』之力,却不曾炫耀卖弄;但若要说那是谦卑,却又不是这么回事。他自知拥有跨层级的惊人力量,该使用时也毫不吝于使用。甚至曾经说过,那力量是自己的东西。 悠理与榭莉雅两人皆称,自己是在「某一天突然变强」。 被榭莉雅称作『觉醒』,超脱常轨的成长过程——那,或许就跟这样的特质有什么关连。 「总之他实在是压迫感十足。让自己看起来不强,某方面来说也算是他的厉害之处。」 「……但,我倒不觉得他毫无傲慢。像那『不打女人』的信念,某个角度来说,不也算是傲慢的一种吗?」 雪羽也曾为了那信念,跟悠理大吵一架。 「的确,他看起来不强,跟那原则或许也有关,可是我认为——事情与你说的相反。」 「相反?」 「听到悠理那『不打女人』的原则,我本来也不禁失笑。可是仔细一想,那也许是他对自己的『制约』。与瞧不起人的傲慢恰恰相反,而是一种自我警惕……」 「制约……」 「一种制约兼誓约。你想想,悠理的力量如此强大,要是不加以设限,恐怕就连他自己也难以抑制。呵,说来也怪,因为最畏惧那骇人力量的,也许正是他自己。」 露希雅不知想起了什么而笑了起来。她那彷佛对悠理无所不知的口吻,让雪羽听得颇不是滋味。 「……哼,反正不管怎样,你可没资格对悠理说三道四。」 「咦?」 「我已经听说了,你目前也一样封印着自己的力量,对吧?」 魔女拥有巨量魔力,因此一旦踏入人界,很容易被他人察觉行踪。而就算再怎么压抑,骑士团等机构布下的搜查网,还是有办法锁定高阶魔族发散的强大魔力。 而露希雅为免被他们发现,以封魔刻印尘封起自己的力量。 「嗯……你说得没错。」 然而,露希雅无力地笑了笑。 「舍弃力量的我,的确是没资格再对悠理说些什么……」 至此,魔女噤声不语。雪羽对她那萎靡不振的举止虽感纳闷,但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使她更为不解的事。 ——关于麻上悠理的制约。 (他施予自己的制约可不只一个。) 不打女人的信念——这只是制约的其中一项。 露希雅也许不清楚,雪羽却明白知道——而且是通身彻骨地体认过了。 卸下颈圈时的麻上悠理,所展现的那股超凡力量。 学园地底的特殊训练场——『象牙之塔』。 与外界隔绝的异空间里,雪羽见识了『世界最强力量』的一鳞半爪。她的寸体寸肤如今依然记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慑人魔力。 她听说那咒具能将穿戴者的魔力压抑至极限,一般魔法使光是戴上,恐怕都有丧命之虞。 然而对力量异常丰沛的悠理而言,那样的设限毫无意义。即使身处弱化状态,他依然能轻松摆平大部分对手。 对他而言,力量被封印与否无关胜负。 若使出全力会令他的身体产生异变,那么倒还可以理解。但雪羽当时拜托了他,他却义无反顾地直接卸下了颈圈,因此显然不是这么回事。 他的封印究竟所为何来? 他为了什么而弱化自己—— (弱化……事情真是如此吗?) 看不出的强大。这种事要是真的存在—— (他借由限制自己的力量——反而因此变得更强。) 由于咒具将魔力封印至极限,因此从悠理身上几乎感受不到魔力,就连难以隐藏的强者之气,在他身上也荡然无存。 因此,他不被人看好,不被人察觉——也因此不被人提防。 在学园里的悠理不但实力超越学生,甚至超越了人类水平。却被大家视为不成材的转学生,承受不应有的对待。 身为强者的他,没获得应有的评价。 对雪羽这种一本正经的人而言,这是难以接受的,令她感受到一种食不下咽的梗塞感。 但看样子——这只是模范生的天真思考罢了。 即使强者并未获得应有评价,也不会是徒然招人怜悯的角色。 (是谁……) 雪羽翻寻记忆,回顾『象牙之塔』里的那番对话。 (弱化悠理,使他愈来愈强的那人,我记得叫做——) 此时,谜雾缭绕的最强——『灾厄之黑魔女』,才刚抵达宝贝妹妹所在的时尚大楼七楼。 「喔~总算找到你了,榭莉雅。」 在进驻七楼的这间全国连锁生活杂货铺前,悠理找到了榭莉雅并前往她身旁。 「还以为你去找衣服了,结果原来在这里。」 「要是没有哥哥陪,一个人看洋装一点意义都没有。」 「你在看什么?……水壶?」 榭莉雅的手边有一只细长而设计时髦的水壶。 「你买了这东西真的会用吗?我们不需要这个吧?」 「哥哥,最近的水壶可不简单喔?现在都是做成魔法瓶(注:日本称热水瓶为魔法瓶。)那样的双层构造,隔温效果可是一流的!装热的就永远是热的,装冰的就永远是冰的。人家昨天看了电视广告,也好想要有一个喔~」 榭莉雅喜孜孜地介绍着商品,但悠理却是在她介绍途中皱了皱眉头。 「魔法瓶……」 「嗯?哥哥你怎么了?……喔,这虽然叫做魔法瓶,可是跟真正的魔法一点关系也没有啦,就只是指那种内外之间夹层抽成真空状态,借此阻绝热传导的保温瓶或随行杯——」 「……没有啦,我当然知道什么是魔法瓶。我只是想起一些其他事情。」 悠理用压低的语调一边说着,一边摸着自己的脖子。 「我好像没跟榭莉雅你说过?」 脖子上头,是看似女性穿戴的颈圈。 那是封印了麻上悠理大半力量的特制咒具。 「这个颈圈啊,其实就叫做『魔法瓶』。」 位于魔界的某处。 「笨徒弟你听清楚了,最后,我再跟你强调一次。」 穿着漆黑外套的高挑男子说完,弹响了手指。他手上戒指型的魔导器起了反应,迸出细小的火花,点燃他衔着的香菸。 朱利亚斯·豪尔格。 他是麻上悠理与麻上榭莉雅的师父。 抽着烟的他呼了口白烟,用香菸指向悠理的颈子。 「这只颈圈是我特地为你打造的咒具,要说是最强的封印具也行。只要戴上它,你那离谱的魔力就不会再外泄了。」 朱利亚斯是个天才。 关于战斗实力与魔法技术,可说是无人能出其右。 其中最拿手的是拥有强大破坏力与攻击范围的雷击系魔法,以及——封印之类的匿踪术。 敌多于友的他,随时都暴露在遭人暗杀的风险下,因此特别擅于隐藏存在感,以避人耳目存活至今。 这样的他所打造的魔法具,肯定是世界顶级的封印具。 「但……就算用了它,也无法完全压抑你那力量。」 朱利亚斯接着说了。 「那颈圈的功用是为了导出你自己『压抑』的力量,因此一切端看你自己。要是想脱下随时都能脱下,这一点以封印具而言完完全全是失败品。简而言之——能控制你那力量的,就只有你自己。」 「……我知道。」 悠理点点头,摸了摸颈圈。 「不过,还是谢谢你了,师父。要是没有它的话,我就算再怎么克制,小动物还是会被我不小心泄出的一点点魔力弄昏啊。」 要是去了人界还得了——悠理自我挖苦地笑了笑。 朱利亚斯遥望远方,并接着开口。 「这颈圈的名称……就叫做『魔法瓶』怎么样?」 「瓶?这东西有哪里像瓶子了?」 「魔法瓶……虽然它煞有介事地冠上魔法两个字,但只不过是科技下的产物,在人界到处都有得买。」 随后,朱利亚斯简单解释了何谓魔法瓶。 「喔~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竟然能让东西不凉掉也不温掉。」 「还不只这样,既然它保温能力好,代表由里到外的热传导缓慢,因此就算装着滚烫的红茶,拿在手里也不烫;装了冰凉的啤酒,外头也不会结露。」 「喔~那还真是方便。」 「是啊,是方便没错。可是悠理——我认为这点就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啊?可怕?」 会意不过来的悠理纳闷问道。 「你想想,就算摸了容器也分不出里头装了热水还是冰水,像这样的瓶子,你敢直接仰头喝它吗?」 「……」 「因此——这玩意就叫做『魔法瓶』!」 朱利亚斯当时的侧脸,看起来跟平常有些不同——至少悠理是这么认为的。不论何时总挂着傲笑的他,今天的笑容却带了点自嘲的味道在。 在那之后,朱利亚斯噤口不再说话,悠理依旧不解他的譬喻,却也问不出口。 而他自兄妹面前销声匿迹,则是在那之后不久发生的事。 「你们要走啦?真是舍不得呀……」 带榭莉雅回咖啡厅后,时间也差不多了,于是悠理等三人随后便离开了咖啡厅。 结完帐之后,露希雅一路送他们到门口,但却依依不舍地垂着头,向上瞧着的眼眸不断向悠理投送撩人的视线。乍见这样的举止,让悠理一时想走也走不了。 但,悠理毕竟也不是省油的灯。 「原来如此,看来你就是靠这招争取回流客的。」 「啊哈,被你发现了?」 态度大翻转的她伸了伸舌头。看来她对人界的生活适应良好,称得上是有模有样的招牌店员了。 「……你真打算就这样生活下去吗?」 一旁的雪羽向她再次确认道。 「是。不过嘛,也不会一直待在这间店就是了。等找到条件更好的工作的话,随时都会跳过去。」 露希雅的回应一派轻松,让雪羽有气无力地垂下肩膀。 「算了,我无话可说了,你就自己当心点吧。」 「嗯~这是在为我操心吗?雪雪你人真好~谢谢你!」 「什……才、才不是呢!我只是不喜欢你那缺乏危机意识的态度!」 「别担心,我虽然战斗能力一落千丈,但也不会输给一般家伙的。虽然要是遇到强一点的对手,我可能会无法招架……」 说到这儿,露希雅将目光移向悠理。 「到时,我会请悠理保护我的。」 「竟然是我?」 「你要拒绝吗?」 「好吧,我倒是不介意。」 「呵呵,谢谢你。要是你能英雄救美,到时我一定会好好答谢你,给你一套最顶级的服务,嗯哼♥」 露希雅灿笑着前倾身子,以姿势凸显出那已经够丰满的胸部,她的动作配上那胸襟大敞的服装,破坏力简直无法估量。 「顶、顶级服务……」 「悠理,你看得太过分了!」 「呃……雪羽你先冷静点,胸部是无辜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 「……!什、什么嘛!那还不就只是团脂肪罢了!」 一边是小鹿乱撞的悠理,一边是面红耳赤的雪羽。瞧着两人的慌张样,露希雅嘻嘻窃笑。榭莉雅默默仰望了露希雅一眼,随后悄悄来到悠理身后,转过身子与他背对着背,蹲下身子。 「榭莉雅屁屁攻击!」 接着,她喊着古怪招式名向上一蹦,小屁股于是跟悠理的撞个正着。 「呜哇!」 突如其来的冲击害悠理往前倒,最后让他一头冲向那吸睛的诱人乳沟里。 柔软~的触感,这股甜美刺激满溢悠理的脑髓。 他的脸被一对弹性丰富的巨乳轻柔夹住,那质感是多么的柔软粉嫩,又带着一种芬芳。 而且由于之前反射性地伸出手,因此悠理不只是脸深埋其中,他的双手也像是蓄势待发准备揉上去。 「……唉?啊……咿……」 彷佛时间暂停般僵住的露希雅,这才回过神做出反应。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咚。 带劲的一拳,砸在悠理的脸中央。 「咕噗!」 悠理连人带拳向后仰去。拥有超凡防御力的他,唯一抵挡不下的,就是女性的赤手空拳。露希雅软绵绵的随手一拳虽然威力微乎其微,正中鼻头倒也挺痛的。 「呜呜……」 露希雅满面通红,发出娇羞的低嗔,双手紧紧遮着前几秒刚夹完悠理的那对诱人双峰。 接着,用蕴含怒气的目光瞪向悠理。 「别、别生气啊露希雅……你误会了,刚刚那是意外事故!都是榭莉雅不知为何从我身后——」 「是的,全都是榭莉雅的错唷。」 稚幼的开朗声插了进来,接着榭莉雅从悠理身后蹦地跳出身子,来到露希雅的面前。 「哼哼~好吧,怎么说呢……刚刚人家不知为何,就是想要捉弄一下露希雅你。」 少女淘气的笑容,让露希雅不悦地皱起眉,然而榭莉雅依旧不改其色。 「没办法嘛,看到露希雅明明毫无『经验』却这么努力卖弄,就让人忍不住发笑呀。」 「——!?」 露希雅的脸上写着明显的惊慌,但她还是死命压抑下来,故作镇定地开了口。 「你、你有什么证据……」 「很不巧,对于这方面的事,榭莉雅凭气味就嗅得出来了。」 榭莉雅得意洋洋地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跟『装清纯』恰恰相反,是个假装一副经验老到的假荡妇。是因为要维持身为魔女的自尊才这么做的吗?哼哼,看来露希雅你跟哥哥一样,都只是个伪色者。」 「哎,我不是叫你别再用那自创辞汇吗,要是真流行起来怎么办?」 悠理边揉着鼻头边吐槽,接着目光移往露希雅。 (没经验吗……) 其实悠理并不怎么惊讶。因为他的确从露希雅的下流发言里,感觉到某种做作的味道。 (虽然我也不太确定,不过既然榭莉雅这么说,那肯定错不了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她果然是个处女吗?喔……喔~~) 正当他边看着露希雅边想着不正经的事时,露希雅垂下头,身子打起哆嗦。 「我……」 不久,只见她猛然抬起红烫的脸蛋放声大喊。 「我我我才不是处女!」 接着身子一转,逃也似地冲回店内。 「……」 见到事情闹大,悠理怀着伴随而来的愧疚感,侧目瞪着一旁的妹妹。 「哼哼,报复完毕。敢勾引哥哥的人,下手狠一点应该也不过分。」 然而宝贝妹妹神情舒爽,显然毫无反省。 洗碗盘、清洁店内、盘点收银机、整理帐单,最后再打包垃圾拿出去丢。『古丝塔』一日的工作才到此告一段落。 「唉~累死我了。」 把垃圾袋扔进店后方的垃圾场后,露希雅背靠墙上长叹一声。她仰头伸了个懒腰,美丽星空映入眼帘。 目前时刻大约是九点刚过十五分。 班表上的下班时间是九点整,也就是说她已经多工作了十五分钟。但这点程度的白工似乎是业界常态,假如时间一到就准时下班才是不懂行规。 「……真麻烦。唉~工作这种事真是麻烦死了。」 现在已没客人,没必要再装笑。露希雅吐了句苦水,表情看起来颇有埋怨。 「看来真不该以制服的可爱度来选择工作地点。」 当时她对这女服务生制服一见钟情,实际穿上后也觉得自己跟制服是天作之合,但一想到工作内容与薪资,她的意见可就多了。 对曾是魔界强者的她而言,在他人底下工作,一时实在是使她难以适应。 (不过这件事也只好姑且先忍着……) 但令她挂心的,还有另一件无关工作环境的事。 关于先前的客人——麻上榭莉雅。 (那个女孩……) 刚刚因为她,露希雅出了大洋相,心想总有一天要报一箭之仇还以颜色。但除此之外,露希雅更在意她当时的那句话。 (能凭气味分辨出处女与否,简直就像是吸血鬼一样……) 吸血鬼顾名思义,就是吸血的鬼。而由于这样的生态特性,让他们对血味极其敏感,有些甚至能凭气味分辨对方是否有过性经验。 (可是……若是对人类也就罢了,面对像我这样的魔女,她竟然也能分辨得出来……除非是吸过魔女血液的高阶吸血鬼,否则照理说——) 麻上榭莉雅。 她,究竟是什么来历——? 「……我在瞎猜些什么,她当然只是故意套我话才这么说的。」 一个人空虚地嘀咕完,露希雅离开了垃圾场。 她稍微加快脚步要走出巷子——而就在这时,三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在她面前现身。 他们披着像是要融入黑夜的黑袍,挡住了露希雅的去路。 露希雅紧急煞住脚步,就地摆出戒备姿态。 「什么人?该不会是跟踪狂吧?」 刚开了句玩笑,露希雅很快由单纯戒备进入备战状态。因为直觉告诉她,对方并不是一般人类。他们散发着魔族所特有的慑人气场。 其中一道身影上前,缓缓开口说了。 「是我,露希雅大人。」 揭开兜帽,一张年轻女性的脸露了出来。她从帽缘垂下的长发染成古怪的五颜六色,脸颊与颈子则用嫣红线条妆点着。 「你是……玛尔妲!?你怎么会来这儿?」 露希雅知道对方的名字——玛尔妲。她是跟露希雅同属一派的魔女,对露希雅可说是宛如『右手』般的存在,是深得她信赖的部下之一。 「我是来带您回去的。」玛尔妲郑重以答。「露希雅大人……像您这般高贵的人,为何会待在这种地方?而且竟然还……穿得像个下人似的……」 「会吗?可是我挺喜欢的,不觉得很可爱吗?」 露希雅打趣地笑了笑,让玛尔妲的神情这下益发沉痛。 「请您回来肥,露希雅大人,大家都需要您。您贵为女王,应该坐在王座上。」 她过去的部下声声恳切,继续说了下去。 「能带领我们『大荡妇派』的,就只有三大魔女之一的您——只有能率领数千士兵与魔兽的『大荡妇』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才能办到——」 在那之后,交谈又持续了好一会儿。结束后,玛尔妲与两名部下像是融入黑暗般消失在巷子里,没留下一丁点痕迹。 独自留下的露希雅默默阖眼仰天。微张的红唇,流出叹息般的吐息。 不久,她返回店里。 巷子,再次没入黑暗。 ──────────────────────── 第二章 某研究家的浪漫飞行(Over Drive) 圣春学园里的各种训练设施每到放学时间,便会涌进大量学生。 除了『象牙之塔』之类特殊设施外,校内一切设备几乎都是开放的。欲加入骑士团的学生们,各个日以继夜勤加训练。 更别说最近排名战将近,学生们自然也更加认真投入。 排名第一的久远院雪羽,自然也不例外。 「『牢狱』。」 于训练房内,手持细剑的雪羽短诵一声。话音刚落,散布四周大气里的冰晶,顿时宛如时间暂停般静止不动。 久远院雪羽的魔导武装——《月华冰尘》。 雪羽能以魔力自由自在操纵大气里宛如雪片般的冰晶。那冰片一触碰便能断人皮肉,汇聚起来则能穿钢破铁。 这样的东西光是固定于半空中,就能彻底封锁对方的行动。 「……唔喔。好险好险~」 在无机质地面蹬步前冲的悠理一见到冰晶,赶紧煞住脚步。貌似飘舞花瓣的冰晶,静止于半空中。 这场景若要形容,就像是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刀子指着,哪怕只移动了寸步,都要身受重伤。如今悠理别说是前进,甚至全身都丝毫动弹不得。 无色透明的刀刃监牢,完美封锁住对手的动作。 「喔~原来还有这招啊?」 「这可是隐藏绝技!」 雪羽得意地瞧着被静止冰晶包围的悠理并开口。 「想不到你竟然会以为我的魔导武装只是单纯斩切敌人的武器。」 「只要像这样固定在空间里,就能让对手自己跳进死路吗?真亏你想得到这招啊~」 雪羽的细剑指向悠理。 「好好体会『受困原地动弹不得』的威胁感吧。由魔冰之刃封锁而成的牢狱,没人能够摆脱——」 嘟噜噜噜噜~ 她话说到一半,手机的简讯声大大响起。 「啊,雪羽不好意思,暂停一下,我手机响了。」 打了声招呼后,悠理跑了出去。 铿、铿、铿。 只见他毫不理睬静止于空间里的冰晶,直线奔往训练房角落,从放在那儿的书包里拿出手机。 「嗯~原来是榭莉雅。因为贩卖部厕所卫生纸特价,所以顺便买了哥哥的份……哈哈,我的妹妹还是这么的体贴啊!」 随便回了封简讯,悠理这才回到原先位置。 铿、铿、铿。 并且跟先前一样,完全视空中静止的冰晶为无物。 「久等了。好,来吧!」 「……」 雪羽的细剑依旧指向他,却一动也不动。她从表情到全身上下,全都像是冰雕般静止。 「所以,你刚说什么?我好像听到什么,魔冰之刃封锁而成的牢狱……?」 「忘、忘了那件事吧!」 「咦,这样没关系吗?可是我还没体会到『受困原地动弹不得』的威胁感是什么意思……」 「别管那个了!接下来换别的!」 面红耳赤的雪羽气呼呼地解除了『牢狱』,让冰晶恢复飘浮状态。重新备战的她,接着使出了下一招。 但—— 「哼!」 「嘿~」 悠理随手打落了那招攻击。 「休想逃!『豪剑』!」 「嘿~」 这次悠理一跃而起,躲开了攻击。 「你中计了,那里可是死路一条,四层『银霜冰牢』早已经——」 「哼~」 面对事先设于落点的魔法陷阱,悠理只靠着气势便闯关成功。 「……继、继续!」 其后,雪羽发挥了《月华冰尘》攻击手段丰富的特性,展开了各式各样的攻击。 但……结果却完全相同。 面对麻上悠理那异常的『硬度』,她穷尽一切手段却依然无法突破防御。 这徒劳无功的行为反覆到最后—— 「……我不干了,这太蠢了!」 雪羽终于抓狂了。 她把手中细剑往地上一摔,忿忿大喊。魔导武装一离手,瞬即由启动形态回归基本形态。 「这根本没办法进行训练!跟墙壁对打都还比较有意义!」 「喂喂喂,别这么生气嘛!」 悠理捡起短剑型魔导武装,来到雪羽身旁。 「当初可是你要我陪你特训的,不是吗?」 「呃……是这样没错啦……」 被他这么一说,雪羽顿时语塞。 放学后,她前来要求悠理当她训练的对象。而悠理本来就想感谢她之前陪自己购物,因此一口就答应了。两人随后便来到这学生用的训练房进行实战演练。 最近校内的训练设施到处都是人山人海,排不上的学生甚至会到学园外的山地训练。但雪羽拥有排名第一的特权,能优先使用校内大部分的设施。 「……反、反正,这样下去什么都练不到!所以不好意思,能请你把实力压低到与我齐平的程度吗?要是不稍微调整一下你的防御或回避力,根本就无从打起。」 「………」 「嗯?怎么了?」 「没事……只是有点讶异罢了,因为这跟你之前说的话简直是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雪羽跟他之前曾交手过一次,也就是『象牙之塔』那一战。基于决斗规则,先跌出石盘的悠理虽然落败,但此战却让雪羽十分火大。 当时的她,要悠理别瞧不起人,拿出真本事应战。 没想到今天她却要自己「压低实力」、「放水跟我打」。 「有需要的话要我放多少水都行……可是你真的不介意?」 「不介意。」 雪羽秒答,悠理被她那毫无迷惘的态度给吓了一跳。 「今天的你是怎么了?」 「哪有怎么了……就只是舍弃无意义的坚持与自尊罢了。」 雪羽扬起嘴角稍微苦笑了下,视线落到自己手上。 「我很弱,远远远远不如你,这是昭然若揭的事实,因此我得先认清现实。无益的嫉妒与斗争心,只会妨碍成长。」 「………」 「凡事都取决于如何看待。像你这样非比寻常的强者出现在我身边——像这样的偶然,没有不利用的道理。你那怪物般的强悍将成为垫脚石,让我更上一层楼。」 说完,雪羽骄傲地笑着。乍看虽带了点自嘲与坏心眼,但积极进取的容颜之上,已不再有一丝牵挂与迷惘。 过去从她身上散发的焦虑感,如今已不复见。 但——她渴求力量的野心并未消失,甚至有增无减。不但更加贪婪,也更加理性,渴求获得更高的力量。 「……呵,很好,女生就该这样泼辣才像话。」 而见到悠理扬起嘴角,雪羽再次回以傲笑。 「泼辣也有强悍的意思。要是能理智而又不失泼辣,那或许也算是一种『力量』吧。」 「OK,我懂你的用意与企图了。」 悠理明快以答。能听到对方光明正大地说要利用自己,对悠理而言倒也是一桩痛快事。 「那我麻上悠理,就竭尽所能地让招来陪陪你吧。」 一小时后—— 「好,休息一下吧。」 悠理话刚出口,雪羽随即瘫坐到地上。紧绷情绪一解放,让她顿时浑身无力。 「……呼、呼、呼——」 急促的呼吸,自脸颊滴落的汗水。训练才过了一小时,她的体力、魔力与精神,却已经消耗得疲惫不堪。 (让招是吗……哼,说得真贴切。) 既不是装弱藐视敌手,也不是死板地自缚实力,而是配合对方水准的让招。 自从悠理说要让招,其后的一举一动确实不同凡响。 举凡力量、速度、敏捷、弹性……他把所有的战斗本领限制到只比雪羽高过一些,不但牢牢挡下攻击,对雪羽出的招也只是点到为止。 他看起来像是能将那格外巨大的魔力收放自如。就算部分是靠颈圈的封印才能控制,但这样的掌控力依旧足以令人惊叹。 能把世上最强的力量,巧妙调整至能够配合雪羽的程度。 这不算让招,还有什么是让招呢? 而对雪羽来说,这一小时堪称是无上的体验。能跟比自己稍强的敌人交手,让她受益良多。 (之前听他说过有个师父……莫非这就是那师父指导他的方式?) 「拿去。」 接下悠理从房间一角扔来的饮料,雪羽打开瓶盖润了润喉。 「接下来要干嘛?还是今天先到此为止?」 「你在说些什么……我们才刚开始练习不是吗?」 雪羽手扶着膝盖并直起身。尽管体力已濒临极限,但不只为了自己,也为了专程陪伴的悠理,她可不能为了这点疲惫而示弱放弃。 「你今天还真是充满干劲啊,因为排名战就快到了的关系吗?」 「……是啊。」 雪羽停顿了下,随后才点点头。 「我每天的训练强度并不会因为排名战的有无而改变,但毕竟还是有其他的考量……也就是被身为第一名的自尊心影响。」 目前,雪羽是榜上的第一名。 这也就代表,她是目前学园里最强的人。 「我虽然跟佐贝学长说过『对排名第一的头衔毫无兴趣』,但那只是回应他的气话。我并不愿放手目前的位置。」 「这是……为了加入骑士团?」 对于悠理的疑问,雪羽默默点了个头。 雪羽恨不得尽早加入骑士团。 加入骑士团、成为魔界远征队的一员,寻找在魔界失踪的母亲——这,就是雪羽的目的。 一般来说,要加入骑士团,虽必须等到从养成机构毕业后才有可能,但亦不乏如加木原一王这样的特殊前例。只要实力许可,要想在毕业前加入骑士团亦不是梦想。 久远院雪羽确实有实力。 如今的她实力早已超越学生的层级。只要没有意外,毕业后肯定能加入骑士团。关于这点,圣春学园的校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也曾对此打过包票。 但目前处于生母仍然下落不明的状况,她不可能悠哉等到毕业后。 「排名战那天会有许多骑士团干部来观战,我到时绝不能在场上出丑。」 「非但不能出丑,还得趁那大好机会展现实力,是吗?」 「……再说得确切点,展现实力是最基本的条件。要是连在校内排名战都落于人后,那么根本没资格进入骑士团。」 首先,非得死守排名第一的宝座不可。 在进入高中部前,雪羽早已立下这样的目标。 「原来如此,我明白你的决心了。那么……我也有句话想要对你说。」 悠理说话时的表情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凝重。 「雪羽,你……身体不舒服吗?」 「什么?」 「今天跟你对打后,坦白讲……我总觉得你之前还比较厉害些。在『象牙之塔』的那一战时,你的动作比现在要敏锐多了。」 悠理的眼神里带了些忐忑。 「……是啊,真要说的话,我最近确实是有点不上轨道。我不想把自己的问题怪罪给武器,可是这阵子,我的魔导武装的确是状况不佳。」 雪羽难以启齿似地说完后,视线落到自己手边那支回归基本形态的《月华冰尘》上头。 「状况不佳?」 「魔导武装虽然威力强大,却得配合使用者的力量进行缜密的设定。要是疏于调校,那它能发挥出来的能力将会衰减至一半以下。」 人类的睿智结晶·魔法使的最终王牌——魔导武装。 这强力武器能随个人的斗争心与魔力变幻成各种样貌,代价则是极其低落的通用性。 「我一直以自己的方式调校……可是就是调整不好。但若想再更深入调校……唔……」 雪羽沉思了半晌。 「悠理,我想收回先前的话。不好意思,我看今天的训练就到此为止好吗?」 接着,雪羽抬起头向悠理说道。 「接下来,我想去技术局一趟。」 雪羽和悠理前往技术局——但首先为了洗去训练时流的满身大汗,他们先来到附设的淋浴间。 这是雪羽的提议。考虑到接下来在技术局该办的事,她觉得应该要先洗个澡比较好。 「呼~」 冲了一遍身体,雪羽吁了一声并转起水龙头。头上的莲蓬头戛然而止,稀疏水滴沿着她微泛绯红的肌肤上滑落。 (插图005) 随手把湿濡的发丝挤干,雪羽的目光不经意地投向自己一丝不挂的身子。她的视线由脚尖游移到恰到好处的紧实双腿与臀部,再看到纤细的腰身,接着视线渐渐向上—— 「唔……」 她自认自己的胸部不算小,也符合她这年纪应有的尺寸。若跟同年龄层的其他人相比,那大小甚至毫不逊色。 (露、露希雅的胸部真的是很丰满耶……) 一想起那位以完美身材自豪的魔女,让她好生沮丧。再想到悠理当时把脸埋进那对神圣双峰里的模样,更是使她不禁怒火中烧。 (……每次每次遇到露希雅,那色狼总是猛盯着她胸部瞧……) 大胸脯难道就那么好吗? 还不就是两团脂肪罢了。 (难道就不能……注意一下我的胸部吗……) 想到这儿,雪羽猛甩起脑袋。 (不、不对,我、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喂~雪羽~」 「咿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吆喝声,害她失控惨叫。因为那吆喝声的来源正是自己在胡思乱想的对象,让她的惊恐更以等比级数暴增。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难道是出现蟑螂了?」 「原、原、原来是悠理……」 雪羽死命压抑着暴跳的心脏并应了声,将不知为何揉着自己胸部的双手藏到身后。 「什、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啦,只是等你等好久了。应该快洗好了吧?」 那声音是从淋浴间入口传来的。已经先洗好的悠理,正在外头等着她。 「再、再一下就好……倒是悠理,虽然现在没其他人在,但也别这样大声喊我名字好吗,很丢脸的!」 「抱歉抱歉。」 嘴里虽说着抱歉,却听不出任何反省,完全是一如往常的麻上悠理。 「对了雪羽,难得有这机会,要不要我一起进去帮你洗好了?」 「什、什么!?」 雪羽的思绪这下瞬间短路,连忙以双手遮着胸部与私处。此时却发现已经没手可遮臀,慌张得不知该怎么办。 「开、开、开什么玩笑!这、这种事还用问吗,当然是不行!」 「哈哈哈,是啊,当然是开玩笑的,别当真嘛。」 「~~~!」 发现自己被耍了,让她羞得脑袋一片空白。 (……这、这这、这个,该死的变态……!) 正当羞耻心全数转化为怒气,她忽然想起之前榭莉雅的那番话。 (对、对了,我就是这样过度反应……才被他拿来寻开心!) 榭莉雅说,悠理只敢出张嘴而已,绝不会有所行动。 (既然这样……) 雪羽铁下了心,深深吸了口气。 随后,忍着那差点走音的语调,故作平静地说了。 「也、也好,难得有这机会,我们不如就一起洗吧,悠理?」 「呜呃!?」 听到对方的惊呼,雪羽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乘胜追击。 「怎么了?这不是你先提议的吗?」 「咦……喔~不,呃……等、等等。不、不不不,等、等等、等一下。先、先等等一下……」 只听他胡言乱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慌了。 悠理竟然慌了。 自己把悠理整得方寸大乱。 而且,靠的还是自己最没辙的下流话题。 (呵、呵呵……) 雪羽的微笑自然而然流泄而出。能够像这样回敬他平日的对待,令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满足与成就感。心想能握有主导权这件事,原来是如此大快人心。 面对说不出第二句话的悠理,雪羽一派从容地给予最后一击。 「开玩笑的,别当真。」 「呜……」 她彷佛能见到,悠理那不甘心的模样。 (得逞了,呼呼呼……) 雪羽笑得挺开心。 但紧接着—— 「…………哈……哈哈哈哈……想不到雪羽你还挺嚣张的嘛。」 诡谲的笑声传来,令她突然一阵不寒而栗。 「好~那就来一起洗吧!可以吧?雪羽!」 「什……!?」 事态急转直下,令雪羽大惊失色。 「哈哈哈哈!」 反常的笑声依旧持续回响着。 该不会是精神失常……不,看来他只是没台阶可下罢了。 「等、等等!悠理你先慢着!」 「不用客气!反正你都主动邀我了不是吗!?」 外头先是传来开门声,接下来响起疑似卸下皮带的金属声,让雪羽瞬间陷入恐慌。 她焦急地寻找能蔽体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更没地方可躲藏。再这样下去,她将陷入人生最大危机、一丝不挂的模样会被人看个精光! 「等、等等……悠理我还没准备好……啊啊,不对!这不是什么有没有心理准备的问题!这、这、这已经是犯罪了喔!悠理!」 「少啰嗦!」 「才一句『少啰嗦』就想打发我!?」 不行,没救了,已经挡不住悠理了。践踏男人的自尊,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过庞大。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不知该如何是好的雪羽,只能原地发抖个没完。 就在此刻—— 「——麻上你在做什么?」 外头传来极为低沉的女性声音。 「若我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女子淋浴间专用更衣室的入口……为何你会半裸着身体,还一副想进去的样子!?」 「……萌、萌萌老师!」 「叫我御岛教官。」 御岛萌萌。 她是悠理的班导师。拥有精明的美貌,以及一双凌厉的眼神。而她这份对教育的热忱加上严格的个性,也让吊儿郎当的悠理老是成为她训话的对象。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是对方先挑逗我……好痛好痛!拜托别扯我的头发!会秃头,这样会秃头的!我就说了,我是被动的那一方!只是因为一时浑然忘我……好痛好痛!我的耳朵要裂了……!」 伴随脚步声与拖行声,「我才是受害者啊~~~!」如此大声喊冤的悠理也逐渐远去。 「……唉~」 这下雪羽终于发出安心的叹息,转开水龙头重新淋浴。 她为了冷却红热的脸颊与身躯,把水温调得比先前更凉了。 由于排名战在即,老师们也有许多事得忙。加上雪羽帮忙解释,悠理这次捱骂挨罚的时间比过去还要短了很多,没多久就获释。 「真倒楣。都是因为雪羽你,害我吃了这么多苦!」 「少赖到我头上,明明就是你自作自受。」 在颇为别扭的气氛里,两人边聊边走到技术局。这趟是因为雪羽有事才来的,但悠理闲着也是闲着,于是也跟着她来了。 『技术局』——这是魔法与魔法兵器研究开发机构的统称。这机构在学园内拥有相当于研究大楼的专区,里面日以继夜研发着新式魔法与兵器。 「喔……所以那个叫做水森莲子的人,就是制造出《月华冰尘》的天才魔导武装制造者吗?」 「没错。水森学姊虽然还是高中部三年级学生,却已经是活跃于第一线的研究者。不但是众人公认的魔导武装部门年轻菁英,甚至有人说她是技术局未来的接班人。」 而雪羽说她读中学时就已经跟对方有交情,常常拜托她不少事情。 「研究者吗……也对,有些学生是专攻技术那方面的。我记得那些研究班上的课,好像也跟我们不太一样?」 「说是这么说,但其实也没有什么明确画分就是了。像过去有些人就是文武全才,在两个领域都有卓越成就,例如七天骑士之一的罗伊兹·玛利耶尔。他不只战斗力出类拔萃,在魔法研究的领域也缔造了许多丰硕成果,像这学园的极大魔法阵,基本设计就是由他负责的。」 穷尽文武两道的鬼才——罗伊兹·玛利耶尔。 悠理对业界的事虽不熟悉,但好歹也听过这名字。 (……这么说来,师父好像也是两方都拿手,他除了那『魔法瓶』以外还造了好多其他东西。) 由于朱利亚斯不隶属任何机构,当然也没具备各机构提供的技术资源。因此举凡装备的控管或研发,都是由他一人包办。 「总之,真期待见到她……」 「想不到你竟然会对魔导武装这么感兴趣。不过话先说在前头,你是没办法拜托她制造东西的喔?学生要想拥有魔导武装的话,起码实力得有B级以上。而若是从无到有订做的专属武装,更是得要先有一定的成就——」 「希望她是个美女。」 「……」 雪羽伸手扶额,似乎也洞悉了悠理真正的想法。 走着走着,两人来到技术局的专区。 这地区由于外观冰冷的研究大楼大量林立,看起来错综复杂。悠理经由雪羽带领,在建筑物之间穿梭着。 两人不断往深处前进,最后来到一栋方形建筑前。那建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蛋糕盒般,外观是简朴乏味的白色立方体。上头没有任何美观装潢,只有些红外线感应器与监视摄影机。 「这里就是水森学姊的个人研究室。」 「竟然还有专属研究室吗?看来这人真的不简单。」 雪羽一靠近,入口的门随即打开。但那看起来并不像是自动门,而是有人从内部操控的样子。见到雪羽习以为常地进入里头,悠理也跟着她走入。 「水森学姊,是我,久远院雪羽。」 沿着走廊进入第一间房间,雪羽开口说道。 这是间昏暗的房间。面积本来还算宽敞,却因没有窗户而显得窄小。再加上满地遍布的研究机材与电子仪器等,更加剧了那份闭塞感。 「水森学姊,水森学姊?奇怪了……」 「她会不会不在?」 「不在的话门是不可能会开的。难道她是在里头的实验室吗……」 而就在雪羽东张西望地前进时—— 「雪雪,好久不见~!」 不知什么人,突然从身后抱住了她。 「坏蛋坏蛋坏蛋~你怎么这么久没来,害我孤单死了~」 「水、水森学姊!?原、原来你在……呀嗯!住、住手,啊哈哈哈……哈呜!咿、咿啊啊……」 从门边盆景后方窜出的女性——水森莲子,对着雪羽身体上下其手。随着她的手从腋下往臀部到颈子游移着,所到之处都让雪羽现出不同反应。 只见她时而咯咯发笑,时而隐约娇喘。 不久,那魔掌来到了乳房的位置。 「哼哼,你的胸部依然是这么下流。大小适中、正好能收入掌心的这个尺寸,真是教人受不了哇~」 「住、住、住手……哈、啊嗯、哼嗯……」 这亦揉亦搓的魔掌,让雪羽渐渐无力抵抗。她的脸颊泛起羞赧的红晕,嗓音也益发激情。 (插图006) 「……够、够了喔!」 雪羽以浑身之力,甩开了擒抱在背后的水森莲子。但莲子似乎没什么体力或臂力,她长唉一声并摔向远方。 「呼……呼……」 雪羽迅速整了整被打乱的衣衫,但呼吸依旧紊乱。 而跌坐在地的莲子见状,开怀地笑了起来。 「唉~真可惜,只差一咪咪就能解下胸罩了说……」 「可不是吗,就差那么一咪咪了说……」 「……悠理,连你也在那边捶胸顿足是怎样?」 雪羽用锐利的目光瞋了悠理一眼,随后扫回莲子身上。 「水森学姊……我已经说过不晓得几次了,你这样可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啊!」 「有什么关系嘛?反正雪雪你跟我那么要好。」 笑得颇灿烂的水森莲子,以及疲惫不堪的雪羽。这两人看来可真是交情匪浅,刚刚那亲密接触对她们而言,或许只是一种问候罢了。 悠理再次瞧向莲子。 她穿着扑素的工作服,头发则简单绑成一束。容貌虽然端整,却因为那土里土气的粗框眼镜,掩盖了美女的气质。 看来这人并不怎么注重自己的外貌。 (要是能加点油打扮一下,应该会是个大有可为的美女。真是可惜了……) 正当悠理深感遗憾时,莲子也终于注意到他。 「所以,你是谁?」 「我是一年级的麻上悠理,今天陪雪羽一起来的。」 「是喔,我叫水森莲子,请多指教。」 莲子随和地问候了声。看来她这人似乎挺狂放不羁,就像她先前对雪羽性骚扰那样。 「所以你说你叫悠理是吧?跟雪雪是什么关系?」 「哼哼,这是个深奥的问题。谈到我跟雪羽关系之亲密,可说是听者无不泪流满襟——」 「我们只是朋友罢了。」 一旁的雪羽断然答道。 「朋友……喔~难不成你就是传闻中的那位D级的同学!?」 莲子拍了下手,一副恍然大悟貌。 「呃,嗯,我想你说的应该是我没错。」 「水森学姊……传闻是指?」 被雪羽狐疑一问,莲子嘻嘻一笑。 「还能有什么,当然是雪雪交上男朋友的那个传闻啊。」 「什么!?」雪羽吃了一惊。「怎、怎怎、怎么、会有这种传闻……」 「怎么会有……?雪雪,我觉得你最好要有点身为名人的自觉才行喔?才高中一年级却荣登排名首位的才女·拥有最华丽战斗身段的魔法使·『冰华姬』久远院雪羽——你在这校内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身为众人瞩目的对象啊!」 「是、是这样的吗……?」 雪羽一脸大惑不解。 明明就连刚转来不久的悠理都能由气氛感受出她是周遭的注目焦点,但雪羽本身似乎真的没什么身为名人的自觉。 这样的漫不经心,恐怕肇因于她眼中高高在上的目标。就因为追求的目标遥不可及,让她习惯把自己看扁了。 「不过,想不到对方竟然是D级……」 莲子颇有微辞似地嘀嘀咕咕,一边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悠理。她在观察完一轮后,转过头面对雪羽。 「雪雪,你喜欢窝囊废那型的?」 「我、我就说了……我跟他并没有任何……」 「唉~~这实在是喔……想不到像雪雪这么认真的乖孩子,偏偏迷上了坏男人……雪雪,我真的好为你难过啊!」 「请把我的话听进去好吗!」 雪羽一拉高分贝,莲子这才耸了耸肩。 「我知道啦,别生气嘛。所以,雪雪你今天来有什么事?好吧,会让你大驾光临的应该也就只有那件事了。」 雪羽从腰上的随行袋里取出魔导武装。一接下它,莲子先是从各个角度打量了一番。 如今的她眼神犀利,先前的轻浮态度彷佛不曾存在。 看来她是属于那种,能够完美切换自己的人。 「刀身、装置,两者皆无损伤。喔~原来它本来就没有故障。我乍看是没发现什么异常,所以是有什么问题吗?」 「这我不太会解释……不过通往核心的魔力传导就是很不顺畅,不管是建构魔法阵还是操纵冰晶,总是会慢上半拍……」 「如果是魔力传导……那么应该是装置区的问题。原因可能出在魔导器里的集成回路,或者核心本身上头。」 说完,莲子歪起头。 「可是,这真是怪了。《月华冰尘》因为是不定形魔导武装,传导系统的确容易出问题,所以我当时可是对那部分下了好大好大的工夫,就连集成回路用的都不是普通成品,而是自己用魔力单晶从头组出来的……」 那串碎碎念,悠理连一半都听不懂。他自认还算是有些最基本的知识,但莲子说的内容实在太过深奥,让他想跟也跟不上。 在那之后,莲子又是一阵沉思。 「嗯,好吧。那么雪雪,你先到隔壁房间测量一下身体。之前都做过那么多次了,你应该知道流程吧?我就趁现在先把魔导武装拆开来瞧瞧。」 于是雪羽照她吩咐,进到隔壁房间里。研究室这下子只剩悠理与莲子两人。 「测量身体是量身高体重之类的吗?」 「是啊~」 随口应了句的莲子开始进行工作。她拿出尖嘴钳、螺丝起子等必须工具,一一排列到桌上。 「魔导武装这东西虽然也有通用款,但基本上都是以量身订做为主。因此身高、体重、体格、体脂肪率、肌肉量,以及魔力的质与量等等……各种身体数据要是不事先取样,是无法发挥百分之百实力的。」 停了半拍,莲子继续说了。 「除了身体数据,还得依资质与用途来进行调校。像这个《月华冰尘》就是专精于冰雪系魔法……嘿咻。」 她说着说着,三两下就把雪羽的魔导武装拆解为装置与刀身两区块。 那是令人咋舌的俐落手腕。悠理虽然观看了全程,却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一回过神却发现拆解已经结束。 莲子拿起装置区连接上仪表的缆线,等萤幕上显示出数据与图表等内容后,又开始敲起了让。 「装置区的魔导器共分为三个。第一个是后雷梅特型的高功率版本,第二个是海尔佐彭转换法与罗伊兹旁路回路的复合版,最后一个是格拉克阻尼式为主的辅助元件。由以上可以晓得——」 不不不,这我可什么都不晓得。 她到底在说些什么、手上正高速进行着什么,悠理没一项能理解。 (呃……我记得所谓的魔导武装……) 为了跟上状况,他努力运转脑袋并翻寻记忆。 构成魔导武装的部分,可粗略分为两大结构:刀身区与装置区。 刀身区主要是由『绯绯色金』制成的外壳构造。那特殊稀有金属『绯绯色金』能够在吸收魔力后改变形状、质量与物理性质。由于大部分魔导武装的基本形态皆为小型刀剑,因此被称为刀身区。 而装置区则是设置魔导器的部位,可说是整个武装的指挥中心。魔法阵的建构以及『起始咒语』的认证全都在此装置区进行。除此之外,这里还能够控制绯绯色金,以驾驭其不稳定的金属特性。 这两大结构合起来,就构成了魔导武装的原型。 之所以称其为『兼具魔杖与剑的功能』,原因即在此。 (……我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这些只是基本知识。而悠理别说魔导武装,就连一般魔导器都操作不来,当然也不会有更深入的知识。 「——所以,《月华冰尘》的预设是调校成偏重速度。它借由三只魔导器的多重连结来提升处理速度,能以近乎无咏唱的速度来启动第四阶以下的魔法。由于反作用力小,回覆时间也极短。当初雪雪说希望能一个人兼任前卫与后卫,为了满足那强人所难的要求——喂,悠理,你有在听吗?」 「咦?喔、喔喔……对不起,这对我来说实在有点难,害我只能一直发呆。」 「什么嘛~那我岂不是白讲了吗?」 她先是嘟起脸颊,随后带着苦笑并开口。 「不过这也没办法。一提到专业领域就会变得多话,也算是身为研究者的毛病了吧?抱歉抱歉。」 「看来学姊你真的很爱魔导武装啊……」 「还好啦。」 莲子边忙着手头工作,愉快地点了个头。 「悠理你应该也知道,魔导武装其实就是追求魔女那『独创魔法』效果的结晶。就算再怎么进步,终究只是原版的复制品。」 每个魔女,都拥有个人专属的特殊魔法。 那,就是所谓的『独创魔法』。 魔女的强大,源自其巨大的魔力量,以及自成一派的魔法体系。 而魔导武装,模仿的就是那套魔法体系。 一如人类研究鸟类的飞行机制而造出飞机般,魔法使研究了魔女的生物机能与魔法体系,研发出魔导武装。 因此降魔骑士团倾全力研发出的秘密武器『魔导武装』——说穿了,其实就只是鹦鹉学舌,向着魔女有样学样罢了—— 「——可是悠理,我很享受开发魔导武装,也就是模仿魔女这件事。我想彻底颠覆,复制品不可能超越原版的这个常识。」 莲子接着说了。 「飞机当初参考了鸟类翅膀拥有的升力而设计出来。可是你想想,如今的飞机早已超越鸟类,飞得比鸟更高更快了不是吗?所以我认为,复制品要赢过原版,绝非不可能的事。」 此时她那属于研究者的眼眸,添上一层好奇心与探究心的光彩。 (超越原版的复制品吗……) 仔细想想,也许这才真正象征了人类的胜利。 所谓的魔法使,就只是为了使用魔法而存在。 但非属魔族的他们,也就只是个能使用魔法的冒牌货。 「很有意思吧?以仿制品胜过原版,这正是科学的精趣,也是人类发展的指标。我的梦想就是将来有一天,研发出连魔女的『独创魔法』都望尘莫及的魔导武装。」 说着,她的视线瞥向房间某角落。悠理随之望去,发现那儿摆了各种武器,有剑有矛有枪有弓……什么都有,而且看来全都是魔导武装。 在那五花八门的武器里,却有一样在其中绽放异彩。其他武器明明都只是堆叠散放着,但那把武器却有如国宝般,供在台座上头。 那是一把缭绕着异样气场的黑色长刀,悠理曾看过它。 「那是……」 「哼哼,那把就连你也认识,对吧?那个啊,是最接近我梦想的一把武器。」 莲子洋洋得意,表情好似带了些兴奋。 「它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加木原一王的黑式魔导武装——《狂狼》。」 话音刚落,测量完身体的雪羽就在这时回到房内。 「都量完了……嗯?悠理你怎么了,为何一脸惊讶?」 「你看那个。」 悠理伸手一指,这下连雪羽也瞪大了眼。 「《狂狼》……?一王的魔导武装为何会在这儿……?」 「那把武器正在维修中呢。」 「维修?这真是怪了,像一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把魔导武装弄坏……」 「就是说啊,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当时也是吓了一跳呢!」 两名女生面露不解,只有悠理看出了实情。 (喔~看来是因为那次的关系吧?) 他想起前阵子,把一王打到陷入地面的事。 「……可是水森学姊,你怎么会负责修理一王的魔导武装呢?黑式魔导武装,不都是由专业研究者负责管理的吗?」 「嗯~原本是这样没错,可是那把毕竟是我的作品嘛。」 莲子轻描淡写地说完,雪羽顿时惊讶得彷佛眼珠都要掉下来似的。 「真、真的假的!?」 「嗯,真的真的。」 「雪羽你干嘛呀,突然这样大喊?」 「听到这种事当然会想大喊了……!黑式魔导武装,可是只有立于顶点的魔导武装制作者才能制作的……」 唯有七天骑士才能拥有的最强武装——黑式魔导武装。 由于使用的魔导器以极其罕有的魔女之『脑』以及『心脏』为核心,因此黑式魔导武装不管是制作还是使用,都得先经过严格的审查。 「我是晓得水森学姊你总有一天会踏入那领域……可是没想到你竟然早就负责黑式魔导武装的开发与管理了……」 「啊哈哈,没有啦。我会做出它,算是特例中的特例,从头到尾就只有那一把,而能得到制作它的机会也是因为有加木原一王本人的强力推荐。」 加木原一王本人的强力推荐。 这也就代表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陪他睡过。」 「啊哈哈,注意你的言辞喔,小子。」 莲子额露青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看来悠理这次真的说错话了。 「就是啊,悠理你在胡说些什么……」 雪羽也一副无奈地瞧着他。 「一王哪可能随便拜托一个只陪自己睡过午觉的陌生人嘛。」 「「……」」 她大剌剌的一句话,让悠理与莲子陷入沉默,面面相觑。 「(雪雪她就是这么纯真。)」 「(是啊。)」 「(真可爱对吧。)」 「(嗯,超傻超可爱。)」 两人光是使眼色,心灵便已能互通。 随后,莲子咳了一声清清喉咙,重回原先话题。 「就是,这有点说来话长……一年前有个叫莉弗斯缇的魔女来到人界,你们应该知道这件事吧?」 见到悠理摇摇头,雪羽于是为他解释了一轮。 一年前,有个名叫莉弗斯缇的魔女来到日本。 魔女与灾厄是同义词。像魔女与吸血鬼之类的高阶魔族,往往对人类世界造成巨大危害。 而莉弗斯缇也不例外,一出现便摧毁了一个城镇。 她的力量强大,带来不愧其魔界最强种族之名的破坏与杀戮,许多骑士团的魔法使也为此而牺牲。 「然后啊,那场与魔女的战斗,刚好波及到我……」 莲子沉浸回忆里,滔滔不绝地说起,有关一年前的那场灾厄,以及矮小王者的英雄事迹。 一开始,那任务跟魔女毫无瓜葛。 水森莲子为了替开发到一半的装备搜集数据而参加任务,而团队里另有十几名魔法使团员,任务很快就平安结束。 但不幸的是,莲子的团队竟然在回途遇上了魔女。 莉弗斯缇·雷·艾·佛尔莉露。 笑得像个恶魔的她,报上自己的这串姓名。 水森莲子向来不相信有地狱。 但当时的她见到的,却是不折不扣的地狱景象。 除了她以外的魔法使无一幸免,从建筑物到土地一切都被烧得精光,化为灰烬。 莉弗斯缇的目的至今依旧是个谜。人们只知道她一现身,便彷佛在泄恨般,极尽残虐地蹂躏一切事物。 莲子虽然一时逃离现场,但早晚都会被莉弗斯缇追上。 而就在这存亡关头——加木原一王出现了。 「一、一王……?」 当时的一王已经以天才儿童之姿崭露头角,仅十岁便成功加入骑士团,立于最前线奋战。 但这样的他,却有唯一一项问题。 他——找不到可供使用的魔导武装。 他的战斗风格极端偏重速度,没有魔导武装能承受他身上随时启动的体能强化术式,以及由那力道所使出的种种剑技。 许多制作者为他设计了魔导武装,但造出的作品却都只承受得住二、三次启动便不堪使用。一王依旧是屡屡感到绑手绑脚,无法全力施展实力。 「退下。」 一王意兴阑珊地说完,挺身站到莲子面前。 他的手上握着链条,另一头则是无数的魔导武装,宛如木柴般杂然捆成一束。 看到拖着魔导武装而来的一王,莲子直觉地理解了他的打算。 ——他打算把这些魔导武装当成消耗品,与对方决一死战。 「等、等等!你打算拿那些装备跟她打吗!?这不可能赢得了的!」 魔女的实力,据说就连握有黑式魔导武装的七天骑士,也不可能单枪匹马迎战。 有备而来尚且如此,更别说是带着几乎未经调校的装备了。 「这是黑瓜绯蜜的命令,害我还匆匆忙忙搜刮来这堆魔导武装。若有什么意见,去找她别找我。」 事后莲子才晓得,派一王只身上阵,是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的独断独行。由于魔女突然来袭而鸡飞狗跳的高层里,就只有黑瓜团长还维持冷静。 ——冷静地下达,让十二岁少年与魔女拼命,这近乎疯狂的命令。 「那就是魔女吗……」 开口的同时,一王嘴角扬起浅笑。他的眼神虽然犀利宛如快刀,里头却又藏有一种,像是孩子找到新玩具的纯真光彩。 「——不错。」 一王只说了这么一句。 接着,身躯颤出浓烈的杀气与螫人的魔力。 「来自异界的魔女啊。」 娇小少年向前迈步,自信洋溢地说了。 「我叫做加木原一王。来吧——和我共谱一场争战之宴。」 修罗般的寒冻笑靥一挂上嘴角,莉弗斯缇也跟着露出恶魔般的笑容。 笑容对上的瞬间——争战于是揭幕。 在那之后,两人打了快一小时。 面对不吝使用巨量魔力,不断使出高阶魔法的莉弗斯缇,一王以竭尽所能的速度对抗,接二连三换上武装,使出一记又一记的神速斩击。 双方互不相让,没有一丝退却。 而一旁目睹的莲子,感到惊恐与战栗。 但那不是对魔女莉弗斯缇的感触,而是对身为人类的加木原一王所心生的。 因为一王他竟然——愉悦地笑了。 每挥出一刀、每身中一刀,都让他的笑颜更加深邃。 一切所带来的恐怖,就像是被人掐住心脏。但莲子却也在此同时,陶醉于他的战斗里。 那是极致精美、迅疾而静谧的刀法,以及犹如飘然剑舞的身法。尽管释放着宛如嗜血猛兽的杀气,使出的剑技却招招精细斟酌,其中含有登峰造极的精妙。 据说魔女的魔力为人类的近百倍。人类除非有师团级的兵力,否则不可能与这绝对的强者相抗衡。 面对这怪物般的对手——十二岁的少年竟然与她打得平分秋色。 如今的她分不清,哪一方才是真正的怪物。 怪物们消耗着彼此的肉身,没完没了地战斗着。一王将魔导武装作为消耗品的战斗风格,将四下地面插满功成身退的废剑。 哪怕是鲜血泉涌、剜肉断骨,一王却从未停下动作。 他如饕餮般既凶恶且贪婪。就只是一味地、执拗地、近乎病态地,沉浸在名为斗争的血海汪洋里。 化为灰烬的大地上,横生了一座剑林——或者说是剑之地狱。已死之剑如雨后春笋般一一耸立—— 最后单独立于这片地狱之上的——是猛兽般的战斗狂。 「…………」 水森莲子此刻再无言语,余下的就只有对少年力量的折服与敬畏。尽管见证了人类战胜魔女的青史伟业,由穷途末路里捡回一条性命,但她此刻却没有感动或心安。 就像是心中的一切知觉,全都被吞噬殆尽般。 不久,一王扔下魔导武装,往莲子方向走去。他遍体鳞伤、惨不忍睹,左手跟右脚像是被伤及了骨头或韧带,几乎动弹不得。 在这满身疮痍的状态下,他却拖着身躯,从战场带了某样东西过来。 那是莉弗斯缇的尸骸。 交手到刚才的对象,那位魔女的头颅与躯体。 他将躯体提在右手上,头颅则因为左手使不上力,只好用嘴咬着上头的长发。 来到莲子身旁,随手把躯体粗鲁一扔,并吐出含着的头发。见到眼前翻滚的头颅,莲子发出轻声惊叫。 「不错的一场战斗。」 舔着嘴唇上的血液,一王叹息似地说道,随后锐利眼神瞥向莲子。 「我记得,你是魔导武装的制作者吧?」 「呃、嗯……」 「用这顶级材料——给我做一个来。」 以着宛若暴君的傲慢态度,他对莲子如此开口。 那如兽般贪婪的目光,已锁定未来的目标。 「一个专属于我的,最强的黑式魔导武装——」 「——那一次的贡献,让他登上了七天骑士的位置。而我就在他的强力推荐下,负责制作他专用的黑式魔导武装。」 「原来发生过这种事啊……」 听完莲子的故事许久,雪羽的惊讶迟迟未消。 「那次简直是累死我了!他突然指名找我,可是我又没接触过魔女的尸骸,加上又是超稀有的东西,绝不允许有任何失败……」 但,水森莲子办到了。 她成功达成使命,造出加木原一王专属的魔导武装。 「……我听说一王的魔导武装是异常特化的产物,构造非常极端。」 「嗯,《狂狼》真的很离谱喔,因为它黑式魔导武装的能力,几乎全消耗在『歪空』上头。」 所谞的『歪空』,指的就是空间跳跃的移动术。 严格来说,『歪空』不只是单种魔法的名称,而是各种术式的总称。要使用它,得先拥有高阶的空间系魔法、召唤系魔法、数理系魔法,各种缺一不可。而且每前往目标座标后,一切就得从头运算。 像这样手续繁杂的高等术式,几乎没人能在临场反应吃重的实战里应用。 「所以他那静悄悄的『歪空』就是拜它所赐吗?」 「但那也得要身兼他那惊人的思考速度才办得到喔。也因此,一王他启动『歪空』只需要短短的0.2秒,移动范围则可达三百公尺左右。」 0.2秒。 这比一般的魔法启动时间都还要短得多,甚至跟人脑向肌肉下令的传导时间没有两样。换句话说,一王的空间跳跃,就像举手投足那般自然迅速。 能在刹那间恣意翱翔于空间里的他,具备这超越概念的速度,要是再加上那鬪神般的剑技—— 「这简直……无敌了吧。」 「是啊,无敌。」 得意洋洋地点了个头,莲子绽露轻笑。 「……一王他明明还只是个小孩,态度倒是有够嚣张。他说:『只有见证了战斗的这个女人,才有资格动这具魔女的尸体。』并且坚持要我为他做武器。当然他好歹也是救命恩人,因此我也很努力。我投注了所有的技术,缺憾的部分再用气魄跟灵魂想办法补满,才做出了这把《狂狼》。」 研究者的眼眸里燃起的,是崇高的觉悟。 「《狂狼》是我……不对,一王是我的梦想。我相信现在的加木原一王,肯定是所向无敌的!」 心无罣碍的开朗笑容里,看得出与众不同的情感。那是对使用自己技术结晶的人,毫无保留的彻底信赖。 「是啊,我也想像不出一王被人打败的样子。对吧悠——咦?」 雪羽转头一瞧,发现悠理瘫跪在地板,像是被一身郁气给压垮似的。 「悠、悠理,你是怎么了?」 即使她紧张兮兮地问,悠理却无言以对。 罪恶感与自责的重担,把他的心压得喘不过气。 (……怎么办啊,我竟然扁了那个小鬼头……) 悠理早已跟人称无敌无败的一王交过手,而且赢了对方。 还是一击秒杀。 不只把对方打得体无完肤,甚至还伤了对方的魔导武装。 而看到莲子双眼发亮,诉说着对一王的彻底信赖,悠理当然不可能招认,自己已经把拥有最强装备与万全准备的一王给一击打倒。 (……我本来还以为他只是个臭屁小鬼……) 但一路听下来,他的印象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对方似乎是个不赖的好小子……而且还挺酷的。 当然,他并不后悔阻止了企图『斩杀』雪羽的一王,但一想到自己像是摧毁了水森莲子的梦与理想,就令他十分过意不去。 要是当时的打击,让一王再也一蹶不振怎么办—— 正当悠理忐忑难安时,研究室就在此刻来了访客,莲子只敲了敲键盘便完成放行。 从门后登场的——说人人到,正是加木原一王。 「欢迎光临,一王,我正等你来呢!」 莲子亲切打了声招呼。就连原生家族间互有交情的雪羽,面对身为七天骑士之一的一王也得必恭必敬,莲子却是一派轻松自然。 由此不难瞥见,两人匪浅的关系。 「既然东西修好了,那么……嗯?」 面无表情的一王说到一半,这才注意到悠理跟雪羽。于是,雪羽先微微向他点头致意。 「哈、哈哈、嗨……」 至于悠理,则是无比艰涩地挤出一声问候……这真是何其尴尬。一王不但是前不久刚打倒的对手,加上刚听完莲子的一席话,更让悠理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才好。 「好、好久不见了,小鬼头……不对,呃……一、一王……?」 「……」 一王只瞥了悠理一眼,默不吭声地从旁走过。他拿起架在角落的《狂狼》后,快步返回门口。 「……叫我小鬼头就行。」 他和悠理擦身而过的同时撇下这一句,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那矮小的背影如今看起来,彷佛又更小了一圈。 铺着长毛地毯的走廊上,扛着漆黑长刀的少年迈步向前。他身高不高、个头娇小,脸庞虽然稚气尚存,眼神却异常凶恶。披着象征七天骑士身份的漆黑长大衣,踏着不疾不徐的步伐前进。 那是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饕餮』加木原一王。 (还以为……) 他正困惑着。 (还以为会更加轰轰烈烈。) 吃下生来头一次败仗。 遇上比自己更强的人。 但最令他困惑的,是面对眼前事实,自己竟然毫无困惑。 (还以为输……会是更加轰轰烈烈的一件事。) 从出生至今,加木原一王不曾输过。 生在魔法使名门世家的他,接受着父亲极尽能事的菁英教育。锻炼实力至今的结果,他不但不曾输给人类,连对上魔族也不曾吞败。 甚至在加木原家长久的历史里,这样的才华亦是首屈一指。 但就在前几天,一王他输了。 输得不容分说,输得体无完肤。 (麻上悠理。) 这是对方报上的姓名。 真要说的话,他确实是轻忽了。对方没没无闻,也嗅不出强者特有的气场。一王当时只觉得对方是个不要命的傻子——事实上,他觉得对方甚至在瞧不起自己。 交手的结果,则是只有惨败能形容。 他被对方一击打倒。 那感觉就像是端起冰凉的杯子想喝水,入口的却是沸腾的热水。 但他不认为自己是输在轻忽大意。尽管只有一击,但他却理解到,自己与麻上悠理,确实有段明显的实力落差。 首次对上比自己更高位的存在。 (……而我,竟然如此麻木不仁。) 输是输了,他却没有一点苦闷,也不曾感到悔恨与屈辱。就连刚刚与对方见了面,心里却没有愤怒或惭愧,就像是无风的湖面般平静。 生来头一次尝败,并没为他的心带来任何影响。 就是这样的事实,令一王困惑。 「我进去了。」 直截了当地说明目的,一王破门似地踹开厚重的房门。 「翻遍整个学园,敢这样粗鲁踹开校长室门的学生,恐怕只有你一个了吧。」 房间主人的沉稳眼神,投向无礼的访客。 「一王,进屋前别忘了先敲门喔。」 那是圣春学园校长兼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坐在奢华椅子上的她嫣然一笑。 「否则要是我刚好在更衣,到时怎么办?」 「我对你的裸体才没兴趣。」 「哎呀呀,这句话真是伤人啊。别看我这样,一旦脱了衣,可是很壮观的喔!」 「我想都不愿想。」 一王一屁股坐上房间中央的沙发。于是换绯蜜起身,来到摆了茶具的桌边。 「要喝点什么吗?」 「咖啡牛奶。」 「……真不巧,我只有一般的咖啡。」 「那水就好了。」 于是她将一只装了矿泉水的高级玻璃杯放到一王面前。随后绯蜜又泡了自己的红茶,与一王面对而坐。 「你到现在还是把《狂狼》那样带着走吗?」 看着架在沙发旁的长刀,绯蜜接着又说了。 「你也差不多该找个专业的制作者了吧?水森莲子虽然优秀,但毕竟还年轻,终究配不上你这骑士团菁英。证据就是这东西竟然连基本形态都这么巨大。」 「无所谓,我就中意这玩意。那女人远比一般研究者来得有天分多了。」 一王那高傲且断然的口吻,让绯蜜只能无奈耸肩。 「好吧,那么既然一王你都来玩了,我们这就挑个游戏吧。你比较想玩牌?还是西洋棋之类?」 「给我适可而止。」 他带了点恼火地说道。 「是你把我找来这里的,有什么要事就快点交代。」 「倒也没什么要事,只是因为闲着没事,所以才叫你来的。」 绯蜜满不在乎地说完。一王视线加诸于她的压力益发沉重,但她只以沉稳的笑容化解,随后又补上了一句。 「不过我想——也许你有什么事想问我?」 「……」 一王咂了一声。绯蜜那无所不知的态度——一如既往的那副态度,今天却格外令人不悦。 「黑瓜绯蜜,那小子是什么人?」一王于是问了。 「那小子是指?」 「就是麻上悠理。」 「喔~你说悠理同学啊。他怎么了吗?真想不到你也会对一般学生感兴趣——」 「少跟我装蒜。」 一王打断她的话。 「像你这种爱偷窥人的家伙,一定早就从那本低级的爆料书里『读』完那件事了。」 七天骑士第七席『逆天之人』黑瓜绯蜜。 她拥有的黑式魔导武装——《剧中剧(Matryoshka)》。 那是能够『阅读』森罗万象的事物,全智全能的魔导武装。 一进入启动形态,它就会化为一本书,并记载一切她想知道的事物。举凡秘密、往事、历史、真话、谎言、人心、黑暗——一切的一切。而黑瓜绯蜜则以神之角度的第三人称,阅读这些化为故事的真实。 这样的能力范围虽然不是无边无际,但要囊括全学园却是轻而易举。也就是说学园里发生的一切,她不可能不知道。 「爆料书这形容可真传神啊。」 面对这可说是侮辱的话语,绯蜜依旧不改其笑容。 「好吧,那就不再装蒜了。我的确是『读』了你跟麻上悠理的对决。那场战斗确实一如字面般,只是弹指之间的事,就连战斗的描述都是同样简洁有力。」 「……」 「『撑个两秒让我看看吧』如此说完大话才过了十二行,书上竟然用跨页大字来描述你被打倒,害我以为是什么搞笑情节——」 一闪。 即将喷笑的瞬间,绯蜜被刀架上颈子。长刀的冷刃甚至紧抵着她的颈动脉。 「你这女人还是一样长舌。要是劈开这咽喉,不知道能不能让你稍微安静些?」 右手握着《狂狼》的一王,以无限冰冷的目光对她说了。 「……你的拔刀速度还是这么惊人,神速到让我觉得时间像是被人给快转了。」 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之后,她道了歉。 见到一王抽回长刀,绯蜜这才安心地松了口气。 「真是的……一王,你该改改你那动刀比动口还快的坏毛病才好。」 「没办法,我动刀就是比动口更快——特别是面对你这种只会逞口舌的家伙。」 他放肆地回嘴讥讽。 「他是什么人?」 接着,一王又问了一次相同问题。 「就如你见到的,我惨败给那看似小角色的家伙,受了他的一击便失去意识。那是……前所未有的经验。」 一王的视线落到,手里紧握着的《狂狼》上头。 「我过去交过手的对象里,最强的就要属这把魔导武装的材料——魔女莉弗斯缇。但麻上悠理的实力却完全不是那魔女能匹敌的,甚至就连拿来相提并论都令人感到愚蠢。那男人不简单,远比现在的我还要更强。」 绯蜜一时无语。过了一会儿,才正经严肃地开口。 「关于他我只能说……劝你还是别白费心思了。」 「什么?」 「首先,以我们的标准估算他的力量,就已经大错特错了。他跟我们是不同层次的——不对,用不不同次元来形容,也许更贴切些?」 绯蜜不知对什么感到好笑,一个人嘻嘻笑了起来。 之后,口吻转为轻松开朗。 「一王,你玩过柏青哥吗?」 并问了这么一个,让一王皱眉的问题。 「我才十三岁,怎么可能玩过。」 「其实我也只玩过那么几次。」 一王心想绯蜜又在废话,手刚搭上了家伙,却发现她的眼光异常严肃,于是停下了动作。 「要想靠柏青哥赢钱,需要的并不是运气。要想提升胜算,必须靠事前的详细调查。」 柏青哥一开始就分为中奖台与杠龟台,输赢从坐上位子前便已经注定。而一旦挑中杠龟台,想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柏青哥的行家,大家都为了赢钱而付出最大的努力。有的一大早就排队抽签、有的会买专门杂志来看、有的会在同好间的网路里搜集资讯,可说是比谁都勤奋。对他们来说,要用柏青哥赚钱绝非易事。」 话及于此,先是停顿片刻,绯蜜才继续往下说。 「而来打柏青哥的客人并不是每个都会勤劳搜集相关资讯,更多的是脑袋放空随便打打的人。因此他们跟行家相比,胜率当然就逊色多了。」 那么一王——绯蜜说到这儿,问了他一个问题。 「这种状况下,行家与一般人,谁才是赢家?」 「我不懂这问题的用意。你上一句不是才说,一般人的胜率远比不上行家?」 「没错,在名为柏青哥的比赛里,获胜的是行家;从来没努力过的人,不可能赢得了付出大量时间与劳力的人。但——胜负这种事,实际上却没这么单纯。先不提别的,打柏青哥的人许多都是不计输赢,只是当成打电玩般,前来消磨时间罢了。」 「……」 「若把柏青哥当成比赛,那么毫不思考便坐上杠龟台,白白浪费时间与金钱的一般人,是彻头彻尾的输家。但换个角度想,为了区区的柏青哥而患得患失,这样的人或许才算是人生的输家。」 「……」 「当然这只是目的观不同而导致结论不同,两者并无优劣之分。每个人毕竟都有自己的人生观。」 「……你从刚刚到现在究竟想表达什么?」 毫不感兴趣的话题绵绵无绝,令一王难掩焦躁。 「如我刚说的——这是目的观的不同。」 绯蜜于是再为他开导。 「胜负与目的观,两者紧密相连。对为了赚钱的人来说,在柏青哥上输钱的确等于是输了,可是对前来消磨时间的人来说,柏青哥没赢钱,也不存在什么输赢。那么回归正题,一王——」 慈祥的眼色,配上斩钉截铁的口吻。 「你——并没有输给麻上悠理。」 「……你在说些什么?」 一王不懂她的话。他确实输了,被一击打倒,失去了意识。若这不叫做输,那么又该叫做什么? 「一王,你的思想确实认为自己输了,但心却一无所感,只接受了事实而并未理解它。我有说错吗?」 「……」 「你刚刚坦然承认自己的输、坦然承认对方比自己更强,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你并不是心胸宽阔而承认落败——恐怕是根本对输毫无知觉。」 全被看透了。 一王被麻上悠理击败,对毫无困惑的自己感到困惑……这一切心思全被绯蜜给看透了。 「一王,你是为何而战?」 「……你问我为何而战?」 这是一王在这世上最讨厌的问题。 「战斗不需要理由。」 一王痛恨在战斗里追求意义的人,认为那就像是给拥有无形价值的艺术品贴上『标价』,使人受限于那庸俗的价值观里。 战斗不需要附加价值。 不需要明确动机。 唯一追求的,就是孰死孰生。 在这腐败的世界里除了斗争,其余别无所求—— 「没错,这就是加木原一王。」 听到预料中的答案,让绯蜜满意地笑了。 「你的战斗没有动机,只是为战而战。对你来说,战斗本身就是终极的目标。说到这儿你也该懂了吧?你并没有输给麻上悠理——因为你从来就不是为了胜利而战。」 否定一王败北的话语,又再重复了一次。 「加木原一王的战斗不分『胜败』只分『好坏』。对你来说,胜负是不存在的。」 打得好。 打得不好。 这——就是一王的唯一思维。 「打比方……『斗争』对你来说,就像是颗甜美的果实。你会为了愉悦,宛如空腹的野兽般,将其吞随殆尽,一个接着一个拆吃入腹。」 进食有胜负之分吗——当然是没有。 肚子饿,就吃。 味道好,就吃。 存于其中的,就只是最基本的深层渴望—— 「为吞败而沮丧、为吞败而愤怒、惊觉自己只是井底之蛙,因而追求更高境界。对击败自己的对手怀抱兴趣、面对头号劲敌而热血沸腾、嫉妒对方强大无比的力量,在屈辱之上燃起憎恨之炎——这样充满人情味的举动可不适合你喔,一王。若你这样的人追求起凡夫俗子的情感,那才是可笑透顶的事。你,只要享受存在于眼前的斗争就够了。」 就这样,黑瓜绯蜜告诉了少年。 年仅十三岁的他,体内沉眠的本质。 「你是一头猛兽。尽情发挥那疯狂,成为猛兽之王吧。」 少年不发一语。 但嘴角扬起的——却是凄厉的修罗狞笑。 加木原一王离开后过了几小时—— 校长室里,来了新的客人。 对方是一名壮年男性,高挑却细瘦的体格,彷佛被强风一吹就会倒地。犀利而险恶的目光被挂在鼻上的银框眼镜称稍舒缓,头发全部梳拢在脑后。 衣着光鲜,让他一看就明显是个上流人士。而这样的他如今正坐在房间中央的沙发上,和黑瓜绯蜜下着西洋棋。 「听说我儿子刚来过?」 提着骑士的棋子前进,文质彬彬的男子突然想起并这么说道。绯蜜于是点头应了一声,提起城堡回应他的棋步。 「话说,一王不下棋吗?既然是您的儿子,我想在这方面应该也很有天分。」 「一王向来不好这类棋盘游戏。我也曾邀他下棋,但他却不肯试。说『敌我方战力均等,双方采一人一步的回合制。世上哪有这样的战斗?』。」 「听起来真符合他的个性啊。」 「我喜欢看着盘面运筹帷幄,但一王却倾向亲身上阵。这样想来,我们俩可真不像是父子啊。」 (插图007) 沉稳地低声说完,男子露出温和的笑。 加木原帝王。 他是加木原家的现任当家,也是一王的亲生父亲。 彬彬有礼的举止或许令人难以想像,但其实他的地位,就好比人中之神。 加木原家是自古便与魔族因缘匪浅的魔法使名门之一。而如今那深入国家政经,拥有钜富的企业体『加木原集团』,则是该家族的另个面貌。 担任总裁的加木原帝王,在魔法使业界与财经界都握有巨大权力与影响力。少了他,就不会有现今的日本政治与魔法使业界。 就连降魔骑士团,当初也是由加木原集团出资创立。 「所以黑瓜团长,我儿子跟你谈了些什么呢?」 「也没谈什么。我只是觉得他总有一天得瞭解自己那对胜负毫无执着的个性,稍微带领他认识自己罢了。」 虽然面对的是学生家长,绯蜜说话却毫无保留。其实是因为她早就明白,面对帝王无须客气。 果不其然,对方并不觉得遭冒犯,只神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胜负吗?那档事的确是跟一王无缘。」 「若只论战斗实力,一王恐怕早已是骑士团的第一,但却甘心屈居于第三席,正是那对胜败甚至生死漠不关心的性情使然。因此席顺当然更不会是他在乎的事,这也是我向来头疼的一点。」 她带着苦笑继续说道。 「第一席『胜利者』一如其号,奉行胜利至上主义,认为『胜利的那瞬间,强才真正堪称为强。』、『并不是强者成为赢家,而是赢家成为强者。』,总之就是极尽执着于『胜利』,和一王可说是两成对比。」 然后。 「第二席『逃窜者』同样拥有她自己的信念,或许可以称作是『苟活者胜』的精神吧。她常说『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不管怎么逃怎么输,活下来的人才是最强的。』。」 第一席与第二席。 由实力来看,两者都跟一王差不多。但若着眼于『战绩』上头,一王却远不如前二者。以一个士兵而言,对胜利毫无执着的一王,实在是不太可靠的存在。 帝王发出钦佩的叹息。 「看来,强者都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啊。」 慢条斯理地说完后,他将目光转向一旁。靠在沙发旁的,是一支辅助他前来此处的拐杖。 「就如你所知,我的身子天生孱弱,甚至没拐杖就走不好路。有时候,我真羡慕这些强者。」 绯蜜微微细起眼,心中颇不以为然。 (装什么谦虚嘛。) 的确,加木原帝王的战斗能力几乎为零,生于名门却未获魔法方面的天分,甚至生来腿脚不便,连常人的体能都没有。 (像这种毫无魔法使资质的男人,竟然能跻身魔法使名门·加木原家的顶点。) 这不只是伟业,甚至可说是非比寻常。 若一王是加木原一族里最有天分的人,帝王就是最没天分的人。 在名门的权术漩涡里,毫无武斗才能的人如何能苟活、以何种手腕争权夺势爬上顶点? 这一切,即使是绯蜜也无法想像。 这样的男人,谁有资格称他是弱者呢? 「帝王先生,」绯蜜突然问道。「请问对您而言,什么才叫做『最强』?」 「真是个艰深的问题啊。」 帝王摆了个沉思的动作,不疾不徐地道起。 「这种事无法一概而论,但我认为权力才是人的最强实力。」 「权力吗?」 「这字眼给人的印象或许不太好,但权力说穿了,就只是充裕的人际关系。人生而为人,就难免与他人往来,你身为组织的领导者,应该能理解我所指为何。声望、财力、门路、情报网——诸如此类人际关系要是能超越他人,即能拥有权力,而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最强』实力。」 毫无力量,连魔法使都不是的男人说道。 此刻的他,眼眸带了某种坚定的光采。 「我生来脆弱,就算挺身战斗,可能顶多跟柴犬打成平手。但现在的我,却立于握有数千数万人命运的地位上。像是这间学园,只要我一声令下,随时都能将它摧毁。我认为,这就是所谓的权力了。」 当然这只是说说罢了——帝王随后戏谑地补上一句。 (看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吗?) 绯蜜豁然开朗。 加木原帝王不曾羡慕过他人。他接受自己的弱,不引以为耻,更以拥有不同于战斗能力的『实力』为荣。 (这对父子,还真是一点都不像。) 他跟自己沉醉于斗争的儿子,堪称极端的两方对比。 「由这角度来看,一王还是缺少许多东西。他一方面是我的至高杰作,也同时是最失败的作品。我让他学了太多我所欠缺的东西,却没把我拥有的教给他。」 「您不该这样形容自己的儿子。」 「是我生的嘛。总之,立于第一线战斗只不过是匹夫之勇,绝不是将帅应有的作为。一王身为加木原这个重担的接班人,也非得在战斗以外的部分有所成长不可——好,将军。」 话一说完,帝王举起皇后推进。 绯蜜举起双手投降。 「没步了,我投降。」 接着,默默从沙发上起身,为他重添饮料。 「黑瓜团长,你的棋艺还是一样精湛。这场棋我下得很痛快。除了你,我找不到其他人能让步让得如此精彩。」 「既然对手是赞助者,拿出全力获胜也没意义。」 「意思就是你也同样不执着于胜负吗?对你来说,胜负恐怕也只是为下一盘棋布局罢了。『驯人师』这别号可真是贴切。」 在绯蜜眼里,能看透对方的让棋并乐在其中,这样的帝王才是最厉害而又最棘手的角色。 (这男人——实在是难使唤。) 难使唤。 某方面来说,这或许是别号『驯人师』的她,所能评下的无上赞美。 接下她所端来的咖啡,帝王突然想起什么并问道。 「对了,黑瓜团长,那么你心目中的『强』又是什么呢?」 「这个嘛……」 绯蜜隔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其实,我最近也常在思考何谓『强』。」 开场白一结束,她来到办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盒扑克牌,由上头抽了五张。 「好比说扑克牌。要是一开始就拿到葫芦,您有什么想法?」 看到对方亮出2、2、6、6、6的牌面,帝王毫无迟疑地答道。 「除了运气好,也没其他想法了。」 「是的,运气好。凭葫芦要胜过大部分的牌组都不是问题,毫无疑问是『强』牌——前提是对方愿意跟自己较量。」 扑克牌与麻将不同,光拥有好牌是没用的。要是对手不愿跟,再好的牌也发挥不了力量。 「要是一开始就拿到葫芦,就等于是画地自限。一旦喊出不换,对方基本上是不可能会跟下去的。但要是留下三张牌而换掉剩下两张,又等于是糟蹋了得来不易的幸运。再好的牌一旦被对手识破,威力就少了一半。」 她把手中那一套葫芦飘落在地板上。 「那么,怎样才是真正的好牌呢?」 以字正腔圆的舞台腔调说完,绯蜜再抽了五张牌。这次是2、7、11、4、13,花色也各自不一。这是一副散牌。 「这副不能再烂的牌,让人自暴自弃地喊出全换。当然,这次对方毫不考虑地跟了,因为会喊出全换的只有放弃对决,听天由命的人。」 配合着台词,绯蜜抛下最弱的五张牌,重新抽了五张。 「但要是这时——来了一套最强的牌呢?」 扑克牌的最强牌——同花大顺。 黑桃10、11、12、13、A。 而绯蜜的手里,就拿着这五张牌。 「超乎寻常的好运,无人能够预测。能夺人首级的,往往是无迹可循的无形之刃。由全换变成同花大顺——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强手牌,也是真正恐怖的『强』。」 由最弱骤变为最强——这才是不折不扣的最强。 若打比方,这就像是毫无才干的某人某天突然顿悟,摇身成为世上最强—— 握着最强的一副牌,绯蜜悠然而笑。 悠理独自一人,走在染上晚霞的宿舍归路。 由于雪羽得接受进一步的详细检查,两人将他赶出研究室。他虽然愿意等到雪羽检查结束,但详细检查得在脱光的状态下进行各种步骤,让悠理这个男宾不得不离开。 「可恶,真好奇检查内容是些什么……」 悠理心痒地愁思着。 像这样独自一人妄想,总令他满脑子歪念头。 他听说要研发出更优异的魔导武装,就得详细调查使用者的全身上下。再想到雪羽事前还特地淋浴净身,那检查过程想必是极亲密的接触。 (等等,也就是说……) 天启般的灵感在悠理脑中闪过。 「只要我成为魔导武装制作者……不就能合法把女生脱光光吗!?」 「……哥,人家要把你嘴巴拉上拉炼。」 耳熟能详的声音,让悠理思绪回到现实。抬头一瞧,榭莉雅正站在男生宿舍的入口,手上提着一只装满卷筒卫生纸的塑胶袋。 「榭莉雅……喔~你还专程为我送来吗?谢了。」 「……人家实在不太想把战利品交给这种,立志动机邪恶的下流魔导武装制作者。」 「不要骂我下流好吗?这纯粹无比的探究心是哪一点下流了?」 「那比方说,要是有医生为了看女性下体而进入妇产科的话,哥你觉得如何。」 「这也太下流了吧!」 她一句话就驳倒了悠理。 「——原来是这样。雪羽学姊为了调整魔导武装……」 接下卫生纸,悠理简单说明了事情经过,榭莉雅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 「看来为了争取排名战卫冕,雪羽学姊也很努力呢。」 「是啊。」 「倒是哥哥,这次排名战,你打算怎么办?」 「嗯?怎么办?」 「就是问你决定好要出场了没。」 「喔~关于这点……那榭莉雅你有什么打算吗?」 「会参加。B级以上的学生几乎等于是强制参加,所以怎么说呢……人家也只好察言观色跟着参加了。」 榭莉雅无奈地耸肩说道。看来熟知人情世故的她,自有一套与人相处的法则。 「……对喔,都忘了榭莉雅你已经是B级。」 在国中便获得B级资格的学生极为有限,甚至目前就连高中部,也有将近一半学生卡在C级无法晋升。 「这没什么啦,雪羽学姊在读国中部时就已经拿到A级了,班上同学一王甚至已经是七天骑士之一。」 「原来如此。」 国中部便取得B级成绩,一般人眼中的『模范生』。 「这就是你所谓的落点吗?」 「是的。」 榭莉雅毫不迟疑地点个头。 「再比这更醒目也没好处,所以停留在这种中上阶段接受大家崇拜,才是最轻松的。要是吸引了太多的羡慕与嫉妒,到时只有吃亏的份。」 可爱的脸蛋吐露的,是充满算计与高瞻远瞩的人生观。才只是年纪轻轻的国中生,她的举止就已经带了某种豁达。 (……真受不了她。) 麻上榭莉雅『真正』的实力,绝不是『模范生』三个字能容得下的。 只要露出本性——只要揭露她的本性,她在校园内的日常将会瞬间瓦解。 不管立场、地位、力量对比、人际关系,一切都会彻底翻盘。 而悠理也同样拥有过人之力。 与她不同的是,悠理不曾想过要隐瞒力量。虽无意大肆张扬,却也不介意被人摸透本质。他向来懒得思考,什么隐藏实力之类无谓的事。 但——榭莉雅却不一样。 过去跟朱利亚斯三人一同共度的那段流浪时期——悠理崇拜自己的师父朱利亚斯,由衷向往他那帅气的奔放人生。 但榭莉雅仰慕的对象—— 「哥哥?」 「……喔,抱歉,在思考些事情。」 「思考事情?原来哥哥也会思考,这真是太难得了。」 「我也是会思考的好吗!」 「喔,是喔,人家一直以为哥哥你是靠条件反射活在世上的。」 这句实在把人贬得一文不值,但悠理不知为何无可反驳,只好默不作声。 之后,他吁了口气…… 「……也对,明明妹妹是B级,当哥哥的却只有D级的话,实在是太难看了。」 ……并喃喃说道。 「好吧,就这么决定。榭莉雅,我也要参加排名战。」 榭莉雅惊讶得瞠目结舌。 「偶尔也该换哥哥大显身手一番。」 圣春学园女生宿舍。 在三楼的一角,有个属于她的房间。 久远院家的规模虽不如加木原家,但毕竟也是魔法使的名门。因此校方当初本来以最高规格迎接雪羽入宿,但她向来不喜这类特别待遇,而选择跟一般学生同住宿舍。 『嗨~雪雪,你还醒着吧?』 就在日期刚转换不久的午夜时分,水森莲子传来了连络。 一谈之下,看来对方已经厘清《月华冰尘》状况不佳的原因。 「没想到竟然这么快。」 距离放学后检查结果出炉,明明才过不到几小时。 『我想说排名战也快到了,雪雪你应该很忙,就用最快速度搞定它了。』 「水森学姊……」 『不过说是这么说,其实只是因为原因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三两下就结束了。』 「没什么大不了?水森学姊,结果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嗯~简单说,就只是魔力过剩。』莲子说。 「魔力、过剩?」 『看了检查结果,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就是了。雪雪,你的总魔力量不只比以前提升,提升幅度还大得令人惊奇。』 「……」 『而这也是导致运作不良的原因。这很显然是装置过载,由于比设定值更强的魔力涌入,导致运作产生延迟。』 魔导武装得配合使用者,进行缜密的调校。 其中水森莲子的设定又比一般研究者的更精细,检验次数比正常程序要高出数倍,好为使用者打造出随时处于最佳状态的武器。只要有必要的组件,不管什么装置她都会想办法装上,反之没必要的组件,则会设法去除。 『《月华冰尘》的魔力设定,是配合雪羽的上限值而优化的。因此只要赋予的魔力量有变动,也必然会产生延迟。』 『我已经大幅扩充容量上限,也重设了魔力量数值,应该是不会再有问题了。你明天就过来拿吧。』 「……好的。」 『只是啊,魔力量照理是不会这样突然激增的。雪雪,你有印象自己做了些什么吗?』 「不,没有。」 简洁回答完,雪羽挂了电话,来到窗边眺望外头景色。 今天是个看不到月亮与星辰的夜晚,漆黑的夜空,填满整个视野。 「……我不会输的。」 她握拳的右手,贴到胸前中央。 「我……绝不能输。」 不经意吐露的决心,随晚风消逝无踪。 这份决心是为了谁,甚至为了『何物』而下的,雪羽自己也不明白。 人与魔族。 男与女。 强者与弱者。 拥有者与匮乏者。 使役者与被役者。 在种种错综复杂的心愿交织下——夏季排名战即将开始。 ──────────────────────── 第三章 娇怜女骑士的舞台表演(Demonstration) 「不要。」 在微弱月光照耀的后巷里,传来一声简洁的否定。 「玛尔妲,这件事我应该说过好几次了吧?我已经退出『大荡妇派』,把一切交给位居第二的你,你甚至可以改变组织名称。」 听露希雅冷言以答,发色古怪的魔女——玛尔妲却依旧不肯罢休。 「这我已经听露希雅大人您说过了,可是大人,我还是觉得——」 「……然后玛尔妲,你可不可以别再用那装模作样的恶心语气说话了?」 露希雅一副受够了地说完,只见玛尔妲抬起头—— 「咦,真的假的?」 顿时绽出微笑。 「呜哈~太好啦!坦白讲,连我自己都觉得好恶心。可是我想说既然有事拜托露希雅前辈,好像应该要正经一点才行的说……不过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照平常那样啦~」 这有如连珠炮般的说话方式,以及教人分不清是尊敬还是消遣的口吻——久违地听到玛尔妲真正的用字遣词,露希雅怀念的同时,却也一样感到不耐烦。 「不行,你这口气也一样烦,能再切换回先前的正经版本吗?」 「咦~露希雅前辈露希雅前辈,现在到底是怎样啦!?这样玛尔妲很伤脑筋的说!?」 「烦死了,闭嘴。」 「震~惊~!哪有人这样的嘛~~」 她以夸张反应表现出备受打击的模样,让露希雅看得直叹气,视线随后移往身后两人。 「那两人是谁?以前没看过他们。」 「喔,他们两个是最近才加入的!我觉得应该带他们来拜个码头,所以就当成护卫一起带过来了。女的那个名字叫做梅涅丝,男的叫做扎尔。」 听到玛尔妲介绍自己,身后两人摘下兜帽。 叫梅涅丝的女性身材娇小,短发微微及肩,眼睛像猫咪一般。 扎尔则是身材修长,有一双清秀的细长眼眸,其中一只眼挂着单边眼镜。 (插图008) 不知道是出于紧张,还是玛尔妲事前有吩咐他们,两人只面无表情地向露希雅点头致意,却什么也没说。 (他们看来……不是魔女。) 身为男性的扎尔自不用说,就连梅涅丝也不是魔女。由她的头发长度以及散发的氛围,露希雅就是可以感觉出来。 非魔女的魔族加入魔女派系,并不是什么稀奇事。有些派系并不允许魔女以外的存在,但『大荡妇派』在这方面并无设限。 「什么拜码头根本没必要,我早就跟派系没有瓜葛了。」 「别说得这么绝情嘛,露希雅前辈……」 玛尔妲垂下头,看起来既心痛又懊丧。 「……没有露希雅前辈的话,光凭我一个人,根本不可能带领得了这么大的派说啰。」 「我就是认定你有这本事,当初才把地位传给你的。我这魔纹,不就是你画出来的吗?」 露希雅指了指自己胸前那幅双蛇交缠的鲜红魔纹。封住露希雅大部分魔力的魔纹如今虽然已淡去,但只要露希雅愿意,随时都能再让它浮现体表。 玛尔妲是露希雅过去最信赖的下属。 她不但是魔界公认的顶尖魔纹师,而且拥有的实力跟露希雅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么强力的魔纹可没几人能画得出来,你该对自己更有自信点。」 「我、我还差得远了,跟露希雅前辈比起来根本望尘莫及!」 玛尔妲在面前大力挥手否定着。 「……自从接下露希雅前辈的位子后,我试着以自己的方式带领派系,但果然还是搞不定的说……老是被底下的人瞧不起……」 露希雅心想,那恐怕是因为……不对,十之八九是那轻浮的谈吐害的吧。玛尔妲虽然实力无可挑剔,领导者气质却明显不足。 「露希雅前辈,我究竟是哪一点不够好呢!?」 应该是形象不够好吧——露希雅本想如此回她,但又觉得这句挺残忍,只好默不作声。 隔了一会儿,露希雅面容凝重地开口。 「玛尔妲,你现在提的这些话,违反了当初跟我的约法三章。我们已经协商过好几次,你最后也同意了,因此我现在才像这样待在人界,不是吗?」 露希雅指着胸前魔纹说道。事情已经结束了,这胸前的魔纹就是句点。若玛尔妲当初无法接受这结论,不可能画得出这么精美的魔纹。 「……这我知道。可是露希雅前辈,自从你离开,我们的战力就大幅衰退,有好多成员转移到其他阵营。现在三大派系里,我们的规模已经远远落后其他两派了……」 「那有什么关系。就算输给其他两派或是其他新兴派系,一切也已无所谓了。」 「为什么无所谓!露希雅前辈,你怎么说得出这种话呢!?」 玛尔妲激动大叫。 「只要有露希雅前辈在,我们应该可以到达更高更高的境界!前辈在的那时,派系一天一天茁壮,也没有碍事的吸血鬼,前辈本来就算要成为魔界的女王都不是问题!我那时深信不疑,一路跟随着前辈,谁知道前辈竟然……」 她嘶声呐喊着。 「为什么——前辈却甘愿舍弃一切?」 「因为我不需要了。」 露希雅淡泊地回道。 接着用无比冰冷的语气开口。 「我发现自己追求的并不是那些权力。所以抛弃了一切,来人界玩一遭,如此而已。」 玛尔妲心有不甘地紧咬着牙,却也没能再多说什么。 刺骨的沉默持续了几秒后。 「……我知道了说。」 玛尔妲像是拗不过她似地,苦笑着说了。 「今天就先到此为止,我改天再来。」 「别再来了,你这样会打扰到店铺做生意的。」 于是,三道黑影消失无踪,仅留露希雅独自伫立黑暗里。 而这,是一星期前发生的事。 圣春学园·综合武道馆。 这是一幢巨大的圆顶建筑,由内部的圆形竞技场,以及环绕四周的观众席所组成。竞技场四周另有特殊结界,让内部战斗时的冲击波不至于影响到观众席。 这是学园内各种实战训练设施里,唯一设计来容纳观众的设施。 每年举办四次的校内排名战全都在这武道馆内进行,观众组成不只有学生与教职员,亦不乏前来参观的校外相关人士。 「其实在『象牙之塔』举办不就好了吗?我记得在那里头,不管受多重的伤都不要紧对吧?」 「『象牙之塔』有人数限制,我记得最多只能容纳十人。而且除非拥有一定以上的魔力抗性,否则是进不了那特殊训练室的。」 「所以哥哥,那根本不适合举办今天这种大盛事啦。」 观众席几乎被学生们挤得水泄不通。 而悠理、社、榭莉雅三人,就站在角落的站立席。 「一大盛事吗……看起来的确是有这种感觉。」 悠理环视周遭的沸腾气氛。 「本来还以为这种比赛会更杀气腾腾,不过想不到大家都挺乐在其中的嘛。」 「看来是因为圣春学园没什么其他的活动,排名战也就成了唯一的娱乐。这里虽然是魔法使的养成机构,但大家毕竟还是小孩子,偶尔也需要歇口气轻松一下。」 说话像个小大人的榭莉雅,此刻正咬着手上的棉花糖,一旁另有章鱼烧、炒面、烤奶油马铃薯、薯条、吉拿棒等一大堆食物。 这些还真像是校庆会有的东西——悠理听说每举办排名战时,贩卖部当天就会卖这些应景食物。 「……榭莉雅,你嘴上说得头头是道,实际上倒是挺享受的嘛。」 「是的!排名战真是太好玩了!」 榭莉雅洋溢着满脸幸福。悠理瞄向一旁的社。 「难得有这庆典,社你何不一起共襄盛举呢?现在现场报名来不及了吗?」 「大会是不接受临时报名的。」 「这样啊,真可惜。」 「无所谓,反正我本来就无意出场。我的战斗风格太特殊,在这么多观众里是无法使用的。」 辻社是个改造人。 由于魔导器以内嵌方式植入体内,让她启动魔法时,能够比使用体外媒介的一般魔法使更加流畅迅速。 但这方面的人体实验目前已全面禁止,为了隐瞒自己由黑魔女派所创造的身世,她只能继续隐藏力量。 「因此这一次,我打算全力支援悠理。」 「支援?不用啦,又不是什么多要紧的事。」 「你不必客气。」 「嗯~你要是真的想帮忙,我当然很感谢啦……」 就在这瞬间,准备把章鱼烧送入口中的榭莉雅,突然停下动作。 「……社学姊,这句话人家可没办法当作没听到喔。竟然忽视妹妹的存在,自作主张担任哥哥的支援,多管闲事也该有个限度。」 她鼓起面颊,气呼呼地瞪着社。 「哥哥的支援,当然是由榭莉雅全权负责。像哥哥这样不成材又吊儿郎当的人要是没有人家照顾,现在恐怕早就已经曝尸荒野了,因此人家得随时就近照顾他不可。」 「榭莉雅你这次不是还得以选手身份参赛吗?请你专心为自己准备,悠理就放心交给我吧。」 「无所谓!这场大会根本无关紧要!反正就只是随便上场随便算准时间输罢了!」 一边是信口开河发泄着赤裸裸不满的榭莉雅,一边是一脸漠然的社。夹在两人彼此瞪视之间,让悠理感到有些如坐针毡。 「榭莉雅可是从哥哥小时候就负责照顾他了!」 「……哪有啊,我小的时候,你明明就比我更小吧?」 「人家还曾经替哥哥换过尿布!」 「喂~!不要说这种不打草稿的谎好吗?」 于是,连社也开始思索起。 「原来如此——所以只要我也帮悠理打理下半身,就能跟榭莉雅站在相同的起跑线上。」 「这思考还真跳跃啊!」 「悠理,麻烦你尿个裤子。」 「才不要!」 「你不必客气。」 「当然要客气!还要竭尽全力客气!」 「我听说,世上也有类似这样的调教玩法。」 「是、是有人这样玩没错啦……可是那基本上也是由女生来吧!没有男方负责尿裤子的好吗?」 「我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由我尿裤子就行了是吗?」 「拜托千万不要!你根本什么也没搞懂啦!」 吐完一轮槽,悠理重叹一声,感到无限虚脱。 社跟榭莉雅依旧是互瞪得没完没了。 但就在随后,武道馆的照明熄灭了。密闭型的巨蛋一熄了灯,即使在大白天里也是漆黑一片。 『让各位久等了,那么现在开始进行开幕式。』 馆内音响里,传来女性清澈的广播。 『那么首先请大家欣赏,由学生代表负责的开幕致词与表演。』 广播一结束,馆内鸦雀无声,人人都在期待接下来登场的学生代表。 「今天的重头戏开始了。」 悠理低声说完,注意力集中到黑暗中心的竞技场。 「如薄冰迸碎,如烈华齐放。」 静谧无声的会场,响起婉转的女声。 那串咏唱,是启动魔导武装所必须的『起始咒语』。 「《月华冰尘》。」 就在此时,聚光灯打上舞台。 立于这天降之光里的身影是——久远院雪羽。 她单手握着雕饰华丽的细剑,四周飘着碎裂四散的冰晶。 满布于竞技场的碎片反射了黑暗里的微光,宛若星尘般闪闪发亮。 舞台中央的雪羽一挥细剑,细小冰晶就像受其指挥,在半空中奔流。宛若风雪的漩流里,逐渐开出一朵又一朵的花。 那是拥有五片花瓣,由冰所凝雕的巨大花朵。 由无咏唱的低阶魔法所创造的冰雕。 娇纤而奢华的花瓣,逐渐布满了竞技场,再透过由下而上的灯光照耀,令人联想到绚烂豪华的水晶灯。 在空中的无数冰花争奇斗艳。而身在精雕细琢冰饰里展现华丽剑舞的少女,美得就像是冰之妖精。 ——唰。 雪羽将细剑犹如风驰电掣般向下一劈。 刹那间——所有花朵一齐粉碎,转瞬即逝,彷佛梦幻泡影。 四散的冰之屑片里,结束一场剑舞的女骑士凛然立于舞台中央。那楚楚可怜的外表下,双眸却是犀利而清澄,巍然而立的身姿,显示着王者风范。 会场里,感叹声此起彼落。人人看得入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圣春学园排名第一。 拥有最华丽战斗身段的魔法使『冰华姬』久远院雪羽。 她透过这套演武,证明自己的头衔绝非浪得虚名。 不久,室内恢复照明。 将魔导武装转换回基本形态后,雪羽从制服的口袋里掏出麦克风,稍作深呼吸后,以第一名以及学生代表的身份,下达开战的号令。 「那么我在此宣布,夏季排名战正式开咻!」 会场气氛被她流露王者霸气的语声加温至近乎沸腾——但就在这一秒,高亢的气氛却突然烟消云散。 隔了一阵暧昧的沉默后,「……舌头打结?」「她刚舌头打结吗?」「应该是打结了……」观众席一片骚然。 「……」 雪羽不发一语,狼狈地逃离了竞技场。 一回到后台准备室,雪羽窘迫得不能自已。 「……呜啊啊……呜啊啊啊啊……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 坐在椅子上的她,抱头发出不知该说是怪叫还是呜咽的呻吟。 (……我、我搞砸了啦……) 本来准备好大谈理想抱负与正式宣誓的她,却一开始就舌头打结,当众出了大洋相,只能脑袋空白地逃离现场。 这下子,排名第一的威严可说是荡然无存了。 此刻的她真恨不得在准备室里躲上一星期,但这当然是不可能的。雪羽只好自我打气鼓舞自己,随后离开了房间。 一离开准备室下楼,她迎头遇上悠理、榭莉雅与社三人。 「唷~雪羽,你刚刚真是太帅了,除了最后以外。」 「雪羽学姊,那魔法真是华丽精彩,除了最后以外。」 「那舞蹈确实不辱你首位之名,除了最后以外。」 「呜啊啊啊啊嗯!」 屋漏偏逢连夜雨,指的恐怕就是这种状况。 被三人洗礼完,雪羽这下又困窘得直接蹲在地上。 「所、所以我才说了……最讨厌这什么开幕演出……再、再说上次明明就没安排这节目,为何这次偏偏却有……」 「因为雪羽学姊您不管容貌还是招式,都有一种过人风采呀。难得这次的卫冕者是个美少女,身为营运单位,怎么可能不好好利用一番呢?」 榭莉雅说得一副很懂内情似地。 「这么说可能不太好听……但若换做是上届第一名的佐贝学长,那才真的是不办也罢……」 「哈哈哈,那当然了,谁想看个大老粗跳舞嘛。」 但悠理才刚哈哈笑完—— 「你们还真是说人坏话不嘴软啊。」 身后传来了愠怒的男声。 「佐贝学长……你好。」 蹲着的雪羽于是起身,应酬性地向他鞠了个躬。 佐贝清玄。前排行首位,目前跌至第二。或者换个说法:被雪羽抢走了第一名。春季排名战过后,他总是不时前来找碴。 雪羽虽摆出警戒姿态一脸戒慎,但清玄随后却是回身面向悠理。 「嗨,你好。」 见到悠理随便打了招呼,清玄不悦地哼了一声。 「我听人说了。麻上,你打算参加排名战是吗?」 「嗯,是啊,想说这次努力看看。」 「别笑死人了,从来没听过有D级的人出赛,就连C级也有一堆人不参加。」 「不过我已经征得老师的同意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面对对方的找碴,悠理泰然而处。清玄的那点气焰对悠理来说,一点都没有回应的必要。 「你少瞧不起排名战了!劝你到时小心点,别一个不小心横死舞台。」 「哈哈~感谢排名第二的学长好心叮咛。」 悠理带了点挖苦的发言,让清玄皱起眉头。 「麻上啊,你该不会以为之前那一战就算打赢我了吧?那场根本连对决都算不——」 「啊,是一王。」 悠理将目光从清玄怒瞪的视线移开,并开口道。清玄惊吓得身子一缩,不敢转头过去,他魁梧的身躯微微发颤。 「原来我看错了,那只是空气罢了~」 悠理伸了伸舌头,完全没把对方看在眼里。 知道自己被整了,怒上心头的清玄虽恨恨地咬牙,却也没有动手开打,只哼笑了一声。 「也罢,反正你这种货色,我一开始就没看在眼里。」 言毕,他定睛瞧着久远院雪羽。 「我的猎物只有一个,也就是排名第一的人。」 前任王者向现任王者下了战帖。这说来虽然也没什么,但他对夺去自己首席地位的雪羽,依旧心怀执念。 「久远院,你的第一名宝座就坐到今天为止了。」 「不好意思,我可没打算拱手让人。」 第一名与第二名,他们交会的目光激迸出剧烈火花。 「哈,你在对上我之前可别先输了,否则我赢了也没意义。我要亲手打败你,才算是真正重回第一。」 说完,清玄背过身子。 「我会解决一切站在面前的对手,最后立于场上放声而笑的必定是我。哼哼……哈哈哈哈哈哈!」 伴随豪迈的笑声,排名第二的男子离开了。对方背影消失后,悠理收起了笑,露出若有所思的愁容。 「……雪羽,你发现了吗?」 「嗯。」 悠理罕见地严肃低语,而雪羽也应和道。她大致能理解悠理想要表达什么。 「看那学长……看那气氛……」 隔了段煞有其事的空档,悠理接着说了。 「……总觉得,他在第二局就会被刷掉了。」 「……嗯。」 雪羽点点头。她说不太上来为什么,但就是强烈有此预感。 武道馆外如今被学生挤得水泄不通。群众里有些人正与同伴交谈,有些忙着整装,但更多的却是准备离开武道馆区域的学生。 「咦,怎么搞的?为何大家都要回去了?排名战接下来才正要开始不是吗?」 从走道来到外头的悠理,环顾周遭并纳闷说道。 「因为接下来开始的,只是第一次预赛。」身旁的雪羽为他解惑。 参加人数破百的排名战为了缩短时程,因此分为好几场预赛。而这场是为C级以下的参赛者举办的第一次预赛,之后另有一场为胜出者以及B级参赛者举办的第二次预赛。 「今天举办的是第一次与第二次预赛。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但C级之间的对决水平实在不高,C级以下的学生也几乎不可能进入正式赛,因此不少人认为与其留下来观战,还不如把时间拿来为明天做准备。另外高层那些大人物,也是明天才会莅临。」 「喔~也就是说,大家完全不把C级看在眼里了。」 「只不过……我还满惊讶这次有这么多人参加开幕典礼。因为没有强制参加,因此上次只有约一半的人到场,但这次观众席却几乎坐满。」 雪羽纳闷地说道,但悠理却清楚原因。 (大家应该都是为了看雪羽才来的吧。) 很多人注意着排名首位的久远院雪羽。既然她这次负责在开幕典礼展现身手,也难怪会有这么多观众了。 不管是将她视为偶像般崇拜着的人,还是瞄准她宝座的人。 各式各样的人只是为了看她而参加开幕典礼——并且在欣赏完后打道回府,如此而已。 (说起来虽然现实,但我也没资格说人就是了。) 悠理自己也把雪羽的演武视为今天的重头戏,对散去学生们的动机深有共鸣而气不上来,只能自嘲似地苦笑了笑。 而榭莉雅似乎察觉到悠理的心境,气嘟嘟地说了。 「哎唷~哥哥你不是等下就要参加第一次预赛了吗?这么消沉没问题吗?」 B级的榭莉雅参加的是第二次预赛,A级的雪羽则是正式赛才会上场,加上身兼卫冕者,因此列为第一种子选手。 而除了她们俩,社这次并不参加。因此现场四人里,只有悠理得参加第一次预赛。 「哥哥你要振作点喔,否则要是在预赛就被淘汰的话,人家可不会原谅你。」 「悠理,加油!」 悠理「喔」了一声,回应两人的加油打气。 于是,换雪羽沉声问道。 「……悠理,你真的要参加吗?」 「是啊,有哪里不妥吗?」 「倒也没有……」 暧昧吞吐的反应,让悠理一脸纳问。 「喔~你放心,我没打算争第一位。要是正式赛跟雪羽你对上,我到时打算弃权——」 「悠理。」 雪羽开口了。 她音量不算大,却隐隐透着冷彻。 「我很感谢你这些日子陪我特训,也感谢你愿意把胜利礼让给我的心意。我也知道一旦和你对上,我百分之百会输——但有件事,我还是得先声明。」 她对视着悠理的目光看似冷然,却又蕴含了某种激昂。 「我想跟你一较高下。」 悠理一时无语。 因为,这场面似曾相识。 「由别人礼让而到手的胜利,实在不合我的个性。」 「可是啊……」 「我当然知道我俩实力悬殊。你要是全力迎战,我根本就远远比不上你。可是——接下来开始的是排名战,是依循规则的比赛,并不是生死之争。」 排名战只是校方活动之一,类似用来展现平日锻炼成果的测验,不会有生命之危。 这跟与魔族交战不同,有明确的规定存在。场上可使用的魔法不但有设限,也禁止有杀伤力的一切攻击。 「对拥有过人之力的你而言,这想必是难以施展的擂台。在这样的情境下,实力不如你的我,也能遵循规则获得胜机。」 说着,雪羽嘴角扬起傲笑。 「你以为,我之前为何要特别找你当练习对象?」 听闻此言,悠理顿时瞪大了眼。 难不成——她事前早已看透了这一点。 最近这一星期,悠理几乎每天陪雪羽训练。 并在那期间,暴露了自己的攻击手法。 为了让招,悠理压抑自己的力量——对她毫无提防,只把心力全放在如何克制力量上头。 而这变相的全力应战——似乎全被雪羽观察透彻。 (雪羽那表情……不会错的,她已经握有什么把握。) 她满怀自信与觉悟的表情,令悠理既钦佩又畏惧。 久远院雪羽是来真的,她打算击败麻上悠理。 「我不会像个幼稚小鬼一样要你全力应战——你不需要,我也不希望你这么做。但我会用尽一切手段胜过你,就这样。」 「……哈哈,有意思。」 悠理笑了,他也只能笑。见到少女那日精月进的『泼辣』,笑意也自然而然涌现。 「既然这样,我也只好不客气了,到时你可别恨我喔?」 「那当然。」 「虽然看你一副胸有成竹,但我可也不是毫无对策的。其实为了这次大会,我准备了一招锦囊妙计——」 「啊哈~终于找到你们了~」 悠理正打算揭露自己的计画,却被一个女声给打断。 「嗨~看这次活动好像很有趣,所以我也来玩了!」 挥着手跑来的她,套了件不太合身的制服外套,上半身被绷得紧紧的,丰满胸部像是快要爆开似地。下半身的裙子更是短到贴近尺度边缘,呈若隐若现的擦边球状态。 「露希雅,隆·重·登·场~」 (插图009) 眼前是身为魔界最强种族,目前却待在人界打工的异端魔女——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 她,侧比着V字手势现身了。 武道馆里有个名为VIP房的特等席,就在观众席的下方。里头装潢得像是大企业的办公室,而且有一整墙的单面窗可眺望竞技场,由外头看不进来。 每当正式赛开始,这房间就会被骑士团高层与各方大人物给挤满,但今天却是一片空荡。 此时房间里就只有黑瓜绯蜜一人。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瞧着底下的竞技场。 第一次预赛即将开始,参赛选手一一登上竞技场中央的圆形舞台。 这次大会的C级以下参赛者共二十八名。第一次预赛分三阶段举办,因此第一阶段只有十人步上舞台。 「…………」 绯蜜不发一语,瞧着登上舞台的每个选手样貌。 不久,她的视线停在某点上。 视线投射向——戴着颈圈的少年。 少年的表情既不带气势也缺乏紧张。在各个绷起脸的参赛者里,他放松的表情显得格外醒目。甚至当担任裁判的教师说明规则时,他还悠闲地打了个呵欠。 这次大会唯一的D级魔法使——麻上悠理。 视线一锁定他,绯蜜露出一抹浅笑。 「打扰了。」 随着叩门声现身的,是带着拐杖的壮年男子——加木原帝王。他撑着拐杖,一步步来到绯蜜身旁。 「帝王先生,真是难得,想不到您竟然会在第一次预赛就前来观战。」 「今天正好有点空。」帝王坐到绯蜜身旁。「你每次都是从第一次预赛就全程观战吗?」 「是的,因为人才有时就藏身其中。」 「这话由你说来还真是别具份量。形形色色的人才,还是端看如何使用才能彰显价值,是吗?」 帝王深深点头,追着绯蜜视线一同望向竞技场。 「我对魔法不熟,等下可得麻烦你为我讲解了。不过说是这么说,第一次预赛大概也没什么好讲解的?」 「是啊……」 绯蜜支颐思索了一会儿,随后露出妖冶的微笑。 「那么,就让我告诉您,哪位是我注目的选手吧。」 说着,她指向其中一名学生。 「有看到那位戴着颈圈的少年吗?这次排名战,我建议您把焦点放在他身上。」 「从没见过那孩子。他厉害吗?」 「他的位阶是最低的D级,至于正式比赛记录,对人类与对魔族都是零次。」 「原来如此,还真是弱。」 「但——这人肯定会是这次大会的台风眼。」 骑士团的领导人,自信洋溢地笑着说了。 「他叫做麻上悠理,是过去遭降魔骑士团放逐的大叛徒,人称历代最强的前七天骑士第一席『不可赦者』朱利亚斯·豪尔格的头号弟子。」 「喔~也就是说等下就在那里开打,能留到最后的就赢了是吗?然后要是超过三十分钟场上还有两人以上的话,就由裁判来判定胜负啊。」 一反开幕典礼的盛况,如今观众席只剩三三两两的学生。 雪羽、榭莉雅、社、露希雅四人,排排坐在一隅。 「倒是场上根~本没半个厉害的角色,尽是些看起来很逊的家伙。悠理应该是赢定了。」 听完赛则说明,露希雅百无聊赖地嘟哝了句。 第一次预赛采取的方式,就跟过去在『象牙之塔』里,雪羽与悠理交手的方式相同,只要从舞台上跌落就算输,只是改由十人同时进行混战。 一想起『象牙之塔』当时的事,雪羽微蹙起眉。 (照理来看,悠理不可能输给这阵容。) 就连排名首位的雪羽,都被悠理的风压刮走,C级参赛者更不可能招架得了。然而—— 「这比赛有个麻烦的规则,」雪羽开口说了。「在场上的参赛者,至少得启动一次魔法。」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规则在?」 「说穿了就是逼参赛者积极进攻的措施。毕竟照比赛规则,要是有好几人打到同归于尽,从头逃窜到尾的人搞不好就能留到最后获胜。」 也就是说『启动魔法』其实就等同『发动攻击』。毕竟对一般魔法使来说,魔法就等同攻击。 然而——这规则对麻上悠理却是沉重负荷。 他几乎所有魔法都无法使用。 唯一能使得出的,就只有火焰系的初阶魔法『火球术』。 但以他那异常的魔力量发动那招,威力将与第七阶禁咒魔法不相上下。要是他在舞台上使用,同台的学生瞬间就会化为灰烬。 (……说来实在麻烦。他得思考的不是如何变强,而是如何把自己变弱……) 「呃……那悠理呢?他不要紧吗?唉唉,这样他应该不要紧吧?」 「应、应该是不必担心吧,毕竟之前看他似乎早有准备。看到他跟女生同台,我虽然有点不放心,但他应该有办法把人弄下舞台而不伤害对方才是……」 「这样啊,那就好……」 听雪羽这么说,露希雅这才露出大石落地般的安心表情。 「……真想不到你竟然会这么支持悠理。」 「哼哼哼,既然牵扯到『这个』,当然得全力支持啰!」 说着,她单手圈了个『硬币』手势,另一手则是从口袋里掏出不知什么券。 「你、你难不成……参加了外围的赌局?」 「答对了。我刚刚到处打听才问到的,因为正好在最后期限赶上,就把所有钱全押在悠理身上啰~」 每到排名战,就会有学生私下聚赌。雪羽并不赞成这种违法行为,但学园方却是向来默认。她甚至听过就连高层里也有不少人涉及这类赌博的风声。 「嗯呵呵,悠理他明明那么强,在这里却被当成烂学生看待对吧?他的赔率简直高得不像话,只要赌中这一次,我就能摇身变为亿万富翁!」 露希雅露出期待的微笑,往价值连城(预计)的赌票吻了一下。 悠理的赔率会高,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因为他在这学园里,就只是个没没无闻的D级学生。 没人能料到像他这种放牛班等级的人,将会一路过关斩将。 (话说——他无名小卒的身份,也就到今天为止了吗?) 等这次排名战结束,悠理肯定会一举成名。虽然目前还不晓得他会怎样大显身手,但许多人都将惊觉他的『异常性』。 极端违背常理。 彻底跳脱常轨。 这样的最强之力,将自此公诸于世。 (……今后不知道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期待与不安等复杂情感,在雪羽心中翻腾纠结。 终于,竞技场上的第一次预赛开始了。 舞台上一群人先是大眼瞪着小眼,一有人率先发动魔法,场上顿时随之陷入混战。好几人虽然随即被打出场外,但靠著名为『宙步』的空中转向技术返回战场。 至于悠理,则是在一旁闲晃,并未加入混战。 看来他一开始并不打算主动出击。 「哎唷~悠理他怎么搞的!这么不干不脆,为何不一拳把大家连舞台一起拆了呢~」 「如果同场只有男性的话,他也许真的会这么做也说不定。」 不巧的是,同场有两名女生。在这种状态下,悠理无法使出无差别攻击。 「这么一来,就只能靠他那令人好奇的妙计了……」 「……哼哼哼哼。」 雪羽喃喃说完,身旁传来一阵傲笑。 「那么雪羽学姊,就让人家来告诉你,哥哥跟榭莉雅绞尽脑汁想出来的,麻上兄妹终极妙计吧——」 参赛者接二连三地从舞台上消失。有的是被魔法刮走,有的在空中同归于尽,有的则是发现自己力有未逮而主动投降离开舞台—— 不到二十分钟,十名学生就已减至两名。 其中一名是短发女学生——高中部二年级的鹈堂沙耶。她在这场的实力称得上是鹤立鸡群,有过半数的学生是被她打出场的。 至于另一人,则是颈子上戴着颈圈的少年——麻上悠理。 他到现在都还没做出什么引人瞩目的行动,就只是整场避战,四处逃窜并苟活至今。 「哎呀~最后一人居然是你吗……如果是男的不知该有多轻松。」 和女学生对峙,悠理难掩失望。 「哼,少瞧不起人了!」 沙耶举起剑形魔导器并说了。 「麻上悠理,我听说过你。你就是那个高中部唯一的D级对吧?」 「没错,独一无二。」 「你也只剩现在能嚣张了。只要再将你打倒,我就能晋级到第二次预赛。」 架起剑摆出备战姿态的沙耶,发出中气十足的一声呐喊。 「一决胜负!」 「我拒绝。」 悠理单手伸往前方并说道,害沙耶不得不临时踩煞车,并向前踉跄了几步。 「我向来不打女人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你打算用拖延战术吗?可是等时间一到,到时输的可是你。我知道你从刚刚到现在,没用过半次魔法。」 若等到时间截止,胜负将由裁判来判定。 而根据第一次预赛规则,在比赛结束前未使用过魔法者即丧失资格。 「这我知道,但我也不会在此落败的。」 说着,悠理将手伸入制服外套。 「所以——就让我使用这压箱宝吧!」 「直接说了,其实就是使用学生证的术式录制功能。」 接着,榭莉雅提到魔导器基本上就是魔法的启动媒介,但也随种类而有各式功能。有的能贮藏魔力,有的能录下术式,有的则两者兼具,能直接将魔法保存其中。 而圣春学园的学生证,也兼具魔导器的效果——拥有录制魔法的功能。 简单来说,那可以让人事先保存魔法,留到之后再启动。 这样启动的魔法,威力虽远不及直接发动,但好处就在于任何人都能轻易使用。 「人家已经在哥哥的学生证里事先保存了魔法以及榭莉雅的魔力,因此哥哥不必耗费魔力,随时都能够启动。」 「可、可是,」雪羽开口。「学生证的录制功能真的很阳春,顶多只能保存第一阶层的魔法不是吗?」 「那样就绰绰有余了。这次榭莉雅帮哥哥的魔导器登录的,是雷击系第一阶层魔法『辉光』。」 「『辉光』……?可是那顶多带来眨眼间的目眩效果——啊!」 「看来你也发现了。没错,对哥哥来说,只要有那眨眼瞬间就够了。」 榭莉雅得意微笑。 「凭哥哥的速度与力量,足以靠那眨眼间把对手打出场外。而以哥哥的原则,那女的到时应该会被他小心翼翼送到外头才是。」 这就是麻上兄妹的妙计。 用魔法营造一时的障眼法,剩下则靠过人的体能来解决。 (这说是妙计似乎有些言过其实,但是——) 这不但能解决第一次预赛非得使用魔法不可的规则,同时兼顾悠理的信念。而更重要的,是能够在第一次预赛的阶段,继续隐藏悠理的真正实力。 「原来如此,这招还真不赖。」 「我打算把哥哥的实力再藏一阵子。既然要公诸于世,就该挑大庭广众的面前,而不是这种冷清的第一次预赛。」 两人谈着谈着,竞技场里的战事也已逐渐迈向尾声。 留在舞台上的只剩悠理与另一名女学生——鹤堂沙耶,最终之战一触即发。 只见悠理面露笑容,将手伸入怀里。 「好吧,那么建议大家暂时先闭上眼睛。」 榭莉雅边提醒,边提防着即将到来的闪光。 「先等一下。」 原先沉默不语的社突然不疾不徐发声,让榭莉雅不悦地嘟起面颊。 「……什么事,社学姊?难不成你是在嫉妒哥哥与榭莉雅这对完美搭档?」 「不是的,请看清楚悠理的手,他拿的并不是学生证。」 听了这句话,大家凝神瞧着舞台。 盯着悠理从怀里掏出的东西。 那是——一支电视遥控器。 「…………」 「那应该是学生宿舍公用电视的遥控器,因为我房间里也有一支一模一样的,悠理房间里的想必也是同个牌子。」 「…………」 现场就像是时光暂停般。雪羽、榭莉雅、露希雅三人木然无语,只有社依旧冷静地分析状况。 「我看得到悠理正汗流满面。由那愕然无措的表情来研判,他恐怕是不小心把那当成学生证收进口袋里了。」 舞台上的悠理,正紧张兮兮地翻着全身上下的口袋。 但找到最后,他似乎也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不久甚至连外套、衬衫、裤子、鞋子与袜子都脱个精光,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并拿起脱下的衣服猛甩。 而与他对峙的鹈堂沙耶,惨叫了起来。 半公尺前有个男人突然上演脱衣秀,她会担心起自己的贞操,也是再合理不过的事。 只见她近乎条件反射地挥出拳头——而她之所以挥出的不是剑,而是另一只手,正是她心慌意乱的证明。 女生的拳头正中悠理的颜面。 完全轻忽大意的他甚至连反应都来不及——加上对方又是女性,能够轻易攻破他的防御。 「咕哈!」 捱了扎实一击的他蹒跚向后退去,脚绊上舞台边界—— 「啊,掉到舞台外了。悠理输了。」 冷静沉着的社分析完毕,裁判也同时宣布比赛结束。 世上最强的少年·麻上悠理。 在夏季排名战第一次预赛里——出局。 一离开竞技场,随后迎接悠理的,是凄厉的三串毒骂。 「你到底搞什么呀你!?带个遥控器是怎样!世上有哪个白痴会把学生证跟遥控器搞混的!你睡傻了吗!?早上太匆忙了吗!?你以为这样的借口说得过去吗!在第一次初赛出局可是最烂的战绩啊!把我在大会前跟你说过的那番话全部还来!把我的决心跟觉悟全部还来!你知道我为了赢你做了多少事前准备吗!?我甚至把历届的正式赛规则全部研究过一遍,还模拟了各种可能的状况!导致睡眠不足!害肌肤都变粗糙了!结果你这家伙竟然给我这样搞~~!」 「哥哥你这大笨蛋!白痴!猪头!没脑袋!榭莉雅的精心策画全部泡汤了啦!为什么没有在睡前先准备好呢!?难道是在睡前练习过吗!?可是忘了带去的话岂不是本末倒置吗?就像是把写好的回家作业忘在桌上一样!什么叫做展现帅气的一面!?根本逊毙了!逊爆了!榭莉雅从明天开始一定会被大家冠上『遥控器妹妹』的绰号的!」 「悠理你这笨蛋笨蛋笨蛋~~!这下我的全部财产都没了啦!亏我那么相信悠理你,把所有的钱全部砸下去了~~!像这样得意忘形而输掉是最糗的好吗?我来这里打工存的钱这下全都没了啦!怎么办,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从明天起该怎么活下去!?把我的钱还给我~~~~!」 在火冒三丈的众人包围下,悠理卑躬屈膝,跪坐在走道的地板上。 「……对不起,真的是我不好。」 他游丝般细声说道,垂着头与地板对望,身上只穿着一条内裤。 刚离开竞技场还来不及穿衣,悠理就被拦路挡下,就地罚跪。此时地板的冰冷沿着小腿与膝盖直接传来,更加剧了那份凄凉。 「好了,各位到此为止吧。悠理已经有在反省了。」 幸好在狗血淋头的骂声里,还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她来到悠理面前轻轻蹲下身子,投以满怀慈爱的笑。 「社……」 「比赛辛苦了,悠理。你应该口渴了,这个给你喝。然后让我为你擦擦汗吧,否则身体着凉就不好了。」 「社~~~~只有你……只有你是站在我这边的……」 深受社的温柔慈爱所感动,让悠理差点就要号啕大哭。 啊啊——也许这少女真的是佛陀或圣母转世来的。 「社,不要这样宠他!」 「没错!」 但雪羽与榭莉雅显然觉得教训得还不够。 另一头,露希雅的心酸似乎已淹没了愤怒。 「……我要回家了。」 她呜咽地嘀咕着,迈出步伐离开了现场。 「……公车的时间表……啊,对喔……我已经没钱了,没办法搭公车……嗯,用走的回去吧……」 露希雅的脚步摇摇晃晃,宛若行尸走肉,背影像是笼罩着乌云,令人不忍卒睹。 「……某方面来说,露希雅才是最大的受害者吧。」 「是啊……毕竟她跟我们不一样,是真正蒙受了实质损失……」 榭莉雅与雪羽有感而发地说完,回头将谴责的视线刺向悠理。 「我、我知道啦……」 悠理赶紧起身,追着露希雅身后而去。 「啊,悠理,请等一下。」 「抱歉,社,我很感谢你的安慰,但这次确实是我不好,得深切反省与道歉不可。而我首先该做的,就是送露希雅回家——」 「不是的,请你先把衣服穿上吧。」 「……啊,嗯。」 「看来台风眼消散了。」 「似、似乎是这样没错……」 麻上悠理一出局,VIP房顿时陷入非同小可的尴尬气氛。 帝王脸上挂着某种茫然无措的模糊微笑,而绯蜜虽勉强维持住笑脸,嘴角却微微抽搐着。 「从来没想过,你会有在这方面错估的一天。」 「偶、偶尔也是会有不准的日子。嗯呵呵呵。」 她微笑着连盘托起茶杯,却因为手心发颤,把杯底敲得喀喀作响。 (这小鬼在耍人吗……!) 表面强装镇定的她,心中却是满腔恼火。即使拥有聪明伶俐的脑袋,黑瓜绯蜜却摸不透麻上悠理那不按牌理出牌的愚笨。 之前说得那样言之凿凿,这下被笑也不能怨人了。绯蜜本已死心准备成为笑柄,但帝王倒是什么也没说,一个人若有所思。 「不过嘛……既然是那朱利亚斯的徒弟,也许本来就不能指望他在这种战场上发挥实力。」 别有意涵似地说完,帝王遥望远方。 「现在的年轻世代,认识朱利亚斯·豪尔格的人恐怕已经不多了吧。」 「……毕竟我们已下达缄口令,抹除了关于他的一切资料与记录。就连历任团长位置也由前任的令尊加木原美王,直接换到我身上。」 朱利亚斯·豪尔格的存在,在骑士团里被视为某种禁忌。 他被视为降魔骑士团无可容忍的『污点』,由历史洪流里彻底抹除。 「算算他销声匿迹至今也已十年了……真是光阴似箭啊。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还活在什么地方?」 「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只希望他把黑式魔导武装的核心还来就好。就因为他把《天帝双枪》盗走,害我们辛苦了不知多久……」 「那也无所谓了不是吗?反正多亏有一王,七天骑士与黑式魔导武装又重新凑回七人与七件了。」 由降魔骑士团颁给七天骑士的黑式魔导武装,是以极其罕有的魔女心脏与脑为材料,因此数量有限。 而骑士团拥有的,一共就只有七件。 并基于这数量,决定了七天骑士这特权阶级的人数。 但十几年前,其中一样被某个叛贼偷走,骑士团在那之后也就只剩下六件魔导武装,七天骑士也同样只余六人。直到一年前——一王缔造单枪匹马打倒魔女的空前伟业后,七天骑士才回归原有的姿态。 