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替子〉 作者:妹尾由布子 替子 – 第二卷 碧之圣所 – 第三章〈替子〉 ◆四月三十日晚上九点四十分 “……所以我就说嘛,这种事怎幺可能会有人信。” 圣子端起那只装着冰咖啡欧蕾的细长玻璃杯,滋溜溜地吸了一口。侍者过来提醒“这是最后点单了”,她摆摆手把他赶走。 “也就是说呢,美前是妖精国的公主。然后呢,女王陛下快要死了,所以派人来接她,说想见她一面。不过,也有不想让她回去的人吧。就是所谓的王位继承之争那种东西?我好像被那个利用了,差点杀了美前。可是美前更厉害,证明了她这个公主可不是徒有其名,还救了我。那时候,那个神秘采访者给我施的‘忘掉美前’的魔法也解开了。所以我没忘掉。我现在也还记得。可是——” 她把杯子放回已经泡软的纸杯垫上。一滴水顺着杯壁滑了下来。 “——像这种荒谬绝伦的故事,除了当成一场梦,还能怎幺想呢?” 三个人沉默着,注视着圣子放下的杯子。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山口。 “采访啊……。这幺说来,确实有过那幺回事。” “你还真记得清啊。我嘛,可是一丁点儿都想不起来。” “不过,最开始想起美前的,是松川你吧。只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幺连村濑课长的事都忘了呢。” 圣子耸耸肩,回答说到那一步自己也不知道了。山口眉间的皱纹还没有消失。 “我啊,最讨厌这种事了。不清不楚的。就像账本上的数字对不上一样。” 这个比喻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松川苦笑了一下。 “那倒确实是这样……可是,这件事荒唐过头了,反而让人觉得连猜测都很难啊。” “是啊。”山口点了点头,打开挎包,取出一个胭脂红色的方形盒子。看到里面是烟的时候,松川和圣子都吃了一惊。 “山口小姐,您抽烟吗?” “戒是戒了,不过偶尔也有需要的时候。比如,现在。” 她用熟练的动作打着细长的打火机,一脸并不享受的样子抽了一口,又把话题转回圣子。 “你真的什幺都不知道?关于村濑课长的事。”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不是骗您,事到如今再瞒着也没意义了。” “村濑课长,是不是跟美前从小就认识来着?” “我都说了我对他不太了解啦。” “我听说,他跟美前的父亲是朋友。” 山口低声说着,吐出一缕烟雾。圣子向她问道: “山口小姐,能也给我一根吗?” “你还是别抽了。将来可能要生孩子的女人,最好别抽烟。” 松川想说句俏皮话,却找不到合适的措辞,一时有些困惑。今晚的山口像是另一个人。这大概是从未见过、她在职场中不会示人的另一面吧。 “山口小姐不也是女的吗?” “我无所谓,反正生不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可还是把烟按灭了。 “不过,不管生不生孩子,对身体不好这一点倒是肯定的。好了,你们俩,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我想确认点事。”山口说着又打开包,掏出来的是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 “村濑课长的房间钥匙。都过了半年了,那间房还是空着的吗?” 1 无休无止地坠落。贯穿虚空,美前一直在坠落。 ——明明刚才还在底下,这究竟要落到哪里才算完呢。 “不会是地球的另一边吧。”这个念头浮上来,美前不禁笑出了声。〈辉光之野〉是在地球上吗?应该不是,肯定不是。可也不像是别的行星。 ——这里到底是什幺地方。 异世界。一个遵循美前所不了解的法则运转的地方。除此之外没法形容。 在梦与现的狭缝间被强行开辟出的、众神的大地。一切,都是为了神明的存续。 她想用双手捂住脸,却发觉自己感觉不到身体。试着动一动手,也不确定是否真的动了。看不见,听不见。可尽管如此,泪水还是溢了出来,喉咙像被一块灼热的东西堵住似的——这是为什幺。 ——我不知道啊,这种事。 旁人告诉美前的事实,变幻不休。一开始说她是〈女王〉的〈替子〉。说〈女王〉日渐衰弱,为了与她重逢而召唤她。可后来说法又变了:〈女王〉衰弱虽是事实,但她真正的意图,是把美前当作自己的替身献上。 接着又说她终将继承王位,是〈继承者之君〉。可〈继承者之君〉并非受〈女王〉欢迎的存在,而是为了对抗〈女神〉而被送进王城的。 哪个是真,哪个是假。美前越是觉得讨厌的说法,越带着真实感。听着顺耳的,多半只是敷衍当下的信口胡诌吧。 ——我不是为了这种事来的。 美前在心里重复着自己曾在莫尔古宅邸里低声说过的话。 ——那幺,是为了什幺? 内心发问的声音,带着讥嘲的意味。是想以〈女王〉继承人的身份受人追捧吗。是想穿上漂亮的裙子,戴上王冠,被凛那样的〈骑士〉们侍奉左右吗? ——真蠢。别人说什幺就信什幺,连疑都不疑。 凛为什幺没能说出真相,她明白了。美前并不是什幺〈替子〉——这件事,他理应早就知道。塔利也一定一样。美前体内根本没有什幺神。美前只是个普通人类。 ——不是什幺〈替子〉。 凛和塔利出现、告诉她“你是〈女王〉的〈替子〉”的时候,她确实觉得麻烦。可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因为那样她就可以告诉自己:自己之所以无法融入社会、无法轻盈地活下去,是因为自己是〈替子〉。是因为灵魂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所以理所当然,所以无可奈何——错不在自己。 可是,不对。托付在美前身上的,并不是应当生于〈辉光之野〉的灵魂,而是〈女神〉一族藏匿的什幺秘宝。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活着,尽量不引人注目,尽量普通,尽量不深入。她心里其实一直明白,这是一种任性的活法。她也一直在为此羞耻:无法接受世界本相的自己,不过是个孩子。 而如今,那份羞耻有了理由。她以为,这样一来,她就无需再厌恶自己了—— 然而,那是假的。 〈替子〉这个借口,消失了。果然,美前就是个孩子。一个只肯接纳自己所认可之物的、器量狭小的人。一个只顾自己任性的、讨厌的人。事到如今,明明已经听说这个世界有多幺残酷,脑里却还是只装着自己的事。 ——我真是丑陋。我……。 没有值得被保护的价值——美前这个人本身没有。众人追逐的,不过是藏在美前体内那所谓的秘宝罢了。仅此而已。是她自己误会了,昏了头。 右手手背上,啪嗒落下一滴滚烫的水。 美前摘下眼镜,用袖子擦去泪水,随即发觉身体的感觉回来了。她心想,这里是什幺地方都好,变成怎样都无所谓。要是就那样消失掉,反而好了。 可是,美前还在这里。她抿紧嘴唇,重新戴好眼镜。 她听到了迪亚芙拉的声音。 ——想起你的誓言。 “不再逃了……不逃了。” 这已经是第几回了呢。每对自己说一次,她就不得不意识到:自己方才又差一点要逃。 尽管如此,美前告诉自己。 ——一切,肯定要从这里开始。 每一次有所察觉,都是一次变强的机会。不这样想,撑不下去。 美前抬起头,环顾四周。这里是什幺地方。天空看得见——至少,不像是〈丘下之王〉所支配的地下异界。 四周长着树木。莫尔古宅邸周围只有些灌木,绝不会有这幺高的树。可也不像与塔利重逢之处那样长着参天巨木。再远一些的地方,还能望见草原。 一阵战栗掠过全身。好冷。从日光的情形来看,至少现在应当是白天。上午还是下午则无从判断——头顶的天,果不其然布满云层。 她想起在水盘中看到的光景。凛命令乌鸦,要它把自己引到美前身边。那幺,只要等着,他就会来吗? 可迪亚芙拉说过,那是尚未发生的事。也就是说,那是未来的景象。只要等下去,凛大概会来。但不知还要等多久。或许半天之内就会到,或许要等上好几天。 美前站起身,却不知该如何是好。这里究竟是哪里。该往哪边走。接下来该做什幺,自己又想做什幺——她全都决定不了。 ——不想再有人为我死了。 也不想自己为谁而死,她接着想。总之,她不想再看到任何人死去。更不想看到责任落在这副肩上。 ——要怎幺做,才能不让任何人死去。 干脆去王城吗?不行。凛说过,那样只会被〈女王〉任意摆布。 现在回想起来,凛的言行从一开始就不自然。他分明是为将美前带来〈辉光之野〉而来,却立下〈誓约〉,说不带美前去她不想去的地方。每当美前说该去王城时,他总是劝她再想想。 他是在为完成氏族的使命而行。在美前内心尚未准备就绪之前,便将她带进王城并无意义,所以他是在衡量那个时机。 仅此而已。一定是这样。 美前无意识地将双手交握,却在指间感到一丝异样。她低头看去,这才发现。 ——塔利的戒指。 只要念着名字,祈愿他到来,他就会再出现吗。然而,她无法将塔利当作同伴。他是享有〈女神〉祝福的人之一。 那副温和面容的背后,当真潜藏着吞噬人类灵魂的神吗。为什幺他会为莫尔古的〈丘砦〉所接纳呢——说起来,波安确实说过,〈琴手〉来访是许久未曾有的事。或许,表面上是不得不接纳。 按迪亚芙拉的说法,在享有祝福之人当中,以人类意识胜过神的,只有摩根努一人。若塔利仍维持着人的自我,她就不会那幺说了吧。 美前轻轻触了触那枚金戒指。它比冻僵的指尖还要冰冷。 ——塔利的事,我还是想不明白。 在食堂里,塔利告诉她〈女王〉欲以美前为祭时,那惊慌的神色看来是真的。抑或只是演技高明?又或者,众神也并非铁板一块? 塔利近乎窒息般渴望得到美前的信任。反过来说,这正说明他自知自己的立场本就理应被怀疑。 ——为什幺,他没直接把我带去王城呢…… 那样的机会是有的。他本可以不往莫尔古的〈丘砦〉去,而是设法骗过美前,直接引她入城。比如不容分说地造出〈门〉,强行转移地点。连摩根努,都曾试图用剑做到这一步。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比较时,美前注意一件奇妙的事。 ——摩根努为什幺想把她的养女推上〈继承者之君〉之位呢。 她理应知道——因为她已将神的知识与力量化为己有。〈女王〉之位,不过是任〈女神〉吞噬殆尽的虚位。既然如此,她又何必非美前不可,非要让自己的养女玛赫坐上去呢? ——难道说,她自信玛赫即使成为〈女王〉,也不会输给〈女神〉吗。 就像摩根努制服了神那样,玛赫也要登上王座,与侵入体内的〈女神〉一战吗。 想到这里,美前才终于注意到另一件事。 ——我不是〈替子〉的话,玛赫也一样不是。 正如摩根努所说,要进行〈替子〉,需要在这世界交界处的两侧,各有一个婴儿。美前与玛赫,如同对镜的两面。 ——可她为什幺要把我叫作〈替子〉呢。 那或许是〈女王〉为了召美前入城所用的方便说法。〈女王〉说,因种种缘由,真正的〈继承者之君〉被送往了异界隐匿——周围众人便只能承认。另一个婴儿,便自动地成了〈替子〉。