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栖川有栖的解说 作者:合作 献给有栖川有栖的七道谜题 – 第一卷 – 有栖川有栖的解说 虽然冠以「解说」之名,但这其实并非什么长篇大论;我只是想再稍微说明一下这个致敬企划得以成立的始末,同时也想针对各篇收录作品,从「原作者」的视角写下几句评语,并将对各位作者的感谢之意一并寄托其中。 这个企划的发起人,是《ALL读物》的总编辑石井一成先生。据说他注意到:在近年引领推理界的作家之中,从世代来看,许多人都有读着有栖川作品长大的经验;于是便想到:「在音乐界很常见的致敬企划,或许在小说界也行得通。」 查了一下才发现,二○二四年正好是有栖川出道三十五周年。那就做成纪念企划吧——据说他们就这样行动了起来。 当初被征询「是否可以推动这样的企划」时,我其实吓了一跳。我回说:「那种企划不是得超人气作家、或是传说级的邪典作家才办得成吗?」然而石井先生却说「没问题的」。他既然这么讲,我就想:那……也许真的行得通吧……于是便答应了。结果,参与作家很快就一位接一位地敲定下来。 这些全都是兼具人气与实力,名字排在杂志目录上都会闪闪发光的人。理所当然地,每一位都极度忙碌。这么豪华的阵容,真亏他们愿意接下这个委托。对我来说,在充满感激之余,也不禁佩服地想:「大家还真是有兴致啊。」 其中有硬派的本格推理作家,也有包含本格在内、写作风格广泛的作家。他们与我本人的关系和亲密程度也各不相同。我并不清楚编辑部是怎么说服大家的。 如同在〈前言〉里提到的,这七篇作品分两次刊登在两本杂志上。作为企划的一环,《ALL读物》还刊出了我与一穂ミチ女士的对谈,以及青崎有吾先生、今村昌弘先生、织守きょうや女士的三人座谈会。 比起刚听说这个企划本身和参与成员是谁时,更让我惊讶的,是读到收集来的作品的时候。作品品质之高,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正因为如此,这项企划大受好评,最后才决定集结成这本选集。 以下,请容我谈谈每一篇个别的作品。因为有些地方会涉及到故事内容,所以请大家务必先阅读过本篇故事。 虽然这是来自独一无二立场的评论,但正因为我本人就是「原素材」,或许反而会产生盲点也说不定。各位读者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还请笑着吐嘈一句「有栖川解读得真浅啊」,并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来享受吧。 〈麻绳、缆绳、绳索〉青崎有吾 依照前述的三人座谈会所言,青崎先生在答应接下稿约时,立刻选了火村系列,并直觉地决定:「不展现自我风格,彻底贯彻完美复制的二次创作。」 成品确实就是那样的完成度。要是有人问我:「有栖川有栖的火村系列到底是怎样的推理?」我甚至可以把这篇递出去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文字遣词也如其所言,刻意配合拙作《搜查线上的晚霞》;随手翻开一页,光是视觉上的「像」就非常到位。至于作为本格推理的完成度……大概是「状况极佳的我」写出来的程度吧。 事件概要的说明、向关系人听取证词、谜题提示的方式、线索的推敲与推理的推进,无一不被完美复制。我正为那惊人的再现度啧啧称奇时,最后一行让我惊讶得差点往后仰。解谜告一段落、小说已然来到「可以结束」的状态后,像落语的「抖包袱」那样再补上一记收尾,这的确是有栖川作品中有时会出现的写法。 青崎先生看似是扼杀了自身的作家特质来写这篇小说,但其实并没有。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完美复制,或许是因为青崎先生与我同样都是以艾勒里·昆恩为典范来写推理的人。 我一边心醉于昆恩的作品,但并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抄昆恩,而是采用了稍微「错开」的写法。而那个「错开的方式」,青崎先生似乎看得一清二楚——彷佛在说:「是这样写的,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 〈Closed·Close〉一穂ミチ 一穂女士是位能轻松跨越狭隘类型壁垒、宛如拥有魔力般的小说名手,即使置身于推理或恐怖等类型小说的框架之中,也能把属于她的小说世界完整写透。 本作是一部充满解谜趣味的本格推理,但处理的并非杀人事件。既然发生了校内制服遭窃的事件,似乎也很难称之为「日常之谜」。不过分类什么的都无所谓啦。或许可以称之为三十四岁的火村与爱丽丝出现在校园里的青春推理吧。 因为爱丽丝的邻居、女子高中的英文老师真野早织的缘故,火村他们展开了调查。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启用了真野老师啊…… 当初我是想着也许哪天会写一部以女校为舞台、像阿嘉莎·克莉丝蒂《鸽群中的猫》那样的推理,于是把她设定为教师;但一直没有灵感,最后也就放弃了。如今,一穂女士彷佛轻巧地拾起我遗落的接力棒,并华丽地一路跑到了终点。