「总而言之,这位悠理就只好留待日后再评估了。」 下了结论,帝王从椅子上起身,拄着拐杖打算前往出口,途中却又想起什么似地转过身来。 「对了,黑瓜团长,关于这次台风眼消散的排名战……」 「……能请您别再提那件事了吗?」 「哈哈哈,好吧。总之,关于这次排名战,你认为久远院雪羽能打到哪个阶段?」 绯蜜想了几秒。 「她应该,能拿下优胜。」 随后并回答。 「只要没出什么意外,凭她的实力应该能拿下优胜。」 毕竟台风眼都不见了——她在心底嘀咕了声。 「可是,您怎么会这么问呢?该不会您也赌她获得冠军吧?」 「我们集团里的确是有不少人赌排名战,但我并没有参与。我这人向来没什么赌运。」 挥挥手否认完,帝王切入正题。 「要是久远院雪羽这次夺冠,守住了排名第一的位置——我希望你能让她加入骑士团。」 绯蜜睁大了双眼。 「……您的意思是,愿意接受学生加入骑士团吗?」 「毕竟她不是一直想加入骑士团吗?再说之前已经有一王这个前例,让她加入并不成问题。」 「一王是特例中的特例,而她目前的战斗能力却远远不及一王。」 「但她跟去年加入骑士团的毕业生比起来还是高强多了。那么迎接她成为新团员,又有何不可呢?」 「……由战力来看,她的确是毫无问题。但我也看不出提前让她加入有什么益处,要是一再藐视规定容忍特例,恐怕有损骑士团的公信力。」 绯蜜的口吻带着责难。 「所以请问——这次是基于什么理由要让她入团呢?」 「理由很简单,就只是因为她拥有『风采』。」 「……」 「所谞的有风采,就代表有赚头。说来也尴尬,但这世上就是有不少中年大叔,愿意为了年轻可爱的魔法使挹注资金。」 这下绯蜜不悦地眯细起眼。 「……您打算把她当偶像……不对,把她当揽客用的熊猫是吗?」 「说得难听点就是这样了。但这再合理不过了不是吗?为了让骑士团更加繁荣——为了守护全人类,钱这种东西,当然是愈多愈好。」 他的口气就像是,世上一切其实都只是买卖。 赌上性命与魔族对抗的降魔骑士团,一旦少了资金就无法运作,因为大家虽然为了人类和平而战,但愿意做白工的人却并不多。不只是骑士团,进行培育人才与研究开发,资金问题同样是如影随形。 收到合理的报酬,才会愿意为组织工作。 「要是她能在高中一年级完成二连霸,周遭的反对声浪应该不会太强烈。若她本人不愿加入倒也罢了,但既然她自己都强烈希望,我们就更没任何拒绝她的理由。尊重学生的意志,不也是身为教师的职责吗?」 「……话还真是由人说。」 绯蜜轻叹一声后,露出平常的和蔼笑脸。 「好吧,我会考虑这件事的。」 ──────────────────────── 第四章 美丽魔女的耻辱极致(Deflation) 「……唉~好了啦,我知道了,原谅你就是了。」 学园通往市区的路上,悠理跟在本该搭公车的露希雅身后沿路道歉了三十分钟,才终于得到她的原谅。 「真、真的吗?」 「对啦。毕竟赌博的风险,本来就得自己承担。」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正常来看的话这件事根本错不在我!」 「你少给我太超过喔!唉……我的钱钱……」 露希雅沮丧极了。 她打工至今还不到一个月,因此那并不真的是什么大钱,但毕竟是她生来头一次靠自己赚的钱。 无关金额大小——那钱就是意义重大。 (……可是要是意义重大,那么当初根本不该拿它赌博吧。) 悠理虽然感到抱歉,但他毕竟是在第一次预赛结束后才晓得这件事,如今再自责也无济于事。 「唉,悠理,我走累了,你背我吧。」 「啥!?」 「只是背一下又不会死,有诚意的话好歹听我一次话吧。」 「这我是不介意啦……」 悠理依她所言蹲下,于是露希雅由身后跳上他的背。 (唔、唔喔喔喔……) 背后传来如同预期的触感……不对,是远超出预期的强烈触感。这让悠理不禁意乱情迷,想不到都隔了层笔挺的外套,那弹性居然还如此丰富。 「嗯呵呵,你怎么啦~?」 「你、你的身材还真教人刮目相看啊!」 「没错吧?」 耳边传来的甜美呢喃,强烈震荡着他的精神。 「啊哈哈哈,悠理你脸好红耶~在想些什么呢?」 「呜……你、你自己还不是……上次我脸一埋进你胸部,你就慌成那副德行,今天倒是装得很从容嘛!」 「什……才不是……那、那次只是因为来得太突然,有点吓到而已……」 「你这假荡妇。」 「闭嘴,嫩处男。」 「我才不是嫩处男!就只是个普通处男!」 「我也不是假荡妇啊!只是有点可爱性感罢了!」 两人对骂了一阵,随后同声叹了口气。 「……算了吧,我们别再互揭疮疤了。」 「……也好。」 于是悠理背起露希雅,沿着人流车流皆不多的山中小道继续前进。 (虽然不晓得还得这样背到何时……不过反正也没什么好排斥的,就背到她满意为止吧。) 「唉,」露希雅在他的耳边呢喃。「悠理,你这次是为了什么参加学园的排名战?」 「啊?这是要我如何回答……」 「因为那怎么看都跟你格格不入不是吗?像那种缤纷又和睦的舞台,根本不适合悠理你这种人。」 「……说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地。」 「我当然瞭解了。你会大意犯下那种人为疏失,就是最好的证据,因为你完全没把那种无关性命的战斗放在眼里。不过其实我挺能体会你的心情,因为要是站上去的是我,我也不晓得该干什么才好。」 「我倒也不是没看在眼里啦,就只是,怎么讲……欠缺紧张感?呃~不对耶,这好像就叫做没看在眼里……」 悠理含糊地笑了笑。 「至于是为了什么参赛……算是为了榭莉雅吧。」 「榭莉雅?那个一头金发的妹妹吗?」 悠理点头「喔」了一声,接着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应该也已经知道了,我在这学园里被当成蠢蛋。」 「似乎是这样。不过说来讽刺……就因为拥有超越人类的力量,在人类社会里反而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这没什么好讽刺的,就只是我嫌麻烦罢了。」 他无意将自己的怠慢怪到别人身上。既然疏于付出努力让人瞭解自己,不被人理解也只能说是自找的。 「所以就算被当成蠢蛋,被当成放牛班,我都欣然接受。可是榭莉雅却与我不同,付出了许多的努力。」 她隐藏实力,适度放水,察言观色,迎合周遭。 「她跟我不同,各方面都非常精明,所以在校内混得很好。因此我心想,不如就向妹妹看齐一次好了。」 「而结果却是,刚刚那难看到不行的惨败。」 「……没错。」 想起刚刚出的丑,让他沮丧地垂下头。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身为哥哥的人,决心为了妹妹好好表现……」 露希雅的口吻极其轻柔,里头却彷佛带了点哀戚。笑意也从嘴角消失,化为忧郁惆怅的表情。 「露希雅,你是怎么了吗?」 悠理开口道。 「咦……为何这么问呢?我看起来哪里不对劲吗?」 「倒也没有不对劲,只是……我也说不上来。」 那只是些许轻微到悠理自己也无法具体以答的别扭,但今天的露希雅看在他眼里,就是有种强颜欢笑的感觉。 「可是啊,像你这么精打细算的人竟然把钱全赌在我这种散漫鬼身上,这根本不像是你的作风嘛。」 「……啊哈哈,这么说也是。这次有点心烦意乱,不小心就冒了这么大的险。」 露希雅开玩笑地说完,发出一声轻叹。 「其实前几天,我见到过去的同伴——」 「……原来三大魔女之一的『大荡妇』就是露希雅你吗?」 听完露希雅最近发生的事,悠理先对那点感到惊讶。 「喔~原来你也认识我吗?」 「那还用说吗?你根本超有名的!『圣母(Maria)』『女武神(Valkyrie)』『大荡妇(Babylon)』的名字,在魔界可是无人不晓啊。真的假的……我只看过其他两人的长相,唯独『大荡妇』从来没见过……」 「毕竟我们是三大派系里最朴素无华的一派,由我创立的历史又不长,一大堆成员都还年轻。倒是悠理,你之前果然在魔界住过吗?」 「应该也不算住过吧,就只是被师父带着往返魔界与人界之间罢了。」 「喔~原来如此,怪不得实战经验如此丰富。」 露希雅虽然不以为意,悠理倒是难掩惊讶。 (……虽然之前就觉得她像是有头有脸的人,没想到竟然是三大魔女之一……) 这可不只是强者两个字能形容的。以露希雅的立场,就算成为下一任魔界主宰都不奇怪。 那个叫做玛尔妲的会想来带她回去,也只能说是理所当然。 「所以悠理你也认为错的是我吗?觉得辜负同伴的期待与信赖而舍弃一切的我,是个毫无责任感又自私的女人吗?」 露希雅从背后探出身子,瞥过来的眼神像是带了责难,又像是充满不安与纠葛。 「……这我哪知道呢。」 悠理接着说了。 「再说这也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吧。只不过——我觉得,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不像是会毫无原因抛弃同伴的人。」 「……啊哈哈,说得好像你很瞭解我似地。这该不会是在回敬我先前那句话吧?」 露希雅欢笑着,随后寂静了半晌,弥漫着一种像迷惘又像踌躇的沉默。不久,她才嘶声对悠理说了。 「我的妹妹死了。」 瞬间,悠理僵起了脸。 「哎唷~不用这么郁卒啦,这是常有的事不是吗?」 「呃、嗯……」 「她生来身体孱弱……某方面来说也算是寿限到了吧。毕竟她跟我不同,没能当上魔女……」 「……」 其实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所谓『魔女』并不是指特定种族,而是因为各种原因而拥有强大魔力的女魔族统称。 不是先天的种族,而是后天的属性。 女性魔族里,有些会在某天突然醒觉,获得巨量魔力与『独创魔法』,说起来就像是突变个体——这就是所谓魔女的真面目。 而这现象的原因与由来,直至今日依然不明。 魔女就是在某一天,突然成为了魔女。 「就跟其他魔女一样,我也是某天突然就成了魔女。在那之前,我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魔族,住在小村落里。」 成为魔女的魔族下场如何,依个体而各有不同。 有的被视为神来膜拜,有的则是过着一如既往的生活,有的则是—— 「——我诞生成长的村庄,是会迫害魔女的村庄。」 「……」 「那件事说起来可真幽默,直到昨天还是同伴的家伙,竟然翻脸对我扔起石头,甚至连父母都没给我好脸色看。」 嘴上虽然说得一派轻松,但露希雅当时身受的侮辱与绝望,恐怕是悠理难以想像的。 「后来族人依照惯例放逐了我。而梅莉莎不知怎么的,坚持要跟我一起离开,任凭我怎么劝也劝不退。」 之后,露希雅与妹妹开始流浪生活。 对于被族人——被过去居住的世界放逐而痛失一切的露希雅来说,妹妹梅莉莎就宛如太阳般。 「我心想必须好好守护她才行。既然妹妹当初跟着我离开——因为她当初拯救了我,那么我也得用尽一切办法救她。」 要守护妹妹,需要的是力量。 于是,露希雅总是征战不休。 「后来我动了念头,想创建一支『派系』。」 由于魔女的诞生来历特殊,因此没有任何血族同胞。 所以,魔女聚众结党,像吸血鬼建立统治国般,魔女也建立起自己的派系。在魔界有许多魔女群聚而成的派系,每个都拥有强大战力与权力。 「吸血鬼与魔女在我诞生前就誓不两立,如今想想真是再合理不过了。在血统主义至上的吸血鬼眼里,我们就只是杂种的狐群狗党。」 幸好,露希雅拥有力量。 魔女以拥有巨量魔力而自豪,而露希雅在她们当中亦是出类拔萃。她扳倒所有来找碴的敌人,歼灭与自己敌对的势力,召集同伴纳入麾下——最后,成了领导巨大派系的女王。 三大派系之一——『大荡妇派』。 曾几何时,她登上了权力的顶点。 「然而——」 随着派系一天天壮大,梅莉莎的表情却一天比一天悲伤。但露希雅已不能回头,她阻止不了连绵延烧的战火。 一旦获得了权力,限制也随之高耸。她虽然站上顶点,却不代表能够为所欲为。 最重要的——露希雅自身也逐渐沉醉于权力里。 见到派系声势日增,她一方面担忧,一方面却又感受到空前的快感。 「大概就是从那时起,梅莉莎就很少跟我聊派系,而是更常聊人界的事,说她觉得人界好像比魔界有趣。」 每当使用『独创魔法』让她见识人界的城镇与风光,或带了书与衣服前去探望她时,总是能让梅莉莎笑逐颜开。 『姊姊,我也希望有一天能去人界!』 但梅莉莎实在太过虚弱,没能撑到那一天。 「……三年前多亏『灾厄之黑魔女』,吸血鬼灭亡了,自古至今的战争也画下句点。我以为自己终于能悠哉度日……但事情却不如人愿。」 在那之后开始的,是三大派系掀起的小规模斗争,以及新势力的崛起。为了吸血鬼领土与奴隶的分配问题,又发生了不知几次冲突。 纷争永无休止。 己方阵营的背叛与谋反接连不断,让露希雅整天疲于应付。她甚至觉得,过去只要歼灭眼前敌人即可的战争时代,都还来得轻松些。 「所以……大约一年前吧,我们派系有个叫莉弗斯缇的家伙背叛我,打算夺走我的性命与地位。」 叛徒得接受制裁。 身为一大派系的领导者,露希雅身负肃清叛徒的责任与义务。 「那家伙其实也不怎么强,对付她根本绰绰有余。只是她跑得实在是有够快,我心想要是让她给跑了的话,就没办法杀鸡儆猴,所以也死命地追赶她,结果最后还是被她给逃到人界。不过能把她赶出魔界,也算是留住了颜面,我也就没再继续穷追了……」 尽了职责的她,回到了许久未归的妹妹那儿—— 梅莉莎——早已经断了气。 事发太过突然,露希雅一时无法接受,心想她明明前阵子还好端端的。但沉静下来一想,她随即发现原来那些都是梅莉莎装出来的,为了不让自己挂念。 制裁?派系?颜面?惩儆?自尊?责任? 这些无聊的东西,究竟有什么意义在? 梅莉莎她——想必是死于绝望与孤独之中。 露希雅希望自己当时能陪着她,那么就算不能带她逃过死亡,至少也能为她送终。能握着她的手直至失去体温,能向她诉说这些日子以来的感谢。 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呢? 创立这派系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守护妹妹吗—— 在妹妹早已冰冷的遗体前,魔女嚎啕大哭。 听完这席话,悠理神色沉痛。 「……唉~这下也不是什么让人背的气氛了。」 带着苦笑说完,露希雅从他的背后跳下。 「抱歉,跟你说这些,你应该也不知该做什么回应吧。」 但悠理摇摇头。 「……原来你是为了妹妹,才来到人界的吗?」 「啊哈哈,我才没有那么帅气。我就只是懒得再管那些事,抛下一切跑到人界罢了。」 露希雅呵呵笑着,但听起来却不知为何,感觉无比空虚。 「不知为何……我开始厌腻起自己所处的立场,讨厌那随着派系逐渐茁壮,自由也逐渐遭束缚的感觉。很奇怪吧?城堡明明愈来愈大,空间却反倒愈来愈窄了。」 「……」 「要是想做的事不能做,那么『强大的实力』根本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露希雅重复起,自己曾说过的话。 「梅莉莎死后,我经常在想,亲手编织的『权力』,到头来只不过是作茧自缚。因此——我舍弃了它们。」 「……舍弃,吗……」 这字眼听起来,带了灰暗阴沉。 露希雅无法原谅自己那连妹妹都守护不了的『魔力』与『权力』,因此舍弃了那一切。 舍弃一切,来到妹妹向往的人界。 她,选择了这样的新生活。 「我虽对那些毫无眷恋……但却有其他的后悔之处。毕竟到头来,我还是背叛了大家,为了一己之私,抛弃了那些向来信赖我的同伴……」 (啊啊——) 露希雅满怀迷惘与苦恼的自白,让悠理阖上眼。 (一样啊……露希雅,我们都是一样的。) 获得自己难以承担的『力量』,却又自己将其封印;凭自己的意愿,对那样的力量设限。 (差别只在于露希雅选择舍弃,我却选择继续拥有。) 虽然选择的道路不同,但自由行使『力量』的这决定却是一样的。两人都放弃了拥有强大力量所应尽的责任义务,走着自己的道路。 既然选择了自己的路,理应再无迷惘——但有时道路总使人迷失,使人身陷不安。 「想活得无怨无悔,只不过是种理想,对吧?」 悠理于是说了。 脸上并浮现带了自虐的笑。 「不管选了哪条路,后悔总是如影随形,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身负那后悔继续前进。」 「悠理,你也有什么后悔的事吗?」 「留给你猜吧。」 悠理含糊以答,随后郑重地看向她。 「露希雅,我不知道你选择的人生是对是错,但我认同你的人生。就算全世界都否定你,我也绝不会跟他们一样。」 「悠理……」 「你是为了妹妹苦思到最后,才做出这样的抉择,对吧?那么这条路绝不会有错的。」 露希雅恐怕也清楚,这只不过是安慰话。 但悠理还是这样说。 自己做出的决定没什么好后悔的——人们非得这样说服自己,勇敢地活下去不可。 「世事总不尽如人意,那么好歹自己的力量由自己做主吧,不管是要使用它,还是要放弃它。」 「这么说也是。」 露希雅宁静而笑。那和蔼轻柔的笑靥,像是挥别了什么束缚。 「悠理,送我到这儿就行了,剩下的路我自己走就好。」 「真的不用陪了吗?」 「嗯,快回去会场吧。悠理你虽然输了,但等一下不是还有榭莉雅参加的第二次预赛吗?」 去帮妹妹好好加油打气吧——露希雅说完,弹了下响指,狼一般的魔兽瞬间从她的影子里浮现。 「那么,再见了!」 接着,她骑上魔兽,离开步道遁入山林里。 跟露希雅分开后,悠理循着原路回去。 (加油打气喔……) 他边想着心事,边悠闲地沿着山路前进。距离第二次预赛还有段时间,目前无须着急。 (榭莉雅都那样要打不打的了,我帮她加油打气好像也没什么意义吧。) 想起妹妹在开幕典礼上的那番态度,悠理不禁轻叹一声。 (不过真没想到露希雅原来也有妹妹……) 她的行动模式,或许跟那妹妹有很大的相关。 因此妹妹的存在——以及妹妹之死为她带来的影响,肯定是难以估量。 (……我们俩还真是有够像啊。) 而悠理也一样,以妹妹的存在为某种『起点』,甚至要说榭莉雅决定了他的命运也不为过。 既是起点,也是基点——同时也是转机。 因为麻上悠理拥有的『力量』,是榭莉雅的—— 「悠理!」 听到有人喊他名字,悠理猛然抬起头,发现雪羽正往这儿奔来。 「咦,这不是雪羽吗?你怎么来了?」 「还有什么怎么了,我是来跟露希雅讨制服的!出了那么多的事,害我都忘记东西被她给偷走了……」 「喔~对喔,那衣服好像是雪羽你的,怪不得她胸口绷得那么紧……啊没事,当我没说。」 被雪羽冷若冰霜的眼眸一瞪,悠理连忙撇过眼。 「可是就算你想追,她刚刚已经骑着魔兽钻进山里头了。」 「是喔?真伤脑筋……」 「反正借给她不就好了吗?既然她之后可能还会来学园玩,那么直接借套制服给她,也没什么不好的。」 「……目前露希雅那如入无人之境般溜进学园的行为,同样很有问题。」 于是悠理与雪羽再次思考,刚才讨论到一半不了了之的制服问题。 然而。 关于雪羽制服的事,看来又得再次不了了之。 因为—— 一头黑兽沿着山路,在树木间穿梭疾驰。以这速度,再不到几分钟就能抵达市区。 「……这个月的薪水还没汇进来,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幸好还有前阵子趁折价时买来囤积的义大利面,暂时还不愁没东西吃……唉,不过这下COACH的包包又得等下个月才能买了……」 骑在魔兽背后的露希雅,正苦思着这个月接下来的金钱规划。 但就在爬完山路,即将来到市区时—— 前方突然出现一名披着黑袍的女性。 见到对方,露希雅连忙煞住魔兽,一看到对方兜帽底下那缤纷的头发,让露希雅叹了一声。 「玛尔妲……你别这么纠缠不休好吗?我都已经说了——!?」 一下到地面,露希雅的表情顿时被惊愕填满。 玛尔妲身上的黑袍残破不堪且染着血迹,因为布料是黑色,使血迹不明显,露希雅直到现在才发现。 「露希雅……前辈……」 摇摇欲坠的她一说完,便向前倒了下去,露希雅赶紧上前抱住她。 「喂,玛尔妲!?你不要紧吧!?」 「……对……不起。」 「这是谁下的手!?你那两名随从在搞什么!?」 之前见面时,露希雅没从玛尔妲身上感受到任何魔女的气息。原来她在前往人界时,已经事先给自己施上与露希雅相同的封魔魔纹。 魔女由于魔力强大,在人界有被他人察觉的风险在,而她会特地隐藏自己魔力,想必是顾虑到露希雅,不想打扰她在人界的平静生活。 由于封印极其强力,在回魔界前是解除不了的。在这种状态下很可能遭人暗算,因此她才会带了两名保镖随从—— 「不、不是的……」 玛尔妲沉痛语声吐露的,是悲惨的事实。 「我就是被随从……被梅涅丝与扎尔暗算的说……」 无语。 露希雅惊讶得只能目瞪口呆地瞧着她。 「我上当了。他们两个……是莉弗斯缇的部下……」 莉弗斯缇——一年前被露希雅逐出魔界,来到人界被降魔骑士团歼灭的魔女。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一切都是我不好……他们俩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暗算露希雅前辈才加入我们阵营……而我竟然完全没发现……」 用悔不当初的表情说完,玛尔妲抬起头对着露希雅。 「快逃吧……他们的目标是露希雅前辈的人头!他们是为了报莉弗斯缇的仇,才会——」 ——异状。 一阵微量魔力流动,掠过露希雅的脑髓,让她反射性唤出一只魔狼为盾。 紧接着——焰爆笼罩了一切视野。 不知从何而来的火弹正中魔兽并掀起爆炸,而后方的露希雅与玛尔妲虽然没被打个正着,却还是被爆风刮走。 「呀哈哈哈哈哈!」 上空传来女人的尖笑。 重新站稳身子的露希雅抬头一看,飘在半空中的短发女正低头瞧着自己。 「你……我记得叫梅涅丝是吗?」 「是滴~你答对了,露希雅大人!」 「你这是在做什么?做这种事的后果如何,你难道不晓得吗?」 「喔~恐怖耶,不愧是三大魔女。要是你拿出全力,我这种人根本不配当你的对手吧——前提是你能拿出全力的话啦。呀哈哈哈!」 对方的口气完全没把自己看在眼里,让露希雅紧紧咬牙。 「而且话说你跟玛尔妲竟然把自己的力量封印,到底是在想些什么呀?明明这么强却故意把自己弄弱,脑袋有毛病吗?一想到莉弗斯缇大人输给你们这些傻瓜——简直教人气炸、了!」 她再次使出火系魔法。凭魔族的强大魔力,即使是无咏唱启动,威力依然不同凡响。 话虽如此,若露希雅与玛尔妲处于最佳状态的话,就算直接承受这种攻击也能全身而退。然而两名魔女有封魔印记在身,力量被压抑到与人类魔法使相去无几的程度。 因此——随便的一发魔法,都可能成为致命伤。 「呜……!」 露希雅抱着玛尔妲,拼命地躲避攻击。而梅涅丝的攻击并没有就此结束,随后降临的火网般攻势,让露希雅只能马不停蹄地继续闪避,并且抓住空档使用了『独创魔法』——《大荡妇的堕胎罪(Babylon Luxuria)》。 由影中召出犬型魔兽,露希雅让玛尔妲坐到它背上,随后自己也跳上魔兽。透过无咏唱启动只能勉强召唤一头魔兽而已。 载着两名魔女的魔兽,开始拔腿奔驰。 「呀哈哈哈哈哈!露希雅竟然逃了!堂堂的三大魔女之一,竟然转过身子死命地逃跑!这个兽奸贱女人,竟然像字面那样夹着尾巴逃跑呢,呀哈哈哈哈哈!」 露希雅并没理会那极尽侮辱的言辞与低俗的嘲笑。她边逃边拼命动脑,拟定解决方案。 (……该怎么办?露希雅,这种时候该怎么做?) 名为梅涅丝的魔族看来还算有些实力。若露希雅处于巅峰期,要想秒杀对方不成问题。但凭她目前的状态,要对付梅涅丝实在是太过吃力。 (但是——若对方如此轻敌,倒也不是没步可走。) 若继续逃下去,走投无路也只是时间问题。她目前虽然使用不了一般魔法,但发动『独创魔法』倒是没问题。 (面对这随便扫射的魔法,想躲的话倒还能躲得掉。只要能拉开距离重新备战……那么我方还是有胜算的。) 她敏捷闪躲身后射来的火弹,驾着魔兽奔驰于山路。而梅涅丝虽然也追在后头,却碍于沿途的树木,没能飞得太快。 (很好,只要这样继续下去——) 「——欢迎光临我的世界。」 失策。 露希雅不禁埋怨起自己的误判。 由于分心应付身后的攻击,再加上全神贯注于逃命上,让她疏于留意前方。 魔兽一脚踏入的,是绘于地面的巨大魔法阵。而莉弗斯缇的另一名部下——扎尔正傲然立于正中央。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圈套。 梅涅丝的魔法扫射并不是大意轻敌的表现。她为了将露希雅诱入此地,故意施展得让她能够勉强闪避。 「……可恶!」 露希雅在千钧一发之际脱下外套,撕脱身上的衬衫与裙子等一切衣物,并且在躯体即将裸露之际,以魔力造出一身酒红色长裙,摇身变为最能发挥力量的姿态。 「哈,现在再用魔斗衣也来不及了,我的术早已完成!」 脚下魔法阵光芒渐增。 「——锁状的牢狱、禁锢的束缚;虚无之匣啊,将森罗万象尽悉封闭吧!」 咏唱完最后的咒语,魔法随即生效。 仅一瞬间——在里头的一切,全被黑暗吞没。 现场化为无人空间,只剩虚无的静寂。 「呀哈哈哈,看来是搞定了。这计画太成功了!」 眺望远方的梅涅丝,对着空无一人的空间沾沾自喜。 (到那种地步就等于没戏唱了。就算她们两人身处巅峰状态,也不可能摆脱得了扎尔的『那个』。) 接着,梅涅丝纵身一跃,立于布设空中的魔法阵上。 (我的任务到此结束,剩下交给扎尔就行了。那么接下来——我就来闹它个天翻地覆吧!) 她瞧着占地辽阔的圣春学园——降魔骑士团的末端组织,魔法使养成机构。 莉弗斯缇的仇敌,不只露希雅一个人。 (在人界杀了莉弗斯缇大人的家伙就在那里头吗?好吧,在或不在其实都无关紧要就是了。) 丑恶的笑容自嘴角扬现。 「反正不管怎样……只要毁了它就对了!」 梅涅丝凝聚体内魔力,开始咏唱咒语,伸至前方的双手建构起魔法阵。咒语咏唱一结束,她消去脚下魔法阵来到地面,举起拳头捶向大地。 瞬间——黝黑的力量在大地漫开,就像是盘根错节的大树般,深深把根扎进地层里。 随着碰轰一声,部分地表鼓起,就像是起始的哨音般,带起一连串的变化。由大地而生的那些物体,呈现人体的形貌。它们就像是入土埋葬的死者复苏,接二连三爬出地面。 树木繁茂的山头没多久,就爬满土色的泥尸。 「怎、怎么搞的?」 悠理伴随惊愕而呼喊。 他才刚听到几声爆炸声,这次又换大地开始撼动。 但那跟地震不同,与其说是震动,更像是某种战栗。像是脚下有什么生物正蠢蠢欲动,一种难以言喻的阴森感。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难分辨是呻吟或咆哮的吼声层层交叠,化为刺耳的不谐和音撼动悠理的耳膜。 不知不觉间,周遭已被泥人给埋没。由污泥组成,外貌扭曲的人状东西,不停发出震耳的低鸣。 令人作呕的形貌,就宛如活尸一般。 不只周遭,脚下步道与柏油路面,也开始冒出新的泥尸。 「这、这是……」 后跳拉开与泥尸的距离,雪羽喃喃说道。 「大地系第五阶层魔法『尸腐土操兵(Living Dead)』……!」 「大地系?也就是说这些家伙……跟我接受补考时,萌萌老师使用的那泥人一样吗?」 「两者的确都是用土来塑造人型的魔法……但现在这种更加恶质。这魔法不只造出泥人,更在其中注入了沉眠大地里的死者怨念。」 「死者的怨念……?喂喂喂,那岂不就等于让死人复生吗?魔法竟然能办得到这种事……?」 「那跟死人复生完全不同,只是利用死者的悔念与欲望,赋予土块躯体最基本的感官。这魔法所创造的,就只是拥有饥饿口渴等知觉,毫无自我意识的泥人军队……」 悠理与雪羽并肩奔跑,四下张望。 泥尸以等比级数暴增,数量恐怕已破千。它们虽然有眼窝,却看不出有无视力,但这群泥尸感应到悠理与雪羽的动作,对两人发动攻击。 「它们似乎是冲着我们来的。」 「看来是召唤者命令它们攻击附近的活人。但是……这规模未免太过异常。」 「这可不是人类办得到的……应该是魔族的杰作。」 悠理嘀咕完,大群泥尸雪崩般涌向两人。 「雪羽,你退后!」 悠理吆喝一声挺身向前,雪羽则依他指示退至后方。 「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记正拳伴随雄壮咆哮向前击出。 这只是注入魔力的平凡一拳。 但若由麻上来挥出——将成为一发毙命的最强之拳。 前方涌现的大群泥尸于是爆破四洒,密密麻麻的空间被打出一个大坑。 但那坑洞没多久,就被蜂拥而至的泥尸给补平。 「可恶,这可没完没了……」 这些泥尸虽然没什么力量,无奈数量实在是太多了。 它们除了为数众多,外加欠缺自我意识,没有痛觉与恐惧,因此面对悠理过人的力量也毫不退缩。悠理一波接着一波迅速扫荡,却赶不上泥尸涌现的速度。 不管怎么打,就是打不完。 此外,那土块身躯甚至拥有再生能力,光凭半吊子的攻击,无法将其彻底摧毁。 对以赤手空拳为武器的悠理来说,这真是最难应付的对手。 不知不觉,四面八方已被泥尸团团围绕。 视野可及之处尽是凄惨的泥尸,再也无路可退。 被逼入这般绝境——悠理却扬起一抹浅笑。 「引来这么多,应该也够了吧?」 后方。 在泥尸攻击不到的上空有片魔法阵,久远院雪羽就站在上头。 ——雪羽,你退后! 听到悠理不是要自己「逃」而是「退后」,雪羽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并付诸行动。 最大级的魔法已准备就绪。悠理大闹了这一场,泥尸如今全被他引至一处。 (拥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却还是毫不犹豫地求助于我……) 雪羽认为,这判断极其合理。 不沉溺于自己的力量,若有必要随时求助于人。悠理那毫不骄矜,不以自我为中心的个性,在这种战场最能发挥真正价值。 (他跟排名战那时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表情虽然没变,眼神却明显不同。 如今再无观众,已无卖弄实力的必要,只剩杀与被杀,你死我活的战场。 这才是悠理生活的世界,也是悠理活跃的世界。 「没关系,连我一起——下手吧!」 听到那昂然无惧的呼声,雪羽注入魔力,启动了魔法。 即使会波及同伴,她却没有犹豫,毫不留情。 因为她知道,麻上悠理不需要她的顾虑。 「海之王、魔冰的牙兽,以你残虐的獠牙将他撕碎,吞噬殆尽吧!」 她将细剑伸向前方,咏唱出咒语。启动第六阶层魔法本来需要大量咏唱,但透过媒介《月华冰尘》的高速运算处理构造,就能将咒语极度简化。 咏唱结束的同时——足以笼罩天空的巨大冰之腭成形。 「我要全力出招了,悠理!」 冰雪系第六阶层魔法『霜天冰牙大腭(Leviathan)』 这是拥有极强杀伤力的广域歼灭魔法。 为了不辜负悠理的信赖,加上对悠理力量的彻底信赖,雪羽于是选择了自己所拥有的最强攻击。 天与地袭来的无数冰柱,瞬间冻结了世界。 现在,她的眼前只有黑暗。 说得更确切点,这里是片无限趋近黑暗的空间,只有等距点燃的蜡烛,带来些微的光亮。要是连烛火都消失,到时世界将真正陷入无垠黑暗。 「……真是被摆了一道。」 浓重的黑暗里,露希雅忿忿地说道。 同样被卷入空间里的玛尔妲,躺在地面失去意识。看来她在找到露希雅时就已经体力不支,刚刚骑在魔兽背后时,沿途也是不省人事。 在只有星点般烛火的世界里,露希雅苦闷地开口。 「空间系第七阶层魔法『永绝锁凶禁狱界(Elysium)』。我记得,这是『圣母』最拿手的魔法……」 立于视线另一头的,是此空间的主宰——挂着单眼镜片的扎尔。 「答对了。看来你不愧是『大荡妇』,对三大魔女的事似乎挺清楚的。」 扎尔露出胜券在握的笑。 「既然你知道这魔法——那么当然也知道,再挣扎也无济于事,对吧?」 「……」 『永绝锁凶禁狱界』这魔法,能将对象囚禁在与外界隔绝的异界里。 空间系魔法的极致与终点。 由魔法创出的异空间与外界彻底隔绝,由外部无法介入分毫,内部的一切讯息也绝不会流至外头。 一旦遭囚其中,除非启动者同意,否则永不可能逃得出去。 最恐怖的是,空间里无法使用任何魔力。 魔力是一切力量的根源。不只发动魔法,行使体能强化与知觉敏锐化,同样得仰赖魔力。 而魔力一旦遭限制,就等于失去了一切攻击与防御手段。刚才露希雅用以逃生的魔兽,如今也因魔力供应中断而丧命。 只要身在空间里,一切魔力都会遭封锁。 ——除了启动者自身以外。 「……唉,我真是受不了自己的愚蠢。看来这次真的是完全上钩了。」 即使是拥有巨量魔力的魔女,能自由活用第七阶层魔法的也只占少部分。 而扎尔并不是魔女,却成功启动了第七阶层的魔法。 这其中是有玄机的。 扎尔事前恐怕花了好几天,在那儿注入魔力绘出魔法阵。即使是需要复杂术式的第七阶层魔法,只要事前充分准备,要启动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这么做的缺点在于,魔法只限在设置场所启动——因此扎尔才透过梅涅丝的协助,将露希雅等人诱入此地。 「这感觉真是糟透了。」 「我倒是觉得痛快极了……毕竟这一次,我可是一次击败了两名魔女。」 扎尔的口吻之从容,就像是在宣示战斗早已结束;与敌人对峙的他,此刻态度轻松自若。 「你们已经没有胜算了。应该不用我再解释了吧?就算你们力量再强,一旦进入这空间,就只能乖乖坐以待毙。」 露希雅试着凝聚魔力,发现只是白费力气。她如今感受不到任何应在体内循环的魔力。 受魔纹压抑的虚弱魔力,如今直接消逝。 当初骤降的战斗能力,至此已荡然无存。 「哈,一个大男人竟然连与我正面交手的胆量都没有,不觉得丢脸吗?」 「我才不会中你的挑衅。靠计谋智取可是战略的一种,只有不长脑的家伙,才会成天想着跟人正面交锋。」 不抱期望的挑衅果然以白忙收场,让露希雅轻轻咂了一声。 「……你们的目标是我吧?何必像这样对玛尔妲下手?」 「是啊,我们当初的确只打算把她赶回魔界去,不过你们俩的对话实在是令人作呕,因此我们改变了主意。」 扎尔鄙夷的视线,来回打量着露希雅与玛尔妲。 「一边是自限力量逃到人界的傻瓜,一边是向来尊敬这傻瓜的大傻瓜。一想到这样的两个傻子,竟然是过去『大荡妇派』的领导者,简直让人失望透顶。」 「……尊敬?」 露希雅注意到其中那个字眼。 「你说向来尊敬是什么意思……?玛尔妲不是应该对现在的我感到失望吗?」 露希雅来到人界前,把一切责任丢给了玛尔妲。前几天她专程前来拜托,露希雅更是没给她好脸色瞧。 「不不不,她可是一直都很崇拜你。她这次来人界的确是为了把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带回派系,但她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绝不可能回到魔界。」 ——唉~被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扎尔、梅涅丝,不好意思啊,枉费你们特地护送我来的说。 ——不过呢,这样也好。 ——这次啊,我其实算是来给露希雅前辈骂一骂的。 ——露希雅前辈有她不得已的苦衷,才会离开派系,并且要我接下她的位子。 ——最近我好多事都处理不好,觉得自己太嫩了说。像是其他两大派系的势力均衡,还有那个『龙王』问题……所以才想来跟伟大的露希雅前辈见个面。 ——不过幸好露希雅前辈拒绝了,否则要是她答应我的请托,那她就不是露希雅前辈了。 「……多么令人作呕。因为这番话实在是太恶心,我跟梅涅丝忍不住就把她给修理了一顿。」 瞧着扎尔那侮蔑的笑脸,露希雅沉痛地阖上眼。 (玛尔妲……你真是太傻太傻了。) 感到无奈的同时,她的心中满怀感激。 (像你这样的傻瓜,当我的部下实在太浪费了……) 「——简直是愚蠢透顶。你们这些家伙到底哪里有毛病?」 叩的一声。 一脸不屑的扎尔,用脚尖敲了一下地面。 瞬间,植物藤蔓由他脚下爆发性地增生。在这空间里,只有身为创造者的扎尔能启动魔法。 「——呜!」 见到如鞭子般甩来的藤蔓,露希雅侧身一跳勉强闪避。没魔力可使用的她,无法采取任何防御。如今就连最低阶的魔法,都可能对她造成致命伤害。 「你们可是魔女,是在非凡幸运下脱胎换骨为强者,堪称奇迹的雌性,是唯一能跟拥有不死之身的吸血鬼并驾齐驱的种族与属性。」 但是瞧瞧你们——扎尔用唾弃的口吻接着说了。 「你们这是什么人生态度?竟然对自己过人的力量毫无骄傲,没有欺凌弱者的傲慢,没有征服欲与荣誉感!特别是你,露希雅。」 眼神激动充血的扎尔,脚下窜出更多的藤蔓。 「你握有排名前三大的派系,却主动抛弃了它?我实在无法理解啊……无法理解莉弗斯缇大人为何会输给像你这种毫无野心的窝囊废!」 露希雅虽然死命地躲避,但最后还是被其中一根缠上脚,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扎尔低头瞧着她,絮絮叨叨地念着。 「大人她何其美丽……施展力量的残暴、对弱者毫不留情的蹂躏、既傲慢而蛮横,对一切充满征服欲——就是这些令她美丽动人。莉弗斯缇大人,才是魔女应有的姿态。」 男子眼眸照映出的,是充满扭曲的憧憬,是见到对方拥有自己欠缺的力量,由自卑感反转而成的羡慕。 「……哼,那些与我无关。」 露希雅拼命摆脱脚上藤蔓的纠缠,重新站直身子。 「那家伙比我弱,所以败给了我,如此而已。」 凛然的一言,让扎尔不悦地皱起眉。 「挺有勇气的嘛。可是露希雅,你还没搞懂自己的处境吗?你们的命运可是操之在我——不只是你,还包括被你抛弃的那个部下。」 扎尔彷佛开导似地慢条斯理说完,伸手指向昏倒在地的玛尔妲。 「啧……」 露希雅轻轻咂了一声,放尽气力呆伫原地。 「很好,就是这样,别再做无谓抵抗了。」 扎尔带着讪笑,来到露希雅的身旁。 「哼哼哼哼……啊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大荡妇』如今竟然沦落为我的奴隶!还有什么比这更痛快的事!」 面对哈哈大笑的扎尔,露希雅依旧只能呆立。她紧紧握着无济于事的拳头,忍受对方的奚落。 低俗的笑声甫落,扎尔指向露希雅的胸部并说了。 「脱掉。」 「咦?」 「我叫你脱掉它。你现在穿的可是魔斗衣,要脱再简单不过了。」 将魔力释出体外定型而成的裙子,随时能依露希雅的意志崩解。但要是她现在脱掉,在这空间里将无法再造一套新的,加上她没穿任何内衣裤,也就是说—— 「给我脱个精光,脸贴到地上跪地求饶。只要你照办,我就放玛尔妲一条生路。」 ──────────────────────── 第五章 荣誉女骑士的欲求不满(Frustration) 在高挂的夏日艳阳照射中,唯有附近气温降至冰点以下。这一区被彻骨冰寒所笼罩,遍地都是锐利残冰。 「哈啾!」 站在冰块堆积如山的中央地带,悠理打了个喷嚏并吸着鼻水。 「喔~冷死我了……」 「……被第六阶层的冰雪系魔法打个正着,还能一声喷嚏就了事的,大概也只有你了吧。」 一旁看傻眼的雪羽嘟哝了声。 「倒是雪羽,你还真的一点都没手下留情喔?」 「因为我研判没那必要。」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你对我下手时难道就没有任何的,怎么说……抗拒感?被迫对心爱的悠理发动广域歼灭魔法,令你陷入天人交战……之类的?」 「没有,完全没有。」 「喔……是喔。」 「你这蠢蛋闹什么别扭嘛,这代表我信任你那超常的防御力啊。」 先前遍布周遭的泥尸,如今已一扫而空。 在绝对零度的冻结空间里,数以千计的泥尸全被冻成冰棒,并立刻粉碎四散。即使是由泥土构成的军队,一旦从内部彻底摧毁,就再也无法重生了。 「总之附近的泥尸全部清光了,只不过……」 「嗯,看来还很有得打。」 远方再次传来低沉呻吟,其他地点也不断涌现泥尸,甚至还听得到爆炸声、以及人类的咆哮与惨叫。 看来各地都已经燃起战火了。 「要是不除掉源头,再打也是白费力气。」 雪羽也点头赞成悠理的分析。 「值得庆幸的是,这附近是学园用地,没有民家也没有闲杂人等,应该是不必担心有一般民众受害。」 「值得庆幸……真是这样吗?」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会不会它们本来就是冲着学园来的。」 悠理觉得,泥尸的行动似乎朝着某个特定方向,虽然身旁有人类时就会攻击,其余时刻却都瞄准某点前进。 瞄准魔法使养成机构——圣春学园。 「怎么会……它们为何要冲着学园……」 「要动机的话多的是吧。」 「……可是学园拥有极大魔法阵所布下的强力结界,就算泥尸聚集得再多,我也不认为它们有办法突破。」 「也就是说,它们的目标是我们这些待在结界外的人类吗?毕竟最近正值排名战,不少学生在外头自主练习……喔唷唷!」 一环顾周遭,地面又宛如植物出芽般冒出许多泥手。新的泥尸正逐渐回流,此地无法再继续久留。 「算了,我们连敌人在哪儿都不晓得,继续瞎猜对方的目的也不是办法。」 悠理于是切换思考。首先他想到的,是十分钟前才跟自己分开的魔女。 「……我挺担心露希雅的。」 「也对,露希雅身为魔女的大半力量目前都已经——」 「但她起码还拥有一般魔法使的实力,也还能使用『独创魔法』,要捱过应该不是问题……嗯——!?」 一望着露希雅骑着魔兽离去的方向,悠理突然发现某样东西。 一个躺在地面的黑色物体。 悠理于是拔腿来到物体旁。 「这是……」 「悠、悠理你怎么了?」 「是露希雅魔兽……的尸体。」 悠理向随后赶上的雪羽开口。 那黑色物体,是类似狼的魔兽。宛如将黑夜披上身的乌亮体毛,正是露希雅魔兽的招牌特征。但那美丽的体毛,如今却被烧成焦黑,可是地底涌现的泥尸并不像会使用火炎系魔法——也就是说,攻击魔兽的另有其人。 她曾说过自己过去的同伴在几天前来找过她,而悠理认为那似乎与此有关。 「露希雅有危险了……」 想到这儿,悠理难掩焦虑。 「……竟然有这种事?莫非露希雅跟学园同时成为标靶?整件事情愈来愈费解了。可恶,手边的线索实在太少……!」 「无所谓了,总之我先去找找露希雅。」 「慢着,我也跟你一起去!」 悠理正打算离去,却被雪羽掐住肩膀。 「露希雅与我是共犯结构,因此我有责任顾好她的安危。」 她太过正经八百的口吻,让悠理忍不住苦笑。 「哈哈,亏你掰得出这么有模有样的借口。你就老实说是在担心朋友不就好了吗?」 「什……谁、谁跟她是朋友了!?身为隐瞒魔女存在的犯人,我只是尽我基本的责任——」 「喔~好好好,我知道了。」 悠理往努力辩解的雪羽脑袋瓜拍了几下。 不管怎样,多个帮手总是好的。遇上大量的虾兵蟹将,雪羽那多变的招式,比悠理那单纯的力量要来得有用多了,而为了寻找不知身在何方的露希雅,人手更是愈多愈好。 两人正打算进入山林深处去寻找她—— 雪羽胸前就在这时,传出震动声与光亮。 「怎么?手机响了?」 「是学生证!」 只见雪羽从外套贴身口袋里掏出学生证。 「在紧急时刻,学生证也能充当通讯器。看来学园那儿似乎发布了什么命令给全体学生。」 「原来它还有这种功能?那我也拿我的出来瞧瞧……」 于是悠理手也伸进外套里。 并掏出了遥控器。 「……啊。」 「你这人是要把遥控器带在身上多久!?」 「因、因为我总不能把这公物给扔了……」 「唉~算了!等我看完内容再告诉你,你先不要吵!」 雪羽按了按学生证,光芒文字于是浮现半空中。那似乎设计成只让持有者看见,悠理只看得到一片闪亮的几何图样。 「……不会吧!?」 看了光芒排列而成的文字,雪羽发出一声惊呼,于是悠理连忙问道。 「怎么了?学园是发布了什么命令……?」 雪羽的侧脸透露着懊丧,手心力道渐强,把学生证都拗得变形。 不久,她才艰涩地挤出一声。 「……是避难命令。」 其实归于养成机构底下的魔法使——也就是尚未加入降魔骑士团的魔法使们——除了自我防卫外,禁止与魔族战斗。 虽然学生在校时经常得出各种任务,但那都是『调查』、『探索』、『修缮』、『传令』等危险性相对较低的任务。以『讨伐』为目的的任务,并不在学生的管辖范围内。 例如雪羽前阵子虽然曾在森林里与露希雅造出的黑龙交手,但她当时出的只是『调查』任务。 讨伐魔族是降魔骑士团的职责,但即使是骑士团底下的魔法使,也不准擅自挑起战斗。他们大多组成团队,磨练团体战斗方式,以人数优势讨伐魔族。 能以个人判断只身与魔族交手的,就只限于特权阶级,也就是公认拥有实力的菁英S级魔法使——七天骑士。 「避难命令?意思是要我们返回结界里吗?」 「……是的,也就是要大家回学园内避难。」 雪羽沉重地点了个头。 这样的命令合情合理。凭学生的实力水平,很可能应付不了这群泥尸——毕竟就连排名第一的雪羽,都得花上好一番力气。 「喔~不过我们现在得赶紧找出露希雅,那种事就先别理它吧。雪羽,我们走!」 悠理毫不犹豫地说完,起脚打算出发。 但——雪羽却动弹不得。 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面,连一步也跨不出去。 「雪羽,怎么了?」 「……我……」 她身体僵直,只剩嘴巴勉强能动。 「该、怎么做……才好……?」 颤抖的双唇,吐露着迷惘。剧烈摆荡的心,化作言语流出。 「……要是不赶紧回学园,就会被视为抗令……成为惩处的对象。」 这里可是学园的领地。只要校方有心,随时都能探测出雪羽的魔力。要是雪羽不回学园而继续战斗,一举一动都无所遁形。 此外,校方并不晓得露希雅的存在。悠理与雪羽就算是为了帮助一名魔女而行动,事后也无法向校方吐实。 到时,校方会如何看待这件事? 「校方应该会判定……我沉沦在自己的力量里,藐视校规擅自与敌人交手。」 他们肯定会认为排名第一的才女太过嚣张,而这将重挫她过去循规蹈矩的模范生形象。 「到时惩处是免不了的……甚至连排名战的参赛资格都可能被取消。」 要是现在违反命令的话,过去累积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包括排名第一的地位、周遭众人的风评、排名战二连霸。 以及——加入骑士团的可能性。 原本就够崎岖的道路,或许将从此断绝。 「——!」 雪羽紧咬着双唇,心中涌现的怒意与惭愧遍布一身。对自己的焦躁不满,几乎令她崩溃。 「……多么可耻,这就是我吗?」 她的嘴角,扬起脆弱的自虐笑容。 「露希雅绝对是遇袭了。我想帮助她,也知道非得救她不可。但身处这种状况……我竟然只在乎自己的风评……!相较于毫无迷惘的你……我简直差劲透顶。」 纪律、规则、惩处、评价、观感、期待、地位——名为『集团』、『组织』的无形力量,紧紧束缚着雪羽。 宛如被五花大绑的她,连一步都跨不出去。 「想不到我……竟然是如此狡猾的人。」 总是忍不住打起算盘。 总以利害得失为最优先。 这算哪门子的泼辣。 这算哪门子的强。 她无法为了露希雅——为了朋友赌上一切。想到那么做所带来的风险,就是让她不禁却步。 「我……」 在眼看就要被良心谴责所击溃的时候,一双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抬头一瞧,眼前是清澄无瑕的双眸。 「雪羽,别迷失了。」 悠理口气坚定地说了。 「你只要依命令回学园就好,至于露希雅那边,我一定会设法搞定。」 「可、可是……」 她无法就这么答应他,因为这说起来,等于是把一切责任推给了悠理。她不可能让悠理一人抗令,自己却大摇大摆地返回学园。 「真是的,你的坏毛病,就是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 悠理一副拿她没辙般,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不是为了寻找母亲而努力至今吗?那么会想保护过去的心血,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所以你这模范生赶紧回学校去,这件事交给我这没东西可失去的放牛班就行了。」 就算他这么说,雪羽依旧无法释怀。把麻烦事推给他人的罪恶感,依旧折磨着她。 「我说,雪羽。」见她不发一语,悠理换了个话题。「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学园?」 这没头没尾的话题转换,让雪羽一时错愕。 「为、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你跟榭莉雅的食衣住问题……」 她只记得悠理说,是因为无法过活才转进来的。 「嗯,你说得没错。但那原因只占了九成,剩下一成另有其他目的。」 九成不就几乎是全部了吗——雪羽想归想,倒也没追问下去。 「我啊,其实是来交朋友的。」 使人跌破眼镜的普通答案,让雪羽不禁呆愣。 「交、交朋友……?」 「换个帅气点的说法,就是建立人际关系吧。总之我希望能暂时找个地方安身,体验看看跟同年纪的魔法使一同度日的生活。我们从小到大实在是流浪得太久,而我也早就想让榭莉雅过过正常的校园生活。」 「……」 「可是啊,这一个月下来,我深深体会到,自己终究是过不惯这种日子。什么组织啦,什么团队生活的,这类复杂事就是跟我不对盘。这种无法随心所欲的生活,真是让人压力大到不行啊!」 这感想听起来很一厢情愿,却让雪羽愈听愈感同身受。 一旦拥有像悠理这般力量,组织与结党等团体就不再是后盾,而是脚镣。雪羽虽不晓得他怎么想,但被团体所束缚的悠理看在雪羽眼里,的确就像是关进小笼的鸟儿般。 (还是说……) 这是受到那位游历世界师父的潜移默化? 抑或是麻上悠理这人,打从生来便是如此? 「什么组织权力的……我不想被这些麻烦事绑死而遗失自己所重视的东西。我只想为自己想守护的事物,尽情施展自己的力量。」 「……!」 对雪羽来说,这句话就像是在强烈批判受限于组织而动弹不得的自己,让她情不自禁地垂下头。 「可是啊——的确也有些力量,是组织所独有的。」 悠理接着说了。 「集团特有的好处其实也不少……别的先不提,力量不及魔族的人类之所以能跟他们抗衡至今,就是因为魔法使的『组织力』极为强大。」 「……」 「总而言之,个人有个人的优势,组织也有组织的优势。」 随后,悠理做出总结。这结论听起来理所当然,隶属组织与身为独立个体,当然各有各的优缺点。 「所以问题的答案很简单。雪羽,你进骑士团好好发展吧。」 悠理说得一派轻松,让雪羽愕然无语。 「雪羽你拥有我欠缺的力量。我认为你有在组织里继续发展的才干,所以今后想办法飞黄腾达,让自己当上团长吧。」 「别、别说得这么轻松好吗?你知不知道能成为团长的人,背后付出了多大的心血!」 雪羽拼命反驳,但悠理充耳不闻。 「只要登上骑士团的顶点,大概就能得到惊人的权力。但权力这东西是把双面刃,一旦到手,有时反倒令人画地自限——而那种时候,就轮到我出场了。」 「轮到你……出场?」 「若哪天你因为身在组织而感到绑手绑脚,到时我将化为自由之刃帮助你。反之要是我这缺乏后盾的人招架不住,到时就轮到雪羽你来帮助我。」 「……」 「这点子不错吧?简直是双赢!」 悠理一副得意洋洋。 实际上,这套逻辑毫无根据且破绽百出,所谓互利互惠也同样是口惠而不实的纸上谈兵。 但他却把这白日梦般的胡言乱语,主张得一本正经。 「要是能跟你建立起这样的关系——那我、我们俩,应该能变得更加更加『强大』。」 「悠理……」 「所以了,这次轮到我出场,雪羽你就乖乖照着命令走吧。」 雪羽她——点头了。 随后,她一声不吭地离去。因为背离战场的人不管说什么,都只是对自己行为的强辩。 为了保全自己的名誉和地位,久远院雪羽选择避战。 那是比吞败更不如,丢人现眼的撤退之路。 遭巨大组织吞没、同化、没有抗命的觉悟、没有打破逻辑的实力。只能像个兵卒、像个机械,惨澹地遵守上层的命令。 但——她的心再无迷惘。 因为她已将自己的一切托付给,比谁都值得信赖的他—— 深山里。 「呀哈!」 在巨树簇拥的空间中,梅涅丝持续施展魔法。 大地系第五阶层魔法『尸腐土操兵』本来是梅涅丝最擅长的魔法,但今天她的魔法风格,却跟平常不太一样。 她舍弃了各个泥尸的战斗能力,将重点摆在范围与数量上头。 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扰乱学园。 (扎尔那边应该就快结束了,那么也差不多该撤退了。) 梅涅丝与扎尔当初的目的,就只是要拿下露希雅的项上人头。虽然她早已退出派系之争,但若能干掉三大魔女之一,同样能让他们一跃成名。 (啊~不过扎尔是莉弗斯缇的忠实崇拜者,对露希雅可是恨之入骨。搞不好他现在还在慢慢折磨她也说不定……) 跟他比起来,梅涅丝对复仇的事就是提不起劲。 这次的行动的确也有些吊慰莉弗斯缇的意味在。但她更关心的,是如何将自身利益最大化。 而她现在会把泥尸送往学园,就只是半复仇半恶作剧的心态。她只负责破坏学园,之后再挑个时间撤退即可。 从安全范围外损耗对手,而不弄脏自己的手。 她就喜欢这种低风险的战法。 「……喔,待在外头的家伙好像都撤退了。」 梅涅丝从注入魔力的大地里撷取资讯,随后嘀咕了声。 「难道是有人下达了撤退命令吗?呀哈哈,那么这下我可更不能松懈了,毕竟从逃命者的背后刺死他们,这才是最有趣的!」 彷佛乐在其中般愉悦说着,梅涅丝启动了比先前更强的魔法。 由结果而言——梅涅丝这次误判了。 她不该沉溺于猎杀的快感里,在那当下早该撤退。 她估计骑士团的菁英魔法使还得过段时间才会进入战场,因此选择继续捣乱——这预测本身并没有错。 目前圣春学园以避难与防卫为最优先。面对来历不明的对手,他们选择先巩固防御。 因此,恐怕还得再花上一段时间,才有余力派出尖兵搜捕袭击者。 梅涅丝的判断是对的。 但她并不知道—— 不知道圣春学园里,有学生能自由行动而无须听从命令。 不知道这大家避之惟恐不及的生死战场,却有人主动投身其中。 连排名第一的才女都无法违抗的命令,对他却不具意义。年仅十三岁便拥有特权阶级身份的他,拥有打破一切荒谬逆境的实力与地位。 扛着长刀的少年——一脚踏入了战场。 ──────────────────────── 第六章 娇小王者的杀戮无双(Over Kill) 『他』出现得太过唐突。 「——啥?」 让梅涅丝的大脑,来不及解读眼前的光景。 一开始——只传来声音。 远方响起的劈裂声,让她透过经验很快理解,那是利刃劈开泥造尸身的声音。 听到声音,大脑如此判定。 但就在眨眼间——『他』突然来到面前。 远方传来的轰响声声交叠,未曾中断,节节逼近。听似无限的斩击多重奏将她眼前的泥尸一扫而空后,才暂时告一段落。 以铿一声的收刀,作为乐曲的尾音。 身受斩击的泥尸四分五裂——徒余少年一人立于战场。 「……!?」 事到如今,梅涅丝才摆出警戒姿态,集中在这名突然现身战场的敌人上头。 「你就是这些丑陋泥人的首领吗?」 对方是名少年。身材娇小,脸庞稚气犹存,唯独眼色异常凶恶。他像是能刺杀世间万物的目光,正射向梅涅丝。 「你……你是什么人?为何有办法找出我的位置……?」 「很简单。」 扛着超越自己身高的长刀,少年倨傲以答。 「只要斩断遇见的一切敌人,早晚有机会遇上源头。我只是遵循这原则罢了。」 梅涅丝一阵寒颤。 少年所说的战法,就只是横冲直撞的地毯式搜索,不是计策也不是预测。若梅涅丝刚刚躲着,对方的战法搞不好就得以失败告终。 但眼前的少年实在太过『迅疾』,让他执行起战法毫不费力。 「七天骑士第三席,『饕餮』·加木原一王——来吧,来一场疯狂的决斗吧。」 少年——一王理所当然似地报上名号。 听到加木原一王这名字,梅涅丝神情乍变。原先脸上的惊愕与慌乱,被欢欣与恍然大悟的笑容给盖过。 「……呀哈,呀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你就是那位加木原一王!?杀了莉弗斯缇大人的就是你吧!我明白了。既然有本事杀了莉弗斯缇大人,的确是该要有几分样子才像话!」 「莉弗斯缇……呵,真教人怀念的名字。既然称她为大人,看来你跟那魔女是一伙的吗……」 一王颇感兴趣似地喃喃自语。 「有意思,也就是说此战是为了吊慰她吗?我虽然不懂这种情感,倒是不介意和前来复仇的敌人一战。」 「呀哈,复仇吗……讲真的,我倒是没那么勤快。只是既然猎物自己送上门来,当然是不打白不打!」 话刚说完,梅涅丝脚下再次冒出泥尸。 但这次的泥尸与先前不同,不再是一触即散的土块,而是魁梧且身披甲胄的几十名士兵。它们头部与肩膀长着魔怪般的尖角,手里拿着巨剑巨斧。 先前的制作着重于范围与数量,导致个体的战力低落。如今一旦集中范围,个体的威力速度皆显著提升。 「呀哈!怎么样!?跟你先前劈开的那些小角色差多了对吧!?」 率领精兵的梅涅丝放声而笑。 土偶们低吼着举起兵刃。由土而生的他们外观肮脏不堪,甲胄与武器也沾满泥土,脸更是扭曲不成人貌。 「真是丑死了。这反映出召唤者的内心吗?」 「啥!?少得意忘形了我告诉你!」 听一王不悦地吁了一声,梅涅丝也不甘示弱骂了起来。 「你可能因为干掉了莉弗斯缇大人就自以为了不起。但莉弗斯缇大人一年前的那时,早就已经受伤了!」 当时派系战争刚结束,挑战露希雅而失败的莉弗斯缇被迫亡命天涯。露希雅为了『杀鸡儆猴』不断追捕她,令她元气大伤。 逃到人界苟延残喘的她事后虽然稍有恢复,但也只回覆原先实力的七成。若非如此,人类单枪匹马与魔女交手,是不可能有机会获胜的。 「好好秤秤自己的斤两!你这个!矮冬瓜!」 随着她类似咒骂的咆哮,超过三公尺的异形士兵一齐出动。 (我……) 争战方酣——在一王那异常高速的思考里,却掠过一丝杂念。 对把斗争视为无上喜悦的一王来说,在战斗途中想着杂事,照理说是匪夷所思的。 这是生来头一遭——也应该是最后一次。 最初与最后的自问自答。 (我,为何而战?) 他故意自问这个他向来最厌恶的问题。 迷惘、纠葛、苦恼、踌躇、眷恋……为了摆脱这一切的一切。 为了放弃一切,身为人类的成分。 (……无聊透顶。) 然而沉眠心底的情感太过单纯,让一王不禁涌生笑意。 (为何而战?当然是因为争战就在眼前。) 由土块而生的士兵步步逼近。带有明确杀意的他们,企图夺走敌方性命。 瞧着战场的这一刻——一王嗤笑一声。 (如今的我何须迷惘?眼前有敌有我,这就够了。) 我的世界只要有这就够了。 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原始本能,渴求着无尽的斗争;面对驱使自己的根源欲望,只需顺从即可。 恣意放纵内心涌现的斗志与杀意,一王将长刀举到眼前。 「如孤狼吠夜,若饿狼啖尸。」 肃杀之声诵起『起始咒语』。 以魔女的脑与心脏为源力的最强魔导武装——黑式魔导武装,正吞食着一王的魔力,并传至刀身的每个角落。 (我的爱刀啊,斗争(美食)就在眼前,尽情享用吧。) 最初与最后的自问自答结束迷惘已然消失。 如今,眼前只剩斗争。 黑瓜绯蜜的意图、加木原帝王的权力,麻上悠理的力量……一切都无所谓了。 贪婪之兽的獠牙,如今在此解放。 「《狂狼》。」 斩空! 再也没有什么景象,比眼前更配得上一刀两断这字眼。 以拔刀术姿势水平挥出的一字斩击不止撕裂逼近的敌人,甚至连山中大树都被一分为二。 这攻击像连空间都能切裂般凄厉。 「唷~挺有两下子的嘛。」 一跃躲开横砍的梅涅丝一落地,开始观察起敌人的武器。 他左手上是把形貌狰狞的黑色刀鞘。 而右手上的,是一把鞘中抽出,长度超越十公尺,大得不像话的巨刃。凭这把尺寸远远大过刀鞘的白银之刃,也难怪他能一刀葬送十几名士兵了。 「呀哈,恐怖喔~凭这么大的一把刀,大概没什么砍不断的吧~」 戏谑地嘲笑完,梅涅丝心想——这下好极了。 眼前这名少年最令她害怕的在于他的『迅疾』。 但对手竟然拿着巨大武器,埋没了自己的速度优势。拿着那么大的刀,动作绝对灵活不起来。 「不过才挡下一波攻击,你可别得意忘形啰?因为好戏,接下来才开……始!」 她的脚边再次冒出与先前相同数量的士兵。但他们这次并没有正面进攻,而是保持适当距离,由多方包围一王。 「看来你似乎误会了些什么。」 一王意兴阑珊地念道。就在下一秒,难以置信的事发生了。 巨大刀刃竟然——从刀柄处断落分离。 「咦?」 离谱的巨大刀身发出「嚓」的一声插进地表,一王的手上只剩一只刀柄。 一王收柄入刀鞘——随即再次拔出。 这次拔出的不是巨刃,而是连一公尺都不到,像是小太刀的刀刃。 拔刀的同时,一王挥向身后敌人。随后顺势抽刀连砍十数回,将敌人斩得支离破碎。这是短小精干的小太刀才能办到的绝活。 打倒一具敌兵后,刀刃再次脱柄坠地。 「我的《狂狼》——并无定型。」 接着,一王斩向下一个目标。这次他持的是双刃剑,将敌人连同大地一起劈裂。发现其余敌兵随即由身后袭来,他当场扔下大剑并收柄入鞘,随后一记高速拔刀画开敌兵——这次他手持丝绸般的薄刃。 「难、难不成……你要这样边打边丢刀吗……?」 「正是。」 面对梅涅丝的颤音,一王答得稀松平常。 「说来遗憾,这个世上没刀能承受得住我的剑技。」 ——《狂狼》。 这是水森莲子为一王量身打造,只有他能操纵的黑式魔导武装。 这把魔导武装——每次拔刀都能重新构筑刀刃。 一王的速度、剑技与魔力实在是远远超越世上武器的负荷,就算打造出最坚韧的刀身,只要他全力挥舞,没多久铁定报销。 既然这样——做成抛弃式就好了! 一王与莉弗斯缇交手时使用的战法启发了莲子,让她设计出《狂狼》的基本系统——既然刀刃撑不住,那就干脆舍弃一切耐久性与永续性,在刀身将坏时换成新的即可。 《狂狼》的刀刃强度只能在拔刀后维持约十秒,但这十秒内却能承受住一王的一切剑技,堪称是最强之剑。 只要他的魔力未枯竭,漆黑之鞘就能无限精炼出刀刃—— 凄绝的剑技当前,令梅涅丝目瞪口呆。 创出的士兵没几下便四分五裂。更迭不断的刀刃带来千变万化的战斗风格,应付各种场面都不成问题。 「呜、啊……」 强如鬼神的威慑,让她反射性向后退去。 突然,不知什么抵在她的背后。 那——原来是刀柄的末端。收入鞘内的刀柄,正抵着她背部正中央。 「你就只有这点能耐吗?」 「——!?」 才一时没留意,一王竟移动到梅涅丝的正后方,逼得她使劲往后一跳拉开距离。 (……这、这已经不只是快了。他的速度简直是不同次元……而且……) 一王刚刚完美绕到她背后。若他有心下手,这场胜负将以梅涅丝的死画下句点。 她本以为自己被看扁了,但一瞧一王的神色,却不是这么回事。 那三白眼里所浮现的,是浓烈的失望。 不是瞧不起,而是怜悯——察觉此事,梅涅丝的脑袋深处像是有什么爆发开来。 「……少瞧不起人了!你这死小鬼——————!」 被区区的人类看扁,对梅涅丝来说是不可忍的屈辱。就像身为魔族的尊严都被斩得四分五裂般,令她怒火一发不可收拾。 梅涅丝解除了原本广范围的『尸腐土操兵』术式,改将全力汇聚于眼前战场。 地面隆起一个个疙瘩,冒出一具又一具的土块士兵。 「我不会再原谅你了……区区的人类胆敢得意忘形……我就让你这浑小子好好尝尝,我梅涅丝真正的恐怖!」 满是血丝的双眼盯着对手,身旁率领数十具听命而凶残的士兵。不断注入地面的魔力,更是让她的军队数量持续攀升。 「那真是好极了。」 一王缓缓说完,架起启动形态的魔导武装。 「请务必,让我品尝品尝。」 随后展开的——是『数量』与『速度』的对决。 这场对决可说是拉锯战。面对以异常速度不断从大地涌出的梅涅丝大军,一王采取正面交锋。 斩杀眼前敌人,完毕后再斩向下一人。 只不过这一连串过程——以神速进行着。 在旁人眼中看来,可能只有宛如龙卷风般的斩击风暴。 泥造士兵数量渐减,但梅涅丝亦不甘示弱,不停造出新的士兵。不顾后果注入全部魔力的她,如今每具泥人都拥有跟梅涅丝不相上下的战斗力。 面对这样的敌手,一王当然不可能再毫发无伤。闪避不及的攻击,在脸上与手上刻下伤痕,甚至画开他的额头,流出的鲜血染红了半边脸。 尽管如此——一王从未歇止。 每挥出一刀或身中一刀,他的笑靥便益发深邃,让他尽情沉湎在对砍的厮杀里。 一把。 再一把。 弃刃一一立于战场,数量与斩黯对手的数量成正比,就像是为他们立下的墓碑。 「呜……」 不久——势均力敌的天秤,终于开始倾向一方。 「呜呜……呜呜呜呜——」 一王的『速度』开始压过梅涅丝的『数量』。被消灭的士兵比大地冒出的士兵还要更多,军队的前线也逐渐向后退去。 狂乱的斩击风暴,缓缓朝梅涅丝逼近。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要喊破喉咙的吼声响起,梅涅丝脚下的大地高高耸立,就像是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无从比拟的巨大泥兵,随后由中诞生。 它的身高,起码有二十公尺。 那是注入梅涅丝仅存的所有魔力,最强最大的巨人。 「呀哈!呀哈哈哈哈哈啊!怎么样啊臭小鬼!?你打算怎么靠一把刀对付这庞然大物!?凭你的破刀,就算斩上一百次也是白费力气!」 「——的确,只斩一百次似乎意义不大。」 语声,是从梅涅丝上方传来的。 一王早已离开原处,靠着『歪空』那静寂得骇人的空间跳跃,来到耸立于大地的巨人头顶。 「那么,就斩一千次看看吧。」 斩! 以砍向巨人颈部的一刀为起始—— 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 滂沱的斩击奔流,在土巨人身上来去穿梭。一王连续启动『歪空』,由各个角度切入并劈斩。 看似无穷无尽的斩击就如一王所言,恰好是一千斩。其实在斩数破七百时,巨人早已原形无存。但一王近乎残酷地贯彻信念,还是挥完了一千斩。 (插图010) 待一王回到地表,先前还是巨人的东西已分崩离析。坠落的土块撼动了大地,将梅涅丝震得失去平衡,一屁股跌坐在地。 「咿、咿、啊啊……」 一王悠哉漫步,来到斗争心已荡然无存的她身旁。 「你刚说莉弗斯缇身怀旧伤,是吧?」 他一边将扔掉刀刃的刀柄收入鞘里,同时开口说道。 「我当时打了一会儿,就知道她有伤在身,但那根本不能当作失败的借口。在战场里,准备万全的状态从来就不是常态。」 好比说——一王以自己为例。 「我当时也苦于无刀可用,连一半的实力都拿不出来……但这同样是战争的一部分。战争就是这样,也该要是这样。」 听到这儿,梅涅丝终于明白。 眼前的少年,是绝对不能招惹的对象。 他用蕴含浓烈杀气的眼眸,低头瞧着坐在地面的梅涅丝。先前自己所睥睨的对手,如今正睥睨着自己。 「……等、等一下!原、原谅我吧!拜托,请放我一马!我会乖乖回魔界,永远不会再来人界找麻烦了!」 梅涅丝拼命乞求,但一王仍然向她步步逼近。 「要、要是你肯放过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唉,拜托你行行好,我什么事都答应你……」 一王并未停止。 「……去、去、去你的!你、你这小子,对女人连点尊重都没——」 「吾刃之前——」 就这样和女人错身而过。 弃刃「嚓」的一声落到地面,收鞘的铿响同时传来。 「——无分男女老幼。」 飘散的血雾,成了落幕战场的一抹点缀。 ──────────────────────── 第七章 无名英雄的强制完结(One Pattern) 在黑暗里的对决,或许可说是早已分晓。 『永绝锁凶禁狱界』启动的那瞬间,扎尔就已经等同获胜。就算再厉害的魔女,在这绝对空间里一样无能为力。这是扎尔策略的胜利,露希雅已无力回天。 然而—— 「……为什么?」 扎尔此刻难掩困惑。 「为什么?露希雅。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为何要这么做……」 在他面前的露希雅,依旧傲然而立。 但虽说是站立,也只是勉强撑着。艳丽的秀发如今沾满泥泞,裙子被割得褴褛不堪。受了藤鞭无数次洗礼,如今的她遍体鳞伤。 但露希雅依旧站着——或者说,挡着。 挡在玛尔妲的正前方护着她。 「我不明白,实在是不明白……露希雅,你究竟想做什么?」 扎尔命令露希雅『脱掉』,但她却抵死不从。扎尔心想她终究是把自己看得比他人更重,于是二话不说召出藤蔓,打算了结玛尔妲的性命。 没想到这时——露希雅挺身到她面前。 那几乎等同肉身的躯体若捱上魔法召出的藤蔓攻击,伤害可是难以估量的。果不其然,露希雅被一击击飞至远方,藤蔓则是偏离原先路径,掠过玛尔妲的身旁。 在那之后,露希雅重复着相同的行为。 即使身体千疮百孔,依旧为了守护玛尔妲而挺身阻挡。 「……你问我、想做什么?」 露希雅边喘着气边说了。 「我只做自己想做的,不打算听你的命令,只想守护好玛尔妲……就是这样而已。」 「……呵,所以到头来,你终究是抛不下尊严吗?也对,身为堂堂的三大魔女,怎么可能为了一名属下磕头乞怜……」 「你要我磕头几次都无所谓,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事。」 露希雅打断他的话。 「但是……就算我全裸磕头,谁也无法保证你真的会放她生路。我觉得与其相信你,还不如由我自己保护她……」 扎尔皱起眉——他的企图被看穿了。其实只要露希雅一磕头完,他就会当场砍下玛尔妲的人头,借此践踏露希雅的信赖,彻彻底底羞辱她。 「不过嘛——假设你真的守信用,要我下跪倒还可以,但全裸我可是敬谢不敏。」 露希雅喃喃自语着。 「什么派系,什么权力……我早已抛弃那一切,连魔女之力也已封印,什么都不留。没错,我早已舍弃有关魔女的一切。」 可是呢——露希雅顿了顿。 「我啊——可还没打算舍弃女人的身份!」 蕴含激情的眼神射向对方。 「除了自己的心上人,身为女人岂能把裸体露给外人瞧!」 她气势汹汹的一串连珠炮,让扎尔一时哑口无言。没了魔力也耗尽体力的虚弱魔女,竟然靠着觉悟与气慨慑住了他。 身受此等折磨,露希雅却毫不屈服。 早无力量的她,却还留了一身的高贵气质。 「……你、你这臭婆娘——————!」 扎尔的一声咆哮像是召唤般,让露希雅脚下窜出大量藤蔓,随后集结成束,没多久就化为一株大树。 「呜……」 露希雅被大树逮住,双手双脚绑在树上,就像是被钉上十字架的罪人。这下她再也动弹不得,更别说是屈身下跪了。 「呵,哈哈哈哈!我改变主意了。玛尔妲怎样都无所谓了,因为我接下来要彻底针对你,不断折磨你、羞辱你,直到你再也嚣张不了为止。露希雅,我一定会让你屈服于我……!」 在那异常的眼神之前,四肢遭绑的露希雅无从抵抗。对着这样的她,扎尔随后伸出手,抚上那张脸颊。 「能请你别用脏手摸我吗?」 「我倒要瞧瞧你能逞强到何时。你可别忘了,现在可是我施恩让你活着,只要这藤蔓稍微收紧,你就得命丧黄泉了。」 扎尔诉说自己握有的生杀大权,夸示自己的优势立场。 他打算用充分时间让露希雅后悔、忏悔,将她的心逼入绝境。 但这一切毫无意义,因为在露希雅坚强的意志前,任何刑求都不管用。 ——表面上不管用。 实际上,她的心早已陷入绝境。 接连不断的肉体创伤、绝对的力量差距带来的精神压力,将她的心灵逼迫至崩溃边缘。 『永绝锁凶禁狱界』——在这不容丝毫抵抗的绝对空间里,任何人都只能任由无力感磨耗身心,侵身蚀骨直至心灵。 女王般倨傲的言行,是她竭尽所能的虚张声势——就如扎尔所说的,只是在逞强罢了。真正的她,现在几乎就要被恐惧与绝望给逼疯。 但要是态度稍露怯懦——只要稍稍满足了扎尔的嗜虐心,露希雅知道,他将会立刻杀了自己。 因此,她只能拼命虚张声势。即使现在连身体都被钉住,依然得挂着从容的笑。而扎尔并没发现她的精神已支离破碎,依旧以高压口吻强调自己的优势。 「很不甘心吧?本来你拥有我遥不可及的力量,却主动舍弃了它,才落得这般下场。这就叫咎由自取。你就好好沉浸在做了愚蠢抉择的无尽后悔里吧!」 「……后悔?哼,不好意思……我可从来没后悔过。」 当然,这是谎言。 其实在被关进这空间前,她就不只一次后悔了。 她心想要是有原本的力量,这些浑球根本就不堪一击。 她知道既然自己主动抛弃力量,就没有反悔的资格。但她就是忍不住后悔,惋惜那再也回不来的力量。 而这样的露希雅—— 「我不觉得自己舍弃权力与魔力来到人界的选择是错的,即使身处这一刻,也不曾有过一丝后悔。」 这不只是对扎尔说,也同样是在叮嘱自己。 行动遭控制,使不上魔力。别说是身为魔女,连身为生物的尊严都惨遭践踏——在这样的状态下,她依然笑得优雅。 想尽法子,竭尽所能,强颜欢笑。 (想活得无怨无悔只不过是种理想……真是说得一点也没错。) 在虚张声势的笑靥底下,露希雅想起悠理的话。 (但是……既然是自己的抉择……就只能继续坚持,装作无悔继续活下去……) 支撑着露希雅濒临崩溃的心的,是对已逝妹妹的思念。 以及麻上悠理那句——对自己人生之道的赞同。 她以为不可能有人赞同她。 她以为不管魔族还是人类,对她的作为铁定只有批判。以为不可能有人认同,这种自我感觉良好的自私行为。也因此——有人愿意支持这份情感,让露希雅无限欣慰。 「……这是我自己的力量,我要使用还是要抛弃,由我自己作主。」 魔力被胸前的封印压抑,在隔绝空间里彻底失效。 接连的攻击令衣服千疮百孔,遭捆绑的四肢让她动弹不得。 拥有的力量没一项能尽情施展,生死全落在实力不如自己的敌人手上。 山穷水尽的穷途末路——耻辱的极致。 在这走投无路的绝望里,露希雅只能像个婴儿般依偎在悠理的话语上,勉强维持精神安定。 「……露希雅,你的自我陶醉实在令人作呕。你不配当个魔女。力量尽失的你——只是条母狗罢了。」 扎尔口气满是不屑。他向来视魔女为神,而那份对力量的憧憬,可说是到了病态的地步。 他因此尊敬莉弗斯缇——也因此无法原谅露希雅。 「母狗就该像条母狗一样,乖乖让人侵犯就行了!」 此刻——露希雅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战栗。 「埋怨你当初的抉择,死在绝望与耻辱的深渊里吧!」 见到眼中燃着熊熊憎恨的扎尔逼近一步,她心中萌芽的恐惧,瞬间占据了全身。 「哼,碰我身体的代价可是很昂贵的,拿你的命来换都不够。」 要是不像这样逞口舌,她怕自己连牙齿都要敲出颤声。 (……不要。) 以女人之姿受辱。 露希雅虽参加过无数次与死相伴的激战,却觉得这比死亡更可怕。未知的恐惧感,令她瑟缩起全身。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在自己根本不喜欢的男人前裸露肌肤,全身上下遭人玩弄……这是她怎么也无法忍受的。反感与恐怖逐渐渗透至全身,掠夺她的体力。 扎尔的魔掌,朝露希雅的乳房逼近。 她紧闭着眼咬紧双唇,在心中死命祈祷。即使双手遭捆而无法合掌,但她不禁祈求着。 (快救救我啊……当初不是说好会来救我的吗……) 当然,身为魔女的她,不会向人类的神祈祷。 (悠理……!) 光芒—— 黑暗所包围的空间出现一条光之裂痕。在呈放射状扩展的光芒里,冒出一只紧握的拳头。 那是麻上悠理的拳头。 (插图011) 在露希雅眼里,那拳头比这世界里的一切都强大。 硬生生打破次元障壁的他一进入空间,马上发现露希雅与扎尔。并且在确认男方是敌人后——赤手空拳轰向他。 被威力惊人的拳头打上侧脸。扎尔对来自死角的攻击无从防御与闪避,夸张地向后飞去。 凭蛮力闯入绝对空间里的少年回过头瞧着露希雅,瞧着玛尔妲。见到两人不忍卒睹的惨状,他悄悄阖上眼。 「……看来你们奋战了很久。」 他细语般轻声说道,再次面向露希雅。 「露希雅,关于之前说你是个轻浮女(注:轻浮女的日文是尻の軽い女,原意为屁股很轻的女人。),我在此正式道歉。」 并诚挚地道出。 「你是个,大屁股的安产型好女人。」 「……你确定这是在道歉?」 不知是夸奖还是道歉的话语令露希雅一头雾水,两肩自然而然放松下来。 「你真的来救我了。」 「是啊,毕竟当初都一言为定了。」 「也来得太慢了,你这笨蛋!」 「……没办法啊,刚刚沿途密密麻麻全是敌人,简直是烦死了。还好途中那些敌人突然全部消失,我猜大概是有谁打倒了本体吧?」 「我做的记号派上用场了吗?」 悠理应了一声并点头。 他的左手上,握着圣春学园的制服。 「……我心想悠理你应该能搞定,才临时留下那个当记号……想不到你还真的办到了。」 「嗯,我想说只有衣服却没看到人,就往旁边随便挥了一拳,结果空间突然就崩垮,真的把我给吓了一跳!」 看来他随手就把第七阶层——被视为禁咒的超超高阶魔法所创出的绝对空间给摆平了。就算实力再强,也该要有个限度才对。 「看到山里头有件高中女生的制服,我还想说发生了什么事,差点就要偷偷把它带回家去呢。」 「我就知道悠理你有办法找出,那件沾上我体味的制服。」 「慢着慢着,我是用肉眼找到的,并不是凭嗅觉好吗?再说这衣服也没什么……啊,还真的有点味道。」 「喂!不要当着人家的面闻好吗?」 露希雅见状连忙阻止,却忘了她手脚依旧遭绑,而全身上下的伤,更是让她疼得皱起眉头。 「……抱歉,我来迟了,再等我一下下就好。」 悠理以沉痛的面容道完歉,视线瞥向被自己打飞的扎尔。 「喂,给我站起来!我已经手下留情了,刚刚那一下应该不会太痛。」 如今的他,满面是愤怒。 「竟敢把我的女人折磨成这样……光凭刚刚那一拳,哪消得了我的火,哪消得了露希雅身受的屈辱……」 斗志满溢的他,嗓音充满咄咄逼人的气势。 麻上悠理——这次真的生气了。 「只有一拳才不够……露希雅所受的苦,我要乘上一百倍还给你!」 悠理伸出拳头宣告。 于是黑暗当中——并没有传来任何傲笑声…… 「…………」 「…………」 过了十秒。 「…………」 「…………」 过了三十秒。 时间徒然而逝,却什么也没发生。伸出拳头的悠理僵直不动,但尴尬的寂静,令他额头渗出冷汗。 接着又过了十秒,周遭响起破裂声,黑暗开始崩解。隔离外界的障壁一消失,周遭景色于是又回归原先的山林。 绑着露希雅四肢的大树也发出咻咻声缩回地底,让她重回自由之身,而昏倒的玛尔妲同样躺在她身旁。 扎尔就躺在正前方,瘫死的身子一动也不动。看来由于失去意识,他启动的魔法也跟着散去了。 「……悠理。」 「……别说了。」 「你已经赢啰?」 「……你别说了。」 「看来到此结束了。」 「……叫你别说了。」 刚刚那迎头一击,似乎早已经决定了胜负。 麻上悠理的铁拳就算收敛了力道,要打倒扎尔依旧是太过绰绰有余。 「……咦咦咦?有没有搞错啊?这会不会太丢脸了?意思是说我刚刚威风凛凛地对着一个昏死的家伙放话……?」 「说休想一拳了事,结果却一拳就了事了。」 被露希雅一语道破,悠理不甘心地咬起嘴唇低哀着。过了一会儿,他回身面向扎尔,毅然决然对他说了。 「刚、刚刚那拳注入了我跟露希雅的一切愤怒!见识到我们的力量了吧!」 「拜托,补这句也太慢了好吗?」 「我想也是……」 看着沮丧万分地抱起头的悠理。 「……噗。」 露希雅忍不住一声喷笑。 「啊哈哈、啊哈哈哈。啊~太好玩了,怎么有这么好笑的事情。悠理你真的太强了,强到像是搞笑一样,根本是综艺级的强嘛,啊哈哈哈!」 「你、你也不必笑成这样吧……」 蹲到地上的露希雅像是变了个人般,张着嘴大笑不止,笑得无忧无虑,笑到眼角泛泪。 捱过生死交关的恐怖,紧绷的精神摆脱了束缚,让她变得如此不设防。 满面笑容,一身破绽的模样,与其说是个魔女,更像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 「唉,这燃烧不完全的感觉还真是……喂,露希雅,那这制服该怎么——!?」 拿着制服问到一半,只见悠理面色铁青。 「嗯~这我还在思考。不过既然都跟雪雪借了这么久,也差不多该还给她了……嗯?悠理你怎么了?干嘛看着旁边?」 「呃……看、看来这制服……马上就能派得上用场了。」 被红着脸的悠理一指,露希雅这才赫然惊觉。 由魔力制成的魔斗衣。 这东西就算稍有毁损,露希雅也能借由注入魔力循环将其恢复原状。但刚刚待在无法使用魔力的空间里,让她不小心忘了修补。 导致——不堪受损而寿终正寝的魔斗衣崩解飘落,露希雅此刻一丝不挂立于山中。 她的裸体,被麻上悠理看个精光。 「咿——」 尖锐惨叫响起的同时,悠理捱了一巴掌。 才几个小时,圣春学园周遭的山地已改头换面。 如今山里到处都是泥沙,就像是发生过什么大规模土石流。但山里虽然有许多树被连根拔起,更多的却是被斩断的树木。 加木原一王踩着被自己斩断的树木,甩起随风飘扬的漆黑大衣,在已不算道路的路上阔步前行。 (……一切都照着你的剧本走是吗?黑瓜绯蜜。) 想起圣春学园的领导中枢,一王眯起了眼。 浮现脑海的,是在校长室的那番对话。他想起当时与黑瓜绯蜜的对谈重点,也就是她把自己叫去的真正目的。 一切说穿了,就只是为了让加木原一王『别去在意麻上悠理』。 一连串的对话,就只是为了铺陈出单一目的。一王虽不晓得她有何居心,只晓得她不希望自己把心思摆在那少年身上。 (而且——那女人恐怕也早料到我会察觉她这企图。) 不止如此,她甚至还晓得一王根本不会在乎,所以才像这样隐约泄漏出居心。 对她来说,一王就只是一颗棋子,而一王也甘于接受这样的事实。棋子也好弃子也罢,只要能投身战场,他别无所求。 (……黑瓜绯蜜,我就暂时顺你的意,在你准备的舞台上为你表演。) 但是——一王又想了。 (但只凭你喂的饲料,可是满足不了我的。) 少年嘴角扬起,宛如饥饿野兽的狰狞笑靥。 走着走着,他遇上了熟悉的人影。 麻上悠理在面目全非的山里行进。 将露希雅与玛尔妲送到安全地带的他,如今正在回学园的路上。本来他依然担心两人安危,但露希雅要他赶紧回去,他也只好乖乖照办。 「……嗯~这下怎么办呢。这样算是违反命令了吧?等下该找什么借口比较好……」 嘀嘀咕咕地走着走着,他迎面遇上熟悉的身影。 扛着长刀的少年·加木原一王。 「喔。」 「唔。」 两人眼神只交会了一瞬,却没一方停下脚步,但由于目的地相同,让他们自然而然并肩而行。 「又追着女人屁股跑了?」 「是啊,还是个绝世好臀呢。」 一边是一王板着脸孔的问话,一边是悠理气定神闲的回答。两人的对话到此结束,默默同行了好一段路。 「喔,对了,小鬼头。」 「…………」 「喂,小鬼头你有在听吗?」 「…………」 「……一王。」 「干嘛?」 总算做出回应的一王,让悠理轻叹一声。 「你这小子还真难搞。之前明明是你自己说叫你小鬼头就行。」 「我只说你可以叫,没说我会回应。」 「哪门子歪理……算了。你接下来要回学园对吧?等下麻烦你跟校方讲,说你刚刚救了我一命。」 「什么?」 「唉~其实我刚刚严重违规了,就这样回去的话铁定得受罚,所以我心想要是能掰个理由,说自己被敌人攻击而动弹不得,可能惩处可以减轻一些。」 「……你这小子怎么会——」 一王说到一半突然断了话头,沉默了好几秒像是在思索,接着再次开口说了。 「麻上悠理,你为了什么而战?」 「嗯?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回答我就是了。这是交换条件。」 「……嗯~可是就算你问我为了什么……」 悠理双手抱胸,仰头朝天。 「怎么说呢,其实我挺讨厌这问题的。」 一王微微睁大了眼。而悠理接着又说了。 「战斗的动机说穿了,不就是看时间看地点吗?有时是为了钱,有时是为了名誉,还有时是为了家人跟同伴。就算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理想与动机,一旦该战斗的时候到了,不管是谁都得战斗的。」 不管是谁都在战斗。 不管是谁都得战斗。 这就是悠理的答案。 「不过嘛,身为一个男人,能为自己喜欢的女人奋战当然是最好不过了。」 悠理的口吻听似戏眼神却是严肃而真挚。 一王阖上了眼,随后嘀咕了句。 「真是个滑头的家伙。」 接着,哼笑了一声。 「看来我果然容不下你这一脸蠢样的家伙。」 「啊啊?小鬼头,哪有跟人问话还这种态度啊?」 (插图012) 「…………」 「喂,少给我装死啊!听到我刚说的话没!?我已经照你要求回答了问题,你可别说话不算话啊!」 一旁的悠理喋喋不休,一王则是视若无睹走着自己的路。 行进方向的前端,已看得到学园门口。 一边是众人簇拥的伟大赢家;只身歼灭了袭来危机的英勇战士,浩荡威名又将更加远播。 一边是无人闻问的落魄输家;连最基本的命令都遵守不了的不成材学生,够低的风评更是每况愈下。 两人是如此不对盘得——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 不管是内在的齿轮,还是拥有的獠牙,不管怎样就是轧不上。 娇小王者与无名英雄就算因缘际会同在一处,也绝不会踏上同条道路。 ──────────────────────── 终章 晴天霹雳般突如其来的魔族攻击事件,由结果来看,魔法使这方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人类的被害极其轻微。除了山地一片狼借外,学园的设施几乎完好无损,学生与学园相关人士也无严重伤亡,只有数人受到轻伤。 幸亏有加木原一王的独断独行,将最糟的事态防范于未然。 而原本该举办的排名战,也理所当然延期了。 学园宣布将原订今天下午举办的第二次预赛延至一星期后。本来遇上这种事,应该要再多留点缓冲期,但为了前来观战的校外重量级人士,实在是无法延期太久,因此决定加快脚步重启比赛。 没受伤的学生们目前正忙着善后事宜——但不管男生女生,大家现在全都心向着加木原一王。 独自前赴战场打倒敌人,救出连逃都逃不动的学生——面对救世主凯旋归来,大家自然是不吝给予掌声与喝采。 大家过去总以敬畏的目光看待那超然身姿,唯独今天的胜利狂热,让一王成了众人景仰的目光焦点。 「……一王?你怎么来了?」 这样的他来到水森莲子的研究室,是事发隔天的事。 「这次的战斗里,魔导武装有什么异状吗?」 莲子边问边打量着一王。他身上虽然看得到零星绷带与贴布,不过似乎都不要紧,唯独表情显得有些疲惫。 「不知道怎么搞的,外头守了群吵吵闹闹的女人。让我暂时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听他那烦不胜烦的口吻,莲子恍然大悟。 拥有端正的五官与荒唐的实力,更具有七天骑士的地位与加木原家长子的身份——一王在学园里,可是深受女性青睐的。 平常碍于那难以亲近的氛围,女生们根本不敢主动接近他,但今天的他凯旋而归,喜欢他的女生全都趁这机会前来一睹风采。 「啊哈哈,你还真是万人迷呢!」 「简直教人无法理解。我究竟是做了什么?」 一王的口吻听起来是真的不明白。他大概从不曾有过拯救或守护之类的想法,一直都是顺从己欲,打倒立于眼前的敌人。 (而且——加木原一王也只要这样就够了。) 莲子温和而笑。 「一王你也许只是随心所欲行动,但很多人因为你带来的结果而得救。像这次要是没有一王你,搞不好会增加更多的牺牲者。」 这就是一王选择的道路。而支援辅佐他,则是莲子选择的道路。 「不过这也没办法,毕竟女人可是很现实的生物。一旦遇难时被人搭救,心里就会有开关被误触,然后对那男人迷恋得神魂颠倒。」 听她开玩笑般说完,一王凝重地哼了一声,随后抬起头盯着莲子瞧。 「也就是说,你也迷恋我吗?」 一王平静问道,害莲子眼镜差点就要滑下来。 「……咦?」 「因为一年前,我凑巧从莉弗斯缇手中救回了你。」 「这、那、的确是这样没错……」 「那么你的心也有开关被误触吗?」 一本正经的口吻,配着由下而上的眼神。一王的提问虽然只是出于单纯好奇心,但那太过犀利的目光,就是逼得莲子忍不住别过眼。 「你、你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我并没有……」 「是吗。看来真是问了个蠢问题。」 于是一王满不在乎地嘀咕了声,穿过莲子的身旁,来到房间的一隅坐下。他抱着长刀闭起眼睛,似乎是打算在那儿睡个午觉。 「……唉~」 莲子长叹一声,心脏悸动不已。 (真、真是受不了这小子……明明实力超强,却总是像这样少根筋,或者说脑子根本欠缺了些什么……) 待脸上的红潮褪去,莲子才面向一王那儿。 而他早已熟睡,发出轻轻的鼻息声。 「……好歹睡觉时把刀放下吧,你以为你武士啊!」 莲子小声吐槽了句,嘴角忍不住笑意。 看到自己制造的武装——堪称自己分身的《狂狼》被当成宝贝般揣在怀里,对她来说就是种无上幸福。 幸福到——几乎就要误触心中的开关。 「这小子只有睡相还挺可爱的……」 「——所以现在学园里,全都是那小鬼头的粉丝。唉,我真是受够这种日子了。」 麻上悠理人正待在咖啡厅『古丝塔』里。为了探望露希雅顺便报告学园近况,来到她的打工地点。 「倒是悠理,你怎么会在这儿?现在不是学校的上课时间吗?」 「喔,没事没事,学校目前暂时休课,学生几乎都在忙着修理校园。」 「那悠理你不用帮忙吗?」 「我懒,所以跷掉了。」 「……嗯,我懂了,悠理你风评会那么差,完全是咎由自取。」 听悠理边吃圣代边说,身穿制服的露希雅无奈地摇摇头。几乎已康复的她,从今天开始重回岗位。 而伤得比露希雅更重的玛尔妲也已大致痊愈并返回魔界。悠理不晓得露希雅跟自己过去的属下谈了些什么,只觉得既然露希雅表情如此神清气爽,过去的祸根与摩擦应该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刚刚说到哪?喔对了,说到悠理你嫉妒那小鬼头的名气。」 「那也不算嫉妒好吗?就只是看那自命不凡的臭屁小鬼竟然也能红成那样,觉得不太爽罢了……」 「一般来说,这就叫做嫉妒。」 「最气人的是,他救了我的那件事还传为佳话而让他更红。虽然那当初是我主动提议的,想来还真是五味杂陈啊。」 「呃,所以说到底,你只是希望能成为女生们疼爱拥戴的对象。」 「……呣。」 悠理无可反驳,只能叼着汤匙垂下肩膀。 「真拿你没办法。」 露希雅叹了一声,拿起悠理含着的汤匙,画起鲜奶油与冰淇淋送到他嘴边。 「来,啊~」 「可是我今天没加点秘密服务,这样没问题吗?」 「没问题的,就当作是我对你的一点答谢吧。」 那好吧——于是悠理乖乖张口。 笔直伸往口内的汤匙——随后被露希雅蓄意放偏,戳到了他嘴角旁的脸颊。 「好冰!」 「啊哈哈哈,你上当了~」 哈哈大笑的露希雅,以及赶紧抹嘴抹脸的悠理。 「好样的……竟敢给我恩将仇报——」 「——悠理,我认同你的人生之道。」 突然,露希雅宁静地开口。骤变的口吻来得太过突然,让悠理一时错愕。 「即使不得他人理解,却还是照自己意志行使力量——我认同这样的你,就像你认同我那样。」 「…………」 「而要是这样的人生令你孤单……那么就让我连同其他女生的份,一起好好疼爱你吧!」 「露希雅……」 「啊,上头还沾着鲜奶油呢。」 露希雅的纤指伸向他。 「你以为是谁害的啊!」 悠理回了一句,把脸颊朝向露希雅。 「——啾。」 的一声。 脸颊传来的柔热触感,让悠理恍然回神,手反射性地抚上脸颊。那儿并没什么鲜奶油,只有一抹余温。 「这、这是答谢,只是答谢罢了!嗯呵呵,看来这对悠理还是太过刺激了些?」 露希雅骤然拉开距离,勾起嘴角露出娇艳的笑。但她虽然努力想要故作从容,从脸到耳根却是一片通红。 「……噗、哈哈哈!」 「你、你笑什么嘛!」 「没事……只是觉得,这真是太超值了。」 悠理不知不觉笑了。先前说好的『最顶级服务』,他就在刚刚收到了这份谢礼。 「这可是个你鼓起全身勇气的颊吻。有了这个,我什么都不需要了。」 「我才没有鼓起什么勇气!刚、刚刚那就像打招呼一样!对我来说根本小事一桩!」 拼命找话辩解的露希雅,就像个稚气未脱的青涩少女,看起来实在是可爱极了。 说着说着,店门口来了新的客人。再过不久就是中午,店铺接下来将进入尖峰时段。 跟悠理轻声道别后,露希雅说着:「欢迎光临!」挂起笑脸前往招呼客人。 曾贵为三大魔女的她,舍弃了一切力量,来到人类底下工作,日复一日勤奋而活。 悠理并不晓得,这样的人生适不适合她。 但——如今的露希雅,看起来何其快乐,何其动人。 ──────────────────────── 栏外 驯人师的计画会议 完。 文章看到一个段落,黑瓜绯蜜阖上书本。 《剧中剧》——这书型的魔导武装阖上的同时,从纵横两方自动系紧链条并锁上。牢牢封起的书页像是在宣称,此书严禁外人阅读。 「把人找来这儿,自己却大剌剌读着书……就算您贵为团长,人家也认为这实在是有些失礼。」 圣春学园,校长室。 坐在沙发上的金发少女——麻上榭莉雅抗议似地鼓着脸颊。先前送上的茶点早已吃完,此刻她正闲得发慌。 「呵呵,请你见谅。因为刚好到精彩部分,我希望能读完一个段落。」 原本坐在窗边椅子上的绯蜜,抱着上了锁链的书,来到榭莉雅面前的沙发与她正对而坐。 「您似乎看得挺开心的。」 「的确很有趣喔。我之前拜托玛利耶尔替我加上插图,因此每一页都引人入胜,让人欲罢不能。」 「……所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剧中剧》吗?它能看得到多广的范围?」 面对榭莉雅的随口一问,绯蜜一口答道。 「全世界。」 「…………」 「——都能看得到的话,不知该有多好。」 绯蜜俏皮微笑,让榭莉雅露出某种不敢恭维的表情。 「黑瓜团长,所以你要跟榭莉雅说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于是绯蜜的手提起放在一旁的皮箱,拿到桌上打开给她瞧。 「这是……?」 「是我送给榭莉雅你的礼物。」 里头装着的,是把白色的剑。拥有收纳魔导器的装置区,以及绯绯色金所精炼而成的刀身区。这是把作工精致的魔导武装。 「这是汇集降魔骑士团的技术精粹,以最高水准制作而成。虽然终究比不上黑式魔导武装,但跟第一线级的魔导武装相比,可是毫不逊色的杰作。」 「……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根据你入学时的资料制作的,要是对什么地方不满意,请尽管向技术局反映。我已经跟技术局沟通过了,到时请直接前往我们团员专用的研究室即可。」 「请、请等一下。」 榭莉雅拉高分贝。 「人、人家还是不懂这是怎么回事……为何您要送榭莉雅这样的……」 「……也好,我就别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地说吧。」 停顿了下,绯蜜接着说了。 「麻上榭莉雅同学,我要你拿下这次排名战的冠军。」 一丝动摇荡过榭莉雅的脸上。 「我得阻止久远院雪羽卫冕不可,因此请你务必助我一臂之力。」 「……这是为什么?雪羽学姊要是卫冕,会造成什么问题吗?」 「其实……上头最近对我施压,要我一旦雪羽达成卫冕,就让她加入骑士团。」 「加入骑士团……」 「这话说来丢脸,但我即使身为团长,还是有许多无法违逆的事,得面对许多限制与束缚。雪羽一旦卫冕成功,到时我就只能让她加入骑士团。因此我只好从排名战着手,设法阻止她取得卫冕。」 「请等一下……雪羽学姊从以前就很希望加入骑士团,既然这样……」 「我向来不赞成派学生上战场,而她一旦进入骑士团,任务的危险度将完全无法跟学生的相提并论。虽然之前已经出过一王这么一个让人不同意都不行的特例,但要是可以……我还是希望学生在求学的年纪,能好好享受学生的生活。」 绯蜜阖着眼,面色凝重地说了。 「——真是这样吗?」 榭莉雅说话时,眼神带了些许猜忌。 「实际上——我看是为了雪羽学姊所内蕴的东西吧?」 榭莉雅以挑衅的口吻试探性地问道,同时挺出身子,凝神监视着绯蜜的举手投足,甚至连眼球转动以及呼吸变化都不放过。 然而,绯蜜只一脸大惑不解。 「内蕴的东西……?请问你指的是?」 「……是什么都无所谓。总而言之,榭莉雅不会接受的。」 直截了当说完,榭莉雅站了起来。 「雪羽学姊是人家最好的朋友,人家绝不会背叛她的。」 「哎呀呀呀,」绯蜜装模作样地遮着嘴。「这话听起来彷佛只要有心,你随时都能赢过她似地。」 「……这只是措词不佳。凭榭莉雅不可能赢得了雪羽学姊。B级的榭莉雅,根本不是A级的雪羽学姊的对手。」 「不,你可以的。」 绯蜜说了。 「麻上悠理所拥有的『外神』之力——既然你是那力量的正统宿主,要击败久远院雪羽这样的对手,想必是易如反掌。」 「——!?」 稚嫩的脸庞满是惊愕与绝望。战栗盘踞身躯,让榭莉雅宛如时空静止般失去动作。而绯蜜没理睬这样的她,将手伸进皮箱里。 「这魔导武装是为榭莉雅你量身订做的,能让你维持原貌并发挥内在力量。」 边耍弄着纯白的剑,她轻轻微笑着。 「至于名称……我看就叫它《纯血女帝(Sowrd Bloody)》如何?」 面对她的诘问,榭莉雅却什么话也回不了。 如今她的表情灰暗到像是世上一切全遭毁灭,而勉强开启的双唇,挤出她喉中的疑问。 「您的《剧中剧》……究竟能『读』到什么地步?这么短的期间,您是如何探出……」 「榭莉雅,这下你应该明白了吧?」 绯蜜没回答她,而是以近乎残酷的平静与慢悠,道出下一句话。 「我并不是在『拜托』你,而是在『威胁』你。」 榭莉雅再无言语。 她的眼眸甚至连绝望也不复见,失去了一切光彩,身体则像是空荡的躯壳般失魂落魄。 「……好吧。」 隔了许久,榭莉雅如此说道,并深深坐进沙发里,与黑瓜绯蜜正面相对。 「我听从你的威胁。榭莉雅……不,我从今天开始,就是你的道具,任由你差遣使唤。」 原先虚无的眼眸,注入了新的光彩。 那就像是凝聚了的鲜血,一种昏晦的暗黑之光。 「这么做虽然对不起雪羽学姊,但她得为我们牺牲。我虽然不讨厌她,但她不配和哥哥相比。哥哥的重要度,凌驾所有的一切。」 绯蜜嘴角扬起满意的微笑,将纯白之剑往空中一扔。 《纯血女帝》——拥有与亲哥哥的别号相似名称的这把魔导武装,被榭莉雅轻易接下,牢牢握住。 「为了最爱的哥哥——我的心将化为吸血厉鬼。」 (插图013) ──────────────────────── 后记 这也许没什么好多谈的,但我认为世上大多数的事,不是凭二分法就能一概而论。 好比说对与错、幸与不幸、胜与败——以及强与弱。 现代社会已不需要战国时代那种肉搏战的力量,而就算是战国时代,也有些武将能发挥军师型的实力。有些则是并未加入前线,以刀匠之姿不断打造名刀。而在幕后支持这些男性的女性,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强者呢? 如果改用七龙珠来打比方——例如若问悟空悟饭谁比较强,大家应该都会回答悟空,但我倒认为获得『学者』这社会地位的悟饭,某方面来说也是一种『强』。 总之各位好久不见,我是望公太。 话说我在对本作女主角的服装作描述时,用到了『酒红』这字眼……而令我惊讶的是,最近的时尚界对这种红紫色已经不称之为酒红,而是称作『勃艮第』。 咦~这是为什么啊~? 用酒红不是更浅显更时髦吗? 因此在本作,我还是一贯采用酒红色这词汇,这并不是什么笔误,还请各位见谅。 那么以下为致谢。 责任编辑,感谢您这次的照顾。您即使在年末年初依然正常工作,这样的敬业精神实在太教人钦佩了。 夕剃老师,感谢您那毫不逊于第一集(甚至超越第一集)的美丽插画。关于角色外貌与武器设计有不少都是交给您决定,而这些成品全都令人无话可说,好到令人起鸡皮疙瘩。 最后,向购买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 望公太 ──────────────────────── 插图 ──────────────────────── 第三卷 堕落的义妹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危机——绝对的绝望,自身后逼近。 不! 那与其说是危机,也许称之为『鬼气』会更贴切。 数量庞大到令人莫可奈何的无数鬼气,正排山倒海地袭向一名少年。 「哈啊、哈啊……哈啊、哈啊……」 『骸游之森』—— 位于被吸血鬼统治的国家——樊恩帝国外,这片被如此称呼的树海是有名的禁地。一旦进入其中,永远别想踏出。长满各种凶猛魔界植物的这片丛林,不曾放过任何外敌,敢闯入这活迷宫的侵入者除非化为骨骸,否则绝无从森林里解脱的一天。 连高阶魔族都敬畏三分而绕道的这片森林——此名少年却毫不犹豫地逃入其中。 这名少年是——麻上悠理。 一名战斗实力微不足道、平庸无才的少年。 凭他的实力,闯进『骸游之森』无疑是自寻死路——但为了逃离身后逐渐逼近的军团,他别无选择,只能往容易藏身的地方躲。 「……可恶,还是拖不住他们吗……」 悠理一脸苦闷地叹息时,怀中的妹妹说话了: 「哥哥……算了吧,哥哥你还是自己先……」 「别说了,榭莉雅!闭嘴!」 「哥哥……拜托你……师父已经不在了,要是连哥哥都被他们杀死,那么榭莉雅就……」 「别啰唆,安静抓紧我就对了!」 悠理打断了榭莉雅的哽咽声,紧抱着妹妹不停逃命。他将所有魔力凝聚在脚上,拔腿全力奔驰。 但——终究摆脱不了吸血鬼军团。 当初他抱着一丝丝希望逃进充满死角的森林,但事实证明这么做毫无意义。追兵凭着绝对的火力烧毁森林,有条不紊地向他们节节逼近。 眼前的追兵是人数近百的吸血鬼军团。 但这些可不是普通的吸血鬼,而是具有极高战斗力,直属于王的亲卫部队。 师父——朱利亚斯·豪尔格,虽然已经将其数量歼灭至一半以下,但如今他已被击败。此时面对残存的众多吸血鬼,悠理却一筹莫展。 因此,他只能没命地逃亡。 为了守护心爱的妹妹——榭莉雅。 「——呜!」 突然,身后一道闪光掠过,悠理瞬间跳起,勉强闪过了那道光。 但即使他闪过那道光,却没能躲过它击中大地后的爆炸。悠理被气流抛到半空,接着掉落地面翻滚了几圈。 他反射性地抱住榭莉雅护着她,自己却背部朝下摔到地面,脸部也因剧烈疼痛而扭曲。 「喀、哈……」 「哥哥……!」 「我没、没事……」 击出魔法的翘胡男,在他们身后嗤笑。 这时——一名拥有眩目金发的吸血鬼朝翘胡男逼近。 「你这是在做什么?」 双眸彷佛比冰更寒冷的他一开口,翘胡男顿时面色发白。而且不只是他,所有吸血鬼同样紧张得鸦雀无声。 他只需要一句话,就足以为战力强大的军团带来恐怖与战栗。 一切证明了——金发男子才是军团的主宰。 「杜、杜克雷殿下……」 翘胡男以发颤的嗓音,道出皇帝的名讳。 杜克雷·樊恩·埃塔纳修斯·海哲斯凡克。 别号——『鲜血皇帝』。 吸血鬼之王,开口对自己的属下说: 「要是伤了我的妹妹,你承担得起吗?」 「对、对不——呜呃?」 赔罪的话语未完,翘胡男已从头被劈成两半。即使吸血鬼拥有过人的再生能力,一旦脑部这精神的根干被摧毁,依旧是死路一条。 「能伤我妹妹的——只有我。」 杜克雷面不改色,以手帕擦去满手的鲜血说: 「那么,小毛头,捉迷藏就玩到这儿吧。」 吸血鬼之王冷言道: 「该把我的妹妹——杜榭莉雅还给我了。」 听到这句话,悠理觉得自己的大脑气到沸腾了。 (你还称她是妹妹……?去你的,像你这种货色,凭什么以哥哥身份自居……!) 他激动得恨不得冲上前一拳打飞对方,但还是咬牙忍下愤怒,抱起榭莉雅往森林深处奔去。 敌方军团碍于榭莉雅也在,无法施展大范围攻击——话虽如此,不过悠理被追上,也只是时间的问题罢了。 「悠理哥哥……」 榭莉雅哽咽的细语,听起来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请把我放下。」 「……不行。」 「凭哥哥的力量,不可能摆脱得了『鲜血皇帝』,更别说与他交手了。他随便一个部下,战力恐怕都比哥哥要强得多了。」 她近乎残酷的分析,让悠理紧紧咬着牙。 榭莉雅用和平常大不相同的成熟口吻继续说: 「敌人的目标是我,只要抓到我,他们对哥哥应该不屑一顾……不,我会试着用这当条件跟他们谈判。只要我回到原本的哥哥那儿——」 「不准叫那种人哥哥!」 悠理扯嗓喊道: 「你还没搞懂吗!?那混帐要的是你的『力量』……他根本就只把你当成容器,你要是回到他那里,会遭受何种对待——」 「……可是,我们别无选择。虽然无奈……但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就是我——杜榭莉雅·樊恩·埃塔纳希儿·海哲斯凡克,与生俱来的命运——」 「榭莉雅。」 悠理打断了她那满怀悲戚的话语说: 「你的名字叫做麻上榭莉雅,而我是你的哥哥。」 「…………」 「所以我绝对不会抛下你的,不管面对的是怎样的悲剧,怎样的命运,我都会守护你的。」 这句话由毫无力量的少年说出,就只是名不副实的空头大话。但榭莉雅听他这么一说,却表情骤变。 「哥哥……」 她原本带了觉悟的眼眸动摇了,泪水从中渗出说道: 「榭莉雅也……榭莉雅也不想这样!不想回到他那里去!还想跟哥哥、师父到处旅行!想跟哥哥永远在一起!」 怀里的少女有如稚子般,伴随毫无掩饰的情绪,哭得稀里哗啦。 「要不是因为这『力量』……」 紧握拳头,她痛哭失声。 「像这样的『力量』,榭莉雅根本不需要!」 突然——悠理停下脚步。 他放下怀里的榭莉雅,与她面对面说: 「是吗,你不需要啊……」 面对吸血鬼军团的逼近,悠理干笑一声并开口: 「不想要的话——就拿来吧。」 「……咦?」 「要是你无法承受,那就全部交给我吧。不能替妹妹分摊重担的话,算哪门子的哥哥!」 面对那蕴含坚定决心的眼眸,榭莉雅不知所措。但,她已经没时间犹豫了。 由于两人停下脚步,吸血鬼军团已近在咫尺。 「榭莉雅!」 悠理的咆哮触动了榭莉雅,让她决定将一切托付给哥哥。 无论是自己的生命、内涵的力量、颠沛的命运,甚至是沉重难当的宿命。 她把自己的一切——托付给亲爱的哥哥。 就这样,少年得到了向往的『高强』,得到这份追求已久的,用来守护想保护之人的『力量』。 而他化身世界最强后的第一战——少年自己也没印象了。 虽然少年没有印象,世界却记得他所带来那难以估量的巨大影响。 这一天结束后,魔界的地理与历史全变了样。 众人口中的神魔栖息之地『骸游之森』连一片树叶都没留下,化为充满血腥味的空旷荒野。 而统治吸血鬼达好几世纪的吸血鬼之王『鲜血皇帝』一死,最大的吸血鬼统治国——樊恩帝国亦面临瓦解。 魔界漫长的战争,最终以魔女方的胜利画下句点。 而消灭暴君的人物,则化为『灾厄之黑魔女』的传说——被称为值得敬畏的灭世灾祸,或是为人传颂的救世主。 ──────────────────────── 第一章 七大豪杰 七天骑士。 他们是拥有卓越战斗能力的七名人类凶器。 唯有加入降魔骑士团并立下汗马功劳的人,才够资格拥有这响亮威名。 他们是精锐中的精锐,从世上为数不多的S级魔法使里精挑细选而来,拥有骑士团高层所配发的黑式魔导武装,以及呼应其能力与人格的称号。 降魔骑士团虽然有讨伐魔族的义务,但一般都采取团体战斗。唯有获选为七天骑士的人,能够凭个人判断,只身与魔族交手。 不只如此,他们还拥有组织部队的权限。精心挑选部下,组织出自己的专属部队的人占多数,但也有人是在现有的特务部队或其他单位担任要职。 除了上述一切,其他关于各项免责权、禁区的通行许可、对高层干部的任命罢免棹,以及与三贤者的直接谈判权等等……他们可享有的各种特权不胜枚举。 但要取得这高人一等的地位是有代价的——一旦成为七天骑士,过去的平凡生活也宣告结束。他们将一辈子进出战场无数次,将此生全部奉献给战场。 七名救世主如今分散于世界各地,今天依旧投身于激战里—— ——美洲大陆西岸沙漠地带。 辽阔的白色大地上,有十四头怪物。 它们的外观像是豹或狮子之类的四脚猛兽,但体毛却是紫或黑等骇人的颜色,身躯更是随便就超过了十公尺。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它们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魔界生物。 道些拥有锐利獠牙与慑人魔力的异界魔兽——但它们现在全都像被主人命令的狗一样乖乖坐着。 砂砾遍布的大地上描绘着魔法阵,魔兽们被光之锁链五花大绑。有些魔兽低吼着试图挣脱锁链,但由三名魔法使对一头魔兽施展的捕缚术压制着,它们根本不可能动弹得了。 十四头魔兽,被人类彻底制服。 「战斗时间共计——五十六分钟。这次稍微多花了点时间。」 看着已遭瘫痪的魔兽们,男子掏出怀表瞧了瞧说。 男子的容貌精悍,年龄大约三十过半,身上的漆黑长大衣整齐而一尘不染,他用凌厉的目光眺望着战场。 「阿道夫总队长!」 此名风貌犹如军人的男子面前,奔来了一名身着降魔骑士团制服的男子,挺直身子毕恭毕敬地向他报告。 「十四头魔兽已全数捕捉,被带走的少年也平安获救,虽然受了点轻伤,但并没有大碍。」 「辛苦了。」名为阿道夫的男子如此简短回应,将手里的怀表收回大衣内的口袋。 「接下来开始进行焚化作业,A班继续专心施展捕缚阵,B班与C班准备进行焚化。这次用第四阶层的火炎魔法应该就绰绰有余了,剩下的人在一旁待命,以防魔兽试图抵抗。」 明明已经彻底镇压了敌人,阿道夫却没有一丝松懈。他的表情依旧犹如戴上了铁面具般,不疾不徐地下达各项命令。 「传令给加妮特队,要她们跟着照办。」 最后补充的这道命令,却让部下眉头微蹙。 「……请问,阿道夫总队长,这次为何会向她们队请求支援呢?」 男子诚惶诚恐地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点水准的敌人,靠我们巴尔扎队应该就很够了,但为何这次却特地拜托她们……?」 男子想必对自己的所属部队与队长深有信心,却见到队长向他队求援,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是为了完美的胜利。」 阿道夫说话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战斗唯有获胜才有意义,而挟带绝对的战力差距、扫荡敌人而不受丝毫损伤,这才是胜利的黄金模式。」 说到这儿,阿道夫嘴角微绽: 「虽然战争必定伴随牺牲……但牺牲当然是愈少愈好。」 「……您、您说得是!抱歉说了这么僭越的话。」 男子欠身道歉,但阿道夫并没有责备他的意思。 等部下离去,男子的心思再次回到战场上。 魔兽虽然没有知性,但似乎也领悟到死期将至,安分地伏在地面,再无任何抵抗。 但阿道夫望着它们,眼里依然不带一丝轻忽。 十四道火柱升起,魔兽绝命的咆哮声回荡在其中。但直到最后一头的惨叫消散前,阿道夫都不曾松懈过一时半刻。 七天骑士第一席『胜利者』。 阿道夫·巴尔扎。 他是第一特级选拔部队,人称『巴尔扎队』的队长。 同时,也是全实战部队的领导总队长。 身兼降魔骑士团的副团长,及战地最高指挥官。 降魔骑士团的——当代最强战力。 一个救护帐篷,就设在魔兽被逮的地点不远处。 那本来是替受伤的魔法使准备的临时设施,但有了阿道夫的指挥,这次任务的负伤人数为零,救护帐篷里就只有那名获救的少年。 少年裹着毯子,边哭边打着哆嗦。 他是遭魔兽袭击的孤儿院院童,年纪恐怕还不到十岁。逃命时慢了一步的他差点就要被魔兽掳走,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被降魔骑士团救了出来。 他虽然没受什么外伤,但狰狞的怪物似乎在心底留下深刻的伤痕。他虽然获救已久,却直到现在都还哭个不停。 「打扰了。」 伴随沙哑的嗓音,一名女性进入帐篷。染得通红的头发,遮住双眼的帅气太阳眼镜,以及嘴角的凉烟糖——她一看就是个相貌出众的美女,却同时具有粗犷豪迈的阳刚气质。 女性跨着大步前进,在少年面前蹲下。 「小鬼,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有些强硬的口气吓到,少年缩起了身子。 「雷、雷恩……」 「雷恩啊?喔~这名字挺帅的嘛。我叫加妮特,是这里最厉害的大姊头,多指教了。」 戴太阳眼镜的女性——加妮特豪放不羁地自报姓名。 「所以雷恩,你干嘛缩在这里哭呢?」 「因、因为……我、我好怕……!」 雷恩的低声细语中夹带了恐惧。 「要、要是……那样的东西再来一次……我、我……呜呜……」 看着少年牙齿颤得喀喀作响,加妮特无奈地耸了耸肩。她咬碎原本含在嘴边的凉烟糖,单手抓住雷恩的脑袋。 「雷恩,你听好了,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强者能活下去,弱者必须死。」 加妮特以洪亮的声音说道。 「攻击你的那群魔兽已经死了,连一头都不剩,而你在我们的保护下活了下来。也就是说——你比那群家伙还要『强』。」 「我……强……?」 「是啊,没错。你拥有得到我们帮助的『运气』,那就是你拥有的『强』。所以,拿出自信来吧。」 加妮特说完站了起来,以指腹推了推太阳眼镜。 「在这世上,活着的人才是赢家,懂吗?」 七天骑士第二席『逃窜者』—— 凯蒂·加妮特。 第二特级选拔部队,人称『加妮特队』的队长。 她的累计战斗次数与累计逃跑次数——都是历来第一名。 ——澳洲南部的森林地带。 「倒楣啊。」 有如长了脚的蛇形怪物,正与一名男子对峙。 他背着装了贝斯的硬壳箱,看起来瘦骨嶙峋。 梳得锐利吓人的发型,配上挂锁型的项炼;赤裸的上半身,直接披了件黑色大衣。 男子睁得斗大的双眼狠狠盯着怪物,不屑地出言挑衅: 「你这家伙真是倒楣透了,竟然不幸到遇上本大爷,看来上辈子应该是干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吧。哈哈哈哈!」 男子一边吊起嘴角哄然而笑,一边把手伸到身后背着的箱子上。 接着,空出的那只手举向天空,向敌方翘起中指。 「MO××××·FU××ER!」 这是几乎全世界电视媒体都禁播,对他人的最大侮辱。 以脏话为起头,他的演奏开始了。 七天骑士第五席『破坏者』—— 维维安·维肖斯。 第三特级选拔部队,人称『维肖斯队』的队长。 他是特殊机密小队『影』以及特殊刑讯小队『铁』的头子。 『前』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 ——俄罗斯西北部山岳地带。 「真走运呢。」 在被狂风暴雪尽悉染白的世界里,一头以双脚行走,令人联想到猴子的怪物,正和一名女子对峙着。 她洁白细致的肌肤即使在呼啸的风雪里,依旧不减其光辉;温婉的脸庞、一颦一笑与每个步伐都充满优雅。带有某种脱俗氛围的她,一双尖锐的耳朵却醒目到令人过目不忘。 「嗯,你真是幸运,竟然能够遇上我。我呢,可是以下手轻柔而出名的喔~应该吧。」 以端庄的口吻说完,女性毫不客气地迈向猴怪。 「能死在同样身为魔族的我手里,你应该也死而无憾了吧?」 她语气中不带任何紧张感,但眼眸却暗藏冷彻光芒。 七天骑士第六席『不速者』—— 雪露莉·菲·米伦·克拉伦。 第四特级选拔部队,人称『克拉伦队』的队长。 非人骑兵团『凶杀马戏团』的负责人。 已灭绝种族『妖精』的唯一现存个体。 降魔骑士团史上头一个魔族团员。 ——义大利半岛,梵谛冈地底。 降魔骑士团本——研究室地区。 「…………」 他,就待在无数研究室的其中一间里。那是间主要进行数据搜集与分析的昏暗房间,里头密密麻麻地排满高阶电脑。 男子的双眸对着超过二十台萤幕,读取里头如瀑布般流逝的种种资讯,双手则是以快得看不见的速度不停敲打键盘。 「…………」 男子不发一语,像是被什么附身似地埋头工作。 随后,右下角萤幕上浮现『有新信件』的文字,男子即刻打开信件,将内容要旨注入脑海。 「……兴趣不大。」 看过信件内容,男子只嘀咕了一声,再次埋首于原先的工作里。 七天骑士第四席『导引者』—— 罗伊兹·玛利耶尔。 降魔骑士团技术局局长。 魔法研发部门、魔导武装部门、魔族生态调查部门——以及其他诸多研究部门的实质最高负责人。 ——日本的地方都市·滨屋市郊区。 降魔骑士团的日本分部兼魔法使养成机构——圣春学园。 「一王~!一王啊~!你在哪里~?」 校园的后庭里,技术局的年轻菁英水森莲子边放声呼喊,边甩着扎成一束的头发东张西望。 「出来啊,一王~!黑瓜团长有事找你~!」 但无论莲子怎么喊也得不到回应,便失望地垂下肩。 「哎唷~真是的,那小鬼到底跑哪儿去了……再说,为什么我得负责找他啊?我又不是他的监护人什么的。」 抱怨完一轮后,莲子再次开始找人。 就当她卖命地呼唤时,她的头上—— 立于后庭一隅的大树,少年就坐在一根粗枝上。那地方照理说很不安稳,但少年却轻松自在地把背靠在主干上。 「……呼。」 何止自在,根本就睡着了。 七天骑士第三席『饕餮』。 加木原一王。 没有拥有任何部队,也不属任何部队。 他是史上最年轻的团员,兼史上最年轻的七天骑士。 ——圣春学园,校长室。 「嗯呵呵,真是逗趣的画面。」 立于窗边的女性瞧着眼下光景,轻声笑了起来。 拼命地寻找少年的少女,以及在她头上睡觉的少年。 对所在位置看得到全景的她来说,恐怕没有比这更滑稽的景象了。 但要莲子寻找一王,正是她下的命令,因此像这样袖手旁观看着两人奇妙的躲猫猫又取笑他们,实在是有些坏心。 「这么有趣的事可不多见,我就再观赏一下下吧。」 但她带着灿烂的笑容,又如此说了一句更不厚道的话。 七天骑士第七席『逆天之人』—— 黑瓜绯蜜。 她是降魔骑士团团长兼圣春学园校长。 团长直属亲卫部队,人称『机密队』的队长。 历来最弱的团长。 ——美洲大陆西岸。 在救护帐篷里,雷恩与加妮特的对话依旧持续着。 「而且我告诉你,雷恩。」 与其说是对话,更像是在跟人呛声——加妮特就以这样的口吻,对年纪尚小的少年说。 「其实我啊,也是拿命在战斗的,结果救出来的家伙却这样哭哭啼啼个没完,害我都泄气了。」 「……对、对不起。」 「所以——笑一个吧。你要是觉得活下来很开心,那就笑一个来看看吧?」 加妮特隔着太阳眼镜眯眼一瞪,那股魄力把雷恩给吓得轻声惨叫。 「喂喂喂,为什么别过眼不敢看我?笑啊,唉,我叫你笑一个啦?」 「够了吧,没看到他都怕成这样了。」 加妮特挟着雄狮般的魄力逼近少年,这时一只戴了白手套的手放上她的肩膀。 「加妮特,你该要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的外表会吓到人。」 「阿道夫……你是怎样?对我完美的服装品味有什么意见吗?」 「我是要说,小孩很难接受你那模样。」 「呵,接不接受都无所谓,反正我最讨厌小鬼了。」 撇下这一句,加妮特离开了救护帐篷。阿道夫瞥了雷恩一眼,随后跟着她离去。 「讨厌小孩,是吗?掩饰害臊到了这种地步,可就有点滑稽了。」 「啊?」 「你到处捐大钱给孤儿院,可是众所皆知的事啊。」 「……那是因为……就是,嗯……对啦,那只是因为我钱包掉在孤儿院前,被那群臭小鬼给私吞了。」 「原来如此。看来你的口袋构造非常奇妙,只要一经过孤儿院,钱包就特别容易掉。」 阿道夫装傻似地说完,害加妮特尴尬得咬牙切齿。 「加妮特,让我再向你道一次谢。要不是有你跟你的部队,这场仗恐怕会打得更艰辛些。」 「那些家伙根本用不着我特地出马好吗?啧,你还是老样子步步为营,哪怕面对的是打一百次能赢九十九次的敌手,也要想尽办法消灭那『一次』的机率。」 「那当然,战斗只有获胜才有意义。」 「……唉,听你说得这么堂而皇之,我都懒得笑你胆小了。」 「我才希望你对打倒敌人多一点执着。把救人摆第一的精神虽然值得钦佩,但要是因此放过原本打得倒的魔族,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要你管,我就是要用我自己的方式,爱么做就怎么做。」 面对加妮特充耳不闻的态度,阿道夫只能无奈叹息。 「所以,阿道夫,雷恩之后该怎么办?」 「你很在意吗?」 「回答我就对了。不过先告诉你,这附近的孤儿院可是每间都客满了。」 「你可真清楚啊。」 「啰唆。」 「我打算带他到日本去。」 阿道夫坦然以答,但加妮特却一脸纳闷。 「日本?你又要去那地方了?」 「黑瓜团长对所有七天骑士下了召集令。」 召集七天骑士。 即使找遍全降魔骑士团,拥有这权限的,就只有立于顶点的团长一人了。 「这次召集地点在降魔骑士团日本分部——圣春学园。只要带雷恩到那学园去,总会有人能照顾他的。」 「搞了半天,原来雷恩只是顺便的。嗯~不过也好,日本这国家还算不错。倒是话说回来,这次竟然会召集七天骑士……」 加妮特的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 「哼哼~看来那只母狐狸终于要掀起什么战争了吗。」 七天骑士。 个人战斗力均可与整个师团相匹敌的这七名人类凶器,在历来最弱的团长命令下,集结于东洋的岛国。 而这正意味着—— ──────────────────────── 第二章 两人的距离感 密室里,一对男女紧紧相依。 他们双方气息都有些急促,身上渗着汗,唇间泄出炽热的吐息。 「……雪羽。」 脖子上戴着颈圈的少年——麻上悠理呼唤了她的名字。 「你、你可要温柔点喔……」 此刻的他嗓音微颤。平常逍遥自在,自由奔放的他这次很难得地,说话的声音带着浓度过高的紧张感。 「嗯,我知道。」 相较之下,雪羽显得落落大方,除了脸颊有些红润,其余就跟平常的她没有两样,可说是轻松自若。 麻上悠理与久远院雪羽。 两人相遇至今还不到两个月,但由于各种一言难尽的缘分,两人经常有机会一块行动。 两人之间并没有所谓的主从关系——但实际上,一本正经的雪羽,老是被狂放不羁的悠理给耍得团团转。因此真要说的话——握有主导地位的,也许该算是悠理吧。 然而…… 今天的此刻此地,这样的主从关系却逆转了。 悠理现在有如小动物般怯懦,任由雪羽对他上下其手。 他的主导权,完全落入对方的手里。 「呣,还真是比想像的还要硬得多了耶。」 「呜……!」 雪羽边兴致勃勃地说,手上力道也跟着加大,让悠理皱起了眉头。 「嗯……好硬喔……才刚压下去,就又弹起来了。」 雪羽摸着悠理身体的手更加用力,绸缎般的纤滑细指每动一下,便让悠理发出类似喘息的声音。 「哈啊、哈啊……呜……」 「你还好吧?会不会太大力了?」 「没、没事……我不要紧……不对,嗯,这样不错……挺舒服的……」 「是吗?那我再用点力看看。」 「什……慢、慢着,雪羽,要是突然太用力……啊啊啊!」 突如其来的刺激,害他发出近似哀号的声音。 「雪、雪羽……这有点,太激烈了……」 「你可是男生耶,给我咬牙撑过去。」 「呜……!」 「呵呵,不过第一次看到悠理你这么弱不禁风,感觉还真奇妙。想不到,你竟然会有这样的『弱点』在。」 露出带了暴虐的笑靥,雪羽继续折腾着悠理。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刺激,悠理身体几乎到达极限。 「……不行、我不行了雪羽……」 「怎么啦?」 「我快要……忍不住了……」 「这样就忍不住啦?看来你也不过如此嘛。」 