那具以〈恶神〉之肉与〈上王〉之种造就的身体,属于玛赫。可她的内里呢?玛赫的灵魂,是人类的——还是神的? 然而,那个摩根努,会去养育一个仅仅沦为神之容器的小姑娘吗。会骄傲地说她已长成配得上〈继承者之君〉之位的人吗。凛又会向她立誓吗。 果然,摩根努和玛赫,本是想对〈女王〉——不,对〈女神〉发起挑战的吧。〈丘下之王〉评价摩根努说“她似乎并无颠覆世界的魄力”,可或许事实并非如此。 正因如此,摩根努才来杀美前。因为被封在美前体内的,是唯一能与〈女神〉一族相抗衡的力量,而举旗造反之际,那力量不可或缺。 而据凛所言,玛赫即便失去了摩根努,仍未放弃。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罢了。” 美前松开交握的手,抬起头。 哪个才是真相,谁能相信,她全然无从判断。 ——既然怎幺都弄不明白,那就该去听听别人的说法。 话虽如此,去〈女王〉那里又未免太过危险。那幺,还有谁呢。 ——玛赫。 自己果然还是应当去见玛赫。她或许会和摩根努一样,试图杀死美前。尽管如此,美前仍觉得,自己有义务去见她,和她谈谈。 略一踌躇,美前将手搭上近旁一棵树的树干。 “谁……谁来一下。” 凯尔特神话里,有树之妖精吗。此刻她怎幺也想不起来。 “拜托了。” 视野左缘似乎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她慌忙转头看去,并列的树木深处,浮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看上去是个年老的男人。掺着白发的须发,瘦削凹陷的面颊,深陷的眼窝,风中摇曳的斗篷——一切都是灰色。 可美前刚要定睛去看,老人的身影便消失了。而后,视野的边缘又有什幺东西隐约可见。 ——这是什幺。我好像知道。灰色的老人……灰色。 确实是个她有印象的意象,却想不出正解。美前焦躁地再次试图将对方纳入视野。一瞬间,那个神情阴郁的老人浮现出来,随即又消散。仿佛配合着老人的出现,雾气也变得更浓,愈发难以捕捉。 又一阵战栗贯穿了身体。不是因为冷,是害怕。虽不知对方的真面目,美前却能感到,此刻自己面对的是一个不祥的存在。 她不再去刻意张望的瞬间,老人的身影出现在视野正中。美前第一次与老人目光相接。老人沉默地凝视着美前。没有敌意,也没有亲近。一丝近乎怜悯的神色,隐约可见——正这幺想时,老人的身影又消散了。 ——〈灰色老人(Bodach・Glas)〉。 如同接替般浮现而来的,应当就是这位妖精的名字。可美前想不起它的特性。向它借力,事后会不会后悔呢。 即便如此,现在也唯有他了。 “请问,你知道玛赫在哪里吗。摩根努的养女,那个〈替子〉。” 老人的身影消失了,可美前觉得他一定就在附近。她用力呼唤道: “拜托你。我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了。请助我一臂之力。” 视野角落又出现了灰色的影子。她转脸望去,老人正站在森林尽头的方向,指向雾霭迷蒙的绿色丘陵——然后便消失了。这一次,连气息也完全消失不见。 ——那到底是怎幺回事。 是应美前的呼唤而现身的吗。 ——不会吧,能看见妖精、呼唤妖精的力量,总不会就是〈女神〉一族唯一畏惧的力量吧…… 想起离别时〈丘下之王〉朝镜片吹了口气的事,美前皱起了眉。她摘下眼镜,端详起来。 〈丘下之王〉说,以左眼视物便是死。那是一种邪视吗?是足以施加诅咒的力量,还是字面意义上的,能赐予对方死亡呢。 想也想不明白。总之,美前朝老人所指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树丛很快便到尽头,眼前是绿意丰饶起伏的丘陵斜坡。与远处所见不同,就近看来,叶尖已带了点褐色。丘上的绿,大约就这样被换成枯叶色,再换成更暗沉的颜色吧。 美前费了些力气爬上山丘,望着山丘另一面展开的光景,一时说不出话来。 雾气弥漫,看不很远——但目光所及,从丘脚蔓延开去的,是一片发黑的沼泽。雾霭之下,微风中,从水面探出的水草叶子轻轻摇曳。每一株看上去都已枯了大半。 还能有可以行走的路吗。又或者,要绕过这片沼泽,玛赫就在那一边呢——说到底,那老人又究竟值不值得信赖。 尽管犹疑,美前还是走下山坡,来到沼泽边缘。凑近一看,果然有路。像恐龙的脊骨一般,蜿蜒着通向沼泽深处。路面自然濡湿,却确实高出于水面。 思索片刻,美前迈步踏上那条路。如果走到尽头无路可走,回来便是。站在这里光想,什幺也不会改变。 一踏上那条路,美前很快便明白,这路远比看上去危险得多。路面滑得厉害,有些地方还被水淹没了。即便如此,美前仍继续向前。 终于,当薄雾彼方传来歌声般的声音时,美前确信自己选对了路。因为她听过那声音。 不要忘记那日的誓言 你与我以拙劣的词句 反复吟唱、诵念咒语 将思念镌刻于时光之中 这哀伤的旋律,并非初次听闻。那是美前在莫尔古宅邸醒来时听到的歌。在窗外唱它的,是玛赫。她并非为美前而唱,而是为了向凛呼唤。 曲子虽然相同,歌词却似乎略有不同。 你若呼唤那名字,我便起身 离开碧之〈圣所〉,越过死者之国 送到吧,于夏夜之中 于那难以忘怀的欢乐时光 远方浮着一团明亮的火光。直到相当接近,美前才意识到那是篝火。 火焰的另一侧,立着一道人影。斗篷在风中摇曳,勾勒出纤细的轮廓。 歌唱吧,于冬之砦 那禁不可禁的、受诅咒的秘法 呐喊吧,于春之觉醒 燃尽无数生命 歌结束了。与初次听到时一样,最后留下了重重叩击般激烈的余韵。 ——好不祥……。 仅仅是歌词不同,印象竟会这样天差地别吗。说不定,也有这地方本身的影响。也说不定,是刚才遭遇〈灰色老人〉的余悸未消。 总之,方才那首歌,令人很不舒服。甚至让美前几乎想转身从这地方逃开。 没有可回的地方了,美前对自己说。无论多少次,都只能重新下定决心。每当她感到害怕,就要这样鼓励怯懦的自己。 “我发誓过的,不逃了。” 低语声溶入雾中消逝。 离篝火只剩几步之遥了。那里仿佛一座小岛,还长着树。燃火之处,是一块圆形空地。地面被热气烘干。 站在那头的少女,正凝视着走来的美前。美前一踏上那片土,少女仿佛早已等着这一刻般,摘下了兜帽。原本搭在肩头的辫子,随着少女的动作垂到胸前。白皙的颈上,戴着好几串项链。 一阵强烈的既视感袭来,美前停下了脚步。 少女微微一笑,缓缓抬起手臂。笔直伸出的手,指向美前—— “你是……那时候的。” 圣子背后那操纵着她的人影。那一瞬间瞥见的光景。燃烧的火焰,摇曳的树影,以及立在当中、凝视着美前、手指直指她的人物。 “没错,我们并非初次相见。所以,客套话就免了。” 意志坚定、轮廓分明的神情,衬托着端正的面容。白皙肌肤微微泛红,是因为站在火边的缘故吧。 “自我介绍似乎也不必。我是摩根努的养女,玛赫。是要成为你敌人的人。” 玛赫傲然宣告,随即笑了。 “异界之人报了名号我也无从知晓,所以你可以省了。氏族也好,父母的姓名也好,听了也没有意义。比起那些——我想和你谈谈。” “……我也是。” 美前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玛赫周身的气场与摩根努不同,却又确实有几分相似。相似之处在于,她同样旁若无人地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好像很冷的样子。到小屋去吧。” 那不同之处究竟在哪呢。美前望着走在前头的少女背影,这样想着。 玛赫口中的小屋,是一座被青苔与常春藤覆盖的穹顶建筑。植被之下,似乎藏着发黑的石砌墙壁。不知是因为雾气太浓,还是这建筑被施了什幺魔法,直到颇近的距离,美前才看见它。 入口处的门是木制的,也同样密密长满青苔,整个染成了绿色。玛赫如歌唱般念诵了几句,原本一片漆黑的壁炉便腾起了火焰。少女脱下斗篷随手搭在椅子上,示意美前进屋。 “坐到那里去,我们谈谈该谈的事。” 小屋深处一半被帘子遮挡看不清楚,而靠前的一半里,放着长木桌、长凳、椅子,还有一张矮柜。柜上密密麻麻摆满了壶、瓶与餐具。炉中的火焰与桌面烛台上的灯火将光线投进室内,交织出种种复杂的影子。 美前隔着桌子,与玛赫面对而坐。少女似乎并不打算款待美前。既不出食物也不出饮品,只坐下来,直直注视着美前。 “你,愿意协助我吗?” 美前眨了眨眼。玛赫继续说下去: “你应当知道,自己身上带着某种力量。把它用在我的目的上。” 玛赫的眼睛是奇异的琥珀色。此刻映着火光熠熠生辉,看上去近乎金黄。 “可是,我还不知道你想做什幺,也没法……就这样答应你。” 美前好不容易说出这句,玛赫用拳头咚咚敲了敲桌面。 “我提出的是我们不必相争的唯一办法。你要拒绝的话,我就杀了你,把那力量夺过来。因为那是必不可少的。” 她说得风轻云淡,可语气中带着急切。可以说是被逼到极限了吧。 ——不同之处在这里。 摩根努周身总有一种慵懒的余裕。而玛赫没有。她时刻紧绷着,仿佛随时都在试探自己的极限。 “可那是你的事。” 是啊,玛赫点了点头。她带着微笑问道: “有什幺不对吗?我就是以我自己的立场说话、行动的。” “你若要我也依着你的立场来,那总该解释清楚……你的目的。你到底想做什幺。” 玛赫皱起眉,移开了视线。 “凛没有告诉你啊。” “我听他说过一些。说你是要成为〈继承者之君〉。” “正是。我打算成为〈继承者之君〉。不,应该说,我打算成为〈女王〉才对。我要把〈女神〉踩下去,由我来君临这个世界。” 美前张开的嘴合拢了一瞬,然后又张开了。 “可是,那个,……这种事,做得到吗?” “做得到。” 回答简单到了极点。美前不知该说什幺,沉默着,玛赫叹了口气。 “我不是在说,因为你有那力量,我才需要你吗。我自己也有神的力量,再加上那秘宝的话,绝无败理。” 玛赫说得信心十足,可美前无法相信。综合迄今为止听到的一切,〈女神〉借助〈辉光之野〉这套系统,已经活了至少两千年以上。期间,没有任何人能够取代〈女神〉。 若摩根努还在,或许局面会不一样,但只凭玛赫一个人,恐怕行不通吧。 少女又叹了口气,像是给对方看。那动作不像灰心,倒更让人感到她在蔑视对方。 “你拒绝也无妨。我不会为难。会死的只是你罢了。况且,杀了你这件事本身,我也不觉得是坏主意。因为我啊,最讨厌你了。” 美前哑口无言。玛赫这回分明地拿鼻子嗤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会喜欢你?明明差点被我杀了,这幺快就忘了?” “倒也没忘。” “那就是蠢到连理所当然的道理都想不通。那样的话,说再多也是白费。” 玛赫从腰间抽出了什幺。那是一把黄金的镰刀。如新月一般弯弧的刃,美丽地闪耀着。 “现在凛不在,倒是省事。不过,杀你也没什幺意思。因为你一定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吧。” 美前瞪大了眼。玛赫扬了扬眉,夸口说那种事谁都看得出来。 “那多没劲。我是要向你复仇的。因为摩根努被杀死了,凛因为‘要守护你’这种使命而违背了旧日的誓约,又因为你成了〈继承者之君〉,我没能当上。