多亏如此,我才能享受「火村与有栖 in女校」的故事。 借由解谜让隐藏的戏剧浮现的手法也十分俐落。这一点,只能说不愧是一穂女士。 至于火村和爱丽丝,感觉比我笔下的两人还要活泼年轻。他们是不会变老的,但我这个作者(当初明明是同龄的)现在却已经比他们老了三十多岁了啊……能在一穂女士笔下返老还童,想必他们两位也会很高兴吧。 〈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织守きょうや 这个标题是改编自《献给火村英生的犯罪》(收录同名作品的短篇集),但犯罪和怪谈可是天差地远。说到底,怪谈本来就不是犯罪社会学者的领域。 由火村运用逻辑来解开宛如怪谈般不可思议的谜团,这样的趣味正是本格推理中大家熟悉的模式。凭借大热门的《记忆使者》系列等作品,奠定恐怖小说家坚实地位的织守女士,采取了非常符合她个人风格的切入方式。 据作者本人在三人座谈会中所言,她原本因为想着「大家似乎期待我以恐怖作家身份来写」,差点选了我另一位系列侦探滨地健三郎(专门处理灵异现象);但在责任编辑问她「你最喜欢哪个系列?」之后,最后才选定火村系列。 舞台是东京某栋大楼里的酒吧。刚好一起来到东京的火村与爱丽丝,在那里从一位名叫辻的书店店员口中听闻了怪谈——光是这样的开场就很迷人。作为引子登场的「失踪自由撰稿人」,其实引用了有栖川的恐怖短篇〈红月,废弃车站之上〉。 本作并不是那种「幽灵真面目只是枯芒草(疑心生暗鬼)」式、揭开一个谜就收束的故事;而是极致的怪谈接连被讲述(其中也有牵涉到单向透视玻璃的故事),并在讲述之后逐一解谜。奇妙的是,在那样的反覆之中。「怪奇·幻想」的阴影反而愈发浓重,这点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正为自己读到一部内容如此丰饶的推理而欣喜,最后话题却提到了「心灵侦探」,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舞台不是京都也不是大阪,而偏偏是东京的酒吧。因为那位「电话号码很有特色」的滨地健三郎的事务所,就位于南新宿。 〈黑镜〉白井智之 这是一篇把以破解不在场证明为主题的《魔镜》以惊人方式大幅翻转的诡计小说。作为致敬原典的拙作刊于一九九○年,对我而言是出道第三作。首先,能有人挑中「在我写出火村与爱丽丝之前」的非系列长篇,我就很开心。因为我对这部作品有着很深的感情。 明明应该是非系列作品,火村却单独登场了。在原作中,从未描写过他参与神奈川县警搜查的案件。而且这个火村,十分敏锐且带着一种威慑力。 作品中出现了好几个虚构的推理作家及其作品名称,但那些全都是从我写过的形形色色的作品中引用而来的。他究竟读了我多少部旧作啊。这是我在读其他作家的致敬作时也曾产生的想法。 再继续读下去,故事变成了硬派的破解不在场证明——并揭晓了一个极其前卫的诡计。如果是我想到这个诡计,肯定会觉得「用在企划短篇里太可惜了吧」而舍不得拿出来。明明这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的形式和原典非常相似,我却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叙事者「我」开始写小说的地方,可以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正是白井智之本人。「我」开始写的那部小说,正是虽令人惋惜地错失了第三十四届横沟正史推理大奖、却成为他出道作的《人脸不宜食用》。当时极力推荐该作的评审委员,就是道尾秀介先生和有栖川。他在将《魔镜》进行魔改之后,最后又将其拉回自己自身的故事中,我对这种宛如特技般的精湛表现致以喝采。 〈讨厌有栖川有栖之谜〉夕木春央 明明是出道三十五周年纪念企划,标题里却写着「讨厌有栖川有栖」,这确实出人意表。 我带着「这是怎么回事?」的心情读下去,结果作中那位讨厌有栖川的角色,把有栖川的小说贬得一无是处——说什么「读了会折寿等级的难看」,又说其存在是「出版界最大的黑暗」(这句话莫名很帅),最后甚至把著作全堆在一起烧了,这也太无礼了吧……我当然不可能因此生气啦。 讨厌到这种地步的理由是什么?明明讨厌得要死,却又好像把全集都读过了一遍,这又是为什么?在故事中这被当成一个谜团来验证,但在致敬企划里带入这种设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作为一个后设层级的谜团矗立在读者面前了。 夕木老师似乎是在和编辑谈原稿邀请的过程中得到这个点子;之后他还担心地问:「用这样的标题真的可以吗?」并在得到我同意后才动笔。我要说:我当然会答应。因为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啊。 在解决篇里也很「圆满」地补上了某种缓颊(?),作品中还出现「恭喜出道三十五周年」来祝贺我,令我心头一暖。那句「恭喜您」,那种微弱的必然性真是一句绝妙的台词。 凭借震撼反转的《方舟》大爆红的夕木老师,是个招式很多的作家。本作既逻辑清晰又洒脱有致,像是为了这次致敬企划,又稍微打开了一个新的抽屉给我们看。 