「……要你管。」 「呵呵。」 「呜!雪羽……!不行、真的不行了……!」 「呵呵呵。」 「——!雪、雪羽~!」 濒临极限的悠理,发出近似哀号的呻吟——雪羽就在这瞬间停下了手。 「就到此为止吧。柔软体操要是太硬来,反而会造成反效果的。」 压在背后的手一松开,悠理于是吁了口气,直起原本前屈的腰。 这里,是学园内无数训练房的其中一间。 今天放学后,悠理也一如往常和雪羽进行排名战的训练。 但说是这么说,不过有资格参加排名战的,也只有雪羽一人。 至于悠理……他早在第一次预赛时就出局了。 不过这特训当初就是为了让雪羽精益求精而开始的,所以倒也跟悠理参不参加大会没什么关系。悠理所做的,就是配合雪羽的实力『让招』跟她对打。 今天,两人已结束一轮模拟战斗,正在做最后的柔软体操。 「不过悠理,虽然做柔软操时最好不要憋气,可是也不必那么大声说话吧?」 「嗯~怎么说呢,我只是觉得光做体前屈蛮无聊的,不如就演成像是被你调戏的样子,想说这样比较有意思……」 「调戏……?」 「没事,别理我。」 性知识贫乏的雪羽,大概没察觉到悠理的低级妄想,也没听懂『调戏』是指性方面的意思。果不其然,她的表情依旧茫然。 「哼,算了,要是太在意你这种人的胡说八道,那可没完没了。」 「没错没错,别管我说的话了。好,那我们该换手了。」 雪羽点了点头,背对着悠理坐到地上。悠理双手向前,慢慢伸向眼前那毫不设防的女生背部。 (能够合法摸女生,又能合法让女生摸……) 柔软体操真是太赞啦——悠理深受感动。 (哼哼哼……) 因为不会被雪羽看见,悠理也省得再装模作样,直接把猥琐思考呈现在笑容上,同时锁定了少女的肩胛骨周围。 (刚刚是我被调戏,这次该换我调戏雪羽了……哼哼哼,瞧瞧这迷人的肩胛骨。) 在脑里设定完自己的妄想场景,悠理轻触雪羽的肩胛骨,悄悄把她的上身往下压。 但随后传来的,却是过度轻盈的手感。 「呃、咦……?」 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摸空了,但仔细一瞧,雪羽已经把自己的上半身弯下去贴上了双腿。 「这也未免太柔软了吧!?雪羽真厉害,你的身体原来这么柔软吗……」 「是啊,我从以前就算是柔软的那一类。」 雪羽边说,边大大张开双腿,将上半身压到双腿之间,于是包括那对份量感十足的胸部、以及紧实的腰肢,她整个上半身几乎都贴到了地面。 「哇~简直跟软体动物没有两样了嘛。」 「这算是在称赞吗?」 悠理确实深受感动,也终于能理解——自己的柔软度明明是正常人水准,为何却被她评为过硬。 「可是既然柔软成这样,也不必做什么柔软体操了吧?」 「也不能说完全没必要,因为柔软操同时含有放松肌肉的效果。」 「……可是既然柔软成这样,也不必做什么、柔软体操了吧……」 「你干嘛又重复一次啊?而且你的语气听起来还很不甘心?」 雪羽一脸纳闷,但悠理却失望透了。 事情不该变成这样的。照当初预定,他能合法对雪羽那有些僵硬的身躯上下其手为她按摩、想用力地按压雪羽的肩胛骨、想再享受一下肩胛骨的触感,想扳扳她的肩膀,欣赏肩胛骨滑动的样子。 (……不对啦,我到底是有多喜欢肩胛骨啦?) 雪羽当然对悠理脑中的自我吐槽浑然不知,一个人三两下就完成了柔软体操。 「雪羽,你筋骨既然这么柔软,应该能做Y字平衡吧?」 「Y字平衡吗……应该可以吧。」 「那就做一个来看看吧。」 于是雪羽照悠理的要求单脚站立,手抓起另一只脚向上抬起——但途中却突然停下动作。 她的身躯尚未形成标准的Y字,而是到卜字状态就停住了。 「……悠理。」 「唉,雪羽你怎么了?为何停下来了?」 「……你为什么要在我抬脚的瞬间,快速移动到我抬脚的那一侧去?」 「呃……」 「而且移动也就算了,为什么还立刻趴下来由下朝上看着我?」 「…………」 趴在地上以低角度仰头朝上的悠理,被一双冰冷的视线睥睨——一种充满鄙视与怒火,带有暴虐之色的目光。 看来雪羽再怎么不食人间烟火,还是看破了这小学生水准的阳春计画。 「话先说在前头……我今天有穿安全裤,你就算再怎么从下面偷看,也看不到我的内裤的。」 「你说什么!?」 「你也晴天霹雳过头了吧,笨蛋!」 像是受到天打雷劈般战栗不已的悠理,被雪羽大大吐槽了一番。 「真是的!对你这人真是一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只见她双手抱胸前,头撇向一旁。 「……啧,还以为难得有机会欣赏雪羽久违的小裤裤呢。」 「什、什么叫久违!?我是哪时候露过小裤……内裤给你看!?」 「哪时……不就是刚见面那时吗?」 「这……啊、呜呜……」 悠理不以为意地答完,只见原先面红耳赤又滔滔不绝的雪羽,垂下了那张羞红的脸。 悠理与雪羽的初次相遇—— 就是在森林里,从龙的一击底下救出雪羽那次。 「我们俩真挚的友情,不就是从『兵次』、『圈』、『看光了』(注:此剧情出自第一集,日文小裤裤为『パンツ』读音接近『乓次』,『圈(マル)』有『全部』的意思。)的那一幕建立起来的吗?」 「这是哪门子的真挚啦!」 「我坦白讲,要是雪羽你那时没有露裤裤,我猜我应该就赶不及救你了。」 「呃、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即使身在危机莫测的浓雾里,目光却依然不由自主地被裙底风光吸引而去……当时就是因为这男性可悲的本能神速察觉到有裤裤走光,我才会偶然发现正被龙攻击的雪羽。」 「这就是那拯救行动的幕后真相吗!?」 「所以我不是早说了吗?『唉呀,好危险呀。真是千钧一裤裤啊。』」 「等等,我记得你不是这样说的吧!?当时说的不是千钧一发吗!?」 「所以要是雪羽你当时没走光……真是想到都让人毛骨悚然呢。」 「……我现在的确是感到毛骨悚然,对自己竟然是由内裤定生死的荒唐命运感到毛骨悚然。」 雪羽这下真的超级沮丧。 「好吧,总之玩笑就开到这里。」 「果然是开玩笑吗……」 「话说关于放学后的特训,明天你打算怎么办?后天就要正式上阵了,明天要放假一天好好休养吗?」 「我想想……明天就——嗯?」 说到一半,雪羽似乎发现了什么。悠理随着她的视线一同望去,发现训练房入口,一名少女百无聊赖地站在那儿。 「社?」 悠理一喊她名字,她便走了过来。 辻社。 她是悠理的同班同学,当前阶级为C级。容貌虽然可爱,表情却缺乏变化,因为她总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感,在校内被人称作冰山美人。 但悠理是知道的。 社实际上的个性——跟冰山相差甚远。 「你怎么了,社?怎么站在那里呢?」 「我有事要找悠理。」 「那喊我一声不就好了吗?」 「是这样没错……」 社话说到一半便停了来,垂下了头。她烦恼了好一会儿,才把头再次抬起。 「抱歉,我似乎发生了丢脸的误会,所以刚刚才会在门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入训练房。」 「误会?什么误会?」 事后,悠理为了自己这随口一问后悔万分。 社基于罪恶感,于是开始忏悔,把自己那『丢脸的误会』全盘托出。 「我听了门缝传出的声音——误以为悠理跟雪羽在做什么猥亵的行为。」 「「…………」」 悠理跟雪羽两人彷佛时间暂停般一动也不动。 但社的话并没到此结束。 基本上不懂察言观色的她,在这种时候简直无人能敌。 「这样的误会说来可耻,但首先悠理说『要温柔点』,就让我的思维转换至淫秽的方向,并且把雪羽所说的『硬』当成是形容悠理生殖器的勃起状态。我基于两人随后的对话,判断你们在进行的应该是手淫——也就是俗称的『打手枪』,听到悠理的声音逐渐失去从容之后,认为高潮即将到来。我基于好奇心,本来希望能见证并观察悠理射精的瞬间,但往里头一看,却发现两人做的其实是柔软体操……我身受强烈的罪恶感苛责,一时怅然若失。悠理、雪羽,真的非常抱歉。」 社一字不漏全说了。 甚至堪称钜细靡遗。 包括自己的误会与罪恶感在内,她道出一切心情转折,并且向两人道歉。 「…………」 悠理这下尴尬得一时无语。自己的恶搞遭人逐一破梗的羞耻,以及听了花样年华的少女道出各种淫秽字眼而产生的抗拒,害他此刻千头万绪,不知该从何答起。 (……她根本就……一点都不冰山啦!) 辻社的实际年龄——只有五岁。 由于这特殊的生平,社在许多方面总显得脱序,外加她目前奉『报恩&赎罪』为面对悠理的最高行动原则,正忙着吸收各种能取悦男性的事——也就是所谓的性知识。 孜孜不倦的少女成天吸收各种性知识——原来如此,看来今天这非同小可的事态,就是那行为所造成的结果了。 (她能承认自己的错误这点虽然很好,做错事能老实道歉也很值得嘉许……) 可是,希望她能学会察言观色,而且也该多点羞耻心。 或者就算让步到底,两人独处时说这种话也就罢了——但今天可是有第三者在场的。 「……悠理。」 这一声像是发自寒冰地狱般冷酷。而相较于那绝对零度的口吻,少女此刻面颊倒像是烫熟的章鱼,同时全身不停打着哆嗦。 看得出来,她的怒火已经破表了。 「你、你你、你这家伙刚才发出的那些怪声……原、原来就是在耍这种把戏……?竟、竟敢利用我的无知……以、以、以为我不会发现……你脑子里想的那些……!」 而当雪羽满面愤怒地回过身——悠理早已摆好起跑姿势。 「阿帝欧斯!」(注:Adiós,西班牙语再见之意。) 「站、站住!悠理!我今天绝不放过你!」 已经不晓得是第几次的鬼抓人开始了——悠理用黄色笑话惹恼雪羽,如今已成了固定戏码。 由于某种因素而荣登『世界最强』之位的少年——麻上悠理。 带着这股能化身英雄也能化身魔王力量的少年,今天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梅涅丝与扎尔攻击圣春学园,已经是五天前的事了。 根据降魔骑士团的调查,发现两名魔族是一年前现身日本的魔女莉弗斯缇的属下。认为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向降魔骑士团与圣春学园报一箭之仇。 但鲜少有人知道,两人真正的目的其实是露希雅的首级,袭击圣春学园就只是单纯的声东击西。 而受到事件影响,原本已如火如荼展开的夏季排名战被迫延期。 由于已邀请了校外人士参与,排名战无法拖太久,因此决定延期到一星期后,学生与老师则趁这段期间进行修缮。 「唉~总觉得社对那些男女的事愈听愈多,定位也愈来愈情色了。真不晓得是被谁带坏的。」 「当然是你啊,不然还会有谁。」 「欢迎回来,悠理、雪羽。」 追完一轮鬼抓人,悠理跟雪羽再次回到训练房,而规规矩矩待在里头的社一见到两人,立刻上前迎接。 「对了,社,你说找我有事?」 「是。御岛教官拜托我来找你。」 御岛教官,就是悠理跟社的班导师,全名叫做御岛萌萌,悠理(自作主张地)称她为萌萌老师。 「萌萌老师找我?」 「她好像因为你今天摸鱼没去布置会场很火大。」 为了重启后天的夏季排名战,学园目前正紧锣密鼓地忙着准备。 今天下午学校放假,所有学生都忙着完成自己分配到的工作。悠理与社的班级负责布置会场,但悠理并没有前往会场——也就是武道馆,而是溜去陪雪羽练习。 「不会吧……悠理。」雪羽用责备的眼神望向悠理说:「你说你在班上没工作,我才像平常那样拜托你陪我练习的……」 「不不不,不是的……是因为萌萌老师她自己说了『有参加排名战的人可以自由行动』啊。」 虽然学园上下全忙成一团,不过唯独排名战的选手可免除一切杂务。这是为了让他们心无旁骛准备比赛。 而悠理也的确是如假包换的排名战选手。 日前举办的第一次预赛,他也的确登台了。 因此,他一直都是光明正大地跷掉各种工作—— 「你喔……那句话不管怎么想,都是『之后得上场比赛的人』才适用好吗……」 雪羽伸手扶额,哑口无言。 「真的假的?社,是这样子吗?」 「由御岛教官火冒三丈的样子来看,我也认为应该是这样。」 「萌、萌萌老师那么生气啊……?」 悠理慌张地问了社,得到她无言的点头回应。 (惨啦……呜哇,这下惨啦……) 迟来的危机意识令悠理忐忑不安。身为班上的摸鱼学生,悠理已经被御岛萌萌辅导(责打)了不知几次。 「而且不只今天的会场布置,悠理已经跷工作跷了一整个星期,御岛教官的火气应该已经累积很久了。」 社平淡地说完,雪羽带了责难的视线再次望向他嘀咕道: 「悠理……」 「不不不,我真的不是摸鱼,只是误会一场……而且我还有陪雪羽训练这个最优先的课题在啊……」 「我也不是整天都在训练好吗?那你过去这段日子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这个嘛……很多啦,很多。男人有好多好多事得忙呢。」 正当他牛头不对马嘴地掰着借口,社似乎又想起什么事,开口说道: 「我想换个话题。」 接着,她转头面向雪羽_。 「前不久学园正式公布了——两天后重启的夏季排名战,七天骑士将会到会场视察。」 「什么!?」 雪羽瞠目结舌,脸上惊愕一览无遗。 「真、真的假的,社?」 「是的。这是刚刚学园广播的事,应该不会有错,不过目前还不确定是不是七人全员到齐。」 「我是有听说过消息……但没想到,竟然会是真的……」 雪羽双拳紧握,嘴角勾出平缓的弧度,脸上的惊愕逐渐转为欢欣。 「雪羽,你看起来好像挺开心的?那些家伙来参观,有什么好处吗?」 「当然有了!能在七天骑士面前展现本领,这样的机会可是很难得的。」 久远院雪羽由于某些因素,希望愈快加入骑士团愈好。 基本上学生是不可能加入骑士团的——但也不见得没有例外。只要能向高层人士展现实力,即使学生也有机会加入骑士团。 久远院雪羽虽然只是高中部一年级,但在学园内却已名列第一。 她有机会加入骑士团的这件事,并不是痴人说梦。 而对这样的她来说,排名战等于是宣传自我实力的大好机会。 「喔~也对啦,既然超有名的人会来,当然会想好好表现一番了。只要有人对雪羽你很中意——『Oh,漂亮妹妹,you真是太crazy了,我就用我的权限让你加入骑士团吧!』搞不好就会上演这样的情节也说不定。」 「我倒是没这么异想天开……不过差不多就是这样了。七天骑士不但拥有相当于干部的权限与发言份量,还有权照自己的裁量来组织部队。」 也就是——只要有谁开口说想让她加入自己部队,雪羽加入骑士团的机会也将水涨船高。 「可是……这样没问题吗?」 「什么问题?」 「这种前来挑学生的场合……我记得到最后大多会逼对方成为情妇之类的……」 「情、情妇……!?哪可能有这种事嘛!你、你到底把七天骑士当成什么了!」 面对满脑子只想到下流事的悠理,雪羽这下又气得胀红起脸骂道:「你这人怎么每次每次都——」开始对悠理训起话来。但他只当作耳边风随便听听,一个人陷入思索。 (七天骑士吗……) 他对这头衔与称号虽然不感兴趣,但对多数学生而言,这四个字却是人人向往的无上尊荣。 (毕竟连那小鬼头都能受欢迎成那样了……啧。) 正当他一个人发着光火,训话告一段落的雪羽,面带愁容继续说了: 「不过这真是怪了……以前从没听说过,七天骑士会莅临区区养成机构的比赛会场。」 「是吗?可是黑瓜团长跟小鬼头在春季排名战时不也来观赛了吗?」 「她们本来就是这学园的人,跟其他人不一样啊。话说回来,第一席的阿道夫总队长虽然偶而会来视察……但真没想到这次连其他人也要来。」 「据说这次下达召集令的是黑瓜团长。团长会这么做,也许是为了炒热排名战的气氛?」 社陈述着自己的推论: 「我认为学园为了不让一星期的空档造成松懈,特地准备了七天骑士这个大惊喜。」 原来如此——悠理恍然大悟。 会在乎自己成绩与评价的选手,当然不会因为休息几天就放松。但排名战毕竟是不分学园里外的一大盛事,主办人为了替暂停好一段时间的排名战暖场,当然会采取因应措施。 「不过七天骑士莅临,是正式赛开始,也就是三天后的事了。」 排名战虽然后天重新开始,但首先还有场第二次预赛得打。 那是B级魔法使,与通过第一次预赛的C级魔法使一决胜负的擂台。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榭莉雅好像也从第二次预赛开始参加吧?悠理,她目前状况如何?」 雪羽突然想起并如此问道,但悠理却是尴尬地搔了搔脸颊。 「呃……」 「嗯?怎么了?你跟榭莉雅出了什么事吗?」 「呃,也没有什么,只是……其实我这几天都没看到她。」 雪羽目瞪口呆地说道: 「这也真是太难得了……」 「我找她一起吃饭,她总推说有事;去宿舍找她,她也用什么在洗澡在更衣之类的理由拒绝我,就是不肯跟我见面……」 悠理轻耸了下肩,遥望远方自言自语: 「难道她也终于进入叛逆期了吗?」 简单一句话里,却有着难以形容的百感交集。 隔天,学校同样只上课到中午。 教师们忙着做各种准备,选手们则把最后的时间拿来休养,或是进行最终调整。 没参加排名战的学生们,有些忙着帮老师或是贩卖部的忙,有些日夜不倦地搜集情资,甚至有些当起了赌博的组头,整个学园都动了起来。 而置身这氛围里,悠理却跟平常一样,在享受过名为上课的补眠时间后,前往国中部的校舍。 「唔……还是慢了一步吗。」 来到榭莉雅班级的门前,悠理失望地垂下肩膀。因为不只教室里没有她的身影,周遭也一样遍寻不着。 这已经是他第六天没跟榭莉雅见到面了。 这段期间,悠理寄了简讯她也不回,打电话虽然没被拒接,但两人却只有些索然无味的对话,没多久就挂断。所以今天他试着前来教室突袭找人,没想到强硬手段还是以扑了个空而告终。 (看来她的确是在躲我……我是不是做错了些什么啊?) 他找了一旁的同班同学,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榭莉雅这几天只要一上完课,人就不晓得消失到哪里去了。 (唔~这下可该如何是好。) 他大可继续找人,直到问出妹妹的下落为止,但换个想法,这也许就叫做管太严。 就算身为哥哥,也不该干预妹妹的一举一动。 榭莉雅有她自己的人生。 可是——这事实在是让人有些在意。 「唔唔……」 夹在对妹妹的关怀以及良知之间,悠理彷佛脑袋都要沸腾般地苦苦思索着——手机就在这时收到了雪羽寄来的简讯。 『我在平常那间训练房等你。』 这内容就像她本人的行事风格一样简洁。 (对喔,结果我们到最后都没决定今天要不要训练。) 悠理一整天都没接到任何连络,还以为雪羽打算休息一天,但看来她今天一样打算练习。 悠理想了一会儿,随后回她『OK,我这就过去。』。 既然有人拜托自己,那这件事必然要优先处理。 快步前往训练房的途中,悠理才刚进入中庭,就碰巧遇上眼熟的人。 「啊。」 对方似乎也发现悠理,发出一声轻呼: 「麻上……悠理!」 「喔~你叫鹈堂沙耶对吧?好久不见了。」 悠理凑过去问候了一声,但对方不悦地蹙起了眉开口: 「……我说,我可是你的学姊。我是二年级,而你是一年级。」 「别这么古板嘛,我们既然交过手,不就是朋友了吗?」 「…………」 「啊,开玩笑的,我今后会注意的,抱歉~」 见到她明显一脸光火,悠理赶紧欠身道歉。他希望尽可能跟女生打好关系,不与她们为敌。但要是因此惹对方讨厌,那可就失去意义了。 鹈堂沙耶。 高中部二年级的C级魔法使。 她是日前在第一次预赛里跟悠理分在同一组的对手,经历场上混战并打败所有对手留到最后,取得第二次预赛的门票。 沙耶看着悠理的脸,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声说: 「唉,怎么会遇上了个讨厌鬼。」 「讨厌鬼?那人在哪里?只要是沙耶学姊的敌人,我愿意为学姊代劳,一拳打飞他。」 「就是你,你啦!」 (插图004) 「咦?我?」 「为何一副出乎意料的表情!?你难道忘了自己在第一次预赛上做了什么事吗!?」 「啊~……」 悠理苦笑着搔了搔脑袋。 她指的想必是第一次预赛最后的意外了。当时他在擂台上跟沙耶单挑,却因为霉运以及自作自受的意外层层累积——最后在她面前脱到只剩内裤一件。 「当时真是抱歉,让您看笑话了……」 「知道就好。」 「我看不如就趁这机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让沙耶学姊也在我面前脱到只剩内裤以示惩罚,学姊觉得怎样?」 「才不要!你有毛病吗你!」 「开玩笑的啦,毕竟沙耶学姊的裸体可不像我的这么没看头。」 「……!」 沙耶虽然狠瞪着他,但并没继续骂下去,脸颊似乎因害臊而泛红。这样的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又哼了一声,用酸味十足的口吻继续说了: 「看来你还真的是只有嘴巴厉害,我看你大概就是没什么实力,才会想出用裸体让对手大意的这种蠢计画吧。」 关于对战时的那场脱衣秀,沙耶似乎是这样看待的。虽然悠理只是在找学生证,但事到如今再纠正这个误会,也没什么太大意义了。 在沙耶眼里,悠理就只是个D级魔法使,其余什么也不是。 「对了,麻上。」 「叫我悠理就行了。」 「麻上。」 她完全不理会悠理的好意。 看来她对悠理的好感度还停留在谷底。 「明天的第二次预赛……你妹也会上场吧?」 「是啊,学姊你也知道啊?」 「大家瞩目的选手,我当然也会注意了。你的妹妹还挺出名的,毕竟能在国中部就拿到B级的人可不多。」 相较于笨手笨脚又不懂人情世故,在学园内扮演不成材学生的悠理,精明能干的榭莉雅则是披上高材生的外皮。 但那就只是她给自己设的『落点』,适度拿捏实力并适度放水,使自己立于八面玲珑的位置上——而榭莉雅真正的实力,绝不是高材生三个字能轻易解释的。 一旦她拿出本来的实力——别说是学生的框架,恐怕连人类的框架都容不下她。 「所以,你妹怎样?」 「什么怎样?」 「就是在问你,她有没有什么弱点之类的。」 「我想想……她很讨厌洋葱跟大蒜。喔,不过加在牛井里的洋葱倒是很喜欢,所以她应该是对那种生洋葱的口感跟味道没辙——」 「我要问的不是这种事!」 「哈哈,我好歹是她的哥哥,知道了也不能告诉你的。」 「你有够没用的。」 真是呛辣的评语。 「沙耶学姊,你这次还真是卯足全力啊。」 「那当然了,这第二次预赛我说什么也要想办法过关。只要能登上正式赛,就有机会升上B级,我得想办法卡进那剩下的三个出场名额里……」 沙耶干劲十足的一番话,却让悠理在意起某件事。 「话说……学姊你没打算拿冠军吗?」 「啊?这还用问吗?」 那口气就像是在对悠理说——问这是什么蠢问题。 「登上正式赛擂台的选手大多是A级,还拥有专属的魔导武装。对上他们,我这C级的人哪可能有办法留到最后?」 据说学生升上B级后才允许借用魔导武装,而要制造自己专属的魔导武装,更是得先要有一定的实际成绩。 沙耶使用的剑型魔导器,就只是个单纯的魔法媒介——那就是C级的她所能拥有的装备了。 在装备水准方面,参赛者之间确实存在不小的落差。 不过装备是好是坏,跟每个人过去的成绩息息相关。因此这样的落差,倒也不算是所谓的『不平等』。 「听说这次七天骑士会来,只要能登上正式赛的擂台,实力就等于是镀了金了。」 沙耶接着又说了: 「不过就算再怎么拿出真本领——也不可能赢得了久远院雪羽的。」 「…………」 「你总该听过她吧?排名第一的才女『冰华姬』久远院雪羽。」 「喔喔,嗯。」 「她……可是不折不扣的怪物,生来就跟我们是不同层次的。我这种凡人对上像她那样的天才,就连思考如何获胜都只是在浪费时间。」 对悠理来说,这是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听到他人把久远院雪羽说成天才或怪物,形容得高高在上,让悠理就是觉得浑身不对劲。对平时就跟她有往来的悠理来说,这是种奇妙的认知落差。 雪羽本身就犹如上进心的化身,对自己的评价总是『有待加强』四个字,不曾对自己的实力与地位感到自大自满。 但看在其他学生眼里,雪羽似乎是个遥不可及的、完美无缺的崇高存在。 但真正的雪羽——明明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少女。 「……干嘛,你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不,没事。」 被她没好气地盯着瞧,悠理轻轻摇了摇头。 「沙耶学姊,加油,我支持你。你既然都赢过我了,可不能在区区的第二次预赛就出局喔?」 「这种话从你这种实力的人的嘴巴说出……听起来可一点都不帅气啊。」 她吐槽时虽然垮着一张脸,嘴角倒是无奈地傻笑着。 不晓得眼前的少年——是远超越第一名才女的强者。 更不晓得,自己曾打赢过『世上最强』的少年。 这世上没几个人知道久远院雪羽的兴趣是『做点心』——她因为害羞,不曾跟任何人说过。 在她宿舍的厨房里,有电动打蛋器、橡胶刮刀、蛋糕模、奶油挤花器等一套调理器具。雪羽常常挑战各种点心,不管西点或和菓子都难不倒她。 而她虽然也爱『吃』点心,但更享受『做』的过程。亲手做出如宝石般美丽的点心不只带来满足感,更使她心灵平静。甚至只要看着细致的鲜奶油拉花,以及完美膨胀的海绵蛋糕,平日辛劳彷佛都跟着消失了。 但她这样的兴趣,却总伴随一项难题—— 她没有可分享的对象。 蛋糕之类甜点就算做了,一个人能吃的量毕竟有限。但她既然把做点心当作是私密兴趣,自然没办法把成品分送给熟人。 因此,每次雪羽做点心,都只做自己吃得完的量——但自从最近遇见一个嗜甜食如命的人后,这项难题终于获得解决。 「我、我先说好,这只是谢礼一只是材料刚好有剩,趁着闲暇做出来的……所以会送给你只是顺便罢了,没、没有其他的意思在!」 (插图005) 雪羽头撇向一旁避开对方视线,连珠炮似地说了。 她平常使用的训练房,目前成了学生们口中的才女专用房。因此除了认识她的人,其他学生很少靠近。 也就是说,她只要想跟谁独处,这里是绝佳的幽会空间。 「…………」 悠理打开盒子的同时,就愣住了。 这次她做的是——抹茶磅蛋糕。 蛋糕里头搀了大量的抹茶粉,以恰到好处的苦味为卖点。里头还拌入黑豆,将整体口味营造出日式风格。 「怎么了……?难、难道里头垮掉了吗?可是我记得我装盒的时候应该都很小心才对……」 见到他打开盒子却毫无反应,雪羽一阵忐忑。 「啊,抱歉,没事没事。」 悠理抬起头,展露开心的笑脸,说道: 「我只是吓了一跳罢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突然找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你应该很多事得忙,这样不会麻烦到你吗?」 「这做起来没有多麻烦啦,磅蛋糕算是很简单的东西。」 「喔~原来如此。我一直都只负责吃,对这种事不太清楚的说。」 悠理兴致勃勃地说完后,就地坐下并取出蛋糕。他平常总是当场品尝雪羽送的点心,因此雪羽也把事先准备好的叉子与盘子交给了他。 「你不需要饮料对吧?」 「嗯。」 「……你这人还真的是个怪胎。我要是吃甜食,都爱配着咖啡一起吃。」 「喔~其实我跟咖啡超级不对盘的,之前有次喝了黑咖啡,精神好到三天三夜都睡不着觉呢。」 「你对咖啡因也太没抵抗力了吧……」 闲聊到一个段落,悠理将磅蛋糕送入口中。 「怎、怎么样?」 「嗯,好吃。雪羽做的点心真的是太赞了,好吃到让人每天都想吃!」 「呜……!」 太过直率的赞美,让雪羽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把头垂得低低的。她脸红心跳到胸膛都快炸开了,只好试着转移话题。 「呃……对、对了,你跟榭莉雅和好了吗?」 「呃……其实我还没见到她耶。我今天也去她教室找人,结果到的时候,她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这样啊……那你有没有印象自己做过些什么呢?」 「做过什么喔……」 悠理嘴里嚼着蛋糕一边回想,他开口: 「会不会是因为我藏在房间里的黄色书刊,主题是姊姊而不是妹妹的关系啊?」 雪羽差点当场滑一跤。 「最好是这样啦!」 「不,雪羽,为预防误会,我得事先声明。我并不是偏好姊姊类的内容,自认守备范围还算宽广,基本上来者不拒,只是有时脑子里会吹起不同的流行风,或者说叫做生理时钟——」 「没人在乎你的性癖好吗!?」 「可是讲实在的,哥哥要是拥有姊姊类黄色书刊,当妹妹的岂不是会很受伤吗?呃……不对,好像拥有妹系黄色书刊才会让她很震惊?雪羽你觉得呢?」 「我要是你妹妹,一发现那东西就当场把你劈成两截!」 「喔~好可怕。」 看着面红耳赤激动万分的雪羽,悠理一边哈哈大笑,一边吃着蛋糕。 「算了,榭莉雅年纪也不小了,我这当哥哥的也不该干涉太多吧。」 悠理说话时,眼神中流露些许感伤。 而任谁都听得出,那番话只是种自我说服,只是在勉强自己接受罢了。 在训练房跟悠理道别后,雪羽直接回到女生宿舍。 她踩着轻盈的步伐,彷佛就要跳起来一般。 (呵呵、呵呵呵。) 甚至要是一个不留意,她就会笑出声来了。 (悠理那小子,吃得还真是津津有味呢。呵呵呵。) 瞧他高兴地吃下作为谢礼的抹茶磅蛋糕,让雪羽此刻心满意足。看到别人满心欢喜地品尝自己所做的食物,果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 更别说对方还是自己认同的男人——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那就只是……很单纯的谢礼……) 雪羽一个人甩了甩脑袋,回到了女子宿舍。 而就在穿越一楼公共空间时,她看到角落的贩卖机前,有个女生正在买饮料。 原来是——社,她买完饮料正打算离开,却发现贩卖机随后响起了有节奏的音乐,上头的灯光一闪一闪亮了起来。 「你好像中奖了。」 正当社一脸纳闷,雪羽凑过来向她这样说。 「雪羽。这……就是中奖吗?」 「你瞧,上头的数字全都一样不是吗?」 她一指贩卖机显示萤幕上的『7777』数字,社也同意地点了下头。 「这是我第一次中奖。」 「恭喜你啰。」 「原来这个真的会中奖。我一直以为这抽奖活动只是为了促销,是虚有其表的的东西。」 「没有厂商这么黑心的啦。」 大概吧。 「你还是赶快挑选比较好喔,要是超过时间的话,它就会把奖项没收。」 「那就糟了。」 社赶紧按下按钮。虽然此刻的她依然面无表情,但若仔细一瞧——那脸上似乎因为头一次抽中贩卖机的抽奖,带了点仓皇失措。 喀砰一声,饮料罐掉下了取出口。她伸手捡起刚挑选的无糖黑咖啡,说: 「啊,我错了。」 后悔的话语紧接而来。 「怎么了?什么东西错了?」 「我刚什么都没想,就按下刚才买过的东西……早知道有这机会,我应该帮悠理买一罐他喜欢的红豆年糕汤才对……」 社似乎也晓得悠理讨厌咖啡这件事。 「我好想跟悠理分享这份幸运……」 那毫不掩饰的好感,让雪羽不禁看傻了眼。 由于身世与成长经历与众不同,社在精神方面依然稚气未脱。虽然既博学又聪慧,但有时却又像个孩子一样。 而她对悠理的态度,就像是对父亲或兄长那样敬爱——也大概就因为这缘故,她总能将自己的善意付诸执行,毫不避讳他人的看法。 相较于偷偷摸摸地送蛋糕的雪羽,两人有着强烈的对比。 社表里如一而简单明了的那份『纯真』,不禁让雪羽有些羡慕。也让她觉得自己过去的自作聪明,有时只是让事情更复杂。 「……别这么沮丧啦,那小子现在应该喝不下红豆年糕汤吧。」 雪羽自然而然『鸡婆』地说了。心中萌生的对抗意识,害她就是忍不住促狭地骄傲说道: 「因为他刚刚才吃了我做的抹茶磅蛋糕,应该暂时不会想再吃甜食了。」 不过嘛,那男人可是能面不改色边吃巧克力蛋糕边配浓可尔必思的角色,即使刚吃完蛋糕,应该也很乐意再来罐红豆年糕汤。 雪羽这下也忘了隐瞒自己的兴趣,她得意洋洋地说完并观察对方,心想社必定会露出不甘心,或是意志消沉的表情——但社的反应,却大出雪羽所料。 「抹茶……」 她惊讶地用手遮着嘴,说: 「悠理刚吃了抹茶磅蛋糕吗?」 「呃,是啊……?」 「真是怪了……」 「怎、怎么说?」 煞有其事的口吻,害雪羽愈发忐忑不安。 接着,社开口: 「悠理以前说过,他讨厌抹茶。」 「…………」 「他说过他对那独特的苦味没辙,只要有抹茶调味的东西一概不吃。可是,为什么这次却……」 社看起来一头雾水,但却比不上雪羽心中的混乱。 疑问与纳闷顿时涌上雪羽心头——但这些情绪随即化为恍然大悟。 一回过神,她已无视他人眼光开始拔腿狂奔。 「悠理!」 在男生宿舍前,雪羽扯开嗓子大喊,对方于是回过头。 「雪羽……你怎么了?怎么匆匆忙忙的?」 她来到对方身旁,调匀紊乱的呼吸,抬起头直接问: 「你……为什么要骗我?」 「骗你?」 「别再装蒜了,我已经听社说了。你……讨厌抹茶不是吗?」 悠理这下心头一震,表情僵了起来。他将视线撇向一旁,避开雪羽迎面而来的注视。 「呃……没有啦,就……这,怎么说呢……」 「你明明讨厌,却逼自己吃下去?」 「也没到逼的地步……不对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讨厌,就只是比较没辙罢了……如果有心要吃,还是吃得下去……」 「所以你说好吃,也是骗我的吗?」 「不、不是啦……我没有骗你。要是换成其他人来吃,我想他们一定会觉得超好吃……啊~不对不对,我当然也觉得很好吃啦……这说起来都要怪我味觉有毛病,不是雪羽你的错,所以……」 异常慌张的悠理,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解。只见雪羽默默向前跨出一步——伸出双手抓住他的西装外套。 接着,把他拉了过来,将脸埋进悠理的胸膛里。 她把额头贴在悠理的胸脯上,借此藏住自己的表情。 「……雪、雪羽?」 「蠢蛋。不喜欢的话为何不直说呢?」 「…………」 「你以为我是会为了这点小事而闹脾气的人吗?」 「倒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很高兴收到雪羽你的心意,觉得你都特地为我做了,那就不应该糟蹋掉……」 雪羽当然也明白他的意思。面对讨厌的食物却能一点不剩吃光,正是体贴与诚意的表现。 她一方面欣慰——另一方面却又感到不舍以及气愤。 「悠理,我感谢你的体贴,可是……要是遇到讨厌或吃不下的食物,不必为了我而勉强自己。」 「雪羽……」 「所以,就是……我希望你要是遇到讨厌的东西,能直接告诉我的话就太好了……希望你以后一样能吃我做的东西……然后,嗯……」 「…………」 「不、不过我就只是闲暇时顺便做的喔!因为我不希望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变成逼你吃讨厌东西的坏人……所以,嗯……」 雪羽抓着悠理西装外套的双手愈发用力,类似的辞汇不停在嘴里打转,她却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她害羞到根本抬不起头的时候,一只手随即搁上她的脑袋。 「谢啦,那就请你允许我接受这番好意吧。」 悠理用半开玩笑的口吻,诉说着真心的感谢。 「雪羽,你真的是个没话可说的好女人耶。」 「啰、啰唆!这明明就很正常!」 「也对啦,当太太的瞭解丈夫的口味,的确是很正常的事。」 「谁、谁是你太太了!?我从来不记得自己哪时成了你的太太!」 雪羽面红耳赤激动地反驳,但悠理就只是哈哈大笑。看他那像是在捉弄自己的模样,雪羽情绪差点又要激动起来,但最后还是忍了下来继续说: 「……那关于特训的答谢,我改天再准备其他东西补给你吧。」 「嗯?你在说什么啊?我都吃了磅蛋糕了,不用再送了吧?」 「不行,要是就这么不了了之,我会永远惦记在心。」 「你也太客气了。」 悠理无奈地垂下肩,但随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并说:「喔,对了。」 「不然这样吧,下次你就别送点心了,改送其他东西如何?」 「咦?」 「我最想要的是什么,你应该也晓得吧?」 悠理轻声细语,正眼面对雪羽。他虽然口气轻柔,此刻的目光却异常强劲,充满热情。 (悠理想要的东西……) 雪羽陷入沉思——但思绪随即染为一片桃红。 (~~~~!?) 一度浮现的思考就此失控,化作胡思乱想,永无止尽地膨胀。大家虽然说她性知识贫乏,但身为十五岁少女,最起码的知识她还是有的。 她可不认为,小婴儿是送子鸟运来的。 就连关于自慰的那件事……她事后也钜细靡遗地调查了一番,记下了正确的知识。 (悠、悠、悠理想要的东西难不成,就是……我、我、我的……) 开口闭口都是黄腔的好色之徒,会提出什么样的要求—— 除了这个……她再也想不出其他的可能。 「…………!………………!?」 极度的慌乱与羞赧,让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两颊烫得难以置信,心脏正以非同小可的频率跳动着。 但相较于眼看就要不省人事的雪羽…… 「这次排名战,你一定要拿下冠军喔,因为这就是最有诚意的谢礼了。」 悠理他如此说道。 带着既阳光又灿烂的笑容。 「……咦?」 雪羽张口结舌,表情木然。 「怎么了,雪羽?你干嘛突然愣住了?」 「那、那就是,你最想要的……东西?」 「是啊,雪羽你要是照既定目标拿下二连霸,我一定超级开心的!」 悠理带着爽朗的笑容,真挚地说道。 这本来是无可挑剔的满分回答,但是对前不久才刚想入非非的雪羽来说,这答案真是再让人失望不过了。 「什、什么嘛……我还以为——」 「还以为?」 「当、当我没说!你这个变态!」 「啊!?咦?为什么突然叫我变态?我刚刚什么都没做吧?」 「闭嘴闭嘴闭嘴!一切都是你不好!都是你平常素行不良!都是因为你……我的思想才会变得这么……呜、呜、呜呜呜呜呜……」 「咦~到底是怎样啦?我真搞不懂你……」 当着错愕的悠理面前,雪羽一筹莫展地抱住头。 她当然不可能说出自己脑中的淫靡妄想。 「这不是我的错,我只是被这家伙荼毒了……真正的我才不是这个样子……」只能如此自言自语着来鼓励自己。 看在旁人眼里,悠理和雪羽就像是在打情骂俏。 而另有一人——正在远处看着这样的他们。 圣春学园技术局管辖地带内某区——她,就站在只有骑士团成员才允许进入的团员专用特殊研究大楼顶楼。 一头耀眼的金发,配上装饰在头顶的红色大蝴蝶结;国中部制服底下的娇小身躯,看起来苗条而纤弱。 ——麻上榭莉雅。 表面上,她是以麻上悠理的妹妹身份在学园内就读。 有着稚气脸庞的这名少女,如今却是面无表情,彷佛各种情感尽数剥落。就连双眼也黯淡无光,看起来何其空虚。 「…………」 带着空洞的眼眸,榭莉雅盯着男生宿舍前的这对男女。这本是凡人视力不能及的距离——但她却能够把两人的身影看得一清二楚。 「……久远院……雪羽。」 朱红的双唇轻启。 「她——果然很合适呢。」 喃喃如此说完后,榭莉雅悄悄阖上了眼。 ──────────────────────── 第三章 藏不好、瞒不了、找不到 圣春学园不单只是魔法使养成机构,同时也是降魔骑士团日本分部所在地。 也因此,校园内有许多建筑,是禁止学生进入的。 好比说团员专用的技术局设施、武道馆的VIP房,还有学园深处的中央圆桌会议室。 也包括——地下机密资料室。 这里,有降魔骑士团的详细历史与对魔族的战斗记录、过去至今的魔界情势等等……各种不得外泄的重要资料都藏录于此。 别说是一般学生,就连团员中也只有少数人能进入的这房间——在最近这一星期,却有某名学生三番两次溜进其中。 不过若要问他是不是『一般学生』,也许大家的意见会不太一致就是了。 「……可恶,果然怎么找都找不到……」 伴随不耐烦的咒骂,麻上悠理逐条阅读桌上摊开的资料。他身旁散落各种已经过目的大量资料,仅靠着一只手电筒,在充满书籍的昏暗空间里寻找所需的资讯。 最近这一星期,悠理一有时间就会溜进这里。 由于过去跟着朱利亚斯游走各地,受他那视规则于无物的行为薰陶,让悠理也练就出一身自己钻研来的潜入技术。由于学园最近忙着重启排名战的准备,因此要突破戒备并非难事。 『潜入』这一步虽然成功了,不过主要的目的——『调查』却毫无进展。 (……不对,等等。) 突然,悠理停下翻阅资料的手。 (难不成,事实恰恰相反?在这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 正当他陷入思索时——入口处突然传来人的动静。 悠理见状赶紧躲进暗处。桌上虽然一片凌乱,但他现在可没时间收拾。 (不妙……这里应该到天亮前都不会有人来巡逻才对啊……那人会是谁?) 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凌晨零时。悠理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这熬夜找资料,却从未遇过有人在这种时候出没。 他戒慎恐惧地加强警戒—— 「——悠理,不用躲,是我。」 一看到进入房内的少女,悠理的肩膀放松了下来。 「社……」 悠理小声喊她的名字并从暗处现身。他不但没必要对社躲躲藏藏,何况对方喊出自己名字的瞬间,躲藏也等于失去意义。 「你怎么会来这里?」 「因为我偷偷跟踪悠理你啊。」 社不但说得满不在乎,甚至是带了点洋洋得意。 「当作是过去那件事的回礼。」 社所指的,大概是悠理之前尾随她进入学园最深处的那件事吧。 「悠理你沿途留下不少痕迹,虽然不明显,但到处都是。例如忘记擦掉的指纹、脚印,对结界动手脚时残留的魔力痕……」 「…………」 「不过那些痕迹我都已经清理干净了,悠理你可以尽管放心。」 「……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看来我果然还是比不上专业的。」 以间谍身份潜入学园的社,在这方面堪称行家。之前就有穿越重重关卡,进入学园最深处的纪录。 当时悠理尾随着她,见识到各种已遭解除的陷阱与结界,破解手法再再都令人叹为观止。 对拥有顶尖潜入技术的她来说,悠理那自修而来的潜入与隐蔽手段,恐怕是粗糙得非常明显吧。」 「那么悠理,我要用你的话回问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先前丢出的疑问,原封不动回到悠理身上。 「……哈哈哈,既然被发现那就没办法了。其实我听说这房间里藏了尺度破表的黄色书刊,身为一个男人,我当然不能轻易放过——」 「你是为了雪羽来的吗?」 社问道。 面对还打算蒙混过关的悠理,她直接切入疑问的核心。 「……社,我真拿你没办法啊。」 在这对谎言与欺瞒都不管用的清澈双眸前,悠理深深吁了口气。 「想不到你连这也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因为悠理一旦单独行动,一定都是为了什么人。」 「这可难说了……其实这次行动也算是为了我自己,是我自己爱这么做的。」 嘴角微扬露出微笑的社,以及耸肩的悠理。不久,社收起笑容,以严肃的口吻继续说: 「大约两个月前,我遵照『黑魔女党』的干部之一·辻十四郎先生的命令,潜入学园最深处。」 顿了一顿,社接着说: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取回『灾厄之黑魔女』的遗体。」 「…………」 悠理知道的。 身为当事人,悠理再清楚不过了。 藏在那里头的,才不是什么『灾厄之黑魔女』的尸体。 因为,『灾厄之黑魔女』正是他本人。 但既然如此,藏在里头的那具『无头尸骸』又是—— 「建筑物、地形、地脉,以及人才……动用构筑学园的一切因子所组成的极大魔法阵。而担任核心与骨干的,正是她的遗体。三年前她被运进学园后,极大魔法阵的性能就有了突飞猛进的提升。」 「所以……那老头才派你当间谍去偷尸体,说不愿见到自己所信仰的魔女落入骑士团手中……」 「是的。不过……十四郎先生与其说是不愿见到遗体落入骑士团之手,不如说是不希望骑士团糟蹋了那遗体。」 「糟蹋?」 「我亲手摸过棺木、亲眼见到实物,所以很清楚……那具遗体的力量非同小可。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死尸,却没有好好应用,就只是单纯用来强化魔法阵,的确是暴殄天物。有那样的素材,想制造黑式魔导武装……不,也许要制造凌驾其上的武装都不是问题。」 「……让我说句无关紧要的话,但社你好歹也曾经是黑魔女党,但对『灾厄之黑魔女』好像不怎么尊重?竟然直接称她为死尸或素材……」 「我因为是在黑魔女党的大本营诞生的,所以在那样的环境下成长必须配合他们,但其实我本身对此并没有信仰。」 原来如此——悠理恍然大悟地点了个头。 「回归正题。结果,我们抢夺遗体的行动失败了,十四郎先生抛下我而逃走,我就像这样留在学园里了——而就在那之后的几天,我从户外第三训练场的方向,感应到一股与学园深处的遗体类似的力量。」 「…………」 「散发那力量的人——是雪羽对吧?」 「嗯。」 悠理心想再隐瞒也没用了,于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那一天——雪羽一度失控,受未知的黑暗魔力所控制。当时的她身上散发的魔力,的确是跟那『无头尸骸』极为相似。 「社,你全都说对了,当时那非同小可的魔力的确是来自雪羽没错。我虽然不太清楚详细情况……但雪羽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存在。」 与沉眠地底的『尸骸』有关的『东西』。 「所以,悠理才会溜进这里调查啊。」 社像是确认般如此说完后,接着继续开口: 「但是——这间资料室里,没有任何有关极大魔法阵的详细资料——当然,也没有关于无头尸骸的线索。」 「你可真清楚啊。」 「因为我已经溜进这里头好几次了。」 社说得轻描淡写,内容却语出惊人。 「我听说关于圣春学园的基本设计,都是七天骑士的罗伊兹·玛利耶尔一个人完成的。由他负责的梵谛冈总部资料室里,也许会有相关的详细资料……但总部的戒备不是这里的水准比得上的,就连我也很难突破。」 「这样啊……不过没有的话那就算了。我主要在找的,其实是另一项东西。」 关于极大魔法阵的资料,悠理只是抱着顺便看看的心态,他真正的目标其实是其他东西。 「我在找的——是师父的行踪。」 「师父?」 「对。我应该之前就说过了,我能进这间学校都是因为有师父的推荐,而师父跟黑瓜团长是老朋友。然后,我那个师父几个月前留下我跟榭莉雅,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所以……悠理你一直在找下落不明的师父吗?」 「嗯……倒也不是这样。我的确是有点在意没错,但也知道师父他应该是有什么打算,才会留下我跟榭莉雅自己离开——不过,最近情况不一样了。」 悠理接着说: 「因为我觉得,关于雪羽目前的状态,师父他应该知道些什么才对。」 朱利亚斯·豪尔格是悠理认识的所有人里,对魔法与魔界这方面造诣最深的人。他心想以那男人的能耐,也许会知道些什么也说不定。 本来他大可拜托骑士团处理此事,但又由于雪羽的复杂苦衷,不希望把事情闹大——何况悠理与这教育机构里的其他学生不同,他并不是百分之百信赖降魔骑士团。 「所以我来这里调查了许多,想找出他的下落……但是却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已经尝试过在学生身份下所能办到的一切调查,但却得不到一丁点关于朱利亚斯的消息,因此趁着这次戒备松散的机会多次潜入机密资料室,结果却依然相同。 「这样啊……真可惜。」 「不过你以为乍看之下好像没有收获,但实际上却不是这么回事!」 悠理得意洋洋地说了: 「不是我要炫耀,但我师父在世界各地都树立了不少仇人。有魔法使的对手,有债主,有被戴绿帽的苦主,反正就是到处结仇,每分每秒都活在被暗杀的阴影下。」 「真是个夸张的人。」 「是啊,他是个超坏的家伙,总之就是个爱出坏风头的大叔。所以——我用尽各种方法,却连他的名字都查不到,这怎么想都不自然。」 悠理不曾听说,朱利亚斯跟学园、骑士团有何种关系。 但活得如此为所欲为的男人,降魔骑士团这么大的组织没道理不盯上他。 「我认为,很有可能是被人蓄意隐瞒,甚至是资讯控管。」 「原来如此,可是到头来……不就等于是没有线索吗?」 「是没错,但是能知道以正常手段不可能找得到他这一点,就算是一大收获了。」 说完,悠理就开始收拾资料。他现在已经知道,再找下去也没什么意义。 「我帮你。」 「喔,谢啦,有你帮忙就快多了。」 「不必客气。」 「话说……我能再麻烦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面对好奇的社,悠理于是慢条斯理,一五一十地说了——那个自己不曾跟人提过的计画。 这件事他不想被雪羽以及榭莉雅知道,甚至本来也没打算告诉社。可是要是没有社的协助,这个计画就等于纸上谈兵,不可能实现。 (今天或许也算是天赐良机吧。) 能在排名战重启的前一天,跟社在这里单独见面,也许是什么天意也说不定。 若要展开行动——不趁现在更待何时。 把资料收拾整齐,抹除潜入的痕迹跟证据之后,悠理与社各自回自己的房间小睡。 隔天早上,两人相约在高中部校舍前的中庭见面。 「——所以今天的第二次预赛,悠理不会观赛吗?」 两人讨论了一番关于『今日行程』的安排后,社为防万一,又问了他一次。 两人坐在中庭一隅的长凳上。 社一身一如往常的制服打扮,但悠理却和她不同,穿着牛仔裤与连帽衫的便服打扮。那是之前跟雪羽以及榭莉雅三人逛街时买的。 「是啊,我今天不看比赛了。」 悠理点点头,回应了社的确认。 「排名战开始的现在,最适合单独行动。既然学园里有各种人进出,我就算偷溜出去也没人会管我。我会看雪羽在正式赛达成二连霸,不过第二次预赛就算了。」 「这样真的好吗?我记得榭莉雅会参加第二次预赛,你身为她的哥哥,不是有义务要欣赏妹妹英勇奋战的样子吗?」 「呃……是这么说没错。」悠理含糊以答:「可是啊,反正榭莉雅其实也不太想打。」 之前榭莉雅跟悠理聊天时就说过,自己只是顺应班上的气氛才勉为其难参赛。 她基本上不喜欢自己太出风头,为了扮演人见人爱的高材生而又不至锋芒太露,她总是在调节自己的力量。 「所以我就算优先做自己的事,榭莉雅也不会因此闹脾气的。不过啊……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一直躲着我,不肯跟我见面。」 悠理不满地嘀咕着,从长凳上起身说: 「既然计画安排好了,开始行动吧。」 「好的。」 两人离开中庭,沿着红砖道而去。 ——道路通往的,是圣春学园的后门。 大概是第二次预赛即将开始,多数学生都已经前往排名战的擂台·武道馆,两人行进的期间,周遭几乎没什么人影。 大概也因为这个原因…… 明明魔法业界里无人不晓的超级名人出现在这,却没掀起什么轩然大波。 而那个人此时,就站在国中部校舍附近。 (谁啊?) 对悠理来说,那脸孔很陌生。 可是,他看一眼就晓得—— 对方,不是泛泛之辈。 对方释放的浓重威慑感,让他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紧紧盯着。 而一旁的社一看到那人,则是惊呼道: 「那人是七天骑士的——」 中央圆桌会议室。 位于学园深处,造得有如神殿的那座建筑物,别说是学生或老师,就连骑士团的干部都必须得到许可才允许进入。那里可称得上是全日本分部里,最至高神圣的场所。 然而——这地方相较于其崇高的权威性,戒备却是全学园里最松散的。 至于原因,简单明了—— 因为没这必要。 一想到会前来这房间的人类——或者说是超越人类层次的英雄——不管多么滴水不漏的戒备,都只是人力的浪费。 在这世上,早已没有比『他们』更森严的戒备了。 中央圆桌会议室——就是为了让七天骑士齐聚一堂而建造的。 「喔?」 打开沉重的门扉,男子轻呼一声。 屋里铺着大红色的长毛地毯,布置得华美壮观。 房间中央的圆桌周边,总共有七个座位。 「什么啊,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到的。」 第二个上门的他——第五席维维安·维肖斯懒洋洋地说完,随手将门甩上。 「呵呵,而且抢头香的竟然是最不可能的家伙。真好笑,我还以为你这次又会跷掉了。」 挑衅眼神的另一头,是抱着长刀的少年——加木原一王。脸庞稚气未脱的他,正深深地坐在椅子里闭目养神。 「连自己就职典礼都跷掉的问题儿童,是被什么风吹来这里的?」 但面对维维安的连番奚落,一王依旧闭着眼,像是真的睡着了。 「喂,死小鬼,你敢不甩我?对自己的前辈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给?啊?」 「…………」 「对了,我之前听说了,你的独立部队编制权被剥夺了?说是因为你严重缺乏指挥管理能力?哈哈哈哈!真是笑掉我的大牙!到头来,小鬼再怎么强一样只是个小鬼,终究无法立于万人之上嘛。」 「——这人真够聒噪的。」 终于,一王开口了。 他慢慢睁开眼,用比刺刀更锐利的目光划向对方说: 「你就这么希望我理你吗?」 「……啊啊?」 「部队编制权这种无聊的权限,就算给我我也不要。像你们那样群体战斗,本来就不符合我的个性。我会这么早来,就只是因为这里是个安静又舒适的好地方,不过,这也是某个像小狗一样吠个没完的男人进房以前的事了。」 维维安的太阳穴爆出青筋,两眼瞪得斗大,带了明确杀意的眼眸狠瞪着一王。 「小鬼,少得寸进尺了。」 「不好意思,我没兴趣用嘴跟人吵。」 只见一王边说边起身,并将长刀架到左臂之下,弯下腰架起马步,摆出拔刀的架势。 「呵。喂喂喂,你难道睡傻了吗?打算在这里跟我打?」 见到一王好战的态度,维维安一声嗤笑。 「少摆样子耍帅了好吗。你『在这里』用『那东西』跟『我』打架,你再蠢也该晓得会有什么下场吧?」 中央圆桌会议室,是肃穆庄严的降魔骑士团神圣地带。 名为七天骑士,立于神圣独尊立场之人。 拿着堪称人类技术瑰宝的黑式魔导武装。 为了微不足道的因素,与理应有志一同的同胞彼此厮杀。 「这可不只是什么背信罪而已了。首先七天骑士的称号铁定会被剥夺,接下来别说遭惩处或是放逐,就算是被判死刑也怨不得人。所以没种的话就别虚张声势,在那儿用杀气吓唬人了。」 维维安摇摇头,表达自己受够他那不经思考的莽撞。 由常识来看,他的说法全盘正确。两人在此交手既无意义,也没有一丁点好处。 然而—— 可惜这样的常识,在战斗狂面前是不管用的。 「那些我可不在乎。」 一王的笑靥渐深,不带迷惘地说了: 「我从来就不恋栈自己目前的身份。」 「……你这小子脑袋有毛病啊!」 知道自己面对的挑战并非虚张声势,维维安明显露出反感说道: 「我才不跟你打。就连水蚤都比你还有脑,你要是还想跟人类一起过活,劝你起码留点猪的智商在身上。」 「难不成你背后的吉他是摆好看的吗?维维安·维肖斯。」 一王没理对方的话,并且继续说: 「像这样满嘴常识满嘴借口,就是你那闻名世界的音乐(庞克)风格吗?」 刹那间—— 维维安以惊人的腿力踢飞一旁的椅子。椅子如炮弹般砸向一王,但他早一步挪开上身躲开了它。 「……连吉他跟贝斯都分不清的岛国猴子(fucking JAP),这种废物不配在那儿对庞克说三道四……!」 维维安的愤怒,一瞬间就到达顶点。 压抑不住的杀气与斗志自青年身上源源不绝地散发而出,而一王就像是与之共鸣,同样迸出满满的杀意。 一方伸手朝向背后的硬壳箱,一方则加重了握着长刀的手的力量。 两名战士的口角,荒腔走板地演变为即将厮杀的局面。 「来吧——来一场疯狂的决斗吧!」 「M×××ER·××CK×R!」 按各自的作风正面宣战完,渴求万夫莫敌之名的最强两人,解放各自的力量—— 「好好好~STOP STOP,STOP!请把武装解除掉,谢谢!」 一触即发的气氛里,突然冒出某人悠闲的声音。 「要是再继续下去,我就两边都罚,把你们两人的脑袋全都打穿喔?」 这凡人气都喘不过的浓厚杀意漩涡里,拥有白皙肌肤与尖耳的美女毫不犹豫地踏入其中。 她踏着轻松自若的步伐,走去拾起先前被踢飞的椅子。 「哎唷~维维你实在是喔,要踢的话拜托踢你自己的椅子好吗!」 闯入的第三者似乎打坏了一王与维维安的兴致,两人各咂了一声,解除了备战姿态。 「抱歉呀~一王小弟,维维他只是因为自己的最年轻记录被你给打破,所以怎么说呢,有点怀恨在心吧。」 「雪露莉,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先跟我找碴的可是那死小鬼。」 「喔,是喔~!?好吧,反正说起来都是维维的错就对了。」 她边用拉得长长的尾音说着,边看向一王开口: 「你在跟他这种连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发飙的瞬间,不就已经是里外皆输了吗?」 雪露莉满不在乎的言词同时骂到两名男性,但她的脸色却看不到任何一丝紧张或危机感,只有一种捉摸不定的从容。 屋内再次陷入剑拔弩张的气氛—— 「打扰了。」 这名男子伴随严肃的问候,一进到屋内的瞬间,气氛也随之骤变。 原先充满嫌恶与敌意的杀伐之气瞬间转为严谨庄重,产生恰到好处的紧张感。 那名男子光是立于此处,就足以整饬气氛,让房间重回最初的肃穆。 「好久不见了,一王、维维安、雪露莉。」 面容精杆的壮年男子——阿道夫·巴尔扎眼神一一扫过屋内众人,以沉着的举止坐上自己的位子。 「维维安,我看过你日前跟大蛇的战斗记录,虽然处理得还算俐落,对环境却造成过度破坏。为什么要把森林保护区的大片树木全都砍倒?而且还有八名团员被你波及而受伤?这样的数字叫人想不追究也不行。」 「才刚见面就训我话喔!阿道夫,你饶了我好吗?」 「雪露莉,我接到好几件『凶杀马戏团』的『使仆魔』违背团员命令而造成危害的案件报告。非人骑兵团是你的管辖范围,请你好好管束成员,否则我很难交代。」 「啊,真的吗~?对不起~我回去会再好好调教调教他们的。」 维维安跟雪露莉的态度虽然乍看毫无反省之意,但其实已经给了第一席的他十足的尊重。 接着,阿道夫看向在场那名年纪最轻的少年。 「一王,你终于肯参加会议了,看得出你稍微有了些成长。」 「…………」 「我们身为七天骑士,得当所有魔法使的榜样。你年纪轻轻就登上这地位,不该认为自己年纪还小而享有特殊待遇。希望你能对自己的立场有所自觉,负起责任积极进取。」 一王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咂了一声。 在场所有人虽然各个脾气乖张,却都很老实地听进了这番劝告。没人对他顶嘴,或是将他的话置若罔闻。 「嗯……我还是觉得,阿道夫比小蜜更适合当团长。」 雪露莉以闲聊的口吻如此说道。 「你们想想嘛,从实力与成就来看的话,怎么想都是阿道夫比较适任吧?再说还有所谓的长幼有序,以及……角色形象?所以我实在不懂,当初怎么会特地把第一席跟团长拆成两个职务耶~」 在降魔骑士团中,七天骑士第一席与团长的职位通常都是由同一人担任。 由当代战斗力最强的魔法使·七天骑士第一席兼任团长并带领骑士团——有很长一段时间,骑士团都是这样运作的。 但就在几年前,黑瓜绯蜜接任团长的决定拍板定案后,连带产生了一个问题—— 她实在是太弱了。 实质战斗能力仅止于一般水准的她虽然不算是弱,但凭那身手要担任第一席职位,实在是让人放不下心。 因此,降魔骑士团高层决定从此将第一席与团长拆成两个职务,并且为了让绯蜜拥有担任团长最起码的威信,给了她第七席这七天骑士的末座地位。 「阿道夫……你被这名比自己小的恶女挤掉团长地位,心里应该也很不是滋味吧?我听说你到最后都反对小蜜当团长不是吗?」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能理解,她担任团长一职的确是适材适所。」 面对雪露莉的疑问,阿道夫毅然决然地接着说: 「她作为司令官的才干的确是无可挑剔,再说我自己比起坐在椅子上发号施令,更适合站在前线指挥。因此由结果来看,这可说是最完美的人事安排了,毕竟过去的旧制度中,过度极权也被大家视为一大弊害。」 听了他那不带一点挖苦、就事论事的口吻,雪露莉也只好耸耸肩说: 「唉,怎么说呢……阿道夫你真是太刚直太没野心了。」 「而且我说啊,团长人是死到哪儿去了?」 维维安脖子扭得喀喀作响,口气充满不耐烦。 「加妮特大姊跟研究狂迟到也就算了……把我们找来的团长自己也迟到,这样像话吗?」 但没人回答他的问题。雪露莉和阿道夫瞧着跟团长同样待在学园的一王,但他只轻轻摇头作为答覆。 「要找我的话,我从一开始就在这儿喔?」 瞬间—— 在场所有人一齐望向某个点。 望向离入口最遥远、最后方——唯有立于降魔骑士团顶点之人,才能坐上的团长大位。 但大家视线集中的那一点——并没有人坐在那儿。 就只是个空位。 「——才怪啦。」 那名妙龄女子伸了伸舌,半开玩笑地边说边来到房间门口。 「抱歉,黑瓜绯蜜姗姗来迟。」 带着恶作剧的笑脸,绯蜜坐上最深处的团长席。 「唉唷~小蜜你不要吓人好吗!」 「怎么啦?难不成你们刚才偷偷说我坏话吗?」 「拜托~我怎么可能会说自己最要好朋友小蜜的坏话呢?」 女性之间特有的做作表现,在此一览无遗。 随后,绯蜜眼光扫过桌边成员,开口说道: 「首先要跟大家报告,玛利耶尔这次缺席。」 「啧,又缺席了。」 「罗伊兹的缺席率还真是跟一王小弟有得比呢~」 维维安与雪露莉各自表达内心的感想。 「加妮特会晚点才来。」阿道夫接着说:「我本来是跟她一起搭『浮舟』来的,不过到学园之后,她说有点私事要办。」 「喔~这样啊。」 绯蜜微笑了笑,环视屋内一圈,看着刮出伤痕的椅子以及凹了洞掉了屑的墙壁,意有所指地说: 「我看这房间一尘不染的……原来她还没到吗?」 「那人是七天骑士之一——凯蒂·加妮特。」 听了社的窃窃私语后,悠理再次对着她打量一番。 她身上最吸睛的,是那副大大的时髦太阳眼镜。虽然她的脸大半被眼镜遮住,但由剩下的五官依然能看出——对方肯定是个美女。 她身材高挑、体态出众,穿着红黄双色为主的服装,外头再披了件与加木原一王以及黑瓜绯蜜相同的漆黑大衣。 (怎么说呢……她真是帅劲十足啊。) 相较于『漂亮』『美丽』之类的形容词,她更适合用『帅气』来赞美。 眼前这名风姿凛凛的美女充满压倒性的存在感。 「什么~~!?」 但这样的她,却发出足以摧毁上述形象的失控大吼: 「国中部!?亏我好不容易找来这里,结果竟然是国中部?是怎样?有没有搞错啊!把我宝贵的时间还来!」 只见她不顾形象,气急败坏地放声大喊,往『国中部』的石碑一踹。而了这迁怒的一脚,石碑顿时被鞋跟踹得四分五裂。 「啊?怎么,这石头也太弱了吧?是有多缺乏钙质啦!」 明明自己凌厉的一脚毁损了公物,但她却是一副错不在我的放肆态度。 她身旁那名约十岁大的孩子就在这时,以颤抖的声音对她说: 「加、加、加妮特姊姊……我、我自己……一个人没关系的……」 「闭嘴,雷恩。要是我现在抛下你的话,这世界就不需要女人的存在了!我会一肩扛起把你带来这学园的一切责任!你尽管放心啦!」 「呃、嗯……」 一看就晓得生性怯懦的少年,以及一看就明白性格泼辣的女性。 由于女方气场太过强劲,一旁的少年的存在感就像是被其给吞噬了一般。悠理觉得,自己就像是看着一对狮子与小老鼠组成的搭档。 「那人就是……七天骑士的老二吗?」 「是的,她就是七天骑士的第二席——『逃窜者』凯蒂·加妮特。」 「也就是说,她的实力在那小鬼头之上?」 「七天骑士的排行并不是单纯以战斗能力为依据,因此难以判断她的实力是不是比加木原一王更高。」 社接着继续解说: 「凯蒂·加妮特上战场的次数多到出名,现任团员里没人比她更常立于前线。可是在讨伐魔族这方面,她的成绩并不亮眼。」 「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是个比起讨伐魔族更重视救人的人,总把人质与灾区周遭市民的生命摆在最优先,无视魔族的存在而拯救遇难者,带着他们直接逃离战场……」 正当他们在交谈之时—— 「啊啊~烦死了。虽然想找个人来问问,但附近却一个人都没有……啊!」 加妮特似乎注意到他们的存在,跨着大步逼近而来。 「嗨,Boy&Girl~」 伴随粗鲁的一声问候,她随后摘下太阳眼镜,以细长却炯炯有神的双眸看着两人开口: 「我叫做加妮特。你们是这里的学生吧?叫什么名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询问——「我悠理」、「我叫做社」——两人如此报上名字。 「悠理跟社是吗?OK,我记得了。嗯嗯,果然人际关系就是该从认识名字开始建立呢。请多指教啊,悠理、社。」 (插图006) 建立人际关系由名字开始——悠理也对这想法深有同感。 悠理也尽可能以和善笑脸,回应对方的善意问候。 「我们也请你多多指教了,凯蒂。」 悠理这样说道。 下个瞬间——他的腹部传来冲击。 「咕噗……」 突如其来的痛楚,让悠理捂着肚子弯下腰,眼前的加妮特则是维持抬着膝盖静止不动的姿势,重新戴上太阳眼镜。 这股令他措手不及的冲击——原来是加妮特的膝踢。 这一记膝踢不只速度非凡,连动作都小得吓人,可说是千锤百炼的一踢。没摆出迎战姿态的悠理完全来不及反应,加上对方又是女性,让这一记冲击扎扎实实地打在他身上。 不可理喻的暴力。 就算对方是个再漂亮的美女,这样的行为同样不可原谅。 (……不过,我刚刚瞄到她的裤裤了。) 捂着肚子的他,脸上露出不检点的傻笑。 (真是不得了啊……竟然是穿鲜红色的。) 面对这记连反应都来不及的神速踢击,却还能把裙底风光尽收眼底。这,就是麻上悠理这男人拥有的动态视力。 「……我平生最看不过三件事——」 睥睨着捂着肚子的悠理,加妮特以指腹推了推太阳眼镜。她止不住的怒火满溢全身,化为逼人的怒气迸出体外。 「第一,是小孩因孤独与恐惧而哭泣;第二,是被爱装熟的人亲昵地直呼名字。」 「…………」 悠理这下张口结舌,社于是赶到一旁对他耳语道: 「凯蒂·加妮特向来以讨厌被人直呼名讳而闻名,似乎是对凯蒂这可爱的名字有自卑情结。」 那你也早点说嘛——悠理心想。 「话、话说,你最后一件看不过的事情是……?」 悠理边揉肚皮边问,只见加妮特这下微微歪起头说: 「啊嗯?还有一件……还有一件是……呃……就是那个嘛,痛恨当今政治腐败那类的。」 看来她所谓的三件事,只是一时兴起随便喊出的数字。 不管怎样,悠理这下总算知道,她讨厌人家直呼她的名字了。 但话虽如此,麻上悠理也同样有自己的坚持—— 要称呼他人,必定直呼其名讳。 这是悠理给自己订下,逼自己谨守的原则之一。 十年前—— 这名由于记忆丧失,什么也记不住的少年,从朱利亚斯·豪尔格那儿,得到了『悠理』之名。 时至今日,悠理依旧无法忘怀当时的喜悦。因此他总是以名字称呼对方,希望给那来自亲人的名字最大的尊重。 「……不过不好意思,我也有我自己的原则。不管你再怎么踢,我以后还是会用你的名字直接——」 「啊?」 「——对不起,加妮特小姐,我以后会特别留意的。」 被她隔着太阳眼镜一瞪,悠理悧落地断然低下头。 (……算了算了算了算了,既然对方这么排斥,那就别勉强吧。我可不是怕了她才畏缩成这样……嗯,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只要是为了女性,就连原则也能妥协。 这,同样是麻上悠理的原则之一。 ……就当是这样吧。 「那么言归正传。悠理、社,你们知不知道这学园的小学部在哪?」 加妮特似乎是气过就算了的人,她一个急转直下,瞬间回归先前的情绪。 「我们刚刚找了半天就是找不到,加上路上没看到几个人……这学园是怎么?经营不善吗?日本的少子化已经严重到这个地步了?」 她所谓人少的原因,恐怕是因为大家都到武道馆去了的缘故吧。 「小学部……?社,这学园有小学部吗?」 「没有。」 社答得毫不拖泥带水。 魔法使养成机构除了圣春学园这所学校外,还有其他好几个地方,但设有小学部的机构却少之又少。 至于原因则是——魔力活性化的年纪,跟小学部的年龄层并不重叠。 据说多数人都是从十岁起到十多岁开始,与生俱来的魔力才会开始活性化。 虽然有些生于魔法使名门世家的儿童从小就接受菁英教育、有些人生来就能自由控制魔力,但那些毕竟是罕见的特例。 「没有小学部!?唉,不会吧……」 加妮特大声地叹气。 「有没有搞错啊……那阿道夫当初怎么会说要把雷恩带来这里?啊……对喔,他们大家应该都到齐了,我再不过去可不行——喂,悠理、社!」 独自念念有词之后,她手搭到雷恩肩膀上,将他向前推了出去。 「我接下来有件事不办不行,你们俩暂时先帮我照顾雷恩。」 加妮特不由分说地说完,还没等到答覆就冲了出去,只剩下雷恩一个人愕然呆立在原地,畏畏缩缩地抬起头仰望着他们俩开口: 「麻、麻烦你们了。我叫雷恩。」 「呃、嗯。」 既没征询过悠理与社的意见,也没跟雷恩商量,三人接下来的行程,就这么由加妮特一个人擅自决定了。 七天骑士第二席『逃窜者』——凯蒂·加妮特。 悠理心想,她虽然是个美女,却是交往起来累死人的那一型。 「……呃,这下该怎么办……?」 「那、那个……你们如果接下来有事,不必管我没关系,我能一个人在这里等她回来。」 雷恩要两人不必为自己操心,而悠理虽然接下来有事,但既然被人寄了个小孩,就这么撒手不管,似乎也不太妥当。 正当悠理不知如何是好之时—— 「那么,这小弟就由我照顾吧。」 社说道。 「你确定?」 「是。」 「……你没问题吗?」 「是。」 社果断地点头,但悠理却不太放心。 (毕竟一想到社的实际年龄……这岂不就像是让小孩照顾小孩吗?) 但说是这么说,悠理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最后还是决定相信社,把雷恩交给她照顾。 「对了,悠理,我可以问一件事吗?」 「什么事?」 「这也许不重要……但悠理你刚刚说,用名字称呼人是你向来的原则。那——为什么你对黑瓜团长,不是直接称呼她的名字呢?」 「……咦?」 「难道黑瓜团长也要求你用姓氏称呼她吗?」 「倒是没这回事,只不过……」 对于这意想不到的询问,悠理搔了搔脑袋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原因。我一开始一直以为那人叫做『克劳利』(注:黑瓜的日文发音くろうり与克劳利相近。),这样的想法已经在脑海定型了,后来想改也改不了。」 「原来是这样,那我就懂了。」 社点头表示理解。「而且……」但悠理接着又说: 「我不知为何,就是不太想喊那人的名字啊。」 「嗨,抱歉我迟到了。」 一进入已到齐的五人所在的中央圆桌会议室,加妮特大剌剌地坐上自己的位子。 「加妮特,怎么这么慢呢?」 「喔~绯蜜好久不见。抱歉啊,刚刚出了点事情。喂,阿道夫,你搞什么鬼?这里根本没有小学部不是吗?」 「我只说要把他交给这里的职员照顾,没说过要让他到这里上课。」 「什么?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又抢快而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当时不就说过,要你把雷恩交给这里的人照顾就好吗?」 「哼,这可不成。既然都带雷恩来了,该负的责任当然要负,我得帮他找个能好好用功读书的环——嗯?」 说到一半,加妮特这才发现圆桌旁还有空位。 「原来除了我以外还有人迟到啊?早知道就不用这么赶了。」 「玛利耶尔这次缺席。」绯蜜说道。 「什么?缺席?那个臭家里蹲……实在不可原谅。好!我这就过去,把他给拖来这里!」 见到加妮特坐没多久又要起身,绯蜜赶紧制止道: 「你先冷静点。这次只要有六人就够了,要是再继续等缺席的人,这会永远别想开了。」 「绯蜜……这样好吗?扰乱团体纪律不好吧?没错,就是不好。因为你这样宠坏他们,加木原那小鬼才会一而再再而三——你竟然在喔!?」 牢骚发到一半发现一王,加妮特顺势给了自己一记吐槽。 「哇喔~今天可真难得耶。啊对喔,这里本来就是你读的学园嘛!都忘了即使你强得跟怪物一样,终究只是个国中生而已。哈哈,想想也真是滑稽。」 「……真是聒噪的女人。」 一王的恼火显而易见,但被他回了这么一句,加妮特的笑容顿时转为愤怒。 「啊?你刚说什么来着?说我的美声聒噪吗?」 「要是你那一丁点气质都没有的谈吐叫做美声,马粪应该也能被称赞美观了。」 「你这臭小子好样的!有本事就来单挑一场!」 「喔,有意思。我早想跟你厮杀一番了。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凯蒂·加妮特。」 「别吵了!」 绯蜜难得拉高分贝出声喝止,接着重叹一声,伸手扶额。 「唉……真是的,这样岂不是真的永远别想开会了吗。」 「喔~对对对,现在可不是吵架的时候,赶紧把你要说的事告诉我们吧。」 刚抵达几秒就把屋内弄得鸡飞狗跳,甚至差点掀起乱斗的祸首加妮特,若无其事地问: 「绯蜜,我在想……你特地把我们找来这儿,该不会就只是为了炒热排名战的气氛吧?」 她嘴角扬起凶狠的笑靥,从太阳眼镜底下透出的压迫感化为言语,具体地袭向绯蜜。 「要是就为了这蠢活动而召集我们,就算你贵为团长,我也不会放过你的喔?」 「嗯呵呵,请尽管放心。」 绯蜜沉稳的笑容四两拨千金地化解了加妮特的沉重压迫,并且接着说: 「视察只不过是表面的借口……也就是所谓的幌子罢了。这次会找你们来,其实另有其他目的。」 听她否定了当初召集的原因,圆桌旁的成员依旧面不改色。 也许对这群千锤百炼,早见惯世面的豪杰来说,事情的发展早就在预期之内。 「玛利耶尔缺席……也算是预料中的事。他那永无止境的探求心,向来都只锁定魔族与魔法之类魔界的产物……关于人类的一切,他几乎一点兴趣也没有。」 结束了开场白,绯蜜进入正题。 「今天的议题——是有关黑魔女党的事。」 ──────────────────────── 第四章 VS黑魔女党 第二次预赛照当初预计的话,会花上两天举办。 圣春学园里人数最多的是C级魔法使,但排名战的参赛者,却是B级占最多数,毕竟C级的学生里,有许多是不参加比赛的。 也因此,排名战最耗时的部分,是以B级学生为主的第二次预赛,但由于这次遇上意外而被迫延期,让校方决定缩短第二次预赛的时程,在一天之内速战速决。 而能通过今天战斗,拿到正式赛门票的——就只有两人。 正式赛由十六名选手进行一对一淘汰赛,是学园历来的传统。而今年的A级参赛者共有十四人,余下的两名便是留给第二次预赛的名额。 武道馆里——演员已全数到齐。 今天观众席虽然没有客满,但就座的观众还是远比第一次预赛多,而已获得正式赛资格的众A级魔法使则有专用的特等席,久远院雪羽以及佐贝清玄的身影就在其中。 各方贵宾也陆续抵达第一次预赛时只有两人的VIP房。 今天的主角——第二次预赛的选手们,有好几人已经在等候室做准备。 而同样在那里的鹈堂沙耶,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凝聚正式上阵时的精力。 「……呼~」 她默默地深吁一口气。 等候室里有人在保养装备,有人聚精会神地暖身,但每人都显得有些慌张,紧张得坐立难安。 在这场面下,沙耶的精神状态称得上十分平静。即使身为在场唯一一个由第一次预赛晋升的通关者,身上却看不出任何多余压力,既不激昂也不颓丧,体内循环的魔力也流畅无阻。 (……嗯,今天状况不错。) 沙耶睁开眼,从椅子上起身,伸了伸身子顺便环视周遭——发现一名自己感兴趣的对手。 「你是……麻上榭莉雅吧?原来我们被分到同个等候室。」 看到孤零零地坐在房间一隅的少女,沙耶于是开口问候。 「第二次预赛就要开始了。这段日子出了不少事,不知道延了一星期,会对战况带来多大的影响……」 她虽然试着开了话题,但榭莉雅毫无回应。 不但如此,她甚至连眼睛都没睁开,就像是当沙耶不存在。 「你怎么了,这么紧张啊?还是睡着了?」 沙耶试着加重语气问话,但依旧得不到任何回应,一种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下问话的人也火了。 「哼,看来你们兄妹俩都一样,连一点对前辈的尊重都没有。真是有其兄必有其妹啊!」 第二次预赛的紧张,以及被忽视的恼怒,逼出了她心中对悠理的不满。 「我记得那小子叫悠理是吧。比妹妹还弱就已经够丢脸了,还在交手时又掏遥控器又脱衣的……怎么看都是脑袋有毛病。你也真是可怜,有个像他那样的哥哥。」 她不屑地说完的瞬间—— 噗滋一声。 一副白色冰冷的獠牙扎破她的颈子,深深刺进颈动脉。 「!?」 她反射性地将手伸向颈子,却摸不到任何伤口。 (刚、刚刚那是,怎么回事…?) 费解的感觉,让沙耶一时陷入混乱。 浮现在她脑海里的鲜明画面,其实是逼近的魔力所带来的错觉。但沙耶不但没有跟魔族交手的经验,甚至不曾面对过魔族,因此感应不出那魔力的异质性,自然也不明白究竟怎么回事。 她的本能——拒绝理解眼前少女的那份『可怖』。 「……对不起,我太情绪化了。」 在动弹不得的沙耶面前,榭莉雅倏地起身,说: 「另外,我想再趁现在……先跟您道个歉。」 她用着不带情感的枯声一边说着,一边从沙耶身旁离去。 「真的很抱歉。」 那听起来像是诚意十足的赔罪——但也像是即将触犯无比禁忌的觉悟,以及警告。 而沙耶不懂其中意涵,只是益发混乱。 等到她理解那赔罪的真正用意时——已经是一切都结束后的事了。 黑魔女党。 ——信奉最强最邪恶的魔女『灾厄之黑魔女』的宗教组织兼反政府组织。 降魔骑士团是受日本政府与联合国私下承认的机构,而黑魔女党则恰恰与之相反,是立于骑士团及政府敌对立场的组织。 简单说,就是群恐怖份子。 这类反对人士本身数量就不少,但黑魔女党却是现阶段组织最庞大、手段最为激烈——给降魔骑士团带来最大损害的『人类』组织。 「——黑魔女党在三年前顶尖对决结束……『灾厄之黑魔女』消灭吸血鬼后旋即成立,加入的成员以仇视吸血鬼的人为主,短期内便爆炸性地扩展成一大势力。」 看着圆桌旁的五人,黑瓜绯蜜接着说: 「黑魔女党对骑士团造成的危害,已经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理应跟魔族对抗的我们要是把战力消耗在人类身上,不但是本末倒置,更是个严肃的问题。因此,我打算发动骑士团全力对抗黑魔女党,彻底消灭他们。」 「这就是这次找我们来的原因……」 加妮特嘴角扬起愉悦的笑,弹了下响指。 「很好嘛~不错不错,这样才像话。既然要召集我们来这儿,就该准备这种盛大的活动。」 没想到接下来,她的笑脸消失,改用不屑的口吻开口。太过直率的真性情,让她变脸变得比山里的天气还要更快。 「其实我也有点受够那群家伙了……竟然跟魔族那种货色靠拢,简直丢人现眼。我这次会一马当先,到他们老巢把他们一网打尽!」 「唉呀~我说加妮,你这是在指桑骂槐吗?」 降魔骑士团里唯一的魔族,不满地噘起了嘴。 「雪露莉……你就别鸡蛋里挑骨头了好吗,连嘴都翘得跟耳朵一样尖。刚刚那话只是语病,你难道听不出来?」 「啊哈哈,抱歉抱歉~好吧,其实我也觉得他们很丢脸,把一个真身不明的魔女当神一样崇拜,简直再可笑不过了~」 女魔族说着,露出漫不经心的笑。 「倒是话说回来,这件事还真是不幸呢~魔界里的吸血鬼跟魔女打仗到现在,小规模斗争依然没完没了;而人界却是人跟人交手,消耗着早就已经不够用的战力。像这样同类相残,真不晓得意义在哪里。」 而听了雪露莉这番像是故意扰乱会议的发言—— 「无聊透顶。」 一王用一句话打断了她。 「同族或是异族……这样的框架有何意义?生命从诞生的瞬间,就是独一无二的『个体』。就算形貌相同,一旦意见不合,相争岂不是必然的事?」 只为快感不为正义——这句话的确合乎一王不为人类,只为自身欲望而战的个性。不带善恶偏见的他,为了杀戮的愉悦可以不择对手,哪怕对方是人类也好、魔族也罢,只要被他视为敌人,他的刀都将毫不留情地脱鞘而出。 「扫荡黑魔女党的事我也同意。」 阿道夫硬邦邦的口吻将脱轨的话题带回正题。 「要扫荡他们,现在是大好机会——不,也许现在就是唯一的机会,必须这样想才行。」 「不愧是阿道夫总队长,感谢您的通情达理。」 绯蜜接着说: 「就如刚才雪露莉所说的,魔界目前魔族间的小纷争依旧接连不断。为漫长战争划下句点的『灾厄之黑魔女』由于下落不明,大家正为了登上空荡的宝座你争我夺。」 战争结束后将带来和平——若真是如此,世间就不必如此劳碌了。战争将永远影响着后世——这不只是人类世界的常理,就连魔界现在也因为战争余波,燃起许多纷争火种。 「我虽然跟团员们说『魔族接下来的目标将是人界』以激发大家的危机意识……幸好魔族似乎还是以自己的世界为优先。愈是高阶的魔族,考量也愈深远,而他们大多数都认为,目前该先在魔界巩固自己的地位。」 证据就是三年前战争终结后,在人界现身的魔族——特别是拥有智能的高阶魔族——数量有减少的趋势。 「既然魔族正忙着争权夺势——我们该把握这机会,将人类的内斗做个了断。」 绯蜜做了这最后的统整。 「我们懂你的意思了,可是啊……」 「嗯?维维安,怎么了吗?」 「我是也很赞成你说的歼灭黑魔女党——可是如果这能办到,我们还需要这么辛苦吗?他们底下的喽啰不但一问三不知,虽然对好不容易逮到的干部严刑拷打,但是关于同党的消息一样不招就是不招。害我们别说是他们的据点,连他们头目的长相都不晓得。」 维维安以特殊刑讯小队领导者的身份发表意见。刑求逼供过无数叛徒的他,对于黑魔女党这组织的异常,可说是再熟悉不过了。 黑魔女党是个谜团重重的组织。 由于他们的人数、干部之类的更迭太过剧烈,让人难以捉摸其全貌——可能连成员自己都不清楚。极其严密的资讯管制,使得骑士团就算逮到再多成员,还是无法从他们身上问出线索。过去曾有好几次,骑士团以为终于发现对方据点,但部队攻坚进入后才发现,里头早已人去楼空。 面对这异常灵活的组织,降魔骑士团目前就只是跟他们兜着圈子不断重演蜥蜴断尾的戏码,毫无进展可言。 他们只知道有个叫头目的创始人,对其真面目却一概不知。 「关于这点请大家不必烦恼。」 绯蜜说: 「我想大家都知道一个月前,黑魔女党的干部之一·辻十四郎曾闯入学园并逃走。我派出的部队成员锲而不舍地追踪他的足迹,终于在前些日子成功发现敌方巢穴。」 围着圆桌的众人闻言,纷纷变了脸色。 「那与其说是巢穴,也许该说是基地或大本营比较贴切,因为规模跟过去发现的巢穴明显不同。我认为,那就是黑魔女党目前的主要根据地错不了。」 「真的假的……」维维安佩服地喃喃说道:「那群家伙在保密方面应该是滴水不漏的,真亏你有办法发现啊。」 「坦白讲,我一开始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所以自己也有点惊讶。看来辻十四郎当时身受重伤,逃命时顾不得太多东西。」 「——原来如此,这下我全都理解了。」 阿道夫说道。 「黑瓜团长发现了敌方大本营,所以才召集了我们。打算靠少数精锐尽出的总体战,一鼓作气清除对方。」 『少数精锐』『总体战』。 这本来是无法同时使用的相反辞汇——但七天骑士身为降魔骑士团顶尖战力,这两个辞汇形容得再贴切不过了。 尽管身为仅只七人的『少数精锐』,却堪称骑士团的『总体』实力——七天骑士的战力,就是如此巨大。 「是的,阿道夫总队长。对方一旦晓得我们掌握了他们大本营的位置,一定会立刻开始转移阵地逃命的。」 说到这儿,绯蜜将食指竖到嘴前。 「所以,这件事我除了这里的各位,不曾跟其他人提过,也请大家千万别张扬。这次召集大家,表面上就只是为了视察排名战,请各位切记这点。」 「是啊,的确是该这么做——」 阿道夫以别有意涵的口吻说: 「考量到团内也许有内奸,消息还是别轻易泄漏出去比较好。」 率先对此言起反应的是加妮特。只见她倏地从椅子上起身,火冒三丈地瞪着对方。 「阿道夫……你的意思是我们当中有叛徒?意思是降魔骑士团里有人白痴到投靠敌营?啊?你竟然连自己同伴都不相信!?算哪门子的实战部队总队长!?」 「我只是陈述某种可能性罢了。总要设想最糟糕的模式,是战场上的基本常识,不是吗?」 面对激昂的加妮特,阿道夫相对冷静。 而第一席与第二席的针锋相对,随后被第七席给打断了。 「加妮特,你先冷静点。体恤同伴虽然很好,但是现在这情况,阿道夫总队长说得也没有错。说来遗憾,但骑士团成员窝里反投靠敌方这种事,并不是没有前例。」 「……啧。」 加妮特一脸怏然,粗鲁地坐回椅子上。绯蜜带着那严肃的神色,环视了周遭成员,说: 「那么接下来,我们将召开扫荡黑魔女党的作战会议。」 「尽管对方不是魔族,还是请各位千万别掉以轻心。人的恶意、聪明、丑陋、卑劣,以及脆弱,有时比魔族更为棘手。黑魔女党绝对是值得我们倾七天骑士之力摧毁的强敌。」 开玩笑般的口吻,里头却带了明确的敌意与谋略思想。 而其余七天骑士像是与团长那慎重其事的氛围起了共鸣,同样不再嬉闹,眼里燃起完整的斗志。 接着,他们进行对话、筹备计画、盘算计谋,以及拟定策略。 一切都是为了打倒不共戴天之敌,将黑魔女党斩草除根。 同一时刻。 黑魔女党的大本营——早已濒临瓦解。 在过去魔法技术尚未如现代系统化的年代,用来进行仪式的日本某环状列石遗迹——在那地底下,黑魔女党建立了宛如城堡的宽阔地底空间。 那空间方圆可达数公里,布满重重结界以及隐蔽术,要是不事先知道『有东西在那里』,正常人是不可能察觉到其存在的。 那地方说起来,就像是个与世隔绝的异空间,要是不循既定步骤,就连组织成员也无法进入。而除了结界,附近还有几处造得较醒目的假据点,用来混淆敌对组织的追踪。 对一个反政府组织来说,这也许算是合理的防范措施,但黑魔女党对于据点的防卫和隐藏,投注的心力可说是到了过多的地步。 而这堪称铜墙铁壁的无敌大本营,如今却眼看要崩毁了。 这一切,全都是一名入侵者所为。 犹如西洋古城的内部结构,受了多处大规模破坏而面目全非,前往迎战的成员全都昏倒在地。 即使是拥有等同骑士团S级魔法使实力的众干部,依旧摆脱不了相同命运。他们和其他被击倒的小喽啰一样,倒在满布瓦砾的地板上。 人的恶意、聪明、丑陋、卑劣,以及脆弱——在这男人面前,一切都派不上用场。 他的力量足以摧毁一切、没有上限、违背常理。 循正常管道——使用只有成员才有的转移魔法符潜入其中的入侵者,竟然单枪匹马摧毁了整个组织。 足以破坏一切平等的绝对『暴力』。 然而,那样的『暴力』却有一项唯一的不平等之处—— 他虽然能恣意破坏,却不能伤及女性一根寒毛。 这实在是太过鲜明的男女差别待遇。 「——的霸王啊,以你凌厉的獠牙将其吞噬殆尽吧!」 一名女性嘶哑诵唱的咒语在大厅回荡,立于中央的女性举起的剑燃起宏伟的熊熊烈焰,描绘出如龙一般的轨迹。 火焰系第六阶层魔法『重焰狱天焦牙』。 这招能将世上万物化为灰烬的超高阶魔法,是黑魔女党的干部之一——莉塔·沙月·卡尔达的绝技。曾经一个人杀死高阶魔族『龙』,别号『屠龙者』的她,是黑魔女党里首屈一指的头号武斗派。 「这……怎么可能……?」 但现在,实力堪称佼佼者的莉塔——正尝受着前所未有的绝望。 在她眼前,自己使出的烈焰正烨烨生辉,化为灼热的龙卷风肆虐破坏。但在这一如字面化为火海的空间里——却摇曳着一道不应存在的人影。 伴随咆哮声燃起的地狱烈焰里,那名男子却悠然伫立其中。 由于对方头上的兜帽深盖至眼,她看不见他的长相,只知道那人两手空空没带武器,身上看来也没有任何特殊武装。 那身彷佛清仓大拍卖时才看得到的廉价连帽衫与牛仔裤,全身衣服的价格加起来恐怕还不到三千圆。唯一看似昂贵的配件,大概就只有他脖子上的颈圈了。 莉塔那曾经葬送巨龙的火焰,竟然——被这个男人泄出体外的魔力给抵销掉。而那魔力的素质之高,更是彻彻底底的荒谬绝伦。 极端违背常理。 彻底跳脱常轨。 入侵者从火焰中心慢慢走来。莉塔这下怕得腿都软了,一屁股瘫坐到地板上。 「啊~……真是的,热死人!喂喂喂,大姊,拜托别在这种密闭空间里施放火焰好吗?」 尽管周遭高温超过摄氏三千度,男子的口吻却像是在抱怨秋老虎般,边仰头敞开连帽衫的领口一边挥手给自己搧凉。 他口中的『热』不像在说杀人高温,而更像在形容天气而已。 总之,这绝不会是被第六阶层火焰系魔法打个正着的反应。 「你……你这人究竟是……」 莉塔的眼眸满是畏惧,她的斗志荡然无存。 戴着兜帽的男子逐步逼近。 「住、住手……!我、我错了……拜、拜托……请饶了我……」 「好啊。」 「别这样……求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你、你看,我都已经放下武器了。还、还是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上面房间里,有我瞒着大家偷藏的私房钱——不对啦,你还真的要放过我喔!?」 悠理这太过干脆的答覆,害莉塔求饶到一半,不禁自我吐槽了起来。 「我向来不对女人动手的。」 一说完这句超然却又莫名奇妙的话,兜帽男就直接走过莉塔身旁离开。看来他就如自己所说的,并不打算对她不利。 「……你、你这人是怎么搞的……真的打算放过我吗……?」 极度的混乱与疑问,让莉塔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我是有目的没错,只不过……」 男子说着,两肩沮丧地垂了下来。 「其实……我本来打算俐落完事,根本不想闹得这么大……可恶,一开始就被那些看门的家伙发现,实在是一大失策。天晓得打倒他们后,竟然有一堆敌人前仆后继地袭击我,结果跟他们打到最后……不知不觉就变成这样了。」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兜帽男用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说着。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对你们动手,只是受了攻击才还击,说起来算是正当防卫吧。」 莉塔这下完全说不出话来。 是的,她想不傻眼都不行。因为强大力量所带来的重创,竟然全都是他正当防卫下的结果。 「……所、所以,你把这里搞成这样……不是为了要摧毁黑魔女党……?」 「是啊,我根本没打算把你们怎样——好吧,不过我的确是觉得,不小心毁了的话那就算了。」 男子稍稍加重地如此说完,便转身出了大厅,朝更深处前进。 「否则放着一群打着别人名号为所欲为的家伙不管,实在有点良心不安啊。」 黑魔女党动员所有战力试图击退入侵者,可是没人拦得下他。迎面而来的男人全都被他以一击打倒,力量余波甚至毁了一大片石墙石柱。而若面对的是女人,他则是随便应付了事。 这样的战斗一再重演。单枪匹马的他,眼看就要毁了整个黑魔女党—— 党的内部成员这下陷入恐慌与混乱,甚至不乏打算退出组织与逃跑的人,组织顿时群龙无首,化为动荡的漩涡。 但这群人里,却有一人暗自窃喜,觉得此事『正合我意』。 在地下最底层的某间房中—— 辻十四郎待在自己的研究室里,等着这名不速之客。 「……哼哼、呵哈哈哈……快点过来吧,麻上悠理……」 带着濒临疯狂的目光念念有词的白衣老人,是这大本营里唯一知道入侵者真面目的人。 两个月前,十四郎试图夺回圣春学园里的那具尸骸。 这次计画以失败告终——把辻社留在那儿,恐怕是他那次行动中最大的失策。 在十四郎底下担任三年助手的她,不只晓得黑魔女党的势力与内部情势,对大本营的所在地与路途也都瞭若指掌。 独自逃跑而把这样的她留在敌营里,可说是再愚蠢不过的行为了。照道理,组织接下来必须立刻进行『灭口』才对。 然而十四郎当初的行动本来就是为了私吞遗体,自然不敢将失败告诉其他人——最终导致了麻上悠理入侵大本营这样的结果。 说穿了,这座城的现状——不,这座城的惨状,都是十四郎的错。 然而在他眼里,这却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辻十四郎是个以『强』为至上目标的研究者。 他会在三年前加入黑魔女党,也是因为深受『灾厄之黑魔女』这最强最邪恶的个体所吸引。他除了对『她』的这分崇拜之外,对其他同党成员没有一丁点情谊可言。 而他目前的兴趣——转移到麻上悠理的身上。 他是既不强大也不曾留下任何数据资料,没没无闻的一名学生。 对毁了自己缜密计画的少年的复仇心,以及对少年那独特且费解的力量的求知欲,一同占据了十四郎的脑袋。 「呵呵,顶级的白老鼠……竟然自投罗网,来这儿为我提供数据……」 如果这不叫走运,那什么才是幸运呢。 十四郎眼前整面墙壁满满的监视器,监视着他所拥有的几间实验室。 麻上悠理一旦进攻到底层,势必得行经某间实验室。 那密闭空间的天花板、地板、墙上,四面八方全嵌入用来检测魔力质与量的侦测器,还有无数用来折磨实验动物的特制军武以及拷问刑具。 当然,那一切也许对麻上悠理不管用——但只要能从各角度搜集到他的资料,都将是前所未有的丰硕成果。 要是对方毁了整间实验室,到时再从紧急通道离开就行了。他早已整理好过去的研究心血,随时都能带着离开这儿。 「快点来吧,麻上悠理。」 立于绝对的安全区里,十四郎引颈等着对方的到来。 接着—— 麻上悠理终于现身。 「什——!?」 但他现身的地点并不是实验室——而是十四郎的研究室。 但虽说来到研究室,他却不是从十四郎背后的入口登门进入。 而是从相反方向,也就是十四郎的面前进入研究室。 被众多萤幕埋没的那堵墙壁——整面被打穿了。 厚达数公尺的墙,就像骨牌般应声倒下。 该用多强大的『敲门』,才能达到这样神乎其技的结果? 认真盯着萤幕的十四郎一时反应不及,连哀号的时间都没有,就被超过一吨的墙壁给压在底下不省人事。 久候多时的顶级白老鼠从他头上走过,近到只隔着一面墙。 十四郎试图预测麻上悠理的移动路径,却犯了最大的错误。 他以为悠理的目的是『消灭黑魔女党』,但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研究室才是悠理真正的目标。 悠理打从一开始,就直线朝着最底层的这地方前进。 他当初本来打算避人耳目机密行事,没想到一开始就被敌人发现,只好把计画切换为以暴力打通关。 他正面穿越敌阵、打穿墙壁凿穿地面,遵循不折不扣最短路径的进攻——带来的结果,阴错阳差地成了十四郎始料未及的声东击西。 「咦?没人在啊?」 走在自己打倒的墙壁上,悠理对着空无一人的研究室自言自语道: 「这里应该就是那个辻十四郎老头的研究室了吧?嗯,看来应该是。」 看着房间里满满的器材与实验道具,他自信满满地说完后,随即开始调查房间的墙壁。 「……喔,是这个吗?」 悠理把研究室的墙全找了一遍,发现了一个古怪的凹坑。他试着轻轻一按后,部分墙壁降至地底,露出一只看似坚固的金库。 「——嘿!」 视网膜锁、指纹锁、数字按键锁、转盘锁……锁得滴水不漏的金库门,被悠理以蛮力使劲一扯—— 砰咔一声,随着金属遭扭曲的巨响传开,悠理将门扉完全扳开。理应承受得住一切外力的特制金库,被这股超凡之力破坏得面目全非。 全靠腕力解决一切。 单纯的蛮力攻势。 表演完极致粗暴的金库分解秀后,悠理朝里面探头一瞧,随即扬起嘴角笑道: 「果然跟社说的一样。」 藏在墙内的金库里放着的——是一片光碟。 (那老头的一切研究成果全都在里头吗?) 为避免迫近的危机毁了研究室导致前功尽弃,十四郎已将所有研究资料施以最高规格的加密,收进一张光碟片里。 一切都是为了在大难临头时,带走自己毕生的研究结晶。 (不过他为了逃难把资料收得这么轻便,还真是意外惊喜啊。虽然不晓得这玩意能派上多大用场……不过里头应该——) 悠理心中满怀希望地注视着手里紧握的光碟。 光碟之中,是十四郎在黑魔女党进行的研究——因此里头肯定会纪录着,与躺在圣春学园底下的『无头尸骸』有关的线索。 也能明白辻十四郎为何会将其误认为『灾厄之黑魔女』的原因。 当然,悠理并不指望一切谜团能因它水落石出,只希望里头藏有什么蛛丝马迹。当然,光碟里很有可能连一点线索都没有,但为了雪羽,他愿意尽力而为。 (关于『尸骸』的事,那老头可能不会太清楚——不过关于那方面线索,里头肯定会有的。) 悠理对这光碟如此执着,不单只是为了雪羽。 ——同时也是为了社。 为避免让社太过操心,悠理当时只说是「为了雪羽」。但这张光碟真正让他期待的,反而是关于辻社的相关资料。 辻社·第846号。 实际年龄五岁,肉体年龄相当于十五岁。 她不但从二岁时就待在培养器里接受强制成长,还经历过近年已全面禁止的人体实验,体内嵌了好几样魔导器。 而这样的她——谁也无法保证,能一直平安地活着。 她要是能平安无事当然是再好不过,但为了以防万一,悠理希望能深入了解有关她的『构造』,不希望等事情发生之后才后悔莫及。 「所谓的有备无患嘛。」 他口吻虽然轻松,但盯着光碟片的眼神却是一本正经。 随后,警报声贯穿耳膜。 不知道是以蛮力破坏金库的关系,还是打穿了整面墙的缘故,研究室里的某样警报系统被悠理触发了。 除了警报,天花板与地板的机关更是到处开启,魔兽与机械兵接连现身。看来这应该是辻十四郎准备的迎击系统。 「不好意思,这东西我就收下了。」 话刚说完,悠理便用过人的速度与绝对的力量,瞬间摆平来袭的魔兽与机械兵,并且迅速穿越研究室,奔向如今已俨然化为废墟的黑魔女党大本营出口。 世上最强的少年·麻上悠理。 这名能成为英雄也能成为魔王的少年,却没有狂妄的野心与目标。他拥有能掌握全世界的力量,却无意对世界动手脚。 然而—— 一旦为了心爱的女性,或为了爱自己的女性,麻上悠理将不吝于施展这份力量。 而名为黑魔女党的一大反政府势力,就因为他的『任性』而踏上绝路。 不过,他们能受到被党信奉为神与救世主的『灾厄之黑魔女』亲手毁灭,或许也算是某种如愿以偿吧。 ──────────────────────── 第五章 冰冷獠牙 真讽刺。 真是太讽刺了—— 正当麻上悠理摧毁了黑魔女党的大本营并离开之时——圣春学园的中央圆桌会议室也在同个时刻结束了相关会议。 「——那么,我宣布会议到此结束。请大家依先前订定的日期,于明天排名战结束后开始行动。」 他们无从知晓,长达好几小时的会议,竟因为一名少年而白费力气。 会议一结束,成员纷纷起身离席。 「喔喔,对了对了,有件事我忘了说。」 绯蜜突然想起并说: 「就如我先前说的,明天会请大家担任特别来宾莅临参观正式赛——但是不管到时场上发生什么事,请大家千万别插手。」 一切都是我安排的『戏码』——绯蜜随即补充。 「戏码……?虽然不太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既然小蜜你都这么说,那我就默默地静观其变吧。」 「默默跟静观是一样意思喔,雪露莉。」 「一点小语病就别吹毛求疵了~倒是我说小蜜,今天的排名战,你这样没问题吗?」 「你指的是?」 「武道馆那儿不是正在进行第二次预赛吗?我记得排名战从第一次预赛看到最后,不是小蜜你向来的坚持吗?」 「这次没办法。你说的的确是我当校长时的原则,但我今天既然身为团长,就得优先处理这边的事。」 何况——绯蜜接着说: 「第二次预赛的结果——我就算不看,也一清二楚。」 第二次预赛的规则就跟往年一样,由选手争夺彼此的胸章。 每个上场的参赛者都必须配戴上胸章,同时在保护自己胸章之余,尽可能抢夺他人的胸章。 在时间截止前,搜集最多胸章的人即为赢家。 胸章以易碎材质制成,一旦争夺过程有所破损则作废,因此如何让到手的胸章完好无缺,考验着选手的技巧与细腻度。另外,搜集到愈多胸章的人愈容易成为大家的目标,因此该在何时动手抢夺,同样考验着选手们的战略制定。 本来第二次预赛会分成好几个组别进行,但这次为了在一天之内跑完流程,因此改分为两大组。 ——A组、B组。 各组的最终赢家,即为第二次预赛的通关者。 先进行比赛的A组讲好听点是战况激烈,讲难听点则是歹戏拖棚。整场混战一直持续到最后一秒,才由拥有十二枚胸章的学生获得胜利。 至于接下来的B组。 他们与A组的情形,呈现强烈的对比。 因为胜负分晓时——比赛才过不到一分钟。 「……………………」 武道馆里一片悄然无声。 没人为赢家喝采,也没人为输家惋惜。人人无法言语,只能愕然望向竞技场。 这是真正的哑口无言。 竞技场中央的圆形擂台上一片惨澹。 将近三十名的选手,各个动弹不得。 有五、六人的胸章碎了,透过胸章传来的强大一击,使他们完全失去意识。 剩下的二十多名学生虽然毫发无伤、胸章还在胸前,但人人却屈膝跪在擂台上,牙齿颤得喀喀作响,身子也因极度恐惧直打哆嗦。 依照规则,他们还没输——但,却没人打算再度起身战斗。 他们早已屈服于眼前那压倒性的存在,甚至连抬头都不敢,只能死命地别过视线,祈求对方放过自己一马。 那绝非一介战士应有的姿态—— 简直像是害怕处刑的胆小犯人。 「…………」 如同尸横遍野的擂台上,一名少女超然而立。 她将手里的纯白之剑插回腰间皮套,意兴阑珊地对擂台旁呆若木鸡的裁判说: 「大家好像都要弃权了耶?」 现场不但没人反驳少女,甚至还有人赶紧毁了自己的胸章逃离擂台。 由能搜集最多胸章者获胜的竞技,却被一枚胸章都没搜集到的少女瞬间拿下胜利。 足以毁灭任何刁钻规则的压倒性力量。 而那名少女的名字是—— 「榭莉雅……」 没人出声的观众席里,只有坐在特等席,排名第一的才女勉强开得了口。 曾瞥见她本性,看过她深藏『獠牙』的人——久远院雪羽接着喊道: 「这……!榭莉雅,你这是在做什么!」 雪羽探出身子高呼——但榭莉雅并没回应。 随后,终于回过神的裁判宣布了赢家后,她随即离开擂台,不知去向。 世上最强的少年·麻上悠理的妹妹——麻上榭莉雅,通过夏季排名战第二次预赛。 (久远院、雪羽……?) 雪羽的呼喊虽然没能传进榭莉雅耳中,但倒是有人对那声音起了反应。 鹈堂沙耶。被分到B组的她,以万全之姿登上擂台。 并且——在比赛开始几秒后随即跪到地上。 她并不是战至倒地,而是面对太过强大的敌人,斗志在弹指间荡然无存。 在凌驾一切的强者——绝对的猎食者面前,沙耶的目标轻易由『获胜』切换成『生存』。她蜷曲着身子,闭起眼咬着唇,祈祷自己别成为对方锁定的猎物。 而『生存』目标达成的瞬间,雪羽的呼喊紧接而来——令沙耶突然想起,之前与麻上悠理的那番对话。 (我怎么会说出,如此愚蠢的话……) 久远院雪羽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如今她总算晓得,自己几天前说过的话,太过悖离事实。 (原来这才是真正——不折不扣的怪物吗。) 沙耶到现在依然站不起来。心灵被本能涌出的恐惧侵蚀,连控制手脚都无法随心所欲。 宛若毛虫般趴在地上的她——嘴唇浮现扭曲的笑。 那是对世界与对自己绝望的人所特有的,带了割心之痛的自虐笑靥。 几小时后——A组的第二次预赛通关者提出弃权。 此外,B组的参赛者里,有三人申请退学,七人要求由实务班转到研究班。 麻上榭莉雅的存在,在学园的日常生活里,留下深邃的一道爪痕。 从黑魔女党大本营归来的悠理连络了社,两人相约在女生宿舍见面。虽然女生宿舍原则上男性禁止进入,但男性还是可以进到入口附近的公共空间。 「啊,悠理哥!」 先发现他来的人是雷恩。被窗外夕照撒满一地的公共空间里,雷恩与社并肩坐着。社一发现悠理,倏地站了起来并恭敬行礼,像个唯命是从的仆人。 「悠理,欢迎回来。今天辛苦了,有没有哪里受伤?」 「喔,我没事。」 接着,两人开始以雷恩听不见的声音交谈。 「(有找到十四郎先生的光碟吗?)」 「(到手了。多亏有社你提供的各种密技,这趟行程真是轻松惬意啊。)」 「(……但你的衣服却脏到不像是轻松惬意。)」 「(哈哈哈,那不重要了。我说社——)」 「(悠理你真的很不懂得说谎呢。)」 「(——关于那张光碟,里头的东西该怎么看?只要像平常那样放进电脑就行了吗?)」 「(市售的电脑基本上是看不了的。那外头不但有复杂的高阶防护,里头的东西也被加密了……要看可能得花点时间,但我会想办法的。)」 「(这样啊……抱歉,派了个麻烦差事给你。)」 「(请别放在心上。套句悠理你的话——是我自己甘愿这么做的。)」 被社的回敬给反将一军,让悠理耸了耸肩。 但两人不能一直这样偷偷交谈下去,于是悠理把光碟交给了社,回过头跟雷恩说: 「所以,你们这里还好吧?没发生什么其他事?」 「嗯,社姊姊陪我投球、踢足球,玩了好多游戏……我玩得好开心!」 「喔~那就好。不过社……你没去看第二次预赛吗?」 「是。我本身对那并没有什么兴趣,评估后觉得既然悠理不在,那就没有去的必要,因此以陪伴雷恩为最优先。毕竟排名战对儿童来说,有些场面实在是太过刺激。」 若雷恩将来有志成为魔法使,让他从小观摩战斗,也是种教育。 但雷恩的今后以及将来都还悬而未决,因此社的决定并不算错误。 「体育馆里有棒球跟足球,我们就跟里头的人借了。不过我自己几乎没有任何球技经验,大部分都是雷恩在教我……」 说到这儿,社略带歉疚地看着雷恩说: 「抱歉,雷恩。遇上我这么烂的对手,你应该觉得很无聊吧。」 「不、不会啦!我玩得很开心啊!」 「真的吗?」 「嗯!」 「那真是太好了。」 社微微一笑。 光是今天一天,雷恩似乎就已经对社敞开心房了,原先畏畏缩缩的态度也好转许多。也许社的纯真与奉献,对人类情感极其敏感的儿童来说,是一剂有效的安定剂也说不定。 (……抱歉啊,社,我之前竟然觉得,你们是小孩照顾小孩……) 悠理在心中深深道歉。 「雷恩似乎会在后天之后,也就是排名战结束后进行适性检查。」 社说道。 遭魔族攻击的人——与高浓度魔力近距离接触的人,有些会因此而活化自身魔力。雷恩年纪尚小,这样的可能性虽然不高,但也不是不可能。 依适性检查的结果,将会决定雷恩的将来,以及所处的世界。 ——是活在凡人的世界,还是活在魔法使的世界。 「老师们以及加妮特小姐明天一样很忙,他们要我继续照顾雷恩,我也打算尽力而为。」 社紧握双拳如此说道。顺带一提,雷恩今晚将在男生宿舍的空房过夜。 未满十岁的少年一个人在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独自过夜,那孤单也许超乎想像,但因为雷恩自己也同意,事情也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那……虽然时间还早,我们先去趟男生宿舍吧。走吧,雷恩,我带你过去。」 「我也一起去。」 不知是基于使命感还是母性本能,社她这样说。 三人正要并肩踏出步伐的那个瞬间—— 「那个……我……」 雷恩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声说: 「社、社姊姊……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雷恩鼓起勇气要求,却让社露出疑惑的表情。 「手吗?我不介意。」 于是雷恩笑逐颜开,牵起了社的手。两人宛如姊弟般感情好的模样,让悠理看得也感到温馨了起来。 然而除了温馨感以外——还有一股五味杂陈的感觉充斥着他的内心。 (啧……) 见到社跟其他男人牵手,让他莫名感到颇不是滋味——尽管他也知道,跟一个小孩子吃醋,实在是太不像样了。 但雷恩不晓得悠理正陷入天人交战,诚惶诚恐地出声说: 「那、那个,悠理哥,能请你也一起牵手吗?」 「我也牵?好啊。」 悠理伸出手,牢牢握住。 但他握的不是雷恩的——而是社的手。 少女这下被两名少年夹在中间。若在中间的是雷恩,画面也许就像小孩牵着父母的手,但目前由右至左依序为悠理、社、雷恩,身高排列未免也太不和谐了。 「那个……悠理哥?」 「干嘛?」 「刚刚牵手的意思,其实是想请你牵我的手……」 「可是,我又不想牵你的手啊。」 「……你还真是诚实耶。」 「要牵的话,当然要跟女生牵比较好!」 「……这也说得太直接了吧。」 带着微小的嫉妒,悠理毫不客气地跟眼前这小孩赌气。 「这就是……所谓的左拥右抱吗?」 无预警地被两人夹在中间,社淡淡说道: 「你们两人很高兴能跟我牵手吗?」 面对社的疑问,悠理跟雷恩都乖乖地点了头。于是社领会似地点了个头,嘴角笑容微绽。 「我也跟你们一样开心。」 就这样,维持着一名女生被两名男生各牵一边的古怪情景,三人踏上前往男生宿舍的道路。 (插图007) 带雷恩到他的房间后,悠理也回到自己房里,随即躺到床上。不管肉体上还是精神上,他今天都已经累积了不少疲劳。 与黑魔女党的一战中他虽然没受什么伤,但毕竟是花了好几小时跟为数破百的精兵战斗,不累才怪。外加最近夜夜往资料室跑,他已经有好几天没睡饱了。 换上睡衣才刚躺下,不知道是不是积劳过度,强烈的睡意骤然袭来。悠理也没抵抗,放松地任由睡魔摆布。 尽管惦记着第二次预赛的结果—— (反正明天就会知道了。) 悠理闭上眼,就此沉沉睡去。 几小时后—— 万籁俱寂的凌晨两点,悠理房门喀喳一声悄悄开启。就跟过去一样,他今天也忘了锁门。 但他依然没有清醒的迹象,身上盖着的毛毯掉到一旁,人也睡得东倒西歪,一身破绽。 即使人都闯进房间里了,他依然发出熟睡的鼾声。 确定他已经睡得不省人事后,入侵者马上采取行动。 ──────────────────────── 第六章 温暖的家人 那不晓得是几年前的事了。 起码是三年前——『灾厄之黑魔女』传说诞生以前的事。 这一天,麻上悠理与榭莉雅,待在某间百货公司的顶楼。 两人的师父朱利亚斯大白天就跑到未成年止步的店里喝酒,两人只好在他回来以前,自己想办法消磨时间。 能自由进出人界与魔界的朱利亚斯,来到人界时大多是跟女人腻在一起。说是各地都有他的女人,不能不去陪陪她们。 每当这种时候,悠理与榭莉雅当然只能回避,但令两人头疼的是,朱利亚斯用来打发他们的钱,实在是少得可怜。 「哥哥。」 在百货公司屋顶广场,有章鱼烧跟可丽饼等美食区,以及办活动用的舞台,还有投了钱就会动的熊、熊猫等坐骑。 坐在桌边的榭莉雅,跟正对面的悠理说: 「我口渴了。」 「我也是。」 「我想喝果汁。」 「……可恶,我也是。」 悠理一声长叹,便将额头贴向桌面。 「真是……师父也太小气了吧。说什么『拿去过一天』结果竟然只给五百圆,有人这样的吗?」 「就是说嘛。区区的五百圆,吃个章鱼烧就没了。」 榭莉雅边抱怨,边拿出师父给的蛙嘴钱包,里头有师父要他们『拿去过一天』的两人份生活费。 当时看到里头只有一枚五百圆硬币,两人一度有种想砍人的念头。但见到如今空空如也,翻过来只倒得出灰尘的钱包,就连当初可憎的五百圆,都令人怀念不已。 「倒是话说回来,为何钱包是交给榭莉雅啊?」 「……基本常识吧。」 「基本常识!?我的靠不住已经是基本常识了吗!?」 「可是啊……我现在开始觉得把五百圆砸下去买章鱼烧实在是有点浪费。既然有五百圆,应该有其他能吃更多东西的方法才对。」 「喂!不要嘲笑完直接装傻更换话题好吗!」 「喔,那不然请哥哥表现一下自己可靠的那一面吧。比方说要是哥这时能悄悄拿出私房钱买饮料给我的话,榭莉雅我以后一定会对哥哥异常尊敬,像中邪一样尊敬。」 由于饿肚子加上口渴,榭莉雅的口吻略带挑衅。只见悠理不甘心地咬起嘴唇,但隔没多久便倏地起身,前往小贩区。 他来到先前买章鱼烧的摊位前,似乎跟店员说了些什么。 等他回来时,手里拿了两个纸杯。 「让你久等了,榭莉雅。怎么样,现在你可以开始尊敬哥哥了!」 榭莉雅探头一瞧悠理神气地放到桌上的纸杯,里头就只是白开水。看来他刚去跟店员要了两杯水。 「这不是水吗……」 「不,这可不是水,而是不折不扣的饮料!」 榭莉雅嘀咕完,悠理摇头并强力否认道: 「这可是——以0:10的比例调成的可尔必思!」 「…………」 榭莉雅停止了思考。 「你知道何谓零的概念吗?零虽然是指空无一物的状态,但零这数字却是确实存在的。『空无一物』就在里头。因此,要说这杯液体里拥有零公克的可尔必思,其实也不算错。而既然含有可尔必思……那这杯不就是可尔必思了吗?」 「…………」 她只觉得莫名其妙。 「哈~!这可尔必思太好喝啦!就像水一样让人,杯接着一杯!」 「…………」 以前,酒鬼朱利亚斯曾主张「真正的好酒就像水一样让人一杯接着一杯!」,悠理当时很不识相地回「啊?那喝水不就好了吗?」,结果捱了一顿揍——而现在,悠理却边嚷着『像水一样让人一杯接着一杯』,边仰头灌着水。 这实在太可悲了。 可悲到让人不忍心置之不理。 「真、真的耶,哥!这可尔必思真好喝!」 榭莉雅硬是把情绪切换成兴奋模式,开始大口灌水。 「没错吧!?榭莉雅你真内行!0:10,这才是可尔必思的黄金比例!」 「没错!低调甜味带来入喉的清爽!零热量、零蛋白质、零脂肪,简直是减肥者的救星!」 「而且榭莉雅,你听了可别吓一跳,这可尔必思……竟然不用花钱买可尔必思也喝得到!?」 「这真是太惊人了!多么实惠的性价比!」 「真好喝。」 「真好喝。」 「……嗯,真的是,有多少都能喝得下。」 「……嗯,是啊……再多都没问题。」 「…………嗯。」 「…………是。」 努力装出来的兴奋,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握着纸杯的两人脸上笑意顿时全消,只剩灰溜溜的忧郁。 「……对不起,这喝起来果然是水,连一点甜味都没有……」 「……不,是榭莉雅不好,不该说那些任性的话……水,很好喝……自来水……反过来念还是自来水。」(注:日文自来水的汉字为水道水。) 带着沮丧的两人,啜饮着手里剩下的白开水。 补充宝贵的水分时,榭莉雅不经意地环视四周。大概是游乐设施以及摊贩种类繁多,百货公司楼顶到处都是带着小孩的父母。 「…………」 榭莉雅像是被亮光刺激般眯起眼,看着眼前的温馨景象。每次看到那些彷佛与自己活在不同世界里的孩子,使她那股类似嫉妒的情感不禁油然而生。 「榭莉雅,你怎么了?你难道……也想坐那个吗?」 悠理伸手所指的,是四足步行的熊猫坐骑。那主要是给小孩玩的,只要投一百圆进去,就能以背上的方向盘来操纵方向。 榭莉雅看的是坐在上头游玩的亲子,但悠理似乎会错意了。 「……嗯,是。」 榭莉雅点了点头。她对那种小孩玩具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又不想被发现自己是在羡慕那些亲子,只好随口回答悠理。 「这样啊……真伤脑筋啊,那个骑一次要一百圆的说……」 没想到悠理认真地烦恼了起来。 「呃……哥?榭莉雅其实也没有真的很想坐——」 「好!」 悠理打断榭莉雅,口气像是豁出去般,倏地从椅子上起身。 谁晓得下一秒,他却又蹲了下来并双手伏地,做出狗爬般的动作。 接着,他抬起头,以灿笑面对坐在椅子上的榭莉雅。 「来吧,榭莉雅!骑到我身上!」 「…………」 莫名其妙·Part2。 「哈哈哈!我就算不必投一百圆,也能无限畅玩喔!动起来也比那熊猫有趣一百倍!」 匍匍大叫的悠理,吸引了周遭的好奇目光。而他自己似乎也有自知之明,脸颊微微泛红。 「来吧,榭莉雅!Let's ride on!」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甩开难为情,眼前这只山寨版四脚坐骑放声喊个没停。他的模样实在太滑稽、太丢脸,而且又愚蠢—— 「……呵呵。」 但——实在是太过帅气。 「那么,榭莉雅就承蒙哥哥的好意了。」 带着像是贵族跨上爱马的优雅举止,榭莉雅轻轻跨到趴在地上的悠理背上,丝毫不在乎四周的异样眼光。 「……榭莉雅,你是不是又变重——好痛,好痛!你别打我屁股啦……」 「谁叫哥哥要说那些冒犯淑女的话。」 「我只是以哥哥的身份感叹妹妹的成长啊……」 「…………」 「呜!哈哈!好、好了,榭莉雅,不要用指甲轻轻抓我屁股!这样我很痒!很痒啦!哈哈哈哈!」 「嗯呵呵呵~看来这招比用打的还有用呢。」 「哈哈哈哈!够了,是我错了,对不起!投降、投降!」 (插图008) 旁人眼中的愚蠢行径,却给榭莉雅带来满心的暖意。 她这才发现,自己不必抱怨缺钱,也不必羡慕带小孩出游的父母。 因为,最亲爱的家人,确实存在于此—— (……我怎么会,突然想起那些事呢。) 深夜—— 茫茫然沉浸在怀念往事里的榭莉雅,将意识拉回现实。 她穿着日前跟悠理以及雪羽一起上街时买的可爱睡衣,坐在床铺边缘。 但——这里并不是她的房间。 而是麻上悠理的。 床上的悠理正呼呼大睡,睡相歪七扭八,盖着的毛毯完全偏离原位。他发出规律的鼾声,丝毫没发现榭莉雅进到自己房间里。 (应该可以收起来了。) 榭莉雅手伸到枕边,把香水瓶的盖子盖上,打开窗户让房内空气流通。等通风通得差不多了,这才结束憋了好几分钟的气,大口吸进新鲜空气。 「吸~、呼~」 由于不必再为声响担心,榭莉雅大方地深吸一口气。现在即使音量再大,也不可能吵醒悠理。 因为榭莉雅刚施放的——是强力的安眠药。 那是黑瓜绯蜜提供的。 或者正确地说,是榭莉雅拜托她的。 那药剂是由魔界植物调配而成,闻起来无味无臭,对拥有比凡人更加强韧肉体的魔法使同样具有神效。哪怕只是吸了口它挥发出的气体,也必须睡上三天三夜。 但若以气态方式施用,药剂会在几秒内被空气稀释,使得催眠效果不彰。但像她刚刚这样直接放在对方的枕边,使得药效依然绰绰有余。 (这样就行了……) 低头瞧着陷入沉睡的悠理,榭莉雅自言自语。 明天排名战进行时,悠理应该是不会醒了。 这样他就不必见到悲剧。 自己就不必当着他的面展露丑态。 等他下次醒来时—— 「…………」 本来,她打算让他闻过安眠气体后就立刻离开房间。 然而——榭莉雅实在是忍不住。寂寞、怀旧、思慕种种情绪在心中高涨,让她不能自已。 「打扰了。」 榭莉雅说完,先是把毛毯盖回悠理身上,自己随后也钻入其中。 她紧紧贴到他身上,使劲地抱紧他。零距离的紧密相贴,让传来的体温与气息也格外鲜明,她甚至听得到,底下心脏的跳动声。 「……真怀念的感觉。在来到这学园以前,我们也常常这样一起睡。对吧,哥哥。」 当然,悠理毫无回应。 但榭莉雅还是把脸依偎在他胸前,轻声细语地继续说: 「虽然哥哥老是把榭莉雅当小孩、把榭莉雅当妹妹……可是其实榭莉雅每次跟哥一起睡觉都好难为情,心脏跳个不停,想睡都睡不着。」 伴随羞答答的呢喃,榭莉雅眼里冒出大颗泪珠,受到窗外月光照耀,散发神秘的光辉。 「哥哥……」 一想到这将是最后一次——榭莉雅怎么也止不住泪水。 「以后就算榭莉雅不在了……哥哥应该也不会孤单了吧……哥哥现在交了好多朋友,还有可爱的女生愿意跟哥在一起。」 知道悠理拥有的『强大』却愿意接纳他——不害怕也不打算利用他,视他为普通的人类。 尽管那些人不太多——但自从来到这学园后,他确实多了些知心朋友。 榭莉雅已不再是唯一懂悠理的女生了。 「……可是她们……恐怕还不晓得哥真正的『强大』吧。」 一旦和悠理面对面,任何人都会受他那异常强大的力量所吸引。 但是榭莉雅知道——也只有榭莉雅知道。 只有她知道,成为世界最强之前的那个麻上悠理——知道当时的他,跟现在毫无二致。 「哥哥一点也没变。即使得到足以消灭世界的拳头,得到主宰世界的力量……却什么都没变。」 那——才是麻上悠理真正的『强大』。 榭莉雅不知被他的这份『强大』拯救过多少次。 「所以——这次轮到榭莉雅帮助哥哥了。」 满怀决心的一句话,却因泪声而显得衰弱无力。 不知是偶然,还是只是反射性想抱个东西,又或者是身为哥哥的本能感应到妹妹落泪—— 悠理就在此刻轻轻翻了个身,另一只手臂也搭到榭莉雅身上,成了以双手搂抱的姿势。 「……哥哥,对不起……」 在轻柔有力的怀抱里,榭莉雅默默呜咽着。 她的身影像是纯洁稚女般弱不禁风,又像是寻求赎罪的犯人那般旁徨无助。 在太阳升起前,榭莉雅离开了房间。 「再见了,哥哥。」 一踏出房间,她身为妹妹的样貌不再。 换上了一张——失去一切人类情感,『厉鬼』般的容颜。 ──────────────────────── 第七章 正式赛开幕 综合武道馆的观众席上,如今人山人海。 现场观众人数远远超越第一次、第二次预赛。由于来了不少校外的参观者,因此就连站席都一位难求。由这盛况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延期了整整一星期的大会。 而这一切不需要多做解释,全都是由于莅临了几位重量级的来宾使然。 「喂!来了来了!」 一名观众发出吆喝——「真的吗!?」「在哪在哪?」「喂,没看到人啊!」声浪也在众人之间荡开,最后化为撼动全场的欢呼。 观众席的一隅。 昨天为正式赛选手保留的特等席,今天换成了六张椅子。在水泄不通的会场里,只有那里腾出一块舒适的空间。 而这人声鼎沸的会场,有几人从容地进入其中。 「看,是阿道夫总队长!」 「是骑士团里最强的男人啊!啊~他真是帅毙了。」 「听说骑士团现在用的教战守则全都是那人写出来的。自从他带领实战部队之后,据说胜率之高,跟以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还不只这样呢,我们的课纲本来已经几十年都没变过了,都是那人上任后才整个重新编写的!」 「哈,那些全都是小事好吗?队长他就是能力超强,才当上第一席的!」 第一席『胜利者』阿道夫·巴尔扎神色依旧严肃,连眉头都没抽一下,坐上自己的位子。 「你们看你们看!是加妮特大人!」 「一个弱女子竟然有办法登上七天骑士第二席!真是我们的榜样呢。」 「不过啊……她明明有个凯蒂这么可爱的名字,却打扮得像带刺的玫瑰,这样以后恐怕没人会想娶——噗,好痛!好冰!怎么回事!?」 第二席『逃窜者』凯蒂·加妮特从巨大欢呼里听见关于自己的坏话,拿起喝到一半的饮料罐,振臂扔了超过一百公尺,正中对方头部。 「维维安·维肖斯……他那眼神也太吓人了吧……」 「傻瓜,那就是他的特色好吗。那煞气弥漫的眼光,实在是愈看愈帅!」 「机密小队与刑讯小队……听说以前从来没有人像他一样同时兼任两边的代表?」 「那、那还用说吗……听说有不少人光是担任一边,就被搞得精神异常了……」 第五席『破坏者』维维安·维肖斯睁大的一双眼恫吓似地环顾周遭,一屁股坐下。 「雪露莉还是一样漂亮呢……那种不属于人类的美貌。」 「可是啊,我到现在还是想不透,一个魔族地位凭什么比我们还高啊!」 