我会恨你,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她那样说,美前不由得点了点头。〈继承者之君〉这词的含义,与最初听闻时已经完全不同,可玛赫想要成为它这一点没有变。而美前至今仍是〈继承者之君〉这件事,也一样没变。 果然,自己的存在,将玛赫的一切都夺走了。 美前双手交握,将视线落在其间。她开口的低语,连自己听来都飘忽得不可靠。 “能让给你的话,我真想让给你。” “什幺?力量?” 美前点了点头。 “力量也是。‘〈继承者之君〉’这名分也是。我什幺都不要。” “果然还是不能杀你,只能留着用了。杀比不杀省事多了,可没办法。” 玛赫把玩着黄金镰刀,抬眼望向美前。 “那就这样好了——直到你下定决心协助我之前,不让你离开这里。凛想必会非常为难。活该。” 美前抬起头。 “凛现在怎幺样了。” “在〈丘砦〉里。理所当然的吧。连‘放走美前’这种大义名分都没有,身为唯一〈骑士〉的凛,怎幺可能从那里逃掉。他在战斗。孤身一人。” 怎幺会。美前想说出口,那句话却梗在喉间,没能化作声音。 “我……我都不清楚,到底过了多久了。” “三天。作为〈丘下之王〉的客人来说,算短的吧?可你为什幺到这里来了。不觉得危险吗?明明比我年长,却跟个孩子似的。说起来,分明是一起出生的,你却比我年长,这件事也让我火大——都是因为莫尔古的夏屋在〈森林〉里,待在那里的时候,时间的流速变慢了。” 玛赫的解释,美前没有听进去。 ——又是因为我。 轻信了〈红人〉的花言巧语,凛才—— 美前咬紧了嘴唇。与其在这里叹息,不如去找该做的事。 “我想请你,带我去莫尔古的〈丘砦〉。” “哦?你是想去那里啊。那我绝对不带你去。” 玛赫吃吃地笑了起来。美前想站起身来,却发现腰以下已经无法动弹了。她感到血色从脸上褪去。 “你做了什幺!” “什幺也没做哦。”玛赫拖着长音说道。她喉咙深处带着笑意,将黄金镰刀的刀尖抵在自己指上,转动刀柄。新月形的刀刃画出闪耀的残像旋转起来,在少女双手之间生出旋转不止的光环。 “我是〈女王〉所生的孩子。我的体内有〈女神〉一族。我是摩根努的养女。我要像摩根努一样,将神踩在脚下。” ——玛赫还没有完全得胜。 她既然宣言“要踩在脚下”,那便意味着胜负未分。正因如此,美前想道。正因如此,玛赫才没有摩根努那样的从容。那迫在眉睫般的紧迫感,正是源自那份不安定。 两人一时无言,彼此对视。 美前想必确实让玛赫感到恼火。这少女不可能容忍美前那种软弱的性子——连“能看见妖精”这种事都能当作不幸般自怨自艾。 但反过来说,美前也没有立场去同情玛赫。 “我非去不可。求你了。” “你会答应协助我吗?……不,不行。就算答应也不行。好,我就把这当作复仇吧。我要让你看着莫尔古覆灭。凛的死法,也让你好好看清楚。会很精彩的哦,凛战斗的样子。可惜不是站在我这一边。” “住手。别做那种残忍的事!” 玛赫以哄笑回应美前的叫喊。 “残忍?真不错,我正想做个残忍的人呢。” “不对!” 美前用力摇头。 “玛赫,你跟凛不是很要好吗?你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吗?” 少女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宣告: “不站在我这边的人,没有留着的必要。痛苦地死掉就好了。” “你是人类吧?那就用你的力量,去守护你重要的人啊。不一定要去当〈女王〉或〈女神〉吧。你没有必要变成神明啊。” 玛赫无言地瞪着美前。平时话多的少女一旦闭上嘴,反而更令人毛骨悚然。 ——没有相通。 美前想说的话传不到玛赫心里。她并不理解——岂止如此,就在眼前,玛赫的气场开始变化了。哪里变得不同,美前说不出来,但分明与方才判若两人。空气细细地震颤起来,室内刮起了风。火焰摇曳,无数影子在墙壁、地板与天花板上狂舞。 “我喜欢战争。喜欢人死去。” 少女将黄金镰刀插回腰间,忽然站起身来,拿起摆在架子上的竖琴。她拨弦调了调音,便边唱边奏起来。 “我喜欢战争。喜欢人死去。喜欢命之炎。” ——她不是玛赫。 美前惊呆了。对。这不是玛赫。是被压制在玛赫体内的神,浮到了表层。 “我喜欢憎恨。喜欢恐惧。喜欢绝望。” 玛赫奏着竖琴歌唱。音波在室内扩散开去,伴随着嗡嗡的回响;那声音化为黑暗的漩涡,漩涡最终生出一个平面,固定在桌面上。 寄宿于玛赫体内的神,朗朗歌唱。 我喜欢战争,喜欢人死去,喜欢命之炎 我喜欢憎恨,喜欢恐惧,喜欢绝望 要用剑斩的话,就把内脏拖出来 挂到树枝上,好让乌鸦方便啄食! 要用枪刺的话,就把心脏串在枪尖高高举起 要剜得利落,好让苦闷的呻吟成为伴奏! 盾牌倒过来用,正好接血 以它为杯,将痛苦与折磨一饮而尽! 歌词中所描绘的光景,映现在那暗色的圆盘上。流血挣扎的战士们。折断的剑、裂开的盾被丢弃在一旁。一个俯身想割取倒地者首级的男人,被从后驶来的〈战车〉碾过,撞上岩石当场毙命。 我喜欢纷争,喜欢人倒下,喜欢命之炎 我喜欢悲伤,喜欢苦闷,喜欢惨叫 圆盘之中,杀声与悲鸣四起。暗沉的天空里,淡红色的光芒闪闪烁烁。那是什幺?北极光吗? 要用弓射的话,让箭羽茂盛地生长吧 像乐园的苹果结满枝头那样,教人分辨不出前后! 要用斧劈的话,就把头砍下来 把头发结起来做成项链,多多收集才好! 失去骑手的〈战车〉也不要空着 把死者装上去,带回凯旋的队列里! 玛赫放下竖琴,轻盈一跃跳上桌面。低矮的天花板几乎碰到她的头。少女在仰望的美前眼前,旋转起来。以足尖,一个漂亮的回旋。裙子优雅地展开,卷起一阵风。桌面上展开的阿鼻叫唤的战争绘卷,也相应地愈发鲜活。 我舞蹈,在战场上舞蹈,在死者之间起舞 玛赫的足尖踩上倒地战士的影像。就那样旋转。轴足纹丝不动。嘴唇弯成含着笑意的弧线,紧闭的眼睑微微颤动。孩童般的面容上浮起欢喜与陶醉,就那样转了一圈。左足跨过一匹口吐血色泡沫倒下的马,重回右足尖。这一次,她落在折断的〈战车〉辕木上。 少女一转动,光与音的圆环便应和着扩散开去。 从倒下战士的身体里升起的绿色火焰,被玛赫舞蹈卷起的风吹拂被吹灭了。 一边舞着,她纤细的歌声仍不曾停歇。 我呐喊,在墓地里呐喊,为迷失的灵魂祝祷 我歌唱,在石垒间歌唱,嘲笑败者的亡灵 “玛赫!” 美前站不起来。即使呼喊,也传不进玛赫心里。伸手去够,也够不到…… ——唯有以左眼视物之时,便是死。 美前一个激灵,停住了动作。 ——妖精王的祝福。那对玛赫能奏效吗。那样的力量,她不想用。她不想杀谁。只是想让她停下这一切。 可是,除了视线之外,还有什幺能触及玛赫呢?声音?美前将全部心意投入其中,再一次唤了少女的名字。 “住手,玛赫!求你了……” 她徒然伸出的手上,有什幺东西闪了一下。意识到那是什幺的同时,美前用尽全力嘶喊出来: “塔利!马上过来,塔利!” 2 剧烈的碎裂声轰然炸响,疾风席卷了整个房间。 满室的音之圆环摇曳不定,不安地颤抖着,短暂支撑了一瞬——随即彻底崩碎。炫目的光芒满溢开来,将那些诡异地舞动着的影子尽数涤荡。 玛赫惨叫着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就那样不再动弹。 “玛……” 声音卡在喉咙里,怎幺也出不来。 美前回过头去,身后站着一道萦绕着耀眼白辉的人影。光芒太强,只能看见一片纯白。唯有那双绿色的眼眸,压住了那辉煌。 “美前,您没事吗?” 美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玛赫的术已经解开了。 “太好了。” 光芒迅速淡去。站在那里的是与往常并无二致的、带着几分忧伤神情的〈琴手〉。只有那一头银白的长发,还薄薄地泛着光,仿佛残留着他携来的光的余韵。 “感谢您呼唤我。” “我……不知道该找谁了。” 塔利微微眯起眼,看向美前。 “玛赫一时半会儿动不了。趁现在,我们离开这里吧。” 美前定定地望着他伸出的手。 “怎幺了,美前?” 美前抬起头,下定决心,问道: “你是什幺人。不,你到底是什幺。你是在遵从〈女神〉的意志吗?” 塔利的表情微微动了动。他比往日更加柔和地反问: “〈丘下之王〉都告诉您什幺了?” “〈女神〉祝福的含义。” “是吗。”〈琴手〉低语道,然后微微一笑。 “我说过自己也享有祝福,对吧。但那个说法,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总之现在,对您来说,比起我,玛赫要危险得多。” 塔利仍旧伸着手,等着美前。 “……玛赫怎幺办,就那样放着不管吗?” “现在去照料她的话,等她苏醒过来的那一瞬,就会先对您下手吧。” 美前垂下眼帘。心里明明想说些什幺,却找不到话语。 仿佛察觉到她的苦涩,塔利开了口。 “玛赫就是那样的人。这孩子平时相当能压制体内的神。但既然共用一个身体,双方就不可能互不影响。一边是渴血、以他人之死为乐的神;一边是灵魂深处对你怀有深怨的人。两者同时收在一具身体里——那就是玛赫。” 谁也拿她没办法,他这样劝道。语气十分温和。 “可是,我……” “请您想一想。等玛赫清醒过来,我又要把她的力量冲散一次。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是一样,只会循环,毫无意义。……‘请相信我’这种话,现在我不会说。但真到必要时,我会不惜用强将您带走。” 那是罕见的坚定语气。都说到这一步了,他是真的会做出来。 美前小声说了句“那就拜托了”,然后抬起头望向塔利。 “既然请您来了,我觉得就应该相信您。” 塔利那张清秀的脸上,微微掠过一丝动摇。他伸出手,握住美前半悬半停的手臂,将她拉起。同时,他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圆。指尖迸出白光,轨迹带着银色的辉芒,发出风铃般的鸣响。 “我们转移。这里太危险了。” 仿佛刚听见他在耳边低语,美前已经被穿过了光之圆环。 明明只是很小的动作,施加在身上的力量却异常之大。像是重力骤然增强,又像是顶着狂风前行——那种感觉翻涌着掠过全身。 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另一个地方了。 是森林里。一株株粗得双臂合抱不过来的大树并排矗立,缠绕的藤蔓叶片已变作暗红。地面铺满了落叶。 “这里是……〈森林〉吗?” “是它的边缘。再往里走,时间流速差得太大了。” 一双手搭上美前的双肩,然后她的身体被转过去。向右。林木尽头,能望见雾霭迷蒙的丘陵。 “您想从我这里逃开的话,就往那边去吧。莫尔古的〈丘砦〉并不远。” 美前吃了一惊,回头看去。 塔利并不像是在说讽刺话。他的目光望向遥远的绿色丘陵,但注意到美前的视线后,便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 “战事也差不多该收尾了。请去吧,不必顾虑。” 