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厌有栖川有栖之谜 作者:合作 献给有栖川有栖的七道谜题 – 第一卷 – 讨厌有栖川有栖之谜 夕木春央(ゆうき·はるお) ———————— 一九九三年生。二○一九年以〈绞首商会的继承人〉获得梅菲斯特赏,同年改题为《绞首商会》出道。二二年发表的《方舟》席卷各大推理文学排行榜,并入围本屋大赏成为话题之作。其他著作有《来自马戏团的执达吏》、《时钟小偷与恶人们》、《十戒》、《莎乐美的断头台》 1 从东京过来得花上一整天。早上九点,我在品川站与责任编辑水户部先生会合,搭新干线前往冈山,之后再转乘在来线与巴士。由于巴士班次稀少,只好在站牌那边枯等了两个多小时。 傍晚前我们下了巴士,河对岸便看见预定投宿的温泉饭店。远远就能看见混凝土上的裂缝,是一栋一看就知道颇有年岁的五层楼建筑。放眼望去,周遭再没有其他高耸建物。 「哎呀,这样连地图都不用看了。那就走到那边去吧。」 「啊,好的。」 水户部先生望了目标建筑一眼,便率先迈开步伐。我一边嫌弃肩上斜背包的重量,一边跟在后头。饭店就在河的正对面,但必须走到前方的桥才能过河,只能绕一大圈。 时值二月,寒意格外刺骨。又是平日,附近看不见什么观光客。 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他拿出手机,打开预约确认信。 「我去办理入住手续。」 「啊,麻烦你了。」 旅行的所有安排全交给了水户部先生。 他说放好行李立刻去吃晚餐。据说是附近的一家西餐厅。既然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了他,我自然没有对他的行程安排说三道四的打算。 西餐厅在沿着饭店那条街走几分钟的地方。外墙的水泥斑驳剥落,同样是一栋一眼就看得出历经沧桑的老建筑。从地图App上的评论来看,评价毁誉参半。 从窗边往店里张望,没有半个客人。或许并非观光旺季,对当地人来说也还不到用餐时间吧。 「欢迎光临~」 门铃刚响,女店员便马上出声招呼。看来至少是间接待正常的店,我松了口气。 我们被带到窗边的小桌。打开菜单,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画质粗糙的菜色照片,看起来像是用老旧数位相机拍的。我也没多挑,便点了两份炸物定食。 点完餐后,责任编辑把双臂放在摆着湿纸巾与水杯的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有想到什么了吗?在路上时间还挺多的吧?」 「没有,我一坐会晃的交通工具脑袋就打结,一路上都在想『华生角色』要叫什么名字之类的。」 「名字决定好了吗?」 「还没。」 这是一趟取材旅行。不过,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要来取什么材。 出版社委托我写一部长篇新作。前年与去年,我陆续写了两部从旧约圣经典故取名的暴风雪山庄推理,如今对方希望我再写一部同类型的作品。 在迟迟没有凑成足以称为构想的点子之际,我临时以某回在电视旅游节目里看到的乡间小镇为蓝本,随口提了个「以山区小村落为舞台」的设定。然后责编便提议,那要不要干脆去当地看一看。 说实话,我不觉得有取材必要。这并不是非得参考实景不可的故事,我也不期待那种「一旅行就灵感泉涌、写作突飞猛进」的传说。到目前为止,我从未有过那种经验。 但我倒是很想去旅行,便回了句:「好啊,说不定真能想到什么点子。」水户部先生俐落地排定行程,于是就这么促成了一趟由出版社买单的四天三夜之旅。 我原本盘算在动身前先把新作构想打磨好,到了现场再装出一副「啊,这灵感就是刚才看风景时蹦出来的」的样子讲给对方听。如此一来,就能让这趟旅行尽可能轻松愉快。 然而直到今日构想仍毫无进展,我只好两手空空地来到这里。事到如今,只能设法在这片土地上硬挤出一些点子。感觉就像那种没囤货的无库存转卖商进货失败时的心情一样。 「嗯,只要这个月内把大纲整理出来,大概三个月左右就能写完吧?那样出版时机就抓得不错。」 「是啊。只希望一切顺利。」 我装出似乎注意到什么的样子,把视线移向窗外。 水户部先生一脸不带笑意地盯着我这个小动作,那目光就像在观察某种蠢笨小动物的生态。 我和他往来约三年,因为疫情爆发,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做事滴水不漏,工作上非常可靠,但鲜少显露情绪,至于他个人喜欢什么样的小说作品,我至今仍一无所知。 我们又就新作方向交换了几句意见。渐渐地,我的思考重心不再是「如何挤出点子」,而是转向「要怎么敷衍过这一轮追问」。 人生地不熟,又是初次踏进这家店,店里没其他客人,我们的对话显得格外响亮,总让人难以安心。 这时,刚替我们点餐的女店员从里头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菜单照片里有薯条,不过刚好用完了,这样可以吗?」 「啊,这样啊。完全没关系。可以吧?」 我跟着水户部先生点头。说到底,我根本没注意到照片里有薯条,自然没意见。 店员看起来也不怎么内疚,想必这家店常发生这种事。 她回到厨房重新把订单传进去,不知怎的又回到我们桌边。然后,她把右手掌挡在嘴边,作势压低音量,实际上倒也没真的放轻多少声音地开口。 「那个,请问你们是出版社的人吗?在谈推理小说,对吧?」 看样子,我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因为我们刚刚的态度挺随和,她才判断可以来搭讪。 