「白痴!你根本不晓得她对骑士团的贡献有多大吧!」 「不过这也没办法啦。因为当初她入团以及升上七天骑士时,都掀起很大的争议。听说黑瓜团长用尽各方手段,好不容易才说服大家接受她……」 第六席『不速者』雪露莉·菲·米伦·克拉伦毫不在乎周遭敬畏与歧视的目光,一脸开心地坐下。 「嗳呀呀,看来各位还真是受欢迎呢。」 四人抵达后隔了一会儿,黑瓜绯蜜与加木原一王才现身会场。 「没办法,毕竟各位可是稀客,跟我们这些平常就待在学园的人是不一样的。所以一王,等下就算大家没欢呼,你也别因此呕气——」 稳重的笑容带来的忠告,被更大的女性尖叫声给盖过。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一王~~~~!」 「唉唷~!他真的好迷你好可爱喔~!」 「一王~用你的三白眼瞪死我嘛~!」 「一王看过来~!我今天是专程来看你的喔~!」 「呀啊啊啊啊啊!他刚刚往我这里看耶!糟糕,我的心脏要停了!」 「啊!?听你在胡说八道!一王刚刚明明就是在看我!」 来自校外的一王粉丝团占领了部分观众席,一见到他出场,顿时掀起了一阵欢呼。 一王虽然在校内就已经颇受异性欢迎,但校外人士看不到他逞凶斗狠那一面,只听得到校方宣传他『史上最年轻』『加木原家的公子』『美少年』等正面形象,使得他在校外的人气反倒比在校内更高。 「……你还真受欢迎呢,一王。」 「无聊透顶。」 「……呃……那我是不是也有粉丝呢……?啊,看样子似乎是没有……好吧,其实我也不在乎就是了。」 用着带点呕气的口吻说完后,绯蜜悻悻然地坐上自己的位子。身为团长却得到最少欢呼声的这件事,让她总感到有些脸上无光。 七天骑士的六人齐聚于此,让观众情绪达到最高潮。 「啧,各个都像乌鸦一样吵个没完。」 加妮特先是不爽地撇下一句。 「喂,绯蜜,干嘛把我们叫来这么醒目的地方?我记得不是有VIP房吗?凭我们的身份,不是应该坐在那里才对吗?」 「照VIP房的设计,外头是看不到里头的。但这次有许多客人是冲着我们而来,那我们怎么能不露面呢?我们可是场上的明星。我们,可是场上的明星。」 绯蜜一次说完又说了第二次,特别强调『我们』两个字。 「可是小蜜啊,这样子真的好吗?」雪露莉不怀好意地说:「能把气氛炒得这么热,我们当然也算是不枉此行啦。」 七天骑士此行主要是为了其他的事,视察排名战就只是个幌子。 但是这表面上的行程,却也同样带来卓越效果。 「可是啊,这样抢了主角戏分,岂不是本末倒置吗?真是可怜了等下进场的那些选手啊~」 「这你就不必担心了。」 绯蜜挂着笑脸,以略带酸味的口吻回覆: 「等下开赛后你就会明白了。这次的排名战,跟过去可是大不相同。」 在她们对话的同时,馆内的扩音器传来开幕致词。 夏季排名战——正式赛宣告开始。 座无虚席的综合武道馆里,正依节目表进行本日的活动。 武道馆的某区域,塞满了进不了场的人们。为了多感受些正式赛的气氛,他们集结在会场附近。 正当大家聚精会神地听着会场里的欢呼与播报,看着设置在外头的大型液晶萤幕时——却有部分男性,视线集中在其他事物上头。 而所谓的其他事物——也就是指美女。 一名让人瞧一眼就目不转睛的绝世美女,正往武道馆走来。 令男人痴狂的撩人眼神,以及受风吹拂而飘逸动人的秀发——迷人的肢体外头虽然包着圣春学园的女用制服,但尺码却稍嫌小了点。 特别是那彷佛快将衣服撑爆的胸部,使衣襟一带岌岌可危,吸引了所有男性的目光。 但那名美女当事人却对这一切毫不放在心上,哼着歌踏步前进。 「看来有点来得太迟了~不知道排名战已经打到哪里了?」 她嘴里念念有词,完全不顾周遭人来人往,把手直接伸进丰满的乳沟里。 然后从巍然双峰间掏出了——一支行动电话。 周遭男性口哨与欢呼此起彼落,但她毫无所觉地按下电话按钮。 「……居然不接。」 不悦地鼓起脸的她,把手机重新塞回双峰间。 「真不晓得悠理是做什么去了。既然我露希雅打了电话,好歹也该在两秒内接听吧。」 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 当前魔界最强种族·魔女,兼三大派系之一『大荡妇派』的前任领导者。 她曾拥有足以称霸魔界的实力,却抛弃了那力量来到人界。 今天她就跟之前一样,借了久远院雪羽的制服溜进圣春学园,抱着参加节庆的心情前来共襄盛举。 (不过既然悠理不在,这下该如何是好呢?) 找不到目标男性,而露希雅又对那学生之间的竞赛毫无兴趣,使她此行的意义顿时只剩十分之一。 正当她犹豫着该直接进入武道馆找悠理,还是该赌他大概正在房间里睡觉,并溜进他房里顺势来点性骚扰时—— 如雷贯耳的巨大欢呼,就在这时传来。 「哇靠,真的假的!?」 「喂!刚刚是怎样!?我被你的头给挡住了什么也没看到!快跟我说明一下!」 「佐贝学长输啦!」 「什么!?不会吧,那人竟然第一战就……」 「而且还是秒杀,秒杀啊!比赛才过两秒就分出胜负了!」 不远处的男生们,对眼前声音与画面带来的讯息震惊不已。 (佐贝……?嗯~总觉得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露希雅努力翻寻记忆。 (好像是悠理说,大约打到第二战就会出局的家伙?) 结果那人第一战就出局了。 那么应该不是什么厉害角色吧。 本来就对排名战不感兴趣的露希雅于是不再深思,华丽地转身,决定先前往悠理的房间。 但—— 「那……那个对手是谁?竟然打倒了排名第二的佐贝学长……久远院雪羽是种子选手,所以他们应该还没交手不是吗?」 「是麻上榭莉雅啊!那个国中部的!」 「你没看昨天的第二次预赛吗!?」 「她可是强得跟鬼一样啊……第二次预赛跟刚刚的比赛,连魔导武装都没启动就赢了!」 男学生兴奋不已的讨论传进耳里的瞬间——露希雅再次华丽地转过身来。 接着,把裙摆向上卷短,用力秀出一双美腿。 再把制服外套解开两颗扣子,让乳沟大大露出。 最后,她扬起嘴角,再含情脉脉地向上一瞥——所谓的神魂颠倒模式,完成! 「不好意思~」 露希雅用比平常再嗲上五成的嗓音,跟那群男生搭话: 「就是呀,我刚刚才到,不知道排名战状况怎么样了……」 她把胸部向上一挤,摆出男人最爱的笑容后,露希雅接着问: 「关于刚刚那件事——能麻烦你们详细告诉我吗?」 (插图009) 上午的赛程结束后,进入一小时午休时间。 正式赛第一战共进行七局比赛,剩下八名选手。 由于第二次预赛有一人弃权,使得对战表多出一个空格,大会于是决定让排名第一的久远院雪羽成为种子选手。 为求公平,其他分组也重新抽签——却导致排名第一与排名第二的选手在第二战就对上,会场也顿时一片哗然。 没想到——第一战的第七局。 排名第二的选手竟然在此败给第二次预赛的通关者,再次跌破了大家的眼镜。 如今众人的焦点——全都集中在这匹黑马的下一场比赛上。 这场比赛堪称顶尖对决,今日的重头戏,人人都在猜想谁会是赢家,场外的赌金也累积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由最底层爬起的挑战者,竟然这么快就跟立于顶点的冠军一决雌雄。 第二战第四局——久远院雪羽对麻上榭莉雅。 「站住!榭莉雅!」 一进入午休,身为众人焦点的榭莉雅便如同逃离众人视线般,试图跑出会场躲起来。 雪羽穷追不舍地跟在她身后,一直追到武道馆后方的人造林里,才终于来到她面前挡住其去路。 「听我说。」 榭莉雅轻叹一声,说道: 「……找下一战的对手交谈,不是违规的行为吗?」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雪羽以严峻的目光质问她: 「其实我对你隐藏实力的事早就略有所感,也不打算评论这件事——但是,你为何事到如今,却开始夸耀起那份力量?」 「…………」 「夸耀……没错,夸耀。为何要用那种咄咄逼人的方式战斗……?包括昨天的第二次预赛,还有刚才对佐贝学长的那一战,你都只是在蹂躏对手……只是为了让他们陷入恐惧对吧。」 雪羽进一步继续说: 「悠理知道这件事吗?」 「呜……!」 榭莉雅顿时绷紧了脸,但很快又恢复原先那张表情空乏的脸孔。 「局外人少在那里啰哩啰嗦。」 她冰冷的视线,以及像是面对敌人的唾弃口吻,跟平常总以儿童般纯真笑脸迎人的那个榭莉雅简直判若两人。巨大的落差,让雪羽一时愕然。 「我只是改变心意,想拿出真本事,让自己更醒目一点。再说——雪羽学姊你不也希望我这样吗?」 「什么意思?」 「记得以前有人因为哥哥战斗时放水而痛骂他一顿,不晓得那个人是谁喔?」 雪羽一时语塞。 她指的显然是悠理败给社并且受伤的那件事。 当时的雪羽由于嫉妒,曾狠狠羞辱了悠理一顿。 并且在那之后——见识到了榭莉雅的本性。 「学姊你何不干脆说老实话呢?说我是你迈向冠军之路的绊脚石。」 「不是的!我……」 「平常说话说得冠冕堂皇,一旦遇上不利自己的事,就改口用其他冠冕堂皇的话来自圆其说……实在是叫人作呕。」 一次又一次的侮辱,让雪羽忿恨地双拳紧握,开口说道: 「……好吧。」 她缓缓点了个头,松开双拳垂下肩膀。 接着,正眼盯着榭莉雅。 「你说得没错,在下一场对决已经确定的状况下,我不管说什么,都只会被当成欺瞒与算计。」 雪羽顿了一顿接着说: 「榭莉雅,让我们交手吧。」 她的眼眸里,带了坚定的觉悟。 「我一定会达成卫冕,不容任何人阻挠。」 这是雪羽无法让步的目标——也是与麻上悠理的约定。 「在战场上,胜者说的话才是正义。等我赢了你,到时再请你回答,这次为何要做这种事。」 雪羽用毅然决然的口吻说完后,转身离开。 两人之间,再多的言词也已失去意义。 唯有透过短兵相接,才能诉说彼此真心。 「雪羽学姊你——」 榭莉雅在她的背后开口说道: 「——喜欢哥哥吗?」 砰咚! 雪羽当场滑了一跤狠狠跌倒,夸张到足以让先前那极度紧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现、现在这种状况,这种场面,为何会突然问这种事!?」 「……好吧,看来我不该问——不对,应该说是不必问了。」 相对于面红耳赤大叫的雪羽,一旁的榭丽雅则是神色自若。 「哥哥,就麻烦您照顾了。」 以几乎听不见的细语说完后,榭莉雅离开了那儿。 跟雪羽分开后,不想在比赛前见到任何人的榭莉雅,前往杳无人烟的国中部校舍中庭。 「——找到了~」 突然,一声亲昵的呼唤叫住了榭莉雅。从感应不到任何气息的方向传来的声音,使榭莉雅吓了一跳,但看到对方身影时恍然大悟。 「露希雅……」 「哈啰~好久不见了,小榭。」 「原来如此……看来你失去大部分力量后,气息也隐藏得更得心应手了。」 「是啊。不对啦,我的事情不重要。」 露希雅低头瞧着榭莉雅,用带刺的口吻说: 「听说你这次干得挺招摇的,是吧?」 「……唉。」 榭莉雅发出由衷烦闷的叹气声。 她卸下装模作样的表情,不耐烦地撇嘴一笑说道: 「接二连三有人找上门……难道我这么受欢迎吗?」 「不想引人注目的话就该藏好你自己,既然你自己撕掉假面露出本性,就别怪大家注意你。所谓树大招风,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这番话是在对你以前的自己说吗?三大魔女之一·『大荡妇』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小姐?」 「…………」 「你的表情好像在问,我为何会知道这件事?其实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的真面目……只是没告诉哥哥罢了。」 榭莉雅说得若无其事,同时带了某种撒手不想管的态度。 「我出生的第三天,就被灌输所有知名的仇敌魔女名字到脑子里了。」 「……仇敌?所以你果然是——」 「杜榭莉雅·樊恩·埃塔纳希儿·海哲斯凡克。」 榭莉雅说道: 「这是我真正的名字。凭你的资历,应该能听出端倪了吧?」 「……!」 见到露希雅目瞪口呆的模样,榭莉雅接着又说: 「陪我聊聊吧,就当作是女孩之间的谈心——噢,不对,我们应该都不算女孩。」 她嘴角浮现的,是讽刺而又自虐的笑靥。 「我们俩的话——也许该说是一场恶魔之间的对谈比较适合吧。」 ──────────────────────── 第八章 恶魔的对谈 少女,以樊恩帝国第三公主的身份诞生。 魔界最大的吸血鬼统治国——樊恩帝国。据说从魔界诞生时就存在的这个悠久大国,掌管无数的国家与村落,拥有强大的国力。 皇帝的直系子孙一出世,都会依传统冠上代表『永生』的名讳。 若是男的,叫做『埃塔纳修斯』。(注:ATHANASIUS,古希腊语永生之意。) 若是女的,叫做『埃塔纳希儿』。(编注ATHANASIA,古希腊语永生之意。) 在魔界,那名讳就等同敬畏。因为拥有『永生』之名的人——也就是樊恩王族——在天生的吸血鬼『真祖』当中,亦是血缘最为纯正的一群。 这个第三公主的名字叫做——杜榭莉雅·樊恩·埃塔纳希儿·海哲斯凡克。 她,有一个哥哥。 杜克雷·樊恩·埃塔纳修斯·海哲斯凡克。 他在日后成为吸血鬼之王,人们称他为『鲜血皇帝』。 杜克雷比谁都热爱吸血鬼一族,可说是将吸血鬼奉行的血统至上主义发挥到极致的人。 他深信吸血鬼是至高无上的种族,不把其他的种族看在眼里。自从他称帝之后,吸血鬼自古以来与魔女之争,也渐渐白热化。 来自特异生态与身家的魔女在杜克雷眼中,是无法容忍的杂种,是应当消灭的对象。 而身陷力量与血缘的桎梏里,让他开始对吸血鬼的『始祖』产生兴趣。 蔓延并称霸魔界的吸血鬼一族若追本溯源,据说全都是来自最初的一名『始祖』。 也就是说,就连现今人称『真祖』的那些吸血鬼,都只不过是『始祖』的『眷族』。 吸血鬼的根源——『始祖』。 为了将可憎的魔女一人不剩地尽数消灭,杜克雷企图让这份力量重见天日。 他花上经年累月的时间与庞大代价,还带来莫大的灾害——最后终于成功复活了『始祖』的力量。 他以数百名魔女、数百名吸血鬼,以及数万其他魔族的灵魂作为祭品,将『始祖』的力量重现于世。 「——而我就是当时被选中的试验品。」 坐在位于中庭角落的桌椅,榭莉雅对另一头的露希雅不屑地如此说道。明明提起的是自己的生平与家人,她的口气却是极度低沉凝重。 「喔~原来如此。我也听说过吸血鬼『始祖』的事,但以为那只是古代流传的神话。」 露希雅随声附和,装得一副若无其事,心中却无法平静。 不会吧——听着那一连串对话,她脑海里不只一次浮现这三个字。 先前——由气味分辨对方有无性经验的那件事,她就已经晓得榭莉雅很有可能是幸存的吸血鬼,加上她跟悠理一看就不像兄妹,因此心中早有预感,只不过—— (想不到……她竟然是那『鲜血皇帝』的亲妹妹。) 这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我虽然听过『鲜血皇帝』的恶名,只没想到竟然败类到这种地步。他到底把自己的亲妹妹当成什么了……」 「我的遭遇还不是最惨的,因为在我之前的两个姊姊都被他给杀掉了。」 「…………」 「强迫性地将『始祖』的力量注入体内的结果,害他们失去生命……当时要是连我也失败,他打算再让父母生新的孩子,或是自己跟其他吸血鬼生小孩。他希望尽可能用跟自己最接近的血统来进行实验。」 但,榭莉雅身上的实验成功了。 但虽说成功——得到的结果却是不完全的。 榭莉雅体内的『始祖』之力,就只是因为她是个合适的容器才能进入其中,但榭莉雅不但不能随心所欲操纵那份力量,甚至想取也取不出来。 杜克雷花了大半辈子复活的『始祖』之力,这下被封在妹妹的体内,连想碰都碰不到。 「只要杀了我,也许就能取出那力量……但杜克雷想到更有效率的方法……」 榭莉雅的表情因煎熬而皱了起来。 「……方法就是,跟我生孩子。」 瞬间,一种恶心感涌上露希雅的心头。 「你既然是魔女,应该也知道王族流传的恶习吧?」 「…………」 吸血鬼的世界,是血统至上的世界。 体内的血液,象征了他们的力量与地位。 因此,对吸血鬼王族而言——为了让血统更加纯正,近亲通奸绝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为了不让体内的血统被杂质稀释,而将相同的血液混合、浓缩。 这就是吸血鬼世界特有的,犹如诅咒般的风俗。 「他大概是认为,能够容纳『始祖』力量的我,能够生下他所要的孩子……而我当然不打算干那种恶心事。一发现杜克雷的企图,我立刻死命地逃出囚禁着我的宫殿。」 「哎呀呀,你还真是坚强啊。」 「后来——我就遇到悠理哥哥以及师父了。」 原本严肃的榭莉雅说到这儿,吐了口气,放松了情绪。 「我跟着他们两人漫无目的地到处旅行,装成人类小孩的样子并隐瞒真面目……不过嘛,师父应该早发现我不单纯了,因为他似乎私下为我做了许多事,为了不让追兵找到我。如今回想起来,他会不分人界与魔界带着我们到处流浪,搞不好也是为了躲避追兵也说不定。」 不过哥就完全没发现了——榭莉雅说道。 「……那是段美好的日子。我成为师父的徒弟、哥哥的妹妹后,才体悟自己活着的意义,发现世上充满各种喜悦……那些都是过去以第三公主、试验品身份而活的我无法知道的。」 然而,美好的日子没能永远持续。 「三年前——我终于被追兵发现,决定回到『鲜血皇帝』的身旁。我虽然不愿回去,但只能死心,就当那是自己的命运,结果……」 榭莉雅嘴角扬起微笑。她虽然设法抑止,却怎么也止不住那笑靥。 「想不到师父还有哥哥竟然找上门说要带我回去,还跟魔界最大的吸血鬼统治国的——吸血鬼之王宣战。」 真愚蠢啊——露希雅心想。 身为一大派系的领导者,露希雅跟吸血鬼交手过无数次,对他们的王『鲜血皇帝』以及麾下军团的恐怖,可说是深有体悟。 区区的几个人类,不可能打得过他们。 但,既然榭莉雅如今安然坐在这儿—— 「难不成……只靠他们两人,就把你从吸血鬼军团底下救出来了吗?」 「还不只这样呢。」 榭莉雅不疾不徐陈述事实: 「哥哥跟师父两人,歼灭了『鲜血皇帝』跟他的近卫部队。」 「……啊?」 「师父他一人就消灭了将近一半的近卫部队,但杜克雷看出他是巨大威胁,便用卑鄙手段制服了他,师父把我托付给哥哥之后便倒下了。哥哥为了保护我,把我体内的『始祖』之力纳为己有。」 「……什么?」 「哥不知怎么吸收了那股力量,把『鲜血皇帝』连同敌方军队及那块地区,全部摧毁了。」 榭莉雅没理会脑袋已停止运转的露希雅,一语道出这番谈话里最重要的部分: 「听到这里你应该也懂了吧?这就是三年前那场顶尖决战的真相。哥哥——麻上悠理就是大家所说的,最强最邪恶的『灾厄之黑魔女』。」 为了接受这难以置信的事实,露希雅整整一分钟沉默不语。 「坦白讲,其实我之前也早有感觉,心想事情该不会如你所说的那样吧。」 「……别再装了好吗?你刚刚张大嘴巴饱受惊吓的模样,都快要把你形象给毁了。」 她会有此反应,也是无可厚非。 吸血鬼与魔女之战——为其划下句点的传说中的魔女『灾厄之黑魔女』。 她的真实身份,竟然是麻上悠理。 (不过……) 对于这样的事实,露希雅心中的恍悟远大于惊愕,因为她这些日子以来,也不只一次见识过悠理那不合常理的离奇力量。 「好、好吧……现在我知道你跟悠理那段惊人的过往了……」 尽管想说想问的事情实在多到不行,但露希雅把那些跟着慌乱暂时吞下,并接着问: 「那这些事跟你在排名战上大闹,又有什么关系?」 「事情很简单。这学园的校长发现了这件事,并且拿它来威胁我。」 「……校长威胁你?」 「她要我别让雪羽学姊获胜。我没问她为什么,但她似乎有不希望雪羽学姊拿下冠军的苦衷。」 战胜雪羽,就是用来帮她保密的交换条件。 (如果刚刚那番话是真的,这对她来说应该轻而易举吧。) 依先前所言,榭莉雅身上已经没有『始祖』的力量,但身为吸血鬼的力量应该还在。 而若她是『鲜血皇帝』的亲妹妹——力量恐怕比尚未舍弃力量的露希雅还要强大。 若真是这样,那她绝不是雪羽这区区人类以一对一的方式能打得赢的。 「所以——下一场比赛就是最后了。」 「最后?你说最后是什么意思?」 「跟雪羽学姊的比赛结束后,我打算弃权剩下的所有比赛,离开这里。」 榭莉雅坦然以答。 「在来到这学园之前,我就曾经思考过……要是继续维持现状,我总有一天会成为哥哥的负担。要是哥哥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活在人群里……我就是他的累赘。」 「喔~原来如此,我懂了,原来你是顾虑到这方面的事。」 接着——原先一本正经的露希雅,突然露出讥嘲的笑靥。 「你之所以干得这么招摇,就是为了让自己没有退路,是吧?」 「…………」 「嗯呵呵。怎么了?看你眼神冷冰冰的,看来心中却满是眷恋嘛。」 面对沉默不语的榭莉雅,露希雅继续挖苦她。 露希雅很不爽。她不喜欢榭莉雅擅自决定一切、我行我素的这番作为。 露希雅看着她,觉得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曾有个妹妹梅莉莎,因绝症而过世。梅莉莎因为不愿让人见到自己的脆弱,总以坚强的一面示人,使得露希雅没能及时察觉她来日无多。 她知道那是梅莉莎出自善意与坚强的谎言,却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她对撒谎的妹妹,以及没能察觉谎言的自己,总是抱着某种类似愤怒的遗憾。 梅莉莎总是保持欢笑,直到最后一刻都『故作坚强』。 而如今露希雅从眼前的榭莉雅身上,感受到那份『故作坚强』。 「其实我从以前就看你不太顺眼了。不说别的,你那自称方式是怎么回事?为何动不动就榭莉雅、榭莉雅地称呼自己?」 「…………」 「喔,那难不成是为了拼命装幼稚?只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悠理的妹妹?哇~你也未免太好笑了吧。话说你实际上到底是几岁?我看一定比悠理还老吧?结果却还自称是他的妹妹,你都不觉得有点假过头了吗?」 露希雅的句句挑衅如同鞭笞般,让榭莉雅又恼又羞,紧抿双唇,肩膀打着哆嗦。但过没多久,她也不遑多让地回敬了露希雅一句: 「……哈,我看一个拼命装荡妇的处女,好像也没资格说我吧?」 「什……!」 「不过也没办法嘛,要是魔女大派系的领导人是个处女,岂不是难看死了吗?你是因为那群属下而拉不下脸吧?明明是个处女,却打着『大荡妇』的别号……噗呵,可怜也该有个限度吧!」 「……要、要你管!你这个幼儿体型!我看你就是装小孩装太久,才会毫无成长吧!?」 「呜嘎!你、你、你少牵强附会了!我的身材是天生的!这叫做个人风格!这可是独一无二的地位象征!」 就这样,两人七嘴八舌叫骂个没完。 这场女人对女人的丑恶之争持续了将近五分钟,直到两边都上气不接下气为止。 「……呼、呼,我差不多……该走了。」 榭莉雅筋疲力竭地从座位起身。 「刚刚那番话,请千万别对外声张。」 「哼,那你别说出来不就好了。虽然一开始是我先问的,但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觉得,露希雅你不会把事情泄漏出去。」 「这样啊?不过我可不是给你这理发师发泄秘密的地洞喔。」 而听到露希雅以『驴耳国王』的寓言故事讽刺她,榭莉雅再次回敬了她一句: 「荡妇不就是靠洞跟人打交道的吗?」 她说完后,吐舌扮了个鬼脸,离开露希雅的面前。 舍弃全力的魔女,以及灭亡吸血鬼的遗族。 在这不为人知的短暂恶魔对谈里——榭莉雅只瞒着她一件事。 她并没告诉露希雅,自己真正的目的。 她不可能说出去的,因为—— ──────────────────────── 第九章 冰华姬VS吸血鬼 由于七天骑士中有六名前来视察,本届夏季排名战正式赛,堪称盛况空前。 当初有人担心七天骑士喧宾夺主,影响了活动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排名战正式赛——但事实证明,这只是白操心一场。 如今不只是观众,就连进不了会场的人们,也对接下来的排名战期待万分。 一切都肇因于第一战的『大爆冷门』。 校内排名第二,在校内校外赌局被看好程度仅次于雪羽的佐贝清玄,竟然被没没无闻的第二次预赛通关者秒杀了。 这匹黑马的崛起,瞬间吸引了观众的兴趣。 而要是这位无名选手下一战将对上排名第一的上届冠军,会场气氛不可能不热络。唯一可惜的地方在于——这场并不是总决赛。 第二战第四局。 久远院雪羽对麻上榭莉雅。 在今天最热烈的欢呼声迎接下,两人进入会场。 由于雪羽在第一战是种子选手,现在才初次上场,因此担任裁判的御岛萌萌开始说明起规则: 「——先使对手瘫痪或使对手投降即为获胜,若遭击倒或离开场上,则需倒数十秒。场上允许使用各种武器以及魔导武装,但禁止使用以杀伤为目的,或违规事项里记载的一切魔法。凡裁判认定其中一方无法继续战斗,将即刻停止比赛。若规定的一小时结束双方依然胜负未分,则动用这次大会的特殊规则,由七天骑士投票决定胜负。最后再补充几点注意事项——」 擂台中央,两名少女彼此对峙。她们没人开口,就只是维持沉默,目不转睛地盯着彼此。 相较于观众的热烈气氛,两人之间紧绷的氛围,却是冰冷到近乎刺骨的地步。 雪羽充满斗志与决心的锐利目光,以及榭莉雅冷冽慑人的目光,激荡出剧烈火花。 「——黑瓜绯蜜。」 位于观众席一隅的特等席——由于入场顺序,加木原一王就坐在最右端的绯蜜隔壁。视线锁定擂台的他,向一旁的绯蜜问: 「要是我现在把上一场比赛的赢家打到无法上场,有办法取代那人参加排名战吗?」 「这种话由你来说,可就不太像是笑话了。」 「我没有说笑的意思。」 一王说得一本正经。 但绯蜜当然没理踩他的胡说,轻描淡写地带过,回道: 「对了一王,你跟榭莉雅同班对吧?怎么样?她在你眼中,是个怎样的学生?」 「不知道。我对班级这种无聊的圈子没兴趣。」 不过——一王接着又补充道: 「我们曾经待在同个小教室里,我却直到现在才察觉她的异常……麻上榭莉雅过去显然用高超的手法冒充凡人至今,但——我不懂,要是她如此彻底地隐藏实力,为何如今又将一切公诸于世?」 「天晓得呢,也许她改变了自己的作风也说不定。」 见到绯蜜那一派轻松的笑容,一王傻眼地叹了一声,说: 「原来如此,看来是你搞的鬼。」 「这就留给你自己亲眼见证了。看,比赛就要开始了。」 在擂台上,御岛萌萌高举手臂一挥,宣告比赛正式开始。她一离开,用来保护观众的特殊结界也随之笼罩整个擂台。 圆形的战场上——剩下两名战士。 先有动作的是榭莉雅。 她不疾不徐地拔出插在腰际的剑。纯白的那把剑,是魔导武装的基本形态。只见她举起那把剑,以剑尖指着对手。 而雪羽像是配合着她,也拔出大腿外皮剑套上的短剑。 两人举剑摆出架式后,就此停下动作。 不久,榭莉雅开口: 「如恶女之欺瞒——」 声音、语言,以及魔力。 由此三项所组成的『起始咒语』。 这是榭莉雅头一次启动自己的魔导武装。在第二次预赛以及正式赛第一局时,她都以基本形态完封了其他对手。 听了榭莉雅用庄严话语编织的咏唱,让雪羽也跟着咏唱: 「如薄冰迸碎,如——」 没想到,就在雪羽开始凝聚魔力的瞬间。 榭莉雅突然停止咏唱,把剑抛向半空。不只她面前的雪羽,所有观众的目光也全都追向那升至半空的剑。 所有人下意识地注视那把剑。 就在这时——榭莉雅以惊人的腿力蹬向地面。 她将魔力凝聚到双腿上,以超越子弹的起速在战场上奔驰,而承受了那惊人脚力的地面,甚至出现了类似陨石坑的大凹洞。 偷袭。 暗算。 正当众人视线集中到半空中的剑上,榭莉雅以过人的『疾驰』试图缩短与雪羽间的距离。 看到她卖弄似地举起魔导武装并咏唱『起始咒语』,大家想着的恐怕都是相同的事。 ——她终于要用上它了。 ——看来面对排名第一的久远院雪羽,她还是不得不拿出真本事。 ——这下终于能欣赏她的最终王牌了。 榭莉雅利用的——就是所有人先入为主的概念。 她先让众人的注意力集中到剑上,再将其抛至半空,以摆脱众人的视线——只要是人类,都很难摆脱这深入本能的视线诱导。 榭莉雅将魔力凝聚到右拳之上。 (瞄准……下腭。) 她的目标,是为了攻击那看向半空中的剑,而微微抬起的人体要害。 出其不意的一击,将使雪羽无从防御或闪躲。只要能给她不设防的下腭一记冲击,引发脑震荡是轻而易举的事。 以一击将对手的意识与肉体拆散。 以一击让这场比赛落幕。 这就是榭莉雅的剧本。 然而…… 「——!?」 右拳眼看就要打上雪羽满是破绽的下腭——榭莉雅却紧急煞住脚步。超加速后的骤停,使得脚下石板不堪压力负荷,整个掀了开来。 她距离雪羽,只剩不到一公尺。 「——可惜。」 扔出的剑响起落地声,雪羽的目光放下,正眼瞧着瞬间来到眼前的榭莉雅。 「要是你直接挥拳——赢的就是我了。」 傲笑的雪羽周遭,不知什么东西绽出闪亮光辉。 那是碎尘、冰晶——也是能斩断一切触及之物的利刃。 《月华冰尘》—— 那是久远院雪羽拥有的,如同冬日细雪般的武装。 光是将充斥大气的无数冰晶固定在对手身旁,就会变成必杀『牢狱』——而要是将其固定在自身周遭,也能化作铜墙铁壁般的『铠甲』。 「……学姊的『起始咒语』不是才咏唱到一半吗?」 榭莉雅讶异地问了。 在雪羽手上的魔导武装依然维持短剑的外型,也就是基本形态。 既然这样,为何能使用与启动形态没有两样的能力呢。 「这把——是用冰晶凝结成的贗品。」 雪羽说明的同时,手里的短剑也崩碎四散,失去原形化为尘芥,飘散至大气里。 「其实只要仔细观察,不难看出来。不过看样子,你似乎连这点从容都没有了。」 「难不成……学姊早在比赛开始前,就已经启动了魔导武装吗?」 「是啊,我心想也许会发生这种事,所以事先做了准备。」 说得若无其事的雪羽,将手伸往先前进入擂台的入口处,并以指尖操纵冰晶。于是那把收纳《月华冰尘》核心的细剑透过冰晶的输送,回到她的手上。 远端控制魔导武装——要让离手的魔导武装维持启动形态,需要高超的技巧与长期的练习,但雪羽却轻松地办到了。 「……我记得排名战的不成文规定中,魔导武装得在比赛开始后才能启动的,不是吗?」 「没错,这么做虽然不算违规,但也不是值得嘉许的行为。不过——你这企图偷袭的人,应该没什么资格说我。」 「…………」 榭莉雅无话反驳,只好乖乖阖上嘴。 比赛开始才不过几秒,两人已经开始用诡计与谋略激烈过招。 看来她们两人丝毫没打算光明正大战胜对方,不惜动用游走规则边缘的战法,试图以最有效的手段赢得胜利。 深邃的心机与算计——反倒让她们显得既狠心又动人。 总之,首次虚晃的交锋目前看来,是雪羽占了上风。 「……真遗憾。」 榭莉雅小声呢喃,一个后跳步与雪羽拉开距离,把掉落并插进擂台的那把剑捡了起来说: 「真是太遗憾了。」 一句又一句的后悔,并不是因为遭到对方将计就计的不甘——而是为随后即将开始的悲剧哀悼。 「要是可以……我实在不想动用这力量。要是刚刚能够顺利,一切就能在瞬间结束的……」 接下来,她将展现真正面目。 展现她的丑陋姿态。 榭莉雅反手握住纯白之剑,举到胸前。 睁大的双眸里——带有彷佛鲜血浓缩而成的昏晦之光。 「如恶女之欺瞒,如恶鬼之宴饮——」 随着仪式般的吟诵,纯白之剑逐渐充满魔力。 「《纯血女帝》。」 榭莉雅接着——把剑刺进自己的胸膛。 纯白之剑眨眼间染为深红,少女稚嫩的身躯,绽放出一朵无比鲜红的花朵。 观众席一片啤然。 有人发出惨叫,有人不禁伸手遮眼。 她这行为不只自寻死路,甚至是不折不扣的自杀——榭莉雅意想不到的行径,震撼了所有的观众。 但与榭莉雅对峙的雪羽却连一秒都不曾别过眼,依旧聚精会神地观察着她,不放过对手的一举一动。 少女的身躯出血甚钜,甚至明显超越了致死量,却依旧血流不止。 血漥。 血花。 血雾。 血液以各种形式,从少女身上流下。 不久——原本就只是汩汩流出的血液起了变化,彷佛带有意识般开始蠢动,以榭莉雅为中心开始打转。 大量的血液汇聚、收敛、结合,并融为一体。原本鲜艳的赤红血液随着逐渐汇集,颜色也逐渐转为黑色。 最后,血液凝聚而成——一件斗篷。 像是由黑夜编织而成的漆黑斗篷,包裹住少女的身躯。 斗篷虽然表面呈暗色光泽,但些微露出的内里,却像是血一般的深红色。 「披在身上的魔导武装……是跟凯蒂·加妮特相同的铠甲型吗?」 用剑尖指着对手,雪羽观察的目光不敢大意。 让人联想到蝙蝠的斗篷包裹着她颈部以下的身躯。雪羽虽然想像不出它的能力,但光是这样看着,就能感应到它散发着的慑人之气。 而最吸引她目光的是——那对獠牙。 从她小嘴间露出的虎牙,如今就像是兽齿般,伸得又长又锐利。 纯白色的利牙,彷佛带了某种高贵与神圣。 这是雪羽第二次看见那獠牙了。 「这外貌……榭莉雅,你果然是——」 「什么都不必多说了。」 榭莉雅无视雪羽的话,轻轻举起单手。夜色的斗篷掀开,露出底下血液般的鲜红。 「来一场……血流成河的战斗吧。」 瞬间——斗篷内蠢蠢而动。 赤色空间一扭曲,化为血般液体滴落。 那液体才刚落下,瞬间结晶化为——深红之刃。 榭莉雅举起的胳膊底下,形成无数大大小小的刀刃。 骇人色泽的刀刃群集,以整齐划一的动作对准雪羽,如霰弹枪般从她手臂下射出。 「——哈!」 雪羽高亢一呼,将细剑横向劈斩,大气里的冰晶于是随着其动作,以她为中心刮起漩涡,形成一道冰晶防壁。 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铿! 无色透明的冰刃与猩红色的血刃正面冲突,发出宛如研磨金属的刺耳声响。 血刃连一枚都没碰到雪羽,而是全部撞上防壁后变回血般液体,一滴滴落在擂台上。 「——『标枪』。」 接着,雪羽将防御时冰晶的旋转动能直接转换为攻击。只见冰晶的转速愈来愈快,朝漩涡中心凝聚能量,并且在转速达到巅峰时,释出穿透力强大的一击。 如同钻头的冰晶群呼啸而去——榭莉雅在那一击即将抵达之际以跳跃回避,并且发动『宙步』,踏着开展于天空的魔法阵奔向雪羽。 前进的途中,她俐落地从斗篷里抽出手。 宛如振翅的两只手中,握着形状扭曲的两把血刃。 利用坠落的冲击,榭莉雅将两把血刃从上空交叉劈落。 雪羽架起细剑抵御。强大冲击沿着双臂传来,但这一击还不到她承受不住的地步。 而看准短兵相接时榭莉雅动作停滞的那瞬间,雪羽控制冰晶,从她背后施展攻击。 来自死角的奇袭,让榭莉雅放下血刀急速蹲下,以毫厘之差躲过。并直接以压低的姿势,朝雪羽的下盘施展一记扫腿。 立足点遭对方一扫,雪羽整个人翻转了一圈——但那却是蓄意的。 原来她并没有踏稳脚步,而是顺着扫腿方向翻身,借此化解冲击。原地翻了一圈的雪羽,用右手的细剑刺向擂台以维持平衡,并且在着地的同时以脚后跟用力向下一劈。 榭莉雅早一步退至后方,躲掉上方劈落的踵击,紧接着退向擂台边缘保持距离,但雪羽的追击却紧接而来。 「冰柱!」 伴随简短的咏唱,细剑向前刺出。 冰雪系第四阶层魔法·『冰枪散舞』。 无数冰柱在雪羽四周成形。如刀刃般尖锐的冰柱,每个都混有《月华冰尘》的碎片,拥有一般魔法生成的冰所无法比拟的强度。 冰柱瞄准退至后方的榭莉雅,一齐展开扫射。 榭莉雅在半空张开斗篷,射出与先前相同的无数血刃,试图击落冰柱。 无数的冰柱与血刃——在两人之间激烈碰撞。 正面冲撞的双方武器,发出声响一一碎裂。被破坏的冰柱与回归液态的血液滴落,让四周充满了铁锈味。 (插图010) 僵持不下的霰弹对射过没多久——冰柱逐渐占了上风。 没能击落的两根冰柱射向榭莉雅。榭莉雅虽然以跳跃躲过其中一根,但剩下的那一根却在她落地时逼近而来。 榭莉雅以斗篷遮身,正面承受冰柱的一击。带来的冲击虽然弹飞她的身躯,但她一个甩身,勉强拨开了冰柱。 偏离轨道的冰柱朝观众席飞去,但撞上擂台四周的结界,不久就消失了。 (……那斗篷型的魔导武装,能在内里造出由血液与魔力调配成的武器吗?) 开战后的尔虞我诈以及霰弹对射,虽然都由雪羽占上风,但她一点都没松懈。 (道跟我的《月华冰尘》还真是相似。我们的武装破坏力也许平分秋色,但是——) 雪羽这下确定,自己对魔导武装的掌控度胜过对方。 那不是轻敌或自大,而是客观分析的结果。 对方虽然招式华丽且破坏力惊人,但却看得出各方面掌控欠佳,特别是当必须因应对手的攻击而采取防御时,这样的情况特别显著。 (……这是熟练度的差异。) 要想控制无形且无数的武装,得要有能够将十根手指以公厘单位个别控制的细腻操作力。 而要想将那些控制得如同手足,不只需要天分,后天的练习同样不可或缺。 雪羽得到《月华冰尘》后,花费无数心血苦练至今。要自由自在控制无形武装虽然极度困难,但她跟武装研发者水森莲子不断训练与调整,才获得现在这变化无常且攻防一体的战斗风格。 她虽不知道榭莉雅是何时得到魔导武装的——但使用经验肯定比自己要来得短。 (要是榭莉雅已经进行过与我相当的训练——不对。) 她挥别那些无谓的思想——假设性的问题现在毫无意义。身在战场,临场战斗能力才是一切。 雪羽举起细剑,继续施展追击。 变幻自如。 无穷无尽。 千变万化。 擂台上的攻防令人目不暇给,让观众各个看得屏气吞声,甚至连喝采都忘了,对着战场上两名女骑士的漫舞如痴如醉。 两人起初旗鼓相当——但雪羽逐渐压过了对方。 而相较于攻防手段招招扎实细腻的她,榭莉雅生硬含糊的举动,也变得格外醒目。 她试图以蛮力压制对方,却被对手化解反遭重创,斗篷下甫造出的大量血刃,马上就遭对方破坏。面对雪羽暴风雪般的连环攻势,她逐渐只能一味地防守。 技术与经验上的差距,让雪羽开始胜过榭莉雅。 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是如此分析战况—— 但却有两个人,看到了截然不同的景象。 「这是……」 「喂喂喂,这究竟是怎样……?」 阿道夫·巴尔扎与凯蒂·加妮特。 七天骑士的第一席与第二席凝视着场上,表情满是惊愕与焦躁。 「那金发小鬼……到底是何方神圣啊?绯蜜所说的『戏码』指的就是她吗……?」 加妮特摘下眼镜,露出底下瞪得斗大的双眼,凝视着身披漆黑斗篷少女的一举一动。而阿道夫也跟她一样,以戒慎提防的目光,看着那屈居劣势的少女。 拥有数千名观众的场上,就只有七天骑士最高位的两人——曾跟吸血鬼交过手的这两人,察觉擂台上的『异象』。 「这伎俩……这是那群混帐吸血鬼的招数,就算烧成灰我也认得。那个马尾小姑娘……有危险了。」 加妮特忐忑地嘀咕了声: 「她的猎场……已经完成了。」 连雪羽自己都没发觉,在不知不觉间,她太过急于分出胜负。 理由很简单——因为对手是榭莉雅。 她不但不晓得对方目的,甚至不晓得对方的真面目。跟这样的对手交手,让她心存迷惘,即使下了再大的决心,但胸中总有种异样感。 这样的战斗——令她愈打愈不自在。 因此雪羽一发现自己占上风,便一口气乘胜追击,用各种变化多端的招式毫不停歇地逼迫对手,不让她有反击余地。 一切都是为了,尽早结束这场不愉快的战斗。 「——雪羽学姊,你实在是美丽动人呢。」 处于被动不断挨招的榭莉雅突然开口,并说: 「光明磊落这四个字真的很适合你。你既正直又率真、既刚毅又高洁,能跟你交手真的很愉快。」 听到那和自己的感想恰恰相反的言论,让雪羽有些动摇。 「只不过……」 榭莉雅说: 「既然身在战场——你应该要提高警觉才行。」 「……?这话是什么——!?」 话说到一半,雪羽察觉身后有动静,身体反射性地向右一偏。 过了零点一秒,不知什么东西以骇人的速度,穿过她侧腹先前所在的位置。 雪羽千钧一发地闪过,服装也被这一击给撕裂。 雪羽按捺着满心的错愕,回头望向身后。 在她眼前的是——血。 或者说得更确切些,那应该叫做血迹。 先前战斗里挥洒的血液——由榭莉雅的魔导武装造出的血刃残渣,化为无数的血迹染遍擂台。 而其中的一道竟然化为细刺,并射向雪羽。 (这怎么可能!?) 雪羽的身躯因战栗而僵直。 (不会吧,莫非——) 《纯血女帝》。 能造出无数血刃的——铠型魔导武装。 (原来造出的那些血刃,即使化为血迹依然活着……!) 「——你以为这样就算躲过了吗?」 榭莉雅讪笑的呢喃话音刚落——血刺便熊熊燃起。 炽热的烈火卷起漩涡,如同鞭子般朝雪羽甩去。 「呜……!」 她赶紧后退,与炎之鞭拉开距离。 但她拼命逃向的另一头地面——同样染着血迹。 「什——!」 血迹再次窜起烈焰。红焰这次化为火球,对准雪羽飞去。面对满地血液的反攻,这次轮到雪羽屈居只能防守的劣势。 「那些吸血鬼总是边撒血边战斗,不然就是在战场上事先撒好血,就像是狗撒尿划地盘那样。」 「加妮~你的比喻也太肮脏了吧!」 「要你管。而且我说雪露莉,你好歹是个魔族,却连吸血鬼的特征都不晓得?」 「没办法呀,我们一族向来都是住在密林深处,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嘛~」 在特等席上,加妮特正跟其他成员讲解有关吸血鬼的一切。 「吸血鬼的血液说起来,等于是吸血鬼的一切,不管攻击、防御、疗伤,还是闪躲,全都透过血液作为媒介进行。他们的血放再久都不会坏,就像刚流出时那样鲜红。他们的血——是活生生的。」 加妮特盯着擂台继续说: 「他们的血液里,镶入了巨量的魔法术式。人类的DNA里不是有基因吗?吸血鬼的血液就跟那一样,留有一切从祖宗那儿继承下来的『战斗经验』。」 魔族与人类不同,能凭一己之身使用魔法。 而跟其他魔族相比,吸血鬼在这方面更是出类拔萃。 关于启动魔法不可或缺的咏唱与魔法阵建构,他们全都不需要。 「简单来说,他们把魔法阵与咏唱文全都溶进血液里,能够以血为媒介直接使用魔法。只要有一滴血,就能随兴施展第五阶层魔法,而且无需咏唱。」 正当众人震惊未歇,加妮特又道出更恐怖的事实: 「而历史悠久的吸血鬼王族,能办到更离谱的事,毕竟他们恶心的近亲通奸重复一代又一代,把血液弄得纯到不能再纯。」 不只人人惊愕,连加妮特自己说完后,也一头冷汗。 「真是的……所以这次到底是什么状况?」 「——真是聪明。」 站在张于半空中的魔法阵上头,榭莉雅淡淡地说: 「竟然为了封住我的血迹——冻结了整个擂台。」 「……呼、呼、呼。」 气喘吁吁的雪羽,呼出的气息遇冷化为白雾。如今的她一身伤痕,手持的细剑深深刺进擂台里。 石板擂台现在冻得有如溜冰场一般,厚重的冰层盖过了所有的血迹。 榭莉雅洒遍的血液,让雪羽陷入苦战。 毫无延迟。 毫无间断。 毫无动作。 完全不需预备动作的高阶攻击魔法一发接着一发放出。雪羽虽然不理解其中原理,但却晓得一切都是以血迹为媒介。 因此,雪羽试着铺上一层冰,将血痕连同擂台整个包裹。 「这下子……又回归原点了。」 雪羽扬起傲笑。 她将魔力全部汇集于细剑之上,并控制脚下的冰层。冰块便高高隆起成为垫脚石,雪羽踏着轻快步伐,跳至榭莉雅所在的半空中。 「——没用的。」 立于魔法阵上的榭莉雅漠然说完后——无数的血荆棘便从四面八方袭向雪羽。 「呜……!?」 雪羽无力抵挡来自各方的棘枪,全身被划得遍体鳞伤,失去平衡掉回化为冰盘的擂台上。 (怎么会……为什么她还……?) 既然她已经封住所有血迹,那刚刚的攻击又是来自何方—— 「就如学姊知道的,血液就是我的能力泉源。」 消除了魔法阵,悄然降落冰面的榭莉雅低头瞧着趴在地上的雪羽,同时伸手指向自己的鼻子说: 「学姊没闻到吗?这彷佛铁锈般腥臭,极端令人作呕的血味——」 雪羽惶悚地倒抽了口气。 所谓的气味,是空气中的微粒刺激鼻腔内的感觉器官,所产生的现象。 (就连飞散的血液,也在她的控制之下吗……!?) 「雪羽学姊你的《月华冰尘》是肉眼勉强还能看得见的冰晶——也就是尘埃的集合体。但我喷洒的血液现在……化为比尘埃更小的微粒,溶入大气之中。」 榭莉雅说: 「我连『一滴』血都不需要。只要是我的血液——哪怕只是『一颗』微粒,都是杀伤力十足的兵器。」 而现在这空间里,究竟有多少微粒——有多少四散的血液在其中呢? 数万、数亿、数兆、数京或是更多……光是一粒就有骇人杀伤力的微粒,以接近无限的数量存在于此。 「喔~对了,另外我想再说一件事。」 啪啦啪啦的声音响起。 两人脚下的冰层,出现一条巨大裂痕。 就像是蒲公英穿破柏油路面并开出花来——冰之大地的裂缝里,冒出生命力洋溢的血刺,像杂乱的花朵般开出丛丛剑山。 「这点程度的薄冰,是封不住我的血迹的。」 「怎么、会……」 大地上的血迹、大气里的微粒。 眼前的世界全都由榭莉雅的血液主宰。 雪羽已无处可逃。 所有的鲜红血液,全都锁定目标袭向她。 对决到此已然结束,一面倒的蹂躏即将开始—— 胜负如今可说早已分晓。 只要榭莉雅有心,随时都能杀了雪羽。在不容逃亡的擂台上,没有方法能回避榭莉雅的血液追击。 此外——雪羽在呼吸时,也大量吸入混有血液的空气。 即使进入他人体内,吸血鬼的血液依旧活着。 只要持有者一动念,要从体内撕裂她、烧死她,同样是轻而易举的事。 但——榭莉雅没有这么做。 展现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让对方投降,才是她当初的目的。她没打算过度伤害雪羽的身体。 比赛开始后的偷袭、不动用魔导武装等种种行为,都是为雪羽的肉体着想。虽然不愿展露真面目也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原因,却是为了尽速结束比赛,不伤雪羽分毫。 榭莉雅想让雪羽全身而退,不想在她身上留下伤疤。 因为—— 她总不能把哥哥将来的妻子给弄成残疾。 这正是榭莉雅的目的。 不……用更贴切的说法,也许该称那是梦想或理想吧。 麻上悠理与久远院雪羽结为夫妻,在人类世界里幸福地过活。 榭莉雅所勾勒的理想世界,就是这样的轮廓。 (雪羽学姊才是配得上哥哥的好搭档。) 她是一名文武双全、容色秀丽、清高又温柔的正派女孩。虽然不擅与朋友来往,但是大人之间的社交向来都难不倒她。 最重要的是,榭莉雅很看好她的身家。 魔法使的名门世家——久远院家。 降魔骑士团虽然推崇实力主义,但身世与门第终究是种力量。例如加木原一王虽然惹出许多风波,但直到现在依然端坐七天骑士之位而没受什么惩处,就跟他的家世有些关系。 要是悠理跟雪羽能修成正果,悠理大概会成为久远院家的一员。向来浪迹天涯而无依无靠的他,届时将在人类世界获得实实再再的权力。 悠理对雪羽看起来不无好感,而雪羽对悠理的喜欢更是一目了然。 在榭莉雅眼里,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只要能进入久远院家,因为拥有强大力量而怀抱苦恼的悠理,应该能活得轻松些,也能在人类世界里,活得更接近人类。 因此——榭莉雅才会乖乖屈服于黑瓜绯蜜的威胁。 她绝不希望麻上悠理的真面目被人公诸于世。 那件事绝不能公开。 或者说,就算全天下都知道,也绝不能让久远院雪羽知道。 不能让雪羽知道……她母亲的死与悠理有关。 三年前——魔女与吸血鬼的顶尖决战。 一般认为跟骑士团回报此结果的,是久远院春羽——也就是雪羽的母亲。 当时的悠理,从榭莉雅身上吸收了『始祖』之力,得到骇人的强大力量。 悠理虽然没有当时的记忆,但——榭莉雅却是记忆犹新。 披散着一头有如魔女的长发,施展鬼神般的力量,歼灭了『鲜血皇帝』以及整个吸血鬼军团……麻上悠理当时的身影,深深烙印在榭莉雅的脑海里。 当时映入榭莉雅眼里的,除了施展绝对的力量而浑然忘我的哥哥、理应永生不死却接连绝灭的大军之外——还有一名女性的身影。 那是名美丽的女性。 她穿着骑士团的团服。 脸庞跟雪羽非常神似。 并且—— 「——『标枪』!」 大意。 片刻的松懈。 雪羽并没有放过——榭莉雅因回忆往事,导致心思脱离了战场的这个瞬间。 擂台上如今布满逃不掉的火焰与血刃,将雪羽逼进穷途末路。但她不曾放弃,不断重复着防御与回避,虎视眈眈地寻找翻盘的机会。 而雪羽并没放过,榭莉雅那一瞬间的轻忽。 『标枪』——击出如同钻头般高速旋转冰晶的招式。 这次,她在自己脚下使出这一招。 螺旋所带来的贯穿力,直接转化为肉体的冲锋力。简单地说,雪羽就像是把自己化为钻头的尖端一般。 这是雪羽起死回生的一招、单点突破的一击。 她将自己的躯体与细剑化为一根箭矢。 箭矢硬是穿越了火焰与血刃肆虐的空间。虽然免不了因此受点伤,但刺至前方的细剑以高速穿梭,能将受到的伤害降至最低。 「糟——」 待榭莉雅反应过来,早就为时已晚。 快如迅雷的箭矢,剌上她斗篷裹着的腹部。 将其狠狠贯穿。 细剑的剑锋从她背后透出,同时喷出鲜血。 「结束了,榭莉雅。」 「…………」 榭莉雅不发一语,她全身失去力量,双手无力下垂。 自满所招致的失败——尽管战况压倒性地偏向榭莉雅这一方,但须臾的大意,却足以导致形势逆转。 腹部的那道伤,毫无疑问是致命的。 裁判恐怕马上就会来终止比赛,连倒数十秒都没有必要。 「了不、起,雪羽学姊……」 榭莉雅吐露赞赏,雪羽的脸色却黯然无光。尽管刚刚的战斗堪称生死交锋,逼得雪羽不得不出手,但拿利刃刺伤自己的朋友,还是令她满怀沉重的罪恶感。 「……抱歉了。不过我并没有刺中要害,一旁待命的急救小组马上就会——咦?」 雪羽正打算请裁判来停赛时,就在这时察觉到手感不太对劲。 她手里的细剑——竟然不为所动。 「怎、怎么回事……?为何抽不——」 「话说,雪羽学姊。」 榭莉雅开口了。 她清晰洪亮的语声,一点都不像发自刚被刺穿腹部的人。 「你是不是在刚刚的战斗里发现,我在防御方面很生疏呢?」 榭莉雅没等她回应,不疾不徐地接着说: 「是的,学姊你想得没错。坦白讲,我对防御这种事非常不拿手——因为,那根本毫不需要。」 「什、么……!?」 雪羽愕然无语——或者说是绝望。接连身陷绝境却不轻言放弃的她,此时眼眸却逐渐丧失了求胜意志。 她双手紧握的细剑另一头——刺出的伤口早已康复。 榭莉雅不但止住出血,伤口更是完全愈合。 要称之为治愈力的话,未免也太过神速,就像呼吸那般自然,肉体进行了光速再生。而由于肉体再生时剑刃还留在体内,细剑也因此被固定在她的腹部。 「雪羽学姊能够看出我短暂的破绽并找出活路,这眼光与决策力实在是不简单。能在如此巨大的实力差距里扳回一城,已经是让人惊叹的事了。」 但——榭莉雅接着说了: 「而若要说唯一的问题——恐怕在于雪羽学姊的攻击,从头到尾都对我不管用吧?」 不愠不火的一句话,反倒把雪羽的心灵给凿了个大洞。 她的心情早已超越悔恨与憎恶,只剩耻辱折磨着心绪。 被逼至极限依旧绞尽脑汁拟定对策,抱着必死觉悟试图对抗力量差距,好不容易终于扳回一城—— (原来打从一开始……一切都只是无谓之战吗?) 雪羽的攻击对她不管用——她对上悠理时因其『硬度』而伤不了他分毫,这次对上榭莉雅,则是因其『再生力』而白忙一场。 也就是说榭莉雅直到刚才为止,故意躲避根本不必躲的攻击,只是在陪雪羽玩一场战斗的办家家酒罢了。 这是一出闹剧。 豁出性命战斗的人,就只有她自己一个。 对手站在遥不可及之处居高临下,选择该以何种方式获胜。 懊丧与难堪,让雪羽浑身打起哆嗦—— 但紧接着,榭莉雅抱住了雪羽的身子,即使腹部的细剑因这动作而陷得更深,她也一副毫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你、你做什么……」 「…………」 「你该不会——!住、住手!」 榭莉雅不发一语并张大了嘴。 就像是吞吃猎物的野兽般,她露出獠牙并张大了嘴。 牙齿咬上雪羽纤细的颈子。 噗滋一声。 尖牙进入雪羽体内,战栗与畏怖也随之四窜。被人从身体内吸去什么的感觉,让来自本能的恐惧与厌恶油然而生。 受到无上限的剧痛与恐怖折磨——雪羽发出巨大的悲鸣。 ──────────────────────── 第十章 沉眠的英雄 「——榭莉雅!」 躺在自己房间床上,麻上悠理像是离水的鱼一般猛然弹起。此刻的他汗流浃背、心跳剧烈、呼吸急促。 先前试着抓住什么的那只手臂,只是一直在空挥。 「……啊啊,原来是梦。」 某段往事的梦——强制唤醒了悠理的意识。 对悠理来说,那记忆堪称梦魇。犹如半身遭撕裂的失落感充塞心房——做了这么可怕的梦,不管睡得多沉也会瞬间苏醒。 他实在不愿再想起,失去榭莉雅那一天的事。 三年前的魔界—— 「搞什么鬼啊!」 在一间简朴到不行,唯一的价值大概只剩下能拿来睡觉的小木屋里,悠理激动咆哮,手里的信被他捏得面目全非。 「榭莉雅她到底在想什么……!竟然说要回『鲜血皇帝』那儿?简直是搞不懂她……」 「笨徒弟,你的脑袋怎么还是这么不灵光。」 相较于气得失控的悠理,朱利亚斯却是平静得不能再平静。他边忙着手边的工作,边抬起下巴指了指悠理握的那封信。 「要是看了那封枕边信,你再蠢也该察觉到了吧。前些日子吸血鬼突然攻击我们,就是因为榭莉雅的缘故。他们的目标是榭莉雅——不对,应该说是杜榭莉雅·樊恩·埃塔纳希儿·海哲斯凡克。」 「……什么?」 「她其实是个吸血鬼,而且还是位血统非凡的樊恩王族,吸血鬼之王『鲜血皇帝』的亲妹妹。」 「师父你……」悠理以颤抖的声音开口问道:「你原来早就知道了吗……?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打从救了我跟榭莉雅的那一刻起……所有的一切都……」 「是。」 朱利亚斯的回应简单得出人意表。 「其实我当时会发现你们,就是因为听说樊恩帝国的公主下落不明,才来寻找逃亡的杜榭莉雅。」 「……所以你一直瞒着我吗?」 「瞒着你的可不是我,而是榭莉雅。她似乎不想对你透露真实身份,而我就只是配合她的谎话罢了。」 他以泰然、淡然的口气诉说着——足以颠覆过去共度时光的真相。 悠理一时无语,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无力地垂下头。 但两秒后。 再次抬起头的他,脸上所有迷惘烟消云散,眼神充满了觉悟。 「你上哪去?」 见到悠理准备冲出屋外,朱利亚斯严厉地叫住了他。 「还用问吗。」 「你会死的。」 朱利亚斯接着说: 「尊重榭莉雅的意见吧。她就是不想拖累我们,才一个人离开的。你要是自己上门送死,榭莉雅的决心不就白费了吗?对手可是魔界最大的吸血鬼统治国……不对,是整段名为『吸血鬼』的魔界历史,不是你一个人类对付得了的。」 「我哪能就这样袖手旁观!」 霸气的怒吼撼动空气,悠理拳头紧握,情绪激动地咬牙切齿说道: 「……榭莉雅可是……我唯一的妹妹啊。我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哭一起笑一起吵架,一起生活到现在……我哪可能接受,以这样的结束方式……」 悠理的拳头微微发颤,但那不是出征前的激昂,而是来自恐惧的颤抖。 但悠理还是压抑涌生的战栗,用力将拳头握得紧紧地说: 「真实身份什么的一点都不重要,榭莉雅就是榭莉雅,所以我非得去救她不可!」 听悠理狮吼般的豪语一出,朱利亚斯一脸开心地咧嘴笑了,他说道: 「说得好,悠理,这才像我的大徒弟。」 朱利亚斯结束手头的工作——黑式魔导武装的最终调校后,将一对短刀收进大衣里,就这样越过悠理身旁离开了小屋。 「笨徒弟你在发什么愣,还不赶紧出发了。」 悠理一时愕然,但随即追了上去。 「喂,师父,你刚不是才说要尊重榭莉雅的意见吗?」 「我当然尊重她,但是更尊重自己的意见。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我的意见更值得尊重的。」 带着傲笑说出的,是符合他的个性,极端自我的台词。 「她可是我的宝贝二徒弟,交给那群吸血鬼实在是有点糟蹋。」 「师父,有计画吗?」 「我负责收拾敌人,你找空档救出榭莉雅,就这样。」 「不错,真完美的计画。」 「走了,烂徒弟,我们上。」 「OK,笨师父。」 (插图011) 如此这般—— 两名男子加入了吸血鬼与魔女在魔界开打至今的战争。这样的战力要称作第三势力未免太靠不住,但他们毫无迷惘。 悠理与朱利亚斯为了拯救一名少女,找上了樊恩帝国,向吸血鬼之王——向整个吸血鬼历史正面宣战。 宣战——并划下句点。 『鲜血皇帝』与『灾厄之黑魔女』的顶尖决战。 鲜少有人知道,这场仗是为一名少女而起的。 为吸血鬼与魔女分出胜负的这场仗说穿了就是—— 麻上悠理。 杜克雷·樊恩·埃塔纳修斯·海哲斯凡克。 两人谁才配当榭莉雅的哥哥——这场仗所争的,就只是如此罢了。 「咦……我睡过头了吗……?」 一边调整紊乱的呼吸,悠理纳闷地呢喃。窗外射入的阳光长度与方向显然不是早上,一看就知道已经过了中午。 「……真是怪了,我昨天难得设定了闹钟——」 但他手才伸到枕边要拿手机,强烈的晕眩感顿时袭来。 困。 近乎不自然的困。 他自认已经睡得够多了,却还是像三天没睡的状态下,边听古典乐边在生产线工作那么困。 「……么、搞的……?可恶……谁对我、下了、什么药……?」 他觉得自己要是稍微分神,搞不好又会摔回枕头与床铺上睡着了,于是不停拉扯自己脸颊,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可恶……」 悠理继续跟异常强大的睡魔奋战。 若是在平常,他一定会立刻倒头回去睡,毕竟他平时就老是因为『有点倦』的原因睡回笼觉,三番两次上课迟到。 但是今天,悠理死命地维持住意识。 他感觉得到。 他能感应到麻上榭莉雅的魔力——而且是释放自我后的真正力量。 (错不了的,这绝对是榭莉雅的魔力。她正在使用吸血鬼的力量……) 这股诡谲之气是从武道馆方向传来的。本来竞技场有结界环绕,魔力与气息不至于逸散到外头,但那终究只是为人类打造的设计。 榭莉雅那骇人的魔力,甚至已经外泄到这里来了。 「……我得、赶紧过去……榭莉雅她、出事了……」 虽然完全不晓得怎么回事——但他就是有种不祥预感。 然而悠理虽然有心想赶去妹妹那儿,但脑袋与身子却完全不听他的使唤。他不只视野如喝醉酒般晃动着,身体也完全使不上力。 在稀薄的意识里,悠理挤出仅存的余力打开手机,发现原来露希雅来过好几通电话。但在这紧要关头下,悠理只能先行忽略,并打了某支电话。 「……嗨,社,早安——也对,应该说是午安才对。过得还好吗?——喔,今天也陪雷恩玩啊?——是啊。我刚醒,然后不好意思……你之前说的那个要是还在,能带过来给我吗?」 边跟睡魔搏斗,悠理边说: 「就是那黑咖啡啊,你之前不是说你中奖了吗?」 妹妹释放的真正力量,以及床上残留的些许妹妹的余息。 那些唤醒了麻上悠理的深层记忆,也就是三年前曾体验过的『失落感』,将他的意识硬是拖回现实。 然而…… 如今占据他心头的感觉,却跟三年前有根本性的不同。 那不是妹妹将前往远方的预感,不是今后再也无法谋面的失落感,也不是害怕妹妹摇身变成怪物的恐惧感。 那不是诸如此类懵懂的感觉,而是更简单明了的『危机感』。 ——榭莉雅有危险了。 让悠理从沉眠里苏醒的——是妹妹的生命危险。 吸血鬼。 吸取血液之鬼。 吸血鬼一如字面的意思,会吸取他人的血液。 他们的『吸血』跟维持生命运作的『进食』完全是两回事——血液也许能稍微止渴,却无法填饱肚子。吸血除了是制造手下——眷族的手段以外,还有另一种重要意义—— 也就是魔力吸收。 吸血鬼能以利齿扎进对方肉体,随血液吸取对方的魔力。只要将进入口腔的魔力与血液一同咽下,吸血鬼就能将那些纳为己有。 强化自己并弱化对手——这就是吸血鬼特有的骇人习性。 榭莉雅会以『吸血』作为最后一击,正是为了吸光雪羽的魔力。只要没了魔力,她就无法施展魔法,也启动不了魔导武装。 只要四肢完好,绝不轻言放弃——面对无论如何不肯死心的雪羽,要想不伤害她而分出胜负,吸血可说是最省事的手段。 只留下维持生命最基本的魔力,并将其余吸收殆尽。 ——照理说,一切到此即该告一段落。 「——呜!」 但事情突然发生了。 榭莉雅抽出咬在雪羽颈子上的利齿,反射性地跳离她身旁并拉开距离。原本刺在她腹部的细剑虽然因此抽离,但伤口高速愈合,并没有任何出血。 展现怪物一般惊人恢复力的榭莉雅——眼里却满是惊恐。 (为什么……?怎么可能?) 无法置信,一头雾水——眼前发生的费解现象,让榭莉雅混乱不知所措。紧接着,强烈的虚脱感袭来,她觉得身体沉重得像是身陷泥沼般。 肉体的魔力——即将干枯。 (被她吸收了……) 竟有这种不可思议的事。 伸出獠牙打算吸收魔力的她——却反倒被对方吸去了魔力。 那就像是水往低处流,就像是人类呼吸摄取氧气——或者说,像是一分为二的事物再次合而为一。 ——雪羽吸收榭莉雅的魔力,就是如此自然。 「呜……!」 榭莉雅身体使不上力,屈膝跪了下来。幸好她在魔力被吸收殆尽前赶紧拔出獠牙,但剩下的魔力却也寥寥无几。 随后——擂台上的景象也产生肉眼可见的变化。 飘在空气里的《月华冰尘》,颜色逐渐改变。 冰晶以持有人雪羽为中心,由白色慢慢染成黑色。 就像是用滴管滴下一滴有色液体到水面上,缓缓荡出涟漪。 原本美丽细腻,令人联想起细雪的冰晶——如今化为彷佛将深夜直接碾碎而成的暗黑破片,充斥在空气里。 白银的世界就像是惨遭蹂躏,遭玷污般化为一片漆黑。 雪羽握着的细剑,如今也像是涂满墨汁般通体乌黑。只见她接着举起那黑剑,割断束着头发的缎带。 青色缎带悄然落地。 原本束成马尾的头发失去束缚,缓缓散了开来。 那头乌鸦般的润泽黑发解开的瞬间——从雪羽体内喷出穷凶恶极的慑人魔力。 「——!?」 汹涌的魔力奔流,化为物理性的重压袭向榭莉雅。因原初的恐惧而战栗不已的她,面对这无法想像的压迫感,甚至连气都喘不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尽管沐浴在令人寒毛直竖的可怖魔力里,榭莉雅却目不转睛地盯着雪羽。 因为雪羽的模样——就跟哥哥成为『世界最强』那瞬间的身影彼此重合。 (……看起来真像。) 像是要蹂躏世间一切,残虐至极的魔力,有如火山爆发般从全身喷发,没有停止的迹象。在无限迸射的魔力里,她美丽的黑发亦随之翩然起舞。 存在超脱常理,怪物般的异端邪物。 拥有人类外貌的纯正之『魔』。 她的一切,都跟过去的悠理互相重合。 唰的一声,雪羽举起了手。 高举的手臂上,带有散发黑色光泽的奇特花纹,虽然像是刺青,但那花纹却像是拥有思考能力般蠢动着,描绘出扭曲的图案。 最后,黑色花纹蔓延上了她的脸部。 那张脸如今再无表情,连双眸都被染成漆黑。几分钟前那带有高贵光彩的眼眸,如今已化为不见底的深暗。 「……………」 雪羽一语不发,手臂向下一挥。 瞬间——半空飘舞的暗色碎片一齐动了起来。漆黑漩涡盘旋奔腾的景况,宛如世界末日。使人无从解释的蛮横之力,全数袭向力量早已被剥夺的吸血鬼。 战况在仅只一瞬间即遭颠覆。 简直像是一局黑白棋。 盘面的白,轻易地翻转为黑。 之后,榭莉雅与未知的黑暗正面相迎。 与沉眠雪羽体内的力量——与那『魔』展开对峙。 ──────────────────────── 第十一章 向最强挑战的人 透过回收充满大气里的血液,她原先差点干涸的魔力,终于恢复到某个程度。 将取回的魔力注入《纯血女帝》后——榭莉雅靠它彻底进行防御。 将所有的力量投注到,自己最不擅长的防御上头。 因为要是不这么做,她随时可能会被对方杀了。 不死能力——极速的再生能力,等同于吸血鬼的代名词。而现在,足以使其彻底失去意义的绝对『暴力』,正步步朝榭莉雅迫近。 因此,她只能死命地回避抵御。 她只能在暴风雨般肆虐的暗色碎片里穿梭闪躲,靠着血刃抵销回避不了的攻击。 这就像是在台风天里躲掉所有雨滴般回避前进,由于每一发攻击都是沉重异常,让榭莉雅必须动用大量血刃才能抵销其威力。 而这些攻击——竟然还愈来愈快,愈来愈强。 (……这下也没办法了。) 天人交战到最后,榭莉雅做出一项决定。 雪羽吸入的血液微粒,依然残留在体内。只要控制那些微粒,随时都有机会打倒雪羽。 榭莉雅实在不愿动用这残忍手段——但她现在可无力顾及对手的身体。于是,趁着雪羽攻击时的瞬间空档,榭莉雅将手伸向她。 接着,猛然握紧手掌心。 「……!」 雪羽就像润滑油不足而卡死的发条般,生涩地停下动作。 但——也只持续了一眨眼的时间。 她就只是动作顿了一瞬间,下一秒便彷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地,继续施展攻击。 (怎么会……) 她无法置信。 但,她毫无疑问感应到了—— (雪羽学姊竟然在体内……烧光了我的血液?) 各种情况下都不会变质死去的吸血鬼之血——而且还是代代浓缩血统的王族之血——竟然被单纯的魔力给一点不剩地消灭了。 匪夷所思。 但,也确实成真了。 对付得了吸血鬼(榭莉雅)之血的,照理说就只有吸血鬼(榭莉雅)—— (——不会吧。) 瞬间,一道电流般的灵光窜过榭莉雅的脑中。 (难不成从一开始——她就是这个企图……!?) 擂台上的榭莉雅,眼神盯着某个点——特等席。 在视野绝佳的位置欣赏比赛的七天骑士。 坐在角落的黑瓜绯蜜微笑着。当人人因雪羽的霍然异变哑然无语,只有她笑得何其自适。 一星期前—— 「……这下我稍微安心了。」 讨论完有关排名战的一切事宜后,榭莉雅在离开校长室前说: 「看来你的《剧中剧》也没厉害到能看透全世界的地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听绯蜜感兴趣地回问,榭莉雅满不在乎地答道: 「我体内的吸血鬼『始祖』之力,的确是在三年前交给哥哥,由哥哥来为我承担。」 但是——榭莉雅顿了顿后说道: 「『始祖』之力,其实根本没有想像的厉害。」 「…………」 「我的『始祖』之力就只是个触媒。你称作『外神』的那力量,原本并不是在我体内,那力量是哥哥专属的。」 能称作最强的就只有哥哥一人——榭莉雅说道。 「我想哥的身体里恐怕一开始就有某种『东西』在——不对,有『谁』在。」 而那个『谁』吸收了『始祖』——造就了现在的麻上悠理。 『世界最强』就是这样诞生的。 当时榭莉雅像是心中的大石落了地,暗自嘲笑着绯蜜。 佯装无所不知,却对事情的重点一无所知。这女人只有这点能耐,不需要太过提防—— 但现在,榭莉雅不得不为她重打分数。 超越人类智能的神机妙算,让榭莉雅由灵魂深处感到战栗。 (……她说不想让雪羽拿冠军,看来也是骗我的。) 那只是权宜之计——一时的借口罢了。 也许所谓的高层施压是真有其事——但对绯蜜来说,那些恐怕都无关紧要。 要是想看管她,就算她加入骑士团,也只要调动她的所在单位,就能跟过去一样监视——不,甚至比过去更能够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久远院雪羽是否入团对绯蜜来说,只是枝微末节的小事。 (她真正目的,是为了让我跟雪羽交手。) 让麻上榭莉雅—— 让杜榭莉雅·樊恩·埃塔纳希儿·海哲斯凡克—— 让『鲜血皇帝』的妹妹—— 让超越真祖的『始祖』之力的容器—— ——跟久远院雪羽体内沉眠的『某种东西』彼此激荡。 榭莉雅这下确定了。 黑瓜绯蜜的真正目的。 她——企图以人工方式造出另一个麻上悠理。 答·对·了。 视野里的绯蜜,透露出这样的唇语。在她嘴角的,是平和优雅的微笑、胸有成竹的微笑,令榭莉雅不得不敬畏的微笑。 她何止是驯人师。 她——连吸血鬼都能轻松驾驭。 (一切都是我的错……) 到头来,榭莉雅只是被花言巧语骗了。被她随心所欲地操使,而且自己受害也就罢了,还害雪羽一同遭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烈的后悔与自责虽然摧残着榭莉雅的心灵,但她忍下那一切,发出觉悟的咆哮。她燃烧仅存的所有魔力,身上的漆黑斗篷就像是魔鸟振翅般大大展开。 阻止她。 她不能不阻止雪羽。 在脑海里显现的——是三年前的惨剧。 成为『世界最强』的悠理,下意识引发的诸多暴举。 现在的雪羽看起来,跟那个瞬间的悠理不谋而合。 心神丧失。 丧失心智与精神。 要是置之不理,不晓得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 虽然幸亏有结界,擂台上的战斗并未对观众席带来太大影响,但那是因为目前场内有榭莉雅这个敌人在。 要是雪羽的力量向外施展,不晓得届时会有多少人丧生。 (所以——哪怕用生命交换,我也要阻止她。) 埋怨着中计的自己,她选择了赌上自己生命的赎罪之道。 全神贯注、全力以赴。 超越极限的魔力一凝聚,斗篷下无穷无尽的刀刃于是成形。她射出刀刃来迎战黑色碎片,手里同时创出最高密度的血刃丛林。 榭莉雅踏出强而有力的一步,以过人的速度开始移动,而先前一直操纵着碎片的雪羽,也像是呼应对手般开始加速。 漆黑与深红两色纠缠交融,难分难舍。 观众席里大多数人类,根本看不清两人的身影,只有大气里回荡的金属声,诉说着两人交锋时的迅疾与剧烈。 漆黑之暗如蛇般蟠蜷而来,鲜红之血则是如烟火般剧烈绽放。 被暗色碎片与鲜血之刃征服的这空间——只有混沌二字能够形容。 以加速度不断改变的骇人光景,让观众们各个目瞪口呆。面对超乎理解的异次元之战,脑袋拒绝接受所有映入眼帘的景象。 在黑与红如螺旋般揉合的地狱里——发生了一项钜变。 雪羽的四周,出现大量的魔法阵。 冰雪系第六阶层魔法『霜天冰牙大腭』。 它是利用巨大的冰柱与霜柱由上下夹击,如同巨大的兽腭吞噬一切,将对手封入冰雪世界的一招大技。 这本来就是破坏力惊人的大规模歼灭魔法之一——但眼前术里蕴含的魔力,质与量更加非同小可,而发动时魔力理应转化为白净透明的冰,如今却成了昏晦的黑色。 同时——榭莉雅也采取行动。 她控制散布在大气里的鲜血,启动了魔法。 火焰系第六阶层魔法『重焰狱天焦牙』。 单招就拥有一击必杀威力的火焰系超高阶魔法——榭莉雅竟然一次发动了九个。对于凭一颗微粒就能使出大魔法的王族之血来说,多重启动魔法并非难事。 染为暗黑的魔冰牙兽。 内藏炼狱之牙的九头龙。 凌驾人智之上的两头巨兽一显现——两人同时向前踏出。 不知是偶然或必然,命中注定还是命运捉弄,她们使用完全相同的战法。 ——来自零距离的近攻。 将超大型魔法的破坏力凝聚至单点,并以自身武装施放。这虽然缩小了破坏规模,但对单点的攻击力却能提升至原先的数十倍。 以宛如雷光疾速奔驰的两人,最后在擂台中央交错。 雪羽的细剑与榭莉雅的血刀此的刀上,都蕴含提升至极限的超高密度破坏力。 冲突的瞬间——发生的大爆炸甚至令空间为之扭曲。 红黑交融的混沌,被闪光与气浪给盖过。 犹如超新星的大爆炸。 一切的破坏与毁灭,彷佛全都集束于一点之上。 在中心地带的两人,当然不可能平安无事—— 「……哥、哥哥……?」 最先出声的,是榭莉雅。 麻上悠理不知何时,闯入榭莉雅与雪羽之间,单手接下挥落的细剑,单脚接下劈来的血刀。 (插图012) 远比正常情况下更强大的第六阶层攻击魔法——虽然左右两方受到两人孤注一掷的斩击,但他仍然毫发无伤。不但如此,他不只是接下,还以最小的动作制住了两人的武装。要达成这样的绝活,没先看透两人的一举一动是办不到的,堪称是神乎其技的奇迹。 光是一出手,他就镇压了战场。 这场神话般的争战——遭到他强制闭幕。 「哥哥……为什么……哥哥……我……」 先前的冷峻彷佛不曾存在般,榭莉雅露出弱不禁风的表情。 但悠理没理会她,而是先对雪羽说: 「喔~雪羽,你放下头发啦?换新风格吗?」 紧张的气氛里,响起格格不入的闲聊。雪羽依旧无语,但身上蠢动的黑色花纹渐渐消散,昏黑的魔力也逐渐回归原状。 占据雪羽肉身的来路不明之物像是突然失去兴致般,迅速沉潜消失。 「喂~你没事吧?振作点啊~」 悠理掐着雪羽的两肩使劲地晃了晃她。 「嗯……」 「喔,太好了,看来回神了。你不要紧吧?」 「悠理……你怎么会……咦?我到底是……?对、对了!比赛怎样了!?我跟榭莉雅的那一战——!」 雪羽方寸大乱,但身体却不听使唤,颤抖的双膝眼看就要跪到地面。悠理于是扶着她,让她先坐到地上。 「你还是别硬撑了,先休息一下吧。」 说完,他背对雪羽并面向榭莉雅,而光是这样的动作,就让榭莉雅身子一震。如今她已褪去一身的凶猛鬼气,就像准备捱骂的孩子般打着哆嗦。 「……哥哥,我——」 不由分说。 悠理默默站在榭莉雅面前—— 啪,的一声。 一巴掌甩上她的脸颊。 也就是俗称的打耳光。 这一下要称作是攻击,未免太过无力,但少女的脸颊还是因此微微红肿。 一想到两人是兄妹,这样的行为或许没什么大不了。 但在认识他的人眼里——这却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麻上悠理,对女人动手了。 捂着微肿的脸颊,榭莉雅抬起头问了。她已经没有一丁点儿吸血鬼的样子,就只是个随处可见,挨哥哥责骂而提心吊胆的妹妹。 「……哥哥。」 「干嘛?」 「榭莉雅……可是女生喔?」 「是啊,我知道。」 「哥哥不是……不打女生的吗?」 「是啊,我向来的原则就是宁死也不打女人。但是——只要为了女人,就连原则也能妥协,这同样也是我的原则。」 悠理以严肃得吓人的眼神对她说: 「榭莉雅,你是个女生——但也是我妹。」 「…………」 「然后,我是你的哥哥,所以我绝不会抛弃你的。不管你身受何种悲剧、何种命运,我都会守护你的。」 悠理接着说: 「你要是做了坏事,我就会骂你;要是误入歧途,我就算动手也要打醒你。这,就是我身为哥哥的职责啊。」 「…………」 「露希雅把事情全告诉我了。」 「是露希雅吗……原来……」 知道自己的计画全化为乌有,榭莉雅悄然无语,浑身失去力气并呆立原地。 「我还以为她……在人群之中而活的她,能够体会我的心情……」 「露希雅她也有不少自己的想法——特别是关于妹妹这方面。」 正眼瞧着榭莉雅,悠理继续说: 「榭莉雅,听说你在跟雪羽的这一战结束后,打算离开我,是吗?」 「……是。」 「而且还听说,这些行为全都是为了我的幸福着想?」 「……」 「喂喂喂,榭莉雅,你是哪时变得这么傻的?你不是应该很聪明的吗?怎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想不透呢?」 悠理用由衷的无奈口吻说: 「要是少了你,我哪有办法幸福得起来啊?」 榭莉雅默默听着这句话,但这稀松平常的一语,却深深渗进榭莉雅的心房。 「不要为了我牺牲你自己的人生,要是想要我幸福,那就陪在我身边。这样你明白了吗?」 悠理看着她的目光严厉,眼眸深处却藏了慈爱。 那不是人类看待吸血鬼的目光,更不是怪物看待怪物的目光。 那,是哥哥看着妹妹的眼神。 悠理把榭莉雅训了一顿,就像是每对兄妹间都会发生的那样。 毫不特殊的平凡之举——却意义非凡到几乎令她落泪。 一点也没变。 麻上悠理一点都没变。 不管是成为世界最强之前还是之后,他总以那无可撼动的『强大』,接纳榭莉雅的一切种种。 「哥哥……」 掺杂呜咽的颤声响起,榭莉雅眼里噙着泪水。 「榭莉雅……不是人类。」 「我知道啊。」 「而且跟哥哥……没有血缘关系……」 「是啊。」 「榭莉雅这名字……也只是跟哥哥相遇那时临时取的假名。」 「似乎是呢。」 「其实……榭莉雅比哥哥还要老,活的岁月大概是哥的五倍。」 「呃……好吧,其实我或多或少也发现了。」 「榭莉雅对这点很自卑……所以才会用『榭莉雅』称呼自己,装成小朋友的模样……」 「这个嘛……嗯,我也一样稍微有发现到,毕竟我记得当初相遇时你明明是用『我』当自称,某天突然就改用名字称呼自己了。」 「榭莉雅没有像哥哥偷藏的黄色书刊里那种凹凸有致的身材,也不像是个大姊姊……」 「你还真的搜过我房间啊!?不对……榭莉雅你听我说,事情不是这样的,我的口味不只限于波霸或是大姊姊那类,只是怎么说呢,目前的生理周期就是刚好轮到那方面……」 「就算这样……」 榭莉雅的两眼,如同下起滂沱大雨般涌出泪水。 「就算榭莉雅是这样的人……还是能继续当哥哥的妹妹吗?」 「这还用说。」 悠理连想都没想就点了头。 于是,榭莉雅嚎啕哭了起来。憋在心中许久的一切倾泻而出,紧绷的情绪得到舒张,让她就像个婴儿般哭到喘不过气。 悠理轻轻搂住这样的她,双手环着肩膀与脑后,用胸膛接下她的泪水。 「…………」 而给了榭莉雅温暖拥抱的悠理,唯独眼神沉闷不悦。 「——不过该解决的,还是得解决一下。」 「一王。」 黑瓜绯蜜向一旁的一王问道: 「如果换做是你,阻止得了雪羽跟榭莉雅她们俩吗?」 「蠢问题。」 一王即刻回应。 「她们虽然火力惊人,却太专注于眼前的敌人,导致对周遭毫不提防。要从一旁让她们身首异处,是轻而易举的事。」 「原来如此,那我换个问题吧。如果换做是你,救得了她们两人吗?」 「…………」 见一王用沉默回答,绯蜜于是心满意足地接受了这答案,并接着说: 「这次真叫人大开眼界。在这双方超越极限,绝招尽出的状况下,竟然能够终结纷争而不伤及任何一方……究竟是要有怎样的条件,才能造就出这样的奇迹?」 绯蜜用乐不可支的口吻说着的同时——眼前空间突然裂出一大条巨缝。 笼罩武道馆擂台的结界结构特殊,启动时能阻绝一切由内向外的攻击,但由外向内的不管是魔力还是活人,都能够自由进入。因此一旦遇上突发状况,外头待命的裁判与教职员就能随时进入并中断比赛。 也因此,结界虽然启动时能进得去——但想离开却极其困难。 由于前来武道馆的观众里不乏对魔法毫无抗性的一般民众,因此结界极为强劲,不让任何魔法与魔力流至外头,也一并阻止了人类离开其中。 除非关闭结界,否则选手是不可能离场的。 结界是学园内『极大魔法阵』的衍生产物,而『极大魔法阵』是以整个学园构成的。因此据说就算是七天骑士,也无法由内部打破结界。 如此完美无缺的结界——如今却被区区一人的一拳给毁了。 空间的某部位先是出现一条龟裂,接着以放射状扩散。于是铜墙铁壁的结界,就像是薄玻璃窗那样碎裂。 而结界一毁,紧急避难警报也随之响起。观众一时愕然无措,直到其中一人起身,大家才一齐动了起来,争先恐后前往避难。 正当武道馆一片哀鸿遍野时—— 特等席里,则是来了名不速之客。 「唉呀,悠理,好久不见了。」 面对直接找上门的悠理,绯蜜依旧不改其从容,也没从椅子上起身,只仰头瞧着双手扠腰,站在面前的悠理。 虽然绯蜜还维持沉着的样子——但其他人可就不一样了。 特等席上的众七天骑士似乎认为突然找上门的危险份子是该扫荡的敌人,即刻摆出备战姿态。 但,一把黑色长刀伸到他们的面前。 「算了吧。」 坐在椅子上的一王伸出长刀,制止了起身的其余四人。 「你们对付不来的。」 卖关子的口吻配上这句话,让阿道夫、加妮特、维维安、雪露莉四人一同面露惊讶。 而受了大家疑问与质疑的目光,一王依旧不以为意。他转头迎向眼前的男子,没好气地对他说了这么一句: 「你还是一样目中无人。」 一旁的骚动与整个会场的嘈杂,悠理完全不在意。 他的目光,就只对着眼前的这个女人。 「我妹最近似乎受了你不少照顾啊。」 悠理用与平时判若两人的低声说道。他此刻的目光异常冰冷,充满敌意。 「榭莉雅她怎么了吗?」 面对绯蜜的装傻,悠理又迈出了一步。 世界最强的一步。 这意味着她跟能破坏一切的暴力化身之间,又缩短了一步的距离。 在战斗能力方面,绯蜜远不及悠理,实力差距甚至大到连比较都无意义。他光是挥一下手,绯蜜的肉身恐怕就会像纸片一样飞得不知去向。 然而,绯蜜依旧不失其从容,保有身为长辈的气质,不闪不躲甚至也不起身。而讽刺的是她的这番态度,完全是用来面对蜂拥而至的学生,也就是学园校长的态度。 「我不知道你有什么苦衷……但是像这样冒冒失失地闯进来,实在是让人有点不敢领教呢。」 「……我现在终于明白了。」 悠理不随绯蜜的瞎说起舞,用压抑情绪的低语说: 「明白为什么我不愿用你的名字直接称呼你了。」 「…………」 「你搞出这种把戏,到底是什么居心?」 不等对方回应,悠理以威逼之声滔滔说起: 「凭你的能耐……应该早就晓得了吧?关于雪羽体内的东西、榭莉雅体内曾有过的东西,我的真面目……一切的一切。」 悠理不只话愈说愈多,也愈来愈重要。 「我是哪个世界的人,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绯蜜沉默了好一阵子,最后终于喃喃说道: 「最强。」 开明的教育家摇身一变,化为蛇蝎般狡绘的谋士。 「最强……至高的强大——最强。你可曾觉得,『最强』这口号在这世上太过泛滥?不管是漫画、动画、运动,甚至是游戏,号称最强的宣传辞令总是无所不在,每个都是最强,四面八方都是最强,不管是哪方面的最强,总之先冠上最强两个字再说……简直是最强的跳楼大拍卖。」 不觉得这很可笑吗——绯蜜说完,轻声笑了笑。 「所谓最强——即为顶点,独一无二的孤高存在。要是出现了第二个最强,这字眼本身就起了矛盾。要是有人与其并驾齐驱,那就只不过是单纯的强者。所谓的最强——只能够有唯一一人。」 「……你想表达什么?」 「悠理,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绯蜜以温柔到令人起鸡皮疙瘩的视线与言语对悠理说: 「要是有另一个『最强』现身,『最强』将不再是『最强』。悠理,让我来为你解除『最强』的诅咒与束缚吧。我能透过造出另一个与你相同层次的人,让你真正地从『世上最强』的宝座光荣退位。」 「……才不需要你多管闲事,再说我哪时寂寞过了。」 绯蜜不算回答的回答,让悠理由衷不悦地回了一句。 「我是不晓得你的野心有多壮大,而且也不感兴趣……但是你既然整我妹妹,这笔帐就得算个清楚不可。」 悠理用无礼的口吻说完后,举起右手。 而握在上头的——是把黑色的短刀。 「……!」 绯蜜这下睁大了眼,手赶紧伸进自己大衣里。 「……是哪时被你偷走的?」 悠理手里握着的,原来是绯蜜的黑式魔导武装——《剧中剧》。 以短刀的基本形态收纳在刀套里的它,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被悠理给抽走了。 「看来你得到你师父的真传,手脚跟他一样不干不净。」 「…………」 悠理一声不吭,就只是当着绯蜜的面亮出那柄短刀。 黑式魔导武装。 只有七天骑士才能获赐,最强的秘奥兵器。 由于黑式魔导武装以极珍稀的魔女大脑、心脏为核心,因此除了当今现存的这七样之外,要想再制作新的十分不易。 它们堪称人类瑰宝,降魔骑士团的最终王牌。 而这样的宝物——被悠理一掌捏烂了。 珍稀的最强魔导武装被他像捏纸杯般捏得稀烂,破坏殆尽。由于核心部位也毁得不留原形,这下已无法再修理或重新打造了。 「这次这件事……有一半是榭莉雅咎由自取。她虽然被花言巧语欺骗,但那毕竟是她自己做出的选择,我不会把那部分也归咎于你,但是——」 秀出手里碎裂的武装,悠理带着凶神恶煞般的一张脸说: 「要是你敢再对我身边的人乱来——下次我绝不会放过你。」 这是警告、是胁迫,更是明确的战帖。 悠理说完话,松开手里曾是黑式魔导武装的那些碎片,任由它落下。绯蜜看着发出声响散落一地的碎片,微微蹙起了眉。 「……我向来挺中意这把《剧中剧》的,而你竟然就这么毁了它……唉,这下该怎么跟玛利耶尔交代才好……」 「…………」 相较于焦躁气馁地喃喃自语的绯蜜,悠理则是摆出一副多说无益的样子,背过身子并原地一蹬,跳下了竞技场,随后不知去向。 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除了『放话』之外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离开现场。 而等悠理一离开——绯蜜脸上的焦躁和恼怒也瞬间消失无踪。 就像是换上新的面具般,重回平时那沉稳的笑脸。 接着,她从大衣里拿出某样东西。 就是——一把漆黑的短刀。 收在跟平时不一样的位置,如假包换的《剧中剧》—— 「终究是年轻人呢。」 从竞技场走出,穿越擂台入口的悠理,正在离开武道馆的路上。 先前捏烂黑式魔导武装时的手感,依旧残留在右手之上。 (……刚刚那大概是假货吧。) 悠理觉得那手感不但有点轻盈,更不认为她会这么轻易就被人摸走东西。 (看来我完全被她玩弄于股掌间吗……算了,反正我也不是去找她出气的。) 虽然算帐没算成,但至少主要目的办到了。 向黑瓜绯蜜宣战。 悠理已经向她明确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好吧,那么接下来该干嘛呢——) 「悠理!」 走在路上的他正陷入思索时,突然被人从身后叫住。 回头一瞧,发现雪羽正追着自己而来。不过她的动作似乎还不能随心所欲,脚步显得异常沉重,几乎是拖着身躯过来的。 「雪羽……怎么回事?你不是去医务室了吗……?」 先前御岛教官明明送她跟榭莉雅过去了。 「我溜掉了。」 结果雪羽回了他惊人的答案。 「我没办法……就那样被带到医务室去……悠理,快告诉我,刚刚那场比赛,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当时到底怎么了?」 她微微发颤的嗓音,带了殷切的期望。 悠理闭起眼,沉思了好一会儿。 就像是在咀嚼着雪羽那份愿望与恐惧。 等他再次张开眼时——也同时下定了决心。 「……这也算是好机会吧。」 但悠理没直接回答雪羽的问题,而是一个人念念有词。 「其实我从来没打算瞒着你,就只是……没机会说罢了。」 「……咦?」 「但要是今后想再跟你继续对等地交往下去,我就不该再逃避。我该亲自告诉你,而不是继续偷偷摸摸地……」 「……?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悠理正面对上疑惑的雪羽,而那张脸中,如今满是强烈的后悔与自责。 「雪羽。」 接下来,悠理艰涩地挤出了那句话。 他主动道出了,榭莉雅不惜赌上今后人生,也想隐瞒到底的那个事实。 「『灾厄之黑魔女』——其实就是我。」 ──────────────────────── 终章 理所当然,排名战取消了。 不是延期,而是取消。由常理判断,排名战实在不可能再延一次,因此校方决定正式取消。 学园的传统盛事一取消,对不少地方都带来重大影响,使得学园接下来不得不进行善后。 另一方面—— 当初以视察排名战为由齐聚一堂的七天骑士,也在大会宣布取消的同时,开始执行既定任务。 他们对大会取消的主因,也就是第二战第四局十分重视,更有人对其深感兴趣——但消灭黑魔女党的行动求的是迅速,他们没办法把时间花在其他事上头。 为了这次任务集结的六名豪杰,正式展开行动。 首先为了视察敌情,阿道夫与加妮特负责担任侦查兵潜入大本营搜集情报。这种事本来该由部下负责,但因为这次行动只动员少数精锐,再考虑到每个人的适任性,最后由第一席与第二席这豪华过头的阵容来执行。 然而,他们的计画在第一步便受挫告终。 不。 正确来说,在他们进行第一步前,就已经结束了。 「这~他~妈~的~是~什~么~情~形~!」 站在最底层,原本应该是研究室的崩塌房间里。 凯蒂·加妮特吼出积了满腹怨气的咆哮,在环状列石地底的巨大空间里回荡。 这绝不是力求隐密的侦查兵所该做的事,但既然行动没有曝光的危险,这么做倒也不是问题。 因为黑魔女党的大本营——早已瓦解。 这里的墙壁与地板如今满是严重破坏后的痕迹,不但失去身为基地的功用、地板上到处躺着昏厥的党羽,甚至连干部级的主要成员,也七零八落地倒在瓦砾堆里。 照现场逃亡的痕迹来看,逃亡者们各个死里逃生,连隐匿行踪的余力都没有。 「真是……这是怎样?到底是什么状况?敌人居然在攻打前先灭亡了,这是哪门子的惊喜啊?这么烂的惊喜不要也罢!」 加妮特迁怒地往崩塌的瓦砾一踢。这愤怒的一腿,把瓦砾狠狠踢到墙上,原本就快崩塌的墙壁受了这致命的一击,发出巨响垮了下来。 他们沿途把所有房间跟设施全都检查过一遍,最后才来到最底层,但每个房间都是一样惨不忍睹。就像是有什么巨大台风过境般,不管人还是物,全都被破坏得不留原样。 「不过这破坏的痕迹都还很新,应该才过了一天左右吧。」 加妮特边环视周遭边思索,并说: 「也就是说,可能有其他组织找上门来,在我们之前先搞定了他们?好吧……这些家伙看起来的确一副跟不少人结了怨,仇家要多少有多少的样子……」 虽然这破坏的规模不同凡响,但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造成的。 加妮特由这些线索试着推断,犯人应该不只一个。但才推理了一下,就发现自己不是这方面的料,烦躁地伸手抓乱头发。 「啊~麻烦死了!可恶……这感觉就像是猎物被人抢走一样。今天到底什么衰日子?先是看了一场见鬼的学生比赛,现在又潜入一个早被人给掀了的基地!」 她将这股消化不良的怨气伴随叹息一发泄完后,便走过从头沉默到尾的阿道夫身旁,往房间出口而去。 「闪人了,阿道夫,这地方再待也没用了,顶多就是把那些动不了的家伙全绑起来丢给维维安刑求……虽然我挺怀疑他们会招出多少话来就是了。」 阿道夫并没回应她那句没精神的话,就只是站在房间中央,一个人陷入思索。 不久,他嘟哝了一句—— 「……走这种模式吗?」 加妮特纳闷地偏过头说: 「啊?虽然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我已经没兴致继续下去了,你要是还想待,那就恕我先闪人了。我还得替雷恩打算接下来的事呢——」 她视线离开阿道夫,衔了根从大衣里拿出的凉烟糖,将手插进口袋里信步离去,但就在这瞬间—— 噗滋一声。 凯蒂·加妮特的胸口,透出一截黑色刀尖。 黑式魔导武装。 唯七天骑士才配拥有,最强的魔导武装。 这把穿出胸口的漆黑短剑,对加妮特而言似曾相识。 那是阿道夫·巴尔扎的黑式魔导武装——之基本形态。 「你实在是老实过头了,加妮特。一旦当对方是伙伴,就不再对其设防——你这种思维在我看来,只有愚蠢两个字能形容。」 后方响起阿道夫冷若冰霜的语声。 而他的手里,紧紧握着短剑。 「……你——咳呜……喀、哈……」 加妮特的面容因剧痛而扭曲,嘴里吐出大量鲜血,凉烟糖也随之离开嘴角,掉落脚边的血滩里。 「……阿道、夫……你这、家伙……」 「我说过了。」 阿道夫不疾不徐继续说着,同时以机械般精准毫无情感的动作,拔出加妮特背后的刀刃。 女人身后有如长出翅膀般溅出血花,但那鲜红的翅膀实在飞不上蓝天,反而使她瘫倒地面。 「总以最坏的模式来设想,是战场上的基本常识。」 拔出刀刃的伤口血流如注,没有停止的迹象。那身亮红与黄双色为主的服装,也逐渐被染成血腥的颜色。 「……呵,原来如此……」 趴在地上的加妮特抬起脸瞪着阿道夫,以血色尽失的脸,嘲讽了他一句,说: 「这的确是、最糟的模式了……降魔骑士团的、顶尖战力……竟然是黑魔女党的人……哈哈哈,这笑话可、真难笑啊……」 「…………」 阿道夫既无承认也无否认。 他默默转过身,离开死期将届的加妮特。 然而下一秒—— 「……如狂舞般……残花、飞舞……」 嘶声串成的断续话语,传进阿道夫耳里。 「如红莲般……徒花、盛开……」 伴着血液吐露的言语虽然虚弱不堪——但一字一句里,却蕴含难以置信的斗志与愤怒。 那毫无疑问,是凯蒂·加妮特的『起始咒语』。 那是唯有魔导武装持有人决意一战,才得以响奏的斗争序曲—— 「《缭乱舞踏妃》!」 紧接着,爆发性的魔力掀起狂岚,狂放而富攻击性的魔力自她的躯体涌现,化作肆虐的凄风暴雨。 映入阿道夫眼里的,是勇猛而美丽,高洁动人的战姬身姿。 黑与深红交杂的装甲裹着纤细的双腿,而系在脚上的几根缨穗受魔力吹拂,如火焰般摇曳。 「……利用爆发性提升的魔力来暂时止血啊。我很想称赞你,但这并没有任何意义。这么做顶多让你再延续个几分钟生命。」 深至穿胸的伤口,显然是致命的,但她依然站了起来,傲然立于阿道夫的面前。 「……我平生,最看不过三件事。」 边拭去嘴角的血边道出的话语,充满烈焰般的愤怒。 「第一,是小孩因孤独与恐惧而哭泣;第二,是亲昵地直呼他人名字……」 激情沸腾的双眸,狠狠瞪着对手。 「第三——是满不在乎地背叛同伴的家伙!」 雄壮的咆哮撼动大气。 无法抑止的魔力与怒气,不断从她体内涌出。 此刻的她,堪称是愤怒的化身。 「阿道夫·巴尔扎!我绝不会轻易放过你!」 刹那间—— 加妮特以爆发性的腿力与速度一跃而起,以让人联想起风车的动作高速旋转肢体,脚跟有如雷神之锤,瞄准对手的头部砸落。 七天骑士第二席『逃窜者』凯蒂·加妮特。 总以自己以及伙伴的生命为最优先,屡屡逃离战场的她,头一次豁出性命与对手一战。 一名男子,走在黑魔女党大本营里的紧急秘密通道。 身披白衣的年迈男子——辻十四郎几小时前清醒过来,拖着苟延残喘重伤身躯试图逃离。 「……可恶,可恶,可恶……竟敢这样对我……」 扶着墙壁艰难而行的他,以沙哑声不断咒骂着。 「……饶不了你,我绝对饶不了你……麻上、悠理。」 以对一名少年的憎恨为动力,十四郎强迫满是剧痛的身躯向前迈进。 龟速前进的他花了将近一小时,才走完错综复杂的秘密通道。 终于,十四郎来到了出口。 见到另一头微弱的阳光,他笑逐颜开,但随即切换至提防的表情——不知是谁站在出口。 「嗨。」 是名陌生男子。『他』就像面对十几年来的老朋友般问候了十四郎,毫无顾忌地走向他。 「好久不见了,十四郎小弟,看来你被整得挺惨的。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啊,毕竟对手是那位少年嘛。」 亲昵得令人生厌的态度,外加被他叫小弟的称呼,再再让十四郎不悦地皱起眉。 「你是什么人?」 疑问刚出口,『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有什么好笑的?」 「当然好笑了,这不叫可笑,还有什么事情是可笑的?因为你们啊,竟然连自己组织的创始人长什么样子都不晓得。」 十四郎这下双眼瞪得斗大。 「什……什么?难不成你……像你这种家伙竟然是——」 但他慌乱的语无伦次,被眼前比成手枪的手指给打断了。 「不好意思,我可没打算陪你谈更多,十四郎小弟——喔不,也许我该称你为1046号才对?」 「……什么?」 「砰。」 顿时——十四郎脑袋一片空白。 那并不是由于听到自己真实身世而备受打击,而是一切思考消失、心跳停止,各种生命迹象尽数完结。 那不是形容或是夸饰,而是一如字面的脑袋空白。 太过静谧的死亡。 看着如同断线傀儡般瘫倒的十四郎,『他』举起比成手枪的手指,往枪口处吹了口气。 「自己做的玩具,当然要能随心所欲地销毁。」 得意的自言自语结束后,秘密通道的另一头出现新的人影,而『他』一发现他,这次依然亲切地先向对方打招呼。 「瞧瞧是谁来了,这不是我们的同胞阿道夫吗?」 阿道夫·巴尔扎从容不迫地走来。他的脚步没有蹒跚,表情也跟平常一样严肃,但衣服却被血与泥弄脏,脸跟手臂也受了明显的伤。 「我可不记得自己成了你的同胞。我们只是利害关系一致,一起行动罢了。」 「这样的关系不就叫做同胞吗~?你跟着我几十年,为我当了这么久的间谍,还好意思这么说啊?」 「……捣毁这里的,真的是那麻上悠理吗?」 阿道夫问。 「这实在教人难以置信。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在短短一天攻陷这座要塞?」 「可是真的就是这样啊,麻上悠理他就是有办法办到。」 「就是那少年瓦解了黑魔女党吗?」 「是啊。不过,也无所谓了,反正这里的这些家伙本来就大多是我做的玩具,只要我还在,随时都能再造个组织出来。看是要弄个新黑魔女党,甚至从头建立新组织都行。」 他满不在乎地说着有关自己组织的事,接着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谈起那名少年。 「悠理真教人钦佩,对吧?他最让人佩服的一点在于,拥有那样的『强』却一点也不自满;拥有人人称羡的『力量』却不会去探求其价值,他的生活方式就像在提醒我们,真正的强或力量并不在此。这样的他真是又帅又酷,又伟大又高尚——让人不爽到了极点。」 『他』以天真无邪的笑容继续说: 「唉~我也好想成为像他那样毫无自觉地践踏他人的败类啊——」 「想当上有钱人,再说『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 想从顶尖大学毕业,再说『出社会后学历就只不过是张纸』。 想生为美女,再说『女人最重要的是个性讨喜』。 想生为高挑的帅哥,再说『男人的价值不是相貌』。 想脖子上挂着金牌,再说『我获得比奖牌更有价值的东西』。 想以压倒性的实力差距赢得胜利,再说『胜负看的是天时地利』。 想生为才华洋溢的人,再说『付出努力一定能有收获』。 想活在极致的幸福里,再说『人生是场有盈有亏的零和游戏』。 想成为世界最强,再说『强』没有任何意义。」 这段如同演讲的自言自语,掺杂着他滚沸的疯狂与嫉妒;天真无邪的笑容底下,比地狱深渊更黑暗的自卑感却若隐若现。 「不过嘛,这都是痴人说梦。我实在是弱得惊人,不可能有办法像他一样的。」 喃喃做完总结后,『他』问阿道夫: 「话说凯蒂·加妮特怎样了?」 阿道夫不发一语,把单手提着的东西扔到『他』面前。 那东西——是从膝盖以下被斩断,人类的左脚与右脚。 「送你的伴手礼。」 「也许称作伴脚礼比较贴切些吧。」 说着难笑的笑话,『他』的手伸向那双脚的脚踝。 「是黑式魔导武装——《缭乱舞踏妃》吗……嗯,我喜欢这礼物,不过你也不必像这样大费周章地把一双脚给……啊,对喔,她的魔导武装基本形态就是镶在脚上的,这样砍断带过来的确是比较省事。」 兴致勃勃地看着惨遭斩断的人腿,『他』继续自言自语: 「看来从今以后……再也无法欣赏凯蒂·加妮特的舞步与腿部曲线了,想想还真是可惜……不过嘛,也没办法,毕竟她实在是太碍事了。」 「你要我暗杀她,果然是为了这原因吗?」 「是啊,我可没想到那凯蒂·加妮特竟然喜欢小孩到这种地步。其实我本来也想利用她那直率又愚昧的个性,但是到后来实在是懒了。以她那样直来直往的性格,我的真面目搞不好哪天——不小心就被她给戳破了。」 「真是小心谨慎。」 「阿道夫,你好意思说我?」 「我的小心谨慎,可是向你学来的——」 阿道夫难得回了戏谑的一句,并喊出『他』的名字。 黑魔女党创始人的名字。 「——雷恩。」 『他』——雷恩露出未满十岁少年不该拥有的丑恶笑容。嫉妒、欲望、艳羡,以及自卑……像是各种负面情感浓缩而成,这样的疯狂笑容。 「那么,我也差不多该回学园了,否则要是厕所上得太久,846号会起疑的。」 雷恩说完,向秘密通道的出口踏出步伐。细起的眼眸,蕴藏诡谲狰狞的光采,扬起的嘴角,裂出一抹微笑。 「真教人期待呢。真想测试看看那个少年……悠理到底有多么的强。」 『世上最强』的少年——麻上悠理。 『他』那无穷无尽的恶意与兴趣,全汇集到他的身上。 「不过,悠理就算再怎么最强——应该也赢不了我的最弱吧。」 『世上最弱』的他,再次露出脆弱无比的笑靥。 (插图013) ──────────────────────── 后记 其实『最强』这个字很少直接使用其原意,而是更常搭配特定领域的辞汇出现。 『校内最强』、『县内最强』、『日本最强』、『亚洲最强』、『欧洲最强』、『人类最强』、『地表最强』、『最强之敌』、『最强军团』、『最强招式』,还有『最强的诱饵』诸如此类。 这样来看,『当今最强』也许就是涵盖范围最广的真正『最强』了,不过也许会有人吐槽:「既然只限于『当今』,那不就代表过去的时代里,出现过更厉害的人物吗?」 那我们试着把它改成『世上最强』吧,但是接下来也许又有人会吐槽:「这该不会只限于现在这个世界,也就是说不见得能战胜来自异世界的侵略者,对吧?」 那么我椚化繁为简,直接用『最强』好了,于是接下来又出现「那么在宇宙里打得赢吗?能战胜时间洪流吗?这个最强难道永生不死吗?要是不会死,由生命来看岂不等于是失败的吗?能在有限生命里发光发热的人才算是赢家吧?」之类的反对意见……所以一旦思考起这问题,就不得不跟着思考『胜利』『强』的定义为何,所以我想在此写下结论—— 『最强』看似单纯,其实一点都不单纯。 总之,好久不见,我是望公太。 本系列终于来到第三集了,这次的主轴虽然是『兄妹』,但幕后却有另一个『类似七武海、五影、十刃之类概念』的主轴。我好久以前就想写点这类情节,不过嘛……嗯,因为主角是这个设定、这个德行,因此不管怎么写,故事就是没办法以正常方式进行,真是让人伤透脑筋了。 以下为鸣谢部分。 责任编辑,感谢您这次大费周章帮我大改内容,下一集也请多指教了。 夕剃老师,第三集不但突然冒出一大堆新人物,而且还用超级粗略的描述来请您设计角色,但成品却各个精致到超乎当初的想像。 最后,向所有肯赏脸阅读本书的读者们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 望公太 ──────────────────────── 插图 ──────────────────────── 第四卷 调教天使 ──────────────────────── 栏外 最弱无敌的英雄杀手(ANTI-HERO)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不是强者胜,而是胜者强。』 我的同胞,阿道夫。 你奉为金科玉律的这句座右铭,是你祖国的人所说过的话对吧。 也就是德国的足球选手——法兰兹·碧根鲍华。 他身为全能选手,拥有对战况掌握自如的洞察力与过人的球技,也是颠覆既有的防守概念,奠定所谓自由人战术基础的功臣。 由于跟神圣罗马帝国末代皇帝法兰兹二世同名,因此他也被人称为『皇帝』。总而言之,他是名伟大的足球选手。 好吧,这不重要——总之这真是句不可多得的好话,不只适用于球场,也能套用在世上种种纷争与竞争之上,堪称至理名言。 『胜利』与『强大』总是密不可分。 凡事只有变强才能赢,赢不了就不能称为强。 但——要是反过来呢? 『失败』与『弱小』又有怎样的相关性呢? 来吧,让我们把刚刚那句名言反过来看。 『不是弱者败,而是败者弱。』 嗯,乍看之下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但——我认为这句话大错特错,不只有结构上的问题,甚至本质就是错的。 弱者是不会失败的。 所谓的弱者,连输都没办法输。 因为——所谓的『胜败』,本来就是强者独有的概念。 至于弱者,则是活在与胜败沾不上边的另一个次元里。 嗯,既然说到这儿,顺便举个足球的例子吧……好比说一般认为这国家——日本的足球水准在世上算是低的,在四年一届的世界杯里,也很少踢赢欧洲与南美各国。 所以,日本在足球方面算『弱』吗? 日本的足球选手,每个都是『弱者』吗? 啊哈,不对喔。 所谓的『弱者』,指的是只有在学校体育课时踢过足球的那些人。他们连顶球都无法超过十下,也不懂何谓越位犯规,甚至根本就对运动不拿手,也对世界杯没兴趣——这样的人在足球方面,毫无疑问是真正的『弱者』。 没错——所以『弱者』是不会『输』的,因为他们根本不会踏进球场,只会在外围喝倒彩与乱扔东西。 这世上的每一场战斗,全都是强者之间的事。 强者与强者战斗,借此一较高下。 那并不是正义和邪恶的对抗,而是像国与国之间、正义和正义针锋相对的战争——世上的一切战斗,总是强者对抗强者。 『弱者』是绝不战斗的。 正因不战斗的关系,他们才被归为『弱』。 阿道夫啊—— 你懂我想表达的吗? 嗯,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也就是说『弱者』总是置身事外——所以因此而无敌。 他们不赢也不输,甚至连战斗都不会发生,而既然不在战场上,谁也无法拿他们怎样。 毫无敌人的他们,是真真正正的『无敌』。 所以——我没有任何敌人。 你虽然视黑瓜绯蜜为敌,但我并不敌视她。 而这次的主打商品麻上悠理,我也同样没当他是敌人。 我实在是太过弱小。 弱小得令人难以置信。 懦弱、脆弱、虚弱、软弱、羸弱、情弱(注:日本近代用语『情报弱者』的略称,意指少接触大众媒体,消息不灵通的人。)、孱弱——最弱。 但也因此,我成不了任何人的敌人,赢不了人,也输不了人。 再说——我完全没想过要如何赢过他人。 要是去想那些,我可是会变成『强者』的。 在我身上无赢无输,也没有任何战斗的打算。 我能做的——就只有泄愤这件事。 例如私底下偷说表面上要好的朋友坏话。 例如在倚老卖老的无能上司的茶里偷挤抹布水。 例如在推特上转推那些乱说话的人,借此公审他们。 例如用免洗帐号散播名人的不实谣言。 例如痛骂那些一点也不可爱,却透过经纪公司强制推销而上电视的女艺人。 例如在书评网站批评那些明明很无聊却卖得不错的小说。 例如酸那些内容空洞却被捧红的动画。 就因为看人不爽,躲在安全地带不断吐口水、散播恶意而不弄脏自己的手,重复着毫无生产性的行为。 这就是『弱者』的生存之道。 我虽然赢不了谁——但谁也赢不了我。 好吧。 那么——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让我们开始一场无胜也无负,阴险且丑陋,结局充满无奈,无聊透顶的闹剧吧。 ──────────────────────── 序章 改造人的自我丧失(Identity Crisis) 在圣春学园女宿舍里。 其中某个房间收拾得井井有条,甚至整齐到令人叹为观止的地步。 地板一尘不染,而流理台与洗脸盆则是刷洗得亮晶晶的。由于房间内只有最基本的个人用品,配上整整齐齐的床铺,给人的印象就像是清洁人员刚整理完的商务旅馆。 除了某个地方—— 虽然整洁却毫无生活感的这个房间,只有某处怪怪的。 一张贴在床边墙上的大张道林纸。 彷佛壁报般占据一大块墙面的这张纸,最上面的标题部分写着斗大的亲笔文字—— 『悠理女性恐惧症治疗计画♥』 除了标题,底下更五彩缤纷地写上了『用裸体围裙的打扮叫他起床』『运动短裤,再评估』『猫耳?兔耳?』『亲手做点心』……等各式各样的字句。 『若隐若现才是好……但有现总比没现好。』这一行字,外头则是画了两道红圈,底下还像强调般另外标注『↑重点!!』。 这是一张彻底摧毁先前简朴房间的印象,花到不能再花的一张计画表。 「…………」 而贴上这张计画表的始作俑者——房间的主人辻社,目前人正在房间一隅,面对着笔记型电脑。 她面无表情,就只是不断敲击着键盘。 「…………」 萤幕上显示的是大量的研究资料。这是造出辻社的父亲——辻十四郎身为研究者的毕生结晶,他为防万一而预留下来的备份。 麻上悠理从黑魔女党大本营带回的光碟——从几天前,社就忙着分析破解这张记录媒体。 安全防护的部分,她相对轻松地搞定了。 身为改造人的她,当初就是为了潜入圣春学园最深处——『极大魔法阵』中枢而设计出来,体内备有各种用来破解层层防火墙的『功能』。 光碟防护一破解,她进入下个步骤,也就是把加密过的内容依序重组的作业。 逐步解读研究资料的途中——社发现了一件事。 (原来,悠理是担心我的身体……) 他说,自己想在这片光碟里得到的资讯,是有关安置于学园地底的尸骨——以及久远院雪羽体内力量的相关资料。 可是随着解读逐步完成,里头却有许多关于魔导器的人体移植以及学习装置、各种与人体实验有关的资料,也就是与『改造人』有关的情资。 察觉到麻上悠理真正的用意与关怀,让社感觉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填满自己的心房。 但——现在。 一股强烈震撼占据她的全身,让那温暖跟着荡然无存。 「这、这究竟是……?」 社愕然低语,只见她双眼圆睁,脸颊上渗出冷汗。对向来感情起伏不大的她来说,这是极其罕见的一幕。 而她瞠大的双眼盯着的,是试验体846号的设计图——也就是辻社的制造方法。 「这……怎么可能……」 其实,社并不怎么在意自己身为改造人这件事。 为了潜入学园而强制促进成长为合适年龄的肉体。 嵌入体内,以『解锁』、『突破结界』为重点的魔导器。 为了进行机密行动与潜入调查,而被灌输的各种知识与能力。 关于自己这些来历(character)与出生背景(episode),她早已坦然接纳。 因此,区区的制造方法,并不至于撼动她的心智。 她之所以慌乱——是因为眼前显示的设计图,与自己当初听到的截然不同。 「……这是、我的、设计图……?这就是……我?」 846号的条目里记载的,全是些她未曾听闻的过去。 嵌入体内的魔导器,并不是以『解锁』、『突破结界』为重点。 她不是低价购得的两岁孤儿,也没有在培养器里强制成长。 「……!」 社就像是被什么附了身,着魔似地盯着画面。结构性地否定自身存在的种种资讯,让她怎么也挪不开视线。 不停读着庞大的数据资料——她终于看到了最后一行。 『——因此谨怀着敬畏之心,将以下名称颁给唯一成功的试验体846号。』 社不禁脱口念出那个字眼。 而那并不是『辻社』这用来渗透进学园的名字。 是自己获得的真实之名—— 「……『反天使(REVERSE)』。」 ──────────────────────── 第一章 美丽魔女的纵情购物(Window Shopping) 为什么,女人买个东西总有办法逛这么久呢? 麻上悠理站在被流行服饰点缀得光鲜亮丽的店里,抱着一大堆纸袋,如此有感而发。 「……唉。」 并且悄悄地叹了一声,以防对方察觉。 这里是一栋立于闹区里的时尚大楼。 之前,他跟雪羽以及榭莉雅来这儿买过衣服。 大楼里满是追求流行时尚的年轻女性。今天似乎有针对女性举办的活动与拍卖,人人都露出一副拼死拼活的卖命样。 真不知该形容为生气盎然还是杀气腾腾。 而这些女客里头,也有不少人带着男朋友。 那些情侣有不少的确是你侬我侬一同购物,但却有些男伴显然跟不上女方的兴奋情绪,看起来疲惫不堪。 而顶着苦瓜脸站在五楼某间店铺的悠理,看在旁人眼里,恐怕也跟那些陪女友购物而一脸疲态的男友没有两样。 「唉唉,悠理。」 他陪伴的对象——露希雅叫了他,她一副心情绝佳的模样,与悠理呈强烈对比。 「这两件衣服,你觉得哪件比较好?」 她的左手与右手捧着不同的衣服如此问道。这两件颜色相同、花色相同,设计也相同—— 「……咦?这有哪里不一样啊?」 「啊?你看仔细点啦,完全不一样不是吗!」 「不不,我看不出来,完全看不出来。」 「这件是连身洋装,这件是长版上衣,完全不一样呀。」 「长版上衣?咦?这两件不都是连身洋装吗?」 「它们长度不同呀。长版上衣要是跟连身洋装一样单穿,内裤可是会走光的,所以往往会再配内搭裤或是裤裙之类的单品一起穿,而这种比较男性化的风格是最近的潮流,比起针织衫有更多的穿搭组合——」 「……拜托别用术语来解释术语好吗,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面对咒语般的时尚用语排列,悠理垂头丧气。 而露希雅虽然抗议似地噘起嘴—— 「算了,那不重要。所以这件跟这件,哪件比较好?」 接着,又重问了一次刚刚的问题。 悠理把差点脱口而出的「随便」两字吞了回去—— 「两件都很适合你,你不如就挑自己喜欢的买吧。」 并且换了个不痛不痒的回应。面对女性,回答「随便」两字可是禁忌。 「呃……是吗?这样啊?哼哼,我想也是,我果然是穿什么都好看呢~」 见到露希雅开心似地扭着身子,悠理这才安下了心。 「所以,如果真要挑一件,你觉得哪个比较好?」 ……然而,战斗尚未结束。 悠理这下凝神端详露希雅挑的两件衣服,但是不管再怎么细瞧苦思,还是找不到『随便』以外的回答。 这是不容失手的二选一。 输不得的战斗就在眼前。 「呃……这件吧?」 想了又想,最后他指向其中一件。 而见到露希雅接着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悠理立刻明白自己搞砸了,心中扼腕不已。 「咦~不会吧,悠理你喜欢这边这件吗……我自己是比较中意另一件,这下该怎么办才好呢……」 女生嘴上问归问,但其实心中早有定见——悠理这次遇上的,显然是这种最难搞的状况。 「那、那你就挑自己中意的那件不好吗?」 「可是,悠理你不是喜欢这件吗?」 「……没、没有啦,我的喜好根本没参考价值……」 「男生的意见也是很重要的喔,我想成为不管男女老幼都会同声称赞我可爱的露希雅。」 「……不然,你就两件都买吧?」 「那你给我钱。」 「办不到。」 「那,我只好再烦恼一阵子啰。」 于是,露希雅再次与镜子、服装大眼瞪小眼。看来由于悠理的一句话,当初即将确定的答案又被全盘推翻。 (……这下可好了。) 因为这样,在这间店的采购时间,应该会再延长个三十分钟。 不久,露希雅终于说要再看看先前的那件吊带裙,往店铺里走去,让悠理又悄悄叹了一声。 (陪女生逛街还真是不轻松啊……) 其实这并不是悠理第一次陪女人逛街。他之前也曾跟雪羽以及榭莉雅来这儿买东西,但她们俩都不是讲究时尚细节的人,并没花太多时间在购物上头。 但露希雅可不一样,她对时尚的讲究,不是那两人比得上的。要是没做好充分的心理建设,也许根本不该答应来为她提行李。 正当悠理有些后悔,自己当初不该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 「唉唉,悠理~」 露希雅又回到他的身旁,双手挂着衣服,脸上笑容灿烂得不得了。 「那这件跟这件,你觉得哪件比较好?」 「…………」 面对本世纪最艰难的选择题,悠理再次陷入复杂的心境。 但—— (算了,反正我也算是挺乐在其中的。) 陪女生逛街虽然挺累的——但露希雅那喜上眉梢的模样让悠理心想,再多陪她一下又何妨呢? 各方面而言,令大多数人深感『震撼』的圣春学园夏季排名战宣布中止,至今已经快要过半个月了。 中止的关键原因不用说,就是那第二战第四局的比赛。 久远院雪羽对麻上榭莉雅。 一方展现的,是显然属于已灭亡吸血鬼的非常规战法与战斗力。 另一方则拥有足以和那怪物分庭抗礼,无法归类的谜一般力量。 远超越学生实力水准的那一战,让前来观战的访客深受震撼,如痴如醉。 但,犹如神话的争斗,最后却以令人跌破眼镜的方式收场。 麻上悠理。 闯入擂台的少年,接下两人以大魔法凝聚而成、足以扭曲空间的一击——争斗也因此画下句点。 仅用一个动作,便强制结束了一切。 而不知该不该说理所当然——观众里没什么人在注意他的动作。对于当时景象,几乎所有观众的感想都是『看不出所以然来』。 当然,还是有些人看清舞台上发生的一切,察觉到少女们的异质,以及少年的违背常理。 总而言之—— 由于被人搅局,第二战第四局的胜负因此不了了之,而没有赢家的这一战,也成了排名战的最后一场比赛。 令比赛中止的原因虽然有许多,但最大的因素恐怕还是由于对战用擂台的结界装置毁损。 令传统盛事宣告中止的这最后一战,过程内容也在各方面掀起轩然大波,学园方面则是用尽手段压下这件事情。 他们的努力并没白费——半个月后的今天,当初的『震撼』已逐渐收敛,老师学生都重回以往的生活。 然而—— 『震撼』即使会淡化,事实却没因此消失。 因这场骚动而生的过节、祸根、伤痕,如今依旧鲜明留在目睹最后一战的人们心底、两名少女心底,以及阻止战斗的少年心底。 在他们心底留下一道深邃的爪痕。 「嗯~真·爽·快!」 买完东西的露希雅举起双手,笑容极为神清气爽,脸上彷佛写着『满足』两个大字。 而负责提东西的悠理,在店前接过女店员递出的纸袋,随后才赶紧追上她。 「爽快是吗?」 「嗯,真是爽快极了,因为我好久没像这样出来买东西了~」 「…………」 「咦?怎么了吗?」 「没事……只是听你喊爽,总觉得有点让人想入非非这样。」 「咦……——!?」 露希雅先是纳闷了一下,但似乎立刻会意过来,脸颊泛起红潮,不停往悠理脑袋劈手刀。 「咕喔……露希雅,你这个……竟敢趁我双手没空的时候……」 「谁叫你突然说那些下流话!」 「我也只不过是突然想到的啊。」 「会这样就代表你的思想很有问题!」 「……喔~?话说露希雅,你真的知道为什么我说『爽』这个字听起来很色——好痛!」 悠理才想说要再逗她一下,马上又捱了一记手刀。 「真、真是的……不准再随口对女生开黄腔了。你就是这样子,才会这么没有女人缘吧?」 露希雅像是在训他话,口吻却显得有些生硬,板起的脸蛋依然带有些许红晕。看来她想冷处理悠理的性骚扰,心中的动摇却还是呈现在脸上。 面对开黄腔这件事,她不会像雪羽那样满面通红大发雷霆,也不像社一样正经奉陪到底。 无性行为经验者——身为处女却假装经验丰富的露希雅,面对这类话题总想装得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但却偶尔会踢到铁板。 她想扮演水性杨花的女人,但总是演得不像。 而那不上不下的演技,有时就是能带出某种难以形容的可爱感。 「干、干嘛?」 悠理细瞧到最后,露希雅也瞪了回来。悠理随口回了声「没事」并避开视线,让她微微噘起了嘴。 「哼。算了,也罢。好吧,我们往下一家店走啰?」 「下一家!?喂喂喂,我说露希雅,你买了这么多还没买够吗?」 悠理举起双手哀叹,接着又问道: 「你还有钱吗?」 「没了。因为某人的关系,我今天的预算本来就不多。」 她酸溜溜的一句话戳中自己的痛处,让悠理只好噤声不语。 ——学生们私下开的排名战赌盘。 露希雅当时也有参加,把身家全押在悠理身上,相信他会通过第一次预赛,结果只有一个惨字可言。从魔界来到人界的她,生来头一次领的劳动所得就因为那场烂透的赌局而泡汤了。 悠理就是因为感到自己要负些责任,今天才会像这样乖乖前来当她的驮兽。 「前天我终于领到上个月的薪水,不过用来购物的额度已经在刚刚那家店花完了。」 「那你去下一家店要干嘛?话先说在前头,我身上也没钱喔。」 「放心,我根本不指望你。」 酸了他一句后,露希雅踏出脚步,悠理也只好姑且先跟着她去。 两人搭着电扶梯上到六楼,这里也跟五楼一样,有许多女性专柜。 但,怎么说呢……这里的店等级可不一样。 相较于五楼那些以学生、年轻人为主要客群的店铺,这里则尽是些连悠理都听过的高级名牌。气氛也和闹哄哄的楼下截然不同,整个楼层弥漫着庄严氛围,逛店的客人也各个绽放出富裕阶层的光环。 「喔、喔喔……」 与自己无缘的上流场合,让悠理不禁有些却步。 对来学园之前过着流浪生活的悠理而言,像这种高尚的气氛就是会令他莫名地坐立不安。 「呃、喂,露希雅……这、这没问题吧?这层楼显然……不太欢迎我们?到处都弥漫着穷人禁止进入的气场耶。」 「干嘛这么魂不守舍的,保持平常心就行了。我们可是客人呢。」 「我、我今天穿凉鞋耶……这样没问题吧?会不会被骂?我今天这身行头总价只有三千日圆上下,进到店里会不会触发警报器啊?」 「你也太龟缩了吧!」 露希雅忍不住吐槽他。 「……而且啊,你不是没钱吗?来这种有钱人家逛的地方是打算做什么?」 「没问题,因为我只是来『橱窗购物』的。」 这陌生的字眼,让悠理一头雾水。 「你要买窗户吗?」 「不是啦,我不是来买橱窗的。所谓的橱窗购物,指的是不花钱买东西,纯逛店铺与商品的行为。」 「不买东西还在店内徘徊……?这样岂不是成了奥客吗?」 「并、不、是。」 露希雅当场否定并接着说道: 「观察流行与感受店内气氛,里头可是有许多意义在的。好吧,虽然没钱也是一大因素啦。」 「是喔?」 「一看到喜欢却买不下手的名牌,你就会想『好,我总有一天要把钱赚饱到买得起这里的东西……!』并且提振自己的上进心。你看,这对我以及店家不是都很有意义吗?」 「是喔。」 悠理依旧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露希雅走了一会儿,进入目标的高级名牌店,悠理也跟着进入里面,店员随即上前替他保管两手提着的购物袋。 真不愧是高级名牌店。 「……嗯~真是太棒了,名店的衣服果然不一样呢。啊,这件也挺可爱的!啊嗯~这件也一样教人爱不释手呢~~」 看着展示的服饰,露希雅的兴奋度也直线上升,而悠理随手伸向一旁的衣服—— 「恶……」 他拿起价格吊牌一瞧,脸颊不由自主地抽了几下。这里的衣服跟楼下的价格相比可是多了一位数,也难怪她会像这样纯逛不买了。 隔了半晌,一脸陶醉地逛着商品的露希雅,拎了几件衣服回来说: 「唉,悠理,我想试穿衣服,你来帮我看看。」 「你不打算买还试穿,这样没问题吗?」 「我非常非常想买啊,只不过不是今天。」 两人跟店员打过招呼,在对方带领下来到试衣间所在之处。 露希雅挑了一间进去换衣服,悠理在一旁等候。过了几分钟,只见她把头伸出门帘外问: 「咦?店员呢?」 「刚刚有其他客人找,她到对方那儿去了。」 「咦~不会吧。」 「怎么了吗?」 「……嗯~好吧,让悠理来应该也没问题。」 只见她露出顽皮小孩般恶作剧的笑容说: 「唉……我有点事想拜托你,你不介意吧?」 然后,她用妩媚的声音开口,往这里招手。 悠理虽然感到有些可疑,但还是照她指示,将上半身探进门帘——并且倒抽了一口气。 最先映入他眼帘的,是女性娇艳的背部曲线。 原来里头的露希雅正试穿到一半,身上套着红色的连身洋装,背后的拉炼却卡在中间,能从衣服空隙间窥伺到那底下的肌肤。 穿得乱七八糟的连身洋装与她赤裸裸的肌肤,营造出某种特别的风韵。 由于她用双手撩起长发,后颈也因此露了出来,平时藏在发丝底下的颈部线条直达背部,显得无比煽情惹火。 「背后的拉炼好像在哪里卡住了,我自己解不开,你能帮我修好它吗?」 「我、我说你……这种事不是应该找店员来……」 「可是店员不是不在吗?」 「但就算这样……」 「唉~?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嗯呵呵,悠理,你怎么一脸红通通的呢?」 从试衣间正面的落地镜里,能看到露希雅正轻笑着。 (……可恶,她根本是在报复先前那件事。) 若露希雅是假装经验老到的处女,那么悠理也同样是故作成熟的处男。 平常总是积极纠缠女孩的他,一旦令他开心的机会降临,却又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有色无胆,这就是悠理的个性。 「好、好啦……大家都说我脱女人衣服的功力无人能及,我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少爷华丽的脱衣技巧吧!」 悠理犹豫了几秒,最后这样说。为防对方察觉到自己心跳很快,他摆出从容的表情,手朝拉炼伸去。 「哇喔,这卡得还挺死的。」 他上下轻扯,但拉炼一动也不动。 「嗯……哼。」 倒是露希雅突然泄出娇喘,身子微微扭了扭。 「别、别发出怪声好吗!」 「没、没办法啊!你弄得我好痒!」 露希雅红着脸抗议,接着又说: 「总之悠理,我说真的,你可别搞砸了。要是到时弄破得赔钱,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 她低沉严肃的口吻,让悠理也慎重地点了个头。 