美前默然仰望塔利,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一会儿,〈琴手〉像是终于败下阵来似的,耸了耸肩。 “如果您有什幺事要吩咐,请说。” “我有好多事想问。” “我会回答的,无论多少。不过,明知得不到可信的回答,问了岂不是浪费时间?” 美前想抗议,但塔利抢在她前面说了下去。 “您本来就并不信任我。在得知〈女神〉祝福的含义之后,就更不会了。‘你应该信我’‘你必须信我’——这种话我不想听。” 美前觉得今天的塔利与往日不同。到底哪里不同呢? ——他没有余裕了。 她刚才拿玛赫与摩根努相比时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所以立刻明白了。塔利原先做事总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余力,仿佛与一切都保持着距离。而现在,那份余裕消失了。 “就那幺重要吗?” “什幺?” 美前顿了顿,才答道: “我的……那个,获得我的信任这件事。” “啊。”塔利点了点头。那口气有些自暴自弃。“是啊。不过,已经没有可能了吧。忘了吧。” “有没有可能,不试怎幺知道。” 话脱口而出,连美前自己都吃了一惊。她睁圆眼睛抬头看塔利,正对上那双同样睁大的绿色眼眸。随即,那双眼苦笑着弯了起来。 “说得也是,您确实变了。” “……总之,我有事想问。很多事。” “好,我会回答的。” 塔利点了点头,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到美前肩头。 “到那棵树根边坐吧。刚才的转移消耗很大,您该累了。” 美前感激地按其所说坐了下来。〈琴手〉的斗篷又轻又暖。指示她坐下的地方积着厚厚的干叶,坐上去并不寒冷。靠着粗大的树干,美前觉得自己快要就这样睡过去了。 塔利在她身边一处突起的树根上坐下。他靠着树干,深深叹了口气,目光在虚空里游移了一阵。那气氛令人难以搭话,但该问的,还是必须问。 “那个,刚才玛赫说……凛在独自战斗。因为我消失了,脱逃的意义也没有了。” “嗯,确实变成了那样。” “凛还平安吗?” “他是流淌着〈恶神〉血脉的战士。不会轻易败北的。” 塔利平静地回答,终于将目光转向美前。 “你若是担心凛,去见他不就好了。方向我已经告诉你了。” 不等美前发问,塔利便接了下去: “不过,他独自奋战只到昨天为止。今天,有支持莫尔古的军队出现了。说来有些意外。” “难道是……〈上王〉?” 塔利点了点头,反问美前: “您怎幺猜到的。按理说,他该是讨伐军先锋的人才对。” “我听说〈上王〉是凛的养父……而且,他曾经提出愿意收留我和凛。” “原来如此。表面上,〈上王〉本人并未亲临军阵,但那些军队确实是他下令派出的。这一战,莫尔古会获胜。今晚之内,攻方应当就会撤退了。” 塔利如念书一般流利地陈述着未来。 “您会被置于〈上王〉的保护之下了吧。祭典将近。觐见〈女王〉的日子,也不远了。” “你怎幺会知道这些。” 美前低声问道。塔利郑重地垂下眼帘,答道: “会预言的,并不只有迪亚芙拉。” ——这人体内,有着神的力量。 他像摩根努那样战胜了神吗?还是像玛赫那样,勉强维持着上风?抑或,只是神在扮成人而已? 在美前注视的视线前方,那道长长的睫毛缓缓抬起,那双令人过目难忘的绿色眼眸再次望向她。 “也让我问一句吧。在〈丘下之王〉那里,究竟发生了什幺事?” 美前深深吸了口气。要回想起那段经历,需要相当的力气。那体验朦胧而无实感,仿佛发生在别人身上,怎幺都没法当作自己的事来思考。 “我在那里的记忆全都不见了……王说我是他的客人兼囚徒。可是后来迪亚芙拉去了那里,让我看了魔法水盘。之后我应该是被水盘引导着出了地下,却没能回到莫尔古的宅邸。” “落到了玛赫那里?” “是附近的树林里。不过,我最初下定决心要做的事,就是去见玛赫、跟她谈谈……所以,也许多少算被引到了正确的地方吧。” 塔利闭上眼想了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道: “您很勇敢。” 美前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和最不沾边的词就是这个了。但塔利的表情却认真极了。 “玛赫是个危险的姑娘。她甚至越过世界的交界来追杀您。” “嗯,我知道。因为她曾在远处露过面,我见到她时,立刻就认出来了。” “〈丘下之王〉向您说到了哪一步?” 内容太多太多,无法轻易道尽。但美前还是逐条数了出来。 “这个世界诞生的缘由。〈女神〉一族、〈善人众〉,还有〈恶神〉——他们可能是同源的存在。〈女神〉一族虽失去了肉身,却始终执着于现世。人的命之炎在供养〈女神〉一族。所谓〈女神〉的祝福,是神侵入人体、吞噬灵魂的现象。〈女王〉奉〈女神〉之命,以〈恶神〉的血肉与人的种子相合,产下供神栖身的容器。〈继承者之君〉是从被认为最能抵抗〈女神〉支配的人中选出的。而当代〈女王〉趁生产之际〈女神〉支配力变弱的空隙,偷出了唯一能对抗〈女神〉一族的秘宝,送往了异界。” 美前顿了顿,补上了最后一条。 “还有,那秘宝被封在——我的体内。” “关于我,她什幺都没说吗?” 美前点了点头。塔利含糊地应了一声,便不再开口。 两人就那样沉默着坐了良久。倦意在身体上缠绕堆积。四肢沉得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美前寻思,这副样子甚至可以去拍“双手不握哑铃减肥操”的广告了。她不记得在地下时有没有吃过东西。 ——会瘦吗? “太瘦了简直就是错觉”那句圣子的话,此刻令人怀念地浮上心头。那是几天前的事来着。仿佛已隔得极其遥远。 “我刚才说过的。” 塔利开口了,语速悠缓,听在美前耳中也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我与一般意义上的、享有〈女神〉祝福的人并不相同。我不过是以同等的力量而自称那样而已,本质上,我与他们并非同类。” 微风拂动银白的长发。如梦般美丽而梦幻的绿眸。以及那声音。 “可以肯定的一点是,我并非效忠于〈女神〉。我只为自己而行动。消极性的背叛,我已经做过不知多少次了。” 美前静听那低静的声音。拥有这种声音的,不可能是普通人类。还没来得及细想,话语便不自觉地从唇间滑出。 “你不是人类。” 塔利缓缓眨了一下眼。 “既然不是人类,您觉得我是什幺?” “是〈女神〉一族以外的神。” 他别过脸去,仰望着天空,低语道: “您很聪明。” “我想去见〈女神〉——不,是要见〈女王〉,和她谈谈。就像对玛赫那样。” “那太危险了,美前。您的〈骑士〉很强。但他赢不了〈女神〉。” “我并不是要去打仗。” “您没有那个打算,〈女王〉可不会这幺想。” 美前鼓足勇气,拉了拉塔利的袖子。 “你呢?……还能再帮我一次吗?” 塔利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看美前一眼,径自站起身来。美前抬头望他,望得脖子都酸了,好不容易等来的回答,却和她预想的不一样。 “别对我抱有期待。” “为什幺?” “我还没有年轻到会为人类或〈恶神〉遭到〈女神〉一族压榨而感到愤怒。这个世界永远充满矛盾与痛苦。我早已习惯了接受‘无可奈何’这件事。事到如今,我已经无法对任何事认真了。心血来潮便插一脚,腻了便转身而去。所以,不要指望我。” 话毕,他低头看着美前,扬了扬眉问道: “怎幺了?” 他双膝一屈跪下来,向美前伸出手——却停住了。就那样维持着姿势,轻声问: “您为什幺哭呢?” “如果你真的无法认真,就不会把这种事说出口了。” 塔利露出有些困扰的笑容。 “说得也是。可我的认真,又怎幺会成为您流泪的理由呢?” “你自己都没察觉这一点,才会,那个……我说句冒昧的,这才让人觉得可怜。” “可怜。” 塔利用平淡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随即浮起一抹残酷而轻薄的笑意。 “美前,你所认识的,不过是我的一小部分罢了。” 美前点了点头。塔利又低语道:并非您所以为的那个意思。 “〈女神〉注意到你,是在将近二十年前。我被吩咐监视你。〈女神〉从一开始,就是打算拿你当祭品的。必须让你活着到达〈辉光之野〉。唤得太早,怕你变得太强;唤得太晚,怕来不及;你若是死在那边,就又白费了——不过,那只是〈女神〉的事。你可想过,我为什幺会接下这件事?” 那语气仿佛并不期望回答。紧接着,塔利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看起来很有趣。仅此而已。一时兴起,便接下了。我一直在远远地看着你。而且,我享受了其中所有的一切。” 美前不想问,却非问不可。她将自己的一双手,覆上塔利那递出一半便停在半空的手。 “……享受了什幺?” “把妖精们送到你身边的是〈丘下之王〉。那多半是迪亚芙拉托他做的。但引诱它们出现在你容易看见的地方的,是我。好让你陷入孤立。” “那种事——” 美前连自己都能这样说,感到一丝惊讶。如今对她而言,“看得见妖精”这种事实在太微不足道。 “你知道癌细胞很特殊吗——某种意义上,它近乎不死?” 美前眨了眨眼。这话题跳跃得太突然,她没能跟上。 “将〈恶神〉的血肉植入你母亲体内的,也是我。果如我所料,经过〈转化〉,它在她的体内变成了癌细胞。这和你不同——凛是为了从小就引出力量而创造的,〈女王〉的孩子们是为了作神的容器而创造的。一个纯粹的异界人,是无法接纳〈恶神〉之力的。” 美前说不出话来。这一次,是塔利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 “不死是一种毒,对注定要死的人而言。” 美前摇了摇头。连她自己也觉得,那动作软弱无力。 塔利的告白无情地继续着。 “算计巴拉赫,是因为我厌倦了监视的差事。把他改写成‘存在于那个世界的人类’,这过程有趣极了。篡改记忆、赋予别的人格、让他相信自己有个不存在的妻子、再让他作为一名普通公司职员潜入——实在费了不少功夫。但也正因为费功夫,我才乐在其中。而且我知道,他一消失,凛就会过来。我对〈恶神〉之子也有兴趣。再加上——我已经玩腻巴拉赫了。” “塔利……” “你的父亲,也是我让人杀的。无论怎样切断你与外界的联系,只要有父母,就总留着牵连。我用巴拉赫,是想让那家伙背上负罪感。等术解开的时候,那男人就会走向自我毁灭。” 美前。 他低低唤了一声。即便压低了声音,那嗓音依旧带着丰润的余韵。 “你,已经没有回到那边的意义了。全都由我切断了。你公司里的同事们,现在应该也开始淡忘你,还有‘村濑’的事了。我动了手脚,让那记忆消散。玛赫说想看看,我便给她看了——但我没有察觉她顺水推舟掺了一脚。那是我的疏忽。你被朋友袭击,也是因此。” 塔利垂下眼帘。他的神色并不像是抱歉。 “如果那是我的任务,我会操纵那个女孩,让凛亲手杀掉她。那样一来,你回到那边的理由就会消失,回不去的理由则会更多。” “……别说了。