〈山伏地藏坊的狼狈〉阿津川辰海 阿津川先生作为本格推理作家,在接连推出高水准作品的同时,也作为书评家与评论家活跃地挥洒着健笔。这次他选了「山伏地藏坊」作为题材。 或许是因为这不是个华丽的角色,加上登场的作品又少,在有栖川手边拥有的侦探角色中,算是个不起眼的存在。我一方面高兴「居然有人要用地藏坊」,一方面也觉得「这或许正是有评论家之眼的阿津川先生才会做的选择」,而深感认同。 我持续写着几个由不同侦探担任主角的系列,但真正完结的就只有这个。因为只有《山伏地藏坊的放浪》这本连作短篇集,所以到底能不能称作「系列」还挺微妙的。 这是在火村系列诞生前写的作品,其中有些故事甚至只要把侦探角色换掉,就能重新改写成火村系列。舞台是地方小酒吧、属于安乐椅侦探型;其特征是具有一种「这一切会不会只不过是山伏在吹牛罢了」的故事外框。 阿津川先生作为该书的后日谈,为我们带来了内容浓郁、令人享受的解谜过程,而那个事件让人不禁联想到火村系列的短篇〈巴西蝴蝶之谜〉——简直像是跨越系列的有栖川作品「杂耍」。 此外,他还加入了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以与昔日毫无改变的姿态回归的山伏之谜,并透过解开这个谜团,将我在完结原作时所描绘的那种世界观,更进一步地向前推进。这非常具有阿津川先生独有的「评论视角」。他到底设想得有多周到啊。 〈尸体轮廓如是说〉今村昌弘 最后登场的,是英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EMC)成员们登场的作品。担任侦探角色的是江神二郎。这是我自从以《月光游戏》在东京创元社出道以来,一直持续在写(或者该说,迟迟没有让它完结)的系列。 依今村昌弘先生在三人座谈会的说法,当他接下原稿邀请时便想:「身为同样出身东京创元社的我,大家应该会期待我写江神系列吧;所以在这点上我毫无犹豫。」 今村先生和青崎先生一样,都是拿过鲇川哲也奖、出身东京创元社;而他在作品里让推理迷大学生登场这一点,又与有栖川相同。知道这个共通点的读者不少,所以他会意识到「被期待」也很自然。其实,我也偷偷地在期待着呢。 原作是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的故事,事到如今已经带有一种复古的风情了。我本来还在想,今村先生会不会把这种氛围也当作一种韵味重现出来呢——他像是在宣告「我才不会在时代色彩上刻意模仿呢,这是由另一位作家所写的令和版本」一般,故事一开始马上就出现了智慧型手机。 这与青崎先生的「完美复制」恰好相反:他展示了「如果江神系列放在现代来写,就会是这个样子吧」的样貌。这正是致敬企划才能做到的乐趣。EMC那群人各种推理满天飞的讨论过程是最大的看点,而死前留言登场也很有这系列的味道。我得到了一个鲜明而漂亮的回应,正合我意。 其实还有很多想写的,但篇幅眼看就要用尽了,就先到这里吧。 再次向所有参与作家致谢:在这个大胆得近乎鲁莽的致敬企划中,写出了如此精彩的作品。那得耗费多少时间与心力啊。 我曾经想过,如果失去记忆再来读自己的小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但我实在想像不出来。是因为里面全塞满了自己的喜好,所以觉得有趣得不得了吗?还是说,一旦失去「这是自作」的偏爱滤镜,粗糙之处反而刺眼,因而给出低评价呢? 我原以为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没想到这次企划竟让我得到了某种「拟似体验」。我差点要欣喜地说:「有栖川有栖的推理这不挺有趣的嘛!」随即又回过神来,这些全都不是我写的作品…… 如果有读者觉得「因为全都是很棒的作品,所以感觉有栖川有栖的推理小说似乎也挺有趣的」,那么在您购买参与作家诸位作品的空档,也愿您能顺手拿起原作者本人的作品,那将是我的万分荣幸。 感谢您读到最后的最后。 在文末,向策画此企划并果敢实现它的《ALL读物》石井一成总编辑与八马祉子女士,以及《别册文艺春秋》的浅井爱总编辑(当时)、文春文库编辑部的高桥淳一先生,并所有在本书成形之前给予协助的诸位,致上深深谢意。 有栖川有栖 〈初次刊载〉 本书为文春文库原创。 麻绳、缆绳、绳索 「ALL读物」二○二四年七·八月号 Closed·Close 「ALL读物」二○二四年五月号 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 「ALL读物」二○二四年七·八月号 黑镜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四年五月号 厌恶有栖川有栖之谜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四年五月号 山伏地藏坊的狼狈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四年七月号 尸体轮廓如是说 「ALL读物」二○二四年七·八月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