于是,悠理无视心中涌现的七情六欲,聚精会神地观察拉炼,努力不去想从超近距离传来的肌肤体温,以及女孩身上的淡淡香气。 他试着将拉炼往下拉,把周遭的布摊平。 每动作一次,露希雅就会「哼、嗯……啊……嗯嗯……哈啊……」发出诸如此类的呼气声,但悠理还是维持色即是空的心境,逐步执行程序。 「我说,露希雅,你能不能把手放下,摆出立正站好的动作?拉炼会卡死好像就是因为你现在这个姿势挤到链条。」 露希雅点头答应,把撩着的长发披挂到胸前,双手垂到肩膀之下。原本挤着的拉炼这下重回平整,变得好拉多了。 「……喔,不错,这次应该没问题了。」 「真的吗?」 「是啊。那么接下来,一鼓作气试试看吧。」 「嗯,麻烦你了。」 他掐着拉炼的手指施力。悠理怕要是犹豫不决,搞不好反而会伤了衣服,于是使劲往下一拉—— 这下子,原本卡住的地方终于解开,链条伴随唧声滑开,左右分离至连身洋装的臀部一带。 但悠理只安心了一下下——预期外的状况随后发生。 拉炼伴随劲势,穿过它应该停留的地方。 不对,应该说,拉炼已经停在属于它的终点站上。 那袭连身洋装毫发无伤。 但……由于这使劲一拉,悠理本来应该在腰际停下的手就这么顺势而下,来到露希雅的膝下。 简而言之——连身洋装掉下来了。 布料轻柔的啪沙落地声,在试衣间里荡开。 女性的肌肤就像是蝴蝶羽化般,从奢华的服装里蜕褪而出。 「啊。」「咦?」 悠理与露希雅,一同瞠目结舌。 这……是桩意外。 这是一桩因为连身洋装的设计、拉炼的位置、力道拿捏错误……累积诸多不幸所酿成的意外。但对露希雅而言,最天大的不幸在于这里是试衣间——她就算背对着悠理,前方的镜子一样会照出自己近乎全裸的肉体。 (插图004) 「……!」 悠理情不自禁地看得入神。 他盯着露希雅那太过美妙,破坏力超群的裸体。 那副被黑色内裤包覆的姣好臀部,配上一丝不挂的上半身。本来她为了配合今天穿的露背装而戴上类似隐形胸罩的东西,但也随着刚刚的一拉,和连身洋装一起掉到地上。 她丰满过头的胸部猛烈跃动着,像是在欢庆自己得到解放。足以令全天下男人意乱情迷的妖魅舞动,再次让悠理瞧得入神。 「咿——」 「——慢着慢着!拜托别在这里惨叫!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跟你下跪就是了,拜托你现在千万别惨叫!」 悠理赶紧挤进更衣间,捂住露希雅的嘴。 「嗯~~……嗯~~~~!」 「别、别乱动,先安静一下……」 抬头一瞧,镜子里映出的,是男人从身后押着近乎全裸女性的画面。 (……嗯,不管怎么看都踩线了。) 现场弥漫着浓到不能再浓的犯罪气息。 若这是连续剧里的场景,他手里大概还会再多拿一条沾了氯仿的手帕。 见被扬住嘴的露希雅频频点头,悠理这才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只见她随后深吸一口气—— 「(你在干什么啦——!)」 接着,用巧妙缩小音量的尖叫声对他喊道。 「(哎唷,为什么为什么搞什么!为何事情会变成这样!?)」 「(你、你先冷静下来……)」 「(这要我怎么冷静啦!我现在几乎全裸耶!只剩一条内裤耶!?快赔我钱来!赔我国家预算级的遮羞费!)」 「(哪有这么狮子大开口的……)」 好吧,如此曼妙的身材,也许是值得付这笔钱。 「(呜呜~~……我当初明明没打算露这么多的……)」 双手遮胸的露希雅,面红耳赤并念念有词。 「(总、总之,我们先离开这儿!)」 「(喔喔,知道了——!?)」 悠理正打算离开试衣间,却从门帘缝里看到店员带着客人接近,赶紧又把门帘阖上。 「(……不行啊,店员回来了,大概是要带其他客人试穿。)」 「(啊?那又怎样?悠理你穿着衣服又没差。)」 「(你仔细想想,那店员知道你在这里头,要是看到我走出去……对方会怎么想?)」 看露希雅似乎没会意过来,悠理豁出去直接说出答案: 「(她一定会认为……我们刚办事结束。)」 「(办事……?你的办事是指……什么!?你、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哪有店员会那样乱误会的!)」 「(可是……我看过的书里有提到,试衣间大部分都是拿来做这种……)」 「(那是因为你都看那些歪书好吗!)」 「(反、反正,再让我待一下吧。你想想,要是我太早出去,怎么说呢……感觉好像我办事办得很快,早早就结束一样……)」 「(什么时候了还在死要面子!)」 激愤的露希雅,把悠理一点一点往外挤,没想到紧接着,她被刚才滑落的连身洋装给绊住了脚。悠理见状想扶她,自己却也跟着失去平衡,于是两人在狭窄的试衣间里一上一下摔成一团。 「……哎唷唷唷~」 「没事吧,露希——」 悠理正要站起——却发现右手的感觉不太对劲。 柔软却吸附着肌肤的极致触感——像是来自天堂,让人想永恒地揉下去的温润,就在手掌心里。 悠理的右手不知何时,正掐着露希雅的胸部。 除了令手指深陷的柔肤,掌心还传来某种——像是疙瘩般硬挺的物体触感。 (啊,对喔,露希雅目前是裸乳状态……) 「~~~~!?」 悠理因理解状况而混乱不已,露希雅的脸颊益发烧烫。 而就在这时,又一个悲剧发生了—— 身后的门帘,伴随唰声渐渐打开。 「——不好意思,客人,我好像听到什么声响,您应该没事、吧……」 拉开门帘的女店员忧心忡忡地往内一瞧,随后僵直不动。 也难怪她会有这种反应。 在第三者眼里,眼前景象完全就是男人压倒裸女——一如悠理妄想中的场景,黄色书刊与成人片里常见的试衣间私密情事,如今在此真实上演。 「…………」 隔了一小段异常凝重的沉默,店员最后阖上门帘。不久,从外头传来她寻找店内负责人的喊声。 至于妙龄女子用上钩拳打翻悠理的下巴,则是在那之后的事。 数十分钟后。 如今场景一换,两人来到时尚大楼一楼的美食街。 「哎唷~真是倒楣透了!」 露希雅的脸臭得不能再臭,开口抱怨了一句并吃了根薯条。 桌上如今除了薯条,还有汉堡、章鱼烧、可丽饼等各种餐点。 「我不是都说了抱歉吗,你也该消气了吧?」 坐她对面的悠理一副愁眉苦脸,边说边垂头看着自己的钱包——干瘪到只剩零钱的钱包。 「……我已经用所剩无几的钱请你吃饭了,请你原谅我吧,好吗?」 「这点东西一点都不够赔。」 带着肉食猛兽般的魄力,她边说边狠狠瞪向悠理。 「唉……我本来还挺喜欢那家店的,这下以后岂不是没办法再去逛了吗……」 「应该没关系吧?后来店员跟店长不也明白,那只是一件意外吗?」 「不管他们明不明白,我都没那个脸再上门了好吗……算了,还是吃吧。像这种时候,只有暴饮暴食才能排解郁闷。」 话一说完,她又大口吃起剩下的章鱼烧与汉堡。意想不到的是,她似乎挺喜欢这类庶民阶层的垃圾食物。 悠理看着那豪迈的吃相,手也朝桌上的食物伸去。两人吃着吃着,一桌的餐点也在不知不觉间一扫而空。 「呼~吃饱了吃饱了。悠理,感谢你的招待。」 等餐后冰咖啡喝完,露希雅道了谢。看来暴饮暴食纾压法果然有效,她已经彻底消气了。 「不客气。不过为了这一餐,我从明天开始大概得跟我妹讨饭吃了……」 「你就老实跟她说不就得了?说你砸下身家,只为了揉绝世美女露希雅的胸部。」 「最好是这样说啦!而且这根本是倒果为因好吗!?」 悠理一回嘴,露希雅哈哈哈地灿笑起来。 「算了,总之看到悠理你精神这么好,我就安心了。」 不久,她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接着这么说。手里的吸管把杯子里的冰块搅得喀喀作响,两眼却定睛瞧着他。 「因为我一直很牵挂你。」 「什么意思?」 「这还用问吗?」 露希雅说完,用指尖敲了下桌面。 瞬间,周遭氛围隐约起了变化。路人的存在感像是远离开来,也可能是来自周遭众人的视线与意识被什么给消除了—— (驱人术吗……) 这是只对毫无魔力抗性的人类有效,最最基础的初阶魔法。 而既然施展阻绝一般人注意力的术式,看来她接下来要说的,肯定是什么一般人不该听的事。 「就是那场排名战啊。」 露希雅接着说: 「小榭露出本性,雪雪发挥真本领,丑陋而又艳丽的争斗……那种水准的战斗,就算在魔界也是难得一见的,甚至她们那最后一击……即使是巅峰期的我,捱了那一下大概也很难全身而退吧。」 榭莉雅与雪羽——『鬼』与『魔』相噬的那一战,露希雅当时也在观众席上亲眼见证。 而把榭莉雅的烦恼,以及利用她的敌人真面目告诉悠理的,也正是露希雅。 「嗯,不过当天表现得最离谱的,我想还是插手那惊天动地的一战,又接下两人那一击的某人吧。」 「喔,您真是过奖了。」 被露希雅揶揄,悠理耸了耸肩。 「经历了那样的大风大浪,不可能会没有余波。你老实说吧,她们俩后来怎么样了?」 「你担心她们?」 「也、也不算担心啦,主要是基于好奇心这样……」 看来她真的很担心她们。 悠理先是呼了口气,随后慢慢说来,表情却显得有些惆怅与迷惘。 「……也没怎样就是了。排名战结束后虽然有些争执……也许私底下依然有些纠纷在,但整件事算是已经告一段落了。」 而不知是否因为有人在背后出力,骚动以惊人的速度平息。盛况空前又波澜万丈的庆典一结束,一切也回归平凡日常。 不过当然,一切并没有完全恢复原状。 「榭莉雅她……真面目虽然没曝光,不过因为这次搞砸,过去营造出的形象与地位全都没了。她自己好像是不怎么在乎,不过接下来的校园生活,恐怕会比以前辛苦一些……」 「是喔。那雪雪呢?」 「雪羽她……」 不知该不该说的犹豫让沉默持续了几秒后,悠理才开口: 「雪羽她在那之后,第一时间就回去老家了。说是因为过度疲劳与衰弱,因此返回自宅调养身体,所以在那之后……我没看到她,也没跟她说过话。」 「咦,不会吧?雪雪的状况糟到谢绝会客的地步吗?」 「不,我听说她复原得很好……只是因为我没去探望……所以不怎么清楚……」 悠理太过吞吞吐吐的模样,让露希雅眯起了眼。 「……你们之间,是不是怎么了?」 由衷的关心化为眼神,让悠理的心微微动摇。 (……对喔,露希雅已经从榭莉雅那儿听说我身为『灾厄之黑魔女』的身份了。) 既然如此,那告诉她应该也无妨——或者说,他想找个人倾吐,纾解心中那挥之不去的疙瘩。 一声长叹结束,悠理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始说。 说他把自己的真面目告诉雪羽。 以及——自己很可能就是杀了她母亲的凶手这些事。 「喔,是喔。你就这么傻傻地把所有事全告诉她了。」 别说出去不就好了吗——这是露希雅最先的感想。 (不过如果藏得住,他就不是悠理了。) 随后,她在心中暗自苦笑。 关于雪羽母亲的事,露希雅以前已经亲口听她说过了。 身为降魔骑士团一员的她,为何要放过诛讨对象露希雅——为何要偷偷寻找与魔界的连系管道。 那都是为了寻找下落不明的母亲。 (但说是这么说,雪雪的母亲三年前目睹那场顶尖对决,转达给骑士团,随后就下落不明……) 『灾厄之黑魔女』对『鲜血皇帝』。 麻上悠理对杜克雷·樊恩·埃塔纳修斯·海哲斯凡克—— 一场为魔女与吸血鬼之间的无尽战争画下句点的激斗。 成为人们传诵的神话,至高无上的顶尖对决。 「所以……实际的真相呢?」 露希雅用僵硬的声音接着问: 「雪雪的母亲——真的是你杀的吗?」 这个切入核心的疑问,让悠理面色凝重地阖上眼。令人不自在的沉默持续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 「……我记不得了。」 「记不得?」 悠理点头应了声,滔滔不绝地接着说道: 「三年前的那一天,我不知为何突然变强。我不晓得那是怎么回事,不过应该是榭莉雅给的吸血鬼『始祖』之力在紧要关头刚好发挥作用。简单来说,会打赢那场仗完全只是走运。」 「走运……吗……」 露希雅复诵一声,反刍着那个字眼。 超凡的异端之力——他得到不只超越全人类,甚至足以跳脱世界框架的力量,却以『走运』两字轻描淡写地带过。露希雅虽然觉得这说法实在有待商榷,不过倒也没再追问下去。 「为了保护榭莉雅,我希望自己拥有力量。结果就靠那力量,把『鲜血皇帝』与他的近卫部队全部歼灭了。」 但是——悠理接着说: 「我当时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 「我一回过神,发现一切早已结束。脚边只剩散落一地、不留原形的吸血鬼尸骸,一切的一切……全都是我下的手。」 悠理说话时,神情异常惆怅,像是因为想起那毫无实感的虚无胜利,被那无处可去的后悔与自虐给填满身心。 「根据榭莉雅的说法,我觉醒后丧失自我,把榭莉雅以外的所有一切摧毁殆尽。不只扫荡了逼近的吸血鬼大军,还把森林连同里头栖息的魔兽轰得片甲不留。但——当时一旁有个人类女性。」 「也就是,奉命前往魔界侦查的雪雪她母亲……」 「应该是吧。我虽然不晓得雪羽的母亲为何在那儿,又为何会单独行动,总之当时就是有个骑士团的女性在场。榭莉雅说她亲眼看到,我想应该是错不了。」 一名女性,见证了那场顶尖对决。 而就因为有目击者——有说故事的人,才造就了『灾厄之黑魔女』的传说。 因此说起来,她就是极恶魔女传说的作者。 但—— 「歼灭大军后,我好像对杜克雷施展了全力一击,据说冲击余波甚至把森林扫平成荒原……我就是在那时清醒过来,发现周遭除了榭莉雅,看不到其他活人。」 「…………」 连肉身不死的吸血鬼都不留原形——刚觉醒并失控的麻上悠理,施展的全力一击。 那会是多么惨烈的一击? 那一击的威力虽然连露希雅都无法想像,但人类一旦捱上这一击——或者光是被波及到,肯定是尸骨无存。 (……不管怎么看,她应该都已经死了。) 她虽然无法断定,但实在是不觉得对方活得下来。 「难不成……悠理你不打女人的原则,跟这件事也有关系?」 因为自己也许错杀雪羽的母亲,才会如此约束自我。 但露希雅的随口一问,得到的却是悠理的摇头回应。 「我决定不打女人,是更早以前的事了。那算是师父的教诲,或者说是拜师得遵守的戒律。」 只不过——悠理接着说。 「大约三年前,这信念才真正归我所有。它过去比较像是师父借给我的——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大声地说——这是我自己的信念。」 悠理说得毫不迟疑。 他死也不打女人。 这是麻上悠理的原则兼信念——约束自己的誓言与戒条。 虽说记忆暧昧模糊,但知道自己也许破了戒——有没有破戒虽不得而知,但就是令他倍感苛责。 (这与其说是信念……其实也有点像是单纯的心灵创伤。) 露希雅虽然沉浸于复杂百感之中,但还是将一切留在心底。 「嗯,要你别放在心上也许是强人所难,但你也没必要自责吧?」 并且,以一副无所谓的口吻说道: 「雪雪的母亲可不是不慎误闯魔界的凡人吧?而是以骑士团这组织的侦查员身份,抱着觉悟执行任务,知道自己也许会被敌人杀害,也可能受波及而死。」 别担心,她人一定还活着——露希雅可不是活在童话世界里的人,说不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安慰话。 「要想在这世界过下去,你就只能看开它。」 身为三大魔女之一,巨大派系『大荡妇派』的前领导者,她过去天天过着打打杀杀的日子。 她并不喜欢无谓的滥杀——但魑魅魍魉横行的魔界,可不容她对敌人天真地手下留情。 战斗场场至死方休,全都是不折不扣的殊死之战。 杀,或者被杀。 在这世界里,没有招降或是俯首称臣这回事,面对外敌唯有斩草除根,面对叛徒必当杀鸡儆猴——这也是身为将领的职责。 一切都是不得已。 既然对方也早有觉悟,那么谁也怨不得谁。 ——除了这样说服自己,看开一切,她别无办法。 「再说……就算久远院春羽因为三年前那件事死了……那也不是悠理你的错,而是那『力量』的错吧?」 在麻上悠理体内苏醒的骇人暴力。 不容他人并驾齐驱,堪称『世上最强』的压倒性力量。 若假设久远院春羽真的死了,那么死因当然是那『世上最强』的力量。 也许悠理不能说是毫无责任,但至少留下了酌情的余地。 起码,他有权为自己辩护。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榭莉雅。 为了守护唯一的妹妹,麻上悠理着了魔,受魔摆布。 「这『力量』是属于我的。」 但——悠理当时这么说了,字句清晰坚定,口气毫不退让。 「那是我自己追寻并弄到手的力量,所以我会尽情使用它。所以……我的所作所为,责任也全部归我。」 他不容分说的魄力,让露希雅为之屏息。接着,她这才发现到—— (原来……悠理的『力量』是来自小榭……) 麻上悠理的觉醒,与妹妹的存在息息相关。 包括她过去背负的力量、重担、命运、宿业——悠理说起来,等于是一肩扛下了这一切。 (也因此……悠理得坚称这是属于『他的力量』,得装成是这样,否则会伤了小榭的心……) 榭莉雅深深感谢他的付出——而由排名战上的行动来看,她肯定也为此无比自责。 哪怕悠理只是露出一点疲态,对到手的力量有所畏惧、厌恶—— 那将会带来罪恶感,令榭莉雅崩溃。 为了不让这种事发生,悠理绝不能像个受害者——不能露出一点反悔,连一滴泪都不准流下。 他只能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带着傻笑活下去。 对于到手的灭世之拳,只能以『走运』两个字一笑置之。 (但……) 就因为这份对妹妹的爱——悠理不准自己有任何逃避的借口。若是把责任推给自己拥有的『力量』上头,等于间接否定了榭莉雅。 久远院春羽这件事,他一样得坚称是自己的错,不找借口也不逃避,把一切当成自己的罪过。 (你的一生到底想过得多沉重啊……!) 他傻呼呼的笑脸底下,埋了无法想像的觉悟。 老爱瞎扯的豁达态度底下,藏了一颗被爱情、亲情与责任囚禁的心。 一想到麻上悠理这样的人生——不知不觉地,露希雅探出身子。 「——咦?」 原本愁眉不展的悠理,愣愣地疑惑出声。 而那声音,是从露希雅的双峰之间传出的。 「呃、你、这……」 悠理慌乱的声音与动作搔着胸部的柔肤,害她搂着他脑袋的手,力道也跟着愈来愈强。 原来露希雅在桌上探出身子,抱住坐在另一头的悠理,双手绕到对方后脑勺,把他埋进自己丰满过头的胸部里。 她自知这样的行为豪放过头,但就是克制不了泉涌而生的情感。 「呃,那个……露、露希雅、小姐?」 「抱歉,胸部不小心滑出来了。」 「滑出来!?你说胸部吗!?」 「嗯、哼……这、这样好痒,你乖乖待着别动好吗?」 「喔喔,抱歉……等等,不对不对,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但悠理嘴上念念有词,却没做出什么太大的反抗,至于那是因为不知所措,或者只是顺应男性本能的关系,则不得而知。 另一头,露希雅也是羞得脑袋都快要沸腾了,加上喷在乳沟间的气息,让她感到有些意乱情迷。 「露希雅……先说好,我已经没钱了喔?」 「傻瓜,我才没打算收什么钱。」 「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要……」 为什么吗? 露希雅自己也答不上来,但就是无法对他置之不理。她想主动做点什么,替悠理分忧解劳——就是如此情不自禁。 「反、反正,悠理。」 露希雅塞呀塞的,把对方的脸蛮横地塞进自己胸脯里,用紧张到快破音的声调接着说: 「我、我知道你可能有不少辛酸……不过既然揉过我胸部,一切应该都不要紧了吧!?」 我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呀——一股强烈的后悔随后涌了上来。 而埋在她胸间的悠理,也同样呆若木鸡。 现场形成高密度的尴尬气场。 但事到如今,她岂能再反悔。 一鼓作气说出来吧! 「怎、怎样啦!?你埋进的可是我露希雅的胸部,你以为世上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所以,嗯,打起精神来就对了!」 「…………」 「要是这样还振作不起来,呃……那、那你岂不就是那个吗!?人家所说的不举吗!?」 过度的慌张与羞赧,让露希雅自己也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你、你说说话呀……」 她用游丝般的声音问完—— 「……噗、哈哈哈!」 悠理的喷笑声,自胸谷间响起。 「哈哈哈。喔~你放心吧,露希雅。我可不是什么阳痿,只要碰到女人,一次就能充电充饱了。」 悠理的脸离开她的胸前这么说,言语虽然低级,表情却像是获得解脱般神清气爽。 「谢啦,露希雅,这招太有效了。」 「……哼,这还用你说吗?」 面对傲然挺胸的露希雅,悠理喜孜孜地继续说下去: 「要是有什么不顺,到时再麻烦你吧,不过下次别夹脸了,改夹其他东西吧。」 「少给我得寸进尺。免费体验只有第一次,下次就要开始算钱了!」 「多少钱?」 「这还得再讨论,不过嘛,最少也需要日本国家总预算那么多。」 太贵了吧——悠理边笑边说。 他一如既往,露出一副乐天知命的傻笑。 ──────────────────────── 第二章 众豪杰的杯弓蛇影(Who killed Cock Robin) 圣春学园最深处,中央圆桌会议室。 专供七天骑士齐聚一堂的这个房间——目前有四名成员在场。 这该说是多达四人吗? 还是该说只有四人呢? 一名青年发型如刺猬般倒梳,他有着瘦骨嶙峋的身材,配上左眼眼罩与挂锁型项炼,座位旁立着一只用来装贝斯的硬壳箱。 第五席『破坏者』——维维安·维肖斯。 一名女性萦绕着脱俗氛围,她有着白瓷般的肌肤、像是散发光泽的美丽金发,以及与众不同的尖耳朵。 第六席『不速者』——雪露莉·菲·米伦·克拉伦。 一名壮年男性有着军人般的气质,目光炯炯有神,堂堂相貌完全体现了精悍这个词,身上穿着笔挺且一尘不染的漆黑大衣。 第一席『胜利者』——阿道夫·巴尔扎。 一名妙龄女子将长发扎得高高的,乍看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色,外表就像是每间学校里都有的女教师。 第七席『逆天者』——黑瓜绯蜜。 现场成员为以上四名。 第二席、第三席、第四席并不在现场。 「——我们先将内容统整一次。」 兼任议长与司仪的绯蜜,重整会议的进行。 如今她的神色凝重,其他成员脸上也都带了类似的沉闷表情,黯然的气氛更是充满了中央圚桌会议室。 但由会议的内容来看,此景也许不太教人意外—— 「日前排名战结束后,我们依事前会议作成的决定,派遣阿道夫·巴尔扎与凯蒂·加妮特两名成员,前往黑魔女党的大本营视察敌情。」 发现黑魔女党大本营后——黑瓜绯蜜以视察排名战为借口,召集了七天骑士。 一切都是为了瞒着敌人,以少数精锐速战速决。 「但两人潜入大本营,却发现黑魔女党早已瓦解,而且——阿道夫队长,你说当你发现时,加妮特早已消失无踪,这句话千真万确吗?」 面对绯蜜的确认,阿道夫默默点头。 黑魔女党瓦解。 以及,断绝音信的凯蒂·加妮特—— 这两点不只是主要议题,也是令会议毫无进展的原因。 「不知道加妮特究竟是跑到哪儿去了,会不会是被敌方余党给抓走之类的?」 「那怎么可能。她可是加妮特大姊,在被逮捕或是打输前一定早就逃之夭夭,完全无法想像她落入敌手的模样。」 雪露莉与维维安说完,绯蜜为他们俩做总结: 「加妮特的事,我看就暂时先搁置不管吧。我想她一定是有什么打算,才会销声匿迹。」 第二席『逃窜者』凯蒂·加妮特。 她除了身怀过人的战斗能力,更拥有敏锐的危机辨别力,不因实力而自负。要是自身与同伴身陷危险,她不但不以撤退为耻,甚至还以此为荣。她是一名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将生存奉为最高原则的战士。 『这是弱肉强食的世界。不管逃跑还是吞败,能活下来的人才是最强的。』 以这句话为口头禅的她一旦下落不明——相较于『落败』『战死』,大家当然更相信她只是跟平常一样『逃跑』了。 「首先,关于黑魔女党的瓦解,我想我们该好好检视一番,查出抢走我们锋头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嗯~要是以一般常识推理……对方大概是跟我们骑士团敌对的哪个组织吧。黑魔女党之前势力迅速扩张,到处都有成员看我们不顺眼。」 雪露莉详细道出自己的分析。 「最有可能的应该是『反魔法同盟』『葛洛杰仕家族』那些,黑马则是『黎明回声』『EDEN』那几个组织吧?喔~不过也不能排除他们内部分裂的可能性就是了。」 「要是有活口,马上就能问出犯人的真面目,不过看样子对方可是来真的。他们把干部、副干部、老人、新人全都杀得精光,留下满地的死人,这下想逼供都没办法。」 「维维安,关于这件事——」 绯蜜打断他接着说: 「『打倒』跟『杀死』黑魔女党成员的,很有可能是不同的人。」 「咦?咦?小蜜,这话怎么说?」 「我们从敌营回收了黑魔女党成员的尸体并详细勘验,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是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丧命的。」 「失去意识的状态?」 「是的,或者更具体来说,不少人是先被拳头或手刀之类击昏,才被利刃刺中要害而死。各位不觉得,这听起来很不合理吗?」 「……的确是挺古怪的。我是不晓得嫌犯有多笨,但这么多此一举的手段,不太可能有什么意义在……」 雪露莉纳闷地说完,换绯蜜道出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刺死黑魔女党成员的,大概是黑魔女党的头目,或者是听他命令行动的人。」 目的不用说,当然是为了灭口。 「即使黑魔女党再怎么活跃,我们对创始人——对那头目的真面目却是一无所知。由此来看,我认为黑魔女党的头目是个十分谨慎小心的人。而他看到自己的组织被不知什么人捣毁,于是亲手了结了那再无用处的组织,彻底抹除一切跟自己有关的线索。」 黑魔女党——遭受毁灭性打击。 声名狼借的干部接二连三被人找到尸体,大本营的设备多数遭到破坏。 这个名为黑魔女党的组织,毫无疑问是瓦解了。 然而——唯独那位创始人头目,依旧是身份不明、下落不明。 「啊~对喔,那个头目好像还活着。我记得黑魔女党连干部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结果他竟然还杀人灭口。呵,胆小到这种地步,还真是让人肃然起敬啊。」 正当维维安嘲讽地说着时—— 「关于那头目——我也有一些个人的臆测,不知道各位介不介意我发表意见?」 绯蜜就在这时,压低声调这么说。缺乏自信的口吻,以她而言算是挺难得的。 「怎么了怎么了?小蜜,难不成你知道那头目的真面目吗?」 「不,就只是臆测罢了,而且因为缺乏任何佐证,所以请大家听听就好。」 事先声明一结束,绯蜜来回环视众人。 「大约一年前发生的『黎明福音』扫荡战,相信大家都记忆犹新。」 『黎明福音』是众多反对势力之一——或者说得确切些,是一股已成历史的反对势力。 一年前——由黑瓜绯蜜指挥的部队大显身手,瓦解了该组织并逮捕许多成员,其中亦不乏首脑与干部。 而逃过一劫的余党虽然事后成立名为『黎明回声』的后继组织,但缺乏核心成员的新组织,并没有过去那样的影响力。 「『黎明福音』的首脑包特罗·帕达被关进梵谛冈总部,直到现在都还在接受审问……可是最近我们发现,疑似有其他人在幕后操纵他。」 「咦?所以头目其实不是包特罗吗?」 雪露莉诧异地惊呼,但绯蜜摇了摇头说: 「首脑确实是包特罗没错,但其实似乎有人瞒骗、煽动包特罗,甚至不让他察觉自己被蒙在鼓里。」 「……也就是说,有幕后黑手?」 「不过,现阶段就只是个臆测罢了。」 绯蜜再三强调『臆测』二字,彷佛担心大家信以为真。 但没想到紧接着,她进一步高谈阔论,似乎既然打好了预防针,接下来再怎么畅所欲言也没关系了。 「反对人类使用魔族技能的『反魔法同盟』——里头除了有带头的主席,还有名为『指导者』的角色,而那主席的名字与能力虽然颇有名气,关于指导者,我们却是毫无线索。」 她接着又说了: 「由于使用极恶禁咒,使得家族家臣全部遭受诅咒的魔化一族『葛洛杰仕家族』——当初究竟是谁使用禁咒,而那又是从何而来,到现在依旧谜团重重。」 再接着: 「而『黎明福音』的后继组织『黎明回声』能够在缺乏核心成员的状态下,以不到一年的时间东山再起,说起来也是挺古怪的一件事。看来他们的新首脑,肯定是个相当优秀的人了。」 说到这里,房间内其它成员,似乎也理解了绯蜜想表达的意思。 『反魔法同盟』的指导者。 把禁咒带给『葛洛杰仕篆族』的人。 『黎明福音』背后的主使者。 协助『黎明回声』重建的优秀首脑。 以及——『黑魔女党』的创始人。 「要是他们——其实都是同一个人呢?」 会不会其实有个真正的幕后黑手在? 绯蜜的一句话,让屋内气氛也随之一变。 「而且不只这五个组织,也许其它组织也是受此幕后黑手的扶植与煽动……嗯,不对。」 她缓缓摇了下头重新开口: 「也许——和我们降魔骑士团作对的所有组织,都由此人随心所欲地掌管;也许所有敌对组织、所有的造反者,都是在当事人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受到这只黑手的摆布。」 「……这我可就不太懂了。」 异想天开的假设,被维维安立刻否定。 「他们虽然统称为敌对组织,但理念与行动模式可是全然不同,你却认为他们是同个人创的?这种话鬼才信吧?」 「维维安你应该无法理解吧。」 「啊?」 「喔喔,抱歉,我没有嘲笑的意思。不只是维维安,雪露莉与阿道夫应该也很难懂那种感觉。」 绯蜜接着说道: 「毫无疑问属于『强者』的你们,应该体会不了那种感觉。老鼠被逼急也会试图咬猫,而那种心境,猫是绝不可能会懂的。」 话语中夹杂着神秘难解的心得,她自言自语似地继续开口: 而此刻她的嘴角——扬起自嘲与愉悦交杂的笑容。 「……嗯呵呵,不知为何,突然有种强烈的亲切感呢。要是真的有名幕后黑手在,那人也许在本质上跟我十分相似——」 「你这番话实在是有些天马行空了。」 一道钢铁般冷硬的声音投向绯蜜。 「像幕后黑手般主宰一切的存在……这虽然并非不可能,但目前有太多臆测的成分在。毫无证据却预设结论,限制自己的视野……这实在不像黑瓜团长你的作风。」 「阿道夫总队长,随时做好最坏的打算,不是你向来的教诲吗?」 「…………」 「开玩笑的。好吧……这些推论现阶段的确不过是臆测,只是我个人的胡思乱想。一想到对方也许和我是同类人,害我的妄想忍不住愈来愈膨胀。」 绯蜜苦笑着耸耸肩这么说。 「总而言之。」 阿道夫总结般这么说,从座位上起身。 「既然黑魔女党瓦解,我们几人就没必要再低调行动了。接下来应该通知各分部,要大家拟定今后的方针与因应措施。」 「也对。悄悄歼灭黑魔女党的行动已经失败……或者应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 「我会先回总部一趟。跟玛利耶尔报告,以及寻找加妮特的事项,就交给我来办。」 「好的。」 绯蜜轻点了个头,随后露出苦笑说: 「那么,一王那个跷课大王,就一样由我来连络吧。不晓得他今天又跑到哪儿睡午觉了。」 如今她露出的表情,是为人师表者面对问题学生时的头疼样。 上午。 离第一堂课还很久的晨间时段。 难得早起的麻上悠理,来到女生宿舍前的公共空间。 在他身旁的,是表情缺乏情感的少女辻社,以及一名看起来有点弱不禁风的稚气少年。 少年名叫雷恩,是骑士团之前在美洲大陆西海岸歼灭魔犬时救出的孤儿,之后被送来这间圣春学园接受检查。 而适性检查的结果,将决定他今后何去何从。 照当初的预定,适性检查应该会在排名战结束的隔天进行,但由于意外接连不断,预定也一天天延宕。 直到昨天,也就是当初预定日期的又过半个月后,适性检查才终于得以进行。 至于结果—— 「……缺乏资质吗……?」 看着社给的那张记载结果的文件,悠理嘟哝了一声。 被魔族攻击,或是身陷魔法使的战斗——一旦近距离接触到高浓度的魔力,有些人体内的魔力会因此活化。 (看来雷恩他……并没有因此苏醒吗?) 所谓魔力,是魔族或魔法使在战斗时一切力量的根源。 包括强大的魔法攻击、魔导武装的驱动,甚至就连体能强化与感官敏锐化……几乎所有战斗时的一切技能,都跟魔力息息相关。 所以反过来说——没有魔力的人,就连通往战场的门槛都跨不过。 而不知该说幸运还是不幸,雷恩并没有成为魔法使的资质。 「对、对不起……」 「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啦。对吧,社。」 「是的,我甚至觉得这样更好。毕竟活在我们的世界里,不见得是件好事……」 社虽然说得面无表情,眼神却显得百感交集。 「那接下来,雷恩会怎样?」 「大概这几天……也许明天或后天,就会被送往哪间机构。毕竟既然缺乏资质,也没办法让他继续待在这学园。」 「可是这样一来……呃~嗯,好吧,也对。」 悠理把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含糊地点了个头。 在各国的情资控管下,魔族与魔法使之类的存在并未公诸于世。就连圣春学园,表面上也只是个寄宿制的国高中一贯式学园。 以毒攻毒。 以魔讨魔。 一切暗中进行,不见天日。 这就是接触了魔法以后,魔法使的生活方式。 (看样子……到时可不会直接把他送走。) 即使是不到十岁的孩子,骑士团恐怕也不会有所通融。 到时肯定会将关于魔族与魔法使的记忆全盘消除——虽然悠理并不晓得那具体来说要怎么处理。 而消除的记忆里,应该也包括他在学园度过的每一天。 关于这点,社肯定也十分明白。 「……所以,再过不久,我就要跟社姊姊你们道别了吗?」 雷恩语带寂寞地说完后,社蹲到少年面前,把手搭上他的脑袋说: 「在该道别的那天到来前,我们一起玩个痛快吧。」 「……嗯!」 社温柔和煦的笑靥和言语,让雷恩也重拾笑容。 「来吧,我们今天要玩什么好呢?」 「咦……可是社姊姊,你今天不是要上课吗……」 「跷掉就没问题了。」 但这句话听起来大有问题。 「从今天到雷恩离开学园的那天为止,我打算跷掉所有课,把时间全部用在雷恩身上。」 接二连三的失言,让悠理不禁苦笑。他觉得自己该劝阻她,但身为迟到与跷课的惯犯,却没资格对社说三道四——或者说,他其实更支持社的做法。 「好,那么干脆连我也——」 「悠理不准跷,请认真上课。以悠理的状况来说,要是再不停跷课,到时会有留级或退学的危险。」 「呃,可是——」 「不准。」 「……好啦。」 被她直盯着瞧,悠理摆出姿势举手投降。 之后,社跟雷恩商量一番,决定今天踢足球。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跷课玩耍,捱骂恐怕是免不了的,不过社可是奉『七天骑士第二席的圣旨』负责照顾雷恩,老师应该也不至于太为难她才是。 「那,我去拿足球来!」 话一说完,雷恩精神饱满地冲了出去。在学园住了半个月,他早就记得球放在什么地方。 朝阳洒进公共空间,里头剩下悠理与社。 「……社。」 「我不要紧的。」 社回答。 「离别虽然让人不舍,但我不能愁眉苦脸,得笑着替他送行,否则雷恩就太可怜了。」 社接受了这份无奈,露出平静的微笑,悠理也尊重她的决定,没再说什么安慰鼓励的话。 之后,悠理突然想起了什么,并换了个话题: 「社,那个怎样了?」 「那个?」 「就是那个啊。」尽管四下无人,但由于内容敏感,他还是压低音量:「那片光碟怎样了?」 「………」 瞬间—— 虽然只有一眨眼间,但社显得神色紧张。 「……社?」 悠理诧异地眯起了眼,但社随即垂下了头。 「抱歉,关于那片光碟,目前毫无进展……那防护比我预估的还要难破解……」 那支支吾吾的口吻,不太像平时坦荡的她。 「这样啊?呃,但是也不必道歉啦,我没有催你的意思。」 「真的很抱歉。」 「呃,我就说了不必道歉……」 「好的。」 于是她闭起嘴,不再说话了。 莫名尴尬的气氛,充塞在两人之间。 悠理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四处乱瞄着地板墙壁。一旁低头不语的社,沉默犹豫到最后,忽然把头一抬—— 「那个——」 「唔喔!原来都这么晚了!」 一看到墙上挂的时钟,悠理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行不行,要是不赶快过去,搞不好会错过……」 「是有什么事吗?」 「嗯~是啊,一点私事。」 悠理今天难得起个大早,就是为了那件『私事』,会来打听雷恩的检查结果,其实就只是顺路罢了。 「如果有其他事,那还是早点过去吧,我会好好负责陪雷恩玩的。」 「嗯,就这么办吧。不过社,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说到一半?」 「没有。」 社当场否认: 「我没事要说,请别放在心上。」 一台黑色宾士,驶过通往圣春学园的坡道。 通过阻撞闲杂人等进入的几道关卡后,高级轿车在正门前停下。 车子一停,司机立刻下车绕到另一边——但坐在后座的人没等司机开门,自己也迅速下了车。 从后座现身的,是名英姿焕发的少女。 「其实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送我到正门前吧。」 她有着修长的双眸、美丽的脸庞;高高扎起的丰润秀发,随风缓缓摇曳;系在腿上的皮带,佩着一把白色短剑。 她就是魔法使名门·久远院家长女,圣春学园排名第一的才女——久远院雪羽。 排名战结束后,她回家调养,直到半个月后的今天,才终于重回圣春学园。 「雪羽大小姐,您干嘛这么冷淡呢。」 一旁无奈耸肩的,是方才负责驾车的女性。穿着西装的她,瘦削高挑的身材配上领带,和那身打扮可说是相得益彰。 「真要说的话,我其实恨不得再跟在身旁多陪您一阵子呢。」 「你饶了我吧,浅木。」 「别这么绝情嘛,就当作是学校办的家长日不就好了吗?」 驾车的女性——浅木把雪羽的行李从后车厢搬下,笑得一脸洒脱。 她在久远院家当佣人已超过十年,也陪伴雪羽一段不算短的岁月。雪羽从小的生活大小事,不少都是由她打理的。 大概也因为这样,她面对身为主人的雪羽,言谈显得有些没大没小。 身为佣人,这种态度或许不应该,但雪羽反倒喜欢浅木这毫不做作的态度。 「您一个人真的行吗?有需要的话,我帮您把行李送到宿舍去吧?」 「我没问题的。」 说着,她从忧心忡忡的浅木手里接下行李箱。 「我的身体完全不要紧,甚至还休息过头了呢。」 这不是谦虚或自嘲,就只是实话实说。 这次这半个月,是学园为了让她调养排名战上受的伤以及耗损的体力,而给的养病假。 但实际上,她受的伤隔天就几乎痊愈,疲劳与虚脱感也全数消失,到了后天更是完美康复。 或者说,像是比原先的状态更上一层楼。 超越康复,超越最佳状态,像是有某种远胜过去的力量,在体内蓄势待发—— (……就跟那时一样。) 几个月前——刚认识麻上悠理的时候。 雪羽被突然现身学园练习场的『无头魔女』拥抱,让她抗拒不了体内奔涌的魔力,被来路不明的黑暗『某物』吞噬。 后来幸亏有悠理相助,她才成功制服了那股力量,而之后不知为何,她体内的魔力总量出现异常提升。 而这次就跟那次相同——不,也许比那次更加严重。 从正式赛第二战第四局途中开始,雪羽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 纯白獠牙扎上颈子的瞬间——沉眠于她体内的『某物』苏醒并彻底失控。 就像是等到受不了一般。 恍如找到足以填饱饥渴的顶级猎物。 或者,就像是遭到一分为二的事物,重回应有的姿态。 她把榭莉雅的魔力——把那股吸血鬼之力吞噬殆尽。 吸收『鬼』之力的『某物』爆炸性地膨胀,甚至淹没了雪羽的自我。 接下来的事,雪羽记不得了,而当她回过神,一切早已结束。 当她回过神——那名少年早已结束了一切。 (悠理……) 心中闪过一阵闷痛,让雪羽紧抿双唇。 「休息过头吗……嗯,也许是这样没错,毕竟您与其说是在家疗养,更像是单纯回家放长假。」 如浅木所言,雪羽这半个月既没静养也没接受治疗,就只是在家度日。 既然身体状况没有大碍,其实她应该立刻返校上学。 然而,雪羽不想上学。 她举着养病这面免死金牌——以此为借口,窝在老家的房间里足不出户。 因为要是回学园,一定会跟他见到面—— 「您这半个月过得还真像一副行尸走肉。我看着您从小到大的成长过程,但大小姐那么自甘堕落的模样,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呢。」 浅木用挖苦的口吻接着说: 「记得您那阵子整天都穿着睡衣是吧?」 「……!」 「头发也是乱七八糟,只随便找条橡皮筋把前面扎起来,脑袋活像是颗大凤梨。」 「……别、别再说了!」 「还嚷着什么『睡太久头好痛』『过到快要不晓得今天星期几了』之类,让身为佣人的我愈听愈火大的话。」 「那部分就……抱歉了。」 「您好像还迷上手机游戏是吧?后来一共砸了多少钱在上头呢?」 「我……!那只不过是……因、因为之前没接触过那类游戏,一玩之下发现超乎想像地有趣……」 「我看那样下去不是办法,想帮您打起精神,问您『要不要一起做点心?』结果您竟然回答『我有鱿鱼丝了』。」 「……鱿、鱿、鱿鱼丝挺好吃的啊……」 「甚至连洗澡都得靠我强行逼迫——」 「够了~~不要再这样糟蹋我了!」 雪羽满面通红高喊道。 平常即使在老家也一样作息规律的她……这半个月过着的却是令周遭众人不敢领教的堕落生活。 也许就如浅木所言,她确实跟行尸走肉没有两样。 就像是组成自己的一切,全部分崩离析。 什么也不想做。 充塞脑子的思绪,让人什么也无法思考。 她甚至一度心想,不如遗忘这一切,任由时间风化自己。 ——『灾厄之黑魔女』——其实就是我。 悠理那一句话透露的真相,成了永远不可能拔出的木楔,深深钉进雪羽的心坎里。 「……我走了。」 跟浅木道别后,雪羽踏出脚步前往学园,拖着行李箱穿越正门,打算先前往女生宿舍。 「…………」 心上的千头万绪,还没梳理完。 坠入心房的石头太过巨大,不止激起涟漪,甚至打碎了心房。没了容器,心掉落散失。 『灾厄之黑魔女』。 为魔女与吸血鬼之争画下句点,最强的极恶魔女。 一般普遍认为,就是她杀了雪羽的母亲久远院春羽。 而她的真面目—— 「……!」 忽然,雪羽停下脚步。 映入眼帘的人影,让她不禁抽了口气。 眼前迈步而来的,正是她此刻最不想见的那个男人。 「嗨,好久不见了!」 也就是麻上悠理。 他直直看了过来,轻轻举手打招呼。 「你的身体……嗯,似乎安然无恙,看来你这阵子有好好休养。真高兴看到你这么有精神。」 「…………」 「等等,你是不是胖了一些……?咦~?难不成你这次假期,其实过得挺享受的?」 「…………」 「好吧,不管怎样,我跟雪羽你的玫瑰色学园生活终于能再次开始了。你知道这阵子少了你,我有多么空虚吗?所以你呢?没见面的这阵子,有没有想我啊?」 「…………」 悠理乍看就像平常那样轻松地开着玩笑,却藏不住口吻与表情里的尴尬。一看就晓得他只是在故作开朗,自顾自地唱着独脚戏。 反观雪羽却是毫无反应,就只是低头不语。 双方一冷一热的言词与情绪,带来残酷的沉默;两人之间的大气,像是响起不成声的哀鸣。 「呃……啊!对、对了,行李。那个行李箱,我来帮你拿吧。看到淑女提重物,身为绅士的我不能不——」 悠理边说边伸出手。 啪——的一声。 雪羽提着行李箱的手往后一抽,远离对方靠近的手。 这是明显的躲避,明确的表态。 她闪开了——伸向自己的那只手。 「……别碰。」 雪羽低低说完后,穿过悠理身旁,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请你,别碰我。」 那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但不知为何,那声音听起来却颤抖到彷佛就要哭出来似的。 (插图005) 雪羽的身影离开后,悠理依旧一动也不动。 木然呆立在路中间的他,连伸出的手都没抽回。 「……哥。」 一名顶着蝴蝶结的金发少女不知从何方现身,用一双不安的眼眸仰望着悠理。 「榭莉雅……刚才那些,你都看到了吗?」 「……是。」 「偷窥可是坏毛病。」 「对不起……」 榭莉雅一脸歉疚地点了个头,随后望着雪羽离去的方向,露出无比哀戚的模样。 「……看来,哥真的把一切都告诉雪羽学姊了。」 是啊——悠理点了下头。 「不好意思啊,我竟然把你努力隐瞒的事全部爆出来了。」 「榭莉雅无所谓,可是……」 她用带了懊悔与急切的声音说: 「看到哥跟雪羽学姊因为榭莉雅的关系变成那样,让榭莉雅觉得好难过,好愧疚……」 「这不能怪你啦。我知道这件事迟早会穿帮,也早晚得对她坦白……我们终究得面对这问题的。」 「…………」 「所以也只好认啦。我造的孽,当然得由我承受。」 「这不是哥的错!」 榭莉雅情绪激动,像是在恳求什么似地喊道: 「所有、所有的一切……全都是榭莉雅害的……哥是为了榭莉雅……为了保护榭莉雅不落入『鲜血皇帝』手里……」 说着,她猛然抬起头—— 「榭莉雅还是去找雪羽学姊谈谈好了!只要好好解释,雪羽学姊一定也会谅解的!」 说完,就打算冲去女生宿舍。 「谢啦,不过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悠理手搭到蝴蝶结上头,制止了榭莉雅。 「这是我的问题、我的责任、我的罪——我该为此赎罪。所以,你可别随便把我的责任抢走啊。」 「哥……」 榭莉雅再次垂下头,紧抓着自己的裙摆。 「……不公平。哥这样太不公平了!每次都像这样一个人承担一切,一个人扮演坏蛋,一个人试着解决所有问题……」 悠理被她闹脾气似地一骂,回不了话,只能别开视线搔搔脑袋。 结果紧接着,榭莉雅从他面前抱了上来,把头埋进悠理胸膛。 「哥……榭莉雅,是哥的妹妹。」 「…………」 「所以至少,在榭莉雅的面前,请哥别这样勉强自己。」 那双绕到背后的小手,把悠理抱得紧紧的。肌肤感受到的呼吸与体温,成了无可取代、疗慰心灵的暖流。 「谢了,榭莉雅。不过不用担心,我真的不要紧。」 悠理将手放上那小脑袋与肩膀,轻轻回抱自己的妹妹。 温馨的氛围笼罩彼此,但悠理却露出一副足以摧毁这气氛的恶作剧笑容。 「倒是啊,想不到都贴得这么紧了,我竟然毫无感觉……榭莉雅,你的胸围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耶~」 「…………」 榭莉雅原本漾满温情与体贴的表情骤变,转换成冰冷彻骨的扑克脸。 紧接着——他的下腹传来闷疼。 榭莉雅维持相拥的姿势,单脚猛地向上一抬,往悠理的下体发动狙击。少女用大腿到膝盖的那截部位,给了对方胯下一记迎头痛击。 悠理一声哀号,当场跪了下去。 「……咕、喔啊啊啊……榭莉雅,你这……」 看着哥哥痛苦地捂着下体的丑态,妹妹睥睨的眼神冰冷得吓人,甚至病态到像是有什么嗜虐癖好正在她心中萌芽。 「呼,真痛快。」 「咕呜呜……榭、榭莉雅,你够了喔……我啊,可是带有对女性攻击防御力特别低弱的谜样设定啊……」 「榭莉雅当然知道,这次只是稍微给点教训罢了。」 榭莉雅鼓起腮帮子,接着说道: 「女生有些事,是绝对不能多嘴的。」 「男人也有些地方,是绝对不能踢的啦……」 「真的是这样吗?可是榭莉雅记得哥你藏的那些书里,就有不少这类画面呀……」 「不要说谎不打草稿好吗!?我可没有那方面的癖好!我对女性年龄与体型的喜好虽然是浮动的,但是关于体位玩法之类向来都喜欢正常派!我一直觉得,正常体位才是最适合拿来作结尾的体位!」 「这有什么好大声张扬的……」 「……话说这一下真的痛到不行,我在想搞不好已经被踢爆了……」 「啊、呃……哥你没事吧?可是榭莉雅应该没踢得那么用力——」 「因为实在太痛了,看来这下得到保健室让人看看才行,我记得今天是萌萌老师值班。哼、哼哼哼,真想看看母老虎一样的萌萌老师看到我的下体,会有怎样的反应……」 「……早知道就用力点一脚踢飞它了。」 「喔,对了,顺便去给社看看好了。要是她面无表情,用面对例行公事的态度帮我处理,那场面好像也是挺让人性致高昂的。」 「请不要没完没了在那边想像那些变态玩法好吗!?」 刚刚那句『喜欢正常派』到底是谁说的啊——榭莉雅长叹一声,一副拿他没辙似地笑了笑。 「好吧,既然哥还讲得出这种无聊玩笑,看来应该是没事了。」 「是啊,我不要紧的。」 悠理昂然一笑,这么说道。 「现在可不是沮丧的时候,我不能让雪羽继续那样哀伤下去。」 「……没有人这样捂着下体还耍帅的啦。」 要你管——悠理边揉要害边吐槽。 下体的闷痛一散去,悠理赶紧追向雪羽。 虽然不知该对她说什么、该为她做什么,但就是拼命地追着她。 「——咦?」 想不到沿着通往女生宿舍的道路追着追着,他没遇上任何人,就来到了女生宿舍。 向门口附近打扫的舍监一问之下,得知雪羽似乎还没到宿舍。 看样子,她也料到悠理会追上来,为了甩开他,中途改变了路径。 「…………」 于是悠理再次飞奔而出,前往男生宿舍、国中部校舍、训练房,将整个学园都搜过一遍,最后不抱期待地试着打了通电话,但对方当然没接听。 「……哈哈,这就是所谓的进入黑名单吗?如今亲身体验,还真是受伤啊——唔喔!?」 「——呀啊!」 由于顾着看手机没留意前方,悠理眼看就要撞上在中庭走路的女学生。 他虽然赶紧煞车,但还是来不及,把对方撞得跌坐在地。 「对、对不起!」 「好痛……你这人怎么搞的,走路不看路——咦,麻上?」 「嗯?喔~原来是你啊,沙耶。」 「……加上敬称。」 「原、原来是您啊,沙耶学姊……」 被坐倒地板上的她给狠瞪,悠理赶紧重新说过。 鹈堂沙耶。 就读高中部二年级的她,跟悠理算是……不知该说是朋友,还是该说交过手的战友,总之他们的关系有些难以形容。悠理虽然想当她是普通朋友,不过大概是当初留下的第一印象太差,对方对他可说是没什么好感。 「抱歉,沙耶学姊,其实我有点急事。」 他边道歉边伸出手,但沙耶无视他的手,一个人起身。 直到现在,她对他的好感度依然没什么起色。 「好久不见了,麻上。」 「我就说了,叫我悠理就好了啦。」 「好久不见了,麻·上!」 「……哈哈哈,您坚持成这样子,反而会害我会错意,以为您是不是对我有意思呢。」 「少胡思乱想了笨蛋。」 虽然语气毒辣,沙耶却无奈地吁了一声。 「这一幕还真是似曾相识啊,记得之前我也是在这里碰上你。」 「喔喔,这么说来好像是耶,那天是排名战的前一天对吧。」 「是啊——被你妹妹修理得体无完肤的那场排名战前一天。」 沙耶语带调侃地说道: 「喔,说体无完肤好像也不对?因为我其实没捱打。我当时根本没有战斗意愿,就只是蹲在地上发抖。」 「…………」 榭莉雅参加的第二次预赛B组,悠理并没到场观赛。 但——他听说过比赛的结果有多凄惨。据说那已经不是赛场,更像是个刑场。 当时榭莉雅没动用魔导武装、没施展吸血鬼的血液控制,只靠魔力与自身的力气战斗——但对第二次预赛B组的学生而言,这样的她,就已经是个恐怖的威胁。 光是见到榭莉雅实力的冰山一角,大部分学生们的斗志便荡然无存。 他们恐惧、害怕、战栗、屈服、逃窜。 而鹈堂沙耶,也是那群输家的其中之一。 「呃~也不必那样愁眉苦脸,我无所谓的。」 沙耶一副不以为意似地挥了挥手。 「虽然比赛结束后我沮丧到连正式赛都没去观赛,但现在已经没放在心上了。或者说因为实力落差太大,我觉得对打不赢感到后悔也很好笑。」 「…………」 「很可笑对吧。我说久远院雪羽是个怪物,没想到竟然还有比她更可怕的怪物。不过听说久远院雪羽跟她打得平分秋色,那么说起来一样算是怪物就是了。」 嘴角浮现浅笑的沙耶今天异常健谈,道起自己失败受挫的心路历程。 但那笑容如今看起来,却显得有些干涩与萎靡。 「经过这次排名战,我终于认清了自己的能耐。我这个C级的人妄想登上正式赛的舞台参加排名战,这整件事就是一大错误。」 消遣完自己,沙耶耸了耸肩说: 「我已经学乖,不想再被卷入怪物的争斗了,以后会安分守己地过下去,不会再好高骛远。」 沙耶接连不断吐露自虐与后悔,最后再以自嘲的笑脸打发掉一切。 以前充满热情与野心的那对眼眸,如今只留下无比冰冷的神色,让悠理看得不禁五味杂陈,却找不到什么安慰的话,只能以缄默回应。 「对了,话说你不是有急事吗?」 被沙耶一提醒,悠理猛地抬起头,想起当初的目的。 「对对对!沙耶学姊,请问你有看到雪羽吗!?」 「雪羽……?你说久远院雪羽吗?我刚看她一张脸白得像死人一样,走进高中部校舍的后方。」 「真的吗!?谢谢你,学姊!」 「……这么一说我才想到,你跟久远院雪羽从之前就有些传闻。」 沙耶狐疑地眯起眼。 「你们俩究竟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久远院雪羽与麻上悠理的关系——两人之间的牵扯,究竟该如何诠释? 「关于这点……我接下来正要去问个清楚。」 另一头,雪羽心想要是直接前往女生宿舍,一定会立刻被追上,因此四处游荡,不知不觉甚至来到高中部校舍的后方。 「雪羽!」 但——终究还是被追上了。 果不其然,悠理还是追来了。 刚才明明被那么明显地抗拒。 「雪羽!喂,雪羽!等等,你先听我说……」 「——说什么?」 雪羽停下脚步,转身说道: 「——关于你隐瞒的过去,我不是全都听过了吗?」 冰冷可怕的眼神,抹杀一切情感的低沉声音—— 要是不这样冻结心灵,她怕自己随时都会失控,因自己的情绪波动而号啕大哭。 「我已经认清你的真面目、瞭解三年前的真相、瞭解你获得『力量』的经过,也瞭解我母亲下落不明的事和你有很大的关系……」 半个月前,与榭莉雅那一战刚结束。 雪羽终于得到长久以来追寻的零星线索。 以出乎意料的形式。 以出乎意料的时机。 这个出乎意料的真相——被硬塞进她的脑海。 谁能料想得到呢? 这几个月来,与自己有无数来往的男子。 自己心目中,全世界最值得信赖的男子。 麻上悠理他——竟然会是『灾厄之黑魔女』。 寻觅已久的母亲,很可能早就死在他的手里—— 「……关于你失去记忆那部分,我一样没怀疑你。若是在过去,我也许会把那当成脱罪之词,但现在的我能够理解你那说法。简单说,当时的你就像是陷入我跟榭莉雅战斗时的那种状态,对吧?」 她轻描淡写地道出自己的想法与情感,口吻像是中立的第三者。 「你的说明与解释,我都客观地听进去,不带任何偏见或误解。」 那对冷若冰霜的眼眸,定睛对着悠理。 「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呢?」 「…………」 「难不成你还有事情瞒着我?」 「不……」悠理无力地摇摇头说:「我已经……没事可说了。我已经把知道的一切,毫不隐瞒地全告诉你了……」 「是吗?那么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 「……雪羽!」 悠理焦急迫切地说道: 「……我知道你原谅不了我,也知道这不是光靠道歉就能解决的……我不晓得该怎么补偿你,但还是想为你做点什么,知道虽然已经覆水难收,但还是想设法挽回……」 他无力却真挚的一番话,深深撼动雪羽的心。 (……我知道。) 获得骇人『力量』,相应而生的苦恼与恐惧。 对雪羽开诚布公,那份憨直与诚恳。 即使被自己抗拒到底,依然再接再厉的那份坚强精神。 这一切她都懂。 正因为懂——她才如此难受。 她瞭解麻上悠理是个怎样的男人,也因为对悠理太过瞭解,反倒让她伤得更深。过去累积的信赖与羁绊如今化为荆棘与锁链,紧紧勒住她的心。 「悠理,你……」 雪羽忍不住说了绝不该说的话—— 「你这几个月之所以亲近我……之所以缠着我,陪伴我——」 别再说了——她的心咆哮着。 但,雪羽并没有住口。 嘴里吐露的言语,以及心中高涨的情绪,全都阻止不了。 「——是因为,我的母亲可能被你误杀吗?」 悠理瞪大双眼,说不出话。 他彷佛绝望得目瞪口呆。 「邀我跟你一起买东西、陪我进行特训、祝福我排名战拿下二连霸、支持我寻找母亲,还有称赞我『强』,并且说愿意陪我一起变强……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 往昔记忆如同跑马灯般浮现脑海,闪逝并凋零。 那些鲜明耀眼的温暖回忆,如今色彩尽失,风化为灰。 「……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一切!」 诅咒般的哀呼,从雪羽唇间倾泻而出。 「你为我做的一切……就只是单纯的赎罪吗……!」 她由衷感谢,由衷思慕的悠理—— 原来他对自己的种种行为并不是来自好感,而是来自于罪恶感—— 「不是的!我是……我……」 悠理虽矢口否认,却说不出第二句话,只能任由雪羽继续吐露那近乎冷血的残酷言语。 「你刚说过『想为我做点什么』,那么你现在站在这儿说穿了——不就是赎罪吗?就因为觉得对不起我,你才会像这样沿路追来,不是吗?」 「……!」 悠理无话可答,紧紧握住拳头。这拥有毁灭世界之力的拳头,此刻看起来格外弱小。 雪羽扭曲嘴角,冷笑一声。 「悠理……我啊,一直以为你喜欢我……以为名叫麻上悠理的这个男人,是真心喜爱久远院雪羽……」 那是一张令人看得于心不忍的笑脸。 几乎与自残无异,充满自虐的讪笑。 「每次你称赞我漂亮可爱,我总是信以为真;看你津津有味地吃我做的点心,我心想今后也要再做给你吃;你为想进入骑士团的我加油打气,称赞我的实力——关于那些,我真的、真的很开心……呵、呵呵、哈哈……」 干涩的笑声,夹杂在言语之间。 「我还真是,像个小丑啊……根本不懂你在想什么,不懂你背负了些什么……只天真以为你是纯粹欣赏我,以为你对我有好感,在那边开心地自作多情……」 她如黄金般灿烂、像宝石般珍藏的诸多回忆——在悠理眼中,也许只是灰暗的赎罪日子。 这样的可能性,这样的忧虑,比什么都让雪羽郁闷。 (啊啊,我果然……) 接着——雪羽发现了。 在这最糟的时机、最糟的场面,察觉自己的真心。 (我果然,喜欢这个人。) 真正的。 无可救药的。 受他吸引、对他着迷、为他痴狂——由衷地喜欢他。 也因此,她才伤得这么重,心中淌着血吧。 在宛如身置地狱的情况下,察觉自己的情愫——这糟得不能再糟的经过,也同样磨耗着雪羽的精神。 「……请你,别再管我了。」 垂着头说完,雪羽转过身子。 「等、等等!雪羽!」 「别过来!」 即使身后传来追赶的步伐声,她一样没回头,只以呜咽声回了一句。 「……求求你。我已经,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复杂的内情、隐瞒至今的真相、对方的苦衷与信念,以及自己的抱负与恋心……各种因素剪不断理还乱,无穷无尽地塞满脑海,让雪羽的精神早已不堪负荷。 「以后别再跟我有瓜葛了。要是继续待在一起……我一定会开始讨厌你……」 她的话听起来就像是个赖皮的孩子——或者,是个对未知的恐怖感到害怕的孩子。 而带了泪声的这句宣告,足以让决心克服一切难关的悠理停下脚步。 雪羽离去,悠理不再追随,两人渐行渐远。 『一心想变强的少女』以及『莫名变强的少年』。 年轻的两人命运彼此纠葛,错综复杂到令人发噱。 尽管遭到扭曲的命运作弄,两人还是凭自己的意志前进——如今来到这道『鸿沟』之前。 鸿沟虽深不可测,但两人若想继续维系彼此的关系,就不能不跨越它。 一到上课时间,多数学生当然都开始上课。 但在女生宿舍前的那块空地中,社正和雷恩一起踢足球。说是这么说,其实也就只是腾出距离踢球互传着玩罢了。 雷恩动起娇小身躯,对着足球使劲一踢,但大概由于对运动不拿手,他踢球的姿势显得别扭,力道也没完整传递给球。 疲软的低速球往社的方向飞去——并且,滚过她身旁的草地。 「…………」 木然而立的社一副心不在焉,眼神焦点对着半空,对滚走的足球也毫无反应。 「社姊姊……?」 直到雷恩一喊,她才猛然抬起头回应: 「抱歉,我马上去捡球。」 一捡起掉到树丛边的球回到空地后,雷恩忧心忡忡地抬头瞧着她。 「请问……你怎么了吗?从刚刚一直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很抱歉,雷恩。难得有一起玩的机会,我却……」 「我、我完全无所谓啦,只是看到社姊姊这样,我有点担心……」 难不成——雷恩继续说道: 「是跟悠理哥哥有什么关系吗?」 他眼中的真心关怀,让社的表情微微一歛。 几秒沉默过后,她才一脸沉重地开了口: 「我……对悠理撒了谎。」 光碟的破解,其实早就完成了。 存在里头的实验资料、数据与研究结果,全都已经调查结束。 包括846号——自己的出生与功能等相关项目。 「……我第一次,撒了谎。」 出生至今,社不曾撒过谎。如同道具被人制造,如同道具被人使用的她,当初并没有所谓『撒谎』的概念。 自从离开辻十四郎,和悠理雪羽等人一同过生活后,她逐渐学会开玩笑之类的行为——但隐瞒事实并编造假话,这样的经验却是头一遭。 情急间,反射性地,她撒了谎。 她很犹豫,不知该不该对他吐实。 「……但这件事,不能让悠理知道。」 社虽然面对雷恩开口,却和自言自语没有两样。 「因为我不希望,再给现在的悠理更大的负担……」 她虽然没问过详情,但悠理显然有什么烦恼。最近这半个月,他乍看一如往常,却经常愁眉不展。 这件事不只不该告诉悠理,她也不想告诉悠理。她不想被他知道。 自己竟然是——如此骇人的怪物。 「要是……一切都是真的……我将是凌驾悠理之上的怪物。像我……这样的存在——」 平时带有水晶般无机光彩的闪耀眼眸,如今闪烁着不安与绝望。 只要生为人类,人人都是绝对的——过去的立足点如今遭到推翻,她感到自己的存在岌岌可危。 这不是夸大叙述,而是真真正正的精神分裂。 眼看就要被强烈恐惧压溃的她—— 此时一双小手搭上社的左右两肩。 「打起精神来吧,社姊姊。」 雷恩露出儿童般的天真笑靥说道: 「对了,我把孤儿院的院长老师教我的,恢复精神的咒语教给姊姊吧。请你先蹲下来。」 「好、好的……」 雷恩搭在肩上的双手一压,社虽感疑惑,但也跟着就地蹲下。 「跟我额头贴额头,许下『打起精神来~』的愿望吧。只要这么做,所有讨厌的事,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喔!」 雷恩边说边闭起眼,挺出自己的额头,于是社也跟着阖眼,将额头贴了上去。 社的嘴角微扬。她一点都不认为咒语能奏效,只是对雷恩那孩子气的体贴行为感到开心。 「打起精神来~」 额与额默默相触。 两人头与头、脑与脑一凑近距离—— 「——!?」 当社察觉有异,早就为时已晚。 剧痛、异物感——彷佛大脑直接遭人上下其手的寒意窜过脊髓。记忆、精神,甚至就连存在本身,都像正被人高速改写。但这彷佛全身被征服的错觉就在下一秒——断了线。 彷佛跳电般,辻社消失了。 这可不是什么精神分裂。 构成她意识的自我——就此泯灭。 「调教——完毕。」 少年脸上露出的,是充斥愉悦与疯狂的丑恶笑容。 那副让人本能地反感、毫无品德的笑容,就挂在前几秒还笑得稚气未脱的嘴角上。 纯真无邪的雷恩——无名的『他』忍着嗤笑所扮演的虚拟人格,就在这瞬间消失无踪。 「心情如何?846号。就如我刚说的,讨厌的事全都消失得一干二净了对吧?」 雷恩——不,『他』离开相贴的额头并问道,但社没有回应。 丝毫没有反应。 她已经不只是心不在焉的程度,而是彷佛连心灵都被粉碎,从肉体里烟消雾散。 「啊哈哈,真是完美。好久没像这样『调教』了,我还担心会不会出错,不过看来是搞定了。你也很高兴吧,846号?从今天起,你一辈子都不必再烦恼那些无聊蠢事了。」 对语带嘲弄的这番话,社依旧没有回应。先前因不安而闪烁的眼眸,失去了一切光彩。没有意识也没有温情,空洞的一双眼,就像是回到与麻上悠理相遇前的状态——甚至比那时更加冰冷,更无生气。 『他』满意地瞧着如今犹如傀儡的她。 「那么——既然演员都到齐,也差不多该开始了,毕竟我可没空再悠哉下去。」 『他』一踏出步伐,社也尾随在后。 「依阿道夫所言,黑瓜绯蜜似乎已经逐步找上我了,这可真教人意外啊。过去这半个世纪,从来没人察觉到我的存在,而她竟然靠臆测与妄想贴近真相……虽然被人嘲笑是历代『最弱』的团长,却依然乐在其中——看样子,她果然是跟我有几分相似。」 不过呢——『他』接着说道: 「那种水准也想叫做『最弱』,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小脸上的小嘴像是撕裂般咧开,露出卑劣的嘲笑。眼底巨大的自卑与嫉妒,化为熊熊的漆黑之炎。 「反正不管怎样,应该完全不需要提防那女人。我这笨到不行的人对上她那样的军师,不管斗志或是心理战都不可能赢得了——但我也没想过要赢,那就随她去吧……」 接下来,是时候泄愤了——『他』说。 并且,像是咏诗般继续念道: 「不敌风也不敌雨。 不敌夏暑也不敌冬雪。 没有健康身体,但却欲望过人。 总是动不动就生气。 见到他人不幸,总是悄悄嘲笑。 每天都想吃大餐。 对凡事总带有私心。 没弄清事情原委,就不分青红皂白地羞辱人。 老是健忘症发作。 希望有一天能住在摧毁城镇景观,剥夺邻居日照权的高楼大厦。 东边有生病孩子,只对其视若无睹。 西边有疲惫母亲,只当作事不关己。 南边有人快要断气,只庆幸不是自己。 北边有人吵架争执,只隔岸观火煽动。 不管黯阳天还是冷天,总是待在空调房犹如置身事外。 被人骂蠢蛋,便火冒三丈。 得不到赞美,就暗自不爽。 唯有他人的痛苦,是无上的幸福。 充满这些劣习的——我。」(注:此段改编自宫泽贤治的作品『雨ニモマケズ』。) 如同怨怼,如同诅咒。沉郁的字句里,回荡着对世间万物的嫉妒,像是要咒死那一切。 「那么首先——虽然这么做没有意义也没有目的,但就先毁了这学园吧。我虽然跟这里无冤无仇,不过呢……嗯,反正就是看它不爽。交给你了,846号——不对。」 『他』说: 「——我可爱的『反天使』。」 呼唤那名称的瞬间,一直毫无反应的社,微微抬起了脸。 空虚的眼眸,亮起冷冽且冷酷的光芒。 刹那间—— 她身上的学生服背部,由内侧撕裂并爆开。 ──────────────────────── 第三章 魔法学园的魍魉横行(Dragon Slave) 最先察觉异状的,是在户外演习的高中部学生。 他们正在进行两班联合举行的集团战斗实战演习。 演习场所第二训练场,里头设有各种障碍物与掩体,学生分成红白两队,互相攻城掠地。 由于只是在上课,只是场演习,学生们并没有真正厮杀。但为了替将来会遇上的真正实战做好准备,大家都聚精会神地打这场模拟战。 「唔喔喔喔喔!」 躲在暗处的一名红队男学生,咆哮着冲到外头,剑尖施展火焰系魔法,朝敌营发动奇袭。 他的任务,是成为声东击西的诱饵。队伍的计画是引出试图击杀他的敌人,再由后方待命的同伴狙杀对方。 担任诱饵的学生为了达成任务,使出华丽的魔法奔向敌营。 就在这时—— 「什——!?」 眼前突然开展的魔法阵,让男学生煞住脚步。 带有异常纹样的魔法阵,跟课堂上学到的术式结构上完全不同。 不久——魔法阵里掉出某样东西。 一颗绿色的球体。 外表是阴森的墨绿色,配上网状的纹路。直径约三十公分的这只球体并不是正圆形,而是带点椭圆的形状。 若要形容它的外观,也许像是颗腐熟的哈蜜瓜,但更像是一颗—— 「……蛋?」 男学生狐疑地眯起眼,手里的剑尖伸去,打算戳戳那不明物体。 刹那间——剑尖破碎了。 号称硬度远高过钢铁的魔导武装刀身,竟然像免洗筷般轻而易举地被咬碎。 「咦?咦、咦咦咦?」 男学生陷入极度混乱并向后退去。 因为在他眼前出现的——是一副爬虫类的双腭。 从绿卵里破壳而出的双腭,用强韧的尖牙与巨大咬合力,咬碎了他的剑。 继双腭之后,爪子也伸出卵壳,接着是前肢、鼻孔、头部、眼窝……各部位逐渐现形,最后是披着深绿鳞片的躯体与双翼—— 才不过几秒钟,巨大的绿龙从蛋里孵化而生。 身长起码十公尺的它,由于全身上下披着绿鳞,乍看就像只长了翅膀的鳄鱼。 但这身形健壮雄伟的巨龙——却有一点不太对劲。 它的双眼。 本应容纳眼球的两只眼窝,如今钉着黑色木桩般的东西,就像是被螺丝钉硬锁进里头,教人不忍卒睹。 「这、这是什么东西……?」 第一次看见活生生的龙,男学生差点腿软。 「藤、藤、藤堂教官?这该不会也是演习的——」 他的困惑与疑问突然中断。 无眼龙随便一挥,打中并击飞了男学生。像遭受卡车迎头撞上的力道,让他撞上墙壁昏了过去。 龙两只前脚挺到地面昂首咆哮,但那声音与其说是展现力量的呐喊,听起来更类似惨叫。 就像身受剧痛折磨,像是哭嚎悲鸣一般。 撼动大气的咆哮就像是起跑枪响,因错愕而一时静止的学生这下一哄而散,一边惨叫一边争先恐后地逃命。 而同个时刻。 与第二训练场相同的魔法阵,在学园各处现身,也同样生下腐熟哈蜜瓜般——无数的卵。 龙。 魔界的高阶魔族之一。 一般认为,它们的战斗能力不如魔女与吸血鬼——但,那只是以平均值或中位数比较出的结果。 天生拥有巨量魔力与《独创魔法》,并组成派系的魔女。 拥有不死特质与血液操控的能力,共建帝国的吸血鬼。 过去的两大种族为了争夺魔界霸权,各自凝聚为集团并且壮大势力,而相较之下,龙族大多是独自过活。 也因为这样,它们随个体不同,战斗能力也有明显的落差。 大多数的龙,实力都远不及魔女与吸血鬼。 但少部分长寿的龙,据说实力甚至在三大魔女与『鲜血皇帝』之上——然而经时光淬炼而累积起强大力量的龙,大多睿智且性情温和,不喜欢无益的争斗与侵略。 例如其中最长寿,被奉为龙族之王的基尔·弗埃,不追求扩展领土,也不曾主动与他人为敌。就连争夺魔界霸权的魔女与吸血鬼之战,它也同样置身事外。 在高耸入云的戴齐奥勒山脉上头,它就像看着孩子吵架的老人般,旁观着种种争端。 『龙王』基尔·弗埃。 据说鼻息足以吹毁一座山脉,振翅足以撕裂大地的这头传说之龙,已经不在『强弱』『胜负』的次元里,而是被魔界众生视为『天灾』,或者说是『环境』的一部分。 相较之下——突然在圣春学园孵化的深绿龙群,在龙族里或许算是脆弱的种类。 然而—— 就算在龙族里再怎么弱小,对人类来说依旧是个威胁。 无眼龙的实力应该跟几个月前和久远院雪羽交过手的黑龙——和露希雅创出的龙差不多。 换言之,那是连A级魔法使雪羽都无力单挑,得集结数十名骑士团正规团员才能讨伐的高阶魔族。 而这位阶的龙,目前学园里已经发现的数量,就有五十头之多。 不但如此,数量还在持续攀升—— 「——而降的雷之奔流。在宵暗里怒吼,划下白色爪痕!」 通往高中部校舍的红砖道,传来女性的威武咆哮。 咏唱响起的同时,御岛萌萌的鞭型魔导武装迸出雷光。白雷窜过绷紧的鞭子,在另一端缠住的龙颈上爆发。 雷击系魔法第五阶『白雷灼轰鸣(Thundervolt)』。 一次释出数百万伏特的雷击高阶魔法,透过萌萌手里的鞭子,打到敌人身上。 御岛萌萌的魔导武装《蛇尾猫(Cat Of No Tail)》是由无数钢丝层层编织而成的钢鞭,除了导电性极佳,加上钢丝彼此摩擦带来的静电,能提升流经雷击的电压与电流。 这是将魔力凝聚至极限,完美发挥魔法与武装特性的攻击手法。 无愧A级魔法使之名,御岛萌萌的拿手一击。 而肉身直接承受这大幅强化过的魔法雷击,龙的颈子如今—— 「……啧,该死的怪物。」 只见萌萌忿忿地咂了一声,抽回钢丝鞭。 白烟逐渐散去。 龙颈上虽然留下焦痕,却没造成致命伤。即使是日本分部里雷击系魔法造诣数一数二的萌萌,使出的雷击也没能突破龙坚韧的鳞片。 而受了攻击,巨龙转头朝向萌萌。眼窝刺上钉桩的异样面目,让萌萌心中恐惧与排斥油然而生。 「……看样子,果然不是我一人能搞定的对手。」 无数巨龙在校园出现的瞬间,在自己班上授课的萌萌立刻冲出教室。 为的不是铲除敌人,而是拖延时间。 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自己赢得了的对象,但她为了争取学生避难的时间,于是踏进战场。 「可恶!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与逼近而来的龙对峙,萌萌丢下这句话。 突然在学园内破壳而出的大量巨龙。眼球被刺进的桩子取代的无眼龙,每分每秒都在增加。这场面太过唐突,令人费解。敌人的目的与术式目前一切不明,甚至连是否有敌人在背后操纵都看不出来——这也有可能是某种事故或天灾现象。 而最没道理的是—— 「为何结界停摆了!?」 御岛萌萌喊出的话语,也是身陷学园混乱恐惧里的多数人所抱持的共同疑问。 圣春学园不单只是魔法使养成机构,同时也是降魔骑士团日本分部所在地,里头有许多重要设施,因此在防御方面也毫不马虎。 而其中最重要的——就是使用了『极大魔法阵』的结界。 圣春学园周遭随时都张设着退魔结界。 主要针对高阶魔族防御的强力结界,不只能抵挡外敌入侵,就连透过魔法术式进行的传送,也能完全阻断。 由于要是挡下一切魔力,就连学生也会被隔绝在外,因此魔法阵设计成只对高阶魔族起反应——虽然魔力降至人类水准的露希雅还是能够自由进出。而在『极大魔法阵』的加持下,一般认为结界防御力强大到就连魔女与吸血鬼都难以突破。 然而现在…… 理应有如铜墙铁壁的学园结界——却完全停摆了。 高阶魔族——龙接二连三,如入无人之境似地传送而来,而学园不只结界,就连其他迎击机制都失去作用。 (……也就是说,『极大魔法阵』本身也停摆了吗?) 萌萌举着钢丝鞭,咬牙切齿。 『极大魔法阵』运作不良。 这也代表了——圣春学园作为基地据点的防卫能力,等于失去了将近七成。 (可恶!这些学生真的有办法平安避难吗!?) 身为成人与教职员,面对前所未有的学园危机,萌萌会担心学生安危,说起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由结果来看,那恐怕只是无谓的烦恼。 「——咕、哈啊啊!?」 萌萌才稍微——往后瞥向学生们逃离的方向,巨龙一个摆身甩尾,圆木般的龙尾朝萌萌挥了过来。 她下意识地举起双臂试图防御——但毫无意义。 这一击打得她向后飞去,撞上山路旁的大树才停下。 排除阻碍的巨龙,刺着钉桩的头部微微痉挛,像是受到什么控制般试图前进—— 但缠在它脚上的钢丝鞭,不让巨龙踏出脚步。 「……你想,上哪去……」 萌萌嘴角淌着鲜血这么说。力量可达数吨的龙尾一击造成重伤,她已经站不起来,却还是操纵着手里紧握的武器,对龙施展攻击。 怒瞪的双眼,闪烁着崇高的觉悟。 「该死的怪物……!你的对手,是我……」 倒卧在地的她说出的,就只是可悲的大话。 学园里的龙如今多不胜数,光是档下这区区一头,对大局也毫无影响。 但——萌萌坚持战斗。 她不惜赌上性命。 只为了多争取时间,哪怕只是一秒钟。 只要能多救一名学生—— 「我的学生……你连一根手指头都休想碰到!」 萌萌一声嘶吼,扶着颤抖的双膝站了起来,手掌紧紧握住阻止龙前进的鞭柄,将仅存的所有魔力注入武装。 (插图006) 她高洁凛然的战嚎,恐怕并未传进龙的听觉器官。 龙连头都没回,就只是机械般对声音起反应,再次扬起尾巴。 先前如鞭甩来的巨大龙尾,这次改为突刺攻击。化为巨矛的锋利尾尖,呼啸着逼近萌萌。 犹如大型弩炮的雷霆一击。 萌萌即使身处巅峰状态——不,就算有十名与萌萌实力相当的人,恐怕不但无法招架,也躲不开这一击。 龙的巨躯施展的所有攻击,全都带有一招毙命的威力。 「……可恶。」 萌萌不甘心地撇下一句,为自己的无力痛悔。 一阵轰然巨响。 刺击的余波震出狂风,扑上并吹过萌萌的身躯——但致命的尾尖却并未穿透她。 因为那名突然现身的男学生,挡下了龙的一击。 他别说只伸出一只手——甚至只用了一根食指。 「……麻上!?」 萌萌因惊愕而目瞪口呆。 眼前现身的,是她班上的男学生。 他是今年春天才来的转学生,也是个被判定为『D级』的问题学生。萌萌甚至认为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天两头为他上补救教学。 而这样的他——竟然把A级的萌萌捱了一下便身受重伤的龙尾一击给挡下了,甚至轻松得像是接住纸飞机那么轻而易举。 「结果我的手指还是被它碰到了,不过一根手指而已,你应该不介意吧?萌萌老师。」 听悠理开玩笑地问,萌萌无言以对。 「咦?你今天怎么没要我喊你『御岛教官』啊?没听到你这样吼我,感觉好像哪里怪怪的。」 「…………」 「喔,对了,抱歉最近跷了那么多课。呃……因为某些个人因素,该怎么说呢,我就是没什么心情——」 「麻上……你真的是麻上吗?这究竟,怎么一回事……?」 「呃~不好意思,我看还是先打倒这家伙再聊吧。」 「……少说傻话了,那家伙可是龙,不是你能够——」 不等萌萌说完,悠理就采取行动—— 只见他抓住先前以食指接下的锐利尾尖并使劲一扯,庞大沉重的巨躯顺势腾空而起。 像是钓鱼般把目标拉过来后——他一拳打上龙的鼻头。 平凡的一拳,只靠腕力挥出的右直拳——至少,萌萌看到的是这样没错。 看似没什么的一击——只见龙的头部先是狠狠凹了进去,而惊人的劲道继续传导,从头部到颈部,再从颈部到躯干,这只龙就像通风管那样整串摺叠了起来。 长度剩下一半的巨龙失衡倒下,把大地震出地鸣。头部硬生被塞进体内的龙,再也没了动静。 「嗯~?以这尺寸的龙来说,也未免太轻盈脆弱了。看来这家伙不是野生的……?」 相较于只能在它颈上烧出焦痕的御岛萌萌,悠理对龙的感想竟然是『轻盈』『脆弱』。 极端违背常理。 彻底跳脱常轨。 萌萌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他补考,却每次都考不及格的这名问题学生——竟然把她应付不来的巨龙给一击歼灭了。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你这人到底是……?对了,之前排名战那场比赛,记得你当时也闯进擂台……」 「我就是我啊。」 萌萌口吻依旧纳闷,但悠理轻轻耸了下肩说: 「人家说愈傻的孩子愈可爱,而我就只是被萌萌老师你盯上的一名可爱学生罢了。」 「…………」 惊愕溢于言表的萌萌隔了一会儿,浮现无奈的苦笑。 「……哼,我可从来不曾觉得你可爱就是了。」 「哈哈,老师你这样讲,害我好受伤啊。」 悠理轻轻笑了笑,随后歛起表情。 远方传来的,是龙的咆哮与众人的惨叫。 「看来现在可不是抬杠的时候。剩下的话等改天再说吧,我先去其他地方帮忙。」 「我等身体好点就立刻过去。」 「可别太勉强自己啊。」 「我怎样都无所谓,就是不能让学生这样勉强自己。」 面对依然本着教师职责说话的萌萌,悠理只好以苦笑回应: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老实说,我也正打算稍微发泄一下。」 说完,他转过身子一蹬,在学园内拔腿奔驰,寻找下一个敌人。 从该守护的女性面前离开的他,如今眼神无比冷漠,像刚经历一番冰冽彻骨的风吹雨打。 「……虽然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但竟然挑人情绪正低落时闹事,可真是会选时间啊。」 既然这样,那就难得闹他个天翻地覆吧—— 『世上最强』的少年如此喃喃说道,在化为龙窝的学园里奔驰突进。 尽情施展自己的异端之力。 猎杀巨龙。 穿梭战场。 由于『极大魔法阵』停摆,学园内多数人深陷绝望,面对龙这种可怕的高阶魔族大军,理所当然地只能畏惧,只能没命地奔逃。 那样的怪物不可能赢得了。 这间学园已经完蛋了。 人人都抱着这样的念头,不只恐惧与绝望,甚至渐渐豁达看开了。 但——他们并不晓得。 名为麻上悠理的『世上最强』——面对龙群也能不费吹灰之力赶尽杀绝的绝对强者,就在这间学园里。 而且,他们还忘了。 面对龙这样的未知威胁,他们一时忘了—— 半个月前的排名战。 目击那一幕的——那些万夫莫敌的英雄豪杰。 ──────────────────────── 第四章 七天骑士(Seventh Heaven)的狂乱盛宴(Carnival) 「啊、啊、啊啊……」 「这……不会吧?」 来到中庭避难的学生,表情全都被恐怖与惊愕给占据。 紧急避难警报一响起,缺乏战斗力的C级以下学生,一齐赶往附近的地底避难所——却在途中遇上龙。 龙群堵住他们的去路,在另一头横行。 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早有计画的妨碍,对学园的紧急避难路径瞭若指掌一般。 「怪、怪物……」 面对强大至极的力量,学生们茫然而立,从心底产生战栗。 但令他们恐惧的,不是远比人类高大的巨龙。 而是只身打倒群龙的一名青年—— 「哈哈哈哈!算你们走运,小日本鬼!」 站在倒地巨龙背上的青年放声高笑,没戴眼罩的那只眼,看着中庭里僵成一团的学生们。 「要是本大爷不在学园里,你们小命早就没了。好好感谢那该死的上帝,让你们有幸听见本大爷的现场演奏。」 七天骑士第五席『破坏者』维维安·维肖斯。 这名瘦过头的青年亢奋地嘲笑完后,跳下肉体由内侧遭破坏的巨龙背部。 在他手里的,是把黑白双色的弦乐器,上头有四根弦,看起来像是电贝斯,形状却比一般尺寸要来得更大更扭曲。 「不过臭蜥蜴,你可就不走运了,哈哈哈!」 跳到地上的维维安,带着嘲笑踢开龙头。下一秒,龙微微抽动,拖着遭破坏的前脚,试圆撑起巨体。 「啊啊?怎么,谁准你复活的?」 维维安脸色一沉,左手压住琴颈,右手做出钩型并拨向四弦—— 但比他快一步的无数箭矢,射向龙的头部。 霰弹枪般的利箭风暴,粉碎了插在它眼窝上的钉桩,于是龙就像电池没电的玩具般,再也没了动静。 「哎唷~维维你真是的,在敌人确实断气前,不可以掉以轻心啦~」 一道歌声般欢愉的嗓音从高处传来。 一位带有独特尖耳的美女,站在高中部校舍的屋顶,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长弓。 七天骑士第六席『不速者』雪露莉·菲·米伦·克拉伦。 「再说,你干嘛吓这些小朋友呢?要是不和颜悦色一点,他们岂不是很可怜吗?笑一个笑一个~」 雪露莉从屋顶纵身一跃,悄然无声降落地面。 接着,她摆出天使下凡般的笑脸并挥挥手,可惜被龙攻击的学生,脸颊依然因恐惧而抽动着。 「哎呀~真伤心。」 「看来你恶劣的本性被他们识破了。」 「总比维维你这样毫不遮掩要来得好多了~」 两人边拌着嘴,雪露莉一边看着倒地的那些龙。 「这些家伙身体结构跟一般的龙不同,要害也不一样。要攻击的话,就锁定那一看就像是弱点的钉桩吧。那两根钉桩,就像是它们的指挥塔一样。」 「瞄准那两根像蜗牛触角一样恶心的钉子吗……也就是说,它们就跟你那『凶杀马戏团』的魔仆一样吗?」 「嗯~其实不太一样喔。我的魔仆体内埋了许多用来控制它们的东西,但这些家伙完全相反,有人为了让它们『失控』而对她们动手脚。」 雪露莉眯起眼,分析碎裂的钉桩残骸。 「看来它们的脑子随时承受着剧痛,被逼得陷入疯狂,那么也难怪它们会这样捣乱了。我看它们应该心里都在想,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口气虽然轻描淡写,但这女魔族的眼里却带了复杂的同情。 而维维安不知是察觉那点,还是根本就不在乎,不带伤感地随口换了个话题: 「所以——既然怎么看都不像是意外或天灾,那么这场骚动到底是谁搞出来的?」 「关于这点——」 雪露莉扶着下巴沉思。 「这种能到处产出龙蛋的术式……我记得是罗伊兹设计出来的。」 「那个家里蹲设计的?」 「我在制作『凶杀马戏团』时,跟罗伊兹讨论了不少事。他说他曾经用魔界带回来的龙卵做了不少实验,后来也成功造出孵化出来的那头龙的复制体。」 「复制体……这么说来,这些家伙每一头的身体跟鳞片的确都长得差不多。」 「罗伊兹他想过怎么把那些复制龙应用在战斗上,不过后来因为寿命太短,无法完全控制……总之遇上许多问题而放弃研究。」 「这我可就不太懂了。不管它们寿命短不短、能不能控制,复制龙都能充分发挥战力啊。只要复制一大群,扔到敌方阵营里不就行了?」 「可是罗伊兹认为那样太可怜了,不喜欢做那种事情。」 「啊?魔族这玩意哪有什么可怜不可怜的。」 「因为罗伊兹他最喜欢魔界了嘛~」 维维安虽不以为然,雪露莉提起此事倒是挺开怀的。 「不过——现在这场面,看来就是罗伊兹的研究心血,以罗伊兹最讨厌的方式应用的成果。」 「——也就是我们当中有叛徒吗?」 「是的,而且既然能抢走七天骑士第四席的罗伊兹的研究心血,对方应该也是位高权重的人。」 「呵呵,这可不好笑,看来这垃圾组织也差不多要踏进棺材了。」 维维安讥讽的笑声刚响起——两人瞬间跃离原地。 零点一秒后——一个巨大气弹落到两人原先所在之处,把地面刨出像是被轰炸过的大坑。 这是风裂系第五阶魔法『暴龙风炮球(Aero Breath)』。 由风之驾驭者放出,将大气压缩而成的气息。 一头新的无眼龙现身,四只脚在大地上辗出声响。 「看来揪出叛徒的事只好等晚点再说了,我们现在得优先保护这群可爱的小朋友才行。」 雪露莉踏出轻盈的脚步落地后沉吟道。 「唉~阿道夫回本部去,还真是失策呀~虽说是复制品,但龙毕竟是龙——要一边对付它一边保护一群小累赘,实在是很难施展拳脚呀~」 「哼,老子有什么义务要保护这群废物小鬼?要是自称魔法使,这种时候就该自立自强,拿出骨气来给人瞧瞧。」 维维安冷冷说完,将手边的弦乐器挪到定点——在自己施展演奏最顺手的位置摆出架式。 青年残虐的眼瞳,对准下一名受害者(听众)。 在中等部校舍附近的避难通道—— C级以下学生占大多数的中等部全员也同样开始避难——但就跟其他避难所一样,龙群就像是早知道避难路线般,堵住了通道去路。 遭到巨龙包围,中学生们这下无路可逃。 然而被逼至穷途末路的他们一脸上却没有绝望。 众人满怀期待的殷切眼神,集中在一名少女身上。 她有着亮眼的金发,装饰着大朵蝴蝶结。 穿着披罩全身的漆黑披风。 以及——白光内蕴的獠牙。 拥有尖牙的少女,在三头龙之间穿梭,从蝙蝠般开展的披风内侧撒下血液。红宝石般鲜红的体液飞跃、蠢动、狂舞,愚弄着龙群。 像拥有自我意识般飞溅的血液,从巨龙的鼻腔、口腔等缺乏鳞片保护的部位侵入体内—— 「除非派出『龙王』,否则你们根本不是榭莉雅的对手。活不到百年的幼龙,怎么可能赢得了被鲜血所诅咒的『鬼』。」 语带自嘲地说完后,榭莉雅停下动作。 她将展开的披风一收起——体内受创的三头巨龙也相应倒地。 隔了一下下,身后响起欢呼声。得救的国中部学生们个个欢天喜地,其中不乏榭莉雅的同班同学。 「……真是群现实的人。」 看着他们,榭莉雅无奈嘟哝着。 排名战一过,周遭人们也一天天疏远她。 当初被视为高材生,堪称班上大红人的她,一暴露出本性与真正实力,也就此被当成异端怪物,成了同学们避之唯恐不及的对象。 但榭莉雅不难过也不生气,只当这是自作自受,是自己咎由自取,坦然接受了这微不足道的歧视与迫害。 只没想到现在—— 几小时前还心怀恐惧地看着自己的那些同学,如今眼神却像是面对英雄或救世主般崇拜。 看来所谓的见风转舵,指的就是这么回事了。 「算了,无所谓。」 即使是不折不扣的见风转舵,榭莉雅也欣然接受。 她也希望能帮上学生的忙,为学园贡献些棉薄之力。 半个月前——榭莉雅为了一己之私,对学园留下不可磨灭的爪痕。 露出丑陋真面目的她,也间接伤害了其他人,不少人因为目睹当时的榭莉雅而身心受创。 她知道自己永不得赦免,但还是尽可能地为自己的行为赎罪;虽然知道这么做只是自我安慰,但就是想偿还自己的罪愆。 她想勇敢面对自己的罪过。 就像自己敬爱的哥哥那样。 「来吧,我亲爱的同学们,尽情欣赏榭莉雅高贵而丑陋的身影。假扮人类并欺骗众人的罪过,就让榭莉雅在这里偿还吧。」 榭莉雅带着高贵的自负这么说,尽管她自我挖苦的玩笑口气,听起来有些装腔作势。 她将披风展开,像守护同学们般——朝龙之大军亮出『獠牙』。 将中庭里成群的龙扫荡一空后,维维安与雪露莉转移阵地,寻找接下来的目标。 被抛下的学生如今正犹豫着,不知该继续避难,还是暂时按兵不动比较好——而就在这时,他们的学生证发光并震动起来。 在紧急时刻,学生证可充当通讯器材。 『各位学生午安,大家今天过得还好吗?』 从学生们掏出的学生证中,传出与眼前场面格格不入的悠哉问候。 『——好吧,看来这句应该是白问的。相信各位同学目前正在体验此生最绝望的一刻。』 轻柔婉约的口吻,说的话却是雪上加霜。 而大家早就知道,学生证里传出的是谁的声音。 『是的,就如各位所知,我是降魔骑士团团长兼圣春学园校长——黑瓜绯蜜。』 那道声音就像是看透学生们的心思这么说。 『接下来,我将透过学生证的通讯功能,向全校学生发表演说,将各位目前的状况,以及接下来的事通知各位。』 几乎所有学生都凝神倾听团长的话。 『相信各位只要看看周遭就能一目了然,圣春学园目前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无限增生的龙、停摆的学园结界……我已经派调查小组前往极大魔法阵,但由于半途被龙阻挠,结果并不乐观。』 她和蔼的口气,逐渐变得凝重。 『我想大多数学生应该正在进行避难程序,但向各位报告坏消息……地下避难所以及通往避难所的通道,全都被龙占据而无法使用。除非想葬身龙腹,否则劝各位接下来别再依循避难程序行动。』 听她道出令人绝望的事实,学生们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完美的拦截方式……我想敌人恐怕熟知学园的地理位置与避难程序,不只想捣毁学园这地方,就连里头的人才也打算一起消灭。』 「……我、我、我们该怎么办才好?」 「避难所无法使用……不会吧,你是在开我玩笑吗!?」 「救救我们啊,团长!」 学生们激动地对着学生证喊话,而听了他们的呼喊—— 『请各位放心。』 绯蜜胸有成竹地回应道。 『幸好,目前学园里有「好几名」实力不输给龙的怪物,而他们正为我们铲除这些本应派出师团才得以扫荡的巨龙。』 听了这样的说明,学生们面露安心—— 『然而……敌人毕竟为数众多,他们虽然终能排除龙群,但我方也将付出相对的代价。光凭他们几人,不可能保得住所有学生。』 绯蜜想表达的意思,学生们也明白。学园内有能够单枪匹马迎战龙族的高强战士,毫无疑问是不幸中的大幸。 然而他们能达成的任务,就只是扫荡歼灭,而不是戍卫镇守。要想守住学园内无所不在,数量破千的人们,简直是天方夜谭。 敌人由内部发动侵略的那当下,牺牲就已经无可避免—— 『——因此,我有一个提议。』 大势已去的绝望感眼看就要传染开来,但绯蜜用意想不到的开朗口吻这么说: 『请各位同学,一起合作对抗巨龙吧。』 学生们的头顶瞬间冒出巨大的问号,「啥?」「啊?」之类的错愕声在学园里此起彼落。 『要是顾着逃命自保,被逼死也只是时间问题,那么就只剩挺身战斗一条路了。来吧,让这些可憎的龙知道各位不是好惹的。我接下来也会用这通讯工具,尽最大力量协助各位——』 「开、开什么玩笑!」 其中一名学生,忍无可忍般咆哮道。 「你要我们,跟那龙对打……?我们这些学生哪可能打得赢!」 「就、就是说啊!校长您太强人所难了!」 「我、我、我可不想白白丧命啊啊啊!我、我……」 从那一吼开始,学生们纷纷发泄疑虑与不满。团长下达的荒唐指示,让每个人强烈反弹。 然而,绯蜜依旧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度。 『请你先冷静一下,二年六班的药师丸冬儿同学。』 接着,她开口回应一开始出言抗议的学生,一字不差地喊出对方名字。 『我并不是在开玩笑。冬儿同学你最拿手的,将火炎系集束射出的战法,到时将会是强大的武器。只要能避开披上鳞片的部位,打进口腔、鼻孔、或是钉桩刺上的眼窝深处,至少能造成一些伤害。这时机虽然不好抓——不过别担心,到时听我号令即可。』 「…………」 那名男学生——药师丸冬儿哑口无言,绯蜜则继续说下去: 『三年六班的幸村枫同学,我并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喔。受召唤而来的这些龙虽然被人动过手脚,但我们晓得它们是有痛觉的。枫同学你最近终于练熟的「迅雷爪鞭(Lightning Whip)」如果能打中支撑龙全身重量的后脚脚尖,龙就会因疼痛而失去平衡并露出破绽。你要是能担任后卫,负责支援并扰乱敌方,就能有效降低前线所受的伤害。』 再接着—— 『我可没打算让你白死喔,一年八班的汤岛孝荣同学。我打算让你担任运送魔导武装的后勤兵。对武器瞭若指掌而被大家称为「走路军火库」的你,一定能为大家挑选出最适合对付龙族的装备。』 她侃侃而谈的一番话,让学生们哑口无言。 也难怪大家会讶异了。 她刚刚喊出名字的——全都是称不上优秀,没没无闻的学生,别说是排名战,平常在课堂上也毫不起眼。像这样的学生们,她是如何晓得他们最近学会的魔法与日常习惯—— 「为、为什么校长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冬儿同学,你怎么问这傻问题呢?』 绯蜜得意洋洋地说道: 『这里可是我的学园,那么认识自己学园里的所有学生,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为人师表恨不得能办到的事,她却说得轻描淡写。 『在我的学园里没有人是无名的龙套角色,大家都努力拼命地为自己而活——而见证学生们的发展,正是我身为教育者的使命与骄傲。』 她的口吻愈说愈像是发表演讲。 『我——比你们每个人都来得认识你们,自认把你们现在与未来的战力看得一清二楚。』 语调也益发慷慨激昂。 『实际上,我对你们无所不知。不管是初恋对象还是目前交往的对象,甚至从初经的年纪到昨晚自慰的次数,没有我不知道的!』 『…………』 『……啊,开、开玩笑的!对不起,我吹牛吹过头了,我当然不可能连那些都晓得!我、我说的是真的喔!』 发现全校学生这下脸上全挂满了傻眼的黑线,绯蜜连忙改口道歉。 接着,她清了清嗓子继续说: 『嗯嗯!总之——请大家跟着我的命令作战。就如先前说的,我会尽最大力量来帮助大家。』 再三叮嘱完,她又语带挑衅地撇下一句: 『身为校长的我已经说要尽力帮助大家了,各位究竟是还有哪里不服气呢?』 学生们顿时窜起一阵寒意。 黑瓜绯蜜——执掌兵符。 这拥有过人的智谋与指挥能力,靠着司令官的才干跻身团长大位,历来『最弱』的团长。 被人讥称为『驯人师』的她。 接下来将会——驯使众人。 『才这么一点劣势,各位完全不必灰心。若各位愿意让我来下这盘棋,我将带领大家反败为胜,而且一个弃子都不会有。』 绯蜜的话里,充满绝对的自信。 『所以各位同学,要是不想死,就把一切交给我吧。』 乖乖效忠于我。 乖乖任我使唤。 她的话里弥漫着——天生的统治者才得以拥有的风采与威严。 由团长下达的『绝对服从令』。 说得难听点,这简直是把学生们当成傀儡。 但学生们没有任何人抗议或谴责,甚至个个情绪激昂。 因未知威胁而瑟缩颤抖的学生,如今一个也不剩。 只剩近似盲信的斗志,填满了辽阔的学园。 若要打比方,这就像是『卒』升级为『车』。 或者说,『士兵』进阶为『皇后』。 实力弱小的乌合之众——这些平凡学生就在这个瞬间,化身为战斗能手。 悠理的『暴力』。 榭莉雅的『血液』。 维维安的『独奏』。 雪露莉的『射术』。 以及——绯蜜的『指挥』。 陷入空前危机的圣春学园——如今拿到了能够突破僵局的一手好牌。 这是足以弥补极大魔法阵停摆的缺口,扎实且豪华的阵容。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该属『暴力』与『指挥』这两者。 在『暴力』化身的麻上悠理眼里,现身学园里的复制龙,就只是一无所长,不值一提的小喽啰。 其实群龙里有唯一一头,远比其他龙都要强大的头目角色,但悠理并没发现对方是头目,连同其他龙群以一击送上西天。 接着——关于黑瓜绯蜜。 她的『指挥』,能够拯救光凭『暴力』守护不了的人们,甚至将其转换为战力。 这卓越的指挥能力,的确是无愧其『驯人师』之名,而龙群的数量,也一点一点逐渐减少。 学园虽已化为龙巢,但有了这些强力的手牌,战况也出现转机,人类这方渐渐开始占上风。 一切都顺利得耐人寻味。 全部都——一如『他』当初的计画…… ──────────────────────── 第五章 最强骑士的颠覆革命(Rebellion) 『极大魔法阵』运作失常的这件事,麻上悠理似乎有些头绪。 「……嗯?喔唷唷。」 被挥落的庞大龙爪正中脸部,害悠理唉了一声。由于心思全放在其他事情上,害他一时疏于回避攻击。 彻彻底底的大意。 然而——悠理脸上毫发无伤。 这也就罢了,攻击他的龙爪甚至因此粉碎,动手的龙也发出哀号。 原本连魔法强化过的武装都能轻易劈碎的龙爪,对上悠理不自觉地披在身上、对他而言『微弱』的魔力,可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不行不行,看来我得边想边动手才行。」 但嘴上说归说,他却毫无专心应战的意思,依旧是边想事情边不加思索地击退龙群。 不管实力落差有多巨大,这举动也未免太过轻忽,太过瞧不起对手。 但实际上,他应付得并不轻松。这都是因为思考限制了他,才让他的战斗变得如此敷衍。 (……学园结界一看就晓得并未启动,而根据刚刚学生证里传来的资讯,『极大魔法阵』本身就已经停摆。看来,这果然是——) 约两个月前—— 悠理为了调查某事,来到学园的最深处。 学园最深处——也就是『极大魔法阵』的中枢。 该案的主谋,是黑魔女党的干部·辻十四郎。 而负责为他开路的人—— (社……) 当时的社,突破各种森严戒备并潜入学园最深处,甚至对里头布置的结界动了手脚,再用正常情况下无法使用的转移魔法符将十四郎召唤至学园内。 只要她这潜入任务的行家出手,要将学园化为这般地狱,也是办得到的事—— (不对!社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为了挥散心生的疑虑,悠理将手用力扫向一旁。 像是情绪暴躁的人会做的这个捶墙动作,一击就打飞了两头龙。 「……喔喔,原来它们就是这区的最后两头了吗?」 一回过神,发现周遭敌人一个不剩,悠理即刻赶往他处。 他带着那像是消化不良般,鲠在心头的抑郁,为了降低灾害而持续奋斗。 为了寻找接下来的战场,悠理来到附近的高层研究大楼,沿着外墙的突起,蹦呀蹦地上到屋顶。 「哇~还真是热闹啊。」 立于屋顶边放眼一望,悠理看得发出感叹。 学园里,到处都进行着战斗。 战斗——是的,战斗。底下发生的既不是逃窜也不是追杀,而是不折不扣的防卫战。 「真想不到……一般学生真的挺身应战了。」 组成队伍,以人数优势迎战巨龙的学生们,那井然有序的行动一点都不像是临时成军。 「该说我们伟大的团长带领有方吗?」 悠理酸溜溜地念着。 在战场穿梭的学生们,透过学生证接收黑瓜绯蜜下达的命令,但悠理的学生证除了一开始那段活像是演讲的连络外,之后便再无动静。 这是因为她一开始就没指望悠理吗? 还是因为就是指望悠理,所以才放牛吃草不管他呢? 「……七天骑士里那个叫雪露莉的大姊,跟那个维、维、维什么的小子,他们两人顾的地方应该轮不到我操心。国中部有榭莉雅在,也暂时是没问题……」 他尽可能望向远方,寻找该去的战场。 「喔?那边那个……该不会是佐贝清玄学长吧?喔喔~不错耶,竟然表现得像是部队队长一样。想不到那学长竟然也有大显身手的一天……我还以为他又会跟之前一样两下就打输了。」 这番话虽然失礼,但佐贝清玄一反悠理对他的评价与期待,表现相当亮眼。 排名第二的头衔,看来并不是浪得虚名。 除了他,其他排行榜的前段学生,也带领临时部队迎战群龙。他们大家除了没打过龙,恐怕也都是头一次跟魔族交手,却都有意想不到的好表现,一点也不像是初试啼声。 这一切,也是拜黑瓜绯蜜的『指挥』之力所赐吗? 「……咦?」 看着那些学园排行榜前段学生的战斗,悠理突然想起一件事—— 没看到。 该在战场上的人,却遍寻不着。 悠理眯起眼凝视,却还是找不到。 找不到那头乘风飘逸的黑发,看不到冰晶般优美的武装。 跻身上位的学生们无不大显身手,以证明自身排行的意义与价值——却独缺立于关键顶点的学园才女。 「雪、羽……?」 昏暗的空间里,响起节奏规律的轻声。 通往司令室的宽阔长廊,拥有与外头截然不同的静谧,即使微小的脚步声,听起来也格外清晰。 七天骑士第一席。 『胜利者』阿道夫·巴尔扎。 在官方记录上已经于昨日返回梵谛冈总部的实战部队总队长,正前往圣春学园深处的司令室,也就是黑瓜绯蜜正在里头忙着指挥,团长专用的司令室—— 「…………」 在对学生的通话里,绯蜜为了以身作则鼓舞士气,从头到尾从容自若,但实际上的她,精神却颇为紧绷。 她必须在瞬息万变的战场里,即时操控大多缺乏实战经验,也未经事前演练,数量超过千名的学生。 而且,不能有任何弃子。 这盘棋要求的,是犹如细线穿针的细腻度,以及相当于超级电脑的运算能力。 她将能够读出世间万物的《剧中剧》利用到最大限度,掌握战况并透过司令室里的设备,对上千名学生个别下达指示。 这是唯有她能办得到,超越人智的神乎其技。 幸亏有绝代军师的努力,学园才得以勉强撑住。 是的,勉强撑住。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一切都是为了,接下来的一瞬间—— 包括失去『极大魔法阵』、无数龙群现身、看似凭空出现大闹学园的巨龙,以及学生的避难路线被精准截断。 一切——就只是为了营造出让黑瓜绯蜜不得不全力指挥的场面。 「…………」 阿道夫默默前进,脚步没有迟滞,神色没有松懈。 眼眸,更是毫无迷惘。 蕴含坚定觉悟的目光——对准了脚步的另一头。但—— 就在距离司令室只剩数十公尺处,他停下脚步。 杀气。 毫无掩饰之意的浓烈杀气、猛兽般的凶猛斗气,双双化作实体压力,挡下阿道夫的脚步。 「——她没把我派去外头群龙狂舞的乐园,而是叫来这里待命,我还以为她是想逼我宰了她……不过看样子,待在这里还真是正确的选择。」 杀气腾腾现身的,是一名扛着长刀的少年。 身高不高,脸蛋带点稚气的他——眼神却是异常狞猛。 像是要射杀一切的视线,刺穿阿道夫的双眸。 「这才是顶级的猎物,那些空有大块头的爬虫类根本没得比。」 「……一王。」 阿道夫眉头微蹙开口: 「为何你会在这儿?」 「若要问为什么,这都是里头那女人的命令。」 一王用长刀刀尖指了指自己背后。 「这几天,我一直负责当黑瓜绯蜜的保镖,因为那女的最近成天莫名其妙嚷着,说有人想暗杀她。」 「…………」 「我本来心想『这家伙到底在自作多情些什么,难道是因为快要年过三十,精神崩溃了不成?』……没想到暗杀者真的出现了,那女人的第六感确实让人佩服。」 「……若要派人暗中护卫,你的确是最适任的人选。不只拥有力量,加上平常总独来独往,就算突然消失也没人会起疑——但我不懂的是,你可是加木原一王,从来不会接受任何无关厮杀的任务,这次竟然会答应当她的保镖。」 「老实说,我也觉得自己接了个无聊任务,这几天闷到简直就要疯了,甚至还被迫看她更衣入浴,每次都心想,何不一刀斩了那女人的脖子。」 但是——一王放下长刀架到身旁说道: 「但那些郁闷,全都在此刻消失了——阿道夫·巴尔扎。」 嗜血猛兽的瞳孔,锁定眼前的猎物。 「呵呵,呵哈哈哈哈!啊啊……真是求之不得啊。能让我放手一搏,尽情斩杀的那名刺客,竟然就是你……状况要扭曲到什么程度,才能造就如此大快人心的一幕……」 稚气犹存的少年脸庞,露出欣喜若狂的笑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办法不当那女人的走狗。」 阿道夫闭了一会儿眼,随后极度不悦地开了口: 「……你这桀傲不逊的狂犬,竟然被驯养到这种地步。」 「只要有谁肯给我饲料,我好歹也是会摇摇尾巴的。」 「一王,你没搞懂事情的严重性。那女人——实在太过危险了。」 阿道夫眼带诚恳地说道: 「无可救药的修罗、厮杀与战乱之子加木原一王,却遭人这般任意差遣——你被她『驯服』的事实,正印证了她的危险与异常。一王,那个女人,并不如你所想的那样。」 说到这儿,他松开垂放着的双拳,张开双手证明自己并没带武器,也没有敌意。 「降魔骑士团里……藏着你所不知道的黑暗内幕,我不能让黑瓜绯蜜继续执掌领导。她试图掌握全世界的那份自信与傲慢,迟早会招致人类灭亡。一王,把我的话听进去,那么你就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该——」 一闪。 阿道夫颈子先前所在之处,飞来一记音速斩击。阿道夫提早一瞬间后退并避开长刀,而追击之刃随后怒涛似地涌上,但一样被他以千钧一发之差全数避开。 为了摆脱利刃奔流,两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如孤狼吠夜,若饿狼啖尸——」 加木原一王的起始咒语——战斗序曲在大气里回荡。 「《狂狼》。」 无比狰狞的魔力射线,贯穿了阿道夫的肉身。 那是令见者无不畏怖,外型骇人的一把长刀。 它是以一王亲自歼灭的魔女为材料,所制成的黑式魔导武装。 「……废话少说,阿道夫·巴尔扎。」 一王架起漆黑之刃,睥睨对手。 少年眼眸里——唯有灼热的愤怒。 「为何解开架式?为何露出破绽?为何不肯出招?事到如今还妄想对话?想耍我也该有个限度。」 拒战的表态与举止、诚意的说服与拉拢——阿道夫软弱无比的姿态,反倒惹恼了一王。 「我对你的目的一点兴趣也没有,黑瓜绯蜜的居心与生死也与我无关。我的饥渴与激昂想要的……不是那些无聊的狡辩。」 不可理喻的蛮横——他就像是头空腹的野兽,也像是眼前点心被没收的孩子,能窥见他内心天真无邪的幼稚。 面对展露极度纯粹疯狂与杀气的一王,阿道夫不改其色地叹了一声。 那是一道不带嘲笑或侮蔑,心平气和的吁息。 「加木原一王,看来你终究只是条疯狗,不懂人的尊严与大义,只是头可悲又愚昧的野兽。」 语带不屑的阿道夫,眼里透着冷彻的光芒。 如今眼前的他,俨然是找不出一丝破绽,身经百战的勇者之姿。 「那么,我只好奉大义将你剿除。」 他从怀里掏出漆黑短剑——基本形态的黑式魔导武装。 「如银弹贯穿百鬼,如凶弹征讨愚将——」 他诵念着起始咒语的声音,洋溢着威严与霸气。 于是他手里的黑剑,绽出非比寻常的魔力与斗气。 吸收了顶尖七天骑士的魔力,最强的魔导武装显现于世。 「《重装魔弹》。」 爆炸性遽增的魔力急速收敛,就像是历经一番精雕细琢般,最后在阿道夫的手里凝聚。 在他手里现身的——是一把刺刀枪。 这把漆黑的枪,外观设计就像是西洋火绳枪,而细长枪管前端则装上一把短剑。 「很好。」 一王露出表示正合我意的笑容。 「人称骑士团最强之人的枪术,就让我以毕身之剑技来领教。」 「你是不可能赢过我的,一王。你忘了你的战技导师是谁吗?」 一王没回话,压低身子摆出拔刀架势—— 「来吧,来一场疯狂的决斗吧。」 接着,道出自己的宣战词。 阿道夫单手举枪,枪口对准少年。 两雄对峙的此景——就像是野兽对上猎人。 不懂人道,只顺从食欲到处肆虐,危害众人的猛兽。 以自身骄傲与戒律为准则,冷酷地猎杀标的物的猎人。 (插图007) 阿道夫将手指勾上扳机。 「——大义与吾同在。」 枪口一喷火,长刀同时脱鞘而出。 沉闷的枪响与刀刃出鞘声,为死斗揭开序幕。 相较于严肃迎战的阿道夫,一王难掩的愉悦化为笑容表露无遗。 除了眼前的顶级猎物,他的脑海里什么也不剩。 顺从贪得无厌的欲望。 顺从天真无邪的本能。 醉心于争斗的少年——对实力君临骑士团的男人亮出獠牙。 此时,悠理一边随手打倒遇见的龙,一边在学园里穿梭,寻找社与雪羽的下落。 「她们俩到底是上哪儿去了……」 社跟雪羽都拥有远远超越学生水准的实力。要是她们正和龙交手,战技与魔力的质量,应该很快就会暴露出她们的位置。 然而——悠理却还是遍寻不着她们。 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发酵,悠理更加仔细搜索。 「——找到了!麻上!」 熟悉的声音,让悠理停下脚步。 「太好了……终于找到你了!」 「沙耶学姊?」 在另一头的,是单手拿着爱剑的鹈堂沙耶,虽然呼吸有些急促,身上倒是没看到其他伤痕。 「看来学姊你平安无事。」 「是啊,还过得去。我接到黑瓜团长的命令,做了些不知该说是后卫,还是该说是后勤……反正就是跟C级身份很相配的那些杂务就是了。」 沙耶的笑里满是自嘲,但随即收起笑容凝视着悠理说: 「先不管那些……麻上,大事不好了。我记得,你认识那个叫做辻社的一年级女生对吧?」 「!?社她出了什么事吗?」 「……我之前亲眼看到……看到辻社进去禁止进入的讲堂地下通道。」 讲堂地下通道。 那条通道通往学园地底深处,别说是学生,就连教师们也禁止进入。 通往学园最底层——极大魔法阵中枢的通道。 「……她就像个傀儡一样,不但眼神空洞,步伐也像是被人操纵似的。她从地下出来后不久,龙就跟着大量出现,学园结界也停摆了。我因此觉得,她可能和这件事有些关连……」 「不会、吧……」 悠理神情哀戚,紧握拳头。 「沙耶学姊……你知道在那之后,社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我只看到她往后门去了,但不知道她是要去哪里。我当时害怕,所以没追上去……」 沙耶的脸庞被不安与苦恼占据,她继续说道: 「之后,我被龙追得到处逃命,偶然得到久远院雪羽出手相救。我跟她说了辻社的事,她于是追去找辻社……之后我就不晓得了。」 「……原来如此,雪羽去救社了,怪不得我到处都找不到她们两人。」 「是啊……真是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嘛……」 沙耶手捂着脸,发出彷佛就要哭出来的呜咽声。 「怎么办,要是久远院雪羽出了什么事,岂不就是我害的吗……不对,当初见到辻社模样不对劲时,我要是能够做点什么……我要是能再更强一些——」 「这不是沙耶学姊你的错啦。」 悠理直接面对深陷自责与后悔的沙耶,告诉她: 「别担心,没事的,我一定会想办法搞定。」 「麻上……」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事。」 「……拜托,麻烦你了。以我的力量……实在是无能为力。」 悠理使劲点了个头,拔腿奔往学园后门。 但—— 「…………」 他才跑了一会儿,便停下脚步。 「怎、怎么了?麻上,干嘛停下来?」 「……静下心仔细一想,我还是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悠理边说,边慢慢回过身。 「我一直觉得有哪里怪怪的。怎么说呢……这件事也未免太刚好了。」 他眯起的犀利眼神,如今正盯着沙耶。 「我找半天也没有那两人的消息,结果却突然毫不费工夫全部得到了,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啊?你、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你的意思是,我对你撒谎吗?」 「我说——沙耶学姊啊。」 悠理没回应她的话,继续追问下去: 「你刚刚为何要找我?」 「咦……」 「你为何会想把雪羽跟社的消息告诉我?为何要把她们两人有难的事告诉我?」 「那、那是因为……」 「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可是个D级的问题学生,是在排名战里遇上你,只打一场就败退的货色喔?」 麻上悠理拥有荒谬的超凡之力。 而鹈堂沙耶——照理说是不晓得这件事的。 「我虽然认识她们俩……但你总不会就因为那样来拜托我吧?比我更可靠的人明明多得是,例如第二次预赛跟学姊你交过手的榭莉雅。」 「那是因为……因、因为你那时不是打断了麻上榭莉雅跟久远院雪羽的那场比赛——」 「我记得你好像说过,你没去看那场比赛吧?」 今天早上沙耶确实说过,她因为在第二次预赛深受打击,而没去看那场比赛。 有关正式赛的风声虽然在学园内传开——但风声终究是风声,对不曾亲眼目睹的人而言,那听起来就只不过是毫无可信度的离谱谣言。 而沙耶早就先入为主地认为悠理比自己弱,更不可能相信这种谣言。 「你在打什么主意——回答我,鹈堂沙耶。」 见沙耶词穷,悠理的口气也益发激动。 只见她惶恐地垂下头并缩起身子—— 「……唉~真无聊。」 接着,却烦躁地这么说。 而抬起头的她露出——一脸无聊至极的表情。 「我还以为你既然是个好色的女权主义者,只要我这女人求助,一定会被唬得团团转。」 「盲目相信他人的一切,是只有缺乏大脑或是崇拜偶像过头的人才会干的事。我就是因为喜欢女人、爱护女人,该相信时一定会相信——该怀疑时也一定怀疑。」 压抑着心中怒火,悠理边说边瞪着沙耶。 于是,她笑了。 嘴角变了形状,扭出刻薄而丑陋的讪笑。 简直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她心中崩溃般——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目的?我才没有什么目的,只是照他人的吩咐行动。有人要我把你跟久远院雪羽引进圈套,如此而已。」 沙耶满不在乎地继续说道: 「另外,我刚讲的也不全是谎话。久远院雪羽的确是追着辻社而去,我也真的看到辻社进出讲堂。不过呢,她不是单独一人,而是跟另一个男的在一起,而且就是他找上我的。」 少女嘴巴咧出一道像是要撕裂她嘴角的圆弧。 「——他请我帮他忙,一起毁掉这学园。」 「……为什么、要这样?为何沙耶学姊你要做这种——」 「你问我为什么……?」 她枯槁的眼眸里,燃着炽烈的仇视。满腔怒火的沙耶,举起手里的剑劈向悠理。 「当然是因为我想毁掉一切!毁掉这可笑的学园、你、久远院雪羽,所有东西!」 她蕴含强烈恨意的剑刃,被悠理侧身躲过。 「哈,你是在躲什么躲!反正我的攻击,对你根本就不管用!」 沙耶一边叫嚣一边不停挥剑。 「我都听那男的说了!你其实根本就强得离谱对不对!?远比我自认打不赢的久远院雪羽,远比我连面对面都不敢的麻上榭莉雅——远比她们都还要来得更强!既然你那么强……既然你那么强,为何第一次预赛会输给我这种人!?你是在耍我吗!你少瞧不起人了!」 她被盛怒冲昏了头,剑法杂乱无章,永远不可能击中悠理。 但——沙耶的表情与字句,却一一打在他身上。 满布憎恨与嫉妒的容颜,以及被怨怼与震怒淹没的语声,远比剑跟魔法来得更加伤人。 「我把一切全赌在这次排名战上……!想在排名战上大显身手,给那些嘲笑我的同学好看,让那些就是不让我通过升级测验的教官见识我的能耐。我知道自己有多优秀!知道自己非常地出色!我想让大家明白这一点!」 「…………」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你刚刚心想,我这人真蠢,对吧?」 干涩的自嘲笑靥,布满沙耶的脸庞。 「是啊,在你这么『强』的人的眼里,我当然是蠢到不行。但是——那可是我的一切啊!那些无谓的脸皮与自尊心,是我用来维持自我所不可或缺的啊!因为比上不足,我一直靠比下有余来维持自尊!没错,麻上——我之前也一样看不起你!庆幸还有你这种无能的学生!结果这样的你,原来只是偷偷隐藏实力……?我不需要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闹剧!」 她淌血般的咆哮,像是永无止境般持续着。 「我记得你在第二次预赛前问过我,有没有打算拿冠军,是吧?……呵,这样的话跟想法是强者才会有的!别以为每个人都怀有上进心跟崇高的理想!我自己很清楚该如何跟现实妥协,你少在别人伤口上撒盐了!呵呵,啊哈哈哈!」 愤恨之情如烈火般激昂的她,下一秒却笑了出来。 目前的沙耶情绪未免太过不稳。 「哈哈哈哈,可惜就连那妥协后订下的目标,也因为你妹而失败了。软弱又丢脸的我,用软弱又丢脸的方式努力——却被怪物一时兴起的捣乱给全毁了!」 榭莉雅暴露自己的真面目,绝不是一时兴起。 她是为了不得已的苦衷以及不容妥协的决心——才暴露自己的丑陋面目。 但这样的背景,沙耶并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排名战背后的复杂阴谋,离鹈堂沙耶太过遥远——而与她毫不相干的这件事最后却波及到她,害她深受打击。 而自暴自弃的她——遇见某人伸出的援手。 那看似救援的手,带往的却是毁灭的道路。 「……我也知道这样只是迁怒,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气到不行!就是觉得你、久远院雪羽、这个烂学园,全部都该死一死算了!所以我才帮那人的忙!这样做哪里错了!?」 沙耶依旧挥着剑,已经够杂乱无章的剑法更加失控,她看起来已不像是在挥刀,而更像是挥舞着饨器。 而她的眼里不知何时,溢出大滴的泪珠。 满口激动的咆哮,逐渐染上辩解与自圆其说的色彩。 「我没犯错!我没有错!我只是、太弱了……只是不得已的。我哪有办法不嫉妒!哪有办法不怨恨!我是这么地痛苦,才会想着要让其他人一起痛苦!我并没有坚强到能够正直地、美丽地、成熟地活下去……只是个悲惨、丢脸、脆弱的人……」 嫉妒、自卑、后悔、忏悔与借口,最后是自嘲与自弃——沙耶由各种负面情感揉合成的咆哮才稍微停顿了一下—— 铿。 她挥舞的剑断成两截,剑尖掉到地上。因为始终闪躲的悠理单手接下剑身,只靠手指的力量便折断了它。 面对停下动作的沙耶,从刚刚就保持缄默的悠理说道: 「……你要自认脆弱是你的自由,而要是你由衷这么想,那么你也许真是个『脆弱』的人。」 可是啊——悠理继续说: 「就算这样——这也不能成为你拿来伤害人的借口。」 「……!」 「弱并不是错,但是把弱当作理由来伤人,我觉得,这就真的太没出息了。」 「……少在那边满口大道理,你对我又懂些什么了!」 「当然不懂。」 看沙耶自乱阵脚,悠理以心平气和,却又带了点悲痛的口吻说道: 「我不懂你的心情——而你也不懂我的,不是吗?」 「……呜呜……闭、闭嘴!」 「每个人活在世上,都怀了些他人不得而知的秘密与苦衷。包括我、雪羽、榭莉雅……以及你认为『强』的那群人,大家为了前进,都努力在战斗着。」 「……闭、闭、闭嘴!闭嘴闭嘴闭嘴闭嘴!少那样对我说教!那些事情……我早就明白了!才不用你再多嘴!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悲切的恸哭响起,沙耶直接瘫倒,手与膝撑着地面,双手痛苦不堪似地抓着泥土。 悠理什么也没说。 没对她伸手,也没将她抱起。 就只是垂着头,看着沙耶死命对抗自己的『脆弱』。 「沙耶学姊,我相信你。」 先前才质疑过沙耶的悠理,这次改口相信她。 该怀疑时会怀疑——该相信时也会相信。 而看来,现在是相信她的时候了。 悠理相信鹈堂沙耶拥有的『强』,而要是此刻给予同情安慰,反而等于承认了她的『弱』。 「我相信以你的力量,一定能靠自己站起来。所以——我得走了,因为我还有其他非救不可的人。」 悠理自顾自地一面说着,一面脱下外套盖到沙耶的头上,像是要替她藏起哭泣的脸。 「最后,麻烦你告诉我。」 悠理接着说道。 他的眼神看似平静,却带了沸腾的愤怒。 「怂恿你的——是什么人?」 隔了几秒沉默后,伏倒在地的沙耶颤抖地告诉了他。 对沙耶趁虚而入的万恶之源。 他的真面目——竟是悠理再熟悉不过的人。 不。 如今仔细一想,也许他对悠理来说,一直都是个陌生人 ──────────────────────── 第六章 白色女骑的纯洁无双(Overdrive) 那地方——当初是辻十四郎的实验场。 是只有四面墙与天花板,宛如一个大空盒的空间。 看似冰冷而空无一物的空间,墙上却装了无数的测量仪与装置。原来,这是间用来让试验体彼此厮杀,借此取得研究数据的房间。 而在这样的空间里——一名少女站在角落。 久远院雪羽。 她手里握着拥有清澈刀身的美丽细剑——那是启动形态的《月华冰尘》,身旁飘着无数的冰晶。 「呼、呼……」 努力调匀呼吸的她,凝神盯着正前方。 在眼前的绿龙,数量超过十头。 如塔一般高耸、包围着雪羽的十二头——以及已化为死尸的一头。 而它们每一头都跟学园里出现的一样,眼里插着黑色钉桩。 (看样子……我似乎中计了。) 紧握细剑的雪羽不悦地暗自低语。 几小时前—— 她被鹈堂沙耶叫住,后来为了追社而穿越后门——突然就被地面张设的魔法阵给逮住并强制传送。等她一回神,人已经被关进这没有出口的箱子里。 她不懂鹈堂沙耶向自己求救的目的是什么——是因为她被人利用了吗?或者其实她是敌方成员之一,还是说—— (……不管怎样,我真是太大意了。) 被传进来的这空间里既然有十三头巨龙,雪羽当然不得不战斗以求自保。 凭人类力量终究无法抗衡的高阶魔族——龙。 雪羽拼命躲避巨爪与龙尾,经历如临深渊的战斗后,好不容易才打倒其中一头。 她费尽大半力量,才勉强打倒一头。 『喔~挺有两下子的嘛。』 赞美就在这时,由不知何方传来。 『虽然只是其中一头,不过区区一个人类竟然能杀死龙。这实力哪像是学生,甚至已经凌驾骑士团的正式成员。虽然还比不上七天骑士,但总之已经超越A级的水准了。』 用判断不出年纪与性别的机械语音——『他』继续侃侃而谈: 『你的进步可真是异常神速啊,雪羽。』 「你是谁!?」 雪羽带着烈火般的气魄喊道——但『他』并没理踩,一个人愉悦地念念有词。 『不过嘛,身为黑瓜绯蜜的秘密兵器,有这样的成绩好像也是理所当然——或者说,这点表现好像还不够精彩?这种程度的困境,你不是应该三两下就搞定它吗?』 「……什么?」 『来吧,再让我多见识见识——你真正的「强」吧。』 那声音刚挑衅完——巨龙也随之动作。 它们的爪、牙、尾、气息如同雪崩,一齐袭向雪羽。 「——呜!」 雪羽细剑一挥,让冰晶如同龙卷般旋转,造出一道防壁。 当然,光凭冰晶不可能挡得下龙的攻击,但趁着攻势暂缓的一瞬间,雪羽蹬向地面,逃离困境。 接着,她瞄准其中一头龙,施展冰雪系第四阶魔法『冰枪散舞(Icicle Arrow)』。 