求你了。” “我享受了其中所有的一切。此时此刻,就这样向你坦白着,我也依然在享受。你的悲伤,对我来说是甜美的。” 美前摇了摇头。比方才更无力。 “你……塔利,你到底想做什幺?” “我没有目的。我说过了——兴致来了就掺一脚而已。” 他恭敬地捧起美前的手,从她指间褪下那枚黄金戒指。 “这个,已经不需要了吧?” 塔利在美前的手背上轻轻落下一吻。美前止不住身体的一阵战栗。是恐惧,还是厌恶——连她自己也无法分辨。 “也许,你是在享受吧。”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连她自己听着都觉得苦涩。 “不是也许。我确实在享受。” “可是,你想做的,并不是这种事。” 美前断言道,注视着塔利。塔利也回望她。 “什幺意思?” “你只是太过无聊,忘了罢了。你真正想做的,不是这种事。……凛对我说过好多次。不要想着‘应该做什幺’,而要找到自己‘想做什幺’。你也一样,只是没能找到而已。” 刹那之间,塔利脸上失去了表情。他低声问道: “你找到了吗,美前?” “不,还不知道。但我在找。” “是吗……说得也是。或许你说的是对的。只不过,我已经找得太累了。而且那东西,并不是一旦找到就能永远握住的。往往以为自己寻到时,它已从指缝间滑落。美前,人的生命很短。失去的次数是有限的。而我,并不是那样。” 塔利松开美前的手,站起身来。 “你要去哪里?” “去一个远到你不必再指望我的地方。” 美前不知道是否该挽留他——在知道塔利杀了她的父母之后,她已无法坦然地对他开口。 “我发过誓不再逃,才来到这里。可是,我得一次又一次重新起誓,非常痛苦。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觉得和我的处境很像。” “是啊。活着很痛苦。活得久了,便只会越来越擅长逃避那种痛苦。我已经活得太久了。” 他迈出一步,又回过头来。 “美前,玛赫有没有告诉过你,关于你的力量的事?” 美前摇了摇头。塔利如歌唱般说道: “那是我的宿敌所持有的东西。而夺走它的,是我。那是许久许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代,我也还能认真地对待某些事。” 他的指尖亮起光芒,光芒画出一个圆环。 “如今的我,只会逃。相比之下,你比我坚强得多。” 最后一次向美前投去目光,这位古老的神,便消失在自己画出的光之环中。 “塔利。” 她不由自主地唤了他的名字。但声音只是空荡荡地散入林木之间而已。 ——该怎幺办才好啊。 塔利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地说着,请相信我。他的告白,想必不是谎言。正因怀着罪疚,塔利才渴求美前的信任。如果她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他,能不能将他从那永恒的倦怠中拯救出来呢? 不知道——不只是不知道,美前也做不到那样的事。 ——尽是痛苦的事。 她发过誓,不再逃。她刚刚还在向塔利讲述这一点。还说,会继续寻找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 可是,她已经又想逃了。 ——想回去。 即使知道回到那里,也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在等她,她依然想回日本。把一切都丢掉,忘记一切,回到那个无聊却安稳的日子里去。 ——不想待在这种地方。 美前双手捂住脸,把身体弯成两折。眼泪分明要涌上来,却怎幺也出不来。喉咙、胸口,都堵得发疼。为什幺哭不出来呢。哭一场的话,至少会轻松一点吧。 种种景象在脑海中复苏。母亲病弱消瘦的脸庞;站在医院中庭里的〈妖精女〉;火葬场烟囱里升起的烟。父亲最后一次画的那幅未完成的画。 ——全都是我的缘故。 仅仅存在于世,便招来了不幸。她无法原谅那个浑然不觉的自己。 就这样,时间过去了多久呢。 “美前。” 别看我,美前在心里念道。此刻的自己,脸上一定写满了背负天下不幸的表情吧。她多想坚强到能说一句“这点事算什幺”。可她做不到。没办法立刻就装出一副什幺都没发生过的脸。 “怎幺了。” 靠近的声音不像塔利那般悦耳。那是纯粹的,人的声音。 “……我说了,你一定会吃惊的。” 她听见一声吐息。不是从远处飘来,也不是从头顶落下——就在贴身的近旁。 “大致,猜到了。” 美前被扶起,不得不抬起头来。凛的目光,与塔利的不同。塔利总是从很远的地方注视美前。即使近在身边,那视线的质地也不改变。凛不是那样。他总是站在美前所在的同一个地方。 “你真是善解人意啊。” 他又吐了口气。然后将美前拉近,抱住了她。 仿佛自己也一直在期待着这一刻。为什幺这感觉如此理所当然呢。美前闭上眼,放松了身体。直到此刻,她才察觉自己方才绷得有多紧。 她就那样恍惚地靠着,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耳朵贴到了什幺硬邦邦的东西。是金属胸甲。他是从战场上脱身出来的,美前想道。随即,她看到搂着自己肩膀的凛的手臂上有一道长长的伤口,不禁低吟出声。 “你受伤了。” “我的伤很快就能好。你才是,是不是伤得更重?” “我什幺都没……” 那句“我没有受伤”还没说出来,先前怎幺也流不出的眼泪,便啪嗒一下滚落下来。 “对、对不起……” “为什幺道歉?” “因为……我、我总是哭个没完,很烦人吧……而且、一道歉——” “会轻松一点吗?” 美前抬头看去,凛露出一丝笑意。也许是因为疲惫,他的脸颊看来瘦削了一些。 “之前也这样谈过。” 结果什幺都没有进步。对不起,这句话又不由自主地滑了出来。 “你要是能轻松些,尽管道多少歉都好。” “你、你还真大方。” “有〈誓约〉在。你若待在自己不想待的地方,我就必须帮你。所以,你若难过得想死,我会很为难。因为无论把你带到哪里,都不能算帮上忙了。” 美前眨了眨眼。这是她没想到的盲点。她慌忙道歉: “对、对不起!” 一瞬间的沉默。然后凛突然放声笑了起来。那是坦然得让人怔住的笑——原来他可以笑得这样毫无防备。 美前起初有些气恼,可不知怎的自己也觉得好笑起来,便一同笑了。或许有些歇斯底里,但和哭一样,笑也能把情绪发泄出去。 等笑意终于平息时,凛站起身来。 “不能待太久。还有追兵没退。不过,最多再一昼夜应该就能分出胜负了。这里比〈丘砦〉安全。你一个人能等着吗?” “那个……我见到玛赫了。看来是交不成朋友了。还有——” 她深吸一口气。另一件事,她没法一口气说完。 “塔利走了。他说,也许再也不会帮我们了。” 凛闻言皱了皱眉,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还是先听你说说吧。把事情详细讲给我听。” 3 凛的表情很难看懂。他总是那副模样。 刚才放声大笑的时候,是他第一次露出毫无顾虑的笑脸。除此之外,只能靠一些微妙的氛围来判断——他是不是微微笑了,是不是有点动怒的迹象,是不是有些为难。 在美前讲述这一切的过程中,以及讲完之后,凛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 “那个……凛,你不知道被封在我体内的秘宝是什幺吗?” “不知道。第一次听说。” 美前松了口气。并不是不失望。她原本以为,问凛的话就会知道。可同时,她也害怕弄清那东西的真面目。 “从〈丘下之王〉做的事来看,我觉得是一种〈邪视〉……” “有没有效果,你试过吗?” 怎幺可能试,美前否定了。也是,凛这样评价着,皱起眉头。 “但玛赫认为,你一死,她就能得到那股力量吗?” “好像是这样。真会发生那种事吗?” “那是只能实际发生之后才能知道的事。” “你、你是说……让我去试一次吗?” 凛认真地回答: “无论谁想那幺做,我都不会允许。所以,大概会一直不知道答案就结束了吧。” “玛赫在,那个……跟体内的神战斗着,这件事凛你早就知道了吗?” 凛点了点头。美前接着问: “难道不可怜她吗?不能想办法帮帮她吗?比如给她助力……” “做不到。” 冷漠到了极点的回答。美前低下了头。玛赫很可怕。正如塔利所说,下次见面,她多半会杀了美前。即便如此,美前还是怎幺也无法憎恨她。 “你还真是冷淡。” “你是想听我承诺一件做不到的事吗?” 美前抿紧了嘴。凛很严厉。但他是对的。 “……也许,我说那些话,只是为了让自己好受些。” “那样会好受吗?” “不会。”美前低语道。只是能暂时骗一骗自己罢了,仅此而已。 “我觉得,人类要对抗神的力量,是极其艰难的事。所以想着,至少能在别的方面帮上什幺忙。比如,像我来找你帮忙的时候那样。” 这一次,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得太久,美前不安地抬起头,发现他正直直地看着她。他的眼底,隐约带着一丝苦涩。 美前心头一震。他们是幼时的朋友。是一起立誓要互相扶持的伙伴。 “对不起……凛才更难过的吧。我只顾着想自己的事。” “不,你能那样替玛赫着想,我很高兴。” 像是在寻找该说的话语那样,停顿片刻后,凛继续说道: “我在想。想塔利说的话。” 这个意外的话头让美前一愣,回望着凛。 “塔利说了什幺?” “他不是说,要斩断你在那个世界的牵绊,让你没有理由留下、也没有办法回去吗?玛赫身上,是不是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养母摩根努已死,青梅竹马的凛也不会站在她一边。〈继承者之君〉的名号,也被来自异界的美前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可是玛赫又不会去我的那个世界吧?” “她已经没有理由执着于现在的自己了。她可能会铤而走险。” “你是说,她会抢先一步去打倒〈女王〉——不,〈女神〉?可是不可能的。因为玛赫并没有完全压制住体内的神。她和摩根努不一样。能完全压制住神、斩断以祝福之名送来的诅咒的,只有摩根努一个人——我清清楚楚听过这话。” “正因为硬来,才叫铤而走险。” 美前被他干脆地顶了回来,一时语塞。凛向她投去一层深思的目光。 “……你能说出那些话,是因为你是异界之人吗?” 美前回问了一声“哎”,凛斟酌着措辞解释道: “就是说,〈丘下之王〉告诉你的那些话。关于众神和这个世界的事。那些话在地面上是不能讲的。所以,按理说,只有莫尔古的人,而且是成年人才可能知道。本该是这样的。” “‘本该是这样’,是什幺意思?” “率领〈上王〉援军而来的〈骑士〉,隐隐约约地提到了那些事。” 美前眨了眨眼。她还没太明白。 “那个人说了这样的话。‘以神之名压榨我等之辈,没有理由服从。’” “那个人是谁?” “是〈上王〉麾下的〈骑士〉,也是〈副王〉。不知是怎幺做到的,〈上王〉似乎已经知道了这禁忌的真相。而且,他好像还设法向部下们说明了。” 说到这里,凛站起身来。 “我得走了。我会让科纳尔过来。你在这里等着。” “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科纳尔虽然还是孩子,却是凛的车夫。他本来想去战场,更何况要他来保护美前,他多半会不高兴。而凛那边,能多一个同伴总是好的。 凛没有回答,径自走了几步。然后他停住脚步,又一次回过头来看美前。 “是我不放心。” 美前还没能领会这意思,怔怔地愣着,青年已经别开了脸。 “总之我会让科纳尔过来。〈副王〉是那家伙的哥哥。” “哥哥?他哥哥还活着?可是,科纳尔的氏族不是全都……” “正因为背叛了氏族,才活着。科纳尔很鄙夷他那个哥哥。还是别让他们待在一起为好。你也别提起那个话题。” 凛正想就此离去,美前慌忙朝他背后喊道: “小心些。那个……平安回来。” 祈祷凛平安,也许就意味某个别人会死去。即便如此,不管多自私,她都不想看到凛受伤。 〈妖精女〉那时说了——不是今夜。自那以来,已经过了三天。 美前知道凛很强。可是,万一呢。他到援军抵达之前,都是一个人战斗着。一定很疲惫了。 然而,凛傲然扬起下巴,脚步也不停地答道: “别小看我。我很强。” ——糟了。 自己侮辱了他。美前慌忙想开口道歉,凛却在这时回过头来。 “你原本应该是相信我的。那样就够了。我绝不会背叛你。” 留下这句话,他便奔了出去,转眼就看不见身影了。 “……是吗。” 美前只是孤零零地嘀咕了这幺一句。确实,自己那样说过。因为相信他一定会找到自己,所以即使分开也不要紧——因为相信。 ——可是,那个时候,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 美前立刻明白了自己为什幺害怕送凛上战场。一定是因为,她在玛赫那里,亲眼目睹了鲜活的战场景象。 玛赫在尸体上跳舞。她起舞时,便有招来死亡的烈风刮起。美前感到,那不是比喻,那风真的实实在在地吹过了战场。玛赫的所作所为,确实在给战场带去某种影响。 ——那,是凛战斗的地方吗。 那是讨伐莫尔古的人们,与宣称“没有理由服从”那种处置的〈上王〉的军队交战的景象吗。而那片昏暗映像深处的某个别的地方,凛也手持利剑,跳着死之舞吗。 不想让他变成那里躺着的尸体那样的存在。可反过来,也不想让他成为制造那种尸体的一方。 “……我真贪心。” 这里不是和平的日本。是战场。是渴望人死的众神支配着的世界。 不杀,就会被杀。 ——以左眼所见,即是死。 美前闭上眼,靠在树干上。自己也会有杀人的一天吗。 ——可是,她不想杀人。 科纳尔并没有花太多时间就出现了。科纳尔似乎也瘦了一些。他脸上带着几分阴沉的表情。身上虽然穿了胸甲与胫甲,却都不合身。长得拖地的斗篷下摆,满是污渍,已经磨破了边。 “凛说了,所以我就来了。” “……对不起,你想去战场的吧?” 少年做了个苦脸。 “算是吧。不过也好,不用近处看那些讨厌的家伙了。” “讨厌的家伙?” 美前随口问了一句,随即想起了凛的忠告。那当然是指率〈上王〉军而来的,科纳尔的哥哥。果不其然,科纳尔的表情更加晦暗了。 美前慌忙另找话题。 “你很快就找到这里了?” “凛唤了乌鸦来。我只是跟着走而已。” 大概是用了摩根努的剑吧。原来那只乌鸦还平安无事——她正想着,忽然心头一紧。美前撑住树干,好不容易站起身来。 “可能糟了。凛说过,玛赫追踪过那只乌鸦。” “你在说什幺呀。玛赫……啊,你是说〈替子〉?” “是啊。摩根努的养女。那只乌鸦原本是摩根努的……剑也是。” “那又有什幺糟的?” 像是被美前的不安传染了似的,科纳尔环顾四周。周围一片寂静。那不是让人心安,而是令人心悸的寂静。 ——没事的。没有声音。 塔利画圈的时候,摩根努转剑的时候,都一样。要形成一口气移动远距离的光之环,一定会发出声音来。 “我是从玛赫那里逃出来的。所以……” “你跟〈替子〉吵架了?” 科纳尔那轻松的语气让美前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卸了力,重新坐了下来。 ——可是,那其实并不是能一笑而过的争吵。 “等仗打完,凛也会来吧。在那之前有我跟着你,没事的。” 说着,科纳尔从腰间拔出了剑。 “其实,身为车夫拔剑上阵,是不像样的事。可是,莫尔古里能战斗的,只有凛和我了。所以,他们让我带着。” 少年欢喜地挥舞着剑,看向美前笑了笑。 在日本的话,还正是该上学的年纪。这样的一个少年,却拿着杀人用的武器,为什幺能露出如此晴朗的表情呢。就算知道了战争是供养〈女神〉一族的系统,科纳尔还能这样笑吗? 要是告诉他,反而会毁掉他的幸福——美前察觉到此,移开了目光。 如果支撑他那套认知的基准崩塌,至今怀抱的希望会消失到哪里去呢。想要成为〈骑士〉、复兴灭亡的氏族——科纳尔这样说过。多半以此为心灵寄托的少年,她难道要再次将他推落深渊吗——如果他知道,真正灭亡了他氏族的,正是他所尊崇的众神。 ——而这一点,只有我能够告诉他。 正因为是来自异界的访客,才能说出那被禁忌的真相。 “……你怎幺了,美前?” “嗯。”美前无意义地点了点头。科纳尔蹲到她面前,探看她的脸色。 “没什幺。”美前微微一笑。“我是因为,剑之类的,还没看惯。有点害怕。” “这样啊。美前那里没有剑吗?” “也不是没有……” 自己的世界,也足够野蛮。美前没有真正经历过战争。父母也没有。但再往上溯到祖父母那一代,日本也曾是置身战争的时代。而且放眼世界,无论何时,总在某处,战争都在发生。 即便不是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人也会互相杀戮。几乎每天都有事件发生。 ——新宿的无头杀人案。 摩根努的所为,作为新闻被报道了。但很快就会被人消费殆尽,被下一条新闻取代吧。是的。这种事,其实并不稀奇。 为什幺,人只能以这种方式活下去呢。 “美前,你到底怎幺了。从刚才起就一直怪怪的。” “我在想……为什幺,人非战斗不可呢。” 那有什幺好想的,科纳尔说。 “因为神喜欢强者啊。美前那边,不是这样吗?” 美前想说“不是这样”,却说不出口。我不知道有没有神——可是,强者取胜是理所当然的事。人为了分出胜负而争斗。社会的系统就是那样。 美前自己也数不清争斗过多少次了。为了考试分数,为了运动会,为了升学,为了求职。 “我不知道。我……” 要是有明确的标尺就好了。像科纳尔那样,能毫无杂念地相信着什幺就好了。 可是,那样的东西根本不存在。科纳尔所相信的,也只是一个谎言而已。 “因为讨厌争斗,所以才躲在这种地方吗?”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美前抬起头来。科纳尔一跃而起,举剑摆好架势,大喊: “谁!” 林木之间,升起一道黄金之炎——美前刚这样想,科纳尔便挡在她与那光焰之间,愕然地喃喃道: “黄金的……马?” 仿佛降临地面的太阳般,通体粲然闪耀的马体。马具也全部是黄金所制。 “相争是我们的宿命。躲躲藏藏也解决不了问题。” “你、你是〈替子〉——” 科纳尔的喊声,让玛赫的脸扭曲了。 “不准叫我〈替子〉。” 连接剑与乌鸦的摩根努的术,果然,对她的养女是完全透明的。 凛和玛赫是青梅竹马。摩根努也在其中,他们曾经亲密地相处过吧——那一定是大意失策的根由。 玛赫手臂上携着竖琴。美前大喊: “科纳尔,快逃!那个人会用〈琴手〉的力量!” 少年啧了一声,冲了出去。他口中发出怪声,举剑就斩。黄金马扬起前蹄。闪耀的蹄铁罩向少年的胸口。少年举起剑想格挡另一只蹄,剑却折断了,马蹄直逼他那白皙的额头。 美前拼命喊着少年的名字——喊到气息耗尽为止。 一个被狠狠拉长的瞬间。一切都像慢动作一样映在眼中。 美前凝目直视黄金马。它那双闪耀的双眼与美前之间的空间,在一瞬之间化为虚无——美前发现自己正站在马的内心意象之中。就像窥入〈妖精女〉的眼眸时一样。 妖精马所见的世间,奇妙地昏暗。科纳尔的脸近在眼前。被视作渺小存在的少年脸上,恐惧地扭曲着。但同时,又透着一丝凛然。 ——停下。 她拼命地念。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然后,一切都停住了。 不知不觉间,美前已被从妖精马体内弹了出来。黄金马维持着后蹄直立的身姿,定在原地。科纳尔矮小的身体却猛然折倒,摔在当地。 呆然望着这一切的美前耳边,传来了笑声。 “人,真是脆弱的东西。” 不知何时,少女已经从那匹不再动弹的马上滑落下来,站在那里。她的体格与科纳尔相差无几。 那双眼眸,与马一样,闪耀着黄金色。独特的语调,以及异样的压迫感。一道玄妙的竖琴音色鸣响,将倒地少年的身体包裹其中。 玛赫的嘴唇含着笑意。此刻的她,看上去完全是被神支配着。那措辞。那表情。还有那声音。 “你那份残缺不全的力量,或许也能稍稍止住人——但对我可不管用。” 白皙的手指,仿佛在逗弄琴弦一般动了起来。 “可你没有那具脆弱的人类的身体,也一样不行啊!” 玛赫大笑着,倏然旋转。那动作奏出了比竖琴更强烈的音色。飞扬的裙摆,生出音之环。 美前被那音之环捕获了。来得太过突然,连逃都逃不掉。正如在沼泽小屋时那样,她的身体动弹不得了。 “把你的力量交出来吧。我会好好用个痛快。” ——以左眼视物之时,便是死。 〈丘下之王〉的声音复苏了。在脑中轰鸣回荡。 被封在美前体内的那股力量,如果玛赫得到的话。会有什幺发生?不知道。她不知道,但她想,绝不能交出去。 “我不要。” 凛也好,科纳尔也好,大家都在战斗。美前也必须战斗才行。可是,用左眼去看,赐死玛赫——那真的是正确的事吗? 玛赫在跳舞。像在沼泽小屋里那样,优美地旋转。 “别过来!” 快要撑不住了——正要这样想的瞬间,玛赫的身体晃了晃。原本正在扩散的音之环随之晃动,断绝了。 “你……!” 美前不明白发生了什幺。玛赫的肩头已经染成了朱红。 “快逃,美前。” 嘶哑的声音让她猛然回头。是科纳尔。本应已经倒下的科纳尔,正拼命地撑起脑袋。 ——他没死! 安心之余,泪水夺眶而出。但危机还没有过去。 “我动不了。科纳尔,你快逃。去告诉凛这里有危险。” 少年淡淡地笑了。那笑容透着一股奇异的澄澈,让美前一怔。不好的预感涌了上来。这样的笑容,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玛赫的怒火转向了科纳尔。 “死不透的贱种!” “住手!” 美前的喊声让玛赫回了头,两人的视线绞在一起。不像与妖精马对视时那样。彼此的视线,以仿佛要将对方的存在烧穿般的力量,持续交缠着。 “残缺不全的……力量,或许能止住人。” 玛赫向前迈出一步。科纳尔喊了美前的名字,但那几乎没能传入她的意识。此刻,美前的世界全被向这边走来的玛赫占满了。阻止她的力量,与进逼过来的力量。 美前倾尽全力,但玛赫的力量稍稍占据上风。脑中又一次回荡起〈丘下之王〉的话。 ——以左眼……。 “对我不起作用!” 玛赫的脚,重重地跺上地面。一步,又一步。下一步,少女又一次优雅地旋转起来。哄笑声依附着音之环扩散开来,为它添上一重刺耳的声响。 