数不尽的冰之箭射向龙背——可惜只稍微划伤了它的鳞皮。 (看来要穿透龙鳞实在有困难,只能像先前那样抓准时机,把冰晶送进口腔,从体内砍伤它们——) 她在战场上一边奔驰,一边绞尽脑汁拟定对策。 『好~快跑快跑快跑~』 一旁传来嘲笑般的吆喝,让雪羽不悦地皱起脸。她一边维持对群龙的警戒心,一边对监视这房间的人问道: 「……像这样把我关起来耍着玩,就是你的目的吗?」 『啊哈哈,算是吧。看着你耍猴戏真是挺有趣的,感觉就像是在看蚂蚁掉进蚁狮洞,或者蝴蝶扑上蜘蛛网。不过嘛——我要做的不只这样,而是要继续把你逼到狗急跳墙。』 「狗急跳墙……?」 『黑瓜绯蜜似乎非常小心翼翼地对待你……感觉实在是吊人胃口。我一直在想,只要把你逼到生死边缘,会不会就,嗯……突然一步登天似地发挥超强实力呢?』 「你、你在说什么……」 『但要是失败的话——好吧,到时再说啰。反正你是生是死都不关我的事,我就随便实验看看吧。』 对方用不负责任的口吻说着令人摸不着头绪的内容——无法形容的不安在雪羽心中蔓延,害她不禁思考这番话的意思—— 但巨龙的吐息和气压炮弹,硬是打断她的思绪。 「……!」 她虽勉强避开那一击,制服外套却有一部分被撕裂了。 (不行……别胡思乱想,别被敌人的话迷惑。眼前的对手可没有让我分神的余地。) 雪羽理清思绪,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巨龙军团上头。她在不容些微失误的战场上全神贯注,控制着细剑与冰晶,竭力防御与回避。 而那道声音就像是在嘲笑那奋力逃窜的模样—— 『唉唉,你还不觉醒吗?我已经有点玩腻了,快来个威力变身让我瞧瞧吧。喔喔~还是说,我这样逼得还不够紧呢?』 肆无忌惮的他,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接着——『他』不亦乐乎地继续说道: 『如果让「灾厄之黑魔女」麻上悠理来对付,大概只要一拳就能解决这些龙了吧。』 「——!?」 麻上悠理。 对方突然道出的名字——震撼了雪羽的心。 『刚刚那反应……看来你果然已经知道悠理的真面目了。没错——他就是传说的「灾厄之黑魔女」。难不成是他亲口告诉你的?』 「…………」 『为魔女与吸血鬼之战画下句点,最强的极恶魔女,经由久远院春羽的报告,骑士团才得知他的存在。嗯嗯?久远院春羽……?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呢。嗯、咦!?那人难不成,是雪羽你的母亲吗!?多、多么惊人的真相啊~!』 带着明显装模作样的惊呼,『他』继续愉快地说下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悠理就是杀了雪羽你母亲的凶手吗?怎么说呢,呃……我深感遗憾,请您节哀顺变。』 「……!」 雪羽紧咬着牙,拼命忍了下来。 (……别理他,别听进他的话。) 她知道敌人的意图。 肉体上的逼迫还不够——他打算由精神面磨耗自己。 『我记得悠理跟雪羽你很要好吧?甚至好到学园里都有风声。你该不会——爱上他了吧?哇喔~真是青春耶。啊哈哈,唉唉,所以你是吗?知道爱上的人杀了自己的母亲,感觉怎么样啊?』 雪羽拔腿奔跑,试图甩开声音。 『倒是悠理也真是个大败类呢,竟然隐瞒自己的过去,跟自己杀死那人的女儿谈情说爱。真不晓得他脑袋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可以在受害者的女儿面前笑得那样开怀。』 雪羽拔腿奔跑,试图甩开声音。 『喔喔——难不成,他其实是打算赎罪吗?搞不好是为了得到原谅,才对自己杀死那人的女儿那么体贴。所以雪羽你只是被他那自我感觉良好的所作所为给戏弄了感情,我真同情你耶~』 雪羽拔腿奔跑,试图甩开声音。 但——怎么也甩不开。 『他』的话穿过体表,渗进五脏六腑。雪羽就像是陷入无底泥淖,愈是挣扎,沉得愈深。 雪羽最敏感而不可触碰的内心——最『弱』的那部分,被毫不客气地伸手侵入,搅得一塌糊涂—— 『你其实很恨悠理吧,雪羽?他马上就会来了,所以——接下来由你杀死他,这主意你觉得怎样呢?』 强烈的不安窜过她全身上下。 但——不用说,巨龙的攻势未曾缓和。面对不容片刻轻忽的敌手,雪羽连压抑不安的时间也没有,只能被迫与龙展开激烈攻防。 不管肉体与精神,此刻的她已被逼至极限。 『他才是你真正该打倒的敌人。你想想嘛,悠理可是你的杀母仇人,还瞒着这件事亲近你、欺骗你。像他这样的浑球,不管是谁都会想杀了他吧?』 就在这个瞬间—— 嘶嘶、嘶嘶嘶嘶。 像是对敌人天降的低语有所感应,像是对雪羽心中的动摇起了共鸣—— 雪羽的右手手背——浮现漆黑的魔纹。 自体内现形的扭曲纹路,在她手背上缓缓蔓延蠢动,沿着体表攀附而去,遂渐侵蚀雪羽的肉体。 「——哼!呜……咕、啊啊啊啊……!」 不只肉体。 她的意识、精神、心灵。 慢慢、慢慢地,溶解在黑暗里。 即将与恶魔的呢喃——与『魔』合而为一。 『呵呵、哈哈哈!没错,这就对了。别担心,这不是你的问题,你什么错也没有。就算你感到讨厌他、恨他、想杀了他,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所以——温柔地接纳这份由「弱」而生的憎恨与杀意吧。』 「——!」 不成声的哀鸣响起,雪羽当场瘫跪地面。 她体表的魔纹依旧蠢动,冰晶逐渐染为昏黑——从雪羽体中溢出非比寻常的魔力。然而龙的复制体并不畏惧那异质的魔力,依旧机械似地朝她发动攻击。 『来吧——久远院雪羽,变得比弱还要更弱吧。』 侵蚀全身的魔纹,终于爬向她的脸。只见少女白皙肌肤被墨黑玷污,就连眼眸也即将染成暗色。 凶猛巨龙由四面八方包围她,身在中央的雪羽漆黑的眼眸一睁—— 刹那间—— 世界静止。 向雪羽一拥而上的巨龙,顿时化为沉寂的冰雕。 同时冰封十二头龙——这不但是远超出人类力量的伟业,更是高阶魔族才办得到的神乎其技。 然而—— 裹着群龙的冰——何其清澈透明。 不只是冰块,包括飘在空中的冰晶、手里握着的细剑、全身肌肤与眼眸——一切重回原有的光彩。 她反手握着的细剑如今刺在地上,由剑尖化生的冰之奔流,将整片地面化为冰封大地。 冰雪系第四阶魔法『银霜冰牢(Ice Coffin)』。 这是让霜柱驰骋于大地,将触及的一切封入冰棺的魔法。 当然,若面对的是身躯巨大的龙,一般发动这招,顶多暂时冻住敌人的脚部。 因此,雪羽动用了些技巧。 当龙接触窜地而来的霜柱,导致动作迟钝——她便趁着这时高速控制冰晶,瞄准龙每个动作的起始点,也就是关节的可动部位,让冰晶在空中『静止』。 光是让冰晶『静止』,照理说不可能挡得下拥有坚韧鳞皮的龙。 但要是能在龙停止的状态下,精确抵住每个动作的起点,事情就另当别论了。就算龙的力量再大,没起始动作就产生不了动能,也就不可能挣脱冰晶牢狱。 而一旦镇住龙的动作,接下来只要靠启动的『银霜冰牢』,就能把龙给冻成冰雕。 道是她看清巨龙的动作与体能,透过缜密的思考与推演后,所下出的一着棋。 不靠荒谬的暴力,不靠幸运带来的奇迹。 实力、知识、观察力与意志力——久远院雪羽动用自己的一切所学,而那毫无疑问是属于她的力量。 属于雪羽自身的『强』—— 『这——』 「……想……美……」 盖过那道错愕的声音——雪羽放声高呼。 「——你想得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她发自灵魂的咆哮。手背上残留的魔纹,也像是震慑于她的魄力而消失无踪。 雪羽眼里带着烈火般的愤怒,瞪视虚空,狠狠瞪着那藏在幕后观察自己的人。 「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圣……但休想擅自为我的心做主!你说我恨悠理?说我想杀了悠理?少胡说八道了!你对我懂些什么!?你——对悠理又懂些什么!?」 雪羽仰天大吼。 以雪羽自身、以雪羽的嘴、以雪羽的声音、以雪羽的灵魂咆哮。 「悠理也很努力地面对自己的过去!他活在我无法想像的痛苦与绝望里,却还是带着笑容走到这一步!」 悠理也许曾铸下什么错。 但他——并不逃避。 他知道那是永不得赦免的罪,但不曾因此灰心,不曾任由它去,而是承认、接受、扛下它,付出各种努力带着它一同前进。 然而—— 「……我却没能相信悠理。是我不好……我心智不够成熟,胸襟不够开阔……因为心太『脆弱』,没办法接受、原请他……」 会不会悠理只把自己视为赎罪对象,只当自己是所犯罪愆的象征——身陷这样的疑念与恐惧,让雪羽拒绝了他,甩掉他奋力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否定他的道歉与赎罪,深深伤害了他。 「但我不再迷惘了!我相信悠理!我相信自己一路看下来的这个男人!相信我欣赏的这个男人!而且也相信——悠理他所相信的我自己!」 相信自己—— 相信悠理曾夸奖过的,那个『强大』的自己。 他吊儿郎当的谈吐、调戏人的话语、傻愣愣的笑脸、光听都令人满面通红的花言巧语,以及只有严肃时刻才会吐露的赞赏与勉励—— 她愿意接纳并继续相信,过去从他身上得到的一切。 『真是可笑啊。悠理会陪伴你,为的不就是赎罪吗?他只是为了自我安慰,才说那些好听话,才对着你摇尾巴。』 「不对!」 试图打击雪羽信心的话语,被她一口否认。 「悠理陪伴我是因为——我是个好女人!」 『…………』 难以形容的沉默填满空间,令气氛为之冻结——那不是指实际气温,而是形容精神层面。 「……啊,不是啦,呃……总、总而言之!」 羞红了脸的雪羽,赶紧替自己打圆场说: 「悠理他……并不是因为同情或赎罪而跟我在一起。悠理确实视我为异性——我是这么相信的。」 『你真是个自信过剩的女人。』 「我才没自信过剩,而是自信得恰到好处。我是个好女人,也非得当个好女人不可,要是不这么做,就不配跟麻上悠理并肩相伴!」 雪羽接着说: 「悠理是个很强的人,他强得不像话,强得无边无际,强得不合常理——而且,强到能够带着笑容扛下那份『强』。麻上悠理他……我爱上的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接下来,她的话锋转往不在现场的观测者: 「你这连现身都不敢的胆小鬼!像你这样的人,不准侮辱我爱的男人!」 她正气凛然的呼喊,带有不容动摇的力量。 望着虚空的双眸中,过去的迷惘与不安早已扫荡一空。 里头剩下的,就只有对己身的信赖、对心爱之人的思慕—— 『……无聊透顶。』 对方用近乎不以为然和倦腻的语调这么说。 『好吧,你要逞强是你的自由,不过看来你并没搞懂自己的处境。那样的薄冰,可没办法永远制伏那些龙。』 啪哩、劈哩劈哩劈哩。 禁锢十二头龙的冰之牢笼出现裂痕。 雪羽经一番苦思所创的巨龙牢狱,面对巨龙绝对的蛮力,顶多只能撑上几分钟。 但——雪羽面不改色,嘴角扬起傲笑。 「我倒觉得,没搞懂处境的恐怕是你。你难不成以为,我刚刚只是在漫无目的地逃窜?」 『什么?』 「不说别的,这场战斗本身毫无意义。我就算打倒所有巨龙,也只是再来一批新的。只要你高兴,敌人想来多少就有多少,不是吗?」 『…………』 「只要还待在这房间,我就只是只笼中鸟。既然如此,那么事情就简单多了——我只要打破牢笼就好。」 而为了达到目的,雪羽早踏遍方形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装作被龙攻击而四处逃窜——实际上则是在房间每个地方布置了冰晶——那是受雪羽攻击就会触发并爆炸的冰之炸弹。 『……你认真的吗?要是这房间倒塌,你也别想全身而退,甚至有可能落得跟龙一起陪葬的下场。』 「但与其跟没完没了的敌人继续打个不停,这招胜算起码高一些。」 说着,雪羽开始凝聚魔力,唇间诵出庄严的咏唱,她动用身上仅存的一切魔力,施展最后的全力一击—— 冰雪系第六阶层魔法『霜天冰牙大腭(Leviathan)』。 她在目前所能击出的最大魔法里,灌注了超越极限的力量——毕竟半吊子的攻击,可破坏不了这房间。 「喝啊啊!」 伴随高亢的一声呼喊,她将细剑刺向地板,无数的巨大冰柱顿时充塞空间,乍看就像是只有双腭与獠牙的神兽。冰之巨矛刺上墙壁与地板,雪羽事前布置的冰晶于是接连引爆—— 『雪羽,你真「强」啊。』 那阵声音响起。 『身陷绝境却绝不放弃,不断寻找起死回生方法的意志力;能思辨并找出对策,懂得临机应变的实战头脑;能将瞬间灵感化为现实的实力与魄力——嗯,我对你只有佩服两个字。』 嘹亮的语声,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 『不只抗拒我的煽动与教唆,还靠自己的力量克服了苦恼与纠葛。我的确赢不了你对悠理的情意。强——你的精与肉体,既坚强且美丽动人。』 所以——『他』说道: 『像你这种人——就是让我恨得牙痒痒。』 「这……怎么、会……」 眼前难以置信的景象,让雪羽睁大了眼,惊愕与绝望掩盖了她的表情。 她的四周——房屋依然存在。 『他』的语声继续响起,就是最佳的证明。 看来全力的一击,也没能破坏这顽强的实验室吗—— 「竟然有这种事……我的魔法——消失了?」 但广域歼灭魔法并不是没启动,它确实吞噬了雪羽仅有的魔力,召唤出让世界陷入绝对零度的魔冰。 但那一切——却在瞬间消失了。 有如迷雾或幻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只『霜天冰牙大腭(Leviathan)』,连龙身上的冰也一样消失。而且,我没办法操纵冰晶了……!?) 布置在房间各角落的冰晶,这下再也无法控制。 飘在空中的冰晶失去光彩,就像是想起重力的存在般,啪啦啪啦地落了一地。 (……不,消失的不是魔法。) 是魔力。 她释出体外的所有魔力——如今连一丁点也不剩。 (这究竟怎么回事……?这里头发生了什么事?) 陷入极度混乱的雪羽——眼前飘落了某样东西。 乍看像是什么碎片。 飘呀飘地。 像是凤蝶在天空飞舞。 蕴含神秘光辉的蓝白色碎片,从天空飘落。 「这是什么东西?玻璃碎片吗……?」 『答错了——那是「羽毛」。』 语声煞有其事地说道。 『那是「反天使」羽翼的一部分。就是那片羽毛,让你的魔力失去作用。』 「——!?不、不可能的!这种事怎么可能办得到——」 『就是办得到。「反天使」的羽翼能够让接触到的魔力全部失效,不管各种属性的魔法、结界、魔法阵等固定术式,内藏魔力的剑击或赤手空拳——不分种类大小强弱,都会一律失去效果。牵涉到魔力的一切,在「反天使」面前都是不管用的。』 魔力无效化能力。 也就是将魔力转化为无力的力量。 这项能力的绝对性与恐怖之处,让雪羽不寒而栗。 魔法使或魔族的战斗,都和魔力密不可分,除了启动魔法与魔导武装时需要魔力,体能强化与知觉敏锐化同样得用到魔力。 各种战斗能力的基础——这就是魔力。 对强者来说,那等同利爪、獠牙,也等同心脏、血液。 而要是真有力量能抵销一切魔力—— 『即使是魔女或吸血鬼这类称霸魔界的种族,在「反天使」面前都脆弱无力。只要将魔力本身无效化,他们的「强」也会跟着消灭。即使是强得离谱的少年——即使是麻上悠理,也不可能打得倒「反天使」。』 「……!?」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再怎么强,那强悍都是来自魔力,那么当然不会是「反天使」的对手。在这力量面前,强与弱都将失去意义,再厉害的强者都无法与之抗衡。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之力。』 「……怎么会,竟然有、这种力量……」 『为了以防万一,我事先在这房间里摆了一片羽毛,虽然只有羽翼几百分之一的力量——不过要对付雪羽你已经绰绰有余了。』 就在这时—— 飘在雪羽面前的羽毛出现龟裂。蓝白色的光芒一消失,它就像玻璃或薄冰被人敲碎般化为粉尘。 『唉~看来要是跟羽翼分开太久,这东西一定会变质。恭喜你了,雪羽,这下你的攻击不会再失效了——喔,不过好像也没东西能失效了。』 「呜……」 雪羽低吟的同时,细剑与冰晶变回一柄短剑的模样。 原来是魔导武装无法继续维持启动,回到基本形态。 她剩下的魔力极度趋近于零。因为先前试图破坏房间的一击,耗尽她所有的魔力。 现在的她,连站着都很吃力。 而这样的她面前——离开冰牢的十二头巨龙发出咆哮。 『看样子,大势已定。』 『他』带着笑意继续说: 『嗯,这场戏还挺有意思的,当初特地设下陷阱,也算是值回票价了……咦,唉?我当初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头呢?嗯……算了,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总而言之,请节哀吧,祝你在天堂找到你母亲。』 那么再见了—— 附上一句像是要摧毁一切的道别,机械语音也到此断绝。 「等、等等!等——呜!」 试图踏出的脚步不听使唤,害她一阵踉跄。 十二头绝望的代言者伸出獠牙。无可逃避的绝对之死,迎面扑向雪羽。 「……可恶!」 身在一筹莫展的困境中,雪羽只能埋怨自己的无力。 两个月前——她也曾像现在这样,与死亡狭路相逢。 也就是和露希雅所创的黑龙交手并吞败的那一次。 雪羽当时后悔自己的软弱、抱定受死的觉悟,而脑海里浮现的,是自己所爱的母亲容颜。 而这次—— 「悠理……」 她对一名男子的后悔与情爱在心中纠葛得难分难舍,化为细语流泻而出。 她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求救,也像是在忏悔。 也或许——只是对心爱之人的思念。 雪羽如此道出那人的名字。 「火炎,亮起吧。」 一道熟悉的男声。 声音啥出的,是咒语的咏唱。 那是用来启动低阶魔法,单纯而简短的咏唱。 火炎系第一阶层魔法『火球(Fire)』。 是在这学园里最先学到的那种、入门中的入门魔法。 随后——豪迈的破裂声在身后轰然响起。 雪羽回头一瞧,发现身后的墙壁破了个洞。 刚好能让一人通过的洞——从中喷出烈焰。 彷佛由地狱熔炉倾泻而出的灼热奔流到处溢窜、嘶吼与肆虐,让实验场眨眼间化为火海。 被烈焰焚身的巨龙发出痛苦呻吟陆续倒下,鳞爪瞬间融化剥落,剩下巨躯熊熊燃烧。 轰烈的焰火把空间里的一切熔融、蒸发——唯独雪羽四周像是被凿了个洞,火与热风完全传不进里头。 (这是……这火焰是……) 连极其强靭的龙鳞都能轻易融解的大规模焰火——那无止境的凶猛火力,乍看就像是被人们视为禁咒的第七阶火炎系魔法『创焰霸狱劫火葬(Muspelhelm)』。 最低阶的魔法,竟能呈现宛如最高阶禁咒的效果。 而能办到这种荒唐事的人类——雪羽只认识一个。 「……悠理!」 从喷火口里现身的——是雪羽现在最想见的人。 「看来我似乎赶上了。」 悠理一边说,一边举起手里的学生证。于是空间里的大火尽数散去,剩下炭化的龙尸,以及被烧焦的地面与墙壁。 过了几秒,学生证出现裂痕。看来给新手用的魔导器,终究是承受不住悠理的魔力。 悠理扔掉破裂的学生证,迈步向前。 「雪羽,你没事吧?」 「……托你的福。」 雪羽虚弱地笑着答道,紧接着却像是断了线的傀儡般就地倒下。 「呃、喂?」 「我没事、的,只是因为安心放松了下来。」 「……抱歉啊,拖到现在才赶到。我本来被传送到其他房间,听到雪羽你跟那机械语音的对话,才赶紧到处找你。」 「你不必道歉,我光是能捡回一条命…………咦?」 说到一半,雪羽睁大了双眼。 「等、等等等、等等,悠理……你刚刚说什么……你说听到我的声音!?」 「是、是啊……这实验场的语音,好像会透过每个房间里的扩音器广播出来,我就是听到那声音,才——」 「什、什、什么时候的事!?你你你是从哪一段开始听起的!?」 雪羽面红耳赤,咄咄逼人地怒喊道,明明脚都软了,却展现出追问到底的气魄。 「哪一段喔……应该是从什么『反天使』的无效化能力那边开始吧。」 「……呼~~~~……原来是从那里啊,吓我一大跳。」 雪羽一声长叹,神色转为由衷的安心。 「喂喂喂,你干嘛一脸放心啊?能让一切魔力失效,可是挺恐怖的能力耶。」 「那件事一点都不重要。」 雪羽如此评断。能消去一切魔力的夸张能力——竟然被她评为『不重要』。 莫非雪羽在那之前,还谈了其他比这更重要的事? 「你们刚刚到底都说了些什么啊?」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一些关于你,以及我母亲的事。」 雪羽嘀咕的瞬间——悠理的心顿时凝滞,他紧抿双唇,像是在压抑内心的慌乱与罪恶感。 「……雪羽,我——」 「悠理。」 雪羽也跟着开口,打断他悲痛的声音。 「对不起。」 「……咦?」 「就是今天早上的事。我没接受你的道歉,还说了那么伤人的话。请你原谅我。」 「雪、雪羽你在胡说些什么?这不是你的错,而是……」 「……我虽然不会说你完全没错,但错的不只是你一个。你不必一肩扛下一切责任,也不必一个人演坏蛋。」 「……你愿意,原谅我吗?」 「这无关什么原不原谅。我会怀疑我们过去建立的关系,就只是因为我太『弱』了。」 「可是,你母亲被我给——」 「别随便杀了我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雪羽说着,以不带迷惘的视线,坚定地瞧着悠理。 「所以悠理——陪我一起去魔界吧。我们要一起找回我的母亲。」 「…………」 「话先说在前头,你拒绝也没用,因为我就算拖也会把你拖去。既然你跟这件事并不全然无关,那么寻找母亲就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目标,而是我们两人的。」 我们两人的责任与义务——她说。 以淘气的笑脸说完,雪羽微微眯起眼。 「而要是……万一,我母亲真的死了——万一真的是你杀了我的母亲……到时我再来好好气你、恨你、痛骂你、鄙视你——然后要你赎罪。我只求这样……只要这样就够了。」 「…………」 「所以别再愁眉苦脸了,像平常那样呆呆地笑一个来看看吧。」 说着,雪羽自己先笑了。 以憔悴不堪的脸蛋,奋力地笑了。 这是比世上一切都灿烂强烈,美丽动人的笑容。 悠理一时无语,呆然伫立,看着那笑容的眼眸,却不知不觉溢出泪水。 「你……!你、你这蠢蛋干什么呀,怎么突然哭出来了!」 「唉?呃、咦?我在哭吗?」 「真是的……哪有才刚叫你笑,立刻就哭给人看的。」 「不,我真的没有……」 悠理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流下泪来。 只是——有种解脱的感觉。 就像是有什么获得回报,就像是紧绷的丝线终于放松。 「谢谢你了,雪羽。」 等回过神,悠理发现自己正抱着对方。 「——!?你、你这家伙……竟然趁我动弹不得时……」 一开始试图抵抗的雪羽怒吼渐弱,终于将两手绕到悠理背后并交扣,回应悠理的拥抱。 (插图008) 「雪羽,你真强,比我都还要来得强太多了。」 「这句话是消遣我吗?」 「是真心话。」 「哼,『强』这种事哪能一概而论。这世上有各种数不尽的『强』,所以——去吧。」 雪羽双手一伸,把悠理的身子推了出去。 「还有人得靠你的『强』来守护,还有敌人得靠你用『强』打倒。」 「……我知道。」 悠理边说边起身。 「我的外套被其他家伙给毁了,你先用这将就一下吧。」 接着他脱下T恤,交给外衣明显破损的雪羽。 「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去搞定他们。」 悠理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说完后——嘴角扬起恶作剧的笑。 「等下我离开了,你可别抓着我的衣服闻个不停喔?」 「什、什么!?少、少胡说了!我才没那么变态!」 「嗯~我看不见得吧?我记得之前我们一起特训时,你不是就把我的运动服拿起来闻吗?」 「——!?你、你怎么发现的!?我明明趁你去上厕所,确定四下无人才做的呀!?」 「……啊,原来你真的这样搞啊。」 「~~~~~~!?」 无关紧要的闲扯。 一如既往的对话。 悠理与雪羽相视而笑。 「我走了。」 悠理背过雪羽,拔腿奔去。 一穿越墙上的破洞,他收起脸上表情。 凝望前方的眼眸,已不再有迷惘与纠葛。 还留在里头的——就只有对不可饶恕之人的愤怒。 ──────────────────────── 第七章 娇小王者的兽王无刃(Limit Break) 以剑技为主要攻击手段的加木原一王,战斗风格在魔法使里堪称异端份子。 不管是对付人还是对付魔族,一王向来只使用刀剑。 关于强化体能与移动系魔法,他虽然频繁施展,但以魔法攻击敌人的事,他却从来不曾做过。 生于魔法使名门·加木原家,从小接受完善菁英教育的一王,虽然屡次被负责指导的大人要求矫正他的战斗风格,回应却是始终如一—— 『没有手感的技巧,一点意思也没有。』 这就是一王执着于剑技的原因——就为了更加享受争斗的乐趣。他对攻击魔法嗤之以鼻,把力量投注于体术与剑技上头。 这样的作风当初成了大人们的笑柄——直到一王的实力超越自己,人们个个哑口无言,对他的实力与进步速度深感战栗。 贯彻那效率极低的战斗风格,一王变得强大无比—— 他过完九岁生日时,已经没有谁能够指导他,甚至就连骑士团的一般正式团员,也不够格当他的练习对象。 而为了自己这强过头的孩子,他的父亲加木原帝王动用一切权力与财力,找了一位配得上他的导师—— 「——一王,你确实是变强了。跟我指导的那时相比,可说是强得判若两人。」 这话不算挖苦也不算赞赏,阿道夫仅以单纯陈述事实的口吻这么说。 通往司令室的灰暗走廊,如今一片狼借。 无数的刀痕与弹孔填满每一寸空间。 阿道夫射出的子弹与一王的抛弃式刀身在墙壁、天花板、地板——四面八方刻划出激战的痕迹。 「加木原先生请我担任你的导师,是在你加入骑士团之前……也就是九岁到十岁的这一年间。」 阿道夫身披的漆黑大衣,上头也添了无数的斩击痕。 「老实说……以一个不到十岁的少年来说,你的实力着实让我望而生畏。电光石火般的机动力、斗神般的剑技,以及饿狼般的好战心。除了战斗天才,我找不到其他能形容你的辞汇。我深怕在不久的将来,你将会成为超越我的存在。」 但是——阿道夫接着说。他的话里不带温度,只点出昭然若揭的事实—— 「然而刚刚交手数次,我很快发现自己高估了你,发现你的神速之刃,里头什么也没有。一王,你一点也没变,就跟当时一样空荡无物。这样的你就算变得再强——那都不是人的强,而是属于野兽的强。」 阿道夫说: 「而那种缺乏荣耀的刀刃,永远不可能碰得到我。」 严峻视线另一头的——是倒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少年。 全身上下无数的伤,让他的大衣沾满鲜血。 尤其是——那左手上的枪伤。 命中手背的子弹并没射穿,而是卡在里头——不,那是故意留在里面不射穿的。 「啧……」 膝盖跪地的一王不悦地咂了一下舌。 卡着子弹的左手如今陷入地面,就像是被巨人给踩过似的。 「看来你虽然能躲,却没料到跳弹的攻击,是吗?」 平心静气的一句话,却令一王益发焦躁。 吞下什么攻击都无所谓。 唯独这颗魔弹,是连一发都绝不能捱上的—— 《重装魔弹》。 阿道夫能够凭意志自由操控射出子弹拥有的『重量』,从一公克到数吨,一切随心所欲。 而卡在左手里的子弹也是在命中瞬间,重量暴增到远超出子弹的水准,高达百公斤以上。只要阿道夫愿意,也能让子弹重量增加到贯穿手掌,但他并没这么做,而是评估了对方以魔力强化过的肉体,将子弹设为刚好能卡在里头的重量。 刻意在敌人体内留下魔弹——借此镇住对方的行动。 「……喝啊啊!」 心脏被阿道夫枪口对准的瞬间——一王运作全身的肌力与魔力,硬是将左手举起,蹬向地面化为残影。过人的脚力与『歪空』并用而成的自在移动术,让他化身为战场上肆虐的飓风。 「中了我的魔弹还能有如此速度,教人佩服。」 阿道夫面不改色,刺刀枪尖端追向以超高速来去穿梭的一王,分毫不差地瞄准其心脏位置。 骑士团里速度最快的一王即使全力奔驰,还是逃不过阿道夫的法眼与枪口。 「要是比速度,我远不及你。但——好歹能用枪口追着四处闪躲的你。」 话刚说完——沉闷的枪声响起。 一旦命中将化为枷锁,绝望的魔之子弹。 瞄准心脏而来的子弹,一王以一个下腰勉强躲开,并且以超速的居合斩劈开随后追击而来的子弹。 他没错过任何一颗子弹,精准无比地将它们一分为二。 趁着对方魔力重新上膛,火网攻势缓和的空档,一王用爆炸性的脚力朝地一蹬,以蛮力硬是举起重量异常的左手,摆出拔刀的架式。 刀刃出鞘的瞬间——一王以『歪空』瞬间移动到阿道夫的背后。 但阿道夫头也不回,直接把枪转往背后,以枪管上的刺刀接招。 铿——刺耳的金属声回荡在空间里。 「多么轻盈。」 接下一王那迅捷且沉重,连巨龙的颈子都能一刀两断的剑,阿道夫只下了一句简短的评语: 「这是缺乏信念的一刀。觉悟、骄傲……什么都没有。」 「……无聊透顶,我的战斗不需要那些东西。」 「看来就因为天资过人,反而让你只剩斗争一途。化身唯有靠杀戮与流血才能维持自我,蒙昧无知的野兽,这真是太悲哀了。」 「我刚说了,无聊透顶!」 一王眼里闪烁着狰狞的斗志,右腕挥出一记斩击。 《狂狼》彻底发挥其特质,一王舍弃旧刃,近乎无限地拔出新刃。 洪水般席卷而来的刀光奔流,被阿道夫以刺刀枪一一架开。刺耳的异音如同成千鸟鸣,急促地大鸣大放。 激烈而精湛的剑技,被精密机械般的动作依序拦截。 若是单纯的白刃战,一王这头将占上风。 渐渐地,一王的攻击开始压过阿道夫的防御。 「——呜!」 应付不暇的一记剑闪,把阿道夫的枪管往上一拨。 瞬间,一王伏地潜行而来,瞄准阿道夫露出些微破绽的躯干,由下而上斜斜挥出一记逆袈裟拔刀斩。然而—— 「什么!?」 剑闪——错位了。 一王那刀刀精准得令人胆寒的剑路,此时大幅偏离轨道。 原来是因拔刀术力量的起始点——握住刀鞘的左手,突然变得异常轻盈。 严格说来,他的左手并不是真正变轻,就只是嵌入其中的魔弹回归原本的重量——《重装魔弹》不管加重或减重的操纵,一切随心所欲。 边应付巨大重量边施展剑技的一王,由于左手重量突然骤降,身不由己地失去平衡。而轨道偏移的剑闪对阿道夫当然不管用,只见他稍微后退,便躲掉一王的拔刀术。 「啧!」 一王即刻适应新的重量,瞬间重整姿势,所耗的时间甚至来不及眨一下眼。惊人的学习与适应力——可惜对阿道夫来说,这段时间要施展一记刺击,已经是绰绰有余。 毫不拖泥带水的一刺,让刺刀就像是被一王的胸膛吸进般长驱直入。 「喀、哈……」 剧痛令一王表情扭曲,嘴里泄出苦闷呻吟。这一刺虽然没命中要害,还是深得鲜血泉涌。 在白刃战里赢得胜利,让阿道夫犀利的斗志些微放松。 那空隙要称作轻敌实在是太过短暂,就只是类似成就感的微小破绽。 而那个瞬间——一王并没错过。 被刺刀枪刺进胸膛的他维持原本姿势,向前迈步并启动『歪空』,瞬间移动到阿道夫的左后方,也就是右手上的刺刀枪得花最久时间才能应付的死角里。 即使身受穿胸剧痛,一王却还是以平时的速度,完成了需要繁琐步骤与缜密座标计算的瞬间移动。没有过人的专注力与钢铁般的意志,不可能办得到这种事。 (得手了。) 一王牢牢地握着刀柄。不管是要回避、防御还是操控左手的子弹重量,如今都已经太迟。面对一王的剑速,阿道夫已无计可施。 而胸有成竹的一王却在几个瞬间后被迫发现—— 先前阿道夫露出的刹那破绽——原来只是演出来的。 唰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无数的子弹贯穿一王的肉体。 「——喀啊啊!?」 全身遭弹雨洗礼,让一王发出痛苦的叫吼。 但阿道夫什么也没做。 子弹不是来自他面前——而是从上空掉落的。 由上而下降下,一如字面的弹雨。 为了施展拔刀术而前倾的一王,背部捱了子弹暴雨的洗刷,于是趴倒在地。 「呜……阿道夫,好样的……竟然用打进天花板的子弹——」 控制子弹的重量。 阿道夫能控制的不只人体里的子弹,连失手射入墙壁与天花板,那些留在弹痕底下的子弹,也是他的控制对象。 阿道夫加重那些嵌入天花板的子弹,让它们落到一王的头上。 每颗都重达数吨,致命的雨点—— 「活用地利,设下圈套。只求以手持之剑一较高下的你,也许看不起这样的小手段——但这才是人类的战斗。」 阿道夫说话时,没有任何的笑容。 一王这下体悟到,先前的一连串攻防,原来全都在他的盘算里。 看似射空的子弹,其实是布下的圈套;攻击之后的破绽,只是为了将猎物引入圈套的诱饵。 人类精心设计的圈套,制伏了狂暴的猛兽。 「命中肉体的十六发里,有七发并未穿透而留在体内。右手手背一发,右手上臂与前臂共两发,左肩一发;两大腿各一发,右脚小腿一发,最后还有一开始左手腕的一发。我的子弹留在体内——这意味着什么,相信你应该明白。」 冷酷之声停响的同时—— 倒伏在地的一王——全身遭巨大重量侵袭。 「……咕呜!啊啊啊啊啊啊!」 「别再做无谓抵抗了。重量破百公斤的子弹一共八发——你的四肢目前承受了约一吨的重量,别说是战斗,连起身都不可能。」 阿道夫说得没错,他的手脚再怎么使力也没有意义。从体内压迫肉体的超重子弹虽然持续带来剧痛,重量却调整到刚好不穿透肉体。化为绝对镣铐的子弹,就这样持续确实发挥制伏的效果。 「……为何不杀了我?」 「我不会杀你。我的目标,就只有黑瓜绯蜜的脑袋。」 阿道夫接着说道: 「加木原一王。等我净化并重组降魔骑士团——等降魔骑士团重回它应有的面貌,到时我希望你能加入并为我而战。」 「你说……什么?」 「反正你并不在乎,不是吗?就算使唤的主人由黑瓜绯蜜换成我,对你来说应该都无关紧要。你的实力虽远不及我,在对付魔族那方面依然是相当有用的战力。」 一王没有回应,只是不悦地瞪视对手。 而阿道夫虽然背过身子准备离去—— 「……结果,你直到最后都没问。」 途中,他却头也不回地这么说道。语气虽然压得低沉,却跟先前屏除多余情感的口吻有些不太一样。 「为何我要筹划暗杀黑瓜绯蜜;为何身为七天骑士第一席,理应成为团员表率的我,要背叛骑士团——这些应该最先拿来质问叛徒的问题,你却从头到尾不曾提及。」 听完他带着感伤的一番话,一王发出一声哼笑。 「怎么,原来你这么希望我问吗?」 「…………」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我没兴趣。」 「是吗?那么——这就是你失败的原因了。」 阿道夫唾弃似地说完,再次踏出步伐。 「你就在这儿趴一阵子,好好懊悔自己的软弱吧。」 暗杀者背影离去,一王却无法追上。八发子弹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就算以『歪空』移动,也没办法在目前状态下挥剑。 这样的输,只有一败涂地可形容。 第一席与第三席之间的那面墙,实在是太过高声。 「……混帐。」 一王不悦地咒骂一声,松开握着剑的手。跟逐渐淡去的好战心成正比,他的手也慢慢失去力气。 而陪他征战无数沙场的爱刀即将离手的那瞬间—— 「唉~丢死人了。」 一道女人声音凭空响起,像是来自脑中——也或者,像是从手心里传来的。 「哪有人夸下海口结果还打输的,简直是逊毙了。而且你这是什么德行?竟然输到人都埋进地板里了。喔~真想一脚往你这脑袋踩下去。唉,我可以踩看看吗?把你那恶心的脑浆踩爆好吗?喔~对不起我都忘了,你那脑袋就算踩爆也不会喷东西,因为里头根本就空空如也嘛。咿哈、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讽羞辱完一大串,女人发出尖笑。 那张恶魔般的笑脸,对一王而言并不陌生。 「莉弗斯缇……!」 趴倒的他只抬起头,看着那低头睥睨自己的女人。 莉弗斯缇·雷·艾·佛尔莉露。 (插图009) 这名魔女在一年前来到人界,之后被一王歼灭——尸首化为一王拥有的黑式魔导武装。 「原来,我死了吗……」 「嗯,也许吧。」 「也就是说,这里是天堂吗?」 「……啊?你以为自己上得了天堂吗?你的脸皮是钻石镶的不成?」 一王重新检视当前状况。 四周场景依旧是昏暗的走廊,自己一样趴在地面,一身剧痛与重量虽然尚未消散——周遭的声音与色彩,如今却显得有些遥远。 在世界存在感变得稀薄的空间里,少年瞧着魔女。 「……原来你活着吗,莉弗斯缇·雷·艾·佛尔莉露。」 「唉呀~真高兴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值得留下的名字,我都会记住。」 「那我可真是倍感荣幸啊。不过嘛,这算不算活着,我也说不上来就是了。我被你砍头杀害,尸体被人上下其手,最后成了你的武器。但我的自我依然留在你的刀里,并且在此刻对着你的心低语呢喃。」 「…………」 「——以上全都是瞎掰的。在这里的我,可能只是你的心灵与记忆创造出的幻影也说不定?」 「无所谓了。」 听完对方亦假亦真的唬弄,一王意兴阑珊地叹了一声。 「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咿哈哈哈!喔~也许是吧。看到当初宰了我的小鬼如今像条落水狗般趴在地上,实在是超级爽快,简直大快人心。咿哈哈哈!」 咧着嘴开怀大笑的莉弗斯缇好不容易笑完,接着却换上无比冷酷的表情说道: 「喂,那个老古板就快要离开了,这样行吗?」 「有何不可。」 「再这样下去,那个黑什么的女人,岂不就要被他杀了吗?」 「所以,那又怎样?」 「……喔~好吧,也对啦,我本来就不觉得你会为人尽忠至死,可是任务失败也就罢了,还被人这样要杀不杀地扔着苟延残喘,你都不会觉得丢脸吗?」 「我的确是有点不甘心与恼怒,但可没打算死在这一次。我技不如人所以输了,事情就是这么单纯。」 一王并非嘴硬,也不是不服输。 他不在乎善恶,不在乎胜败,甚至对生死也无所执着,就只是吞吃名为争斗的食粮。 加木原一王,就是这样的生物。 名为加木原一王的——猛兽。 「若阿道夫·巴尔扎想使唤我,那也无所谓。只要生命还在,我就能继续战斗,只要还有机会跟那男人交手,下一次我一定会打倒他。」 「下一次?机会?哈,你这人傻了不成?」 莉弗斯缇不齿地说道。 「这算什么?只在打得赢的时候跟打得赢的人交手,这就是你所谓的争斗吗?」 「…………」 「唉~真是失望透了。想不到杀了我的男人一直到现在都还在使用我的男人,竟然是这么不争气的输家。」 说着,莉弗斯缇遥望远方。 「一年前……我因为搞砸了事情,从魔界逃到人界。当时本来想夺下我看不顺眼那人的帮派,结果反而被对方追杀。总之来到人界后,我到处破坏泄愤——结果就遇见你,和你厮杀。」 那一战,一王也记忆犹新。讨伐眼前魔女的那场战役,即使在他众多的争斗回忆里,一样是绽放着异彩。 斩断长发底下细颈的手感,彷佛依然残留在手里—— 「——那次可真是痛快极了。」 莉弗斯缇双唇微开,露出陶醉的笑靥。 「我当时受了伤,你也没有能够发挥实力的武器,但——那是我们赌上一切的殊死之战。只有我跟你,两人尽情厮杀。正因为如此,才让那一战升华成无限的美好……」 幸福满足的笑靥,逐渐染上自嘲之色。 「就因为那只懂厮杀,满脑子厮杀的小鬼……我竟然高潮了,浸淫在战斗的喜悦里。抛下派系与种族,化为单纯的生命,赌上一切与对手来一场弱肉强食的生死之斗,竟然是如此愉悦的事……当时的我真的兴奋得简直要升天了。」 结果——莉弗斯缇以轻视的目光说: 「但是现在呢?你这样算什么?不过是跟稍微强一点的敌人交手,却三两下就放弃了。你不是还活着吗?那就继续战斗下去啊!」 「……现在这样子,你还指望我怎么做?因为那家伙的魔弹……我现在连剑都挥不好,难不成要我冲撞他吗?」 「没错。」 莉弗斯缇接着说: 「要是手脚动弹不得,就用身体撞他;要是身体撞残了,就用嘴咬他;要是牙齿断了,就把他耳膜吼破;要是喉咙哑了,就用瞪的瞪死他;要是眼睛瞎了,就把他咒死——这才叫做战斗,不是吗?」 「…………」 「你为什么松开握剑的手?是因为打起来已经不痛快了吗?因为对方不打算杀你所以提不起劲吗?怕要是太乱来,今后身体会吃不消?哈,谁准你这样挑三拣四了?」 「…………」 「我刚听那个男的喊你猛兽,不过在我看来,你连猛兽都不是,只是个挑食的死小鬼罢了。」 说完,莉弗斯缇蹲到一王面前,手扶着倒地少年的脸颊,温柔而挑逗地爱抚着。 「你直到现在还不懂争斗的真正滋味。而就像你当初教给我的,这次轮到我来教你了。」 这句话回荡在一王心中。少年为了追寻斗争的无上喜悦而倾注一切,这样的本能,如今开始大大动摇。 「让自己更贪婪吧。别管前因后果,抛下所有包袱,狠狠咬上敌人的咽喉。不停地战斗,战到连一根手指都不能动——并且战胜对方为止。」 「……战胜?」 「没错。你总是把战斗跟胜利分开来想,但它们到头来都是一样的东西,都是能荣耀生命的行为。因此,赌上性命猎来的胜利与生存,具有无上的价值,带有美妙的滋味。」 「…………」 「所以,你还要挑食到什么时候?」 手离开一王的脸颊,莉弗斯缇站了起来。 「要是热爱争斗,那就别再挑食,把愤怒与骄傲、憎恨与哀怜、胜利、活命,与战斗有关的种种全部贪婪地吞下肚。把你从前认为无益并舍弃的一切,全部吞吃殆尽。」 异世界的魔女以蛊惑人心的眼神说道: 「那么,你就能成为真正的——骁勇狂傲的战斗狂(野兽)。」 最后,她带着恶魔般的微笑,像是溶入大气般消失在半空中。 周遭的世界回归正常的声与色,现场只剩悠然离开战场的赢家背影,以及可悲地伏倒在地的输家身影。 「……女人全都是一个样,一个比一个多话。」 一王极其不耐烦地啐了句。 并且——以前所未有的力气握起刀柄。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一王嘶吼着。 那是野兽般的、战士般的嘶吼。 雄壮的咆哮声撼动大气,扑向空间里的一切。 「咕呜!呶呜呜呜呜!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王带着哀号,反抗施加在身上的重量,于是全身血肉轧轧作响,全身的枪伤溅出鲜血。 但为了再次踏上战场,他死命地挣扎、踢踏着。 宛若初生小狗的动作看在旁人眼里,肯定是可笑至极——但一王的眼神绝无迷惘。 就只盯着某一点。 看着通道另一头,自己该打倒的对象。 「……为什么?为何要站起来?」 伴随疑问,阿道夫回过身子。 「为什么还想继续?」 「……为什、么……?蠢问、题……」 使出仅存的力气,撑起因超重而颤抖的身躯——一王终于站了起来,但双脚光站着都很吃力,更别说是踏出步伐。双臂也摆不出像样的架式,只能无力地垂在肩膀底下。 只剩右手勉强握着空荡荡刀柄的他,虽然只能费力地站着——但,一王还是站起来了。 「当然是……因为……战斗在、等着我。」 「…………」 「因为你……还立于眼前……阿道夫·巴尔扎!」 千疮百孔的肉体,喷发出慑人的杀气与斗志。 但,那只是空虚的战意。 既无目的也无大义的纯粹杀气,让阿道夫由衷不悦地蹙起眉。 「看来野兽终究听不懂人话。你不只是可悲,甚至到了碍眼的地步。我就算对付魔族,也不曾像现在如此愤怒。」 阿道夫重新架起刺刀枪,瞄准一王的头部。 「凭你那残破身躯还能做什么?失去双臂与双脚……少了剑技与机动性的你,真以为有办法赢得了我吗?」 「我就赢给你看。」 一王说。 「我会赌上我的一切,把你的一切吞吃殆尽!」 他全身的肌肉全力运作,抬起重量惊人的脚——一王光是跨出一步,便踩出巨人般的脚步声。 那名以超越声波的速度无声穿梭战场的神速剑士,如今荡然无存。 带着必死觉悟踏出一步,一王同时将左手伸往无限之刃的诞生摇篮——《狂狼》的刀鞘。 「——太慢了。」 但迟缓的左手还没碰到刀鞘,阿道夫便射出子弹。 然而——一王早料到这一步。 魔力注入只剩刀柄的空刀,一王启动『歪空』躲开子弹。机动力遭全数封杀的他,『歪空』是仅存的移动手段。 话虽如此,在连拳头都挥不好的状态下,瞬间移动到哪里都毫无意义。除非先设法摆平体内的子弹,否则一王绝对无法攻击。 但——看似缺乏攻击手段的一王传送的位置——是阿道夫的正上方。 超过一吨的重量虽然让他行动不便——但却不会妨碍他单纯坠落。只见他跌跌撞撞地穿过空间,也没特别摆好姿势,就这么掉进半空中。 那不是剑技,也不是体术,就只是单纯的舍身飞扑。 被人尊为剑神、剑圣的少年使出的这招,是三脚猫般的攻击。 但如今体重过一吨的他,这一击却是威力强大。 阿道夫即将遭到自己的武装特质反噬—— 「你疯了吗?」 只得到对方无奈的叹息。 「我连你的剑技都能招架,自由落体的速度不可能应付不来。」 「喀……哈啊啊。」 刺往上空的刺刀枪——像叉子般刺穿一王的腹部,把他插在上头。佩在枪管上的短剑染为鲜红,由少年的背部窜出。 「对剑术向来怀有坚持的你,竟然落魄到这般地步——」 但没等他说完,一王先动了起来。 以刺刀枪拦截一王的瞬间,阿道夫为防自己被压垮,先解除了子弹的重量。而双臂——重回原先重量,一王立刻如鹰爪般伸手掐住阿道夫的肩膀,把他硬是拉了过来。 噗滋。 噗滋、噗滋、噗滋。 腹部的短剑愈刺愈深,一王却毫不迟疑地继续向前,甚至连枪管部分都穿过腹部,依然继续向前。最后—— 「喀啊啊啊啊啊啊!」 一王——咬住对方。 他将魔力凝聚到牙齿,狠狠咬上对方的颈子。 就像是野兽那样,伸出獠牙撕裂肉块。 (插图010) 「——喀。你、你这家伙……」 阿道夫神色痛苦并试图抵抗,却怎么也甩不开一王的牙齿。骇人的执着与报复心,眼看就要扯碎他的颈肉。 「……你!这条疯狗!」 激动的怒吼响起,阿道夫大力挥动刺刀枪。腹部遭刺穿的一王抵挡不了这一甩,他嘴里的皮肉也受了离心力而撕裂开,跟着一王一起甩上半空中。 一吐掉嘴里的颈肉——一王立刻启动了『歪空』,也不在乎自己腹部流出的异量鲜血,试图移动到刀鞘掉落的位置。 一王的手带着迅捷的动作,伸向《狂狼》刀鞘。 子弹重量恢复前的那个须臾空档——是他唯一的挥剑机会。 只要没重量。 只要有武器。 一王就能再次驰骋于战—— 「……咕啊啊啊!」 重量绝对的枷锁复活。肉体再次承受巨大重量,让一王带着巨响摔落地面。因冲击而陷落的地面,止不住的鲜血流入其中。 还是没能赶上。 一王所能办到的最快思考与行动,最后还是留下一步之差。 承受着庞大重量,一王依旧死命地伸出左手试着抓住刀鞘——但阿道夫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真遗憾啊。」 阿道夫单手压着皮开肉绽的颈部,低头睥睨一王。 「不顾一切的愚蠢偷袭……若是过去的加木原一王,绝不会采取这样的行动。这该算是成长,还是该说退化……不对,不管答案是什么,都已经无所谓了……」 说着,他将枪口对准一王的脑袋。 「在你死之前,有什么遗言想说的吗?」 不知是出自于对战士的敬意,还是对扼杀才华洋溢的明日之星感到不舍,抑或只是基于从容,阿道夫这样对他说道。 另一头,一王嘴里滴着鲜血,以断断续续的声音回答: 「……活用、地利……设、下、圈套……」 沾染鲜血的嘴角——扬起极度歪扭的笑靥。 「……这才是……人类的、战斗……是吧……?」 「什么?」 「我刚、说了……会把你、的一切……吞吃、殆尽……」 吞吃——即为捕食。 将猎物的肉摄入体内,将其化为自身血肉。 换句话说——就是将对手的力量化为自身的力量。 『饕餮』。 这个称号,为加木原一王带来的意义—— 「……我料到小心翼翼的你……会在夺我命的那瞬间,来到我身旁……」 一王像是梦呓般嗫嚅着——并握紧右手里的刀柄。 将仅存的一切魔力,注入无可取代的爱刀里。 一王起身之后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这瞬间而撒下的诱饵。 为了让阿道夫中计,刻意露出破绽——重复着自己向来最排斥,堪称侮辱争斗的行为,将对方引诱至此。 《狂狼》落地之处,正是一王倒卧到刚才的地点——也就是他们直至先前的战斗中心点。 既然是中心,四周当然布满争斗的残迹,墙壁与地板到处都是弹孔与刀痕——以及一王抛下的无数刀身,就像剑山那样插满四面八方。 被刀之尸骸埋没,堪称刀山剑林的地狱一景。 刹那间——已死的刀身重获光彩。 被舍弃的、功成身退的、化为墓碑的沉睡诸剑,受狰狞而贪婪的主人召唤,再次被唤醒。 「这、这是——」 当阿道夫惊觉有异——早就为时已晚。 狩猎的猎人不知不觉间,已踏进长满獠牙的巨兽口腔—— 「接招。」 这并不是他的压箱绝技——这招直到今天前,他连试都不想试,只当那是自己不需要的无谓之技,一个被他舍弃的可能性。 被抛弃的所有刀刃,都曾被一王亲手挥舞,虽然已失去刀身应有的形状、功能,但要遥控它们并非不可能。 即使是弃刃,依然留有牵系。 就像是被他斩杀的魔女,如今依然与他相系那样。 虽然他不知该称那是羁绊,还是该称作咒缚。 如今,王者将一度舍弃的事物一并吞吃殆尽,化一切为自身血肉。 《狂狼》——『咀嚼』。 兽嘴阖上。 一如牙齿透过咬合来嚼碎食物——成群的刀尖由各个角度袭向标的。 由于只能进行简单控制,以蛮力射出的刀刃威力惊人,射满阿道夫修长的身躯,他的骨骼内脏全都惨遭凌迟。化为刀刃仙人掌的他,全身上下喷出鲜血,眼看就要倒地。 「……咕、呜……荒、荒谬……竟、竟然有、这种事……」 即使表情因剧痛与慌乱而扭曲,阿道夫依然死命地撑着身子,拒绝倒下。 面色狰狞的他,转身背对脚边的一王,带着失焦的眼眸,拖着幽魂般的步伐,想前往通道的另一头。 「我、我还……不能在这地方倒下……得亲手将黑瓜绯蜜……得为了人类的和平……就为了这目的,我还找上那『弱者』帮忙……我还、没有输……我还没、我——」 他喃喃低语走了几步后,阿道夫失去意识,倒落在地。 而看着骑士团最强男子倒卧的景象—— 『只要有心还是办得到嘛。』 一王手里的刀像是传来魔女的欢笑声。 阿道夫一昏倒,《重装魔弹》的启动形态随之解除,一王体内的子弹恢复成原本的重量。 然而用尽力量的一王,却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赢了吗……」 倒伏在地的一王瞧着自己的手掌。 今天跟以往不同,掌心并未留下劈裂敌人的手感。向来只靠剑技战胜一切的他今天抛下剑,抛下强者特有的作风与美学,抛下一切矜持并战斗。 不是为战而战。 而是,只为获胜而战。 「这就是、胜利吗……」 阻断思考的剧痛侵袭全身,大量失血令意识朦胧——然而一王的右手,仍紧紧握着刀柄。 「——还不赖。」 醉心于争斗的少年,咀嚼着生来头一次的胜利滋味。 ──────────────────────── 第八章 无名英雄的最弱肉最强食(One Side Game) 「唉~阿道夫他输了啊。」 前黑魔女党大本营最底层—— 瓦砾与梁柱散落一地的凌乱房间里,孤零零地摆了个宝座。那是跟昏暗的室内格格不入,极度奢华的一张椅子。 而那张属于王者的椅子,一名年约十岁的少年坐在上头。 「正义感比谁都强,比谁都希望世界安宁,因此背叛降魔骑士团的高洁骑士——可惜这下竟然败给凶刃而壮志未酬。他不愧是人们所称的『胜利者』,为了完美的胜利而持续奋战……不过阿道夫,你这种做法实在是太蠢了。」 『他』就像是由衷瞧不起对手似地继续说着: 「你就是想赢才会输的。要是没打算赢,你就不会输了。」 那口气充满自负,彷佛这句话等同自身一切。 「结果一王这次就这样,像匹野兽般赢了阿道夫吗……人跟兽谁强谁弱,虽然有些难以判断,不过看来这次是野兽略胜一筹。嗯嗯,果然强这种事是无法一概而论的,不只种类多,起伏波动也剧烈,追求的目标又会因时因地而有不同……真是麻烦透了。」 强这种事真是麻烦——『他』这么说。 「不过嘛——弱就来得简单多了。」 接着,『他』瞥向站在一旁的人。 随侍在宝座旁的——辻社。 她的服装纯白亮丽,裸露度却有些偏高,让整体气质显得惹火。她的眼眸空洞无光,嘴唇阖成一字形,毫无动静。 在她背后的蓝白色光翼,如今收合成一小片。 彷佛失去情感的她听了这番话虽然毫无反应,但『他』并不以为意,自言自语般继续说道: 「俄国小说家列夫·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开头有这么一段——『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却各有各的不幸』。托尔斯泰想表达什么……好吧,我的理解力不足,不太懂他的意思,但大概是在说人们的幸福都类似,但不幸的人却各式各样,类似这样的意思吧,大概。」 「……………」 「我不晓得这句名言对不对——不过要是把『幸福』、『不幸』换成『强』、『弱』,这句名言的意思就倒过来了。」 「……………」 「『强的家伙各有各的强,弱的家伙却都是相似的』——这就是这世上的真理。『强』这档事既复杂又艰深,种类繁多又麻烦,但『弱』就简单多了。」 「…………」 「不与人争斗——这就是『弱』。」 带着异常弱不禁风的笑容,『他』这样说了。 辻社依旧毫无反应,但『他』倒是一脸心满意足。 就在这时—— 随着轰然巨响,宝座前方的墙壁遭到破坏。最底层的墙壁照理说是造得最坚固的,如今却像是纸门般轻而易举地被穿了个洞。 「总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世上最强』。」 『世上最弱』的男子,张开双手表示欢迎。 一破坏墙壁进入屋内,麻上悠理迅速行动。 不只迅速——而且简洁。 他没等烟尘散去便蹬向地面,一开始就以最高速进入房内。像是箭矢、子弹、闪光一般,用一种近乎鲁莽的笔直路线向前奔。 他没开口。 他不张望。 就只是对准房间里的宝座——直线冲了上去。 「不沟通不宣战直接快攻吗……也对,你的确是别无选择。」 坐在宝座上的『他』没有任何行动,就只是把手肘撑在扶手上,维持从容的微笑。但——一旁待命的社代替他展开行动。 虽说是行动,但她本身并没有任何动静。 羽翼。 少女背后的羽翼大大张了开来,那副模样就像是拥有巨大水晶之翼的天使。 庄严而美丽——展露能烙印进世人眼底的冷艳美貌。 划破大气而开展的羽翼,释出无数玻璃碎片般的羽毛。散发冷峻光彩的羽毛像是受引导般穿梭在天空,集聚成格子状。 宝座周遭被羽毛环绕,形成一面灿烂的圆罩形护盾。 一切的形成经过,比悠理抵达宝座还快上一步。 「可惜啊,这场速度对决看来是『反天使』赢了。」 没想到胜利宣言才说到一半——疾驰而来的悠理直接奔向羽毛纺成的护盾,不但没有停下,甚至还加快了速度。 悠理握起拳头,高举过顶。 「噗哈!」 『他』忍不住喷笑。 「啊哈哈哈!你这是在做什么!?没用的没用的!在我的『反天使』面前,什么攻击都不管用!就算是你那荒谬的力量,一旦用上魔力就等同于无力!这就叫做无敌!超越铜墙铁壁的完美壁垒!这下知道厉害了吧!你的『最强』就是这么脆弱,遇上这点程度的东西就全都走样了!」 而悠理没理睬那哄笑,奋力振臂一挥。 「我的『反天使』是绝对无敌的完美!谁也不可能打得破的!」 透出神圣光芒的防壁,与人类的拳头接触。 瞬间,由『反天使』羽毛织成的护盾——灰飞烟灭。 轻如薄冰。 脆如玻璃。 本应完美无敌而绝对的护盾,竟然随豪迈的碎裂声四分五裂,化为光粒子消失了。 「……唉?咦、怎、怎么会……骗、骗人、骗人——咕噗哇!」 目睹毫无逻辑的现象而一时呆然的『他』还来不及回神——悠理打破羽毛护盾的铁拳,正中他的颜面。 纤弱的身躯跟着宝座一同向后轰飞,掉进后方的瓦砾堆里。 战斗结束。 一切都发生在麻上悠理踏入屋后不到十秒内。 他就只是长驱直入,打了敌人一拳。 一直线打飞对方。 用右直拳打飞对方。 「……呼。」 在宝座与敌人已不复见的地点,悠理深吁了口气。 那是安心的吐息。 在千钧一发的战斗里勉强制伏对方,因而松了口气。 「社……」 打倒应打倒的敌人后,他转向待在一旁的社。 「社?喂,社~?快回神啊,社!」 他手搭上社的双肩试着摇醒她,但披着羽翼的少女没有反应。表情不带情感,眼眸也空洞得看不出焦点在何处。 「……可恶。社,你等我吧,我一定会将你复原的!」 悲痛溢于言表的他一说完,正打算抱起毫无反应的社时—— 「唉~真伤脑筋,想不到竟然连『反天使』也阻止不了你。」 突然传来的声音,令人不禁屏息。『他』那毫无危机感的悠哉声不是来自瓦砾堆底下,而是从后方传来的。 悠理反射性地转身—— 刚才打穿的墙孔里,走来一名少年,模样就跟不久前坐在宝座上的少年——跟在学园里自称雷恩的那名少年,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表。 『他』带着既没弄脏也没受伤的完好脸庞与外观,走向悠理。 「还以为你那彷佛多说无益的奇袭,是为了在我动用『反天使』之前先打倒我……不过看来事情跟我想的不一样呢。唉……真是的,我的脑袋实在是有够笨。像这种斗智场面,我从来不记得自己赢过。」 『他』的喟叹与动作虽然夸张,脸上却依然挂着游刃有余的从容。 「你身上带有某种『确信』,不是自信而是确信。你确信自己握有的力量,不管再完美的护盾都能打破,确信自己是再多人也比不上的『最强』存在。至于这是来自知识、经验、本能还是其他方面——」 『他』一个人喋喋不休,不客气地往这里逼近。 「能够让一切魔力失效的『反天使』对你不起作用。所以你的力量看似魔力,但本质上其实并非魔力吗……?也就是说……喔喔,我懂了。若根据你能力的由来,以及不知为何对女人的攻击没辙的这两点来看……喔、嗯,我明白了,原来你是那样的存在吗——」 接着,『他』迎向悠理。 「——我虽然装腔作势地这么说,其实搞不好根本什么也不懂,是吧?」 「雷恩……」 悠理瞪大了眼,带着惊愕喃喃开口。 「别再用那名字喊我了。那个『雷恩』只是我替扮演的人格取的暂称。我因为不需要名字,把它丢到不晓得哪里去了,所以我本身是没有名字的。」 「……原来他是复制人吗?」 「嗯~真要说的话,与其说是复制人,其实应该算傀儡吧。能充当传讯工具,当我的眼睛与口舌的一具悬丝傀儡。真正的我,其实只有一个。」 他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新身体,举了举手又抬起脚。 「从学园魔力检查的结果来看,你应该也知道,我这傀儡没附加任何功能。最近我喜欢这种少年款,目前备用品还剩下五具在这里。之前我用的是老人款,再之前记得好像是美少女款吧——」 「傀儡……那你本尊到底在什么地方?」 「嗯,在哪里呢?日本吗?国外吗?宇宙吗?还是其实就在隔壁房间?也搞不好现在这个我就是本尊?不不不,搞不好其实我只是他人内心『弱』的具体呈现也说不定?」 「……呵,我懂了。身份不明、不留痕迹……原来这就是黑魔女党创始者的秘密。」 悠理忿忿说完后,『他』于是得意洋洋地嘴角微扬。 「没错——你说对了。除了黑魔女党,我还创了许多其他组织来玩,但没有一次是我亲自出面。我就只是用傀儡来操弄瞒骗许多人——或者说,玩弄那些强者。」 面对『他』那丑恶的笑靥,悠理紧紧握拳。 但——这次他并没挥拳。 挥拳这件事,已经失去意义。 「嗯,很好。看来你也明白,打我毫无意义。因为没有痛觉,你再怎么打,我也不痛不痒,像刚刚那一拳,也一点都没影响到我——何况,你也别想再打我了。」 『他』挑衅似地在悠理四周绕来绕去,最后停在某个位置。 「悠理你会这么急着分出胜负——就是因为她吧?」 比成枪形的手指,指向社的头部。悠理最怕的事,如今进入执行阶段。 「别动,否则我就要了她的命。」 人质。 『他』说出老套得不能再老套的样板台词,把辻社当成人质。 「你那不由分说的奇袭,就是怕我一旦这么做,你将会毫无胜算,对吧?」 「…………」 他说对了。要是跟对方沟通,到时一定会被对方以这手段威胁,因此悠理才会不由分说,什么都不跟对方谈。 只要劈头展开突袭,对『反天使』之力过度自负的『他』,一定会得意忘形地试着抵挡悠理的攻击。 没想到—— 「本来还以为你是冲动型的人,没想到比我想像中强多了,这次真是上了大当。不过很遗憾,我比你所想的,还要来得『弱』上太多了。」 『他』的传讯工具,呵呵笑了起来。 若眼前的是『他』的本尊,战斗早已结束——会以我方的大获全胜作结。 然而,悠理误判了。 低估——不,高估了对手。 他低估了『他』那超乎想像的『弱』—— 「就如你预料的,我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杀了846号,因为她体内就有那样的设计。」 『他』的右手枪口对准了社,左手食指指着自己。 「当然,你杀了这傀儡也没意义,除非打倒我在这世上某个角落的本体,否则根本无济于事。不过……这事应该跟悠理你无关了吧,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奴隶了,别说是找我,连这里都踏不出一步。」 手指比成的枪抵到社的侧脑袋。而悠理在被『他』喝令「别动」后,连一步都没动过。 「……你确定吗?」 悠理语带挑衅地说: 「社的能力——那个叫『反天使』的玩意,不是你的最终王牌吗?魔力无效化……社拥有这么稀有的能力,你真的杀得下手?」 「啊哈,想跟我斗啊?嗯嗯,的确,『反天使』是各种偶然交会下的产物,堪称奇迹中的奇迹,就只有846号一个成功案例。要是她死了,恐怕也不可能再重现了。」 但——『他』说道: 「我这人比较怪,愈是握有宝贵的王牌,愈喜欢随便出牌。」 「……什么、意思?」 「你想想,强得不可思议的悠理,现在可是被我这种小角色随意使唤呢。这么愉快又痛快的事上哪儿才遇得到?」 「……你这家伙,竟然就为了这种无谓的事——」 「停。」 见悠理的愤怒与斗志眼看就要爆发,『他』伸手制止。 「闲聊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是我发泄的时间。我虽然跟你无冤无仇,但看你嚣张过头就是觉得很不爽,所以接下来就让我稍微整一整吧。嗯~我想想……」 『他』摆出苦思的动作,随后笑逐颜开地说道: 「既然这样,就来一场有趣的『矛盾对决』吧!来,掌声鼓励~」 接着—— 「矛盾这两个字,即使是一脸才疏学浅模样的你,也总该听过吧?这辞汇的意思是,最强的矛与最强的盾要是互碰,哪一边会赢?而我们现在就要来实验看看——因为这里正好有最强的矛,与最强的盾。」 他上下打量着悠理,随后说: 「唉——你自己打自己一拳吧。」 「…………」 「快打吧。我很好奇,强到无人能望其项背的悠理,那攻击力与防御力要是相碰,赢的会是哪一边呢?所以,快打吧,往你的脸用力打一拳。」 毫无逻辑的自残要求,让悠理蹙起眉头。 但一时无法动弹的他,一看到枪管再次逼近社的脑袋—— 喀! 沉钝的声音响起,那是他右拳狠狠打上自己的脸所发出的声响。 「喔~看来是盾牌胜利吗?」 悠理的脸毫发无伤。他那异端魔力,就连自己那异端之拳也能抵御。 「由姿势来看,要自己打自己好像是有点困难……?嗯~可是,这样的结果还真无聊耶。像这种对决,我觉得还是让矛获胜比较有意思,怎么说呢,就是充满一种浪漫。再说悠理你搞不好只是怕痛所以放水……」 接着,『他』带着天真的笑容继续说道: 「唉,刚刚的不算,再来一次吧。」 「……什么?」 「我说,我要求再来一次。像这种矛盾对决的节目,不是有很多都作假吗?」 悠理只好默默地——再挥一拳。 最强之矛,再次与最强之盾互撞。 喀! 「咦~又是盾牌赢吗,真无聊。再来一次。」 喀! 「你有认真来吗?没有放水吧?再来一次。」 喀! 「再来一次。呃~干脆这样吧,打到矛获胜为止。」 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喀—— 自己的拳头打了几次自己的脸,他已经记不得了。 矛一次次增加威力,盾一次次逐渐耗损。颜面开始感受到拳头的威力,但矛盾对决仍未就此结束—— 「——喀哈、咳呵!」 悠理咳个不停,咳出积在嘴里的血,以及断了的好几根牙齿。他的颊骨碎裂、鼻骨折断、鼻血不止,和嘴里的血一起滴到地面。 「恶~你的脸脏死了。我可以拍张照片吗?」 面对不亦乐乎的『他』,悠理顶着糊掉的一张脸,嘴角流着血对他说: 「这样子……你满意了吗?」 「嗯,超满意的。你做得太好了,值得嘉奖。」 「那就把社给——」 「那么,下一场矛盾对决——」 但『他』没理踩悠理,放下手指枪,绕到社的背后。 「接下来的对决题目是,『最强信念』对『明哲保身』~」 「…………」 「啊,这样很难懂吗?抱歉抱歉,我这就来说明。从现在起,846号会把悠理打到死为止,而悠理你不准有任何防御或闪躲的动作。喔,不过你可以攻击喔,你要是不想死,就得把这女的杀了。这对你来说轻而易举,对吧?」 反正简单讲——『他』浓缩了重点: 「这场对决是在测试悠理『死也不打女人』的超酷帅信念,究竟是不是真的。」 反过来说——若想守护女人,那就死吧。 这样的测试一旦实施,悠理与社势必有一方得死。 然而『他』的话里,不带任何犹豫。 用心血来潮的提议,玩弄两人的性命。 那就像是天真不懂事的儿童,把昆虫放进昆虫箱里任其自相残杀——不,甚至远比那更加残酷。不是基于兴趣或好奇,而是带有明确的恶意与敌意,测试着如何拔断昆虫的脚,能让昆虫最痛苦。 「你恨我摧毁黑魔女党吗……?」 「咦……?」 只见『他』愣愣地开着嘴,随后发出喷笑道: 「噗、啊哈哈哈。你在胡说些什么?当然不是啊。黑魔女党什么的,我从来不在乎好吗?那只是假借悠理你的传说,随便创造的组织罢了,或者真要说的话,还有『反天使』制造工厂的功用,不过那也早就结束了。喔~对喔,他们好像被你给摧毁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有这一回事呢。」 「……既然这样,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仇?我可不记得自己有做过什么惹到你的事。」 「所以我刚不是说了吗?就只是看你不爽而已啊。就这样,没了。」 「……就这样吗?」 悠理已经气得简直就快要失去理智。为了拖延时间,他才压下满腔愤怒并尝试对话。 接着,『他』则像是在嘲笑那无谓的挣扎般—— 「那么,我们进度已经落后了,还是赶紧开始吧。预备,开始!」 说着,『他』的手贴上社的背部。 「杀了他,『反天使』,不是用羽翼,而是用拳头,慢慢把他打死。」 无情的命令,让悠理紧咬着牙——那已经断了的牙根。 他强忍着像是要烧断脑神经的怒火,全力思考到几乎要把脑细胞烧死的地步,不停摸索能够突破现况的办法。 能让社与自己都不送命的办法。 但,世上岂有如此两全其美的办法——或者就算有,也不是在社动手前的这短暂时间内能够想得到的。 但悠理不死心,死命地运作着脑袋思考。 当他不停不停不停地绞尽脑汁——随后却发现了—— 社直到现在,都还没出手攻击悠理。 「……咦咦?喂喂喂,『反天使』,你搞什么鬼啊?」 『他』的脸上,也带有跟悠理相同的慌乱。 「动啊!快点动!」 他就像是要把故障家电打回正常般,粗鲁地往社的背以及手臂不停拍打,但社一样没有动作。 不久——她一直抿成一线的嘴唇微微动了。 「……我、办不到。」 嘶哑而细微的声音—— 但毫无疑问,那的确是社的声音。 「我无法……攻击悠理……我会伤到他……悠理他、不擅长……面对、女性……所以——我得……帮他、治好……」 无机眼眸的深处,亮起微小的光彩。 紧接着,她的视点飘移,纤弱的肩膀不住地痉挛,额头不断渗出豆大汗珠,呼吸急促而激动,表情像是因忍受剧痛而扭曲——但眼眸深处的光彩,却不曾因此消失。 「……我不能、伤害悠理……我不想、再伤害他。悠理是……我的、救命恩、人……让本来是、道具的我……成为真正、的女生……所以、我……这次、换我——」 全身颤抖的她,背后那对水晶之翼也轧轧作响。沦为寄主的社,如今就像是努力反抗着那足以吞噬寄主的巨大外力般。 「社……」 「我没事的,悠理。」 社平静地笑了。 即使脸上渗出冷汗,忍受着巨大的苦楚与煎熬。她凝视着悠理,那抹轻柔的微笑,看起来就像个真正的天使。 「请您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呵、哈哈、哈哈哈!」 悠理笑了。 他不顾鼻腔口腔溅出的鲜血,张开大嘴开怀地笑了。 「哈哈哈。啊~抱歉啊,社。我只想着要守护你、帮助你,结果一时糊涂,忘了你的定性跟意志是多么的坚强。」 悠理像是在检讨自己的傲慢并继续说: 「但其实你——也一直和我并肩奋战啊。」 他并不知道社被人做了些什么——也许是调教、洗脑、某种学习装置,也搞不好体内一开始就被植入了什么控制用的魔导器。 悠理无法想像,她遭受过什么非人的对待——只知道,她的心并未屈服。 社一直在战斗着。 她违背绝对的命令,抗拒名为『反天使』的未知力量——并且保护悠理。 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欣慰的事情? 「你哪需要什么羽翼。就算没那花俏的玩意,你一样是个天使啊。」 悠理一句做作到不行的话,让社的脸颊微微泛起红晕。 正当两人的笑容与心念交错—— 「砰。」 枪响——一道模仿枪响的人声响起。 社的眼眸顿时失去生气,如傀儡断线般倒了下去,她背后的水晶之翼也像是失去生命力的花瓣,凋零散落并默默消失。 「——社!」 悠理伸出手,抱住正要倒下的她。 「社!喂,社!振作点啊!」 但即使奋力呼唤,怀里的少女仍然没有回应,全身呈现瘫软状态,体温也急遽下降。 她与其说是睡着,更该说是——死去。 「唉~真是无聊。」 依旧用手模仿枪管的『他』,百无聊赖地继续说: 「帮帮忙好吗?我根本不想看这种骗人眼泪的烂戏啊。唉,看来我的调教还是不够,可是啊,也不必挑这种紧要关头出错吧……我真是受不了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没办法称心如意,每次每次都是这样。」 「……你、你这家伙!」 「放轻松点,她还活着。」 悠理回头查看怀里的社,将耳朵贴到她嘴边,她的确还极其微弱地呼吸着。 「要是杀了她,就没办法把你当玩具耍了。不过嘛,她那状态不知道该说是弥留还是植物人……反正就是那种危险状态,要是继续放着不管,可能会有危险。」 「这……!?」 「——别乱动,我的人质可还没利用完。」 见悠理急着想把社带走,枪口再次指向她。看似平凡的手指枪,却掌握社的生杀大权,看在悠理的眼里,比核武还要可怕得多。 「好好,那么既然闹剧结束,我们继续进行矛盾对决~」 事不关己的表情切换成愉快的模样,『他』接着说道: 「这次的对决,是『辻社』对『久远院雪羽』。」 没摆出手枪的另一只手往上方一指。 「对决内容很简单。我要你把人在楼上的久远院雪羽杀了,把人头带来这里。要是不照办,我就要把846号,也就是辻社杀了。简单说,她们俩只有一人能活,所以这场对决,比的就是她们俩在你心目中,谁占的份量比较大。」 这已经不是什么矛盾对决,就只是为了激怒悠理,扭曲心志,粉碎他心灵的话语与行为。 「至于时间限制……好吧,我这人很大方,要一小时还是十小时都没问题。不过846号的身体能撑得了多久,这我可就不晓得了。」 「……!」 「啊哈,你生气了?唉,生气了吗?生气的话没关系啊,就用你那招牌拳头打我一下看看。来吧?来吧?也许会有什么奇迹发生,拳头力量传递到人在远方国度看着画面的我脸上也说不定喔?」 『他』嘲讽地指着自己的脸颊,继续讪笑。 「哈~真好玩。其实在这次的骚动里,我还同步进行了好多计画,可惜大部分都因为我的无能而失败了。不过现在我很痛快,没有懊丧也没有失败感。悠理,你知道为什么吗?」 「…………」 「因为我根本不战斗。输跟赢的世界对我来说都太过遥远。我只待在安全区里观望,虽然心有企图但却不一定要达成,所以成功或是失败,对我来说都无所谓。」 一切就只是『泄愤』罢了——『他』说。 「不战斗的我——是所向无敌的。谁也伤不了我,谁也碰不到我,谁也找不到我,不管怎样的强者,甚至是最强的存在,都永远拿我没辙。一切都是隔岸观火,毫无疑问置身事外。我是——我就是『世上最弱』!」 像是自夸又像是自虐,莫名矛盾的一番话结束后,『他』放声大笑。 而在这置身事外般——连战场都未踏进一步的『弱者』笑声里—— 『最强』的少年,莫可奈何地垂下头。 『他』这番话并非嘴硬或自我安慰,而是发自真心。 真心——与本质。 对『他』而言,目的是不存在的。 『他』根本性地缺乏完成目标的意志力。 既然做什么都不如人愿——一开始就别怀有愿望。 既然会输,就别战斗。 这就是『他』的生存之道。 还留于心中的——就只剩自卑与嫉妒。 每次见到世上那些自以为了不起的强者——那些比熔岩更热的嫉妒、比地狱更深的自卑,便成了驱使『他』的动力。 对他人的『弱』趁虚而入,刺激、煽动、教唆、诱骗——『他』会建立一个又一个犯罪集团或反政府组织,就是因为利用他人这件事,令『他』感到愉悦。 而『他』会让这些组织与降魔骑士团作对,就只是因为看不惯骑士团以正义的一方自居。 如此而已。 没有其他更深的动机。 而引发这次一连串骚动,也只是因为想愚弄那号称『世上最强』的有趣玩具——一个令人不爽到极点的家伙。 『他』没能善用那也许能成为完美兵器的『反天使』——甚至只把她当成人质,原因即在于此。 对强者泄愤,就是『他』唯一的行为原则。 (来吧——悠理,你会怎么做?) 给出两条通往地狱选项的『他』,以再愉悦不过的表情观察眼前的少年。 『世上最强』的少年,会如何做抉择? (会震怒到失控把我打死吗?还是会出乎意料地采取理性行动,舍弃846号选择久远院雪羽?还是……与其做这痛苦抉择,还不如跟着一起死,走上这类的殉情结局呢?) 不管选择哪个——肯定都会重创他的心。不管怎么挣扎,结局都只有绝望。 (啊~真是好玩。) 以躲在安全区里的随手一击,粉碎强者的心。 若要打比方,这就像是在匿名讨论区写下对公众人物的造谣侮蔑,被当事人发现而伤透对方的心。 这种扭曲的愉悦,也是『他』唯一的快乐。 (喔?) 一会儿,一直垂头不语的麻上悠理抬起头来。 是愤怒、是憎恨、是哀戚、是绝望,还是空虚? 『他』想像着对方会是什么模样——但眼前的表情,却出乎他的意料。 「……唉。」 叹息。 由衷不耐烦的叹息。 麻上悠理露出的,是极度意兴阑珊的表情。 悠理瞧着他的眼眸,里头不带愤怒也不带敌意,就像是面对不值一提的低等生物,以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怎么回事?难不成,他真的发疯了吗……?) 而面对内心一阵慌乱的『他』—— 「我说啊——」 悠理态度轻松地对他说道: 「你有揉过胸部吗?」 更剧烈的慌乱紧接而来。 「……呃,喔,对喔。抱歉,这问题好像有些敏感,攸关个人隐私,或是男人的自尊心,我看你还是别回答好了。」 (……他在打什么主意?) 面对一头雾水的『他』,悠理一副我行我素地继续说道: 「好吧,其实我也只揉过几次胸部……不过那可真是好东西啊。其实就在前天,我有幸揉到顶级的好胸,怎么说呢……那感觉真是太销魂,让我真庆幸自己能被生为男人。」 悠理边说边频频点头。 「倒是说起来真不可思议。为何胸部会让人心动?为何让人这么想揉?明明脑子早就晓得,那只不过是两团脂肪——」 「这是在拖延时间吗?」 『他』语带恼怒。 「那么你的手法还真是教人失望啊。」 「不是啦,我现在是在讲正经的,你先别打断我。」 「……讲正、经?」 「对啊,虽然现在焦点还停留在胸部上,但等下就会转往严肃方面,你先安静听我说。」 这么无聊的蠢事,是如何才能严肃得起来——悠理的话让『他』益发摸不着头绪。 先前还在自己股掌里的麻上悠理,彷佛消失到不知何方。 「呃,我刚说到哪儿了?喔喔,我想起来了,为何男生老是想揉胸部的话题。」 悠理还是一样我行我素——以他平时的调调聊着。 「我的看法是……因为它是女体的一部分,所以胸部才有其意义在。要是换成同样质感、同样柔软的物体,那也一点价值都没有。甚至就算肥宅拥有F罩杯,那胸部也没人会想揉。没错——胸部只有在女人身上,才会有价值。」 「……你说完了吗?」 「你这傻瓜,接下来才是重点好吗?」 悠理又继续说下去: 「胸部只有在女人身上才有意义,男人想揉的,唯有女人身上的胸部。这是为什么呢……我认为,因为男人追求的是『反应』,想要看到女人被揉胸后所产生的反应。所以『揉胸』这档事,应该把这部分也包括进去。」 「反应吗……我看不见得吧?你要知道,世上也是有迷奸或奸尸之类变态的癖好喔?」 「喔~……嗯,那类癖好就先忽略吧,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正常人。像我就非常正常,觉得正常体位最适合拿来做结尾。」 即使被人从旁打断与质疑,悠理依旧维持自身节奏,贯彻那彷佛放学后聚在教室聊黄色话题,青春期男生的调调。 「我其实挺喜欢逗女生的,所以讲话常常不小心就开了黄腔。她们除了面红耳赤或者气鼓鼓的反应很可爱之外,要是性骚扰太超过还会被甩巴掌或是吃拳头,不过这也别有一番风味。她们的反应——女生对我的反应,总是让我超级乐在其中。」 (……算了,宰了她吧。) 对肤浅话题失去耐心的『他』正打算给辻社最后一击——就在此刻,像是在自言自语的悠理,正面朝向『他』并开口: 「所以,你活着的乐趣是什么?」 凌厉而带点冷寂——悠理像是能看进心扉的清晰视线对准了『他』。 「咦?」 「我问你,是为了什么乐趣而活。」 为了——什么乐趣? 「谁也伤不了,谁也碰不到,谁也找不到——这不是你刚说的吗?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你是那么小心翼翼,不让任何人发现自己的真面目,一直活到现在。你把自己摆在绝对的安全区里——但是我问你,这样有什么乐趣可言?」 「…………」 「你建立很多组织,也搞了很多高水准的实验与研究,还闹出这次这么大的事情……我真的觉得,你实在是挺有本事的。但是你有什么能为自己做的吗?你懂怎么花钱吗?有女人或朋友吗?」 有谁呼应过你的存在吗——悠理随后这么问道。 『他』——无言以对。 『他』有的是钱,够他逍遥地过上七辈子——但『他』花不了那笔钱,因为那将令他露出马脚。 而基于相同理由,『他』对自己创的组织同样是隐姓埋名,只能当个幕后黑手暗中操盘,组织的人们大多不晓得『他』的存在。大家都认为『他』的传讯傀儡就是头目或幕后黑手,然而知道真正的『他』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什么女人或朋友,就更不必说了。 他人是无法信赖的——为了彻底隐藏真身,『他』不曾对任何人表明真实身份。『他』虽然拥有好几个阿道夫·巴尔扎那类具利用价值的同胞,但也一样不曾对他们出示真面目。 为了成为『无敌』的存在,贯彻秘密主义到底。 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知悉『他』的真面目。 谁也不认识真正的『他』。 谁也不认识。 谁也不。 谁也。 「有那么多钱却没办法自己花。拥有那么巨大的权力与战力,却没人认识自己。干出一番大事,却没办法宣传自己。能开个酒池肉林那样的后宫,自己却享受不了。这样的人生——到底有何乐趣?」 有何。 到底——有何乐趣? 咦? 咦? 咦? 这到底——有何乐趣啊? 我当初是——为了什么而活的? 「……哼,呵、哈、哈哈哈哈!你问我有何乐趣?我不是说到烂了吗?看你这样的强者受折磨,就是我唯一的乐趣啊。是的……没错,我根本不需要什么目的。这自卑与嫉妒,就是我唯一的——」 「不对吧。」 悠理说。 开口否定对方的一切后,他接着说道: 「内心的自卑与嫉妒——你总是一味逃避那些,这就是你的行为原则。」 「逃、逃避……」 「你就只是在逃避罢了。不只逃避战斗,甚至逃避『拒战』,把自己弄得不上不下,甚至什么也不是。」 「不对、不对……我是不战斗的,绝对不战斗。我就只是为了泄愤……」 「泄愤也是种不折不扣的战斗啊。你找了这么多人麻烦,还好意思说自己不跟人战斗吗?」 「…………」 「你刚刚说什么矛盾对决……但你才是其中最矛盾的,说的话全都语无伦次。自卑、嫉妒、失败、报复——自从你为了掩饰这些『弱』而采取行动后,自己也开始搞不懂自己了,对吧?」 「我、我才没有掩饰……一直都很坦然。我坦然接受自己的『弱』,知道自己毫无疑问是『最弱』的存在——」 「坦然接受?别笑死人了。你只是讨厌被人说『弱』,干脆抢先一步用它来自称,不是吗?」 「……!?」 「『最弱』……是啊,这称号确实不赖,听起来彷佛大有来头,让自己像是个厉害的劲敌——简直是跟『最强』成双成对的存在。」 ——但说穿了,不就只是个弱者吗? 不屑地撇下这句话后,悠理注视着。 注视着『他』。 以充满哀怜与同情的眼神,注视着『他』。 而那眼神——正是『他』在这世上最避之唯恐不及的。 「你、你那是、什么眼神……够、够了……别再……」 就因为讨厌那样的眼神——『他』躲藏至今。就因为无法承受来自强者的怜悯、鄙视与同情,『他』才躲进绝对的安全区里。 而现在—— 「……够、够了!去你的……那什么眼神,别再看了!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少可怜我了!我……我可是所向无敌的!谁也不会输!比你都还要强多了!」 「强?」 「……啊!不、不对不对!我……我弱、我很弱……是最弱、世上最弱的……所以、所以——」 瞧着前言不搭后语的『他』,悠理真心不以为然地叹了一声: 「我觉得沙耶学姊都比你难对付,比你强得多了。她拥有想获得大家认同的动机,最后也真正敞开心胸面对自己的『弱』。」 「什么!?胡、胡说八道!我、我怎么可能比那小角色还不如!怎么可能输给那三两下就上了我的当的傻子!」 「你不是说你最弱吗?怎么又说自己不会输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不对……我会输,因为我好弱。因为我做什么都输所以最弱……咦?呃、不对……我所谓的弱,是不与人战斗,所以、我不战而败……所以不会输……所以我是、我是——」 『他』已不懂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已不懂自己在想些什么。 逃避忽略至今的虚荣心、自尊、派头、认同需求,从心底脱缰而出,到处肆虐,让心灵的齿轮失调错乱。 (……咦?为什么,我会这么不服输……会这么想赢呢……为什么、为什么……) 「你真是弱爆了。」 直言不讳的鄙夷。 麻上悠理。 极端违背常理。 彻底跳脱常轨。 也许,压倒性的『强』牵动了『他』。见证了那一连串骚动,那份强大震荡了『他』。 就像是受其触发、引发、以至于爆发—— 于是想变强的愿望,在心中萌生。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那却是绝不应拥有的愿望。 其他人姑且不论,唯独『他』绝不能有此愿望。 一旦对『强』抱持情感,他将再也无法自我掩饰、无法继续欺瞒自己,将会被逃避至今的自卑与嫉妒——被宛如海啸的『弱』给吞没一切。 像是要咒死世间一切的『弱』,如今盖过、辗过他的内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悠理留下漠不关心的一瞥,抱着社前往出口。 他没有道别。 无言的离去就像是在表明——自己已经连开口都不屑了。 「啊、啊啊、啊啊……」 然而那身影,早已映不进『他』的眼里。 再次正视向来不愿面对的『弱』,让眼睛如今再也睁不开。无法面对世界、无法认识世界、害怕认识现实、害怕认识自己。世间一切迎面扑来的压迫感,伴随世间一切远离自己的孤独感。绝无矛盾的凄厉闭塞感成为自己的一切。像是听到某处的谁对着自己笑,嘲笑自己,蔑视自己,瞧不起自己。够了。但是一回过头却谁也不在。够了。那只是幻听与被害妄想。够了。这世上没有谁在嘲笑自己。够了。没有人呼应自己。我说够了。即使伸出手也没人握住它。够了够了够了。再说手又该伸向何方?够了够了够了够了够了。伸手该怎么伸?声音该怎么喊?够、够了。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看我。别再管我了。够了。不对。拜托请看着我,继续看着我。理解我。别让我孤独一个人。放我一个人吧。让我一个人。不不不不。我自己、自我、究竟是什么来着?够了。我就在这里。我人在哪里?不要停。我。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不要停。我、我、我——————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虚弱的、可鄙的、惨痛而丢脸的恸哭,徒然回荡着。 (插图011) 谁也不是的呼喊,谁也没听进耳里。 到头来,『他』确实是弱者。 近乎残酷、无可救药的弱。 有彻底的弱——却没能贯彻到底。 没有能够将『最弱』贯彻到底的坚强。 甚至弱到,被自己的『弱』给击溃—— 若是『最强』对『最强』之争,也许会有什么矛盾产生。 然而——『最强』对『最弱』从来不曾有矛盾。 要是赢了『最强』,那就不是『最弱』。 要是败给『最弱』,那就不是『最强』。 两者对决的结果,也许从最初就已注定,不值一提。 ──────────────────────── 终章 驯人师的一出梦想(Beautiful Dremer) 日落时分,学园里横行的巨龙已全数讨伐完毕。 学生里虽然有许多伤者,但重伤与死者却一个也没有。 一切都拜校内拥有异常实力的强者活跃所赐。 以及最重要的——黑瓜绯蜜的『指挥』带来的成果。 她一如承诺,排出逆转棋局而没失掉一颗棋子的绝妙棋步,让学园内的所有人毫不吝啬地给予赞赏与尊敬。 学园沉浸在胜利的欢庆里。 但一名男子——却从中逃离。 他避人耳目,拖着伤体,死命地逃窜。 「……我还没输……我、还没……」 阿道夫·巴尔扎面色苍白地细语道。 被看门犬拦下而暗杀失败的骑士团最强战士,避开人来人往的市区,在山区不断逃命。伤得极深而千疮百孔的他,眼里却依然留有大义的余火。 然而—— 「嗨,你看起来好像挺累的。」 一道声音传来。 不断逃命的他,却遇上守株待兔,久候他多时的人。一名女性靠在树干上,身披黑色大衣,一头红发配上浮夸的太阳眼镜,嘴上叼了根香菸巧克力。 「……不可、能……」 阿道夫惊愕地瞪大了眼。 「为何、你会……在这……」 「凭直觉啊。你以为我是谁?逃跑的人有什么行动原则,我光靠感觉就能猜得到,若对方是个可怜兮兮的输家,那又更好猜了。」 在眼前的——以双脚站在那里的,是骑士团最强的女性。 七天骑士第二席『逃窜者』凯蒂·加妮特。 「……嗯嗯?喔~难道你想问的不是『为何你会在这里?怎么会知道我逃跑的路线?』而是在问『为何应该被我杀死的你会在这里!?』之类的意思吗?」 「…………」 「你以为我是谁?以为那样就弄得死我吗?」 「……是啊,的确。看来我把为了摆脱我的魔弹,像蜥蜴般自行断腿求生的女人错当成可笑的自杀者,甚至先入为主地以为对方早晚会失血过多而曝尸路旁,不用我亲自下手送你上路。」 「哈哈哈,你也太小看我的逃命能耐了。我虽然是头一次丢下双腿逃命,但还是写下一出经典的逃命大戏呢。」 说话的她——如今双腿从膝盖以下装着义肢,但却穿着跟美腿尚存时一样的短裙,也不掩饰那机械化的双腿,甚至引以为傲地炫耀着。 (插图012) 「怎样,挺帅的吧?」 虽痛失双腿,女子却得意洋洋地笑着说: 「罗伊兹的手艺果真不是盖的。」 「……原来是玛利耶尔在你背后撑腰啊。」 「才不是撑腰。我可是凭自己的本事逃跑的,只是在最后去找那家里蹲请他帮点小忙。」 她气冲冲地说完后—— 「喔喔,对了对了,绯蜜有话要我转达给你。」 加妮特接着又说: 「『感谢您的辛劳,阿道夫「前」总队长。』」 出乎意料的答谢,让阿道夫瞠目结舌。 「『多亏有您,让一王学会品尝胜利的滋味。』」 「……!」 莫非——这就是她一切的目的吗? 即使早就看穿阿道夫·巴尔扎的真面目与企图,却故意按兵不动。 只为了教会加木原一王胜利的概念。 将『胜利者』拿来喂哺『饕餮』,让饱尝胜利滋味的战斗狂,得以更加登峰造极—— 「……到头来,我连当她的敌人都不配吗?」 怅然若失的阿道夫嗫嚅道,脸上的威严与严峻消失殆尽,眼里充满的胜利执着,如今也逐渐稀释淡去。 「那么——你应该也聊够了吧?」 加妮特像是在检查义肢的状况如何般,就地做起暖身操。 「接下来,让我来一场雪耻赛吧。」 她的眼里,绽出炽烈的斗志烈焰。 「你败给那小伙子而要死不死,我则是完全缺乏复健。」 她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义肢。 「我要罗伊兹在义肢上加些设计,以便在之后装回被你抢走的《缭乱舞踏妃》,不过目前就只是双比较牢固的义肢——怎么样,这样双方条件算是挺平等的吧?」 说着,她摆出备战姿态—— 「不了,我投降。」 只见阿道夫干脆地说完,把回归黑式魔导武装基本形态的短剑,以及七天骑士象征的漆黑大衣,一件件扔到脚边。 那看起来就像是,把过去束缚自己的一切骄傲与大义,全部践踏唾弃。 「我认输了。」 向来追求完美胜利的男人,脸上挂着疲惫的笑,看起来既像是在嘲笑放弃一切的自己,也像是在表现终于如释重负的安心感。 「加妮特……看到你还活着,我真是松了一口——咕哈!?」 无力的笑容,被音速的一踢给打中。 来自义肢的迎头痛击把阿道夫一脚踢飞,落地翻滚。 「去你的!想把场面搞温馨来装没事吗?你这个白痴!」 面对意识早已断绝的阿道夫,加妮特扯开喉咙咆哮着: 「我绝不会原谅你的!会记你一辈子仇!要你用余生好好服侍我!你这个白痴!白痴!白疗!白~糜!」 她就像小孩吵架般,重复着相同的骂声。 发泄完一轮,加妮特收起表情,转为一脸静谧的愤怒。 「……我应该有说过,不会轻易放过你。」 她用低沉的声音接着说道: 「对,我不会放过你的,你休想逃避自己犯下的错。我要你把这笔债还清,一毛都不准少,好好给我认命吧。」 就这样,加妮特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做下了断。她虽然经常『逃跑』,却不曾把残局丢给其他人。 自己的残局自己收。 凯蒂·加妮特就是这样的女人。 「矛盾——据说某个卖『什么盾都刺得穿的矛』与『什么矛都挡得下的盾』的商人被客人问『要是矛刺上盾会发生什么事?』却回答不了问题,而这个字眼也由此而生——你认为呢?不觉得这个商人非常没用吗?」 圣春学园·校长室。 坐在沙发上的黑瓜绯蜜,向另一头的对方说道: 「如果我是那商人,一定会这样回答客人『结果如何,得看使用者如何使用』。」 「…………」 「因为你想想,再锐利的矛,再顽强的盾,到头来都只是道具。既然不是妖刀魔剑之类,当然不会自己有动作。那么矛盾对决的结果,一定端看使用者的本领。」 「…………」 「若对方坚持要『单纯比较武器本身』,那我们干脆就回他一句『无聊』就好。武器得由人使用才叫做武器,由人发挥威力才叫做武器,那么不假人手的武器间矛盾对决,岂不是再无聊不过的事吗?」 「…………」 「不管是最强之矛还是最强之盾,单独来看都毫无意义。到头来,由什么人如何『使用』它们,才是问题的重点。你不这么认为吗?」 「这我说不太上来。」 屁股沉进对面沙发里的少年——麻上悠理含糊答道。 「不过嘛,矛盾对决毫无意义,这点我的确赞同。」 「喔?」 「最强之矛与最强之盾互相较量根本没有意义。要是有最强之矛,就该拿来打倒敌人;要是有最强之盾,就该保护重要的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原来如此,这回答的确是你的风格,看似不经思考的白日梦,其实却理性而务实。这样的观点,确实是一针见血。」 绯蜜轻笑完,手伸向桌上的杯子,慢慢啜饮一口红茶后,轻轻将杯子放回原处。 「那么悠理,你也差不多该告诉我,你像这样来我这里,为的是什么目的?总不会是特地来报告事件经过的吧?」 经绯蜜一问,悠理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张光碟摆到桌上。 「这是?」 「社的设计图。我之前从黑魔女党的大本营里搜刮来的,社自己已经破解并解读过了。」 「嗯。所以社的——你提过的『反天使』的设计图就在这里头是吗……那么,为何要把这交给我?」 「知道了就别明知故问了。」 悠理不耐烦地咂了一声并说: 「我要你把社恢复原状。」 绯蜜点头应了一声。 「关于社的事情,我已经召来梵谛冈总部的医疗部队为她治疗,虽然意识尚未清醒,不过生命并没有大碍。就算你没吩咐,我们也会尽力抢救社,那么你还有哪里不满的吗?」 「喔,我的不满可多了。你们会想救社——目的不就是为了那稀有的『反天使』能力吗?」 「…………」 「等社身体治好,接下来等着她的,将会是每天进行的人体实验。我有说错吗?」 「关于这点我无可置喙,但就算事情如你所言,我也不认为该受谴责。她是黑魔女党的间谍,也是这次事件的重大主谋之一。以她的立场,就算立刻被不由分说地处死也怨不得人。」 「所以我就是要你想办法搞定这件事。」 悠理以粗鲁无礼的口吻继续说: 「光是救她还不够,我要你让她跟之前一样重回学园生活。关于这次的事,她只是被人利用,请你无罪释放她,不准对她刑求逼供,也禁止进行违背她意愿的能力实验。」 「……你觉得这样的任性要求说得过去吗?光凭这张光碟要作为谈判筹码,实在是有点……不,显然还差得远了。」 「你在误会什么,这玩意才不是谈判筹码,我只是觉得它也许能用在社的治疗上,所以才交给你的。关于筹码——我另有准备。」 说着,悠理竖起拇指,比着自己胸口—— 「我把我的使用权交给你。」 接着道出的,是无比干脆的一句话。 「我把我交给你使用,你爱怎么用都行,看是不遵守用量或者违法滥用我都不介意。不是我要自夸,但我还挺强的,应该还满好用的。」 那语气不知该说是谦虚还是大而化之,但内容显然是非同小可的交换条件。 能够自由使唤『世上最强』少年的权利。 而比谁都清楚其价值,照理应该要感到震惊的『驯人师』—— 「好,我接受。」 她二话不说便答应,嘴角扬起微笑,像是对这句话等候已久。 「嗯呵呵,我才正在想该怎么引出你这句话,想不到你竟然主动上门供我使唤,这下可省事多了。」 「我早料到会这样,干脆自己先来了。」 「很高兴你能如此果断,看来你这次一点犹豫都没有呢。我让辻社转入学园,对她睁只眼闭只眼直到今天,总算是钓上大鱼了。」 绯蜜边说着,边将视线深深探入对方的眼眸里。 而刚刚那句话的含意代表——名为辻社的存在,原来就只是用来钓麻上悠理的鱼饵。 社就读学园、悠理转进学园、两人的邂逅、直至今日的一切——全都在黑瓜绯蜜的盘算之内,甚至就连悠理对社的体贴,都只是打造这棋局的前置工作之一。 为了得到『世上最强』的使用权——社待在这学园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这唯一目的。 而面对这令人丧胆的阴谋诡计——悠理却不为所动,以再平静不过的表情迎向绯蜜道: 「像这样等一切结束后才马后炮地宣称『一切都在算计之内』,就是你的惯用伎俩吗?」 「…………」 「掩饰自己的『弱』让自己看起来金玉其外,还真是辛苦的事啊。」 「哪里,跟你掩饰自己的『强』所费的工夫相比,这点辛苦算不了什么的。」 冷嘲热讽的攻防战,让两人一同扬起带有敌意的骄傲笑容。 「悠理,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你现在感觉如何?先前才向我下了战帖,接下来却得被我奴役,你心中有什么感觉呢?」 「——我现在痛快极了。」 悠理一脸神清气爽地说。 而绯蜜也立刻明白,那绝不是反讽,也不是强颜欢笑。 「只要社能得救,这根本划算得很。」 「那正好。既然你有心理准备——我这就来指派你工作吧。」 绯蜜露出满意的微笑,起身离开沙发,走到自己办公桌取了一张纸回来。 「不过关于刚刚的交换条件,有一点恐怕无法实现。辻社不可能再像过去那样,留在这间学校读书了。」 「啊?开什么玩笑,这岂不是跟刚讲好的不一样吗?」 「不过请放心,这对辻社来说绝不是坏事——对久远院雪羽来说也不是。」 她将纸张放到桌上。 悠理狐疑地将内容看过一遍——顿时瞠目结舌。 「喂喂喂……这是怎样?」 「我已经得到高层干部与三贤者同意——这是正式任命状。」 任命状。 兹将以下成员派任至以七天骑士第三席·加木原一王为队长的特级选拔部队。 久远院雪羽。 麻上悠理。 麻上榭莉雅。 辻社。 「看懂了吗?你从今天起,可以跟最心爱的三名女生一起成为降魔骑士团的正式团员。你们可以继续在学园读书,不过生活肯定不会眼过去一样了。」 以学生身份加入降魔骑士团。 而且,还是直属于七天骑士的特级选拔部队。 这是跨越种种门槛,一步登天的晋级。 「不错吧?久远院雪羽的心愿,这下终于能实现了。」 「……呵,的确是呢。真想早点把这好消息告诉她。」 他虽然说得轻松,藏不住的担忧还是写在脸上。 「小鬼头当部队队长吗……」 「七天骑士本来就拥有独立部队编制权,但一王因为品行不佳而被剥夺权限,才会直到现在都是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呃……真像是那小鬼的作风。」 「但——既然是由我甄选成员,这部分是没问题的。所以关于部队名称,我想想……就叫做『王权』好了。嗯,这名字挺不错的。」 悠理没空吐槽她的命名品味,只愁眉深锁地盯着桌上的任命状。 面对尚未完全进入状况的他——绯蜜接着道出让事态急转直下的内容: 「而以上五人,以及以整备士身份加入的水森莲子共六人——将参加下一次的魔界远征任务。」 「……啊?魔、魔界远、征……?」 「是的。魔界远征,就是『王权』出的第一个任务。」 魔界远征。 这是骑士团定期进行的敌情视察任务。 「……这下只能笑了。雪羽的愿望,岂不是一次全实现了吗?」 想尽早成为正式团员,加入魔界远征队,到魔界找出下落不明的母亲——这不只是雪羽向来的目标,也是悠理当前的目标。 曾以为遥不可及的道路——如今一口气缩短了。 这样的幸运本该让人额手称庆,但悠理却高兴不起来。一切发展太过正中下怀,就是令他格外忐忑。 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萌芽——并在接下来成真。 「关于远征任务的细节,之后会再择期宣布——但悠理你不必参加,因为我有其他特派任务要给你执行。」 「只有我?」 「这将是你成为我的傀儡后,第一个接到的命令,也搞不好是最后的命令。」 说完这段吊人胃口的话之后,绯蜜收起浅笑,凌厉的目光正对着他,神情严肃地宣布: 「我要你做的事——肃清一名罪人。这名大叛徒在十几年前,犯下身为团长不该犯的大罪,而被逐出降魔骑士团。带着最强的黑式魔导武装逃匿至今的那名男子……我要你执行机密任务,前往魔界铲除那个人。」 「…………」 悠理哑口无语——或者说,不寒而栗。拥有异次元等级强悍的他,如今却体验到被更高次元的人睥睨的滋味。 只把『最强』『最弱』视为棋子,立于棋盘外的棋手。 悠理脚下——出现格状的棋盘。 彷佛化身为棋子的错觉——女人的纤指掐起『世上最强』之棋,并下出无视棋谱的一步,让他落在奇特的位置。 身在不知是敌营还是本营的混沌之地,他被迫与不知是敌方还是我方的棋子为敌。 「那罪人叫做——朱利亚斯·豪尔格,也就是你的师父。」 ──────────────────────── 次序章 魔界。 戴齐奥勒山脉。 由高耸入云的山峰连绵而成的山脉——是『龙王』基尔·弗埃的领土与栖地。 山脉由于到处喷出的有毒气体,让生物甚至植物都无法存活,使得地表寸草不生,只有灰色的岩石覆盖。这样的环境即使是高等魔族,一旦待久了也难逃一死。 而这死亡山脉——两名魔女正在其中奔驰。 她们穿越崎岖到几乎不算是山路的狭径,沿着不存在任何生命体的岩石地表疾走而上。 「呜哈~好久没来这儿了,结果这座山爬起来还是一样吃力,光是吸口气就快要把我给毒死了~」 其中一名魔女唉声叹气地说。 她拥有一头混了无数种颜色的古怪头发,脸颊与颈子绘有红色纹路,浮夸的外衣底下露出的腹部与大腿则是刺着深红的刺青。 玛尔妲·露塔·露玛·露鲁露。 她是过去的三大魔女之一——『大荡妇』露希雅的亲信。实力不俗的她,目前接掌露希雅的派系,成为『大荡妇派』的正式接班人。 「虽然因为这毒气让马跟魔犬都上不来,只能靠自己徒步前进……可是也太累人了,快把我给累死了。」 「……您抱怨归抱怨,身上却一滴汗也没流,身体也看不出任何衰弱。而且暴露在这充满毒气的空气里还能像平常一样说个不停,这就已经够厉害了……」 与玛尔妲并行的魔女连嘴都张不开,只能嘀嘀咕咕地说。 那魔女有着偏绿的黑发与白色肌肤、黯淡的脸色、一身黑的朴素外衣,一切外貌都看不出什么特征。 ——也许是因为身旁的玛尔妲太过花俏,让她相形之下低调到不行。 「只能说玛尔妲大人您真有本事,只是如果谈吐能改善一下……」 「咦?谢弥儿,你刚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 名叫谢弥儿的魔女简短回了句,擦去脸颊的汗水说: 「倒是这『龙王』也真是太现实了,露希雅大人才一离开,竟然马上就要讨回领土。」 「因为『龙王』对露希雅前辈真的是爱到无法自拔嘛。」 以戴齐奥勒山脉为唯一领土的『龙王』虽然不曾攻打其他领土,但也极度厌恶其他种族踏进自己的领土。 但有一群人是唯一例外,获准进入它的山脉。 那群例外正是魔女三大派系之一『大荡妇派』。 创建派系的魔女——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是个绝世美女。 而『龙王』爱上她的美貌,分了一座山给她。 位于领土边境的这座山虽与死之山脉相连,上头却没有毒气喷发,而是座有清流、涌泉、花果的蓬勃森林,加上丰富的矿物资源,可谓名副其实的宝山。 「那座山已经是我们派系生活的关键部分了,要是没了它,日子可过不下去。」 「而且……露希雅大人如今离开派系,我们更不能跟『龙王』断绝来往。」 「是呀。我们家可是三大派系里规模最小的,能够跟另外两个维持对等,很大因素是因为有『龙王』当靠山,所以无论如何,我们都得维持住目前的关系才行……」 「可是说是这么说,要是触怒『龙王』也不是办法……玛尔妲大人,您这次应该是有什么好主意,才会前往谒见『龙王』吧?」 「那还用说!」 面对属下的疑问,玛尔妲竖起大拇指说: 「『龙王』会想讨回领土,就是因为心爱的露希雅前辈不在了。既然这样事情就简单了!只要让它迷上我就行了!」 「……啊?」 谢弥儿看着玛尔妲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傻瓜。 这可不是为人属下应有的态度。 「我接下来打算在『龙王』面前跳舞!哼哼,我的舞蹈实力可不是开玩笑的,到时『龙王』肯定会对我如痴如醉。啊,谢弥儿,到时得麻烦你在旁边唱歌打拍子,我找你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好,我来当活祭品,想办法让事情圆满落幕。」 「咦咦!?谢弥儿你在胡说些什么!?请不要用比平常更黯淡的表情,说这么消极的意见好吗!」 「没关系,无所谓了……反正我们派系的头领太呆了,我也正好有点想一死了之……」 「呆!?为、为什么!?这计画不是无懈可击吗!?」 「不可能的。就算玛尔妲大人您舞跳得再好,『龙王』也不可能迷上您的好吗?」 「为什么啊!?」 「就……形象问题?」 「形象!?」 两人争论不休,马不停蹄地沿着险路奔去。 玛尔妲与谢弥儿,两人都是怀有真本事的强者,分居三大派系之一『大荡妇派』的头目与干部,在魔界里颇富盛名。 但即使是身怀如此强大力量的她们,面对『龙王』依然得怀抱最大的敬畏,绝不容许任何敌意。 战斗、胜负——『龙王』并不是活在这次元里的生物。 最长寿与最强大的龙——基尔·弗埃对魔界的居民而言,已经与『环境』无异,而无法适应『环境』的生物,唯有灭亡一途。 再厉害的强者,也不能与『环境』——与『世界』作对。 「跳舞!」 「活祭品。」 「跳舞啦!」 「用活祭品就好了,我会负责去死的……」 吵得没完没了的两人一来到山顶附近,才终于噤了声。 两人正了正服装,调匀呼吸,神色紧张,由玛尔妲领头,进入『龙王』居住的山顶。 但在那儿的『龙王』早已丧命。 犹如大型要塞的巨躯躺在灰色岩地上,右翼被四分五裂,左翼则是由根部被拔除,而据说比世上一切物质都还要坚韧的白银之鳞,如今烧成焦黑并失去光彩。 最后——是它的颈子。 龙族特有的长颈,被从中切断。 身首异处的头部,嵌在上头的眼球失去光芒。传说能洞察魔界一切的深红眼眸,只剩下铁锈的色泽。 「这……」 不可置信的景象,让玛尔妲只能张口结舌。 『龙王』基尔·弗埃死了。 而且,不是寿终正寝或自杀。 显然是——被谁杀死的。 活过最悠久的岁月,身拥最巨大力量的龙之王;超越吸血鬼与魔女的绝对存在,超越强弱概念的『环境』——被杀死了。 有人杀死了『世界』。 见证颠覆魔界常理的异变,玛尔妲与谢弥儿甚至忘了眨眼,只能呆呆地动也不动、茫然而立。 一名男子坐在『龙王』的脑袋上。 在过去历史里,再高阶的魔族都无法踏上的场所——那人类男子却坐在上头。 朱利亚斯·豪尔格。 目前——他是个独立的魔法使。 只见他一弹指,窜出的火花点燃嘴边的香菸。 将烟雾伴随吁气呼出后,他淡淡地说道: 「老不死的『龙王』原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朱利亚斯如今满身是血,但那全都是『龙王』的血。他自己不但没出血,甚至连个擦伤都没有。在他脸上、身上虽然有过去的激战里留下的无数旧伤——却找不到一条新的伤痕。 朱利亚斯突然仰头朝天。 他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不在此处的远方看着不在此处的某人。 「我说,笨徒弟——」 男子嘴上挂着的,是昂然的傲笑。 「我应该,差不多要追上你了吧?」 疑问伴随烟雾,消逝在魔界的天空里。 (插图013) ──────────────────────── 后记 若问『世上最强的动物是什么?』大家的答案可能有『是万兽之王狮子』『其实河马才是最强的』『是目前最繁荣的人类』之类不同的回答,并且展开一场有趣而多元的讨论。但要是改问『世上最弱的动物是什么?』大家恐怕就会变得不知该从何讨论起了吧。我们不禁要问,大多数的人面对无意义的议题,是否往往直接放弃思考与作答呢? 每个时代总有人醉心于比较力量或争夺顶点,但对比的另一个概念『弱』却很少有人热衷追求。这是因为单纯缺乏兴趣吗?还是因为人们不自觉地畏惧、排斥认识它呢—— 总之各位好久不见,我是望公太。 因为这次后记只有一页,以下长话短说。首先是铭谢部分,感谢大家的帮忙。然后是下集预告,下次会出发前往魔界喔!应该吧!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 望公太 ──────────────────────── 插图 ──────────────────────── 第五卷 淫狱之宴 ────────────────────────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轻之国度×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三友非三清 扫图:公子夜殇 录入:Agnus 修图:凪のあすから 从前——其实也不是多久以前,有个自诩为『最强』的男子。 男子实力高强。 强得非同小可,强得无以复加。 这句话或许是多余的——但他并不是一开始就这么强大。 他的『最强』并非与生俱来。 他遭遇过无数次的失败与挫折,甚至曾经忍下椎心蚀骨的屈辱,选择乞怜或是夹着尾巴逃命。 然而——男子每尝受一次屈辱,就变得更加强大。敌人的强、自己的弱、无情的命运、冷酷的世界……他顽强抵抗着迎面而来的一切悲剧。 ——唯有自己才是最强。 ——容不得其他比自己更强的存在。 这股情感说穿了,就是自信。 或者,能将其称为傲慢。 也可说是——单纯的自我主义。 总之,男子非得立于『最强』的顶点才甘心。 他就是无法忍受,比自己更强的其他存在。 对『最强』近乎走火入魔的执着,是男子的行为原则,也是力量的泉源。 以对『最强』的渴望为粮——他消灭诸多敌手、跨越无数战场、穿梭于尸山血河,于是得到空前的强大实力。 即使得到强大力量——他依然追寻更强。 某方面来说,他算是某种求道者。 男子一心变强。 希望比谁都强。 爱做梦的少年勾勒出的『世界最强』这份梦想,总是存于他的心中。即使到了堪称大人的年纪,这样的梦想也不曾褪色,有的就只有对『最强』永无止尽的憧憬。 这正是男子的『最强』。 持之以恒追寻『最强』的『坚强』。 他对『最强』坚持到底的贪婪执着——正是足以超越一切的『最强』。 某一天——男子由于某些原因,收了两名徒弟。 他们两人,一男一女。 女的自称榭莉雅。 而她真正的名字是——杜榭莉雅·樊恩·埃塔纳希儿·海哲斯凡克。 她曾是魔界最大的吸血鬼帝国——『樊恩帝国』的第三公主。 少女由于不得已的苦衷,好不容易逃出软禁自己的皇宫——男子对这些事一清二楚,但还是收留了她。 即使少女没有任何解释也不多加说服男子,只宣称自己「丧失记忆什么也记不得」,他依然没戳破谎言,与少女一同行动。即使明白藏匿少女等同与整个吸血鬼种族宣战——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收留了她。 因为,这就是男子勾勒出的『强』。 帮助眼前有困难的女孩。 笑着原谅女孩的谎言,轻轻为女孩擦掉泪水。 就因为自诩为『最强』的那份荣耀与骄傲,男子做出这样的抉择。 至于另一人。 他说,他记不得自己的名字。 不到十岁的少年,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孩子,乍看就只是个因为『神隐』而意外落入魔界,手无缚鸡之力的日本人。 然而。 少年他——努力地想守护少女。 明明毫无力量,却还妄想保护她。 ——男人就是要保护女人。 少年那简单明了的行为模式,让男子也由衷共鸣——并从他身上嗅出与自己相似的『强』。 男子很欣赏少年。 于是给了少年名字,把他收为徒弟。 「我来把你——变成这世上第二强的人。」 男子名叫朱利亚斯·豪尔格。 当时他所说的,是不带虚假的真心话。 随着时间流逝—— 与吸血鬼之王『鲜血皇帝』的一战,让名为麻上悠理的少年,化身为如今这荒谬而超凡的存在—— 失去皇帝与主要战力,吸血鬼败给魔女大军—— 历时悠久的魔女与吸血鬼之战,于是划下句点—— 接下来,是麻上兄妹进入圣春学园前不久的事。 「『灾厄之黑魔女』……目前的魔界里,似乎是这样称呼哥哥的。」 在除了床铺,没有其他更值钱物品的简单小屋里,榭莉雅她这么说。 孤零零地盖在魔界边境的这栋小屋,是悠理、榭莉雅、朱利亚斯三人一同生活的秘密基地之一。 榭莉雅喝着午餐的汤,向着对面的悠理说道: 「不过正确来说不是哥哥,而是打倒『鲜血皇帝』的那个人,如今被大家用这样的别号称呼。」 「『灾厄之黑魔女』吗……也对啦,我那时候头发变得超级长,光是这点就足够被误认为魔女了。」 「既然吸血鬼之王被杀,任谁都会觉得是魔女下的手。要是有这样先入为主的想法,会错认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榭莉雅继续说: 「榭莉雅认为……那应该是三大魔女的某人放出的风声。只要造出吸血鬼被魔女消灭的假象,对魔女那方总是比较有利。」 「是喔。」 明明谈的事跟自己有切身关系,悠理却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反正,怎样都无所谓了,因为我们明天就要到人界去了。」 「真不晓得师父到底在想什么,突然要我们到人界去。」 「天晓得呢。师父一意孤行,也不是一、两天的事了。」 说到这儿,喝完汤的悠理起身,说「有点吃不饱,我再去找点其他东西」并离开了小屋。 结果他进入森林打算采集食材的时候—— 「喂,笨徒弟。」 在外头的朱利亚斯迎面而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间晃,明天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别把我当小孩啦,那些早就准备好了。」 悠理语带顶撞地回完话,绕过朱利亚斯身旁打算离去。 就在这时—— 「我说,悠理。」 毫无前兆地,朱利亚斯这么开口。 不是叫他笨徒弟——而是以他取的『悠理』这名字称呼他。 「我来陪你练个武吧。」 朱利亚斯虽然收悠理为徒,但其实从来不曾亲自教导他魔法与战斗技巧。 他们的练武,采取的是彻底的实战。 两人就只是一味地厮杀——由朱利亚斯扮演比悠理稍微强一点的敌手。 这就是他的指导方式。 「今天是你最后一天待在魔界了,趁你还能尽情发挥,我们来个一对一单挑吧。」 朱利亚斯主动提出练武,其实是相当罕见的情况。 在过去,练武几乎都是悠理单方面找上门来,由朱利亚斯奉陪到悠理体力见底为止,就是他们俩向来的修行情景。 因此,朱利亚斯主动宣战,是极其稀有的事——或许是头一遭也说不定。 何况不说别的,两人已经好久没有练武对打了。 自从那一天——悠理得到超凡之力,消灭『鲜血皇帝』后,两人就不曾交过手。 而面对他的提议——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悠理回以苦笑,从朱利亚斯身旁走过。言下之意除了拒绝,更像是要对方别说傻话。 这句话没有其他的意思,更别说是带有恶意。 他只是有自知之明。 知道自己已经是『最强』的存在。 知道跟长年追随的师父相比——自己如今要来得更加强大。 当然,他对师父的尊重并未因此减退,因为『强』的定义不该只根据战斗力。悠理由衷晓得,自己身为人、身为武术家、身为魔法使的程度,依旧远不及朱利亚斯。 即使登上『最强』,朱利亚斯在悠理心目中,依旧是个指引人生的恩师,是他该效法、超越的目标。 因此。 婉拒对方的提议,正是属于悠理的体贴。 他不希望亲手毁了自己心目中的景仰。 某方面来说——他对朱利亚斯或许带有期盼。 悠理希望朱利亚斯能够接纳因意外发展,而成为『世上最强』的自己。期盼他能接纳自己的存在,就像是徒弟超越师父,或是儿子超越父亲那样。 「…………」 然而——悠理并不晓得。 隔著名为『景仰』的有色眼镜,悠理不可能看得见。 名为朱利亚斯·豪尔格的男子,那比天更高的自尊心、比跳蚤更小的胸襟—— 明明是个上了年纪的大叔,却还像是爱做白日梦的少年般,怀有成为『世上最强』的心愿—— 「……笨徒弟,有你的。」 被咬断的香菸掉到地上。 悠理他终究没能看到—— 抱着一死的觉悟下战帖,却被徒弟出于体贴而回绝——师父在那个当下,露出的是何种表情。 ──────────────────────── 第一章 各自准备 圣春学园的正门附近,站着两名学生。 一人是戴着项圈的黑发少年—— 麻上悠理。 高中部一级,位阶为D级。 不——应该说,本来是D级才对。 由于诸多因素,悠理的位阶有了变动,虽然还没正式决定,但肯定已不再是最低的D级。 既然成为特例中的特例加入骑士团,甚至还获选为魔界远征队的成员,这样的人当然不能停留在最低的阶级。 他不但有机会晋升S阶——能在魔法使的历史上永远留名的至高位阶——甚至还传出消息,要为他设立比S阶更高的新位阶。 最近这一个月,降魔骑士团的高层已经就这问题讨论了无数次,但当事人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你真的要离开了吗?沙耶学姊。」 在悠理视线另一头的,是另一名女学生。 鹈堂沙耶。 她就读高中部二年级,位阶为C阶。 不——应该说,曾经是C阶。 由于诸多原因,她已经不再是学园的学生,身为魔法使的资格也遭到剥夺。 「当然啦,里头的人都要我赶紧滚蛋了。」 歪着嘴角的沙耶,露出自虐的笑容。 接着,稍微眯起眼看着悠理说道: 「我可真没想到,你会来为我送行。」 「沙耶学姊踏上人生的新旅程,我怎么可以不来为你饯别呢。」 「人生新旅程……哼,话还真是随人讲啊。但我实际上,明明就是被扫地出门的。」 沙耶低声下气地继续说: 「……或许我该感谢你也说不定。我犯的明明是该被处死的重罪,惩处却只有被逐出学园,虽然还附带不少制约与限制,但说起来就跟无罪释放没有两样。」 约一个月前—— 由于某个『最弱』之人,圣春学园一度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 而鹈堂沙耶受到主犯的怂恿——沉眠体内的『脆弱』遭对方巧妙利用,成了敌人的帮凶。 她——背叛了降魔骑士团。 若考虑到这一切,退学这样的惩罚,或许算是相当轻微的。 历经一个月的羁押与侦讯——她最后以严格保守有关魔法使与魔族的相关秘密,以及随时携带能够侦测魔力使用的魔导器为条件,以自请退学的方式离开学园。 虽然今后要是再次使用魔力,将面临更严重的惩处——但她的记忆并没有被动手脚,也没被学园索讨赔偿。 「我想这应该是因为高层也晓得,沙耶学姊你只是遭人利用吧。」 「这可难说,我想他们大概只是没空陪我这无能份子瞎耗罢了。毕竟你们最近为了『王权』的事情,正忙得不可开交。」 「…………」 「到头来……我终究连受罚都不配,明明做了不可饶恕的事,最后还是像这样不了了之。对这学园来说,我就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罢了……」 「真奢侈的烦恼啊。」 面对满腹辛酸的沙耶,悠理无情地回道。 「要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那就别指望他人的惩罚。不管学园对你是惩罚还是宽恕,那都无关紧要,重点在于如果你原谅不了自己,就该脚踏实地赎罪,直到自己能够原谅自己为止。」 「可是就算说要赎罪……我已不再是魔法使了。」 「不是又怎样?以魔法使的身份过活又不是生命的一切,世上的『强』也不只与魔族交手才算吧?」 「……呵,你说起话来还是这么让人光火。那些华而不实的话在我听来,就只是强者以实力为自己背书,全都是陈腔滥调罢了。」 但是——沙耶接着说: 「华而不实的话……听起来总是这么顺耳。」 沙耶嘶哑地轻声说完,抬起头。 看着圣春学园——看着她从国中部待了五年之久的学园,眯起双眼。 那眼神里带着一言难尽的千头万绪。 「……什么有对抗魔族的资质,什么获选的人类,什么一同守护世界……被这些好听话骗来入学,照他们所说的方式努力至今,结果毫无成就而被当成放牛班学生,最后甚至打算毁掉一切来发泄闷气……我的人生还真是一团糟啊。」 虽然一切都是自找的——她说。 随后,沙耶背对学园,踏出离开的脚步。 「再见了,麻上,虽然我想我们应该不会再见面了。」 「改天再聚吧,沙耶学姊。」 面对离去的背影,悠理回了句恰恰相反的话。 「哪天有机会,再找个地方见面吧。我到现在还是输给沙耶学姊,一定要找一天雪耻才行。」 「……唉,你这学弟实在是,到最后一刻依然这么臭屁。」 沙耶停下脚步回过头。 「改天见,悠理。」 带着像是心魔褪去的微笑,说出过去从来不愿说出口的悠理名字——鹈堂沙耶踏着步伐离开学园。 圣春学园不单只是魔法使养成机构,同时也是降魔骑士团日本分部所在地。 因此,校内有许多的建筑设施,除了正式团员以外禁止其他人进入。 而位在技术局管辖区深处的特殊实战训练室,也是其中之一。 空间宽阔得不是学生训练房能够比拟,设备充足而又牢固。 这座巨蛋型的宽敞训练室——两人正在其中交手。 前后打了将近一小时的两人,动作却没有丝毫迟钝,甚至愈打愈顺畅。 像是在切磋,也像是在琢磨。 随着时间经过,战斗水准逐渐提升。 「呜哇哈哈哈哈哈哈!」 打到一半,一阵符合『豪放不羁』四个字的豪迈爽朗笑声,在战场上回荡。 「真有你的,小鬼头。大病初愈竟然有办法跟上我,真是值得嘉许。」 凯蒂·加妮特。 七天骑士第二席『逃窜者』。 一个娇怜风姿与暴力美貌兼具的女人。 要说她的特色,有充满讽刺味的微勾嘴角、时髦的太阳眼镜、炯炯有神的双眼、丰满的胸脯、烈焰般的红发……除了这些抢眼打扮,美貌更是出类拔萃。然而其中最吸睛的——却是膝盖以下的一双义肢。 叫人看得不忍心的机械双腿,她却连藏都不藏,甚至故意穿着短裙,得意洋洋地炫耀它们。 「看来之前阿道夫让你受的伤,已经完全痊愈了。」 「你倒是挺从容的,还有空担心别人。」 回应加妮特的,是眼神异常凶恶的少年。 加木原一王。 七天骑士第三席『饕餮』。 这名身材矮小的少年,举在腰际的却是远比自己更高的长刀,瞪着对手的三白眼,释放出咄咄逼人的斗志与杀气。 「你也一样,终于把那腿纳为自己的一部分了。」 「这不是废话吗?我老早就已经把它用到得心应手了。」 「很好,这样才值得一战。」 「这可是我要说的话。要是跟一个病恹恹的小鬼打,那我可不好意思。」 双方的斗气与魔力顿时高涨,交错的视线激出火花。 两人小心翼翼,步步逼近,等到攻击半径相触,双方便在同个瞬间蹬出步伐。 一王挥出的必杀拔刀,与加妮特全力的一记回旋踢。风驰电掣的斩击与打击正面冲突,激荡出强烈的冲击波。 (插图004) 刀与腿的短兵相接。 双方力量相持不下,没有一方肯退让。 「真是好腿,比你原本的那一双还要美得多了。」 「啊啊?这是在挖苦我还是在嘲笑我?」 「只是最直接的感想。」 「呵,那真是多谢你的美言了!」 加妮特先是退后,同时身子一扭,脚踵朝对手的天灵盖劈落。面对这离心力转为威力的踢击,一王水平举起刀鞘防御——发出轰然巨响。放射状的龟裂以两人为中心,在地板上扩展开来。受了这足以破坏特制地面的沉重踵击,让一王微微皱眉。 然而—— 「……你这臭小鬼。」 对着刀鞘一踹腾出距离的加妮特,着地的同时忿忿啐了一声。 随后——几根浏海飘落地面。 「看看你干的好事,你把女人的头发当成什么了……倒是啊,你到底打算快到什么地步才甘心?是要变成光才肯罢休吗?」 加妮特雷击般的踵落,被他以刀鞘成功防御。 而在那不满零点一秒的攻防刹那——一王挥出了三记斩击。 面对攻击采取防御——他的剑速却足以扭转这必然的顺序,硬是将攻击插入其中。 超人般的剑技除了神速,别无其他形容。 当然,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途中袭来的三连斩,凭蛮力拉正身子,将踢击不减其势地踢完,这样的加妮特同样是异于常人。 「……呵。」 看着自己微微发麻的手臂,一王发出愉悦的笑声。 「凯蒂·加妮特……我虽然看你不顺眼,但以猎物来说,你果真是上等货色。」 他不可一世地自语完,低举收刀状态的长刀。 手伸到自己的黑式魔导武装——《狂狼》上头。 「啊嗯?喂喂喂,小鬼头,你该不会打算来真的吧。」 感应到少年异常强烈的杀气,加妮特蹙起眉头。 「今天不是说好了,不启动魔导武装的吗?」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但是既然眼前挂着这么可口的饲料,事情就另当别论了。」 「饲料……?真有你的,敢这样形容我。」 女方的额头上,这下冒出一目了然的青筋。 「很好很好,那我们就来厮杀一局吧,啊啊?反正我老早就想给你一点教训了。要是我赢了,你就从明天起开始用尊称,直到死前都得称我为『加妮特大姊』,OK?」 一方是不带恶意地触怒他人的少年,一方是动不动就找人打架的女人。 太不成熟的争执,轻易将训练化为殊死之争。 双方的眼神都已经和先前大不相同。 一王将魔力集中于刀上,加妮特则是集中于机械义肢上。 气氛一触即发。拥有七天骑士之名的豪杰一旦认真应战,气势便足以撼动大气。 「如孤狼——」 『好,停~!』 一王才正要念出起始咒语,场地里的扩音器便大声制止两人。 『够了,一王!哎唷~你这是在做什么!?事前不是说过好几次了,今天只是训练吗?』 透过扩音器大呼小叫的,是魔导武装的制作者兼技术局的年轻菁英·水森莲子。 目前,她人待在监控房里观察着此处。 『一王你怎么老是这么血气方刚呢……如果真的非打不可,也是可以让你用《狂狼》的基本形态应战……可是若早知道事情会变这样,当初就让你带根竹笋来就好了!』 当然,用竹子制成的练习用仿刀并不叫『竹笋』而是叫『竹刀』,但莲子是不小心说错了,还是真的打算让一王带着竹笋,只有她本人才晓得。 面对七天骑士这样的特权阶级,莲子对待一王的态度,却像是在教训不懂事的小孩似的。学生里能够和一王对等交谈的除了麻上兄妹这些例外,恐怕就只剩下她一人了。 『一王跟加妮特小姐要是认真打起来,双方都不可能安然无恙的。你们都是骑士团的主战力七天骑士,在这样的训练里自相残杀怎么像话嘛!』 「少来碍事,水森莲子。」 『呃,我也不是想碍事啦……唉,我知道你好久没战斗,外加对手还是加妮特小姐,会兴奋也是正常的,但是拜托你忍一忍吧。』 「没得谈——我的斗志已经收不回去了。」 一王用不容妥协的口吻这么说道。 「要是胆敢打扰我战斗,就算是你也一样不原谅。」 『那么下次我要把《狂狼》的刀柄、护手还有刀身全部涂成粉红色喔。』 「呜……!」 一王这下苦恼了。 看来他实在不喜欢粉红色。 摆平一王之后,莲子转而向加妮特说: 『抱歉,加妮特小姐,难得请到您负责训练,结果我们的一王却这么爱顶撞。』 「哪儿的话,我才不在乎这些。我这人向来宽宏大量,不会跟胡说八道的小鬼一般见识。」 『……您说得是。』 莲子选择不吐嘈。看来她对加妮特不像对一王那么熟,不敢对她太过随便。 莲子的联络结束,训练室再次回归两人世界。 「……这下兴致也没了。」 「是啊,所以我看今天就当作是让你怎么样?」 相较于依旧不服气的一王,加妮特这头倒是调适得很快。 「毕竟要是动用黑式魔导武装玩真的,肯定是我大获全胜,这样放点水正好。」 「真肤浅的挑衅……也罢,我今天就奉陪你一次。」 一王重新架起长刀,加妮特也同时蹬地而出。 过了几个瞬间——训练室再次化为两名强者狂舞的战场。 待在监控房的水森莲子,身体沉入椅子仰天叹息。 「唉~真是累死我了……一王跟加妮特小姐全都一个样,实在是随兴过头了。」 莲子吐苦水似地嘀咕完,将视线转回监视画面。 眼前无数的萤幕,不只有两人战斗的影像,还有安装在训练室里的测量仪器观测到的大量战斗数据。 「……唔哇,超快。要是不用慢动作播放,根本看不出他们到底在干什么嘛~」 尽管两人光靠体能战斗,没使用魔导武装也没使用魔法,移动速度却不是一般人的动态视力能够捕捉的。莲子于是放弃看影像,转而研究一长串的记录数据。 这次的战斗训练,其实就是莲子筹划的。 先前与阿道夫·巴尔扎的决一死战,让一王受到重创。身负足以让一般人永无再起之日的重伤,一王却凭着异常强韧的复原力与精神力,不到一个月就几乎康复。 至于凯蒂·加妮特,这一个月来同样是专心复健。一般人恐怕得花上两年才有办法行走的特制义肢,她却凭着强大的意志与毅力,不到一个月就适应了它。 进入复健最终阶段的他们,都在寻找能让他们取回战斗手感的合适对手——而两者利害关系一致的结果,促成了这次这场梦幻对决。 莲子本以为这会是场一石二鸟的完美训练,才想着要好好称赞自己一番—— (……谁晓得竟然会变成这么危险的战斗。) 一王与加妮特。 既然双方都是有地位的人,总会带着最起码的礼节与理智踏上训练场——莲子不禁埋怨自己,当初怎么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两人目前虽然暂时安分下来,但谁也不晓得他们何时会再开始厮杀。莲子集中精神,开始分析那些战斗数据。 隔了好一会儿—— 「嗨,打扰了。」 监控室来了客人。 对方是戴着银框眼镜的壮年男子。体格高挑却纤瘦,留着一头梳向后方的发型,单手拄着拐杖,慢慢走向莲子。 「加、加木原总裁……!您、您好,好久不见了。」 「喔喔,没事没事,你坐着吧。」 男子制止了起身问候的莲子,找了张附近的椅子坐下。 加木原帝王。 他是魔法使名门·加木原家的当家,加木原一王的亲生父亲。 也是拥有钜富与棹力的一大企业体——『加木原集团』的现任总裁。 加木原集团是降魔骑士团为数众多的赞助者里,挹注最多资金的团体。而如今集团总裁当前,也难怪隶属技术局的莲子会紧张了。 要研发魔法与魔导武装,总是得花上大笔金钱。 莲子虽然年轻有为,是仅次于『鬼才』罗伊兹·玛利耶尔,史上第二年轻的黑式魔导武装研发者,但这样的伟业却有很大一部分,是拜加木原集团毫不吝啬的资金投注所赐。 尽管技术力与天资过人,但要是没有一王从加木原集团弄来的无上限预算,恐怕就不会有《狂狼》的诞生,或者说就算诞生,肯定不会达到目前这样的完成度。 「莲子,我儿子状况如何?」 「我想他应该已经回到最佳状态了,不只负伤痊愈,也没发现后遗症,由今天的档案来看,应该是毫无问题。」 「那就好。毕竟要是他还得花时间康复,『王权』的魔界远征势必也得延期不可。」 帝王的话语里,透露他担心今后计画更甚于自己儿子的身体状况。接着再度说道: 「话说,莲子你也是『王权』的成员之一吧?恭喜你平步青云。」 「嗯~……其实我挺纳闷为何会选上我就是了。一王跟雪羽的魔导武装虽然都是我做的……可是如果需要前往魔界的整备士,我觉得其他经验丰富的人应该会更胜任吧。」 「你不必这么谦虚,因为你也是优秀的技师。再说我那火爆的儿子,可是很欣赏你的。」 「是、是这样的吗?」 莲子一时无法置信,但也同时心怀期待。 要是一王真的欣赏自己——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开心的事了。 (……不对,嗯,他只是把我当成技师欣赏,所以我虽然开心,也是身为技师的开心。) 「一王虽然个性排外又尖刻,但还是拥有欣赏人才的度量。对像你这样优秀的魔导武装制作者,他肯定是相当尊敬的。」 毕竟他都允许你把他当孩子对待了嘛——他随后又补了一句。 而听了这句补充,莲子惊得捂起嘴。 「对、对不起,我平常只是……啊,不对不对,我只是……」 「无所谓,既然一王接受,就没有我多嘴的余地。」 说完,帝王爽朗地微笑。 「这次的魔界远征,是一王首次带队。向来喜欢独来独往的士兵如今成为带兵之将,也需要对行动负起责任。扣掉过人的战斗天分后,他就只是个任性的孩子,还有许多事情得学习,到时得拜托你好好教育他。」 帝王口气真挚地说到最后,却开了个玩笑: 「我想想……或者你也可以帮他开导开导,教导他何谓女人。」 「教他何谓女人……您、您在胡说些什么!?」 面红耳赤的莲子口气激动。平常总是对雪羽性骚扰的她,原来也对这些事毫无抵抗力。 (不对、不是这样的……我跟一王是工作上的关系,只是以整备士的身份跟他往来……虽然在武器调整之类的时候,看到他许多不设防的样子,但一切都是工作——) 「——喂。」 「呀呜!?」 她身后突然传来喊声,把莲子吓得差点从椅子滑落。 「一、一王!?你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训练都结束了,你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结束……?咦?怎、怎么回事?」 「还有怎么回事,那女的逃跑了,说什么『吃饭时间到了』。」 一王愤懑不平似地撇下一句。 莲子一看时间,的确是刚过中午十二点。 「她的逃跑技术太过精湛,害我连追都懒得追,不愧是大家所称的『逃窜者』……嗯?」 看到坐在萤幕前的帝王,一王眉头微微皱了皱问道: 「你来这儿做什么?」 「来看看我可爱的儿子啊。」 「你扮演父亲的蠢样,真是让人笑掉大牙。」 相较于讥嘲的话语,一王脸上却不带笑容。 他面对亲生父亲的眼神,就像是看着什么微不足道的蝼蚁。 「用这样的态度面对父亲……你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这副跟全世界为敌的傲慢言行,跟一理简直是一个模样。」 帝王无奈地说完,拄着拐杖起身,来到一王的面前,用慈祥的眼神低头端详他。 「听说你这次将会成为部队队长,就趁着这个机会,学学如何社交与团队合作吧。」 「无聊透顶,我只打算照我自己的方式去做。」 「你身为加木原家未来的一家之主,可不能够这么胡来。」 「我说过好几次了,我对那些弱者的权力游戏没兴趣。要是为了家业,那就让圆理去继承吧,那小子一定很乐意当你的傀儡。」 「……唉唉,看来我似乎把你给宠坏了。」 磅的一声。 帝王将拐杖一敲,向前一步睥睨对方,犀利的眼神,就连银框眼镜都藏不住。 父与子。 两人那异常凶恶的神色,看起来何其相似。 「靠着家人准备的地位与武器战斗的人,不准这么放肆。」 「不利用我就无法维持权力的人,休想指使我的人生。」 父子这场针锋相对看似肃静,却也显得暗潮汹涌。 父亲——加木原帝王缺乏魔力资质,毫无战斗能力,但面对实力强大的儿子,却没有一点畏惧。 这并不是基于他对亲生儿子的信心,或是身为父亲的颜面。 这是因为他明白。 ——他比谁都明白加木原一王的本质,明白自己的脆弱。 明白自己的儿子,绝不会斩杀像自己这样的弱者—— 「告辞。」 帝王最后跟莲子打过招呼,便离开了监控室。 从独特的压力里获释的莲子,这才安心地吁了口气。 「……你们俩的感情还是一样差呢。」 「这跟那无关。」 一王他这么说道,像是百无聊赖,又像是不以为意。 「我在那人眼里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道具,而他对我来说也是个有利用价值的道具……如此而已。」 那口吻就像是在说——自己的父亲不具有道具以外的价值。 扭曲的亲子关系,虽然让莲子心情复杂,但并没有为此责备或多管闲事。 「对了——」 一王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刚刚他说『教导何谓女人』指的是什么意思?」 「…………」 莲子全力装傻,当作没听见这句话。 「嗯~好吃好吃!果然运动完就是要好好吃顿肉嘛。」 算准开店时刻冲进食堂的凯蒂·加妮特,正心满意足大快朵颐自己刚买到的『特制精力井』。 但她用餐的地点并不是食堂。 这幕豪迈地扒着堆得像小山的肉与白饭的用餐景象——发生在全学园里最不搭调的地方。 「……蒜味太重了!」 圣春学园——校长室。 黑瓜绯蜜看着眼前不请自来的那份『特制精力井』,没好气地放声抱怨。 「……加妮特小姐,食堂的食物是严禁外带的你知道吗?」 「别这么一板一眼的嘛,绯蜜。瞧,我不是也帮你带了一份吗?」 「这种热量破表的井,我才不要吃……」 「今天好像说是什么回馈日,前三十人可以打七折,我刚好在最后赶上呢。」 「……那是为穷学生办的活动,请你别跟着使出全力凑热闹好吗?」 绯蜜臭着一张脸念念有词,打开所有窗户帮房间通风。 「然后加妮特小姐,拜托你帮个忙……吃的时候可别撒出来了。」 「我知道啦。呃,那个你要是不吃,那我要把它吃掉啰?」 轻松解决一碗的加妮特,开始打起绯蜜那碗的主意。只见绯蜜默默把碗推出去,于是她喜孜孜地扒起第二碗。 那吃相乍看堪称豪迈,但却保有身为人的基本礼仪,并没有吃得七零八落,没有任何饭菜掉到碗外。 绯蜜先是夸张叹了一声,接着换了个话题: 「你的义肢状况如何?不对——也许不该用义肢称呼它,毕竟那可是将回收而来的《缭乱舞踏妃》内核嵌入其中,重新打造而成的黑式魔导武装。」 「目前状况奇佳呢。」 单手托着碗的她,把双腿抬上桌给对方瞧。尽管这样的举止失礼至极,绯蜜也没多加劝阻,而是看着那散发漆黑光彩的顶尖武装,露出优雅的微笑。 「状况好的话那就好——所以,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总不可能就只是为了吃饭吧?」 「——你讲到重点了。」 只见她把吃得一干二净的碗放到桌上,端起绯蜜用来款待客人的最高级风味茶,仰起杯子一饮而尽。 「关于阿道夫的惩罚——」 接着,加妮特开口问: 「整件事到底是什么情况?事情都过一个月了,却没有任何声明——甚至连那小子叛变的事都没对外公开。」 七天骑士第一席。 实战部队总队长。 『胜利者』阿道夫·巴尔扎。 比谁都要更强,比谁都要对人类和平更有贡献的男子。 而这样的他却在上个月——令圣春学园陷入混乱,同时企图暗杀黑瓜绯蜜。 他彻彻底底地,背叛了降魔骑士团。 然而关于他的反叛行为,目前却完全没对外公开。 除了高层与部分相关人士知情,大多数人至今依旧相信——阿道夫·巴尔扎是值得做为楷模与表率,理想的实战部队总队长。 「我在想……这该不会又是你们最拿手的黑箱作业吧?」 「别担心,他人还活着,毕竟你都那样千叮咛万叮咛了。」 「这还用说吗?要是让他死了,岂不是什么罪也赎不了吗?」 「这点我也赞成。不过以我的立场,之所以反对处死他,是基于更实际的理由。」 绯蜜语气平和地继续说: 「阿道夫先生堪称是我们骑士团的恩人,除了实力过人,更擅于指导与指挥管理,深得部下的信赖,甚至在这间学园里,也有许多学生崇拜他。要是失去这样的他……对我们来说是巨大损失。」 「所以你们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我们当然会做出了断,不但剥夺了他一切权限,还会找适当时机让他从第一席的位置退下。但是在那之前,我们会让他继续当个受人爱戴、有名无实的副团长。」 「也就是当个方便的傀儡是吗……呵呵,有意思。想不到阿道夫竟然得对你唯命是从,这对他来说想必比死更痛苦吧。不过既然背叛了我们,这样的严惩也只是刚好罢了。」 她哈哈大笑了好一阵子—— 「——我说,绯蜜。」 接着收起一切笑脸,炯炯有神的目光瞪着绯蜜。 她还是老样子,切换情绪就像翻书那么快。 「阿道夫他到头来……到底打算做什么?」 「做什么?不就是暗杀我吗?」 「所以我就是在问,他为什么会想要你的命。」 加妮特打破砂锅似地继续问道: 「那个死脑筋之所以这样行动,应该会有够充分的理由……一个不惜被你以及骑士团诛讨的理由。这样的想法,不觉得更合理些吗?」 「…………」 「那小子——到底知道些什么?」 加妮特有如恫吓般,质问正前方的她。 「七天骑士第一席掌握的权限与资讯,远比其他六人更多,毕竟那地位在过去可是等同团长。」 在从前,七天骑士第一席同时兼任团长职务,是历来的惯例。 然而就在几年前——黑瓜绯蜜获选为团长时,低落的战斗能力成为隐忧,最后导致团长与第一席的地位从此脱勾。 「也就是说,阿道夫看得到我以及其他七天骑士所无法看到的,这个组织不为人知的深层秘密。那么——」 「你太多虑了。」 但,绯蜜打断对方的话并继续说: 「关于这件事,我们再怎么揣测也没意义。阿道夫先生的信念与心境,只有他本人才晓得。」 「是这么说没错。不然我换个问法——绯蜜,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 「喔喔,这问题好像跟先前差不多?」 加妮特吊起嘴角,露出刻薄的讪笑。 阿道夫的犯罪动机、绯蜜的企图。 若两者其实等于同一件事—— 「……好吧,我想,也许他就是容不下我。」 绯蜜阖起眼,缓缓点了个头。 「阿道夫先生总是为了某些原因而与人对立,而我认为我俩在这点同病相怜,因此我其实并不讨厌他。」 「同病相怜?你跟阿道夫吗?」 「是的。我认为——我们的主义与主张虽然常有相悖之处,但心怀的理想却是一致的。」 隔了一拍,绯蜜接着说: 「就是世界和平。」 「…………」 「为了让世界得以和平,让人类过着安祥安宁的日子——我跟他都是为这唯一的理想而活。」 然而——绯蜜接着说: 「对于这个目标,我们俩在想法上有一点点的落差。」 「落差?」 「阿道夫先生想守护的人类并不包括他自己。他为了守护人类,牺牲自己也在所不辞;为了成为世界和平的根基,不惜粉身碎骨——他抱着这高尚的理想而战,也要求部下与团员这么做,要他们献上性命保卫人类。」 拥有魔力天赋的人,背负着从魔族手里保护人类的天命。 因此,这些人该为了人类和平奉献一切。 这是教育机构一开始教给魔法使的理念,而阿道夫·巴尔扎则是这理念的忠实体现。 「只要是降魔骑士团的人,恐怕大部分都跟阿道夫有志一同吧。」 「这个嘛,当然了。」加妮特坦然点了个头。 挺身守护人类。 为世界和平奉献。 凡隶属于骑士团,决心与魔族一战的人类,心里头或多或少抱有这样的正义感。 「也可称作某种自我牺牲的这类英雄式思考(英雄主义)——看在我的眼里,却只是强者的骄傲自大。」 阿道夫的思想与思考——被绯蜜一口推翻。 「他潜意识地自认高人一等,与他人划出阶级,暗地里把没有力量的人,视为与自己不同的另一种生物。」 「喔……?所以,你跟他难道就不一样吗?」 「是的。而这就是——我跟阿道夫先生的落差。」 绯蜜先是莞尔一笑,接着开口: 「我不曾自认高人一等,不曾认为魔法使是与众不同的存在。我们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不是引领人类的救世主,也不是被人类使唤的奴隶——我们就只是人类。因此在我看来,人类的框架里当然包括了自己。」 定义问题。 关于『人类』的定义,阿道夫与绯蜜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男方不知不觉地将自己划为强者,让自己置身人类之外。 女方没有一丝强者特有的自大,因此置身于人类之中。 两者究竟谁才是傲慢,谁才是异常—— 「就如我刚刚说过的,我是为了世界和平与安宁而战,是为了让魔法使与非魔法使、强者与弱者,人人都能幸福地活着。」 并且——绯蜜接着说: 「除了大家——我更希望自己能过得幸福。」 这位被奚落为历来最弱的团长,带着优雅满盈的笑靥这么说。 为鹈堂沙耶送行完,回到自己男生宿舍房间的悠理,在开着的房门前愣住了。 「……社,你在干什么啊?」 「悠理,进房间时请记得先敲门。」 屋内的少女——辻社语带抗议地说道。 「嗯,你说得没错。进入他人房间时,敲门是基本礼仪。要是他人未经同意踏入自己的空间里,不管谁都会不爽。由这些方面来看,你刚说得一点都没错——但前提在于,这里必须要是你的房间。」 「…………」 「请不要猛然撇过头。」 「啊啊,真的耶,这里是悠理的房间。看来我不小心搞错,把这里当成自己房间了。」 「少装蒜了,男生宿舍跟女生宿舍是怎样才能不小心搞错啦!而且我说你这身打扮……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事,连瞎子都猜得出来好吗?」 社身上穿着的,是白围裙与三角头巾。 右手拿着吸尘器,左手拿着抹布。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这是打扫的装扮。 (插图005) 「……既然被发现那也没办法,只好从实招来。其实我打算趁悠理不在,偷偷帮你打扫房间。」 「我想也是。」 「我心想悠理见到突然变干净的房间,也许会心想『哇,这难不成是妖精的杰作!?小妖精谢谢你!』并且一整天沉浸在幸福的好心情里。」 「我的思考模式才没有那么童话好吗!?」 「可是既然被悠理发现,一切都付诸东流,这次的惊喜任务宣告失败……」 「你、你也不必沮丧成这样吧。咦,是怎样,难不成是我的错吗……?」 「不过既然都来了,我想还是打扫一下房间。所以悠理,能请你暂时先空出房间吗?」 「……呃,不必了啦,这样实在不好意思。」 「你不必客气。」 「呃、不……真的不需要。」 「为什么?」 「呃,也没什么为什么,只是……怎么说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空间,所以,嗯……」 「……喔,关于这点,悠理请尽管放心。」 社像是洞悉一切似地点了点头,露出轻柔的微笑。 那笑容看起来,充满了包容的雅量。 「床底下的那些书,我会先帮你整齐排到桌上的。」 「你那错误知识是从哪里听来的!?」 「开始。」 「慢着!你为何一开始就往我床铺去!?你根本是冲着黄色书刊来的吧!等……拜托你先等等!至少先让我把那些最糟糕的藏起来!」 在小房间里闹成一团的悠理跟社,最后达成一同打扫的协议,才终于镇静下来。 社那一如既往的蛮干风格虽然让悠理颇为傻眼——但见到她康复得完好如初的模样,却使悠理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看来你的身子,已经不要紧了。」 扫除告一段落,悠理坐到床沿这么说。 「托你的福,我才能像现在这样。」 社轻轻拈起裙摆行了个礼,尽管面无表情,动作却十分可爱。 社从骑士团总部的医疗机构归来,是三天前的事情。 之前的她一度情况危急,恢复意识的可能性极低,但幸亏有骑士团引以为傲的顶尖医疗部队集中治疗,救回她一条性命。 而施在她身上的各种『机关』,会对身体造成负担或是有害的种类,也全部由他们清除了。 「……这一次,我又被悠理救了。」 社一脸愧疚地低语,接着又说: 「我实在是不知该从何感谢起。之前受的恩都还没报完,现在却又受了新的恩惠……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干嘛想得这么认真呢?这种事不必放在心上。」 「可是……悠理不是为了救我,把自己献给了骑士团吗?」 上个月发生的大事,辻社是主谋之一。 尽管她当时并无自觉,但就算被判处死刑也怨不得人。 而这样的她能够接受最尖端的治疗,痊愈后也免受刑求惩处,甚至直接获释,没有任何拘束与限制。 照一般常理而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么是什么让这些『不可能』得以成真呢——透过从周遭得来的消息,社似乎也心里有数了。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啦。」 悠理苦笑着,轻轻挥了挥手。 「我之前也说过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所以你就别再这样愁眉苦脸的啦。」 「……是。」 「不然这样吧,改天让我看看你的内裤之类,而且还要穿上最可爱的那种,那么我们就算扯平,如何?」 「好的。」 社一口答应,连一秒的迟疑都没有。 接着倏地站起身,手伸到制服的裙子上头。 「只要悠理想要,不管要看几次都行。不管是要看内裤还是内裤底下,甚至是更深处的东西,一切都随你的意思。」 「嗯,抱歉,真的很对不起,是我不好……」 悠理瞬间龟缩了。 他完全忘了——这方面的玩笑,对社是不管用的。 「悠理,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尽管吩咐不必客气。这次的魔界远征,我也会全力支援你的。」 「喔~嗯,量力而为吧。」 面对这舍己奉献的自荐,悠理先是苦笑道:「话说回来,魔界远征吗……」随后又陷入沉思。 「我说,社,这次的魔界远征,你真的没问题吗?你虽然能走路了,但还没恢复到能够战斗的地步吧?」 「没有问题。目前虽然只有达到最佳状态的八成,但在魔界远征出发前的这一星期里,应该能完全恢复才是。」 但是——社接着说: 「关于『反天使』的力量……使用上应该会有许多的限制。」 「限制?」 「我从总部那里听说……那力量似乎会对脑部以及肉体带来沉重负担,一天启动十五分钟就是极限……据说要是超过这时限,无法保证性命安危。」 辻社——846号。 身为黑魔女党研发的改造人,她体内藏有名为『反天使』的力量。 神圣而美丽,如同天使的羽翼。 而她那羽翼——可以让所有触及的魔力失效。 魔力无效化能力。 将魔力转化为无力的力量。 超越『强』的概念,绝对的力量。 然而这样的力量——似乎只要使用一次,就会侵蚀寄主的身躯。 「『反天使』……能对魔族以及魔法使发挥强大效果的恐怖力量。如此强大的力量,自然该要有某种程度的代价与限制,毕竟它是如此颠覆常理,是不应存于世上的作弊级力量。不过话虽如此——」 说到这儿,社牢牢盯着悠理不放。 「它对悠理却是一~~~~点效果都没有。」 这带了点尖酸的口吻,在她身上可是挺难得的。 「我全力启动的『反天使』障壁,竟然被一个拳头给毁了。」 「……原来你还记得那时候的事情吗?」 「依稀记得。」 就如社所言,悠理当时正面击溃了她的『反天使』。 靠着一拳,便让社体无完肤。 要是将『反天使』的力量形容为——超越了『强』的概念的绝对之力。 那么悠理的力量,就是连那超越『强』之概念的绝对之力,都足以再次凌驾的『最强』。 「呃……社?咦?你在生闷气吗?」 发现社依旧不满地看着自己,悠理忍不住开口问她。 「我并没有生气,只不过……」 「只不过?」 「拥有那力量的瞬间,我心想自己成了超越悠理的怪物,满脑子害怕与苦恼,后来却被你那样轻而易举地破坏……如今一回想,实在糗到不行。」 「这不能怪我啊!」 「悠理你——真的是好强呢。」 社不再像先前那样带有怒气与羞赧,表情一本正经。 「我向来以为特异而又庞大的魔力是悠理的力量根源……但只要是魔力皆能使其无效化的『反天使』却不管用。既然如此,悠理你拥有的力量,究竟是什么呢?」 「……这可问倒我了。」 这种事别说是她,悠理自己也不清楚。 尽管对力量的本质与来历不清楚——但只要这力量能帮助自己守护想守护的东西,打倒想打倒的对象,悠理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不必受责任感束缚,不必沉溺于使命感里,全凭自我意志行使。从榭莉雅那儿得到的力量,以及自己体内苏醒的力量——不管那究竟是什么,他都能够将其接纳为己有。 在过去,悠理向来是这么想的。 (不过这次也许是个好机会。) 若要说自己对力量根源毫无兴趣,绝非肺腑之言。 也许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是时候面对自己荒谬的超凡之力,以及自己背负的命运了。 悠理毫无根据,但直觉就是这样告诉他。 一切的答案,就在魔界里。 「喔~魔界吗……」 今天,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依然忙着打工。 咖啡厅『古丝塔』。 目前,她住在店里打工,穿着有点惹火的女侍制服,忙着为客人服务。最近店里多出不少熟客与粉丝,不少人都是为了见她而上门的。 而今天,同样有一名客人为了见她而来,但那人却称不上是她的粉丝。 由种族来看——甚至是她的天敌、世仇。 「怎么说呢,这我实在是无可置喙。我已经抛下一切来到这里了,为什么你还专程跑来通知我呢?」 「榭莉雅只是来知会一声,没有其他的意思。」 边说边吃着圣代的女孩,是麻上榭莉雅。 面对露希雅端上来的草莓圣代,一边用小汤匙舀进小嘴里,一边吃得幸福洋溢。 「我听说你食量不小,想不到吃东西却像是麻雀啄米一样。」 「吃正餐要豪迈,吃甜点要优雅,这就是榭莉雅的美学。」 「看来我跟这美学没有共鸣。」 露希雅叹了一声,接着说: 「好吧,我很感谢你专程前来报告……不过关于这件事,其实我已经听说了——前几天雪雪也来过一趟。」 「雪羽学姊来过?」 「是啊,她来跟我谈魔界远征的事,顺便请教了不少事情,好比说魔界的地理、局势,以及知名人物的特征与弱点之类的情报。」 不同于悠理,一心想为骑士团奉献的雪羽,之所以会放过魔女露希雅,偷偷取得与魔界的沟通管道——为的想必就是这一刻了。 为了在前往魔界前,先得到有用的讯息。 为了提升找到下落不明母亲的可能性,哪怕只有一个百分比也好。 「原来如此……看来榭莉雅似乎白跑一趟了。不过这里的草莓圣代比想像中还要好吃,这趟来得也算是有价值了。」 「真是谢谢您的夸奖,客人。」 露希雅半开玩笑地答完,收起笑脸并说道: 「倒是说真的——小榭,你那儿不要紧吧?」 「什么不要紧?」 「别再跟我装蒜了吧,你还没搞懂自己的立场吗?」 露希雅老早晓得——榭莉雅的真面目。 吸血鬼灭绝的今天,魔界大部分都成为魔女的领土。而要是幸存的吸血鬼——甚至还是『鲜血皇帝』的妹妹——进入魔界,不难想像会有何种下场。 「要是真面目被拆穿,你肯定吃不完兜着走。仇视吸血鬼的魔女,可是多不胜数呢。」 「您在担心我吗?」 「谁、谁在担心你了!我只是……呃、嗯、只不过是……」 「露希雅您平常总爱唱反调,本性却这么善良体贴。榭莉雅就喜欢您这个样子。」 榭莉雅泰然自若的微笑,让露希雅只能咬起牙低哼,什么嘴也回不了。 (插图006) 「不过嘛,不必担心,榭莉雅很懂得隐藏真面目。再说这次虽然是魔界远征,但内容并不是讨伐,而是以侦查探勘为主,应该不至于踏入三大魔女的领土。只要不发生意外,应该轻松就能完成任务。」 骑士团定期派遣的魔界远征虽然目的各式各样,但这次『王权』接到的,是以侦查探勘为主的任务,目的为调查魔界的地理与局势,采集魔界特有的矿石与植物。 光是得踏入妖魔鬼怪横行的魔界,这任务就已经堪称危险,然而跟讨伐与镇压为主的远征相比,难度也确实低上不少。 就如榭莉雅所言,这次应该算是相对安全的任务。 话虽如此。 在她以及其他成员不知情的私底下——黑瓜绯蜜另外给了麻上悠理,一个机密的特派任务。 「只要不发生意外,是吗……但是这成员实在让人非常放不下心呢。」 「……可不是吗?」 榭莉雅并未反驳,而是与她看法一致。 「哥哥就不必说了,担任部队队长的一王,也是个严重的问题儿童。但愿他们到时别做出什么触怒三大魔女的事情……」 过去曾以三大魔女之一『大荡妇』身份率领派系的露希雅,能深深体会榭莉雅的不安。 三大魔女剩下的两人。 『女武神(Valkyrie)』。 『圣母(Maria)』。 两名魔女都是——极其危险的女人。 坦白讲,露希雅讨厌她们。 过去她们曾经以魔女身份一同对抗吸血鬼,但从来不曾和她并肩作战,更别说露希雅会自建派系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跟另外两名魔女水火不容。 当然她之所以这么做,主要还是为了守护体弱多病的妹妹。但若只为了这原因,她大可挑选早已存在的派系加入。 然而,露希雅并没这么做。 而这正是因为——她看率领大派系的另外两名魔女不顺眼。 「除我以外的那两人,种族优越感都高得不像话,自我陶醉在魔女的身份里。『女武神』就像是骄傲与自尊心的化身,那个『圣母』更夸张,是个唾弃魔女以外一切种族的偏执狂兼色情狂。」 露希雅就像是在缅怀过去般,说完后轻叹一声。 「不过嘛,我想你们应该不会有事的。那些魔女目前双方都忙着牵制彼此,根本不会有空理小榭你们的。」 「……希望是这样。」 但榭莉雅的脸色,依旧忐忑不安。 之后,榭莉雅慢条斯理地品尝完圣代,离开了咖啡厅,露希雅则是顺便到外头发传单,在店外挥手目送她离去。 (看样子,她就只是来吐苦水罢了。) 也许对榭莉雅而言,露希雅是少数能敞开心胸说话的对象也说不定。她们两人都有『藏身人界的魔族』这样的共同点。 不可告人的苦衷。 魔族才懂的价值观。 这些隔阂——都是真实存在的。 榭莉雅与露希雅平时隐藏本性与力量,扮演虚伪的自己,只有在面对彼此的时候,才能以真面目示人。 等到榭莉雅的背影离去,露希雅同样踏出脚步,单手拿着店里的传单,前往发传单的定点。 (……三大魔女,吗?) 露希雅不经意地想起。 当初率领魔界一大势力的时代,以及过去与自己共赴战场的伙伴们。 (玛尔妲她们,不知道经营得怎样了。) 三大派系之一——『大荡妇派』。 露希雅一手建立的派系,目前由名为玛尔妲的魔女带领。 虽然由于创始人露希雅金盆洗手导致派系弱化,跟三大派系的其他两派比起来,战力方面略逊一筹,但『大荡妇派』依然是第三大势力。 要是其中两个派系相争,就会让剩下的一派坐收渔翁之利。 即使是战力不如人的派系,也很有机会借此占上风。由这方面来看,『大荡妇派』依然具有防止巨大派系起冲突的制衡力。 三大派系正是因为三强鼎立,才得以互相制衡,维持安定。 吸血鬼灭亡后,魔女的势力图看似安定——因此露希雅才急流涌退,决定放下派系。 (她们应该不要紧吧。我的派系有『龙王』当靠山,另外两人应该不敢轻易出手……不对,我现在想这些也无济于事了。) 舍弃一切的自己,早已无权担心旧同伴。 自惕、自责、以及对『龙王』实力的信赖,让露希雅硬是打消念头,挂着营业用的笑脸发放传单。 然而遗憾的是——露希雅当时的思考,未免太过天真。 与魔界断绝音讯的她无从得知—— 『龙王』基尔·弗埃早已丧命。 被称为魔界里的『环境』『世界的一部分』,拥有近乎永恒生命,在突破苍穹的峰顶盘据至今的龙族之王——被某人给杀害了。 因此。 三强鼎立的均衡,早已失去作用。 失去露希雅这位领导者,又失去『龙王』这座靠山,让『大荡妇派』陷入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里,是英雄长眠之地。 在茂密的树林里,有块开阔的空间。 这块降魔骑士团的所有地——上头安置了慰灵碑。 并列在一起的几块石碑上头,刻着无数的名字。 那些名字——全都属于战死沙场的人。 在与魔族之战里捐躯,英勇的战士名字。 当然,由于这里不是墓园,并没有遗体埋在此处。 然而战场上的牺牲者,有些遗体找不回来,有些下落不明,有些死得面目全非。对这些战士来说,刻在石碑上的名字,就成了他们唯一留在世上的痕迹。 因此这地方毫无疑问——是英雄长眠之地。 「以前,我从来不打算来这儿的……」 在摇曳着树木的微风里,久远院雪羽以几乎听不见的细语说着。 在最新的一块石碑前,她凝望着某个点。眼中虽然带有悲伤,却又有另一种——接受一切的豁达与祥和。 「……妈妈。」 『久远院春羽』—— 雪羽眼前的石碑上头,刻着属于母亲的名字。 三年前—— 久远院春羽当时是降魔骑士团正式团员,为了监察这场日渐激化的吸血鬼与魔女之战,以斥候的身份被派到魔界。 但远征途中,她便音讯全无。 她报告完吸血鬼与魔女顶尖对决的结果——报告了有关杀死『鲜血皇帝』的经过后,从此失去联络。 成员只要下落不明超过一年,就会被骑士团视为战死,将名字刻上慰灵碑。三年后的今天,已经没人认为她会生还,就连久远院家一家之主的雪羽父亲,都把妻子春羽视为已逝之人。 然而雪羽她——只有雪羽她,认为母亲还活着。 不管他人好说歹说,她就是深信不疑。 即使旁人再怎么劝她,用怜悯的目光看着她,当她是无法接受丧母之痛的孩子——她依旧不为所动,一味贪婪地提升自我。 都是为了亲手找出,谁也找不到的母亲。 相信母亲直到现在,依然在等待救援之手—— 「虽然花了长达三年,但我终于来到这一步了。」 恨不得早一秒加入骑士团的雪羽虽然说自己花了『长达三年』,若以一般的标准来看,她的进步与晋升速度可是非比寻常。 能以学生身份加入骑士团的,除了加木原一王这异类中的异类,基本上是史无前例。 话虽如此。 这次加入骑士团,其实是各种因素与意图交互作用的结果——这点雪羽也心知肚明。 尽管心知肚明——还是庆幸能有这样的幸运。 能对自己的幸运感到高兴,这样坚强的心境,正是她三年来练就的。 「……呵呵。」 雪羽不禁笑出声。 「不知为什么……如今亲自踏上这里,才发现之前如此排斥这件事的想法,是多么划地自限。」 过去,雪羽拒绝参拜这里的慰灵碑,就连缅怀久远院春羽之死的一切活动,她也不曾列席。 她不愿见到象征母亲之死的事物。 不愿见到强调母亲之死的一切。 然而今天,她站在这里,参拜了慰灵碑。 自从跟『最强』的那个人打交道之后——她开始觉得,自己过去勉力逃避这些微不足道的事物,是多么地滑稽可笑。 「…………」 雪羽阖起眼,将拳头叠到胸前。 对著名列石碑的众人——为世人而战的英雄们默哀。 当然,她献上祈祷的对象里,并不包括久远院春羽。 对雪羽来说,母亲绝不是应哀悼的烈士。 她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悼念亡母——而是来宣誓的。 重新睁开眼,雪羽对石碑上刻着的母亲名字望了最后一眼。 以挑战的眼神盯着——那应纠正的错误。 「我一定会从这英雄榜上,划掉母亲的名字……!」 这句话不对谁说,而是她给自己的誓言。 雪羽转过身,从慰灵碑前离去。 凝望前方的眼眸里,如今带有无可动摇的坚定觉悟。 ──────────────────────── 第二章 启程当日 将全校学生召集到圣春学园礼堂举办的『王权』送行会,除了某项唯一的严重问题,基本上顺畅无碍。 在热烈的拍手与加油声里,『王权』的成员们一同离开礼堂,前往学园的地下楼层。 接下来,他们将会透过地下的传送装置,实际前往魔界。 「唉~累死人了。」 一行人在走廊前进的途中,殿后的悠理伸了个大懒腰。 他的手臂上别着一只红色臂章。那是骑士团为了这次远征,发给『王权』的部队章,一旁成员手臂上也都别着相同的东西。 「我实在对这种严肃的活动没辙啊,早知道就跷掉别来了。」 「别胡说八道了。悠理你听着,我们身为学生,这次可是破例获选为正式团员。你的心态不能再像之前那样随便散漫,而是要成为让其他学生引以为傲,楷模般的存在——」 「喔~是是是。」 面对走在前头的雪羽这段训话,悠理甩甩手打发她。 「好吧,雪羽你说的道理我其实也略懂,也觉得应该要有点责任感,所以才参加了今天的送行会……」 悠理边说边叹气。 「结果我们的队长却光明正大地跷掉了……这又该怎么说啊?」 『…………』 这下子,大家全都一脸尴尬地默不吭声。 是的,这就是今天送行会上发生的——唯一却严重的问题。 队长缺席。 众人齐聚气氛庄严的礼堂里,一场宛如小型庆典的送行会——但主角中的主角『王权』队长加木原一王,却迟迟不来会场露面。 最后,送行会只好在一王缺席的情况下开始,本来该由他负责的宣誓以及部队章授章仪式,全都由雪羽代理。 负责典礼进行的黑瓜绯蜜四处忙着道歉,一王的亲生父亲·加木原帝王,则是坐在来宾席里板着一张脸。 「真不愧是向来自我中心的一王呢……」 「加木原一王在大约一年前,就有过缺席自己七天骑士就任典礼的纪录。当时由于是史上最年轻骑士的任命仪式,典礼预计要盛大举办,却因为主角缺席而被迫中止,在各方面带来钜额的损失。」 「……各位对不起,真的很抱歉,都怪我没带一王过来。其实我今天早上打算去接一王的,但他那时就已经不知去向了……」 「水、水森学姊你不必道歉啦!关于一王的事情,嗯……也只能自认倒楣了嘛。」 「……我啊,真的真的很不想在那小子底下作战啊。」 傻眼的榭莉雅、陈述事实的社、内疚的莲子、为她打气的雪羽、懒洋洋的悠理。 『王权』的所有成员,对自己毫无责任感的队长感到无奈至极。 「一王有没有跷掉典礼,其实榭莉雅都无所谓……可是因为他人不在,女生的目光全都集中到哥哥身上,实在教人看得好火大。」 臭着脸的榭莉雅接着说: 「当初哥哥被当成放牛班学生时,那些人别说不屑一顾,甚至还瞧不起哥哥。如今见到他加入骑士团,全都变了个样,眼神巴结谄媚到令人作呕……真是群现实的女人。」 「有什么关系嘛。既然哥哥这么受欢迎,当妹妹的就给点祝福吧。」 「……哥哥看到那群见风转舵的人,难道都没有什么感觉吗?」 「没什么感觉啊,听到女生为我尖叫,就只觉得挺开心的吧。喔~不过像清玄学长那样,倒是硬拗到让人觉得很欢乐呢。」 送行会上有段学生代表致词,上台演讲的则是由于雪羽进入骑士团,经递补后重回排名第一的佐贝清玄。他似乎对这类舞台得心应手,展现出能言善道的一面。 然而那演讲内容吐嘈点实在是多到不行,让台上的悠理好几次差点喷笑。 好比说——麻上悠理是与我一同切磋琢磨的益友。 数度交手的我们,堪称是彼此的好对手。 如今他的实力终获欣赏与认可,身为朋友的我与有荣焉——诸如此类的话。 「他那不知转了几圈的舵,反而让我颇有好感。说真的,我开始有点欣赏他了。」 「……真像是哥哥会说的话。」 榭莉雅受够似地叹了口气,社接着却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悠理,恭喜你。」 「嗯?恭喜什么?」 「就是关于阶级的事。我跟榭莉雅升上准A级,而悠理也终于摆脱了最低的D级不是吗?」 本来分属C级与B级的社与榭莉雅,由于这次加入骑士团,阶级也跟着晋升。 本来要是发挥真本事,两人都是远远超越A级的实力派,但由于诸多手续来不及完成,这次的远征暂时先将她们放在准A级。 而悠理的情况,决定阶级又比两人更加麻烦。 「远征队成员的阶级怎么可以在B级以下。」「可是过去从来没有从D级跃升A级的前例。」「而且他似乎拥有超越A级的实力。」「可是在官方纪录上毫无实际成就。」「术科测验成绩随科目不同而呈现两极化,笔试则是烂得无可救药。」「但我们还是不该让他继续留在D级。」 诸如此类,经过高层再三讨论,最后决定为悠理特设新的阶级。 「——可是啊,不觉得E级好像不太对吗?」 E级。 这就是悠理得到的,目前的新阶级。 任谁都会想吐嘈,这根本比D级还要更低。 其实他根本不在乎什么阶级,但实在没想到会获得比D级印象更差的阶级,心中总觉得郁郁寡欢。 「悠理,你怎能这么说。超越既有框架,不受既有排名影响,全新的特殊阶级——这就是悠理你现在的E级。光是加入,就足以为组织带来这样的现象,悠理你应该感到骄傲才对。」 「可是就算你这么说啊……」 他听了许许多多的解释,总而言之—— 没有遵守上级命令的义务,也没有命令部属的权利。 ——他的阶级,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特殊阶级只是顺耳的说法,实际上倒不如说是用来隔离麻烦的手段。 「总之我对这个E实在很纳闷。为何哪个不挑,偏偏挑中D之后的英文字母……我觉得这取名的人不怀好意。」 「我想,那个E应该是指特别(Extra)的E吧。」 「不是极限(Extreme)的E吗?」 「我倒认为应该是卓越(Excellent)的E。」 「咦~我还以为是无法测定(Error)的E呢。」 社、榭莉雅、雪羽、莲子各自发表自己的预测。 没人晓得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但悠理听了女生们的预测后开口: 「既然是用在我身上,也许是色情(Ero)的E也说不定。」 他本来只是想开点黄腔……怎料效果却冷得吓人。 『…………』 「开……开玩笑的啦~……」 『…………」 沉默。 无视。 所有人嘴巴抿成一线,把悠理排除于视线之外。 甚至就连向来舍己服侍悠理的社都没有开口打圆场,让他晓得自己这次的黄腔可真的是糗大了。 女人这种生物面对无聊的黄腔,可是毫不留情面的。 (糟了……我好想哭。) 以无法愈合的心伤为代价,悠理对女人又增加了一分瞭解。 带着尴尬的气氛前进好一阵子,一行人抵达目的地。 「这就是『浮舟』吗……以前曾经听过有关它的事,看来还真是名不虚传呢。」 进入地底的某间房间,榭莉雅看着屋内,赞叹地这么说。 悠理在前不久,曾经跟雪羽来过这地方,而两人当时的反应,就跟榭莉雅刚才差不多。 巨大的半球型空间。 特制的魔导器设置为绕向中心的螺旋状,自成一座巨大的魔法阵。为了今天而做准备的技术局员,正忙着进行最终调整。 这是靠『极大魔法阵』运作的传送装置。 人称『浮舟』的它,是只有A级以上的魔法使才能使用的特殊设施。 在平常,它的用途是让人在梵谛冈总部等据点间移动,或者将团员送到远方出任务—— 「但这玩意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连通往魔界的『穴门』都能打开啊。」 『穴门』。 也就是用来通往——与人界分属不同次元的魔界通道。 在平常,这是各种因子相互作用下,才有机会发生的自然现象——然而却有些极少数的地理座标,特别容易开启『穴门』。 而只要挑选这种次元边界较薄弱的地点,就有机会以人为方式开启『穴门』——当然,这需要大量的设备与仪式。 降魔骑士团掌握了几个人界特别容易开启『穴门』的地点并列入控管,而圣春学园就是其中之一。 这里是继梵谛冈、北美之后发现的第三个点,一般称为三号门。 「让各位久等了,请跟我来。」 一旁的女性局员发现悠理等人,出面带领他们前往内部。 一行人跟忙着工作的局员交谈,为了领取前往魔界需要的一身行头,前往行李保管区。 「『穴门』大约会在一小时后开通,请各位在这之前先进行最终装备检查。如遇上问题,请洽身边的局员。」 「那个,不好意思……其实队长加木原一王还没到。」 雪羽一副有口难开似地说完,女性局员露出异常暧昧的笑容。 「关于这件事……我想应该不是问题。」 不久,大家抵达行李保管区。 各种装备、工具、食物以及医疗器具、魔导器、魔法触媒各式各样的物品里,有骑士团发放的装备,还有各种可能需要的行头,整整齐齐地收纳在此。 而一看到那地方——一行人顿时理解女性局员所指为何。 「……嘶。」 他在睡觉。 根据那鼻息声来判断,睡得似乎挺香甜的。 不躲也不藏,单手握着爱刀,拿了件行囊当枕头,大剌剌地补眠的那个人不用说——正是加木原一王。 由于那犀利的双眸如今闭上,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稚气。 那睡脸甚至就像是个天使。 「……这孩子的睡脸总是这么可爱呢。」 莲子语带叹息地撇下一句,悠理则是默默跨出去,快步前往贪睡的队长身旁。 「起床啦,小鬼头。」 悠理带了火气的一踢,踢开一王用来当枕头的行囊。他失去支撑的脑袋于是顺应重力砸到地板上,响起低沉的碰撞声。 「呜……」 「早安啊,小不点队长。你还真大牌喔,竟然在这地方睡午觉。」 「是你……死老百姓。」 那张天使的睡脸不知去向。被弄醒的一王左手捂着脑袋,用臭到不行的表情瞪着悠理。 「你好大的胆子,敢打扰我冥想。」 「冥想个头。你明明就垫了个枕头在底下,还发出那么可爱的打呼声。」 「这样的醒法真是烂透了。一觉醒来就看到你那蠢脸,实在是有损视力。」 「我的脸到底是有多伤眼啦!」 一王边骂边慢条斯理地起身,打了个大呵欠。 「哎唷,一王!你怎么会跑到这地方睡觉呢?」 莲子用兴师问罪的口吻接着说: 「昨天我不是千叮咛万叮咛,要你千万别迟到的吗?」 「所以我不是提早来了吗?」 「……提早来,是指来这里?」 「没错。身为队长的我要是迟到,没办法作为部下的表率。」 一王堂而皇之的回应,让莲子头痛难忍似地伸手扶额。看来打从一开始,一王脑子里就没有参加送行会的这个选项。 看来他并不是没有身为队长的自觉,只是显然更缺乏身为一般人的常识与社会性。 「唉……真是前途堪虑啊。」 「毋须担心。」 看着苦恼的莲子,一王露出傲笑,看向自己的拳头。 「我的体力与精力都充沛得前所未有,即使面对魔界的强者,应该也能精彩打上一场。」 不是这个问题好吗——在场众人心中肯定都这样吐嘈吧。 如此这般。 干劲莫名充沛的队长如今归队,『王权』终于到齐。 接下来将在魔界逗留两星期的命运共同体,如今在此集结。 在清点完装备,确认完计画内容后,出发的时间到了。 一行人来到立着六根圆柱的房间中央,在画有复杂魔法阵的圆盘前排成一列。 『接下来,开始启动「浮舟」系统并开启三号门。第一防护闸解除,1到25号线路注入魔力——』 随着局员代表的播报声,周遭的魔导器慢慢开始运转。 就在这时—— 「看来是赶上了。」 房间门口处,来了一名女性——黑瓜绯蜜。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走到房间中央面对六人。 「你来这儿做什么?」 「……一王,我虽然有一大堆话要跟你说……不过既然时间所剩无几,训话就等你回来后再说吧。」 绯蜜忍下因为一王送行会无故缺席而萌生的火气,笑盈盈地看着六人。 面对她的目光,悠理酸溜溜地说: 「团长大人亲自前来送行,还真是教人感动啊。」 「我引以为傲的勇者踏上旅程,自己怎能不来送行呢?」 绯蜜说着,从怀里掏出几张纸。 「接下来,我有几封信要送给即将启程前往魔界的各位。这是我身为组织领导人,身为人生的过来人,想要跟大家分享的讯息。昨晚我熬夜费心写下六人份的内容,还请各位听我道来。」 「免了吧。」 「我跟悠理意见相同。」 「真恶心。」 「滚。」 「各、各位,她再怎么说也是团长,就算心中再怎么讨厌,表面上好歹也该装出尊敬的样子吧!」 「不不不不,雪雪……你这样讲其实也挺毒的喔?」 团长的一片心意,却换来众人一致回绝。 『王权』的成员基于过去发生的各种事,全都对黑瓜绯蜜没有好感。 「……呵、呵呵,很好,这样我就放心了。」 面颊抽动的她,把便条纸再次收回怀里。 接着,清了清喉咙开口: 「总之,还请各位加油。这次的魔界远征,也许你们各有目标与愿望……希望你们六人能够齐心合力,平安完成任务。我衷心期盼,能够在学园里再跟各位见面。」 简洁地致词完,她看着悠理——对他抛了个别有意涵的眼神。 就像是在叮嘱他,切莫遗忘两人之间交换的密约。 面对那挑衅般的视线,悠理吐了吐舌头。 『——第十三防护闸解除。魔导罗盘的魔力循环速度稳定维持在2.5,对次元界面支柱的魔力充填率92、94……』 魔力流动静谧、稳定地增强。而就像是以流动的魔力为血液,整个房间开始传出强力的脉动。 魔力沿着刻在地面的通道,呈螺旋状汇集到房间的中央。 耸立的六根柱子,散发的光芒益渐鲜明。 『……98、100。充填完成。魔导罗盘的魔力循环速度持续稳定在2.5。第一到第五检验点没有异常,「浮舟」已正常启动。接下来,进行召唤地点座标设定。』 六根柱子与圆盘绽出的光芒图样,逐渐改变其形貌。 光之线条不断变形,就像是正在开启的转盘式保险箱——不久,光线以某种纹路稳定下来,光芒也益发强烈。 『——座标固定为DA568区域。座标设定已完成,「穴门」随时可开通。请下达指示。』 「打开它。」 听局员这么说,一王也不管其他队员的反应,迫不及待似地回答。 『收到。开始开启「穴门」。倒数10秒,8、7……』 听着开始的倒数计时,悠理不经意地看向一旁的雪羽。 她的嘴巴抿成一字形,盯着前方的空间。而仔细一瞧,雪羽的肩膀如今正轻微颤抖着。 「你怎么了,雪羽,觉得紧张吗?」 「紧张是一定的……我跟你可不一样,是第一次前往魔界。」 但是——她接着说: 「这颤抖与其说是紧张——更接近兴奋。」 她紧握拳头,傲然以答。 悠理非常清楚,这句绝不是逞强的大话。 『……2、1——「穴门」开启。』 紧接着,屋内满盈的魔力发出低鸣,圆柱与圆盘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室内的中央——圆盘上头出现了微小的扭曲空间。 像是能吞噬光线的黑点,紧接着变得愈来愈大。原本只有保龄球大小的它,没多久就扩展到人能够通过的尺寸,甚至还继续增大—— (……咦,这会不会大过头了?) 若只要让人通过的尺寸,并不需要那么巨大。悠理过去曾经走过几次『穴门』,但从来没有一次是超过两公尺的。 正当他根据经验感到不太对劲时—— 嗡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某种——声音响起。 像是咆哮,像是恸哭,低鸣声回荡开来。 这道来自洞窟深处的闷响,是从『穴门』里传来的。 紧接着——轮到尖锐的警报声窜入耳里。 『侦、侦测到异常魔力反应!紧急状况!全员进入戒备!』 高亢的播报声,让四周的气氛也顿时紧绷。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啦?」 伴随着疑问,悠理盯着前方空间。 『穴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巨大得必须仰望,里头传出的低鸣也随比例愈来愈大声。 「……难不成是逆流吗?」 「逆流是什么啊?」 面对悠理的提问,雪羽面色凝重地回答: 「就是指『穴门』开启时……被另一头魔族侵入的现象。」 只要在次元上头开个洞,就能在魔界与人界间通行。 当然,这通道不会是单行道。 既然这一头能够前往——代表另一头也能进入。 「可是雪羽,我记得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不是会事先计算出魔族存在机率较低的座标吗?」 「……机率终究是机率,就算机率低,也绝不等于零。」 高亢鸣响的警报声。 刺痛肌肤的魔力奔流。 周遭气氛一片紧绷,局员全都忙着查明原因并瞭解状况。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而就像是在嘲笑他们般——巨臂从天而降。 从扩张至上空的『穴门』里出现了一只——比人类大上几十倍,暗褐色的巨大手臂。 由土与金属制造的异常巨大手臂一出现,不祥的魔力如风暴般肆虐——让一名吓傻了的局员惊呼: 「是巨、巨、巨人族……这怎么可能……!」 恐慌的话语就像是病原体,在局员之间蔓延开来。 「不可能的!巨人族……可是高阶魔族啊!」 「他们以前从来没有现身人界的纪录!为何这次却……」 巨人族。 他们拥有岩石与钢铁构筑成的巨躯,是高阶魔族之一。 若龙族是天空的霸主,那么巨人族就是大地的守卫了。 这些金属生命体自古栖息于魔界地下深处,以矿石或石化燃料为能量。不须以其他生命为粮的独特生态系,让他们鲜少攻击其他种族——然而一旦交手,攻防俱佳的顽强巨躯,将会是无比的威胁。 「喔喔喔喔喔喔、喀啊啊啊、嗡喔喔喔喔喔喔!」 对方的手臂试图撑开,那早已膨大化的『穴门』。 暗褐色的巨人,也逐渐展现其全貌。 他有着红黑光泽的金属巨躯,看似头盔的头部不带口鼻,只有两颗闪烁红光的眼珠。从『穴门』里探出的虽然只有上半身,但已经轻易超过十公尺。 无与伦比的巨躯,释放出的狰狞压迫感,让毫无战斗经验的这群技术局成员为之战栗。 『全、全员撤离!紧急封闭「穴门」!』 局员代表操作手边机器,试图封闭魔界入口。 一旦『穴门』发生逆流,为防第二、第三波魔族涌入,这样的因应方式的确是标准作业流程—— 「——请等一下。」 但他伸往机器的手,被另一只纤细手腕给拦下。 「黑、黑瓜团长……」 「你先冷静下来吧。」 绯蜜她这么说,并且人如其言,处变而不惊。 嘴角扬起浅笑的她,随后瞥向低吼的巨人开口: 「除了发生魔族逆流,出现的还是连魔界都难得一见的巨人族。最低的机率下发生的最糟事态——呵呵呵,对这群超脱常轨的人来说,或许是最好的饯别也说不定。」 犹如巨木的巨人手臂一挥。 巨大质量进行的攻击动作,让局员们各个心惊胆战。 然而——最接近巨人的『王权』成员,却没有一个人颤抖。他们脸上不带恐惧或焦躁,存在的就只有从容。 也许他们早就明白。 在魔界被视为高阶魔族,足以让人界启动一级警戒状态的巨人族——这点程度的敌人,并不是自己的对手。 「迟钝的家伙。」 一王像是叹气般低语,话语里头带有的无奈与怜悯,是对着眼前那即将挥下巨腕的巨人说的。 「连自己早已丧命的事都没发觉。」 刹那间—— 无数道闪光划过巨人身躯。 暗褐色的巨躯上头,一道道光痕交叠。 「嗯~……一百二十一。」 悠理的嘀咕刚结束—— 收刀的铿声轻轻响起。 「是一百二十八。」 一王举着启动形态的《狂狼》,傲然撇下一句。 而下个瞬间——巨人身体开始分崩离析。惨遭斩裂的金属巨躯如今化为废铁,雪崩似地垮了下来。 「一百二十八?不会吧,你确定没灌水?」 「千真万确,是你有眼无珠。」 「啧,要我追着你这小不点看未免太累人了。」 起口角的两人头上,那堆曾是巨人的瓦砾,倾盆大雨般落下。 掩盖房间、传送装置——足以淹没一切的大质量豪雨。 但紧接着—— 无数的血刃在天空疾驰,将坠落的瓦砾之雨挤回上空。滴水不漏地被推回原先位置的巨人碎片就在随后——冻结了。 巨大体躯瞬间被冰块包覆,一动也不动地遭到固定。 「你的剑法还是老样子出神入化……但要是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在发动攻击前思考一下后果。」 「就是说嘛。」 架起细剑的雪羽、架起血刃的榭莉雅,全都是一副没好气的模样。 「哼,凭什么要我顾虑你们。」 「喔,这句话可以翻译成『我就是信任你们这群部下才会放手一搏,剩下的包在你们身上!』类似这样的意思。」 「……不要自作主张乱翻译。」 遭到一王狠瞪,莲子吹着口哨别过眼。 「雪羽、榭莉雅,真是精彩的携手合作。」 社虽然对两人漂亮的默契赞赏有加—— 「真不愧是一度拿出全力彼此厮杀的对手。」 「「…………」」 但随口补充的一句,却让两人表情冻结。 「社……气氛,看一下气氛啦。」 悠理手搭上她肩膀并这么说,让社歪起头一脸纳闷。她虽然没有恶意,但对那两人——特别是对榭莉雅来说,这可是禁忌话题。 「你还好吧,榭莉雅?」 「……榭莉雅没事的,甚至希望哥哥不必这么在意。倒是话说回来——」 榭莉雅边说,边仰头看着被冰封的巨人,诧异地眯起眼。 「这巨人,难不成是——」 然而话还未说完,一台机器响起简短的哔哔声,打断了她的低语。 那不同于先前响遍房间的警铃声,而是另一种警示的声响。 『时、时间快到了!「穴门」开通时间,还剩三十秒!』 「三十秒!?唔哇,不妙!完全忘了这东西有时间限制!」 莲子白着一张脸喊道。 要是『穴门』开启时间过久,魔族从另一头逆流的可能性也就更高。为了预防这种状况,传送装置都设有时限,只要过了一定时间,就会自动关闭。 而这次设定的时间——只有三分钟。 「这、这下怎么办?巨人把整个洞口给塞住了。」 仰头看着有如巨大塞子般堵住『穴门』的冷冻巨人,莲子一筹莫展地放声喊道。 前往魔界的通道被巨大冰块完全堵住。 然而造就这事态的雪羽,却一脸好整以暇。 「接下来交给你了,悠理。」 「小事一桩。」 悠理轻点个头——纵身一跃。 他高举过顶的拳头,砸上冰块的中央。 「我们有事得到魔界一趟,只好请你让个路了!」 拳。 就只是一拳。 然而这拳头——却是等同毁灭的一击。 骇人的巨大冲击撼动大气。受了直击的巨块粉碎的同时,被蛮劲打向后方,让逆流的『穴门』再次逆流。巨大质量消失殆尽,就像是得到疏通的排水孔那样。 通往魔界的通道,被蛮力给打通。 原本的暗黑洞穴这下重见天日,但不知是否由于时限已至,庞大的洞穴开始收缩。 「各位,我们上吧!」 「知道了!」 「瞭解。」 「为何是由你这小子带头?」 「不就是因为一王你不肯带头吗?」 悠理率先跳入『穴门』,其他人也随后跟上。殿后的雪羽轻叹一声,凛然的眼神瞧着异界之门。 「啊啊——出发吧。」 雪羽跳入后,『穴门』于是缩小、封闭。 这样的启程虽然跟预计的颇有出入,他们却没有一丝动摇迷惘。大家头也不回,各凭自己的意志进入魔界。 连魔界都还没进入,就已经意外连连。 然而就如黑瓜绯蜜所言,对与众不同的这群人来说,这简直是量身打造的盛大欢送会。 『王权』。 七天骑士第三席『饕餮』加木原一王。由年仅十三岁的他担任队长,在降魔骑士团团长黑瓜绯蜜的授命下创立的特级选拔部队。 队长——加木原一王。 副队长——久远院雪羽。 其余队员——麻上悠理、麻上榭莉雅、辻社。 以上五名外加整备士水森莲子——共六名,即为『王权』的正规班底。 他们人人不是省油的灯,各个身怀绝技——面对首次任务魔界远征,怀有钢铁般的决心。 眼前异常黑暗。 在这无光亦无声的空间——却有难以言喻的沉重感。像是烧焦并浓缩了世上一切光芒与颜色,具有压倒性密度与存在感的无限漆黑。 魔界的尽头。 永无光芒射入的此处——是某个魔女的床铺。 令人窒息的沉重黑暗对她而言,是安宁的被褥。 「……来了吗?」 黑暗里,魔女呢喃。 仅仅吐出三个字的她——冷不防地喧噪起来。 「——咕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阵喧噪——原来是欢笑。 彷佛要撕裂黑暗的尖声哄笑,像是由上百嗤笑交叠而成,独特亦扭曲的笑声。 魔女忍俊不禁似地,狂笑个没完没了。 就像是崩溃。 亦像是发狂。 那既是疯狂的笑,也是狂喜的笑。 从遥远不可及的远方感应到的魔力,对她来说就是无上的喜悦。 「咕嘻、咕嘻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终于、终于、来了。等这一刻等得不耐烦了……简直就像是永恒般漫长……终于、哈啊……只要、有他……嗯……」 笑声一停歇,魔女独自嗫嚅。 而那声音,逐渐染上某种妖冶色彩。 「……快点、快点……嗯、哈啊……不行、现在、还不行……可是、我已经忍不住……嗯嗯!哈啊啊……已经、忍不住了……呼嗯嗯!哈嗯!」 咕啾—— 咕啾咕啾咕啾咕啾。 淫秽的水声,在黑暗里开始响起。 无明的空间里,没人晓得魔女究竟在做些什么。 魔女的气息益发急促,水声也等比例地更增激烈。 「啊啊嗯!哈、哈、快点、快点快点快点……好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好想要,我好想要!想要你的一切……全部都想要!」 视羞耻为无物的娇喘没有音量上限,同时也更加猥琐。 这地方,已经被象征雌性的声音填满。 「想跟你……合为一体……想从我的最深处,感受你带来的快感……!呼呜呜呜、嗯嗯!——嗯啊啊!」 高一度的娇喘响起后,声音就此停歇。 只剩激情的喘息,空虚地在黑暗里荡开。 「……哈啊、哈啊……呵呵,我真是的,总是这么把持不住……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他……就是克制不住兴奋。啊啊……又来了,不可以。可是,就是忍不住……就是忍不下来……嗯嗯嗯!」 寂静持续了一会儿,雌性的娇喘与水声再次点缀黑暗。 尽管被猥亵的声音与动静填塞,这里依旧黯淡无光。 在盖过一切的漆黑里,魔女次次兴奋,再三高潮。 就像独自一个人,享受着淫狱之宴—— 「哈啊、哈啊……好想、早点见到你——我可爱的孩子。」 魔女这么说。 她的名字是——邬提玛丽亚·贺贝尔·玛莉·玛拉图·玛利耶尔。 三大魔女之一『圣母』。 也是最古老的魔女派系『圣母派』的首领。 这位在前一次大战里不分敌我地大开杀戒的恐怖魔女,徜徉在无法克制的欢喜与兴奋里。 ──────────────────────── 第三章 魔界初日 悠理等人『王权』来到的,是边境的森林。 骑士团设定为DA568的地点,在魔界叫做『奥乔亚之森』。 这里不愧是被判定为魔族出现机率极低的位置,除了零星树木别无他物,是个宁静的地点。 「……想不到这里比想像中还普通,不管植物、气候还是大地,都跟人界没有太大差异。」 「那是因为这里位置偏僻。等我们前进后,你就会看到一大堆稀奇古怪的东西了。」 「噢,真不愧是过来人,听起来你对这里的地理很熟?」 「不,这个『奥乔亚之森』我也只有路过一两次而已。」 抵达魔界后,过了约一小时。 如今『王权』分为两组行动。 悠理和雪羽为了站哨与探勘环境,在四周到处散步。 剩下的其他人,则是负责扎营。 这次魔界远征预计十五天,照当初计画,他们每三天得改变据点,对周遭地区进行调查探索。 「这方向也没有异常吗……」 在据点附近巡视了一圈,雪羽若有所思地抱起胳膊。 「我们已经走了不算短的距离,可是不但没遇见魔族与魔兽,甚至连一点他们的踪迹都没看到……悠理,不觉得这实在不太对劲吗?」 「的确是。」 要说不对劲,的确是如此。 既然是骑士团根据机率挑选安全的地点,周遭平静的确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可是要是这样—— 「那么刚刚那个逆流而入的巨人,又是怎么一回事啊。」 「没错。而且照榭莉雅的说法,那似乎不是一般的巨人。」 通过『穴门』一来到这森林,榭莉雅便集合了所有人。 『先前出现的巨人,恐怕是「玩具兵」。』 并且面色凝重地一道出自己的判断。 『所谓的「玩具兵」,就是高阶魔族操纵的军队。在魔族的尸体里注入能够行动作战的魔力,没有生命也没有意志的傀儡士兵……虽然他们只能做出单调的行动,但要是大量投入战场,同样颇具威胁性。』 少女的声音,逐渐染上不安。 『而让人在意的地方在于——「玩具兵」主要是在战争时使用的技术,大多在需要援兵时才会使用,算是不得已的下策。』 而且——榭莉雅接着说: 『要将巨人族这样的高阶魔族变成「玩具兵」……目前的魔界里恐怕只有魔女才办得到。要是能仔细调查,也许能晓得是哪个魔女造出的玩具,只是……』 她说话的同时,看着被一王的斩击以及悠理的拳头打得粉碎的巨人。 害榭莉雅无法验尸,让悠理有些无地自容。 「会不会是因为,有魔女在这附近交手过?」 「目前应该还无法断定。榭莉雅不也说了,那巨人很有可能是被弃置的野生『玩具兵』。」 「……不管怎样,这下我们可得提高警觉。唉,想不到一启程就遇上意外状况,真是让人头疼。」 「可是对雪羽你来说,这反而是好机会不是吗?」 「嗯?」 「这次的远征——你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照着计画走吧?」 『王权』这次魔界远征的任务,在于地理形势的调查,以及资源的探索。 然而——雪羽另有其他目的。 那不容妥协的目的,或许也能称作是她的夙愿。 「毕竟我们一开始就遇上巨人逆流这种远超出预期的状况,那么接下来就算违抗命令,也可以谎称遇上意外,假装是迫不得已。」 「……是啊。」 雪羽苦笑着点了个头。 「要是照既定的路径就能刚好找到母亲,当然是再好不过……不过这种奇迹发生的机率肯定不高——若要前往『骸游之森』的旧地,势必得在途中违背命令行动。」 『骸游之森』。 那地方在过去曾是有名的树海禁地,但目前已化为一片荒野。 那里是『灾厄之黑魔女』与『鲜血皇帝』一决雌雄之处,或者换个说法——是麻上悠理登上世界最强的场所。 而再换个说法——那也是久远院春羽断绝音讯前的所在之处。 「虽然母亲不见得会在『骸游之森』,但也许能找到什么有关她下落的线索。」 「是啊,要是让我来找,我也会从那里开始吧。」 「只不过……这样真的好吗?」 雪羽微微阖眼,表情覆上阴霾。 「我们目前是以一个团队行动。远征途中要是脱离既定路径,有可能害同伴身陷险境。既然这样……要大家配合我的一己之私,这我实在是——」 「别再说这见外的话了。」 悠理就像是要斩断迷惘般说道: 「这怎么会是雪羽你的一己之私呢?不管榭莉雅还是社,她们都很愿意帮你忙,就连莲子也是从国中起,陪你一起携手同心走过来的不是吗?你为了母亲一心变强,她看得比谁都清楚,也一定愿意支援你。至于小鬼头……好吧,你应该可以不必管他,毕竟若要说违规,那小子是最没资格说别人的家伙。」 再说啊——悠理接着开口: 「你还有我呢。」 「悠理……」 「倒是啊,雪羽你自己不是才说过的吗?把春羽找出来,是我跟你的目的,也是我们的责任义务。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你到最后。」 「……抱歉。我很感谢你。」 「不就说了不必道谢吗?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事情,甚至……」 「甚至——什么?」 「……没事,当、当我没说。」 甚至我才该感谢你。 下一句话实在太难为情,让悠理难以启齿。 ——别随便杀了我母亲,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 ——所以悠理——陪我一起去魔界吧。我们要一起找回我的母亲。 ——这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目标,而是我们两人的。 ——我们两人的责任与义务。 那番话对悠理来说,不知是多大的救赎。 久远院春羽也许是被自己杀死的——对于被暧昧残缺的记忆苛责至今的悠理来说,雪羽为他指引的,是希望的道路。 如今的他,不再迷惘愁困。 他早已在心中发誓—— 为了雪羽,为了自己。 一定要找到久远院春羽。 「总之,我们加油吧,雪羽。」 「喔喔。不过……除了寻人,任务也得好好完成才行。要是疏忽了当初的任务,以后就没机会再获选为远征队了。」 看来尽管心怀非得找出母亲不可的决心,但雪羽同时也考虑到,凭这次短暂的远征,恐怕不见得能找到她。 她并不是个爱做白日梦的人,雪羽已将现实纳入考量——在找出母亲之前,会不断造访魔界。 下一次若想再次获选为远征队成员,除了得在这次远征留下成绩,更不能有任何违规纪录。 然而——要是以任务为准,她是无法寻找久远院雪羽的。 早已将她判定为死亡的骑士团,不可能准许雪羽去找她。 「违规次数愈多,获选下一届远征队成员的机率也就愈低。但要是照着规矩走,没办法寻找母亲……左右为难指的大概就是这状况。真不晓得有没有能够同时应付的折衷办法——」 「雪羽,关于这件事……」 见雪羽一筹莫展,悠理说道: 「关于当初宣布的任务或者违规事项,我想你可以不必放在心上。就算敷衍一些,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话是什么意思?」 面对雪羽的反问,悠理阖上眼沉思。 (现在应该不要紧了……) 大家已经来到魔界。 就算她再怎么厉害——也不可能看得到这一头的事情。 「我们这次远征的任务……什么调查或是资源探索,全都只是个幌子。黑瓜团长以她的权限指派的这次任务——其实另有内情。」 「什么……?这又是怎么回事?」 「……我们先回大家那儿吧。到时我再告诉你们——有关这次远征的一切内幕。」 魔界就像人界般夕阳西下,周遭即将进入夜晚。 据点已经扎好营。大家虽然只搭了用来当床铺以及会议场所的帐篷、在周遭设置了对魔族的感应器。但既然三天后就要转移阵地,这简单的据点其实也已经堪用。 目前,大家围在营火旁吃晚餐。用带来的罐头与真空包倒进锅内煮出来的简单汤品,就是他们在魔界的第一餐。 趁着这场合——悠理对同伴们说明。 关于这次魔界远征的内情。 与黑瓜绯蜜交换的密约。 为了让辻社得到治疗以及减刑,而答应成为她的奴隶。 而加入她麾下后,第一与最后一道命令——正是肃清当初犯下天理难容的罪行,而被降魔骑士团驱逐的大罪人朱利亚斯·豪尔格。 悠理把自己接到的特派任务,向同伴们开诚布公。 「……对不起。」 而不知是否该说不意外,第一个开口的果然是社。 「都是因为我的缘故……」 「社,我不就说了不必放在心上吗?我之前也说过,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再说我老早就在寻找师父,这次得到他人在魔界的消息,反而算是赚到了。」 这些话他跟社提过——其实悠理从以前,就一直在寻找销声匿迹的朱利亚斯。 为了跟他询问,栖息在雪羽体内『无头魔女』的事。 翻遍资料室也毫无斩获,凭一般管道绝不可能发现的那男人的线索,却从黑瓜绯蜜口中获得,说起来实在是因祸得福。 「……哥哥,你为什么没告诉榭莉雅呢?」 榭莉雅用带了点火气的嗓音这么说: 「这么重要的事,为什么不跟榭莉雅说呢?既然是师父的事,那么榭莉雅也不是局外人呀?」 「对不起啦。因为要是在那学园里开口,可不晓得何时何地会被她窃听,只好等到魔界再说了。」 他不晓得周遭有谁是黑瓜绯蜜的同伙——而更教人不得不提防的东西,是那能够阅读森罗万象之事物,黑瓜绯蜜的黑式魔导武装『剧中剧』。 学园里发生的一切对黑瓜绯蜜来说,犹如手里的一本故事书。 「那、那么悠理,你现在怎么……把这件事说出来了呢?」 这次轮到莲子语声颤抖,问了个跟榭莉雅完全相反的问题。 「由气氛来看,这应该是那种绝对不能泄漏出去的任务吧?」 「是啊,团长也千交代万交代,要我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 「我想也是……所以,你为什么会说出来呢?」 「因为我认为,大家都有权知道这任务背后的真相,毕竟这个队伍可是受了骑士团的命令而来到魔界的。」 「……啊哈哈~悠理你还真为同伴设想啊……所以这样没问题吗?我知道了这种机密事项……会不会哪天就消失了之类的……?不说别的,光是那个朱利亚斯一切纪录都被骑士团删除这点,完全就是最高机密的感觉啊……」 「——悠理。」 雪羽放下手上的汤,摆出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瞧着悠理。 「你会照命令行动吗?下手杀死自己的师父。」 她提出的问题一针见血。 在紧张的气氛里,大家虽然屏气凝神等候答案—— 「不会啊,怎么可能。」 悠理带着让严肃气氛化为乌有的一派轻松,干脆地这么说道: 「咦,这……啊?悠、悠理,这话是什么意思?」 「哪还有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杀了师父呢?那个大叔虽然可恶得让人牙痒痒,但再怎么说也是师父嘛。」 「可、可是,你不是接受了黑瓜团长的肃清任务,换取社的治疗跟免罪吗?」 「是啊,可是——」 悠理瞥向社开口: 「既然社都平安无事回来了,我干嘛还要遵守约定呢?」 他大言不惭,甚至得意洋洋地,表明自己无意履行承诺。 完全是毫无义理、恬不知耻的片面毁约。 雪羽这下呆愣着一张脸。 「……这样子没问题吗?怎么说呢,这会不会有点,嗯……忘恩负义?」 「没关系的。对女人出尔反尔虽然很过意不去……可是我实在吃了不少那团长的闷亏,要是不回敬她一次,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更何况理接着这么说,口气显得有些不悦。 「要是这样就能摆脱她手掌心,我哪还需要这么辛苦啊。」 「……这么说来,的确是不太对劲。」 听出悠理的弦外之音,榭莉雅也扶着下巴深思。 「既然社学姊康复,哥哥会采取这样的行动,说起来简直是理所当然。虽然社学姊当时亟需治疗,但事后完全没设下限制,直接释放她——这点实在说不过去。像这类交换条件,一般都会扣住人质,直到哥哥完成任务为止。难不成他们假借治疗,在社学姊的体内动手脚——」 「不可能的。」 社以肯定的口吻开口说: 「我自己看过所有的治疗纪录,并没有什么可疑的部分。回到学园后,我对照过光碟——『反天使』的设计图,再三检查自己的身体状态,所以应该错不了。」 「我也这么觉得。」接着,换莲子说:「小社的治疗是由医疗部队跟技术局一起合作进行,因为是由骑士团当前最强的人员负责治疗,因此我也去观摩过好几次,但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喔。」 莲子以及社本人都否认这样的说法。既然两人如此肯定,社身体被人动手脚的可能性应该不高才是。 「那么,黑瓜团长基于对悠理的信任才释放社……这应该更不可能吧?」 「我也觉得,应该不可能。」 听了雪羽自信缺缺的看法,悠理也含糊点了个头。 不可能的。像她那样的老狐狸,竟然全盘信赖悠理并释放筹码,没动手脚也没布局——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事。 (不过现阶段……也只能这样认为了。) 真有这种事情吗? 贵为降魔骑士团团长的她。 被人尊称、讥称为『驯人师』的她。 利用人质的手腕,竟然如此拙劣。 「——无聊透顶。」 保持沉默的一王,总算开了金口。他冷硬而犀利的嗓音,就像是要斩断这陷入猜忌与警戒的议论。 「答案明明很清楚了,我们还要在吃饭时就这无谓的话题讨论多久?」 「……答案很清楚?小鬼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跟黑瓜绯蜜打交道的时间比你们更久,很清楚那只狐狸精的手段。我很不想承认……但那女人确实是一流的策略家,总是层层布局,打造出对自己有利的棋谱。你就算想看穿她的布局反将一军,以为摆脱她的手掌心,但这些也都在她的布局之内,只是落入新的棋局罢了。」 尽管话里不时流露出恼怒与厌恶,一王却也不得不承认绯蜜的实力,开口称赞她。 年仅十岁便加入骑士团的一王,入团后常常都在团长的亲自命令下行动。 黑瓜绯蜜的各种手腕与花招——他想必都如数家珍。 而一王自己虽然对她心怀敌意,倒也认同她的才干,认为那些命令值得遵从。 这头没人能够管教的狂犬——黑瓜绯蜜是唯一能驯服的人。 「既然那个恶女直接放了人质,连项圈都没帮她戴,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她早就已经达成目的。」 一王这么说道。 目的——早已达成? 之所以会释放人质,只是因为她再也派不上用场。 (若真是这样……) 也就是说——目前的状况,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若诛讨朱利亚斯的命令,只是用来转移悠理注意力的幌子—— 「反正不管怎样,那些都与我无关。找师父也好找母亲也罢,只要别干扰到我,爱怎么做随便你们。」 一王满不在乎地撇下一句,但包括悠理在内的其他人却没能像他那样豁达。他们就是忍不住思考,自己被派来魔界远征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 然而这样的思考——在随后被迫中断。 突如其来的巨响、激烈摇撼的大地。 以及——非比寻常的魔力。 大家即使不靠设置的侦测器也能感觉出这一切。 强大的魔力不但毫无遮掩,甚至更像是某种威慑、宣示。 那样的魔力不只一、二股。 数十、上百、成千的巨量魔力,从远方射穿他们的全身。 战争、战役、大战。 鲜血与巨响交叠而成的世界,最适合以这些字眼形容。 熊熊的火焰、暴窜的雷电、天空飞舞的血沫、铿锵作响的兵刃、交错重复的咆哮与哀号、大范围攻击魔法的炸裂、手腕与利牙的呼啸。 寸草不生的大地,逐渐被激烈战火笼罩。 「……这是、怎么回事……」 双眼捕捉到的惨烈光景,让雪羽瞠目愕然。 地点在『奥乔亚之森』前方数公里的岩石地带。前往侦查的悠理、雪羽、榭莉雅、一王共四人,不动声色地躲在岩石后方。 六人当中派出四人,以侦查行动来说似乎有些小题大作,但他们认为,这样的人数与战力是有必要的。 因为他们感应到的魔力除了质,量也同样非比寻常。 高涨的无数魔力,集结于某处彼此冲突。 而这象征的意味—— 「这不是一般战斗……而是大军之间的交战?」 「看来似乎是,而且水准还不低,每个人都按照纪律行动。他们不是滥竽充数,而是受过集体训练的军团。另外……你看。」 悠理所指的,是其中一方的前线部队。 暗褐色的巨人一字排开,正抵御敌方的攻击。 而那些跟几小时前从『穴门』逆流而入的巨人——看起来十分相似。 「『玩具兵』出现的原因终于水落石出了。之前那巨人应该是准备用在这里的战争上,不知什么原因迷路乱跑。」 「等、等等,悠理,可是榭莉雅说过,操纵巨人族的『玩具兵』需要大量的魔力——」 「没错。」 悠理神情凝重地点头。 「因此在那里发生的,恐怕是魔女间的派系之争。」 眼前的战斗比先前更加激化。 而要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双方军队各有特征。 使用巨人族与魔兽等『玩具兵』、人兽交杂的军队,大部分士兵身上都带有鲜红的刺青。红色的纹路就像血管般蔓延到四肢。心脏部位上头,则是双蛇交缠的图样。 而另一头的军队,大部分士兵都穿着白银铠甲。 那铠甲散发着强烈而神秘的光泽,风格独树一帜,有人只戴着手套或是肩甲,也有些是全身披着密不透风的甲胄。 「『双蛇纹』与『极光铠』……」 凝视战场目不转睛的榭莉雅,额头流着冷汗开口: 「不会错的……这是『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的战争。」 雪羽闻言,倒抽了一口气。 『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 全都是人称『三大派系』的巨大团体。 「可、可是榭莉雅,要说这是魔女派系之争,男魔族的数量会不会太多了点……?」 「……魔女派系接纳魔女以外的种族,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双方成员里,都有不少魔女以外的种族,就只有种族歧视主义者率领的『圣母派』是完全在魔女组成。」 回答雪羽的同时,榭莉雅仍然凝望战场。 「两军的首领都不在场,这恐怕是前方部队之间的驳火。但问题是……为何大派系会这样大打出手……?」 三大派系之间的相互关系,雪羽已经从榭莉雅以及露希雅那儿听说过,有一定程度的认知。 吸血鬼灭亡后,魔女派系虽然有零星的竞争,却不曾有大规模交战,维持三雄鼎立的平衡状态。 但——现在。 颠覆这事前资讯的战争,如今就发生在眼前。 「这一带的确夹在两个派系的势力范围间,但没想到战线竟然会扩大到这里……原来如此,怪不得这附近完全看不到魔族与魔兽出没。」 「……榭莉雅,如果这是『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之争……那么那鲜红的刺青与白色的铠甲——」 「没错,那些是『色痴』与『女武神』的拿手绝技。」 『大荡妇派』现任首领玛尔妲的『双蛇纹』。 『女武神派』现任首领洁菈的『极光铠』。 这两招技法,都是让施术者完全发挥力量的一种强化魔法。既然透过魔女强大的魔力施展,当然跟一般的强化魔法有着天壤之别。 「双方派系……看起来都是玩真的,出手并不是为了制衡,而是打算歼灭对方。可是怎么会呢……要是这样做,只会让『圣母』坐收渔翁之利,再说一旦像这样与『大荡妇派』正面为敌,也就等于是跟『龙王』作对——」 垂头沉思并念念有词的榭莉雅说到这儿,终于把头抬起。 「——我们立刻回去吧。」 接着,一本正经地继续说: 「我们不该介入派系之争,应该尽早离开这块地区。」 「……也对。」雪羽使劲点个头。「既然三大派系失衡,这就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事态。我们应该向骑士团报告,请示他们的意见。」 既然预定的调查区域化为战场——甚至还是三大派系的交战地点,那么现在可不是什么远征的时候。 骑士团应该会改变调查区域,甚至召回他们。 要是得从魔界撤离,可不是打算寻找母亲的雪羽乐见的事态。话虽如此,自己与同伴的性命更加宝贵。 目前称霸魔界的种族——魔女。 身为绝对强者的她们,魔力据说是人类的上百倍。 这样的魔女建立的巨大派系要是正值龙争虎斗,一旦身陷其中,恐怕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一王!我们立刻返回据点,跟日本分部联络——!?」 「走吧,哥哥你也赶紧——!?」 一转往身旁,两人目瞪口呆地僵住了。 麻上悠理。 加木原一王。 躲在岩石后的两名男子——不知何时消失无踪。 『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的冲突。 这场在无名岩石地带上头的交战——始终由『女武神派』占上风。 原因明确至极——单纯是战力差距导致的结果。 『大荡妇派』虽然派出大量的巨人族『玩具兵』——然而『玩具兵』绝不是什么强力的士兵,就只是滥竽充数的兵员。 战斗力比原本的巨人族还要逊色许多,对一般魔族也许算是威胁,看在魔女级的角色眼里,要打败它们却易如反掌。 就算『双蛇纹』引出的力量再强大,面对以同系统的技法『极光铠』强化过的对手,『玩具兵』终究无力招架。 而双方人马虽然同为三大派系,规模却大不相同。 『女武神派』接纳一切种族,拥有许多顽强的军团。 而『大荡妇派』这头,自从创始者兼最强战力露希雅退出阵营,规模也日益缩小。 派系的规模差异,如今直接转为战力差距,呈现于战场上。 约一个月前—— 『女武神派』正式宣战并率领大军开始进攻后,『大荡妇派』就陷入前所未有的苦战。 「……唉,真吃力……」 回天乏术的战况,让后方待命的『大荡妇派』干部之一·谢弥儿吃不消地吁了一声。 一头带有绿色光泽的黑发、雪白的肌肤、忧郁的眼神。不具特征的平庸外表,让她看起来存在感稀薄。 「要用这样的战力差距翻盘,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吧。唉……我看还是投降好了。要是表明愿意投靠,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愿意收留我们……?唉~是说为什么我非得受这种苦不可……一切都该怪那『龙王』没事突然死了……嗯~不对,要是追根究柢,应该要怪露希雅大人退出派系……」 连嘴都没怎么张开的她,懒懒吐出的尽是些消极的苦水。 目前,谢弥儿担任指挥官,但她从来就不是当指挥官的料——不管能力或者个性这两方面。 若由实力来看,她虽然能跻身『大荡妇派』的前五强,但生性悲观又嫌麻烦的她比谁都清楚,这样的自己一旦负责指挥,不可能鼓舞得了士兵们的士气。 然而——『大荡妇派』的人才就是缺乏到连她都得担任指挥官不可。 「——到底还要被这群傀儡拖延多久!还不赶紧把它们全砍了!」 充满霸气的声音传入谢弥儿的耳里,就像是在告诉她——何谓指挥官应有的态度。 『女武神派』第二十五大队长——艾萝索。 她那近乎威吓的命令,让铠甲兵团跟着改变动作。 重组队形架起武装的他们,一齐对着担任『壁垒』的前卫巨人们发动攻击。 躲过巨人们大动作的单调攻击,并趁隙发动井然有序的联手攻击——最后终于打倒了所有的『玩具兵』。 「……唔哇,惨了,这下真的玩完了……」 不安在我军里蔓延开来的当下,谢弥儿又脱口说出一句动摇军心的话。她果真不是个当指挥官的料。 担任前卫撑住前线的『玩具兵』一消失,大批敌方一拥而上。 「谢、谢弥儿大人!请您下令——呀啊啊!?」 躲在巨人身后施放远距离魔法的一名女魔族,被敌方攻击给打飞。 「呜……」 「嘎哈哈哈!真是群懦弱的家伙,完全不是我们『女武神派』第二十五大队的对手。」 身着铠甲的彪形大汉步步逼近,脸上露出嘲笑。『大荡妇派』的女魔族心有不甘地咬紧牙,竖眉瞪着对方。 「……要是露希雅大人在,像你这种货色……!」 「哼,既然这样,你就到地下去憎恨那抛弃你们的愚蠢魔女吧!」 男子举剑往对方天灵盖劈落。那把剑同属『极光铠』之一,是拥有『女武神』魔力加持的强力武装。 女魔族咬紧嘴唇,为了逃避死亡恐惧而闭上眼睛。 然而。 男子的剑——迟迟没挥到她的身上。 「嗯~怎么说呢,我不知道现在是怎样啦,而且也觉得局外人不该插手这种抗争——」 一道气定神闲的男声响起。 同时,彪形大汉挥落的那把剑——断了。 派系首领亲赐的武装、『女武神派』麾下战士的荣耀,这下碎成两截。 「——可要是眼前有女人被欺负,这我就没办法坐视不管了。」 语带苦笑,脖子戴着颈环的少年——麻上悠理。 突然现身战场的他,挺身将她挡在背后,空手拨掉挥落的剑。像是在赶苍蝇随手一挥——却把攻防一体的强大武装,将『极光铠』的剑给彻底破坏,再也无法复原。 「什……唔……臭、臭小子!」 断了剑的男子虽然动摇神色表露无遗,但很快就被愤怒与敌意盖过。只见他拔出备用的剑迎战,周遭士兵也跟在后方,众人一齐袭向悠理。 剑、枪、槌、箭、矛。 逼近而来的无数凶器。 面对这一切——悠理连闪都不闪。 呆立原地的他,身受数不尽的攻击。 据说连龙族的鳞片都能轻易劈开的『极光铠』武器,却没能伤到悠理任何一根寒毛。 甚至,武器接触他身体的瞬间——纷纷折断、碎裂、变形、遭受破坏。 他只是站着,就能瘫痪所有迎头而落的凶器。 极端违背常理。 彻底跳脱常轨。 「……咦?啊?怎、怎么回——」 「——嘿、咻。」 正当士兵们一头雾水地杵着不动,悠理随手抓住其中一人的手腕,接着顺势一甩,把对方有如流星锤或溜溜球般甩了起来。 于是,士兵身上的『极光铠』互相碰撞、龟裂并破碎。他用极其原始粗暴的方法,将周遭的士兵扫荡一空。 「好,搞定。你不要紧吧?」 悠理转身把手伸往倒地的女魔族,露出潇洒的笑容。 正当麻上悠理为了一名女子插手抗争—— 另外一人,也基于同样单纯的动机踏上战场。 「该死,他在哪……呜噗!?」 「这小子是怎么搞的!?快到……看不……咕啊啊啊啊啊!?」 勇猛的士兵陆续被斩倒。 尽情纵横战场的娇小身影,随斩击刀光一同疾驰的景象,简直就像是带有刀刃的龙卷风席卷肆虐——然而那刀法可不像龙卷风,刀刀精准得教人惊恐。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为精妙的极致。 雷厉却又精密,令人不寒而栗的神妙剑技。 身处战场的某个刹那,一王不经意地笑了。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极光铠』吗……不错,确实值得一斩。」 还不赖——他这么说。 低语出口的同时,他扔下启动形态的《狂狼》刀身,将刀柄收回鞘内。入鞘的铿声一响,眼前士兵的铠甲——应声一分为二。 明明挥出的斩击数之不尽,每件铠甲却只找得出一道裂口。 『极光铠』——面对防御力不同凡响的这件铠甲,他无数次的挥刀始终斩向同个地方,借此将其斩为两半。 在第一次斩上的地方,分毫不差地斩上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第十刀、上百刀,在标的被摧毁前,不断重复相同行为。 一王以惊人的速度与精密度进行着这单调的工作。 同个部位再三承受激烈而精准的斩击,再强韧的铠甲都得磨损、消耗、疲劳,终至承受不住。 相较之下——他的长刀每隔一段时间就更换刀身,永远不会有锋利度的耗损。 「呜……大家别怕!冷静下来对付他!」 「该死的苍蝇!少瞧不起我们『女武神派』了!」 因为一王技压群雄的速度而昏头转向的士兵们,如今逐渐适应,采取因应的防御与反击。这意志力与适应性,正是他们身为千锤百炼战士的证明。 看到斗志未衰的他们——一王的嘴角扬得更高了。 「没错,就是这样,可别轻易倒下。要是魔界的强者只有这点水准,那我可就失望了。」 摆平眼前军队的他,眼眸因杀气与斗志更添光彩。 那目光乍看之下极度残虐,说起来却又像是看到蛋糕自助吧的孩子,带有纯真与幼稚的气息。 插手派系之争,天不怕地不怕的麻上悠理与加木原一王。 其中一人,是为了救女性脱险。 另外一人,为的是那值得一斩的强者。 两人为了他人难以理解的动机插手两军之战,也都造成了大混乱。 就因为两名男子的介入,倒向『女武神派』的优势顿时化为白纸。有关两人在战场上大闹的消息,也很快传入双方指挥官的耳里。 说是——『大荡妇派』的援军出现了。 「……人类?」 『女武神派』第二十五大队长艾萝索看着践踏我方士兵的两名人类,不悦地眯起了眼。 「有关他们的存在,之前曾经有过任何消息吗?」 「不,没有。」 听了一旁随侍的亲信回答,艾萝索皱眉思索。 「那服装与武装我曾经看过几次,他们想必是隶属骑士团的人。可是……为什么骑士团的人会跟『大荡妇派』结伙?」 实际上,悠理跟一王都不算是『大荡妇派』的人。悠理只是不忍看女人被杀,而一王单纯是想砍更强的对手。然而看在不知情的艾萝索眼里,就像是敌方突然多了援军。 (不对,更重要的是——) 她切换想法。 与其在意人类加入敌方,还有其他更该思考的事——对方那违背常理的强悍。 人类打倒魔族士兵的景象,她以前从来没见过。 (那个娇小的剑士……倒还可以理解。) 一般士兵看不见的一王剑技,艾萝索要捕捉倒是不成问题。他过人的速度与剑技虽然值得赞叹,原理却是可以瞭解的。 他为何强大。 又是怎么战斗的。 只要看到他战斗的身影,就能理解这一切。 (但是——那个戴项圈的男子,让人完全无法理解。) 没使用魔法也没有武器,就只是挥舞赤手空拳。 光是靠着这招——就能将强度非凡的『极光铠』像是纸片般破坏殆尽。无以名状的荒谬暴力,完全在她的理解范围之外。 「——撤退吧。让士兵离开前线。」 「这……」 艾萝索的决定,让一旁的女亲信目瞪口呆。「为什么!?我们只差一步就能歼灭那些家伙了……!就为了区区两名人类,有必要这么畏畏缩缩的吗?」 「目前的局面,没必要拘泥于歼灭对方。就算现在撤退,我们占的优势依然不变。面对来历不明的对手,我们不需要冒险挑战他们。」 「可是……要是真的撤退,对士兵的士气也会带来影响。」 「这次的战争,胜利早已归我们『女武神派』,接下来的重点在于如何以最少的损失结束战争。目前的状况,不值得让士兵置身危险继续作战。」 女亲信虽然依旧无法释怀,但还是听从指挥官的命令,下达全军撤退的命令。 艾萝索之所以这么早宣布撤退,就只是基于某种『感觉』。 一种直觉或本能,让她就是畏惧那项圈男。由于想不到任何打倒对方的办法,让她下了撤兵的决定。 由结果来看,她的判断相当明智。 现在的确是最理想的撤退时机,能将兵员的损伤减至最低。 毅然下令撤退的慧眼独具,正是艾萝索身为优秀指挥官的证明——不过等到她发现这点,庆幸自己的当机立断,则是之后的事情了。 「……喔,撤退啦?」 看到军队带着伤兵开始撤退,悠理自言自语道。 「唔~想不到撤退命令竟然下得这么早,看来对方有个脑袋挺灵光的指挥官。」 就算再打下去,对方也只是平白损失更多兵员。悠理虽然无意打多余的仗,但另一人倒是打得浑然忘我。 强烈的企图心就像是在彰显——自己才是这战场上的主角。 而这样的他当然不容对方临阵脱逃,看着开始撤退的士兵背影,露出几近恼火的表情。 「——休想逃。」 「哎唷,让他们逃吧。」 「呜……」 一王正打算使出爆炸般的脚力奔驰,却被悠理给拎起领子。蹬向大地的脚挥了个空,娇小的身躯悬空挂着。 「……放手。」 像猫狗一样被拎着的一王,发出像是来自地狱的低吼,但悠理不为所动。 「就说了别再追嘛。对方都已经撤退,这样不就够了吗?」 「放你的屁,这点程度如何满足我。」 「哎,你想想,从背后斩杀逃命的对手不是违反礼仪吗?怎么说呢,以武士道的观点来看,不是不太体面吗?」 「不必担心,我会绕到正面再斩他们。」 「……好吧,跟你讲话实在是很累。没常识也该有个限度吧。」 「——你这蠢才也好不到哪儿去好吗~~~~!」 啪的一声。 一枚掌心痛快地打上悠理的脑袋瓜。 「好痛……雪、雪羽?」 面对魔法与剑击都能毫发无伤的悠理,之所以会感觉到『痛』是因为——那是对他体质瞭若指掌的久远院雪羽,以浑身力气甩出来的巴掌。 「悠理!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 「搞什么鬼……我没有啊?」 「你刚刚插手的可是派系之争啊!而且还是三大派系!不管帮了哪一派,都等于跟另外两派为敌……你难道连这都不懂吗!?你的行为很可能被当成全骑士团……甚至全人类的抉择啊!?」 「呃……这问题我也不是没想过啦,只是因为看到有女人快被杀掉,身体就不由自主地挺身而出。抱歉抱歉。」 「你这男人实在是……你这男人简直是……!」 随口道歉的悠理,无奈仰天的雪羽。 而就在一旁,国中部组也同样陷入激战。 「一一一、一王你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冲进去呢!?你知道自己在跟谁作对吗!?」 「没办法,我就是想战斗啊。」 「请不要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你表面上好歹也是榭莉雅我们的队长耶!?当队长的人哪有抢在大家之前冲进敌阵的道理!?」 「带头杀进敌阵,不留痕迹地歼灭,这就是我身为队长的美学。怎样?这样的队长风格挺不赖的吧?」 「……唉,真希望有能够治好蠢蛋的药。」 「哼,真是个聒噪的丫头。」 「像你这样的小毛头,没资格叫榭莉雅丫头!」 男女四人组,闹得不可开交。 至于另一头—— 由于半路杀出的援军(?)而免遭歼灭的『大荡妇派』军队同样有所动作,众人投向悠理的眼神,全都充满了好奇与疑问。 位居后方的指挥官谢弥儿,自然也不例外。 「……得救是得救了,不过那些人究竟是——」 「喂~!谢弥儿~你没事吧~!」 从遥远的后方,传来确认安危的喊声。骑在魔犬背上的一名魔女,带着几十名士兵赶来。 「援军来啦!既然我玛尔妲大人上场,你们这下都安全了!」 ……听起来令人毫无安全感、像是小混混的口吻,是来自一名发色奇特,全身布满鲜红刺青的魔女口中。 也就是『大荡妇派』的现任首领,玛尔妲·露塔·露玛·露鲁露。 「玛尔妲大人……您怎么跑来了?我不是跟您说过好多次了,总帅不可以跑到前线来。」 「因为我就是坐立难安嘛!谁教今天前赴战场时……谢弥儿一副就像是要去送死的愁眉苦脸样!」 「……呃,我表情本来就是这样了好吗?」 「啊!这么说好像也对!我真糊涂!」 面对莫名亢奋的玛尔妲,谢弥儿只能受够了似地叹气。 「……也许我真的该投降,投靠对方的。」 「话说回来谢弥儿,发生什么事了?我看『女武神派』那票人全部跑光……难不成你打赢他们了吗!?」 (插图007) 「那应该很难说是打赢吧……本来我们被压着打,结果途中有一些不速之客来搅局——」 谢弥儿说完,伸手指向她所谓的不速之客。 「嗯嗯?人类吗?为何人类会出现在这里……咦~等等,可是我好像在哪儿看过那些人……啊~!?」 玛尔妲惊呼着冲了过去。 对悠理而言,那高速向自己冲来的魔女同样似曾相识。 (记得那小子是露希雅的同伴,叫做玛尔妲——) 「这不是悠理先生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玛尔妲在悠理面前紧急煞车,露出神采奕奕的笑脸,开朗地向他打招呼问候。 「呜哈~!真是太开心了,完全想不到竟然会在魔界跟悠理先生见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悠理先生来帮我们了吗!?」 「喔、噢……好久不见了。」 连悠理也被那迎面而来的兴奋魔女给震慑住了。 结果,雪羽跟榭莉雅这下大惑不解地看着两人。 「你、你们认识吗,悠理?」 「……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哥哥会跟『大荡妇派』现任首领认识?难不成……是透过露希雅认识的?」 「呃~嗯,与其说是认识,其实就只是之前为了露希雅那件事,稍微跟她打过照面。」 算算已是两个月前的事——当时露希雅的派系同志玛尔妲,带着两名随从来到人界。 由于两名随从背叛,害露希雅与玛尔妲身陷险境,而最后救她们脱离危机的不用说,正是悠理。 「喔~当时真是承蒙悠理先生的照顾了。要是没有您,我跟露希雅前辈可就真的要惨兮兮了。真的非常感谢您!」 玛尔妲带着充满尊敬的闪亮眼神,抓起悠理的手热情地握住。 「我一直在想当时没机会好好道谢,能够像这样当面感谢您真的是太好了。」 「也不必放在心上啦,我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 「您在说些什么!?悠理先生可是我跟露希雅前辈的救命恩人啊!」 「……倒是啊,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我记得那时我应该没报上姓名吧?」 「后来我从露希雅前辈那儿,听了不少有关您的事。」 原来如此——悠理恍然大悟。 打破隔绝空间救出两人后,悠理马上就回学园去了,临走之际玛尔妲虽然恢复意识,但两人没有交谈,悠理也没留下名字,更不晓得露希雅跟玛尔妲这对老朋友后来又聊了些什么。 是的。 悠理并不晓得—— 露希雅是怎么跟过去的同伴介绍自己的。 「嗯~怎么说……呣哼哼哼~露希雅前辈真是好眼光耶~」 微微红起脸颊的玛尔妲,咧起嘴露出贼笑。 接着,说出语惊四座的一句话: 「悠理先生您——是露希雅前辈的男人对吧?」 ──────────────────────── 第四章 『大荡妇派』 所谓的『魔女』——其实并非指特定种族,而是觉醒后怀有巨大魔力与『独创魔法』的女魔族统称。 在固定的极低机率下诞生的突变个体——这就是魔女。 不是天生的种族,而是后天得到的属性。 魔女是在某一天,突然成为魔女的。 由于这独特的诞生过程,魔女没有任何的血缘同胞。因此,魔女相互结党,就像是吸血鬼建立帝国那样,建立起魔女的派系。 魔界里有许多魔女同伙集结而成的派系——其中最古老的存在,就是『圣母派』。 而它的创始人——『圣母』邬提玛丽亚。 她由衷深爱『魔女』这样的存在,由衷以成为魔女的自己为荣,也因此从心底瞧不起魔女以外的种族。 ——魔女才是进化的生命体。 ——魔女以外的种族形同家畜。 这根深蒂固的种族优越感,是邬提玛丽亚的思想根源,而效忠于她的属下,也都怀有相同思考模式。基于这极尽能事的歧视主义,她的派系容不下任何魔女以外的人。 强大的魔女集结而成的『圣母派』虽然迫害、消灭其他种族并逐步扩张势力—— 但某一天,与她们为敌的人现身了。 『女武神派』。 它的创始人——『女武神』洁菈。 洁菈不同意邬提玛丽亚的思想,与其彻底对立。 ——魔女优于其他种族。 ——既然如此,就有导正其他种族的义务。 这既可称崇高又可称傲慢的理念,让洁菈建立了『女武神派』,并且与『圣母派』相反,欢迎其他种族加入。收容许多种族与组织的她们若单看规模,是魔界最大的派系。 理念相悖的两派系水火不容,相互为敌的日子持续着——但随着岁月经过,又一个派系诞生了。 『大荡妇派』。 它的创始人——『大荡妇』露希雅。 ——两边都无聊透顶。 ——魔女除了力量较强,跟其他人没有两样不是吗? 正面否定两大派系的理念,大剌剌地成立派系的露希雅,自然而然号召到对两大派系心怀不满的人,不知不觉间茁壮为第三势力。 而这三个派系曾几何时,成为大家口中的『三大派系』,而三名创始人则被称为『三大魔女』,化身为魔界众生向往与畏惧的象征。 在这之后,三大派系互相制衡,持续了漫长的岁月。 三强鼎立状态。 由于与吸血鬼的战争白热化,派系之间偶有并肩作战的情况,但派系间的对立依旧不曾改变。而如今吸血鬼灭亡,有如既往的均衡状态依旧持续着—— 「——不,正确来说已经是过去式了。『女武神派』趁着『龙王』死去而对『大荡妇派』发动总攻击,正是这次的事情缘由。三强鼎立的状态……早已宣告瓦解。」 说明完魔女在魔界里的历史,榭莉雅轻叹一声。 雪羽点了点头,以手支颐陷入思索。 「本来在三强鼎立状态下,只要哪两派争战,剩下那派就能坐收渔翁之利,均衡也因此产生……也就是说『女武神派』认为这次不需要太多耗损也能讨伐『大荡妇派』,才会发动攻击。」 在她们眼里,一旦失去创始人兼最强战力露希雅以及『龙王』这个靠山,『大荡妇派』就只有这点程度。 或者真要说的话,她们等于是被看扁了。 「与其说是讨伐,她们的目的好像是吸收我方成员。依玛尔妲的说法,对方一开始曾经开出『安分点归入麾下』的招降条件。」 「但是她们拒绝这提议,所以才会陷入目前的抗争,是吗?」 没错——榭莉雅点点头。雪羽这下带着严肃的面容,从温水里伸出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水。 目前,两人正在泡温泉。 这里是个在地面挖洞,四周用岩石砌起的简易浴场。空气里的蒸汽虽然导致视线模糊,但附近其实有好几座黝黑的火山。 这里的温泉位于『大荡妇派』的防卫据点附近,主要供派系成员使用。 本来这地方是不开放给外人的,但由于首领玛尔妲一句「这是我们引以为傲的温泉,也请各位务必试试!」因此雪羽她们现在才会像这样享受泡汤之乐。 「……呼~话说回来,这温泉真不错呢。」 池水泡到肩膀,全身放松的榭莉雅,感叹地接着说: 「本来还以为待在魔界时只能简单淋浴或是在河里洗澡,心情有些紧张……真没想到能像这样悠哉地泡温泉。」 「的确,这温泉挺不错的。」 一路暖进心坎的舒畅感,让人不禁绽开嘴角。这里可是魔族的据点——对人类来说等于是敌阵中心,但还是不禁让她们卸下心防。 在那之后—— 『王权』的成员被带到『大荡妇派』的防卫据点。 但并不是为了将这些可疑囚犯带去刑求逼供。 而是要好好款待前任首领的救命恩人。 『既然是悠理先生跟他的同伴,我们当然热烈欢迎啰~』 首领玛尔妲一声令下,『王权』也成了座上宾。 当然派系里总会有些成员不喜欢人类上门,但并没有谁公开表示反对。 「看来我们可得好好感谢露希雅才行呢。就因为哥哥是她的男·人,我们才能得到这样热情的欢迎。」 榭莉雅酸味十足的话语,让雪羽陷入沉默。根据玛尔妲在途中的说法,几个月前似乎有过这么一段对话—— 『露希雅前辈……救了我们的那个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呀?是露希雅前辈你的朋友吗?』 『喔~这我该怎么说才好呢?我跟悠理是到了这里才认识的,但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人……』 『啊……!难、难不成……他是露希雅前辈的新男人吗?』 『……咦?』 『哼哼,玛尔妲我明白的,嗯,我明白。哇~真不愧是露希雅前辈耶,才来人界没多久,就已经找到男人了,真是厉害的费洛蒙呀!』 『那、那个,玛尔妲……我跟悠理并不是——』 『毕竟露希雅前辈从以前就是个万人迷嘛~甚至就连那「龙王」都迷上你,我看已经差不多是神话或传说级的美貌了。』 『我说玛尔妲,你先听我讲……』 『那人叫悠理是吧?连第七阶层的魔法都能徒手打破,真是强得不像话……可是就连他这么厉害的男人,也战胜不了露希雅前辈的美色!我真是太尊敬,太崇拜你了!』 『我就说了……呃、嗯。好、好吧,其、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喔喔!所以那位悠理先生,果然是露希雅前辈的男人吗!?』 『呃、嗯,算、算是吧……』 『喔~喔~所以果然是那样吗?是他先来勾搭露希雅前辈的吗?』 『没、没错,没错没错!悠理一看到我就一见钟情无法自拔,真是拿他没办法。』 『不愧是露希雅前辈!真是罪孽深重的女人呀!』 「……真不晓得露希雅干嘛要撒那种空虚的谎。」 「当然是为了撑面子给以前同伴看,以为我们不会发现,但是……哼哼哼,回去之后可得好好修理她一顿。」 榭莉雅说完,露出不怀好意的微笑。 雪羽从浴池起身,拿毛巾遮着胸部,坐到一旁的岩石区。 「榭莉雅。嗯,关于那个叫玛尔妲的魔女……」 「玛尔妲她怎么了吗?」 「怎么说呢……她真的是派系首领吗?总觉得有点难以置信……」 友善、坦率、亲切。 那人格跟雪羽心中的『派系首领』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我懂你的好奇……但这件事千真万确。她正是从露希雅手里正式接下派系,『大荡妇派』的第二任首领。别看她像个小喽啰,毫无大人物的派头,实力可是不容小觑的。」 「真的吗……?」 「她从以前就是露希雅出了名的得力心腹,是人称『色痴』的魔界顶尖魔纹师。目前封印露希雅大部分魔力的封魔魔纹,也是她的杰作。」 露希雅前来人界时,封印了大部分的魔力。 为了躲过各种机构的耳目,她选择放弃千锤百炼的魔力。 能将名列三大魔女之一的露希雅巨量魔力,封印缩减到连学园的结界都能穿越——这位玛尔妲,肯定是位神通广大的魔纹师。 (……魔纹吗?) 负面思考不经意地掠过雪羽脑海。她垂下视线,观察自己的裸体。 (我身上的那个……也是魔纹的一种吗?) 雪羽身上偶尔会浮现骇人的漆黑花纹。那东西曾经侵蚀攀复她的全身,试图吞噬她的一切。 (但我不管怎么查……就是查不出头绪。关于那扭曲的花纹,任何文献都没有记载。) 漆黑魔纹能够无尽地引导出雪羽的能力以及魔力,甚至给予新的力量——代价则是将她的肉体与精神染为一片黑暗。 (我的体内,究竟有什么东西存在……?) 『无头魔女』。 自从在深夜的训练场里受了她们的拥抱——一切异象就开始了。 她听到声音。 彷佛听得到某种,来自体内的笑声。 每当她渴望力量——为无力感到绝望时。 更大的笑声就会从体内渗出,类似这样的感觉。 (而且……) 有件事她还没告诉同伴。 那就是抵达魔界的那瞬间起——她便感应到某种,像是蠢动的感觉。 全身、灵魂,像是起了轻微战栗、悸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就连雪羽自己也说不上来。 然而,栖息于雪羽深处的『某物』就是敏感地起了反应。 空气、温度、气息、气味……『某物』呼应着魔界,被这一切唤醒。 而这蠢动究竟是恐惧,抑或是欢欣—— 「——有破绽!」 「呀嗯!?」 突然之间。 两腋底下伸来的手臂,向上捧起雪羽的乳房。 「哼哼哼,我不晓得你在烦恼些什么,但是雪雪,你这样实在缺乏危机意识喔。别忘了我们可是身在魔女地盘的正中央呢?」 从两腋底下伸来的手臂,开始来回搓揉着她的乳房。 会做这种事情的人,雪羽只记得一个。 看样子,跟社一起整理悠理等人战斗纪录的水森莲子,直到现在才来泡温泉。 「水、水森学……嗯嗯,等等,住手……嗯哈哈,呀呜!」 以乳房为中心逗弄全身的莲子双手,让雪羽发出不知是娇喘还是笑声的声音。她使劲一扭,这才终于摆脱魔掌。 「水森学姊!我平常就说了,这可是不折不扣的性骚扰!」 「有什么关系,难得泡温泉嘛。我们来互相洗背吧。」 「不需要……真是的,为何您还有办法这么有精神?缺乏危机意识的明明是水森学姊您自己吧?」 「我?我啊……怎么说呢……因为男生们全都太蠢了,出了一堆预期外的麻烦,最后还被带到魔女的地盘里……怎么说呢,要是不让自己亢奋一点,我会撑不下去的!」 「请不要这样自暴自弃!」 虽然我懂您的心情——雪羽心想。 「那么雪雪,让我好好享受一下——你那最近又稍微变大的胸部吧?」 「为什么您会知道!?」 「哼哼哼,我可是雪雪你的整备士唷?三围数字什么的,我当然能够精确掌握到公厘单位。」 「什……!?这、这是滥用职权!请不要这样子公私不分!」 「哇哈哈~多说无益——嗯哈!?」 张开双臂作势发动攻击的莲子,突然发出娇喘。 原来这是因为,在同个时间点前来洗温泉的社,从身后一把掐住莲子的乳房。 不知该不该说是因果报应。莲子先前对雪羽所做的业报,如今降临到她自己身上。 「小、小社!?为、为什么!?你、你为什么揉我胸部呢!?」 「看大家好像很开心,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嗯、等、等等住手……嗯哼……!」 「莲子的乳房也挺不错的,感觉还比我的大一点,让人不禁好嫉妒呢。」 「不行不行、不行啦!我、我是专门骚扰人的……其实被乱摸很没辙……嗯哈、哈啊……」 一方是面无表情逗弄乳房的社,一方是红着脸颊激动喘息的莲子。 (水、水森学姊她,竟然被人性骚扰……!?) 看在平常总是被莲子调戏的雪羽眼里,莲子被人上下其手的画面,带来的震撼宛如天翻地覆。 莲子那平时色眯眯又轻佻的模样,早已消失无踪。 眼前的她,就只是个娇羞的平凡少女。 看来她是那种攻击力虽强,防御力却相对低弱的人。 (……所、所以我只要像那样回敬她就行了吗?这样一来,我以后就能摆脱被水森学姊玩弄的日子了……!) 雪羽正打算将平日的积忿转为实际行动——但遗憾的是,她似乎迟了一步。 「……呜,只好同归于尽了!」 「咦……?哇、哇啊啊啊!?」 任由社摆布的莲子凭蛮力前进,拖着雪羽一起倒进池水里,水花也夸张地高高溅起。 雪羽、莲子、社三人纠缠在一块。白浊的温泉水里,早已分不清哪只手揉的是谁的胸部。 「可、可恶……社还有、水森学姊……你们适可而……!?住、住手!不可以摸那里!哪里都行就是不能摸那边……!榭、榭莉雅!你也别顾着看,快来帮帮我——」 雪羽瞥向唯一能指望的榭莉雅那儿,这才终于发现—— 此刻的榭莉雅,正笼罩在阴霾里。 「……各位,很抱歉打扰你们快乐的揉奶时光。」 榭莉雅用无比阴沉的嗓音这么说道。 开口的同时,哀怨地瞧着自己的胸部。 「但是当着榭莉雅的面做这种事……是一种霸凌。」 『…………』 雪羽、社、莲子三人这下默默停止动作,安分地把肩膀泡进温泉里。 之后,四人就像极度正常的一般人那样,循规蹈矩地享受着泡汤之乐。 「……隔壁传来的声音还真欢乐啊。真好奇那些女生都光着身体聊些什么……不知道她们到底在聊什么话题?」 悠理频频瞄向背后,显得坐立难安。隔壁的一王找了块大小适中的岩石坐着,闭目并沉默不语,看不出是在睡觉还是在冥想。 正当女生们在岩石围成的温泉里泡澡,两名男子则是在附近看守她们的随身物品兼担任守卫。 大家之前商量过,脱下服装跟装备洗澡时,由悠理跟一王负责站哨。男女双方之后会轮替,到时才换悠理等人洗澡。 (不过嘛,这应该只是白操心吧。) 两人从刚刚戒护到现在,却没有其他人接近。他们还检查过温泉的池水以及周遭岩石区,但也找不出一丁点可疑之处。 看样子,『大荡妇派』是真的把悠理等人视为客人款待。 一得出这样的结论,警戒也跟着松懈——让悠理开始在意起背后发生的事情。 「喂,小鬼头。女生们一起洗澡,都会聊些什么话题啊?」 「…………」 「会不会还是聊胸部之类的事情啊?喔对了,我常听人说女人的胸部要是超过某个尺寸,就会在水里漂浮……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 「…………」 「你是怎样啦,小鬼头,干嘛假装没听见?」 「我不是没听见,而是对话内容水准过低,不想奉陪罢了。」 一王微微睁开眼,由衷不耐烦地撇下一句。 「啧,什么嘛,还想说我们难得有机会独处,打算交流一下男人之间的情感,才开了个黄色话题想跟你聊聊耶。」 「这就是你用来交流情感的话题吗?那么你这人的水准可想而知。」 「那真是不好意思啊。看来这类成人话题,对小孩来说还是太早了些。」 悠理嘲笑完后倏然起身,踮起脚尖静悄悄地往身后的岩石区溜去。 「你去哪里?」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偷窥,偷窥!」 悠理露出恶作剧般的窃笑,指向女生们正洗着澡的温泉区方向,让一王无奈叹了声气。 「真是个低俗到无可救药的男人。」 「要你管。还是说你也要一起来?」 「别把我扯进这种无聊事里。」 「哎~干嘛这样打肿脸充胖子呢?就算装得一脸淡然,其实你心里头兴致勃勃对吧?」 一王不发一语,紧闭着的双唇就像是在表明——自己连开口都嫌烦。 「哎~哎~好吧好吧,既然这样子,我只好一个人独享娇滴滴的女生入浴画面了。你晚点再反悔我也不管喔。」 悠理踏出步伐,前往裸女等着自己的那片桃花源。 但,悠理的脚步走到第三步便开始迟疑,等走到第十步,完全停了下来。 「……喂~小鬼头,我真的要走了喔,你确定吗?」 「…………」 「身、身为一个队长,你不是应该要阻止部下这样的行为吗~不是应该负起队长的责任陪同前往吗~?」 「…………」 「呃,其实我也不是没种不敢去啦,我才没那么胆小。只是啊,怎么说呢,就是那个嘛,嗯,你知道的。」 「…………」 「啊?你劝我别做这种事情?喔~是吗,这样啊。唉~既然尊敬的队长都这么说了那也没办法了。唉唉~真可惜真可惜。」 「你到底想怎样!?」 烦不胜烦的一王,终于发起飙。 悠理的表情充满苦恼。若要问到底想怎样,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晓得。一言难尽的纠结烦恼,填满他的全身上下。 『想看女生裸体』的性方面欲求,和『可是又不想伤害女生』的正义感互相冲突,再加上『而且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的恐惧,让他最后乖乖地回到一王身旁。 简而言之,他没种。 「……小鬼头,等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男人啊,有许多瞬间,会陷入性欲与面子之争,让你感到进退不得。」 「关我屁事。」 一王直截了当回答完,对话再次结束。 本来就已经够无聊的站哨,由于另一名同伴而更加无趣。像这样毫无交谈默默对坐着,让人更加在意身后的女生,无比心痒难耐。 「喂,小鬼头,我好无聊,来玩文字接龙吧。」 「我拒绝。」 「那我先开始。『胸部』——」 「去死。」 一王对他不理不睬,然而—— 「不过嘛……的确是挺无聊的。」 他不悦地眯起眼,嘀咕了句: 「『女武神派』半路逃回窝里,邀我们前来的『大荡妇派』也没设下任何圈套……实在让人闲得发慌。」 如今的一王消化不良,或者也能说是欲求不满。只见他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的武装,随后原地起身—— 「站起来,麻上悠理。」 他低头看着悠理,严肃地下达命令。 毫无脉络,唐突得近乎荒谬。 「你现在,跟我打一场吧。」 「……啊?」 「我命令你跟我厮杀排解无聊。就让我偶尔像个队长一样,陪你这个下属练练武。」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要开玩笑——」 话语,被强制断开。 被一王眼里,暴戾的杀气给斩断。 「来吧——来一场疯狂的决斗。」 一王的娇小身躯气力高涨,把长刀架至身旁。 咏唱完起始咒语,《狂狼》于是启动。 单脚后退压低腰身,手轻轻扶上刀柄——一王以完全的备战姿态迎向悠理。 「……你认真的吗?」 悠理的疑问,也许只是多余的。 全身释放的凶猛斗志、扭曲的长刀里拥有的骇人魔力,没有一丝冗余的洗练架式,远比刀刃犀利的目光——少年的举手投足证明了——他绝不是在说笑或闹着玩。 认真。 他是认真地,想跟悠理打上一场。 他的刀眼看就要——往『世上最强』的少年身上挥去。 「怎么?你怕了?」 见到悠理迟迟没有战意,一王奚落地反问。 「还是说——像这种临时起意的挑战,让你这个强者觉得不受尊重?」 「…………」 「少自恋了,你并没有那样的价值。」 这句话听不出,是挑衅还是真心。 其实,他并没有一王所说的那样自负。 他只是感到不解。 照理说,一王早已理解彼此的实力差距,为何还要这样挑战自己? 「来吧——来一场无趣的战斗吧,麻上悠理。」 一王说: 「我就来教教你,你所欠缺的东西。」 「……嗯?」 四名女生尽兴享受完温泉,拿着毛巾擦干身体与头发的雪羽,听见异音而蹙起眉头。 「雪雪,怎么了?」 「水森学姊……您有听到什么声音吗?从悠理跟一王站哨地点那边传来的。」 「咦~可是我什么也没听到耶。那两人该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听错了吗?) 雪羽没有多想,开始打理自己。擦掉全身水渍,穿上内裤与胸罩并调整位置。 「虽然提高警戒……不过最后还是没出现呢。」 一旁的社嘀咕了句。她因为头发较短,比他人早一步穿完衣服。 「你是指『大荡妇派』吗……?」 对方的确是没有袭击,但那不知是因为悠理等人的吓阻力,还是因为对方本来就不打算对我方不利。 (不管原因是哪个,我们现在都还不能卸下心防。) 雪羽重新给自己上紧发条——但闷闷不乐的社,担心的却是完全不同的另一件事。 「悠理没有来偷窥我们。」 「你是担心那个!?」 雪羽这下差点滑一跤,社却郁郁寡欢地叹了声气道: 「真遗憾。」 「遗憾!?这是遗憾在哪里!?你到底在期待些什么啊!?」 「要是悠理能对我的裸体有兴趣,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为了让悠理方便观看,我刚刚原本摆出了各种姿势,可惜……」 「原、原来你刚刚在做这么下流的打算!?」 「雪羽你也一样。其实你在期待悠理跑来偷窥,不是吗?」 「什么!?」 「刚刚洗澡时,我看到你一直往外头瞄。」 「我……那只是在提防敌人入侵而已……」 「而且连带来换的内衣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什……!?那那、那是从行李里头随便挑出来的!」 雪羽也忘了身上只穿着内衣,全力为自己辩护。露出的肌肤烧得通红,就像是刚起锅的章鱼一样。 (……好吧,如果要说我完全没想到那方面,当然不是真心话……可是我只是心想被那小子偷看可不堪设想,才不是期待他来偷看!