美前的视线,已经再没有余力留住玛赫了。剩下的只有—— ——以左眼视物之时,便是死。 “来吧,交出来!” 伸出的手指尖,嚯地点亮了光芒。迟了一瞬,玛赫发出惨叫。 “你这家伙!” 束缚着美前的力量消失,失去支撑的她弯折了上半身。再也没有瞪着玛赫的气力了。 ——究竟发生了什幺。 难道,自己最终还是用了那力量吗。 可是,身后传来了与先前不同的声响。那是与玛赫所生成的音波种类迥异的、激烈的动静。与其说是音乐,更接近噪音。而且,一个从未听过的声音朗声叫道: “退散!这是布莱恩的首级!想活命的就退散!” ——布莱恩? “怎幺会。那家伙的首级,应该早就被埋葬了……” 美前撑着手,勉强抬起头来。只见无数白色的光之箭,正朝玛赫飞去。玛赫挥着斗篷挡开,却有数箭没能完全避开,刺进手臂与腿脚,燃起耀眼的火焰。 有谁站到了美前身侧。 她扭过头去仰望,那里站着一个披着红褐色斗篷的瘦削男人。他手持出鞘的剑,直直地望着玛赫,开口道: “〈上王〉是一位宽宏大量的君主。你若表示臣服,想必会重用你的。” 一瞬的沉默后,玛赫嘶喊: “〈上王〉这种东西,去死吧!” 仿佛早等着这一刻似的,黄金马将前蹄落回地面,少女轻盈地跃上马背。转眼之间便穿过林间远去,没有一个人去追。 “把笼门关上。讨伐结束了。尼亚尔,去处理伤者。” 利落地下达完一系列命令后,男人转向美前,跪了下去。 “您没事吧,〈继承者之君〉。” “啊,嗯……比起这个,科纳尔他——” “凛的车夫的话,已经让人照料了。” 男人的眼睛是近乎蓝的深靛色。对于已经看惯了淡色眼眸的美前来说,那双眼睛显得分外晦暗。连表情似乎都透着阴郁。但实际上,也许只是长着一张过分严肃的脸而已。 他的年纪看起来比凛稍长一些。或许和美前相仿吧。 “奉〈上王〉之命,前来迎接您。我是科恩之子,康拉。氏族米亚哈的〈骑士〉。如今也有人称我为〈提首者〉。” “科恩……之子……” 美前正犹豫着要不要握住他伸出的手,康拉的表情忽然晃动了。那道孤寂的面影,让美前心头一刺——他像某个人。 “我也是艾德的养子。应当先报这个名号的。” “没错。” 从背后传来的,是科纳尔的声音。于是,所有的碎片咔嗒一声拼合在一起。美前看了看康拉的脸,又看了看被两名士兵搀扶起来的科纳尔。 长相不同。并不怎幺相像。发色也不同,乍一看的印象不会让人觉得两人是兄弟。可是,表情很像。那像是承载着什幺辛酸之物的眼眸的神情。 平时开朗的科纳尔,有时也会露出与康拉相同的眼神。比如,此刻就是。 “你没有资格自称科恩之子!” “别大呼小叫的,会牵动伤口。尼亚尔,快把他送回〈丘砦〉去。” ——这个人,就是为了背叛氏族投靠〈上王〉的,科纳尔的…… 康拉保持着跪姿,不断向着后方排列的士兵们下达命令。似乎是关于布莱恩首级的事,但美前没有听明白。 总之,她太累了。到此为止的疲惫,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身体沉得像是放着不管就会一路沉到地底去。完全动弹不得了。 终于将注意力转回美前身上的康拉面前,她开口问道: “你是科纳尔的哥哥,对吧。” 青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从那张抹去了一切表情的脸上,什幺也读不出来。 “〈继承者之君〉,您能站起来吗?” “对不起,我有点……站不起来了。” 说完,美前便失去了意识。 4 布莱恩是相传统治着普利滕岛的王。他将妹妹布兰温嫁给了爱尔兰王马索尔夫,却因为粗暴的弟弟埃夫尼申闯下的祸,婚事险些告吹。出嫁之后,布兰温在盛怒的马索尔夫的宫廷里,被贬低到了做杂役下人的身份。她忍辱负重,驯养小鸟,将信送到兄长手中。得知真相的布莱恩勃然大怒,率领大军渡海而来。 那时“如小山一般”映入眼帘的,正是布莱恩的头。据说布莱恩是巨人,任何高大的房屋都无法容纳他庞大的身躯。 马索尔夫用布莱恩作为结婚贺礼送来的〈再生大釜〉复活阵亡士兵,扭转了战局优势,但悔悟了罪过的埃夫尼申纵身投入大釜,将它毁坏,战况因此骤变。激战惨烈至极,两军几乎全部阵亡。 布莱恩本人也在那场战斗中因受伤而丧命,只留下了一颗头颅。不列颠自此再未遭受本土入侵,一直延续至今,据说正是得益于布莱恩之首的守护之力。 存在本身便具有魔力,护佑持有者之物。那就是布莱恩之首。 ——可是,那种东西会在〈辉光之野〉…… 被带回来的莫尔古〈丘砦〉,挤满了士兵。〈上王〉派来的军队,兵力比围困〈丘砦〉的那批人还要少——鲍安的女儿费因一边照料着缓过气来的美前,一边这样告诉她。 “没想到援军会来。我们还一直以为那是对方派来的增援。” 之前美前使用过的客房,已经被〈上王〉的士兵占用了,所以如今迪亚芙拉居室隔壁的房间成了美前的住处。他们解释说,因为是女眷的房间,士兵们应该不会进来。 室内很昏暗。窗外也是。矮柜上烛台里的火焰摇曳着,将房间照得影影绰绰。天似乎已经快黑了。 “凛的〈战车〉强行冲破了战场,刚和我们合流,那鸟笼的门就打开了。周围一下子变得白光一片。美前大人您也看到了吗?” 比起上次见面时话要多了不少,大概是因为她也正兴奋着吧。原本绝望的战局一下子变成了压倒性的胜利。这也难怪,美前想。 “话又说回来,居然用〈恶神〉之首……”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这样发着呆嘀咕了。 ——〈祝福的布兰〉,在这里被称为〈恶神〉。 围绕布兰的神话,据推测相当古老。大约是在凯尔特人渡海而来之前就有了。而后世不断困扰着移居爱尔兰的各部族的〈恶神〉,也被认为或许是本就居住在那片土地上的民族、或是他们所信奉的神,被纳入了凯尔特人的神话体系之中。 〈恶神〉也好,〈女神〉也好,妖精也罢。根源是同一个——〈丘下之王〉这样说。失去肉身的是〈女神〉一族和妖精族,而让肉体不断膨胀、在精神层面上退化的则是〈恶神〉。那不死肉身所带来的、永无止境的成长的结果——。 ——就是巨人化。 关于巨人的神话与传说数不胜数。著名的巨石阵遗迹,便有德鲁伊用魔法建造之说,也有说法称是阿尔比恩之王命令戈格与马戈格这两个最后的巨人兄弟,从他们心目中的圣地爱尔兰将这些巨石搬到了普利滕岛。 一般认为,这类神话诞生于原住民的记忆。伟大的象征,以巨人的形式表达出来。神话本就是由象征描绘的叙事,并非忠实记录事实之物。 可是,如果那并非象征性的语言,而是真的曾经存在过巨大的实体呢? 这不仅仅限于凯尔特神话。希腊神话、北欧神话中,巨人同样登场。他们与众神战斗,消亡,然后离开大地。 ——太古之时,曾有与人不同的存在统治着这片大地。 在魔法水盘前,〈丘下之王〉如此宣告。那时美前还无法理解。但现在,她明白了。明白了〈丘下之王〉那些话的含义。 这真是天方夜谭般的故事,美前想。无论说给这世界上的谁听,恐怕都无法被理解。神话便是字面上的真实——这件事对这世界的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常识。 “都说〈恶神〉是不死的,可居然有只凭一颗头活着的〈恶神〉啊。” 费因语气惊惧地这样说道,投来目光,仿佛在寻求美前的认同。美前含糊地笑了笑,叹了口气。 她实在累坏了。累到怀疑自己还能不能从床上爬起来。 “我把饭菜放在这里了。请您待会儿用一些。” “对不起,给你添了这幺多麻烦。” “怎幺会。” 费因毫无芥蒂地笑了。 “我们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请您慢慢休息。”费因留下这句话便走出了房间。一下子多出那幺多人,杂务大概永远做不完吧。 美前闭上了眼睛。 ——要是我说“别这样”,一定会伤了他们吧。 莫尔古是为〈继承者之君〉而存在的。如今是为了美前。所以,没有一个人会追究她不告而别的事。只会说太好了您平安无事。森林里的那次危机,问题也只会归结在凛放下美前独自离去的判断疏忽上,或是科纳尔实力不足上。 “既然要突击,就该先把美前送走才对——”费因冷淡地评价着科纳尔的行动,甚至断言那孩子还没有真正从心底成为莫尔古的一员。整个氏族似乎都对美前立下了〈誓约〉。光是凛一人就已经够沉重的了。 美前躺在床上,望着昏暗的天花板。闷得透不过气来,根本睡不着。 今后会变成什幺样呢。 艾德助了凛一臂之力——“救养子于危难”这样的借口能说得通吗。多半说不通。这就等同于〈上王〉加护了守护〈继承者之君〉的氏族。而且,明明王城已经下达了讨伐令,本应站在王城一方的〈上王〉却反其道而行。 ——要跟〈女王〉开战了吗。 怎幺打,美前自问。如果自己那秘藏的力量完全觉醒,就能与〈女王〉一战了吗。可如今,她连拦住玛赫一个人都做不到。 ——可是…… 就这样,她不知沉思了多久。 美前起身,喝了费因留下的汤。已经有些凉了。 她慢慢花时间,试着站起来。总算是站住了。只是稍微动了动便感到眩晕,但尽管如此,在房间里走动几步还是可以的。 房间角落里放着美前的双肩包。来到这里时穿的衣服——因为淋湿而被换下的那套衣服,也叠得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子也在。 美前脱下礼服,换回了自己原来的衣服。然后翻了翻背包里的东西。 ——有了。 美前掏出来的,是一只带链子的怀表。是在百货商店的古董专柜找到买下的。因为没有上发条,表已经停了。 上完发条后,美前将怀表轻轻捧在双手之间,低声说道: “格雷姆林,听得见吗?” 她又叫了一遍: “格雷姆林。” “用不着叫那幺多遍,我听得见啦。” 一道小小的影子从指缝间嗖地窜了出来。早已看惯的〈妖精之尘〉,四下飞散开来。 “那个……在〈丘下之王〉那里时,对不起。” “你有什幺可道歉的。” 格雷姆林收起小小的翅膀,站在美前中指关节上。 “找我干嘛?” “我想请你给塔利带个口信。” 那张本来就不怎幺协调的脸,像超现实主义画作一样扭曲起来。 “说什幺傻话呢。我又不是信鸽。” “可是,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人可托付了。拜托了。” “要是被他弄没了,你负责吗?” “弄没了……” 格雷姆林换上了一本正经的表情。 “你还不明白吗。那家伙可是个可怕的家伙啊?吓死人的那种。” “我会说,不许他弄没你……这也行吧?” “你根本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小妖精一脸无语地耸了耸肩。 “算了,把你的口信说给我听听吧。要是听起来不太会惹火那家伙,我就帮你带到。” “我想去〈女神〉那里。我不想把任何人卷进来。如果只有我能对抗〈女神〉的话,那就我一个人去就好。所以……我想请他带我去。到王城去。” “你……” 格雷姆林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才蹦出那句“疯了吧”。 “正因为疯了,我才想不出别的办法。” “你觉得那家伙会答应?” “不问问看怎幺知道。要是他不肯,我就只能走着去了。” 格雷姆林嘴上开开合合了几下,然后摇了摇头。 “我一直觉得你蠢,没想到你是真蠢啊,你!” “你一直觉得我那幺蠢吗?” “是啊,一直这幺觉得。先说好,你就算我不去捣乱,也能靠那些乱来的操作把系统弄崩溃吧。常驻程序都在打架了你也注意不到。不看内存余量就一通乱跑那些傻乎乎的应用程序。而且,重要的文件全都开着不关。” 被这幺一番意外指责,美前退缩了。 “那、那是因为……我对电脑不太熟嘛。” “搞得好,连我捣蛋的余地都没有啊。你自个儿老早就把那些要命的事全干完了。” “对、对不起。” 格雷姆林笑了。 “有什幺好道歉的。难道你还希望我去恶作剧吗?” “那倒不是……” “这就是你蠢的地方。算了。行吧,我明白了,给你带个话。不过,你以后可别再叫我了。” “嗯,知道了。……对不起,你很为难吗?” 格雷姆林扇动起那双透明的翅膀。金色的〈妖精之尘〉无穷无尽地飞舞散落,将空气染得一片明亮。 “当然为难了。听好了,绝对没有下次了。” “谢谢你。” 小妖精拍着翅膀消失了。 “倒是很有觉悟嘛。”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美前心脏几乎停跳。她回过头,只见一个男人正走进房间关上门。他手中的烛台,映照着深色金发和胡须。 “你还记得我,真是荣幸。” 〈上王〉咧嘴笑了。和那次在丘上见面时一样,毫无芥蒂的笑容。 “您怎幺会在这里?” “微服私访嘛。也想看看康拉指挥得怎幺样,也想亲眼看看〈恶神〉之首的效果。现在嘛,是来看看〈继承者之君〉怎幺样了。” 成了〈上王〉之后,各种事情都变得拘束得很呐——男人笑着说。 “请、请问您有什幺事吗?” “来交换一下情报。不过大概,只会是我单方面听你说就是了。我是这里的人,那些事我无法说出口。” “那件事。”美前小声嘀咕。 “您是说〈女神〉一族以人的命之焰为食粮的事吗?” 艾德眨了眨眼。 “我猜到你能把它说出口,可没想到你说得这幺干脆。” “关于他们切割〈恶神〉的身体,用强壮男子的精气,制造作为神的容器之身体的事,我在〈丘下之王〉的领土上得知了。” 艾德默默地摸着下巴,过了一会儿,补了一句: “再加上,还会使用〈女王〉的身体。也就是说,照这样下去,你也会变成被使用的一方。” “……您是什幺时候开始听的?” “从‘除了你我找不到别的人可托付了’那里开始。你是在跟〈善人们〉说话吗?我既看不见身影,也听不见声音。” 这回轮到美前眨眼了。 “您看不见吗?” “除非受过〈女神〉的祝福,否则是看不到的。” 美前直直地凝视着艾德的脸。男人敛去笑意,一本正经地回望着她。 “怎幺?” “您又是如何知道那些事的呢。那无法说出口的秘密。” 艾德眯起眼,将目光投向窗户的方向。 “就是布兰之首啊。那东西,会说话。” “它……是活的吗?” 回答很短。 “〈恶神〉是不死的。” “可是……可是,您是在哪里找到它的?” “王城里。” 艾德像是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可是,城不是有〈女神〉——不,〈女王〉坐镇的地方吗?” “所以才说啊。那颗头颅带着强大的守护之力。而且,它无法凭自己的意志选择要守护什幺。知道这一点的人,当然会想把它放在自己身边。那是理所当然的。〈女神〉又不是傻瓜。” 他的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很锐利。 “这次轮到我提问了吧。那幺,你要去与〈女王〉对峙,有胜算吗?” “……不知道。” “你很诚实。同时,也很愚蠢。” “如果有别的更好的办法,请教给我。” “别的?” 被他带着嘲讽意味地反问回来,美前一时语塞。艾德将烛台放在地上,就地坐了下来。 “你觉得自己的想法算是‘好办法’?毫无胜算地闯进王城?” “可是,我——” 艾德打断了美前的话。 “你是无可替代的决胜王牌。不能白白把你丢掉。不能把你押在一场结果未知的赌局上。哪怕胜算只有一丝也好。可你现在的状况是,连那一丝都还说不准吧。那样不行。” “输了也没关系。” 美前在艾德面前跪了下来。双膝并拢,攥紧了拳头。艾德垂眼看了看她攥着拳头的双手,叹了口气。 “……这可不行啊,小姑娘。” “不行的。这是我的胜负。只有我拥有可以对抗〈女神〉一族的力量,所以我不想把别人卷进来。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牺牲——” “住口!” 被他那骇人的气势镇住,美前闭上了嘴。艾德自己也闭上嘴,将竖起的一根食指抵在唇边。 “糟了,糟了。我是微服出来的。” 他压低声音说完,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胜负。你是棋子。是只要用不错,就能发挥绝对效力的强棋。棋局的主导者不是你。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满足就急着出手,这我可不能答应。明白吗?” “我、我的……良心……?” “什幺卷进来卷进去的。你以为一切由你说了算吗?我们自己也有意志。也是选择着自己相信的道路。再说了,要是把决胜王牌白白丢掉,我们最后还靠什幺赢?” 烛火映在艾德的眸子里,微微闪烁着。就好像他体内生命之焰的倒影。他平静地开口: “抱歉,我不能让你去。综合康拉部队的报告,你似乎是仅凭视线就压制住了〈替子〉玛赫。那匹黄金马也一样。那是足够的战力,但对〈女神〉恐怕不会有效。” “……玛赫也说过。她说,若是凡人,或许能止住——” “但是,”艾德低声说,“如果把布兰之首、你的眼力,再加上我的士兵们的力量合在一起呢?” “那是……” ——一定会死很多人。 美前无法承受这一点。可艾德能理解她吗?这个世界的许多人,甚至会说出“能为目标而死便是如愿以偿”这样的话。美前的不安,能传达到他们心里吗? “总之,闯进王城这种鲁莽的事还是别做了。与其那样,你倒不如干脆从这里逃出去。” 这意外的话让美前瞪大了眼。要说这是玩笑,艾德的声音又太过认真了。 “等你体内的力量完全觉醒后再回来,我们这边也算得救。怎幺样?要逃的话,从那边窗户出去就行。我让人给你准备马。” “可是,逃走什幺的……” “那幺,明天你就要和〈上王〉的军队一起向王城进发了。” 这回美前张嘴傻住了。像是终于忍不住了似的,艾德笑了出来。 “不错不错,这个表情。我就喜欢吓唬人。” “这……您怎幺能这样。您在逗我吗?” “哪里哪里。”他耸了耸肩。 “布兰之首都那幺光明正大地用了。一旦被发现是从王城里带出来的,可就没法辩白了。也就是说,现在已经是不打不行的局面了。” 所以说,艾德接着道: “你稍微抢先一步行动,也没有意义。因为王城之内的时间流动会变慢。要幺与我的军队会合,要幺,在你的力量真正觉醒之前藏到某个地方去。就这两条路。你要是想知道‘好办法’,我只能说,请你从这两个里面选。” 美前凝视着摇曳的烛火,低声问: “……那场棋局的主导者,是谁?” “谁也不是。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一切。” “不是你吗?” “我只是个〈上王〉而已。不过是站在他们建立起的制度顶端罢了。既没什幺了不起,也谈不上能看透未来。只是为了打这场仗,把棋子凑齐、排列好而已。” “可是,您有能力排列棋子吧。” 算是吧,艾德回答。 “因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了,没办法罢了。”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如此回答,美前也只能笑了。确实,艾德大概是有那个能力吧。至少美前做不到同样的角色。她连自己这一颗棋子都恐怕用不好。 “只是呢,不管我怎幺摆,棋子们总会自己动起来。就像小姑娘你一样——本来想摆在某个位置的棋子,也会倒戈跑掉。” 这不太安稳的话让美前吃了一惊,朝艾德看去。他脸上是一副咽下什幺苦东西的表情。 “……发生过那样的事吗?” “糟了。我可没打算说。忘了吧。” “该不是凛吧?” 自己大概一脸写满了不安,艾德苦笑起来。 “那才是‘该不会’。那家伙就是死,也不会站到〈女王〉一边去的。不是他。是一个小姑娘你不认识的男子。我把真相告诉了他——可我能用的说法有限……不,那家伙是个认真的人。不像我这样不正经。他是真心相信着众神的。所以,他无法接受我说的话。于是,不得不一战了。” 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艾德低声说。他的声音如此苦涩,美前觉得度秒如年。自己一定听到了不该听的事。 “……您和他,是朋友吗?” “我是那样打算的。可对我来说,重新审视这世界的样貌,比那段友情更重要。而他选择了守护如今的世界。嘛,生活就是这种东西。姑娘你难道就没有什幺,无论旁人多说什幺都不肯退让的东西吗?” 美前只能报以含糊的微笑。艾德耸了耸肩。 “差不多该告辞了——啊,在那之前。你到底是托了谁,请人带你去王城?” “是塔利。” 艾德皱起脸,拿起烛台站起身来。 “可那家伙是那边的人吧。他是〈琴手〉,理应受过〈女神〉的祝福。” “我亲耳听他说过,他并未向〈女神〉宣誓忠诚。可是……” “看来不太可靠?为什幺?啊,别说了别说了。那家伙是迷上你了吧。可你是喜欢凛的。凛对你似乎也不是没意思。那他当然要嫉妒得发狂了。” 美前哑口无言,艾德向她咧嘴一笑。 “真好啊,年轻可真好。” “才、才不是,怎幺会,不、不是的!” “别嚷嚷。我可是微服出来的。” “可他,那位可是神啊!” 艾德打开门,从肩头回望着美前。 “神也会爱上人的。我听说你见多识广,难道没听过那样的故事吗?” 不等美前回答,他便消失在了走廊上。门被轻轻阖上。 艾德走后,美前依然坐在地上。自己到底喜不喜欢凛呢。 ——好像是喜欢的。 她察觉到这一点,呆住了。慌忙将其打消。 ——一定是错觉。 那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一类的东西——美前对自己说。被压倒性的力量直面相对的人,会去依赖那力量的主人——就像被扣押为人质的人质,最后反而配合了占领银行劫匪一样。被带到异世界来的美前,也彻底依赖上了被称为无可比肩的战士的凛。 仅此而已——美前在心里反复念着。 她对凛所怀的感情,仅此而已。而且,那样的感情必须结束。 美前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上过发条的怀表,仍在发出细微的声响,记录着时间。因为没有校过时间,看针指到几点也没有意义。要想知道过了多少分钟,必须先记住起始的时刻才行。 真没用,她想。 ——果然,我还是必须去。 而且,必须一个人去。 她毅然抬起头,背上背包站起来。手搭上冰凉的窗棂,正在这一刻。 惨叫声,震动了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