之所以对内衣那么留意,只是觉得既然要被偷看,当然是可爱一点的比较好……啊啊,不对不对,这样岂不就像是我真的在期待吗?不对,不是这样的!) 只见她抱着脑袋,激动地自言自语。 一旁榭莉雅见状,边把招牌的大缎带绑到头上边说: 「偷窥或吃豆腐之类的性犯罪,哥哥他是不会做的喔。」 榭莉雅继续说: 「别看哥哥平常那样子,其实可是意想不到的绅士,虽然与其说是绅士,其实应该就只是比较没胆。但他总是时时留意,不会做出冒犯女性的事。」 说完,榭莉雅无奈地耸耸肩。她不愧跟悠理相处超过十年,对悠理的性格与习性似乎瞭若指掌。 「倒是各位——我们差不多该好好思考现况了。」 把蝴蝶结调整到正确位置后,榭莉雅看着在场所有人,严肃地这么说。 「所谓的现况……是指我们进入『大荡妇派』据点的目前状况吗?」 「是的。我们为了不给玛尔妲难堪,不希望刺激到对方,所以才接受她的邀请,但不可能这样一直待下去。要是不好好思考接下来的方向——到时将会再也无法回头。」 榭莉雅嗓音里流露的恐惧与紧张,让雪羽不禁屏息。 「……无法回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羽学姊,你不觉得奇怪吗?为何『大荡妇派』的人,要把我们这些外人当成客人一样款待?」 「这……不是因为我们是露希雅——前任首领的朋友吗?」 「那只是表面话。不对……好吧,也许玛尔妲她是诚心欢迎我们——但派系里竟然没有一人反对,这实在很不自然,更别说他们目前正在交战,照理说根本没有余力把局外人请进防卫据点里。」 「……那么榭莉雅,他们到底是为什么邀我们来的?」 「很简单——为了把我们纳为战力。」 榭莉雅说: 「之前在岩石地带那一战里,哥哥和一王大显身手,成功击退了敌人。我们熟悉他们俩的个性,知道他们为何而战——但是这里的人们,会如何看待哥哥、一王以及我们呢?」 在败相明显的战场上潇洒登场,轻易击退敌军的两名男子。 派系的人们见证了两人非比寻常的实力,而且他们所属的队伍,还跟上一任首领认识。 种种事实一旦重合——他们会对拯救自己的『王权』心怀期待,说起来也是无可厚非。 「……可是榭莉雅,这里的派系可是三大派系之一不是吗?像他们这样的人,真的会把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当成战力吗?」 「也许,状况急迫到让他们不得不这么做。根据刚刚的那番话,这一个月似乎把他们逼得山穷水尽,而从这个据点也看得出,他们目前损耗不小。」 一抵达这里,玛尔妲便带着一伙人前往各处,跟派系成员的魔族们打招呼。 而他们脸上不但没有朝气,肉体的负伤更是一目了然,弥漫着面临苦战身不由己的氛围。 「要是继续待在这儿,我们很可能会糊里糊涂地身陷战火,甚至应该明天就立刻启程离开这派系。但不管有没有离开,关于我们的消息恐怕也早已传进『女武神』的耳里——身份则是与『大荡妇派』勾结的同伙。」 事到如今,雪羽才打了阵哆嗦。 但这并不是因为自己穿衣服的手停下,仅剩内衣裤在身上。 (是啊……我们早已经跟三大派系之一为敌了。) 再次迎面而来的事实,让她不得不心生恐惧。 「原来如此~小榭说得没错,也许在被牵连以前先躲远点,才是明智的选择。唉……真是的,就因为那两个蠢蛋,才第一天就惹出这么大的问题。」 把头发束起的莲子,仰头吐着苦水。 「加上我们的傻队长,还对这糟透了的状况乐在其中。但愿他接下来能听得进我们这番话。」 「也只能想办法说服他了,否则最糟的情况……也可以考虑扔下他自己逃命。」 虽说是非常状况,但榭莉雅却提了个非同小可的主意。 然而她的表情正经八百,似乎并不是在开玩笑。 她的焦虑与忧心,同样传到其他人身上。 (这么说来,榭莉雅当时目击岩石地带那一战,也是马上就决定撤退。) 她对这场派系争斗避之唯恐不及,深怕被卷入其中。 「……榭莉雅,『女武神』是那么恐怖的对手吗?」 恐怖到一王、榭莉雅以及悠理等强者云集的这个『王权』,都得全力避免冲突。 听了雪羽心怀恐惧的提问—— 「咦?喔,不是呀。」 榭莉雅却不知怎地一愣,就好像是在说,雪羽她误会大了。 「『女武神』洁菈的确是拥有强大战斗力与权力,号称『攻击力最强大的魔女』,甚至成为魔界下一任霸主也不奇怪。但是——榭莉雅并不是怕她。」 因为——她接着说: 「再怎样的强者——也不可能赢过哥哥的。」 没有夸耀,没有吹牛。 榭莉雅用彷佛宣读报纸的漠然口吻,笃定地这么说。 「那、那么榭莉雅,你害怕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她的疑问,榭莉雅一时陷入思索—— 「……好吧,既然哥哥人不在,有些事也许是该说个明白——关于榭莉雅的立场,以及定位。」 说完,她愁眉不展地环视众人。 「榭莉雅应该已经说过,自己的真面目是吸血鬼而不是人类。虽然目前隶属骑士团,对骑士团以及人类却毫无情感可言;虽然关心身边的熟人,但是对全人类的兴亡老实说——连一丁点儿兴趣都没有。」 榭莉雅平静淡然地,道出身为吸血鬼的心情。雪羽虽感到五味杂陈,但也同时能够理解。 关于榭莉雅的吸血鬼身份,雪羽早有耳闻。 个体与生态,都跟人类大不相同的种族。 而这样的她,当然不会对人类这个种族带有什么情感。要是她哪天说出「愿意富人类而战」之类的话,那才是肤浅的谎言。 光是愿意像这样坦白,榭莉雅的诚实就已经难能可贵。 「而关于魔界目前的情势,榭莉雅也是一样没兴趣。因为不管是谁称霸,都已经不关榭莉雅这灭亡种族的事了。」 而且——她又说: 「对榭莉雅而言,唯一重要的就只有哥哥。」 她不带迷惘的眼眸,道出的是对哥哥的亲情。 「哥哥他是……最强的。」 若只听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妹妹在炫耀自己的哥哥。 然而榭莉雅的神情严肃至极,望着此处的眼眸里流露出的,是不容动摇的觉悟,以及压抑不住的悲壮。 「我说啊……」 悠理单手插在口袋里,一脸为难地搔搔脑袋。 而他低头看着的——是躺成大字形的加木原一王。 但与其说是躺着,他的身子如今埋进地面,跟着下陷的周遭看起来就像是陨石坑,《狂狼》也离开他的手中,回归至基本形态。 「你到底想做什么啊?」 胜负决定在一瞬间。 以神速劈来的一王,被悠理使劲一敲。 结局就是这么单调。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重演之前某一个场面。 若要举出两者差异,这次一王从一开始就不敢掉以轻心,甚至拿出几乎超越自身极限的速度与力量,放出近乎无限次的斩击——但却毫无意义。 悠理面对斩击风暴无动于衷,举起他的手,毫发无伤地赏了一王一拳。 虽然过程稍有不同——结果却毫无改变。 「刚刚听你很神气地说什么我缺乏东西,是在说心酸的吗?」 随后,悠理他—— 近乎无心、理所当然地,道出接下来这句话: 「你怎么可能赢得过我嘛。」 「……呜……咕……」 陷入大地的一王,带着痛苦呻吟慢慢起身,但似乎由于所受伤害不小,动作异常迟缓。 然而——他的嘴角带了一抹浅笑。 「……果然没错。」 「啊?没错什么?」 「我说,我果然毫无感觉。」 起身的一王摇摇晃晃、举步维艰。 唯独那对眼眸,笔直对准了悠理。 「我明明两度输给同一人,甚至还被打到陷入地面——却对这凄惨的输法毫无感觉,没有懊丧也没有愤慨。」 「…………」 「前一次输给你时也是一样,我的心无动于衷,甚至连空虚感都没有。我本来以为那是我自身的特质——不过看样子,部分原因是出在你身上。」 一王恍然大悟地自言自语,冷静的口吻与态度,证明他并不是在逞强,或者为落败找借口。 只是淡然客观地抒发心境,身怀一种独特的心平气和。 「我不知为何——对你毫无感觉。」 一王说: 「即使输得体无完肤,痛切体认到你的超常之力,我对你却没有一丝战意。在跟我交过手的人里,你是最强的一个——但不知为何,我就是懒得跟你打。本来这事连我都纳闷……但现在我总算明白了。」 一王拾起掉到地上的长刀,这么开口: 「麻上悠理,你这人欠缺『斗志』。」 欠缺——斗志? 「……这就是你刚说的,我所欠缺的东西吗?」 「没错,你身上没有『战斗』的意志。好比说刚才,我命令你战斗时,你人在想些什么?」 「想什么……」 「『为何我得打这种胜负已分的战斗不可』,你刚刚难道不是这么想的吗?」 「…………」 「看来被我说中了。」 一王发出某种近似笑声的叹息。 「我想你不管对谁都是一样,还没打就知道胜利的是自己。就因为那脱离常轨的力量,让你无法跟人对等交手。一切的战斗,战斗的一切——都只是单调的例行公事。」 一王看透一切似地说个没完,但悠理却一句话也回不了,只能木然而立。 一切的战斗。 战斗的一切。 都只是单调的例行公事。 有如蔑视的评论,深深扎进心坎里。 加木原一王追求的——是斗争。 他要的不是单方杀戮,而是杀与被杀这种生命灵魂的相互磨耗,追求杀气与斗志彼此激荡出的火花。 就因为身为无可救药的战斗狂,怀有自己的矜持与专业,让他比谁都敏感地,嗅出悠理身上所欠缺的东西—— 斗志。 就因为拥有世上最强的力量—— 「也许实际上来说,你从来不曾跟谁战斗过。不管对方展现多强的斗志,所做的都只是徒劳无功的行动。」 一王唾弃、鄙夷地说道: 「上一次跟今天,我跟你两度交手……每一次都无聊至极。你看起来,就像是在咀嚼无味而又异常坚韧的口香糖那样——」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嘛?」 一王独特的举例方式,让悠理气冲冲地回了一句。 「自己找人打架,打完又嫌无聊,你这人到底是怎样?一拳就被打趴的家伙,就别在那里摆架子高谈阔论了好吗?有话想说就直接说出来,不要在那里拐弯抹角的。」 悠理的口吻,也比平常更加好战——就像是试图摆脱心中涌现的莫名焦躁。 「我没什么话想说,就只是觉得你很可怜罢了。」 一王用由衷怜悯的神色看着悠理。 「看来出类拔萃的力量,让你牺牲了战斗时的一切喜悦,就像是失去品尝美食的味觉……真是何其可惜的事啊。」 这句话乍听之下,就像是美食家在嘲笑、同情一个味觉白痴。 「对现在的哥哥来说……战斗并不是输赢的赌局。因为不管要胜还是要败,全凭哥哥的意志与心情。」 榭莉雅用郁闷的口吻继续说: 「要是哥哥加入『大荡妇派』这头——恐怕光是这样就能让她们战胜『女武神派』。再怎样的劣势对哥哥来说都无关紧要,压倒性的战力差距靠哥哥一个人就能翻盘。虽然他没办法对女性出手,但要瘫痪敌人的方法却多得是。凭哥哥的本事,面对对方引以为傲的『极光铠』,也能像是空手戳破纸门那样轻松。」 号称魔界规模最大,拥有无数骁勇军团的『女武神派』。 而榭莉雅却认为,这样的大派系一样会败在悠理一人之手。不但如此,她接着又说: 「说得极端点——这世上所有战斗,胜利的一定是哥哥那一方。」 「……呃、嗯,我说小榭……就算悠理真的很厉害,这说法也未免太夸大了些吧……」 「事实就是如此。」 莲子的否定,被榭莉雅一口推翻。 雪羽很清楚——榭莉雅刚说的话既不是夸大,也没有过誉。 悠理的力量太过强大眩目而往往使人遗忘——但他展现的那些力量绝大多数,都只发挥了他不到一成的实力。 『魔法瓶』。 这项他师父制作的封印道具,将那力量压抑至极限。 「……!」 卸下封印具的麻上悠理身影,在她脑海里强制浮现。 过去,雪羽曾经见识过他原本的力量——那解放一部分『魔性』的悠理。 光是想起那一幕,都让她的灵魂发寒。 那力量已经无关强弱,只要心存一念,就算是地球、宇宙、次元甚至世界都能轻易毁灭。 「由于那绝对而毁灭性的力量,哥哥支持的那一方一定会获得胜利,反过来说……凡得不到哥哥支持的必定吞败。说到这里,榭莉雅担心的事情,你们应该也能体会了吧?」 「……是啊。」 雪羽接着说: 「原来你不想让悠理……背负『抉择』的重担是吗?」 艰涩挤出的答案,让榭莉雅神情哀戚地点了个头。 麻上悠理拥有力量。 能够实现愿望、能让想法成真,能让抉择得以达成的力量。 但同时——一切的责任也等同落到他的肩上。 凡与悠理有关的争战,他舍弃的那一头必定是输家。 「……要是继续跟『大荡妇派』往来,哥哥也许会对她们动了情感,再说既然是露希雅建立的派系,哥哥应该也希望尽可能守下来。哥哥他……就是这么温柔。」 若真的这么做——若悠理加入『大荡妇派』,此举便足以让劣势翻盘,导致『女武神派』覆亡。 悠理的一个决定,就足以彻底改写魔界这世界的势力版图。 那已经不是怪物的等级。 真要形容的话——是异物。 只要掺入一点,就足以让过去的世界崩坏。 就彷佛是,侵袭世界的外来种。 势力版图、生态系、世界观——一切都会被连根拔起,毁灭殆尽。 「……悠理他,总是为谁而战。」 原本缄默不语的社,缓缓开口说: 「为了我,为了大家,他不吝啬地使用自己的力量,说那是『自己愿意做的』。我一直认为,那就是悠理的人生之道,也是他的正义。」 但是——社接着说: 「也许悠理他……害怕为自己而战。自己的正义,自己的任性——他总是潜意识地逃避这一切,不让自己拥有这些明确目的……」 他只能为谁而战。 无法为自己而战。 拒绝拥有自我主张,不愿揭露心中的目标与大义。 明明即使再狂妄的愿望,他都有办法亲自实现—— (不……不对。) 恰恰相反。 正由于什么愿望都能达成——他才刻意避免。 因为—— 一旦悠理误入歧途,再也没有人能阻止得了他。 哪怕是对是错,他都能实现自己的抉择,没有人能纠正他的错误。 这负担有多沉重,雪羽无从想像。 「……榭莉雅不希望哥哥卷入战争与抗争那类,势力之间的大规模纷争……只要像过去那样悠悠哉哉地傻笑,守护喜爱的人,过着平静的日子就好。榭莉雅的愿望……就只有这样。」 尽管语声颤抖,榭莉雅还是清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她对哥哥的真情流露,以及替哥哥命运担忧的悲怆,让雪羽什么也说不上来。 悠理与一王谈话结束的同个时间点,另一头洗好澡的女生们也前来此处。 一王默默地前往温泉方向,但悠理却动弹不得。 他仰头向天,长叹一声。 「……突然跑来找碴,接着又大放厥辞。明明只是个臭小鬼,凭什么那样居高临下地批评人嘛。」 尽管对一王那不可一世的言辞满肚子火——但更让悠理心有不甘的地方在于,自己竟然连一句话也反驳不了。 「斗志、战斗的喜悦吗……是啦,我的确没有这些东西。」 曾几何时。 他变得不再思考『求胜』这回事。 曾几何时。 他对胜败与强弱没了兴趣。 曾几何时。 他再也不曾品尝一王所谓的『斗争滋味』。 他并不是生来如此,最初也曾拥有这一切。豁命追随朱利亚斯背影的当时,他也有过这样的情感。胜利的渴望、变强的喜悦、败阵带来的悔恨,都曾经在他心底萌生。 何时开始——答案已然再清楚不过。 三年前。 在他成为『世上最强』之后。 从那天起——战斗就不再是战斗了。 他得随时将力量压抑至最小限度,评估对手实力后再次压抑,就像是掐蚂蚁而不将其杀死那样,小心翼翼地——出拳。 靠着再三斟酌拿捏的放水之拳,他摆平了世间万物。 没有谁曾经与他对等地交手。他跟自己以外的一切,都拥有次元上的差距。 「……呼哈。」 突然地——悠理笑了。是一股干涩的笑声。 「哈哈、哈哈哈。唉~也没什么嘛。看样子说穿了,我跟那小子是一样的吗?」 他想起的——是有关『他』的事。 自称是『世上最弱』,破灭、溃灭而又自灭的弱者。 『他』总是藏身于安全区,不曾跟谁正面冲突,绝不跟任何人交手,从一开始就没站上胜负的擂台。 他本来是最令悠理火冒三丈,最瞧不起的存在——但换个角度一想,『他』或许跟悠理十分相似。 不认为自已跟他人立于同个次元,不曾跟任何人交手。 『他』是基于超乎想像的『弱』。 悠理则是,源于超乎想像的『强』。 『最强』与『最弱』是如此相悖的两个极端——也或许就因为这样,它们同时是一体两面。 『他』最后自取灭亡,败给了自己的弱。为了藏身于安全区而将自己隔绝于他人的代价,让他被难忍的孤独所侵蚀,失去了自己的心。 既然这样,也许悠理—— ——悠理,你一个人不寂寞吗? 不经意地,某人的细语呢喃掠过脑海。那是黑瓜绯蜜说过的话。 将名为『最强』的概念包括在内,永远得不到排解的孤独。 随着每次战斗加深,占据内心的空虚—— 「……我才不寂寞好吗?」 悠理咂嘴说道: 「我又不是热血运动漫画里出现的天才敌手,才不会嫌什么没竞争对手之类的事情呢。现在这样胡思乱想也无济于事,那么我当然只能勇往直前啦。」 没错,只能勇往直前。 为了榭莉雅也为了自己,他只能接纳这份『最强』,陪它一起活下去。这是他自己做出的,没有迷惘与后悔的抉择——就这样,悠理努力地说服自己。 之后,悠理动身前往——与一王所在的温泉地相反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就是不想见到同伴。 『大荡妇派』的据点虽然位于山区,但另外使用大地系魔法制成的防壁巩固周遭。 据点里有许多的营帐,派系士兵各自忙碌着。 而据她们所言,这里就只是个防卫据点,要是再往深山去,还有块派系成员居住的地方。 在露希雅还是首领的时代,以『龙王』恩赐的山岳为中心建立的那个城镇,成了许多魔族安居乐业的生活场所。 「咦……悠理先生,您不去洗个温泉吗?」 悠理想返回据点里暂时准备给自己的床铺,路上却遇到表情忧郁的魔女。 「嗯,我改变心意了。呃……你叫谢弥儿是吧?」 「真亏您还记得,像我这么平庸的女人的名字。」 「美女的名字我都会记下来的。」 「……哇喔,您嘴巴还真甜,不愧是露希雅大人的男人。」 谢弥儿带着浅笑这么说。关于悠理是露希雅的男人这件事,考虑到露希雅的面子问题,悠理也不打算纠正了。 「我们没为您准备晚餐,您应该不介意吧?」 「喔喔,没关系的。连这都麻烦你们也不好意思……不过这只是表面话。真心话是,其实我们也还信不太过这里。」 「……您还真是老实得可爱呢。不过呢,其实这样对我们也好,毕竟说真的,这里目前实在没有款待客人的余力。」 我想也是——悠理心想。遥遥无尽的防卫战,粮食应该有多少都不够用。刚刚他说『不好意思麻烦对方』虽然是表面话,但其实有一半发自真心。 「战况糟糕到这种地步吗?」 「的确是,挺糟糕的。这一个月来,我们一点一点被突破。这个据点就是我们派系的最终防线,要是这里都被突破,就真的没戏唱了。」 「也就是胜算渺茫吗……」 「是啊——除非运气好,得到强大的援军。」 谢弥儿说着,黯淡的眼神试探性地瞧了过来。 悠理苦笑了下,对她耸耸肩开口: 「……这样不小心说出老实话,你也挺可爱的嘛。」 「您过奖了。不过,想必您也早就发现了吧?我们大家正打算好好利用各位。」 「是啊。」 「毕竟我们不可能放没用的人进入据点。不过,有件事希望您别误会……玛尔妲大人是真心把各位视为客人款待,特别是悠理先生您,她真的相当尊敬。」 悠理哼了一声,含糊点了个头。能得到尊敬虽然感觉不差,但若报答到这地步,反倒让悠理不好意思——特别是她们现在根本没有招待悠理等人的余力。 「然后呢,玛尔妲大人以外的我们这些干部,虽然都很希望您能加入成为战力……不过并不打算强求各位,也不觉得有办法强求。毕竟能徒手打破『极光铠』的人,我们想强迫也没办法。」 谢弥儿开玩笑似地接着说: 「毕竟这是我们的战争,由我们自己打才说得过去……唉~真是的,真不晓得为何事情会变得这么棘手……我当初明明是因为这里最能远离纷争,才会加入这里的啊。」 「你是为了这原因加入的吗?」 「嗯,是啊,因为露希雅大人不求名誉也没有野心,不曾掀起无谓争端。虽然她也不是完全不打仗,但跟其他派系比起来可是和平多了。其实这里有不少成员,加入的理由也都跟我一样喔。」 悠理也听说露希雅建立的『大荡妇派』声势能够逐渐壮大,就是因为吸引了许多对独尊魔女的另外两派反感的人。也许有不少人就跟谢弥儿一样,是为了自由与怠惰而加入的。 「说起来丢脸,但就因为加入的都是群没干劲的家伙,露希雅大人一走,加上『龙王』一死,不少成员也跟着离开派系了。唉~早知道我也该挑个时间落跑的……完全没想到会被卷入这种麻烦的战争里……」 「不过,你并没有逃走。」 悠理一提起,她于是不再吐苦水,痴痴地瞧着悠理。 「嗯……毕竟要逃跑也是挺麻烦的。而且说来说去,其实我还是挺喜欢这派系,也喜欢露希雅大人以及玛尔妲大人。」 见谢弥儿腼腆的模样,悠理不经意地笑了。 (想不到,露希雅干得还挺有声有色的嘛。) 他曾听露希雅说,成立『大荡妇派』是为了保护妹妹。 但随着派系扩张权力增加,限制与制约也跟着变多,让她行动不再能随心所欲——最后甚至连妹妹死前最后一面都没能看到。 而她厌倦了这样的权力,最后舍弃一切前往人界——然而她的棹力,也确实拯救了许许多多的人。 「……嗯~刚刚那句拜托别告诉玛尔妲大人喔,否则要是被她听到,一定又会得意忘形的。」 「我知道。」 「——你们说我怎样?」 「……!?」 突如其来的轻快话声,把谢弥儿吓得僵住不动。 「玛、玛尔妲大人……?」 「唷呼~谢弥儿你们刚刚在聊些什么呀?」 「没、没事,没聊什么。那么我先告辞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害羞,谢弥儿慌慌张张地逃了出去。 只见玛尔妲纳闷地歪着脑袋。 「咦~谢弥儿真是奇怪。悠理先生,你们刚刚聊了什么啊?」 「嗯,聊了不少吧。」 「咦~不少是指什么呀?你这样说岂不是害人好奇吗~」 鼓着脸颊的玛尔妲虽然朝悠理逼近—— 「——!」 但途中却像是头晕似地失去平衡,让悠理连忙伸出手搀扶着她。 「喂,没事吧你?」 「啊、啊~……抱、抱歉呀,我只是有点贫血……」 「贫血?」 「与其说是贫血,应该算是出血过多吧……就如悠理先生你看到的,我们家的士兵,大部分身上都有我画上的魔纹……但那些其实都是用我的血液画出来的。」 魔纹随图案花样不同而有各种效果,但描绘的液体也对效果有巨大影响。悠理听说每个魔纹师都有各自的喜好,而玛尔妲似乎是以自己的血液为媒介来化妆或刺青。 「我得把刚刚那一战里消失的魔纹重新画上去,还得帮受重伤的家伙画上治疗用的妆……一直忙到现在才结束,真是把我给累坏了。这招除了消耗专注力跟魔力,最吃力的就是贫血问题了。」 玛尔妲虽然笑得不以为意,但仔细一瞧,脸色的确是非常糟糕。藏在妆容底下的肌肤,惨白而缺乏生气。 悠理不晓得这里兵员的确切数量,但少说也有两千人。这么多的同伴,全都由玛尔妲一个人负责,为他们仔细地画上魔纹。 一个月来,不曾休息过。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你累倒了,岂不是得不偿失吗?」 「这点小事不要紧的。大家都在努力,我这带头的人怎么可以休息呢。」 幸龄有玛尔妲的魔纹,让她们勉强能够抵御『极光铠』。 这一个月来,「大荡妇派」虽面临苦战,但若换个说法,至少还有办法与敌人苦战。若是没有玛尔妲的力量,恐怕会直接跳过胜败,以全军覆没的结果告终。 她就如字面般『牺牲自我』,为同伴与派系尽力。 「……我当一个首领,还是不够称职,实力跟胸襟都远不及露希雅前辈。可是……不对,就因为这样,我一定要守住从露希雅前辈手里接下的这个派系,绝对不能放弃它……!」 「……即使战况毫无胜算?」 「我也知道没有胜算……但也许能够……不要输给她们。只要一直撑到底,也许『女武神派』会觉得再打下去得不偿失,放弃攻打我们也说不定。要是能办到,三大派系就能重回原本的三强鼎立,『大荡妇派』的名字也就不会消失了。」 三强鼎立之所以会失衡,就是因为『女武神派』认为能够轻松战胜『大荡妇派』,而不必付出太多代价。 也就是说,要是『女武神派』判断付出的代价过重,带来的耗损将招致『圣母派』进攻,那么就很有可能停止攻打。 (理论上来说并没有错,但是……) 悠理认为,这只是纸上谈兵。耗损比对手更巨大的『大荡妇派』,怎么看都不像还有办法继续抵挡敌方的攻击。 在『女武神派』放弃前,这个派系会先撑不下去。 但是——玛尔妲她说: 「我绝不会放弃,会撑到最后一刻……!露希雅前辈交给我的派系,绝不能就此断送……!」 这名除了实力以外,毫无大人物气势、反倒像是个小跟班的魔女,如今却扎扎实实地散发着——身为派系首领的风范。 见证了她的责任心与觉悟—— 悠理这下子,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玛尔妲,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隔了一会儿,『王权』的成员从温泉地回到据点。由于一王泡澡泡了很久,夜色已然更加深浓。 而打算回派系准备的床铺就寝的雪羽等人—— 『悠理借了一头魔犬,已经离开了据点。』 在途中接到了这样的消息。 「……看来还是慢了一步。」 榭莉雅伸手扶额,话里满是后悔与无奈,其他成员的心情,也都跟她相去不远。 今日眼看就要过去。 没有一项发展按照计画,充满了意外与状况的魔界远征第一天,就在缺少一个成员的状态下进入尾声。 ──────────────────────── 第五章 『女武神派』 这地方宛如要塞——不,它是个不折不扣的要塞。 『女武神派』的最前线据点。 一层又一层的结界与防壁,上百名的魁梧哨兵。毫无多余装饰雕琢的这地方虽然乍看之下作风粗犷,但易守难攻的结构,让它成为机能性绝佳的基地。 不容一切外敌接近,铜墙铁壁的完美要塞。 据点的最深处,有顶最大的营帐。 那虽然只是在柱子上挂起帷幕的简单设置,里头却有不输大国皇室的风采与庄严。 那些氛围恐怕都是来自——坐在营帐中央的人所散发的。 就因为她坐在那儿,空气为之紧绷,紧张气氛笼罩现场。 就因为她——『女武神』首领洁菈。 「——以上就是这次报告。」 第二十五大队艾萝索膝盖与拳头撑地,就像是在谒见皇帝般,逐条报告自己的战果。 营帐里除了坐在中央宝座的洁菈,还有其余十几名队长级的人物。 以『女武神派』洁菈为首,麾下第一至第二十九号队长,画面恰似一幅组织结构图。 这次与『大荡妇派』的争战,动员了半数大队。 洁菈认为只要派出整体一半的实力就足以歼灭对手,而这样的判断也并没有错。 这次战役总是『女武神派』占上风——也因为这样,艾萝索刚刚那匪夷所思的报告,令众人为之动摇。 「……啊?喂喂喂,艾萝索,你该不会是在耍人吧?」 率先开口的,是在洁菈身旁待命,相貌粗野的魔女——第三大队队长迦瑞莉亚。 「你说有两名人类突然出现,把穿上洁菈大人『极光铠』的士兵一一打倒?如果要为败战找借口,拜托理由掰好一点吧。」 「一切都是事实。」 「事实?哈,所以意思是说,你的军队全都是群虾兵蟹将,连区区的人类都打不赢吗?」 「并不是我的兵弱,是对手异常强悍。」 「放屁!这种鬼话谁会相信!两名人类打破了洁菈大人的『极光铠』……其中一人甚至不用魔法与武器空手应战?天底下哪有这么荒谬的事!」 迦瑞莉亚激动地说完,周遭队长级的魔女也纷纷同意,有的无奈摇头,也有的发出讪笑。集众人的蔑视于一身,艾萝索只能咬牙忍受。 队长级的成员里,没有人相信艾萝索这番异想天开的话。 是的,队长级的成员里—— 「——肃静。」 随着简短一语,所有嘲笑与叹息倏然消逝,周遭顿时鸦雀无声。 直至先前还保持沉默的洁菈,只说出这一句话。 ——紧张与战栗,便征服了现场。 在场所有魔女,各个的实力都足以担任派系首领,但每个人都不得不敬畏,中央宝座上的魔女。 精悍的脸庞,配上名刀般的犀利目光。一头眩目的金发,在后脑勺扎成辫子。而穿在她身上的,是跟士兵以及队长的配备截然不同,原版的『极光铠』。 她手撑着脸的模样看似目中无人,里头却带有某种优雅的气质,兼具武人的强悍与女王的高贵,是一名美丽的魔女。 「艾萝索既不是会为了自保而谎报的卑鄙小人,也不是会用含糊之词应付场面的冒失者。她长久以来为我效忠,是值得信赖的部下之一。既然如此——有什么道理怀疑她?」 手撑着脸的傲慢样虽然没变,话中却带有对待部下的诚恳,让艾萝索深深磕头。 「感谢您的信任,洁菈大人。」 「没什么好答谢的。我只是不觉得生性老实的你,会有开这种玩笑的幽默感。」 嘴角扬起浅笑的洁菈,语带挖苦地这么说。只见艾萝索这下一脸尴尬,周遭的队长也纷纷笑出声,缓和了原先紧张的气氛。 「可、可是洁菈大人……我还是无法相信,区区人类竟然有办法打破洁菈大人您的『极光铠』……」 「你也别太高估我了,迦瑞莉亚。分给士兵的那些『极光铠』终究是量产型,跟我以及你们队长的相比,品质毕竟差了好几截,人类要是拥有魔导武装,是有机会破坏它的。」 但是——洁菈接着说: 「空手的那一个,倒是让人有点好奇。艾萝索,我不是要质疑你,但你确定看到的那人身上不带任何武装吗?」 「是的,我虽然亲眼见证……到现在还是无法置信。人类跟我们魔族不同,若无专用媒介就无法使用魔法,照理说不可能战斗得了……」 「没错没错~那些人类魔法使得靠着捡魔族的尸体,才有办法使用冒牌魔法,只是低等种族罢了。」 迦瑞莉亚语带奚落地说道,但这样说法绝不是她太过傲慢。在所有魔女与魔族的价值观里,人类就是这样的存在。 靠加工魔族尸体制成魔导器,才得以施展魔法的劣等种族。 在赤手空拳就能使用魔法的魔族眼里,会把努力模仿自己的人类视为低等的存在,说起来也是合情合理的。 但—— 「冒牌魔法,吗……哼。」 洁菈反刍着迦瑞莉亚说过的某个字眼。 「这听起来,似乎不只一种含意呢。」 独白里带了点自嘲。但洁菈此言所指为何,在场没有人能够理解。 「洁菈大人,您这句话是什么——」 没想到艾萝索才问到一半。 「打扰了!」 首领与队长齐聚的营帐里,一名魔族进入其中。 「哨兵传来报告,『大荡妇派』的魔犬正从南方接近,上头骑了一人,身上并未携带醒目的武装。」 「……一人?」 回应的是艾萝索。 「『大荡妇派』的人只身前来究竟是……?这不太可能是偷袭行动,难不成是来投诚的吗……洁菈大人,您有什么指示?」 「别管他。」 表情文风不动的洁菈,简短地这么回答。她认为不必下达指示,只要交给哨兵就能摆平,正是出于对自己部下与据点的信赖。 然而。 「……洁菈大人,为了以防万一,能让我出面应付吗?」 莫名忐忑的艾萝索,不知怎地脱口而出。 紧接着——全身不寒而栗。 原来,洁菈冷酷无比的犀利眼神正盯着她瞧。 「艾萝索,你对我的指示有何不满吗?」 「不、不是的……只是为了慎重起见。」 「哼,你还是老样子爱瞎操心。但是你的担心毫无必要,因为我打造的这座要塞,不可能有谁能够入侵。」 洁菈自信洋溢地笃定说道。 『女武神派』设于战场的据点与要塞,全都是洁菈一手设计的。 擅于军略的她打造的几个基地,全都以固若金汤着称,各种细节毫无冗余,缜密规划为抵御外敌的设计。 「这次对手虽然实力大不如前,毕竟也是三大派系之一的『大荡妇派』,因此我同样将这据点打造得无懈可击。投注一切智谋的杰作如果连一名侵入者都无法击退……那就证明我太过无能。要是那种事真的发生,我就当场辞去首领的位置。」 「打扰了~」 对能力怀有绝对自信的洁菈刚说完,一阵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营帐里的人们,一齐转往声音的来处。 前来传令的魔族身旁——出现一名男子。 首领、队长等派系菁英齐聚一堂的营帐里,有如拜访民宅般登门而入的——麻上悠理。 「你是那个时候的……!?」 少年眼熟的身影,让艾萝索激动了起来。 而悠理这头,也同样记得她。 「喔喔,你不是那时候的指挥官吗?幸会幸会。」 「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怎么来这里……跟人借魔犬来的啊。然后一找到门口,就直线往这里跑来了。」 悠理轻描淡写地说着,翘起拇指比向身后。 营帐里的魔族看着他身后——顿时哑口无言。 在那里的,是条通道。 从据点中心的营帐到据点外头,之间的障碍物全部被打穿,现出一条直线的通道。 开展的结界与防壁,全部都开了大洞。 地面设置的地雷术式,行经之处全部爆破一空。 前往拦截的哨兵与守卫,全都吓得魂不附体,躲到两旁让出通道。 一直线。 令人发噱的一直线。 那景象一目了然地显示——他确实是直线跑来,既非譬喻也非夸饰。 面对精心设计的无敌要塞,就只是直冲而来。 没有绕道没有躲避,像是嫌浪费时间,如此直接地前进。 「这怎么可能……就没人能拦下这男人吗?不但没拦下,连让他改道也没办法吗……!」 愕然的艾萝索正因为在战场上见过悠理,比在场所有人早一步理解到,悠理是多么危险的存在。 「我跟看门的人谈过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让我进来。我本来打消主意,结果他说『有本事的话就闯闯看啊』,于是我就心想,那就这么办吧。」 他并不晓得自己刚完成的是何等丰功伟业,用满不在乎的口吻接着说: 「喔对了,你们不必这么害怕。我不是来吵架的,只是有话要跟你们的头子谈谈。」 见对方进入备战姿态,悠理出于体贴而这么说,却反倒惹毛了心高气傲的众队长。 敌意鲜明的眼神纷纷盯着悠理,随时准备发动攻击—— 「——冷静。」 洁菈利刃般的一句话,斩断她们的敌意。 「艾萝索,你说的男人就是他吗?」 「是、是的,就是他错不了。」 「嗯……好吧,他的确是赤手空拳。」 在仓皇失措的一群人里,唯独洁菈处变不惊。 面对突如其来的侵入者,她的心并不为所动,也没从宝座起身,贯彻泰然自若的态度。 「你刚说有事找这里的头子,意思就是有事找我吗?」 「呃~嗯,是这样没错啦……可是我要找的是这个派系的头子。」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就是『女武神派』的首领洁菈。」 「咦?可是你刚刚不是说——要辞去头子的位置吗?」 「…………」 洁菈陷入沉默。 她手撑着脸,明显地僵在现场。 「就是啊,我进门之前,你不是说要是侵入者跑进来就要辞职吗?那么既然我进来了,不就代表你已经辞职了吗?」 「…………」 「我不是为了找你,而是要找这里的头子,所以既然首领换人做了,那么我希望能够跟她谈谈……」 「…………」 不只是洁菈,周遭队长级的成员也都闭上了嘴。 尴尬的沉默充塞营帐。 「……我、我没说过。」 不久,洁菈终于嘟哝了句。 「关于首领职位……我应该,没说要辞掉。」 视线依旧别向一旁,洁菈嘀嘀咕咕地这么说。她无力的声音,让先前的威严与风范全都荡然无存。 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撒谎找借口,她塘塞的技巧实在太过拙劣。 「她、她哪有说过啊,喂!」 「没、没错!洁菈大人没说过那样的话!」 迦瑞莉亚与艾萝索纷纷喊道,其他队长见状也跟着大声附和。大概是不忍看首领那前所未有的虚心样,下属们这下全力帮她缓颊。 然而不懂察言观色的悠理,一脸大惑不解地接着说: 「咦~不会吧,你刚刚明明就说过要辞啊。」 「……我没说过。」 「别再打迷糊仗了好吗?难不成所谓的『女武神』,是个刚说完话马上就反悔的人吗?」 「……我没说过。」 「我就说了……嗯~好吧,无所谓了,这样谴责下去也不是办法,而且说起来应该是我不好。也对啦,要是那样自信满满地刚说完就被我给闯入,的确是挺尴尬的。」 「………………我没说过。」 「呃,不好意思啊,这样沿着最短距离直线闯入,我应该观察一下气氛再进来,就不会害你这样出丑了。」 「……我没说过。我没说过。我说没说过……就是没说过嘛!」 她倨傲的口气不再,睥睨群臣的冷酷面容,这下也渗出冷汗。 「没有啦,我就说了我无意谴责你,用不着这么气愤——」 「……我没有说啦~~~~~~~~~!」 浓度逼人的强大魔力,自洁菈的体内溢出。 三大魔女之一的她光用一招魔力放射,就把营帐的柱子与屋檐全部炸飞,让据点内的所有魔族陷入战栗。 悠理的再三质疑与安慰,终于让洁菈发飙了。 或者,也可以说是恼羞成怒。 『女武神派』的首领洁菈,是个相当傲慢的魔女。 但尽管口吻跟态度骄矜自满——她却拥有相应的实力。 她的强,足以让傲慢被接受,让狂妄被容忍。 就因为大放厥辞却总能说到做到,众多强者加入她麾下,让她成为大派系的领导者。 也因为这样,不断否定自己发言的悠理,这下成了洁菈非得排除不可的敌人。 「区区人类……!胆敢愚弄我,真是好大的胆子……!」 依旧坐在宝座之上的洁菈,燃起一身斗志瞪向悠理。 「咦?咦?怎么了怎么了?你干嘛突然抓狂啊?」 悠理一时错愕,洁菈则是对部下瞥了一眼。 「你们全都退下。这个男人,由我来亲手了结……!」 听了怒火攻心的首领命令,部下当然立刻照办。 周遭魔女全部退至后方,剩下坐着的洁菈,以及尚未进入状况的悠理。 「等等等等,了结……?为何会变成这样啊?我只是想来跟这里的头子商量事情啊?」 「哼,要是受了我的一击还能维持原样,到时想谈多久我都奉陪。」 「喔?真的吗?这句话你可别——!?」 话说到一半,悠理就愣住了。 眼前——这不是形容,而是真的就在他眼睛前方几公厘处,出现锐利的刃尖。 才转眼间,他已经被锋利的杀气所包围。 剑、枪、矢、矛……无数的武器,以三百六十度——全方位瞄准了他。 瞬间形成的武器牢狱。 就连见识过这招无数次的同伴们,也只能对这压倒性的速度惊叹不已。 「哈哈!不愧是洁菈大人。这下这小子连骨头都不会剩了!」 「他无处可逃了。区区人类就算力量再强,一旦身陷其中,那些再也无关紧要……」 洁菈的『独创魔法』。 《女武神的杀绝罪》 无尽地精制一切武器的能力。 将自身魔力转化为武器与衣装——『魔鬪衣』之术虽然并不罕见,但洁菈的能力说穿了,就是这招的极致版本。 武防精制能力的登峰造极。 她所创出的各项兵器,在强度、耐久性、威力、锋锐、规模、速度……各方面都跟其他魔族制作的武器,有次元上的差异。 「到此为止了。」 叩的一声。 洁菈撑着的那只手轻轻弹指——无数的武器瞬间以骇人速度飞窜,从全方位将悠理吞噬。 洁菈瞬间精炼而成的武器,每把都拥有足以成为传说、并流传后世的完成度与破坏力。要是捱上这样无敌的武器几百发,就算高阶魔族一样粉身碎骨。 「轻而易举。」 洁菈确认精制的武器全数命中目标,如此从容低语。 「以人类来说,这男人倒是挺有胆识的。也许刚刚该听听他的名字——」 「我叫麻上悠理。」 「——!?」 「不过叫我悠理就好了,你可得记下来啊。」 烟尘另一头传来的声音,让洁菈瞠目结舌,周遭的部下也同样一脸惊愕。 一切武器命中的爆发点。 在那中央——少年毫发无伤地伫立。 「再说啊,你刚刚明明说是一击,用这招会不会太狡猾了?这根本不只一击,可能上千击都有吧?」 侃侃而谈的悠理在这被惊愕与战栗笼罩的空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受、受了洁菈大人的攻击,竟然没受伤……!」 「蠢才!当然是洁菈大人没打中他!」 「没、没错!那只是吓吓他罢了!」 见证一连串过程,魔族们全都认定『洁菈没打中』。 然而队长级的魔女全都知道——洁菈的攻击不是威吓,而且真的认为自己打中了。 而事实上——那些利刃也确实命中男子。 「呵……」 看着眼前男子,洁菈发出傲笑。 「受了我的一击竟然还能站立,你这人类似乎还挺有两下子的。真是了不起的强韧,值得嘉许。」 「……我说啊,你还真是死撑到不行耶。」 但洁菈没理踩半吊着眼的悠理——从宝座上起身。 「距离我上次拿出真本事……算算也三年了。」 她双脚着地,傲然凝望眼前敌手。 金色发丝随风飘逸,纯白铠甲更添光辉。威武的身姿,恰似『女武神』之名,弥漫着身为武人的风范。 「人类啊,你该流泪庆幸自己何其幸运,因为我——『女武神』洁菈将亲身告诉你这个世界的辽阔,以及你的渺小。」 「哎唷,拜托别再演啦,赶紧兑现承诺好吗?」 悠理不耐烦地说: 「我已经承受一击了吧?当初不是说好要是承受住一击,你就愿意听我说话吗?」 「…………我没说过。」 「你又来了!」 「我说没说过,就是没说过!」 洁菈她——已经无路可退。 在部下的众目睽睽里,身为首领的她不能再出更多洋相。要想维持自尊与威严,就得展现强大的力量差距杀死男子。 洁菈她——右手伸向前方。 同时,从身上泉涌而出的魔力也益发凶戾,以异常的浓度汇集于右手腕。 风以她为中心席卷,让大气呼呼作响,彷佛全魔界的大气都畏惧她的力量而颤抖着。 「洁菈大人,您难不成……打算使用『十二神话』吗?」 「不、不会吧!?面对区区人类,竟然动用这样的真本领!?」 艾萝索与迦瑞莉亚,满面惊恐地喊道。 『十二神话』。 那是——洁菈的最终王牌。 是她被人誉为『攻击力最强的魔女』的唯一原因。 《女武神的杀绝罪》。 利用至高的兵器精制能力,不停锻链至今的十二件兵器。 几百年前。 从她成为魔女的那天起,着手制作的十二件兵器。 凭一己之力精制出的兵器,再经由持续不断的精炼,更加提升武器的精度与完成度。 以瞬间就能精制出顶尖兵器的力量,数百年来一日未歇地持续锤炼。无止尽的努力与异常的执着下诞生的这些兵器已不再是兵器,而是传说般的存在。 而更可怕的是——这十二件兵器,至今依然持续增强。 完美、至高、顶尖、究极——超越这一切,却又贪婪地追求极致,永远地成长与升华。 每一天、每一秒、每个瞬间——只要她的执着未曾断绝。 没有极限的独尊兵器。 至臻完美的未完成品。 这——就是洁菈的『十二神话』。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武的咆哮一出,洁菈启动了空间系魔法。 保管『十二神话』的异次元——『武器库』与眼前空间相连,她伸出右手,从中挑出一把兵器。 宛如从名为次元的刀鞘里拔刀般,自空间的缝隙慢慢展露身影的——是一把带有太阳般光芒的黄金大剑。 这把剑虽然带有典雅的装饰,却拥有厚重的存在感。像是脉动般的灿烂辉煌,早已脱离武器的框架,甚至更像是一尊神只。 「『布伦希尔德』……!不得了,这可怕的威慑感……剑明明不是对着这边,但要是一个不注意,我搞不好就要昏倒了……」 「真是既神圣又可怕啊……我永远忘不了三年前,『鲜血皇帝』的左右手——『黑血朵玫亚』率领的几百名吸血鬼精英暗杀部队,被洁菈大人这把『布伦希尔德』一挥歼灭的那一幕……」 黄金之剑绽出的神圣波动,让部下各个战栗、敬畏。 洁菈右手握住大剑的剑柄。 一被主人之手握住,大剑更添光彩,像是为了踏上久违的战场而欣喜着。 「已死英雄啊,在我霸者的道路前消逝吧!」 雄壮的宣告结束,洁菈将『布伦希尔德』抽出—— 「哎唷,到底有完没完,遵守约定好吗?」 大剑即将从异空间展现全貌的前一刻——悠理移动到洁菈的眼前,右直拳往大剑的柄尾一捶。 (插图008) 他轻轻的动作,带来的冲击却非同小可,让大剑从洁菈手里松脱,逆势掉回即将封闭的次元穴口,回到『武器库』里。 违背常理的力量,强制的收刀入鞘。 与神相当的武器,捱了少年吐嘈般的手势,连想拔刀都无法如愿。 「…………」 愕然。 不只周遭部下,连洁菈自己都像是冰冻般全身僵直。 「『十二神话』是吗?这我好像有听说过,说是『女武神』不断打造的超厉害武器是吧?总之说穿了,就像是烤鳗鱼老店的那种——熬煮了好几代的祖传酱汁对吧?」 悠理说完不上不下的古怪譬喻后,正眼瞧着洁菈。 「要是想跟我打,希望你别动用那些东西。」 「……为什么?因为我的剑具有吓阻力吗?」 「是啊,我超怕的。你花了那么久的时间呕心沥血打造的武器要是毁了——岂不是很可怜吗?」 「——!?」 悠理没有恶意、无心调侃,就只是单纯为洁菈以及其武器着想的一句话,却给洁菈的心带来非同小可的震撼。 对方不让洁菈拔出『布伦希尔德』,并不是害怕她的本领,而是为了保护犹如洁菈灵魂的『十二神话』。 他确信『布伦希尔德』一旦挥落,与自己相冲撞——毁损的将会是剑。 这听起来有些难以置信——但麻上悠理在担心洁菈。 三大魔女之一,『女武神』洁菈的全力一击,被悠理以『心爱武器坏掉的话太可怜了』为理由,四两拨千斤地带过。 两人层次不同——甚至连次元都不同。 打从一开始,两人就不在一个次元里。 洁菈以强者之姿活到现在,头一次尝受到弱者的心境。知道有些境界,是自己再怎么伸手也构不着的。 彻头彻尾的高阶存在,彻底粉碎了洁菈的自尊。 再三的失态与屈辱,让她的精神终于崩溃—— 「……哼,杀了我吧。」 洁范跪向地面。这位面对强大对手也绝不卑躬屈膝的高傲战士,如今面目全非。 她累积至今的一切价值观、常识与荣耀,全被名为麻上悠理的少年一点不留地粉碎。 「呜、呜呜……」 悔恨、懊丧、对自己的气愤、对部下的罪恶感……涌现的各样情感,化为泪珠从洁菈眼里流下。 「这颗首级,我可以给你。但是……拜托,请不要对我的部下——」 「我~就~说~了~」 悠理叹气似地放声说道: 「拜托你别一个人激动成这样,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好吗?」 ──────────────────────── 第六章 自负之人 悠理被带进一间,位在据点最深处的石砌房间。 悠理听说这是洁菈的寝室,但里头却相当扑实,只有最起码的寝具,怎么也不像是一大派系领导者睡觉的地方。 这是因为房间位在前线据点里,还是因为她这人本来就对装饰或化妆方面没兴趣,皆不得而知。 「首先,报上你的姓名吧。」 「……你脱离低潮的速度还真快啊。」 隔着桌子与他对坐的洁菈,恢复最初的傲慢态度,先前满是屈辱的表情,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哼,身为派系之长,总不能永远丢人现眼下去。我的心可没那么软弱,一两次失败是打不倒我的。」 「说是这么说,但你刚刚好像哭了一下对吧?」 「我、我才没有哭!」 洁菈气呼呼地反驳。 悠理则是嗤嗤低笑。 「呃,所以你问我名字吗?可是我刚刚已经报过了,你竟然没记下来?」 「似乎是有这么回事,但我完全没听进去。」 「别说得这么理直气壮好吗……我是麻上悠理,叫我悠理就行了。」 「悠理吗?这次我牢牢记住了。那么换我重新自我介绍,我是『女武神』的首领洁菈,好好记着这名字。」 「真谢谢你的介绍。不过……你的名字就这样吗?没有家族姓氏之类的?」 「没有。我就叫做洁菈,没有其他的姓名。」 魔族的名字,与家族、出生地、生来的容貌与能力等各种要素息息相关。既然她没有这一切—— 「我在战场出生,在战场上过活,没有亲人也没有故乡。洁菈这个名字,也是取自最初战场的地名。」 洁菈露出遥望的眼神说完,转而瞧着悠理。 「所以悠理,你说有事要跟我商量,那就说来听听吧。」 「喔喔……唉,这过程还真是漫长啊。」 悠理以一声长叹起头: 「说是有事,其实是关于你掀起的这战争。我说,洁菈,你为什么要找『大荡妇派』的麻烦啊?」 跳过开场白直接进入正题的悠理,让洁菈哼了一声陷入沉思。 「……悠理,你果然是站在她们那边的吗?」 「并不是好吗?我上次会帮她们,就只是偶然罢了。虽然我跟上一任首领的确有些交情。」 「上一任……喔喔,原来如此。记得『大荡妇』好像抛下自己的派系躲到人界去了。」 洁菈意兴阑珊地冷哼了一声。 「不管怎样,你不是站在他们那头就好。要是像你这样的人物加入敌营,我就得重新评估这次战争了。」 洁菈面带苦笑说完,换悠理接着问: 「看来你果然是因为『龙王』死了,趁着派系弱化才进攻的吗?」 「那也是原因之一。为『大荡妇派』撑腰的那头龙,确实是我们的眼中钉,但是『龙王』的死只是一个契机。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想扩增势力凑足战力——趁邬提玛丽亚还安分的这时候。」 邬提玛丽亚。 她是人称『圣母』的三大魔女之一。 「不知什么缘故,邬提玛丽亚从三年前魔女与吸血鬼大战后,就从台面上销声匿迹……派系虽然有她以外的干部负责运作,但邬提玛丽亚却没有任何实质的指挥与领导。」 「喔~听起来真奇怪。」 「许多人认为她跟吸血鬼交手时受了伤,为了隐瞒这件事才消失,但我不这么认为。我想——她只是在等待时机。」 洁菈愈说愈郑重。 「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臆测,但我实在不觉得她会这样乖乖待着。就算她真的受伤,一旦重出江湖,绝不会只有重振旗鼓而已。我有种预感……她是为了未来潜伏,正在养精蓄锐。」 「是女人的直觉啊?那么应该错不了。」 悠理说得像是在消遣她,心中却严肃看待这番话。 邬提玛丽亚与洁菈。 在露希雅成为第三势力,造就三强鼎立的平衡前,她们俩可是对峙了一段漫长岁月,对于彼此的脾气与本性再清楚不过。 「若这只是我杞人忧天也就罢了,但为了以防万一,我得先凑齐战力与筹码,强化自己的派系,才能在未来邬提玛丽亚使出任何手段时,都能够与她抗衡。」 「……你还真提防那个叫做邬提玛丽亚的家伙。」 「当然了。那家伙瞧不起魔女以外的一切种族,要是让她称霸魔界,届时魔女以外的所有种族都会被当成家畜奴隶般虐待。那样霸道的世界,绝不能让它成真……!」 激愤与崇高的坚持,在洁菈眼里燃烧着。 「为了将来与『圣母派』的一战,我希望把『大荡妇派』的领土与士兵纳为自己的筹码。本来我希望能完整无缺地收编她们……提议却被打了回票。既然这样,只好用武力来夺取了。」 (……说得彷佛她们一定能赢『大荡妇派』似的。) 这是来自傲慢的狂言,还是冷静分析战力后的评估——悠理认为恐怕两者皆是,而后者的比例更高一些。 对洁菈来说,这次与『大荡妇派』的一战,就只是个中继点。 她早已着手准备下一步计画——展望着更遥远的将来。 「本以为『龙王』一死,要把『大荡妇』缺席的派系纳入麾下轻而易举……想不到那女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真是教人光火。」 「我说,你该不会讨厌露希雅吧?刚刚一提到露希雅,你也是马上就板起一张脸。」 「的确讨厌她。」 洁菈一口承认。 「那女人缺乏身为魔女的骄傲,嘴上歌颂着自由平等,实际上却只是个因循怠惰的统治者。她轻易舍弃自己的派系,就是最清楚的证据。」 「她也有自己的苦衷,你这局外人不该这样说三道四。」 「苦衷?这我可管不着。哪怕有何种苦衷——舍弃自身力量就是天理难容的事情。不管胜利失败,伙伴是生是死,背负这一切前进,才是身为强者的义务,也是成为魔女的我们应尽的使命。」 洁菈无比自负地说道: 「魔女拥有的,是与其他种族截然不同的力量。我们在魔界里是强者,这是不容否认的事实,那么主宰与统治,也就成了我们的宿命。强者有义务守护、指引弱者。假如有力量而不行使,那就只是单纯的怠慢。」 知悉露希雅的苦衷与纠葛的悠理,虽然很想为了她的尊严提出反驳——但却又对洁菈的话有所共鸣,什么也说不上来。 (看样子,问题已经不在于谁是谁非了。) 露希雅与洁菈。 『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 她们各拥其志——或者该说,拥有自己的生活方式。 强者自认与众不同,真是种傲慢吗? 强者不认为自己与众不同,真的是不负责的表现吗? 「原来如此,这下我明白了。感谢你坐下来陪我聊。」 悠理向她道完谢,从椅子上起身。 「你该不会……打算离开了吧?」 「毕竟事情都办完了嘛。如果你要请我喝茶吃点心,那我多待一会儿也行。」 洁菈双眼圆睁,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他。 「所以你,真的就只是来找我谈吗……?」 「我一开始不就这么说了吗?」 「……呵、呵哈哈、呵哈哈哈哈哈哈!」 洁菈忍无可忍似地,哄然大笑起来。 「你干嘛啊,突然笑成这样。」 「这要我怎能不笑?你一个人上门来,彻彻底底毁了我的面子跟自尊心,结果目的既不是来勒索或交易……就只是来找我谈话,荒唐也该有个限度!呵哈哈哈哈。」 笑完一轮,洁菈心平气和地瞧着悠理。她温和的眼神里,先前的紧张感已然消失。 「悠理,其实啊,我已经有在这里被你蹂躏的觉悟了。」 「啊?」 「会找你来寝室也是这个原因。就算要被强暴,我也不希望是在外头发生。」 洁菈苦笑着这么说。悠理一时无语,下意识地瞧着对方身后的床铺。 「我本来打定主意,若你打算大开杀戒,我愿意献上首级或贞洁,来换取你的网开一面。」 「……原来你连这都想好了喔。」 「身为掌管派系的人,心怀这样的觉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你这人不但没杀戮也没掠夺,谈完话就打算两手空空地回去。这简直超越悔恨跟悲惨,到了让人发笑的地步。这么快活的心情,已经好久没有过了。呵呵呵。」 「你也笑过头了吧你……不过嘛,我也不算空手而回就是了。」 悠理耸耸肩接着说: 「知道『女武神派』的首领是个比传闻还要出色的女人,就是我此行最大的收获了。」 洁菈呆愣了半晌—— 「……哼,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你说。」 但很快就摆回架子,把头往旁边一甩。 她缺乏从容的举止与其说是傲慢,看起来更像是为了掩饰羞涩。 目送悠理离开据点后,洁菈转身准备回自己房间。 「洁菈大人,您不要紧吧?」 发现她的艾萝索,忧心忡忡地凑近她这么问。 「什么不要紧?我只是送客人回去罢了。」 「客人吗……真是好一个粗鲁无礼的客人啊。」 看着被悠理直线闯入、大肆破坏的画面,艾萝索苦着一张脸回答。 洁菈跟着笑道:「一点也没错。」 「麻上悠理吗……想不到世上竟存在这么有意思的人,今后务必把这人纳入我们的麾下。」 「……!洁菈大人……让一个人类加入我们,这也未免太……」 「说笑罢了。」 听了她这句话,艾萝索这才安了心。 「再说以那男人的实力,又岂会屈居我的麾下呢?」 但洁菈随后补上的一句,让她再次面色凝重。 「倒是艾萝索,受损情况如何?」 「防壁与结界损伤明显,但没有兵员受伤。看来那男人真的就只是『路过』而已。」 「真不晓得该说他豪迈,还是称他为和平主义者才对。也罢。既然损害不严重——计画维持原样。」 好奇与满足的微笑,从洁菈脸上消失。 如今她露出的——是身为冷酷指挥官的表情。 「艾萝索,传令给各队长,明天中午照计画进军。这是最后一战,动员全军歼灭『大荡妇派』。」 「遵命。」 「我也会亲自参战。」 「洁菈大人,您打算上战场吗?恕我直言,但要是据点里的部队全军进攻,就算洁菈大人您不亲征,也能够拿下胜利的。」 「这是我对同为三大派系的『大荡妇派』最后一点尊重与饯别。既然是由『女武神』亲手画下句点,相信她们也能心服口服。更何况——」 停顿了一会儿,洁击说: 「麻上悠理会有什么行动,目前可还不确定。」 「……洁菈大人您还是认为,那男人会跟敌人联手吗?」 「不知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想亲眼证实。」 之后,命令下达给各队长,据点里所有成员开始忙着准备,以迎接明天这一个月来的集大成之战。 持续已久的三大派系历史,即将迈向某个转捩点。 从『女武神派』据点返回『大荡妇派』后,悠理把魔犬物归原主,正打算回到伙伴那儿。 「啊,这才想到我温泉还没洗呢。」 他在途中想起这件事,于是转而绕向据点旁的温泉。既然这座温泉玛尔妲引以为傲,他也希望趁这机会体验看看。 白烟氤氲的温泉地。 悠理确定里头没人,便在岩石区一角脱掉衣服,光着身子前往温泉。虽然现在没人看守,但只要悠理在的话并不需要任何守备。 「呼~这温泉真不错啊。」 他泡到肩膀的深度,伸展四肢放松躯体,全身悠哉地享受着温泉——唯独脑袋思考着其他事情。 「……这下该怎么办呢。」 不得结论的思绪化为叹息,流泄出并融入蒸汽里。 『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 跟双方首领谈过后,知道了双方的立场与理念。 就因为清楚这一切——反而让他迷惘了。 自己究竟该怎么做。 「嗯~……倒是首先我得跟大家道歉才行啊,毕竟这次行动完全是我的一意孤行。这下惨了,榭莉雅等下应该会气炸吧。」 如此须恼着的悠理却在随后—— 迎向足以打散一切思考的震撼。 在烟雾弥漫的空间里,悠理视野一角,捕捉到一个缓缓移动的影子。 而转过眼仔细一瞧——那是个女人的身影。 从悠理摆衣服的岩石地带后头,出现一名女性。 「……雪羽!?」 「什……!?悠、悠理!?」 双方大惊失色。 雪羽虽然并不是全裸,但她只裹着一条浴巾,模样依然十分挑逗。浴巾底下的双峰高高耸起,两条修长玉腿同样撩人,肌肤则因害臊而染得通红。 「你、你回来了吗?悠理……」 「…………」 「大家都在担心你,没想到你却在这里悠哉泡澡……真是的,要是人回来了,应该先露个面才对吧。」 「…………」 「不、不过关于这状况,你就不必找借口了。这、这只是意外,一桩意外,我一清二楚……哼哼,我的气量也没那么狭小,不会为了这点事情大呼小叫的。」 「…………」 「你、你怎么了……?干嘛闷不吭声?」 极度的震撼,让悠理哑口无言。 裹着浴巾的雪羽突然现身,虽然是令他无言的主因之一,但悠理之所以混乱,却是为了其他的事。 「呃,怎么说呢……」 悠理郑重地开了口: 「你刚走来的那片岩石区里,有我脱了一地的衣服,你难道没看到吗?」 悠理质疑的瞬间,雪羽的心瞬间变得比创世之初还要混沌,比末日还要昏暗。 (……糟、糟啦~~~~~~~~~~~~~~~~~~~~~!?) 在内心放声惨叫的她,陷入完全的恐慌状态,在原地僵住不动。 因为,说老实话—— 雪羽就如悠理所言,早就发现他的衣服,甚至还看不下它们散落一地,捡起来折好叠着。 她是在知道悠理正在洗温泉的情况下进来的。表面上装做巧遇,实际上却是冲着悠理而来。 这不叫做偶遇春光。 真要说的话——这是蓄意性骚扰。 一发现悠理回来并打算去洗温泉,共浴的愿望就在她心中发酵——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想跟他共浴,只是想要恶作剧,或者说是吓吓他而已……想说帮悠理洗洗背报答他平日的照顾……绝、绝不是像社那样,想展现自己的裸体给悠理看!绝对没这回事!) 总而言之,雪羽抱着连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的复杂动机,意图佯装成意外与他共浴,没想到却犯了最基本的错误而宣告失败。 结果正当雪羽自掘坟墓陷入危机,悠理随后又展开追击: 「不只发现衣服时就该想到……就算没看到衣服,要是来这种类似大众浴池的地方,正常都会先检查有没有人在吧?特别是你还是个女生耶。」 「…………」 「而且雪羽你刚刚的反应也不对劲。明明看到我在,却没躲起来,只是呆呆站着……」 「…………」 「所以这怎么想都是意图犯案啊……雪羽,你难不成想要跟我一起——」 「……呜、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羞耻值破表的雪羽——拔腿狂奔。 她发出怪叫,全力奔驰。 雪羽往岩石一蹬腾空跃起,跳进白浊色的温泉里。 啪唰一声,海啸般的波浪袭来。这种发生一次就足以被市内公共浴池列入黑名单的不雅行为,实在不像是雪羽会做的事。 悠理愕然无语,雪羽则低声嘟哝: 「……头转过去。」 「咦?」 「先把头转过去就对了!」 「好、好啦。」 悠理于是转过身子背向这一头。雪羽再三确认他转开头后,这才脱下身上裹着的浴巾。 瞬间,难以形容的窘迫感从她心中升起。 虽说并没有被看光光,但在悠理身旁一丝不挂,也难怪她会有这种感觉了。 「悠、悠理你听着,千万不要转头。要是你敢转过来,就算只有一下下……到时就准备出人命了。」 「……你是想杀了我啊?」 「不,我会自杀。」 「你要自杀!?」 「你敢转过来,我就当场咬舌自尽给你看……还有,关于我来这里的事,也不准再追问下去了,懂吗?」 「可是……」 「我说不准就是不准!」 「好、好啦,我知道了啦。」 被雪羽非同小可的气魄压倒,悠理摆出举手投降的姿势。 「我不会再多嘴的,你也别再用哽咽的声音说话了。」 「……要你管!」 雪羽瞪着悠理的背影,在温泉里移动,靠到池边才放松坐下。但她放松的也只有身子,脑袋跟心脏依然像是快要爆炸般紧绷。 「……我说,雪羽啊。现在这个状态,我的屁股不是全都被你看光了吗?」 「谁、谁要看你的屁……看你的臀部!……你放心吧,泡在白色的温泉里,几乎看不到东西的。」 「既然看不到,那就算我转头也无所谓不是吗……」 「不行,我们两人今天就维持这姿势享受温泉。」 「享受……这种气氛要怎么享受啦。」 悠理说得没错,两人之间的氛围实在糗得不像话。这大半是雪羽的错,而她本人也有自知之明。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尴尬与害臊之情让雪羽益发忍无可忍,主动开启话题: 「悠、悠理……所以你刚刚到底上哪儿去了?我在想你该不会……是到『女武神派』那儿去了吧?」 「是这样没错啊?」 「……你这人实在是……为什么老是这样子,自作主张地捅这种离谱的娄子……」 「安啦,我只是去找她们聊聊罢了。」 「既然是你找上门,不可能只有聊聊而已吧……?」 「哈哈哈哈。」 「不要用笑声对我装傻!」 雪羽大声吐嘈完,长长地叹口气问: 「所以,有什么收获吗?」 「嗯~我想想。她们的首领洁菈,是个还不赖的女人。」 「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悠理轻浮的一句话,让雪羽忍不住气呼呼地回应。 「她真的,还不错。」 悠理稍微压低了嗓音,再度重复同一句话。 「本来听说她是个傲慢又作威作福的魔女,可是当面聊过后才发现,她是个有信念跟决心的人,瞧不起人的傲慢态度,也只是荣耀与责任感的展现。她会对『大荡妇派』出手,也不是单纯为了掠夺,而是基于明确的愿景所做出的决定。」 不懂这番话用意为何的雪羽沉默不语,悠理接着又自言自语似地继续说: 「玛尔妲一样是个好女人。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还想要款待我们。而她这么努力守护从露希雅手上继承来的派系,我觉得实在很帅气。然后那个谢弥儿,她也挺可爱的,虽然说话懒洋洋,实际上却很重情义,这样的反差感觉挺萌的。」 「…………」 「真是的,这么多的好女人,真叫人头疼啊。」 「悠理……」 雪羽只看得到他的背影,看不到脸上表情。但他说话的声色却带有一种——难以言表的惆怅。 「……昨晚你不在的期间,『王权』的成员讨论过目前的情况。我们决定一等你回来,就动身离开这里。」 「是喔。」 「这个据点随时都有可能被攻打下来。大家讨论出来的结果,认为应该在被卷入前撤离这里。一王虽然不太服气,但大家已经设法说服他了。」 「……是啊,也对,我们这次有自己的任务跟目的,根本没空插手其他事情。」 悠理说得像是释怀,也像是无奈。 看着男人的背影,雪羽思索有关先前悠理提到的那些首领。 (洁菈与玛尔妲……) 她们双方都是拥有领导实力的魔女——说起来就是立于超高阶魔女之上的绝对强者。 其中洁菈更是从前的三大魔女之一。『女武神』的威名不只魔界,在降魔骑士团一样声名远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为后世传颂的传奇,堪称是活生生的神话。 (连实力这么强大的她们——对悠理而言一样是必须守护的存在……) 必须守护的存在,令他想守护的对象。 有太多事物,是麻上悠理可以守护的。 他能保护的范围,实在是太宽太广。 凡人那种「已经尽力而为,但还是无力守护」的借口,套用在他身上是没有意义的。 在他身上,没有『无力守护』这档事。 有的就只有——『不愿守护』。 无法以自身的无力作为借口来删减选项,只能从比凡人更复杂的选项里,凭自己的意志做抉择。 该守护谁,不该守护谁。 该拯救谁,不该拯救谁。 该选择谁,不该选择谁。 (……这就是,榭莉雅所担心的事情。) 表面上自由奔放,言行总是豁达飘忽的悠理——实际上却是极富正义感,而又讲义气的善良男子。 就因为这份善良,让悠理的双肩如今扛下名为『选择』的重担。 不——也许不是『如今』,而是『一直』。 也许在雪羽所不知情,他成为『最强』的这三年岁月中,悠理早已面对过无数这样的局面,每次都令他天人交战。 (我现在完全能体会,榭莉雅当时怒不可遏的原因。) 她想起的,是几个月前的事。 雪羽当时眼见悠理找不出自己力量的价值,不禁动怒指责。 并且在那之后,被偷听对话的榭莉雅——狠狠反咬了一口。 『……你……你以为这三年来,哥哥到底尝到了什么样的痛苦?你以为哥哥为了得到能够毁灭一切的拳头,心里怀抱着多大的恐惧和纠葛……!那天……哥哥为了榭莉雅……因为榭莉雅的关系……』 『什么叫不要嘻皮笑脸……?你这家伙……怎么会懂哥哥的笑容,是建筑在多么深重的烦恼和绝望之上?你怎么会懂哥哥心里背负着恐怖的灾厄及命运,却仍带着笑容面对一切的感受……你凭什么污辱哥哥!』 如今——她已能够理解。 虽然只有一些些,但她懂了榭莉雅的心境与担忧,也明白了悠理的绝望与孤独。 「…………」 雪羽维持着缄默,暗自下定某个决心。 她静静地,不扬起池水涟漪,感受着自己异常激动的心跳,悄悄逼近悠理的背后。 尽管紧张与羞耻几乎令人晕眩,但雪羽摆脱那一切—— 「……嘿!」 她啪一声,从背后抱住悠理。 以裸䄇的身姿,从背后环抱住赤裸的男性。 「咦,你……啊!?你、你这是在做什么啊,雪羽!?」 「吵、吵死了!别乱动啦,笨蛋!」 (插图009) 慌得扭动身体的悠理,被雪羽绕到身上的胳膊死命地制住,因此雪羽的胸部紧紧抵着他的背部。 (啊……) 雪羽的惊呼差点脱口而出。手臂、胸部……悠理身体的触感,从全身上下传来。 「喂!?你、你的奶顶到我了啦,雪羽!?」 「不、不、不要说什么奶不奶的好吗?」 「乳头……!?喂,顶着我的那个是不是乳头啊!?」 「也不准说什么乳头!」 两人挣扎了好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慢慢平静下来。 「……我、我说雪羽……这究竟是什么状况啊?我得付你多少钱才行?行情大概三十分钟七千日圆吗?」 面对悠理不知道是不是在掩饰害羞的黄腔,雪羽以羞得颤抖的嗓音回应: 「我、我希望你能感受……」 「……感受胸部?」 「不是啦!不要再提胸部了!」 雪羽夸张地吐嘈完,调匀呼吸重新开口: 「我希望你能感受……我的存在。」 「…………」 「用肌肤感受,这里还有我陪着你。」 「雪羽……」 「——你只要,放手去做就行了。」 雪羽抱住他的手臂力道微增,她在悠理的耳边接着说: 「你心中总有些想法吧?那么就顺从你的心意去做——不要为了别人,而是选择让自己不后悔的道路。」 若换个角度来看,这也可算是很不负责任的一番话。然而雪羽说这话绝不是不经思考,而是因为信赖悠理,才会将一切交由他全权决定。 「……可是啊,我总不能为了自我满足,把你们全部牵扯进去——」 「『别再说这见外的话了!』」 「…………」 「……我记得,你昨天应该是这样对我说的?」 雪羽戏谑地扬起嘴角。 「你这男人实在是……对别人说得振振有辞,对自己的事情却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虽然没什么资格说别人……但我认为,你应该可以再多倚赖我们一些吧?」 说着,雪羽抱着悠理的手臂再度施力。 把自己的肉体贴上去。 向他强调自己的存在。 「你不是孤单一人。」 雪羽说。 「我……虽然不懂你的苦楚跟纠葛,可是——至少还能帮你分忧,至少还能够……陪伴在你身边。」 她的心激昂地悸动,而悠理的心跳,也在同一时间传来。 即使『强』的次元大相迳庭,两人如今确实存在于同个空间里,亲近到足以感受彼此的心跳。 「……哈哈。」 被揽在她的怀里,悠理笑了。 「所以我就说,好女人实在是多到让人头疼啊。」 这句话乍听跟先前那句很相似,然而悠理的声调不再像先前那般自虐自嘲,而多了一分豁达感。 「我说,雪羽。」 「什么事?」 「我的理性快要维持不住了,请问我可以回头吗?」 「……不、不准!」 「只要一下下,一下下就好了。」 「你、你有完没完!就说了今天不准!」 「咦……今天?」 「~~~~!?啊、啊啊~!糟糕了,脑袋一片空白!一定是泡昏头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话才刚说完,雪羽便一溜烟地逃出了温泉,风一般消失无踪。 而正当悠理跟雪羽享受泡汤之乐时—— 『大荡妇派』的防卫据点,逐渐沉浸在异样的氛围里。 人人坐立不安,各个杀气腾腾。 因为派出的斥候捎来坏消息——『女武神派』已经挥军前往此处。 ──────────────────────── 第七章 黎明时刻 灰蒙蒙的天空下,『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对峙着。 寸草不生的荒凉岩石地带之上,两军隔了好一段距离,双方摆好阵式。 「……呜哈~这样面对面一瞧,战力落差还真是大到教人想笑呀。」 望着敌方大军,军团中央的玛尔妲面颊抽动。 视线的另一头,纯白装束的人群,辉映着颜色单调的岩石地带。 身着『极光铠』的士兵井然伫立的画面,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敌方是我方的一倍……不对,看这规模恐怕三倍都有。所谓穷途末路,指的就是这种状况了吧~」 「……玛尔妲大人您不准说这种丧气话,这是我的工作……」 「哇哈哈,这么说也是!我真糊涂呢。」 玛尔妲用平常的开朗口吻回应完一旁待命的谢弥儿,把手腕举到嘴边——咬破皮肤。 鲜红血液,从她的伤口流下。 用沾满血的手划过脸颊与额头,玛尔妲开始为自己的脸化妆。 「对了,谢弥儿,悠理先生他们呢?」 「我去看了他们的床铺,早就已经人去楼空,应该是趁乱逃跑了。」 「那就好。要是为了我们的事拖累到悠理先生他们,可就难跟露希雅前辈交代了。」 「……玛尔妲大人,您也未免太天真了。我本来还期待他们能帮我们……不对,应该说盘算着能不能好好利用他们。」 「哇哈哈哈。好吧,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啦,只不过最后还是觉得拜托他们有点丢脸,就没这么做了。毕竟——」 染血的手指轻舞,在女人脸上描绘出鲜明的花纹。鲜红妆容在完成的瞬间深埋肌肤——化为艳丽的魔纹。 「——这可是我们『大荡妇派』的战斗啊。」 红蛇在女人脸上跃然而生。 刹那间——玛尔妲的气质为之一变。 魔纹妆点后的面貌,既美丽而狰狞。总是开朗无忧的笑脸如今彻底被抹去,只剩杀气腾腾的战士面容。 『王蛇魔纹』。 这是以削减生命为代价,换取强大力量的禁忌咒术。 用尽所有魔纹师技能的全力妆术,让玛尔妲的魔力得到突飞猛进的提升——甚至就连周遭部下,都不禁为之战栗。 玛尔妲高涨的魔力、诡怪的面容释放的威仪,比什么都更能彰显——她身为大派系首领的强者身份。而随着她魔力增强,士兵胸前的『双蛇』魔纹也呼应似地益发鲜明,带给他们的肉体更强大的力量。 『大荡妇派』的士兵,虽然感受到自己效忠的将领多么可靠——却也同时感受到绝望。 透过最终招数『王蛇』,玛尔妲将身为魔女的潜能发挥至极限,得到凌厉的力量。 但大家晓得即使是这样的她——战力终究还是远不及敌方将领。 『女武神派』洁菈。 本应退居后方指挥的她,如今悠然立于最前线的中央。 就像是在夸耀自身存在。 彷佛在宣布——率军带头杀入敌阵,才是她此战的任务。 身拥大军的洁菈双手环胸,连一把武器都没有。 她极度倨傲,或者也能解释为大意轻敌的站姿——却散发出近乎异常的雄武与威严。 而那些恐怕是来自于——她双眸里翻腾的战意与斗志吧。 光是对上她恰似战神的目光,就足以使人臣服于她—— 「——不要惊慌!」 玛尔妲用近似怒吼的咆哮,对着即将被洁菈霸气吞没的士兵吆喝道: 「我们是『大荡妇派』!是同受妖冶魅惑的女皇——『大荡妇』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的美貌所吸引的同胞!我们歌颂自由!我们向往快乐!因此,我们绝不容他人侵犯!」 (插图010) 首领的呼吁响遍己军。 平时谈吐聒噪、气质不登大雅之堂的那位魔女,已经销声匿迹。现场只剩『大荡妇』认可的派系正统继承人——『色痴』玛尔妲的身影。 她桀傲不驯的宣言,让士兵群起呼应。 随后,『女武神派』亦不甘示弱地回击。 立于阵势前方的洁菈精制出一把大剑,高举向天开口: 「吾乃『女武神』,跨越数千战祸,独步霸道之人。」 她平实徐缓,却带有份量感的音色,嘹亮回荡开来。 「吾人的跟随者啊,汝等——全是吾之剑戟。成为无畏无惧,消灭敌人的钢铁,将一切胜利奉献吾人,在锈蚀断折之前,默默为吾效命。那么汝等——将能永远与吾人荣耀同在。」 阵前猛将的宣言,同样让『女武神派』的士兵士气高昂。 对峙的两派系,斗志、杀气、魔力,前所未有地高涨,即将抵达饱和。 「——上!」 划破临界点的,是玛尔妲的一声高呼。 鲜红刺青点缀的『大荡妇派』军队,撼动大地开始进军。即使面对数倍敌军,没有一个人临阵脱逃。 士兵的脸上、眼里,带有无可动摇的觉悟。 心怀——赴死的觉悟。 『女武神』的大军当前,没有士兵乐观期待奇迹的胜利。所有人早有将战死沙场的准备,坦然接受这样的命运。 而这点——首领玛尔妲也是一样的。 (……这样就好了。我们,只能这么做。) 从一开始,她并没有放弃。就跟当时告诉悠理的一样,只要在持久战与消耗战里撑住,是有机会拖延得到胜利。 然而。 一旦对方全力以赴,压倒性的战力差距再也无从翻盘。 更别说洁菈——堪称万夫莫敌的勇士亲身立于前线,更是彻底断绝了仅剩的一点机会。 (但就算如此,我们可不能就这么任人宰割!) 就算要输,也得努力到最后一刻才输。这是接下派系的玛尔妲,她的矜持与志气。 要是选择投降,『大荡妇派』的声名将成为苟活的牺牲品,派系将会成为怯战的代名词,不只玛尔妲与同伴,就连前任首领露希雅都会跟著名誉扫地。 但要是战斗到败亡,即使牺牲了生命,『大荡妇派』之名却能永传后世,依旧是伟大的三大派系之一。 (我得,我们得……守护这个派系!露希雅前辈的名誉以及『大荡妇派』的名字,不容他人玷污!)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玛尔妲脸上的鲜红之蛇,增添光彩熊熊燃起。 她带着鼓舞的咆哮奔向战场,带着沸腾的斗志与魔力超越我方士兵——眼眸锁定敌方将领。 面对三大魔女之一的洁菈,丝毫不退缩地对她正面挑战。 『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的激战,由双方主将的单挑揭开序幕—— 非比寻常的冲击袭向两个派系——不,袭向这个世界。 地面迸裂。 地平线就像被巨大的名刀劈斩开来,一分为二。 这一击令人联想起世界末日,将极端顽强的魔界大地宛如纸片般轻易击穿——现出一道无底深渊。 延伸至地平线尽头的裂口,将眼看就要冲突的两军分隔开来,交战也被迫停止。 当然,他们大多拥有飞空之术,甚至不乏能穿梭空间的好手,但所有士兵如今就像是被钉住般,各个动弹不得。 因为他们畏惧着——仅凭一击便使大地仳离的存在。 (插图011) 「这招密技,在人界可就用不了啰。」 僵住的两军一旁,传来悠然的男声: 「毕竟要是没拿捏好——地球可是会裂成两半的。」 一名少年沿着大地的龟裂,挥手走来。轻佻的言行里透露出,他就是劈开大地的罪魁祸首。 少年的拳头——打断了『大荡妇派』与『女武神派』的争战。 连看似不可能阻止的大规模角力战——都能强制挡下的『暴力』。 一击就能改变地形的力量。 超越天灾地变,等同开天辟地的一拳。 极端违背常理。 彻底跳脱常轨。 两派系的士兵并不知情——甚至就连玛尔妲与洁菈,真正来说也并未理解。 她们并不懂——麻上悠理身在此处的意义。 不懂他光是在这里出现,就足以彻底摧毁魔界一切常识—— 「嗨,洁菈,一天没见了。」 悠理凑近『女武神派』,向最前头的洁菈打声招呼。于是动弹不得的军队稍有动作,试图保护首领不受外敌侵袭。 「你们退下。」 但洁菈撤走部下,与悠理面对面。 「抱歉啊,这样插手你们的事。」 「……哼,我倒是没想到你会插了一道地裂进来。」 歪起嘴角讥讽的洁菈,眼中带有明显的敌意。 「看样子,你果然站在他们那边吗?」 「没有喔,并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来说些话。」 「又来说话吗……不,也许——这是你才拥有的特权。毕竟输家的叫嚣没人理踩,但强者的呼吁众人倾听……」 洁菈自言自语般嘀咕。 「弱者与败者的话,没人愿意聆听。世上多得是没能探究真实、无法述说真意,就被无情命运击败的人……多得是带着不为人知的遗恨与依恋离世的人。」 发言——将话语传达给他人,是强者的特权。 洁菈说完,怒目睨向悠理。 「但是你……却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打造出自己的演讲台。我一方面羡慕你,一方面却为你感到悲哀。不管有无自觉,总是身不由已地与世界牵扯……这就是一种悲剧。」 她严峻的眼神深处,流露出某种难以言喻的哀怜。 「麻上悠理。你……远比我傲慢得多。」 「……或许吧。」 悠理带了苦笑点点头,转身背对洁菈。 他一步跳过自己劈开的深渊,改为前往『大荡妇派』那一方。穿过哑口无言的士兵之间,来到首领玛尔妲的面前。 「咦,玛尔妲,你换了化妆方式吗?这次化得还真是浓啊。嗯~看起来虽然也不错,但我还是比较喜欢以前那自然一点的妆感。」 「……你来这里做什么?」 听了悠理打哈哈的口吻,玛尔妲低声回应。 「难不成……是来帮我们的吗?」 「不。这场仗,我不打算站在任何人那边。」 「既然这样……希望你别多管闲事。」 「…………」 「就是要你这局外人到一旁待着啦!」 玛尔妲激动、谴责地这么说。她无法原谅他——即使是救命恩人悠理,一旦打扰了自己赴死的觉悟,她一样无法忍受。 悠理闭上眼睛,反刍着对方的话语。 「……首先,请让我道个歉。」 沉默到最后,他开了口。 「对不起。接下来,我会以局外人的身份,说些自以为了不起的话,但有些东西实在不吐不快,所以我会把想说的全说出来。一切都是我在自我满足,所以之后要怎么恨我,都随便你们。」 「你、你到底是……」 「我说,玛尔妲——」 悠理开口问道: 「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战?」 「为什么而战……当然是因为受人攻击啊!我们也不是自愿跟人打的,但是……如果要保护『大荡妇派』不被『女武神派』并吞,就只有战斗一途!」 「即使对方是打不赢的对手?」 「……要是因为打不赢而避战,会伤害三大派系的名声。一旦做出这么丢脸的事,我以后就没脸再见露希雅前辈了……我得守护露希雅前辈一手建立的这个『大荡妇派』。」 「为了这目的,不惜牺牲自己跟同伴吗?」 「这……」 「听了昨天你那番话,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悠理眼神益发凝重,这么问道: 「玛尔妲,『派系』对你而言,到底是指什么?为了头衔与颜面而牺牲自己与伙伴的性命,就是你所谓的『守护派系』吗?」 面对无语的玛尔妲,悠理接着又说: 「如果派系的尊严跟面子比什么都重要,那么这样也好。骄傲与坚持,有时的确是优先于生命,这样的人生之道,我认为并不见得是错的。」 可是啊——瞥了眼身后矗立的『女武神派』,悠理接着说: 「你们当初不就是厌恶这些麻烦事,才会舍弃『女武神派』与『圣母派』,选择加入露希雅的『大荡妇派』吗?」 「……!?」 这句话刺穿了玛尔妲的胸膛。 她以为一切都是为了派系,自认赌上性命为派系效忠。即使深知自己道行尚浅,但还是挺身而出,只为了多保留一些——露希雅留给她们的东西。 然而。 曾几何时,身为首领的玛尔妲,竟也违逆了派系的思想—— 「『要是不能随心所欲,「力量」根本毫无意义。』」 悠理说: 「这是露希雅对我说过的话。」 「……露希雅……前辈的话?」 「打从听到这句话起,我就喜欢上她了,心想自己应该能跟她处得来。」 悠理轻笑一阵,转身背对玛尔妲。 「我想说的就这些了。对露希雅的义气、守护『大荡妇派』之名——要是这些真的比你同伴的性命更重要,那么我就不再阻止你了。」 留下唐突的这句话,悠理便离开战场。这名以蛮力插手的男子就如当初所言,真的就只是来说说话的。 (……露希雅前辈。) 玛尔妲脑海里浮现的,是她曾经向往、心醉,愿意奉献一生的魔女身影。 她是个比谁都美丽、高雅——也比任何人还要温柔的女人。 「玛尔妲呀,你的伤没事吧?」 那是『大荡妇派』逐渐扩张势力,开始与另外两派系并驾齐驱,被大家合称三大派系的时候。 当时的露希雅,住在一座白垩色的古城里。 在能够眺望景色的最顶楼阳台,露希雅看着来访的玛尔妲,忧心忡忡地这么问她。然而玛尔妲神色黯淡,看着露希雅的眼神里,带有某种谴责的味道。 「……为什么,露希雅前辈。之前在迪克尔平原那一战……为什么要救我?」 「怎么现在才问这个呢?帮助自己的同伴,不是当然的吗?」 「像我这种魔女,放着别管不就好了吗?就是你为了我停止进攻,才会让对方跑掉的……要不是因为这样,本来这一带都会是我们的新领土耶。」 「用不到的领土,要那么多做什么呢?」 「辽阔的领土是权力的象征呀!」 「嗯~听起来好麻烦的感觉。倒是玛尔妲,你从明天起搬来这座城吧,我准备搬到其他地方去了。」 露希雅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玛尔妲一时愕然。 「这……为、为什么要搬走?这座城可是从古时大战就盖在这里,是座历史悠久的城堡啊!不但防御力无话可说,也能清楚看见领土上的居民,是个宣示权力的绝佳地点,为什么露希雅前辈却要……?」 「嗯~怎么说呢,我实在不太喜欢这里的设计耶。」 「…………」 「整体不知该说老旧,还是霉味重呢……跟这种大得离谱的城相比,我还是喜欢小巧雅致一点的房子。然后啊,这里的景观我也不是很喜欢。」 「…………」 「之前到迪克尔平原远征时,不是有个风景优美的山丘吗?就是长了一整片柠檬草的那座小山丘。我对那里真是一见钟情,打算在那里随便盖间房子住。所以这座城就交给你吧,或者你要让给其他人也行。」 玛尔妲呆若木鸡。 露希雅就是这么自由奔放。她绝不是无能、不负责任的类型,首领该做的事从不曾懈怠,但偶尔就是会出现这种玛尔妲费解的言行举止。 露希雅面对人人追求的权力,彷佛不怎么感兴趣。 正当玛尔妲苦思该如何说服她时—— 「……姊姊?你在这里吗?」 一名少女不安地探问着,来到阳台。有着一双大眼睛配上棕色头发的稚嫩少女身材细瘦,脸色就像是不曾晒过阳光般惨白。 「啊,玛尔妲姊姊,你好。」 向她打招呼的少女,原来是露希雅的妹妹梅莉莎。玛尔妲也垂下头回礼。 但一看到她,露希雅脸色一变问道: 「梅莉莎……你这样起床没问题吗?」 「嗯,没事。今天状况好像还不错。」 梅莉莎轻笑了下,并接着说: 「所以今天由我煮饭吧。我会煮出最好吃的东西,你们敬请期待喔。」 「在胡说些什么,我当然也会帮忙。要是让你一个人来,可不知道会煮出什么吓人的东西。」 「哎唷,姊姊又来了,这么看不起人家。人家没问题的,一个人就能包办全部了!」 玛尔妲姊姊到时也一起来吃吧——梅莉莎说完之后哼着歌,离开了阳台。 看着妹妹的背影,露希雅眼里满是亲情与忧虑。 「……难不成,你离开城堡,就是为了梅莉莎妹妹吗?」 「…………」 「也对,毕竟露希雅前辈看到那山丘时,也说想要让梅莉莎妹妹看看那风景嘛……」 露希雅并未回答玛尔妲的问题,只扶着阳台栏杆遥望远方。徐徐微风轻拂她的美丽长发。 「但愿我能够永不迷失——自己真正珍惜的事物。」 她唇间泄出的话语,就像是自我要求的宣示,却也同时像是某种无法实现的祈愿。 隔天,露希雅照当初说的离开城堡,在座落于小山丘上的雅致小屋里,开始跟妹妹两人一同生活。 而梅莉莎之后断气——也是在这间小屋里发生的事。 为了手刃叛徒莉弗斯缇而行动的露希雅,连妹妹死前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露希雅她——并不是沉迷在权力里,而迷失珍惜的事物。 (……一切都得怪我们。露希雅前辈都是为了我们才会……) 若要说露希雅毫无对权力的渴望,当然不是由衷之言。 但最束缚她的——却是部下的存在。 玛尔妲以及其他部下,要求露希雅扮演掌权者,期待她能有符合执政者的表现。 (……露希雅前辈努力让自己不辜负我们,可是却也因为这样……) 为了守护妹妹而建立的派系,却何其讽刺地——从露希雅身上剥夺了与妹妹共度的时光。 抱着妹妹遗体恸哭的『大荡妇』身影,深深烙进玛尔妲的脑海里。 从那天起,玛尔妲不知不觉地,以害露希雅受罪的自己为耻,带着歉疚活到今天。 (所以……我才会希望至少守住『大荡妇派』的名字。) 并且,把这视为唯一的赎罪。 希望能将『大荡妇派』曾经存在的事实——将露希雅努力守护妹妹的足迹,干干净净地保留下来。 但—— 「…………」 玛尔妲抬起头,转向身后。 在眼前的——是『大荡妇派』的伙伴。 如今立于此处的这些成员,在露希雅离开以及『龙王』死后,依然没有背弃派系。 他们是无可取代的同伴,不只相信露希雅建立起的派系——更重要的是,认同玛尔妲的首领身份。 而这样的他们,如今各个遍体鳞伤。尽管一个月来肉体消耗甚钜,却还是让『双蛇』魔纹强制榨出力量。 把穷途末路称做破釜沉舟的决心,以这自我安慰的话语勉强让自己站立于战场上。 「……我简直,是个大傻瓜呀。」 深沉的后悔伴随话语—— 啪! 玛尔妲双手往面颊一拍,粗鲁地揉起自己的脸。 画在脸上的『王蛇』魔纹——慢慢模糊。 这魔纹本来用手是擦不掉的,但玛尔妲是例外,能擦得掉自己鲜血画出的魔纹。 由于使劲乱擦,她的脸这下沾满血污。玛尔妲顶着一张连艺术都很难称得上的大花脸,看着同伴。 「各位,抱歉!」 身为首领的她,对部下垂下头说道: 「……我满脑子想着要报答露希雅前辈的恩情,却完全忘了考虑大家。相较于不在这里的前任首领,我更应该好好为这里的各位着想才行。因为我现在……可是派系的首领啊!」 她那张脸虽然一塌糊涂,双眸却带有明确的觉悟—— 比赴死决心更加崇高的觉悟。 「请各位让我,再守护一次大家!」 玛尔妲言下之意,部下恐怕也都明白了。动摇与惊愕虽然笼罩『大荡妇派』,但没有任何人提出异议。 玛尔妲跳过地裂,只身前赴『女武神派』。 她来到首领洁菈面前,双膝往大地一跪开口: 「……我投降了。」 她的声音里,带有按捺不住的苦涩。 「『大荡妇派』接下来,愿意加入效忠『女武神派』。不管领土、士兵、领民,全部归你……归洁菈大人您所有。不过……不过我只有一个愿望,希望您能成全!」 玛尔妲双手撑地,随后额头也猛然贴到地面。 「希望您高抬贵手,别欺凌我的部下!」 这是来自她喉咙深处的咆哮。 「我知道这样的要求很天真!可是一开始拒绝接受提议,引发这一个月来的战争,责任全该算在我这首领头上!您要怎么处置我都无所谓,所以……所以,请您网开一面,放过我的伙伴……!」 她磕头乞怜的模样看在旁人眼里,恐怕是可怜兮兮、滑稽得令人发噱。 然而,现场没有一个人嘲笑玛尔妲。 不只『大荡妇派』,敌对的『女武神派』亦然。 就只是默默见证,派系之长以奋不顾身的觉悟守护派系的景象。 不久之后—— 「我答应你。」 洁菈也开了口。 「『大荡妇派』绝不会遭受任何歧视与迫害。我……虽然无法给你们等同于原有的地位,但我在此发誓,今后将视你们为派系末席的新人,公正公平地对待你们。」 说完——洁菈也跪向地面。 不惜玷污纯白甲胄与装束的她,躬身将手伸向磕头的玛尔妲开口: 「『大荡妇派』的首领玛尔妲·露塔·露玛·露鲁露,我由衷地向你尊贵的抉择致敬。」 就这样——一场战争落幕。 随着三大派系之一瓦解,一段历史画下句点。 虽然这也许是一个新的开端——但是从这一天起,『大荡妇派』的名称确实失传了。 ──────────────────────── 终章 「真不可思议啊……『女武神派』的军团撤退了。」 凝神遥望远方的榭莉雅微微惊呼。 在两派系的总体战开打前,从『大荡妇派』据点逃离的『王权』成员,在能够眺望四周的小山丘上稍事歇息。 榭莉雅面向的方位,看得出身着『极光铠』的白色军团,正往她们自已的据点撤退。 「派系间的战争……看来并没有正式开打。依常理判断,应该是『大荡妇派』同意加入『女武神派』?可是根据昨天的观察,玛尔妲小姐跟其他人都是一副宁愿牺牲生命也要报一箭之仇的模样……真不晓得她们究竟经历了什么样的心情转折。」 说完,榭莉雅转过身子,半眯着一双眼,瞪着趁社准备正餐时偷吃的悠理。 「刚刚哥哥说要去『上厕所』一去就是一个小时,是不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呢?」 「哈哈哈,抱歉抱歉,最近实在是有点便秘。」 「那条连这里都看得见的巨大裂沟,还真是不偏不倚、刚好隔绝两边派系呢。」 「看来是突然有什么地壳变动产生吧。嗯,真不愧是魔界。」 见悠理嘻皮笑脸地乱扯,榭莉雅只好叹了一声随他去。 「唉……好吧,既然哥哥觉得这样好,那么榭莉雅就不管了。」 「先不提那件事——」 把大派系之争说成『那件事』的,是烹饪告一个段落的社。 「离开『大荡妇派』据点前,悠理跟雪羽从温泉地一起回来的事情,还是让我有点纳闷。」 只见她眯起眼,紧盯着悠理不放。 而悠理虽然一脸词穷地左顾右盼,雪羽倒是大动作地起了反应。 「社!我不是解释过好多次了,我们真的什么也没做吗!?就只是碰巧一起回来罢了!」 和莲子一起检查魔导武装的她,灵敏地捕捉到社的质问并激动地反驳。但那不寻常的口吻,反倒加深了社的疑心。 「真可疑。」 她质疑的视线让雪羽退缩了一下,随后逼近悠理身旁,低声向他抗议道: 「(所以我不就说了,我们回去的时间应该错开吗!?)」 「(可是啊,我觉得那样故意错开时间,反而会招来怀疑,感觉就像是跟同事谈恋爱那样。)」 「(不要举那种莫名其妙的例子啦!)」 「(……再说啊,当时假装出意外,跑进来共浴的是你,那么用这件事责备我好像也有点——)」 「(~~!?你、你这家伙!我不是说过了不准再提那件事吗!?)」 雪羽揪着悠理的领子,前后摇来晃去。 「……真可疑。」 「……真可疑呢。」 看着两人激动的模样,社的表情又更加纳闷,榭莉雅也以差不多的眼神看着悠理跟雪羽。 「——好~没有异常。拿去吧,雪雪。」 检修完毕的莲子,将《月华冰尘》物归原主—— 「倒是话说回来,我们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啊?」 接着,仰头嘀咕了声。 「什么三大派系交战、『大荡妇派』被『女武神派』吸收,算起来都是历史大事耶……说真的,现在应该不是我们这种菜鸟军团远征的时候吧?要是派系均衡真的瓦解变成两个,『女武神派』跟『圣母派』哪时会打起来都不奇怪。我想我们应该赶快先回人界……」 「哼,这不是挺有意思的吗?」 望向榭莉雅反方向、警戒周遭的一王,不可一世地说: 「不可能选择返回。要是这场仗能破坏无聊的均衡状态,魔界就能成为更有意思的猎场。」 「——先不管以上一王的意见。首先最重要的,我们应该把魔界现况回报给骑士团。远征该不该继续这种事,不应该由我们自作主张。我们先前往能够通讯的地点,跟日本分部联络后请示他们意见。目前先这么做,各位没意见吧?」 『没意见。』 面对雪羽的提议,众人异口同声回答。至于被忽略的一王,则是一脸意兴阑珊。 于是在副队长的合理提议下,『王权』当下的目标就此拍板定案。 雪羽从行囊里拿出手机,从画面里开启地图。 「离这里最近的可通联地点……是在往西方直线距离五百公里处,比预估的还要远呢。」 本来只要透过骑士团发放的通讯机,就能在魔界里跟人界联络,然而这机器所谓的『讯号』范围却相当有限。 就像那些容易开启『穴门』的地点一样,同样存在着通讯机容易接通与不容易接通的场所。 「我们当然不可能直线前进……考虑到得在高阶魔族的领土,或是毫无资讯的地区迂回前进的条件下……能用五天时间抵达,就已经很不错了。」 「从这里往西吗……跟『骸游之森』正好是反方向啊。」 看着地图,悠理低语道。 「雪羽,你确定吗?要是跟骑士团报告,他们十之八九会召回我们。我虽然不是那个小鬼头,但瞒着骑士团继续远征,我觉得也是一种选择。」 「……我也一样舍不得走,但这次的远征只能放弃了。现状实在太不乐观,把这情况早点回报给骑士团,是我们应尽的责任。」 雪羽痛心地说道。对母亲的思念,以及身为骑士团员的责任,她权衡两者所做出的抉择,让悠理吞回反对的意见。 「这是明智的判断。」 榭莉雅也出言支持雪羽。 「『女武神派』与『圣母派』……洁菈与邬提玛丽亚的冲突,规模将会是这次所无法比拟的庞大。」 「……那、那个,小榭。」 面对一本正经的榭莉雅,莲子诚惶诚恐地问道: 「在这次战争里,我们稍微瞭解了洁菈的为人……但是那个邬提玛丽亚又是怎样的魔女?难不成,是比洁菈还要可怕的家伙吗……?」 「用一句话形容——邬提玛丽亚是魔法的行家。若洁菈是『攻击力最强的魔女』,她就是『对魔法最拿手的魔女』。据说她能随心所欲使用世上一切魔法……就连人称禁咒的第七阶层魔法,她都能像是呼吸般轻易启动。」 邬提玛丽亚透过吸血鬼之口陈述的恐怖力量,让一行人倒抽一口气。 然而,只有悠理的反应截然不同。 (……魔法的行家吗?) 这是在『女武神派』据点与洁菈独处时,两人提到过的话。 「魔法的行家是吗?听起来,邬提玛丽亚似乎是个跟我完全相反的家伙。我啊,对魔法实在是一窍不通。」 当时——提到邬提玛丽亚,悠理随口这么说。 于而,洁菈神秘地眯起眼,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笑。 「这可难说。说什么和你相反……我甚至觉得,你跟邬提玛丽亚有些相似的地方。」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悠理,所谓的魔法——究竟是什么?」 面对这简单却又根本的提问,让悠理纳闷思索—— 「怎么会特地问我呢?魔法就是将魔力这原始的能量,赋予特定的命令与规律,随用途将其最佳化,不是吗?」 随后,以教科书上记载的样板模式回答她。 「没错——就是这样。将各自拥有的魔力,透过构筑阵式以及咏唱文句赋予其命令,借此引发相应的现象,这就是我们魔族以及你们魔法使使用的『魔法』。将『魔』之力赋予『法则』,这一连串的手段与方法等技术体系,正是我们所谓的『魔法』。」 让魔之力拥有法则,因此称为魔法。 而能够使用它们的人类,就是魔法使。 「你们人类跟我们魔族不同,没了道具就无法启动魔法,因此许多魔族都瞧不起人类,笑你们的魔法是『冒牌货』。但我认为,魔法本身就是个冒牌货——我就是有这种感觉。」 不只人类,连我们魔族的魔法也是——洁菈随后补上一句。 但悠理并不懂洁菈的意思,只能蹙起眉头回应: 「……这说法我可第一次听到。」 「因为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与感觉——不对,或许可以说是,我花了大半辈子求得的一个答案。」 这名名列三大魔女的猛将,所找到的答案。 里头带有的深远意涵,不容悠理置若罔闻。 「名为魔法的技术体系……大家认为这是在魔界悠久的历史里琢磨发展、衍生而来……但事实也许不然。我们使用的魔法,实际上大多是单纯的仿制品。」 「仿制品……」 「人称禁咒的第七阶层魔法——试图重现这原初的根源之力,所造出的那些仿制品,才是我们所谓的『魔法』。」 「…………」 魔法依学习难度与效果,分为七个阶层。 当然人们认为最先存在的,是第一阶层的魔法。 起初先是有了星火般的奇迹,成为技术发展茁壮,因后人继承而有了阶段性的升华——而最终抵达的顶点,就是那第七阶层的魔法。 不只悠理,恐怕所有人类都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洁菈全盘否定这理论。 她认为最初存在的,是究极且至高的禁咒,而为了抵达那高深境界的努力过程,才是名为魔法的技术。 「只要使用到咏唱文与构筑阵,魔法就永远只是个『法』,是单纯的仿制品。真正优越的『力量』——真正可怕的『魔』,是不拘于『法』的限制。」 洁菈接着说: 「因此照理来看,第七阶层的禁咒,其实不该叫做『魔法』——而我们魔女拥有的『独创魔法』严格来说,同样不能算是『魔法』。」 这两者并非魔法——而是更根源的『魔』。 「禁咒与……魔女的『独创魔法』……」 「那些跟现有的魔法体系——与那些仿制品不同,是纯正的根源之力。」 身为所有魔法之源头的禁咒。 以及只有魔女才能觉醒的『独创魔法』。 独立于既存魔法体系之外的这些力量,并不是『魔法』而是纯正的『魔』。不是仿制也不是劣质复制品,是独立且无可动摇的异能。 「大家都称邬提玛丽亚为魔法的行家……但本质上并非如此。她只是单纯使用禁咒——施展『根源』之力,而见证者误以为她能够使用一切魔法,才会出现这错误的评价。她真正的恐怖并不在魔法招式的多样化,而是骇人在那独立于森罗万物之外的『根源』之力……」 说到这儿,洁菈歇了口气,正眼瞧着悠理。 「悠理,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觉得你跟邬提玛丽亚很相似。」 「…………」 「你那超越一切的强……虽然带有不由分说的荒谬,却极其单纯自然。你的强虽然类别不同,但却跟邬提玛丽亚来自『根源』的强十分相似。」 「……我还真听不懂你这是在赞美我,还是在贬低我啊。」 「我想表达的是——不想与你为敌的意思。」 洁菈虽然露出傲笑,但神情随即转为凝重。 「冒牌货……终究只是冒牌货,永远比不上根源。重返根源才是我们魔女应有之姿——也是『力量』的原点。」 (根源……并非魔法,而是『魔』的本身吗……) 洁菈看起来,相当执着于那股力量。 在魔界里,能够自由操纵被她称为根源的『魔』——禁咒与『独创魔法』的,就只有魔女这突变种。 洁菈之所以认为魔女与众不同,也许跟这些背景息息相关。 在无数的征战里,她深切体悟到魔女这种族的强大——以及根源之力的实用与恐怖。 (洁菈追寻的『强』——答案就在于重返根源。) 这,就是比谁都身受战火洗礼的她所求得的,有关『强』的答案。 不使用『魔法(replica)』而是使用『魔(original)』,才是她所勾勒出的强,归结一切的原点。 若洁菈所言为真—— 那么所谓的魔女…… (以及我体内的力量——) 悠理的思绪眼看就要愈陷愈深——却在前一刻被打断。 「——呜!?」 他听见呻吟般的哀号。 雪羽的表情突然满布痛苦,瘫软似地蹲坐地面。 「咕……啊、啊啊啊……!」 「雪羽!?」 悠理以及其他同伴,连忙聚到她身边。 「喂、雪羽!?你不要紧吧!?怎会突然这样啊!?」 「呼、呜呜呜……哈啊、哈啊……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连回应都办不到的她,只能蹲着继续受苦。 紧接着——她的肉体产生变化。 一阵寒意袭来。 白皙肌肤上头,浮现漆黑的花纹。 「这、这是……」榭莉雅惊愕地睁大双眼。「是当时的漆黑魔纹……可是怎么会呢,为何它会突然……」 黝黑的花纹,像是蹂躏雪羽的肌肤般攀爬延伸,逐渐覆盖体表。随着漆黑的比例增加,肉体溢出的魔力也逐渐转为骇人的狰狞之力。 圣春学园最底层。 与安置于那儿的『无头魔女』十分相似,可怖的魔力奔流。 「……啊啊、哈啊、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纹就像是在嘲笑痛苦挣扎的她,侵蚀依旧持续着。不久终于抵达脸部,将她连眼眸都染为漆黑。这股失控的力量,即将由内侧将她吞噬殆尽。 「喂!雪羽!你振作点啊,雪羽!」 「……悠、理……」 雪羽伸出手,抓住悠理身体。尚未被染为全黑的一只眼睛,祈求似地凝视着悠理。 「快逃……」 「咦——」 「……快逃……有东西……要来了——」 『那』就『这么』于此『存在』。 突如其来。 彷佛一切都是必然般,就这么突然存在于那里。 在『王权』六人的中心,无声无息地,彷佛打从一开始就同在现场似地,静静伫立着。 「什——」 极度的惊愕袭向悠理,但他很快压抑下来,迅速进入备战状态,把痛苦的雪羽挡在身后,凝视着无预警现身于极近距离的那个存在。 ——现身的是个女人。她穿着一袭漆黑衣裳,有着成熟女性的丰满体态。 但她是不是美女,则不得而知。 因为——女人的脸被黑色薄纱给遮住。 漆黑得近乎异常的一身装扮,像是要把自己的一切藏进黑暗里,因此在这日正当头的光天化日下,显得异常显眼与突兀。 女人身披黑暗。 这并不是譬喻,她的周遭真的飘着一层包覆躯体的『暗』。吞没光明的暗黑遮蔽了她的身躯,并且像是旧影片般闪烁着断断续续的杂讯。 「……漆黑的『魔鬪衣』,扭曲空间的『暗』……」 榭莉雅愕然地接着说: 「难不成是——邬提玛丽亚……!?」 伴随战栗脱口而出的话,也为同伴们带来惊惧。 突然现身的女性盖着漆黑面纱,因而看不清容貌。 然而——全身渗出的异质氛围、像是沾附在我方身上的浓烈魔力,正诉说着一切。 超然立于此处的她,正是三大魔女之一—— 「…………」 在这被异样紧张感征服的现场,一身黑暗的女性——邬提玛丽亚缓缓地扫视周遭。 最后,面对着某个人。 麻上悠理。 他的身影一映入她的视野—— 「…………」 面纱底下的鲜红双唇,便勾出扭曲的弧形。 无比煽情、极度淫猥的笑靥——看到那微笑的瞬间,一阵不寒而栗的颤抖窜过悠理体内。 (……这家伙,究竟、是……!?) 悠理感应到的——是恐惧。 这对他来说,可是久违的感觉。自从成为『世上最强』,他就不曾屈服于其他人的气势。 即使面对三大魔女的洁菈,他也不抱一丝恐惧。 但——现在。 悠理感受着不明的恐惧,甚至要是稍不留神,手脚就会发起抖来。 这就像是,快被眼前女人释放的炽烈魔性给吞没—— 「好久不见了。」 冷不防地,邬提玛丽亚开口了,她的音色慈祥而沉稳,丝毫无法跟那诡异的打扮联想在一块。她面向悠理,若无其事地继续说: 「想不到你都长得这么大了,真高兴看到你这么健康。」 那口吻——亲昵得极不自然。 「记得他们叫你悠理是吧?虽然不知道那是谁取的,不过的确是个好名字。既然这样,我也这么喊好了。悠·理……嗯呵呵,这样叫还真是有点害臊呢。」 「……去你的。」 悠理语声发颤。 因为这令他毛骨悚然。明明是头一次见面,邬提玛丽亚却像是面对老朋友似地亲昵攀谈,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 「你谁啊你……不要突然冒出来嘻皮笑脸地跟人装熟好吗?」 尽管面对的是女性,悠理还是满怀敌意,强烈地排斥对方。这对他来说,可是相当罕见的事。 「啊啊,也对,悠理你怎么可能还记得我呢。这说起来虽然无奈……但还真教人伤心呢。因为我们俩,本来可是——」 女人的话语被强制中断。 打断她的——是对准颈部的神速斩击。 加木原一王。 正当大家面对突然现身的三大魔女而全身僵硬,唯独一王极度冷静与冷酷,没有一丝踌躇或畏缩。以『歪空』现身于敌人正后方的他,迅雷般拔刀攻击,精准挥向敌人弱点。 但—— 「啧……」 一王不悦地咂了声嘴。 不带迷惘挥出的启动形态《狂狼》——刀身却在半途中消失。 斩击虽然精确锁定邬提玛丽亚的延髓——利刃却遭蠢动的『暗』所拦下。 一碰到缭绕在她身上,杂讯般的『暗』——《狂狼》的刀身也在那瞬间消失,就像是接触到的部分,遭到『某物』所吞没。 一王换了支刀身继续追击——依旧徒劳无功。 不管斩向哪个弱点,围绕着邬提玛丽亚的『暗』,总是能让近身的一切攻击消失无踪。 「那把刀……该不会是莉弗斯缇吧?」 邬提玛丽亚一动也不动地,就将凄绝的剑技一一抵销。她突然开口说: 「她死了还真是可惜呢……她欲望强而又脾气火爆,是个可爱的魔女,本来我很中意她,打算把她当成下一个玩具的……」 尽管身受猛攻,她的注意力却不在一王身上,而是谈起了他的武装——成为武器祭品的那名魔女。 这阵像是在哀悼魔女之死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邬提玛丽亚的注意力才终于转往一王身上。 「那个使用莉弗斯缇的人……不好意思,请你别打扰我们的感人重逢。」 (插图012) 话说完的同时,她的四周刮起狂风。超高密度的扎实龙卷风升起并袭向一王。正面迎向暴风的他,于是被带上高空。 「……喀呵!」 「一王!?」 见一王被吹到远方摔落地面,莲子连忙赶往他身边。 而她的背后——燃起了炽烈的地狱之炎。 既不留情,也不轻敌。 心狠手辣的致命一击。 邬提玛丽亚的嘴角没有任何变化,即使放出足以让一王与莲子葬身火海的地狱火,对两人却是毫不关心。 只像是人类踩死蝼蚁般的漠然无情—— 由魔女身披的『暗』里释出的火炎,呼啸着逼近两人。 破灭之焰即将烧光一王与莲子——的前一秒。 「——唔啦啊啊啊!」 冲进两人面前的悠理,凭蛮力挥出一拳。 火力凄绝的烈焰,因区区的一拳而消散无踪。 守护两人的悠理,燃起炽盛怒火的眼眸瞪着邬提玛丽亚,然而另一头的她,却是无比好奇地歪着脑袋问道: 「咦?悠理你为什么要保护那些家伙呢?」 「……你到底想怎样?」 「想怎样……?就只是想顺手帮莉弗斯缇报个仇罢了。我看莉弗斯缇就是被那小个子杀死的,而那个女的就是对她尸体毛手毛脚的人,没错吧?不过嘛,莉弗斯缇也不是我的直属部下,说起来算是心血来潮吧。」 「心血来潮……?」 「是啊。只不过……为何你要一脸气呼呼的呢,悠理?才不过一两个人类,怎样都无所谓不是吗?」 邬提玛丽亚的口吻既不是嘲笑也不是侮蔑,而是由衷感到不解。 同伴差点被杀死的愤怒,她丝毫无法体会。 「……呵,原来如此,这就是邬提玛丽亚吗?你的种族歧视还真是比传闻中还过分啊。」 悠理不屑地说完,对榭莉雅与社使了个眼色。两人理解了他的用意并马上移动,来到倒卧在地的雪羽面前护着她。 邬提玛丽亚现身后,雪羽就像是断线傀儡般失去意识。 由于悠理情急之下赶往保护莲子与一王,雪羽那头只好交给榭莉雅她们看守。 确认雪羽这下应该安全无虞,悠理开始盘算下一步——但由结果来看,这却成了无可救药的失策。 他太相信榭莉雅与社的能力与人品,却低估了敌人的力量。 不。 也或许,这些都是必然的无奈。 毕竟谁也想不到,邬提玛丽亚是冲着雪羽来的—— 「喔喔,现在好像不是干这种事的时候。」 才刚嘀咕完—— 邬提玛丽亚——已经抱起了雪羽。 「——!?」 在场所有人,全都无法理解眼前的现象。 没人视线离开过邬提玛丽亚,但她还是在不知不觉间,立于雪羽的身旁。 所有人的肉眼,都看不清她的动作。 「歪……『歪空』……?」 愕然低语的榭莉雅,说的是疑问句。 所谓的『歪空』,是横越空间复合术式的统称,结合了空间系魔法与召唤魔法,让对象在空间内传送的高阶技术。 但——邬提玛丽亚的移动,显然已经不属于那个次元。 若只论瞬间移动的速度,她就跟透过黑式魔导武装启动的一王相同,或者略逊一筹。 但邬提玛丽亚的传送——异常宁静,异常自然。 就像是鸟飞翔。 就像是鱼游泳。 就像是人行走。 透过那样极其自然的动作,邬提玛丽亚施展了魔法。 「我、我难不成……是做了什么恶梦吗?」 鲜少表露情感起伏的社,满脸恐惧惊愕地说: 「透过次元乖离的防御、第五阶层的风裂系魔法、第六阶层的火炎系魔法……以及像是散步般的瞬间移动。没有咏唱与构筑阵,没有任何预备动作,瞬间使用各式各样的魔法……这就是魔法的行家·邬提玛丽亚……」 看在社的眼里,邬提玛丽亚刚才所做的一切,恐怕宛如卓越的魔法技术集合体。 但是在悠理眼里——对听过洁菈一席话的他来说,则又是另一幅景象。 (这就是……邬提玛丽亚的『魔』……) 不再是法,而是魔的本身。 不是发展后的技术体系,而是重返根源的力量。 透过这样亲眼见证邬提玛丽亚的力量,悠理这下真正地,理解了洁菈那番话的含意。 没有任何咏唱与构筑阵的洁菈,施展的力量虽然强大无比,却又极其自然。 「……咕嘻。」 看着睡在怀里的雪羽,邬提玛丽亚发出扭曲的嗤笑,乍看就像是压抑不住的喜悦化为笑声脱口而出。 邬提玛丽亚用疼惜的手势轻抚失去意识的雪羽,再次面向悠理开口: 「不好意思了,悠理。要是可以,我实在恨不得再陪你多聊聊……」 她单方面亲昵地这么说着,周遭的空间也同时扭曲。 「喂!慢着!你想对雪羽做什——!?」 打算追上的悠理才踏出第一步,脚下瞬间被某种东西缠上,让他不得不停下。 低头一瞧,『暗』就在那儿。 像是缭绕在邬提玛丽亚身上,那股扭曲空间的杂讯般暗黑。 而不只是悠理的脚下。 榭莉雅、社、一王、莲子……在场所有伙伴,全都被『暗』给捉住。 『暗』就像是从他们脚下溢出般逐渐扩大,徐徐包覆全员的身躯。 连悠理都无法摆脱的咒缚,其他人更是无能为力。大家就像是陷入无底泥淖般,沉入暗黑之中。 「改天见了,悠理。下次见面时,我会准备最棒的场地,也不会再有那些碍眼的家伙,到时我们再一起谈情说爱吧。」 就这样——邬提玛丽亚带着雪羽,溶入空间似地消失了。 「站住!雪羽、雪羽~~~~~!」 再怎么喊也没有回应,悠理死命伸出的手虚划过天空。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雪羽被带走。 「该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强烈的悔恨与屈辱席卷而来——但他们的绝望尚未结束。 邬提玛丽亚放出的『暗』并未消失,依旧抓着所有人。原来这『暗』的功用并不只是绊住他们的行动—— 「……哥、哥。」 「悠、理……」 捕捉住榭莉雅与社的『暗』爆炸性地膨胀,将接近的两人一同笼罩—— 咚噗一声。 接着,就像是没入空间般消逝了。 榭莉雅与社的身影,跟着『暗』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咦——这……榭、榭莉雅?社?」 正当悠理一头雾水,身后又传来莲子的惨叫。 「这、这东西是,怎么搞的……咿啊啊啊!」 「……抓住我,水森莲子。」 倒地的一王起身,抓着身旁莲子的手腕,硬是把她抱紧。在紧贴状态下,一王虽然试图使用『歪空』脱离——但术式启动到一半,就被『暗』给吞噬消失。 「……可恶。」 咚噗。 膨胀的黑暗——吞没男孩女孩,并烟消云散。 「怎么会……!莲子!小鬼头!」 他咆哮般的呼喊已无人回应,徒然回荡在无人山丘里。 同伴们全数消失,现场只剩悠理一个人。 「……搞什么鬼嘛,到底是什么情况……!?」 悲痛的呼唤,从咽喉深处涌出。 难以承受的缺憾与绝望在心中穿梭,让他脑袋一片空白——视野则被笼罩全身的『暗』给涂成漆黑。 「混帐……」 咚噗。 邬提玛丽亚遗留的『暗』,最后将悠理也吞没了。 于是——全部人都消失了。 ──────────────────────── 次序章 淫狱之宴 宴正当中 暗。 无可想像的暗之奔流征服全身,上下左右方向感全数消失。不只是视野,一切五感皆失去功能,这样的闭塞感主宰感官的一切。 在这除了肉体,彷佛连自我也即将溶化的黑暗里—— 「——呜啦啊啊啊啊啊啊!」 麻上悠理奋力挥出一拳。 挥出的拳头并未打中什么——但却响起锵啷的破碎声。笼罩全身的暗黑空间碎裂,他也被扔到半空中。 看起来就像是,『暗』吐出无法消化的异物那样。 「好!——等等,唔哇啊!?」 突然现身上空的悠理,受重力摆布而坠落,几秒后猛烈撞上不知什么建筑,穿破屋顶掉到地板上。 在漫天扬起的烟尘里,悠理即刻起身,确认周遭环境。 「我记得,这里是……」 「悠、悠悠、悠理先生!?你怎么会从半空中掉下来呢!?」 听见走音的喊声后一转头,玛尔妲就在那儿,她惊讶得圆瞪的一双眼,正对着悠理上下打量。 「玛尔妲……对喔,这里是『大荡妇派』的据点嘛。」 他认得室内的寝具与墙壁。这里是悠理等人暂住据点时,玛尔妲分配给他的寝室。 (……既然从那山丘被扔到这里,看来邬提玛丽亚的那招,是为了把我们传送走吗……?) 而传送距离之所以没多长,恐怕是因为悠理途中以蛮劲挥出的那拳,硬是打破了邬提玛丽亚的『暗』以及次元的障壁。 但——这绝活只有悠理才办得到。 至于其他人,要想强制中断传送过程,恐怕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可不晓得他们会被扔到多远的地方去—— (该死……!) 悠理紧握双拳,忿忿地咬牙切齿。 对自己怀抱的恼火,让他的脑袋彷佛就要沸腾。 (而且啊……那女人到底是怎样。) 『圣母』邬提玛丽亚。 毫无预警地出现,为所欲为大闹完就离开,凶恶至极的魔女。 那莫名其妙的『暗』究竟是什么东西? 她又是为了什么掳走雪羽? (她还跟我说,好久不见?) 她的言辞与口吻,带有一种对悠理的亲昵情感。 甚至即使悠理敌意再浓,她的态度依然不变。 明明视一王等人如同蝼蚁,唯独对悠理却满怀慈爱。 毫无戒心的她,说起话来就像是面对自己最信赖的人。 就像是在对待,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或儿子—— 「……悠、悠理先生?那个,能请你别露出这么吓人的表情,为我说明一下状况好吗……?」 玛尔妲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喔喔,抱歉……呃,可是就算你问我状况——嗯?」 悠理重看了一次玛尔妲,这才察觉某件事—— 「你这打扮是怎样啊?」 玛尔妲如今穿着陌生的服装。她战斗时总是一身高裸露度的打扮,像是在炫耀自己的一身魔纹,但现在却穿着遮住肌肤的白色裙装,看起来有点像准备进行宗教仪式的司祭。 「喔,你说这个啊?这是准备进行解咒的……不对啦,我的事情不重要!在反问这些事情以前,请你先针对状况——」 就在这时。 「玛尔妲~?我刚听到好大的声响,应该不要紧吧?还要准备多久才能好啊?」 床铺后方的房间里,传出某个女人的声音。 由于那声音似曾相识,让悠理忍不住朝那儿走去。 「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我们赶紧完成吧。再说你接下来也得到『女武神派』的大本营去——」 从房中现身的那名魔女对悠理来说,早已是个熟人。 三大魔女之一,前『大荡妇派』首领—— 露希雅·冯·艾尔达·法恩。 双方彼此对看,就这么僵住不动。或许两人此刻都纳闷为何对方会在这里,但之所以僵住却是另有原因。 因为——露希雅这时一丝不挂。 她像刚出生婴儿般光溜溜的身姿,不知该说是神的杰作,还是恶魔的恶作剧。这具彷佛不存于世间的曼妙胴体,映入悠理的眼帘。 (插图013) 「……呃、嗯~怎么说呢。」 这阵难熬的沉默,让悠理带着苦笑开口说道: 「总觉得每次遇见你,总会有一半的机率看到你的裸体啊。」 「——!?」 虽说是为了舒缓尴尬,但这句极不恰当的话,让露希雅眼中燃起熊熊烈焰,狠狠盯着对方,瞬步接近悠理—— 「……去死一次吧你~~~~!」 她高举铁拳,并全力往悠理脑袋一挥。冲击虽然大到让他的脑袋陷入地面,但以欣赏美妙裸体的代价来说,或许还是太划算了些。 受了邬提玛丽亚的突袭,『王权』四散各地。 就这样,悠理寻回下落不明同伴的旅程,以露希雅的裸体为起点开始了。 在阳光永远照不进的极夜世界里,有这么一座城。 即使雕饰优美壮丽,由于存在于黑暗之中,只能朦胧地瞥见城堡的全貌。 久远院雪羽——遭囚禁于这暗中之城的最顶楼。 「……!这里是……」 恢复意识的雪羽,恍惚地环视周遭。 她身处一所昏暗的房间,窗外没有日光或月明,天花板的吊灯没有光芒。附近的一只烛台,是里头唯一的光源。 由于房间宽敞,凭烛台的光亮照不出全貌。她勉强能看见的,就只有房间中央附天罩的床铺。 「……这里是,寝室……?我究竟是……好痛!?」 手腕传来的闷痛告诉她,自己是遭囚之身。 从石壁延伸出的手铐,锁住她的两只手腕。被迫举起双手的姿势让她别说是自由行动,甚至就连坐下都没办法。 「呜……!」 她对着双手施力,但手铐文风不动,想凝聚魔力也无法如愿,那手铐似乎具有什么特殊的机关。 「看来你恢复意识了呢。」 一阵轻声细语传来,让雪羽抬起头,发现床铺上有道蠢动的影子。之前由于房间昏暗而没能察觉,不过看来似乎有人躺在那床铺上。 影子慢慢抬起上半身。 「唉,看来『力量』施展过头了……想不到才那点程度的战斗,就带来这么大的消耗……这身体真不中用……」 女人边说边慵懒地坐到床边。 「都是因为好不容易终于见到悠理,害我不小心就使力过度。」 念念有词的她,随后面向雪羽问道: 「早安,感觉还好吗?」 「……你是什么人?」 「邬提玛丽亚。」 她若无其事道出的名字除了带来震撼,也让雪羽朦胧的记忆与意识逐渐清晰。 (我想起来了!我体内的力量又开始失控……之后有个来路不明的女人现身——) 看着一身漆黑缭绕的女人,她想起榭莉雅提过的那个名字——邬提玛丽亚。 雪羽再次凝神,看着在床边跷起脚的女人。 遮面的薄纱早已卸下,但由于烛光照不到床铺,雪羽只能依稀看见她的样貌。 然而,女人散发出的诡谲气息,让她身不由己地明白—— 眼前的她跟攻击我方的女人,是同个人物。 「……我的同伴在哪儿?」 「我把他们随便扔到魔界的角落去了,运气好的话可能还活着,倒楣的话也许死了也说不定。」 「什么……?为何要做这种事……?」 「因为他们碍事。」 邬提玛丽亚就这样,简洁俐落地说着。 光凭这句话就能清楚明白,她对雪羽的同伴没有一丝兴趣。 若要打比方——就像是挥手赶走眼前的苍蝇那样。 她对他们已经没有杀或不杀的考虑,就只是因为碍事而赶走他们。只要他们离开眼前,是生是死都无关紧要。 「不过嘛,那招对悠理恐怕不管用。我的『暗』带来的强制传送,悠理应该有办法摆脱才对……」 「你认识悠理吗?」 「当然认识了,比你还要瞭解得多喔。」 邬提玛丽亚嘻嘻笑着并说: 「本来我希望能跟悠理多谈谈的……不过凭这副身体,没办法太过胡来,只好把目的摆在最优先了。」 「目的……难不成……绑架我就是你的目的吗?」 「是啊。不过话是这么说,我对你一点兴趣也没有。我要找的——其实是你体内的『力量』。」 「………!?」 沉眠雪羽体内的力量。 因『无头魔女』的拥抱而寄宿其中,凶猛狰狞的力量。 它偶尔会失控,带来巨大的魔力,代价则是将雪羽的肉体与精神染为漆黑一片。 而如今一回想。 邬提玛丽亚现身前不久——她的力量便开始失控。 就像是在与某种东西共鸣着。 (莫非这力量,跟邬提玛丽亚有什么关联性……?) 接二连三的震撼事实,让雪羽不知如何是好。令雪羽在意的事,以及无法理解的谜团实在太多,其中最让雪羽混乱的—— (……怎么回事?为什么从刚才起……总是有种怀念的感觉……) 未曾到访魔界的雪羽,跟邬提玛丽亚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然而——她却觉得自己不是第一次和她见面。 眼前女人的嗓音与氛围,和沉眠雪羽记忆里的某样事物重叠。 「——咕嘻。」 冷不防地,邬提玛丽亚嗤笑道: 「咕嘻哈哈、咕嘻……啊啊,真是不好意思啊,因为实在太可笑,害我忍不住笑场了。你还真的是——长得跟母亲一个样呢。」 「什么……!?你知道我母亲吗!?」 面对目光一变、如此询问的雪羽,邬提玛丽亚用带了讪笑的口吻答道: 「知道得可多了呢。刚刚一看到你我就晓得——你肯定就是那女人的女儿。」 因为——邬提玛丽亚说: 「这三年来,每天每天,我即使再不愿意,都得看到她的脸。」 一开始,雪羽听不懂她的言下之意。 「咕嘻!」 邬提玛丽亚独特的笑声一结束,便从床铺起身,慢条斯理朝雪羽走去。 「你难不成,是为了找母亲才来魔界的吗?如果是的话——那么恭喜了,我由衷恭贺你心愿已成。」 「你、你在胡说些——」 难以言表的恐惧与战栗,窜过雪羽的背脊。 每当眼前这女人逼近一步,她的胃就为之纠结,全身打起哆嗦。 不久。 烛台的昏暗光芒,终于照上邬提玛丽亚的脸。 「咕嘻!」 就像是滑稽得忍无可忍般,魔女发出狂笑。 而雪羽——脑袋一片空白。 心灵的最深处发出破裂声,逐渐瓦解崩溃。 让她能够保有自我心灵的某种东西,就像是坠地的冰柱般破灭粉碎。 「母、亲……?」 眼前受微弱火光照耀,而从黑暗里浮现的——是雪羽追寻已久的,母亲的身影。 (待续) ──────────────────────── 后记 来举个例子。有个弱鸡般的男人,打起架来总不如人,没有威力也缺乏速度,总之就是个毫无武术天分的家伙。 如果要问他是强是弱,应该可以说是弱者吧。 然而——如果这人的梦想,是成为世界第一的钢琴家呢? 如果他衷心希望,能为全世界带来感动人心的音乐呢? 要是他没有武术天分,却有音乐天分呢? 要是充满天赋的他拼命追求梦想,最后实现了自己心中的愿望,那么谁还能称他是『弱者』呢? 第二集的后记当时写到——『强』的意涵会随时代变迁而有所不同,而那恐怕是因为,每个人的『强』也各有不同的定义。 因此说到最后,做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贯彻自己的思想,或许正是『强』的指标之一。 总之,好久不见,我是望公太。 漆黑系列来到了第五集,女主角的故事已经轮完一圈,差不多要进入主角的故事了。这次的封面跟内容充满了『新章开幕!』的感觉,但以我个人来说,『第一部·完』预计还得再等一阵子。 这次的尾声完全接着下一集剧情,拆成上、下集的形式真的非常抱歉。我会尽快执笔写出『淫狱之宴 宴正当中』后篇,还请各位见谅。 接下来是个人通知。目前在『读める!HJ文库』上头,有我的全新连载作品『アイサレワールド』,还请各位有空赏脸赐教,详情请见书腰或书末的广告。(注:皆指日本出版状况。) 接下来是鸣谢时间。 责任编辑,这次同样很感谢您的照顾。每次跟您讲电话时总聊得太开心,害我老是拖了那么久,真的很不好意思。 夕剃老师,这次也感谢您美丽的插图。封面插图带给读者的满满期待感,实在让我叹为观止。 最后,向所有读者致上最高的谢意。 那么,我们有缘再见。 望公太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