「啊,嗯,是。那个——」 水户部先生先用眼神征求我的同意,随后才说明自己是文学组的责编,而我是几年前出道的推理作家。 「哇~那你们是打算以这一带为舞台写小说吗?写杀人事件?」 「嗯,也不一定啦。只是想说也许会写个气氛跟这里有点像的地方,所以才过来看看。」 我刻意不说得太死。要是不小心把「就决定以这里为舞台」讲定了,只会平白多背一项不必要的作业。而且说自己是为了找合适的命案现场才来观摩,怎么想都不讨喜。 「原来如此~这一带就只是普通的温泉区,要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其实也说不上来。啊,这里是登山路线的起点,旺季时登山客很多,不过一到冬天就真的超冷清。 所以我才想说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听说是为了小说取材就懂了。确实,如果要当作推理小说的舞台,与其选那种超级观光胜地,不如像这里这种程度的地方,气氛好像比较搭。」 真的是那样吗?手上连一个像样点子都没有的我,反而愈发觉得心虚。 不过,虽说她似乎不认识我,但从口气判断,她多少算得上是推理读者。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带点推理味、像悬疑故事那样的事可以讲?」 为了迎合气氛,我顺势说出了这句话,说完立刻后悔。 这实在是个无聊透顶的问题。因为已经厌烦了绞尽脑汁构思新作,我只是想暂时打断和责编的讨论,不知不觉便把她也拉来当挡箭牌。 「有关推理的故事?这附近?嗯——该怎么说呢?」 她发出困惑的声音,抱胸歪头装出苦思的样子,看起来的确是在努力回想。 眼看沉默越拖越长,我正打算说一句「想当然这里也不会有那种东西吧,问了奇怪的问题真不好意思」来收回提问。 但在我开口前,她先说话了。 「要说有,其实是有一个啦——不过不是什么杀人案之类的,这样也可以吗?严格说起来甚至称不上犯罪,就是那样的一个故事。不过勉强要说有点推理味的话,或许算是有那么一点。」 「喔?没问题,任何故事都可以。不过,这也很厉害耶。一般说起来,所谓推理的故事可不常见。」 明明是我自己先问的,这话连我都觉得挺过分。 「真的啦,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只是有点像而已,是个超级小、超级不起眼的故事。不过我刚刚突然想到,也许跟做推理的人讲讲看,说不定会挺有趣的。 那个,你们知道有栖川有栖这个人吧?应该知道吧?」 「咦?——嗯,知道。当然。」 她突然说出一个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害我愣了一下。只要跟推理沾得上边,不可能有人不知道这名字。 「有栖川老师怎么了吗?」 「啊,当然不是说他本人有什么关系啦。我也没见过他。完全是我们家里的事,有点不好意思,是关于我一个表亲的故事。 那个表亲,非常讨厌有栖川有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把作品全都读过一轮。一般来说,谁会去把自己讨厌的作家的书全读完呢?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2 「啊,我先去跟店长说一声。」 她为了配合我们的视线高度一直半蹲着说话,此时先折返厨房。看来是觉得话题会拉长,去请示暂时中断工作。 回来后,她从隔壁桌拉了张椅子,在我们桌边空着的一侧坐下。 「不好意思,我就厚着脸皮坐下来了。」 「不会,哪里的话。」 她先自我介绍。名叫福永蓝,二十九岁。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高中毕业后曾到邻县读了两年短大,除此之外一直住在这里。 她说这家店是从小吃到大的,现在在这里轻松打工。 「——然后,我那个表哥以前也住这镇上。只是几年前搬走了。从这里走过去还不到十分钟,现在那栋房子只剩我叔叔一个人住。」 「所以,你说的那位表哥,就是那个明明超讨厌有栖川老师,却把作品通通读完的人?」 「对,就是他。」 「全部读完是指不光某个系列,而是真的全部?作品数量应该不少吧?单行本起码五、 六十本跑不掉吧。」 「嗯,虽然我没亲眼看着他一本一本读,没什么证据,不过听他说话的内容,感觉是真的读完了。」 福永小姐开始讲述表哥的事迹。 「我跟表哥以前常见面。住得近,感情也还可以。表哥家书多得不得了,我叔叔超爱小说。表哥从小看那些书长大,自然也很懂。 我自己是最近这几年才比较有在看书,以前其实没什么兴趣。顶多偶尔去表哥家借几本话题作。 然后——那个,是几年前啊?有栖川老师的小说不是被拍成日剧了吗?叫《火村英生的推理》。」 「对对,没错。呃,第一部应该是八年前吧?最早改编的是作家爱丽丝系列。」 我转头问对面的水户部先生。 「没错。二○一六年一月十七日开播。」 他对这类日期记得异常清楚,不用查手机就背了出来。《临床犯罪学者 火村英生的推理》在无线台播出,正是八年前这个时候的事。 「对,就是冬天。在那之前我也知道有栖川有栖这名字。因为叔叔很喜欢,我有印象他家书架上有好几本这名字的书。这名字真的很有记忆点嘛。不过我真正感兴趣是偶然看到日剧之后。」 八年前的一月十七日。那时她已从短大毕业,正窝在老家边找工作边过悠闲日子。 「那天晚上原本约了隔壁镇的朋友唱卡拉OK。结果出门前突然下大雪,觉得开车危险只好取消。我就在家看电视,刚好看到在播《火村英生》第一集。那时已经有点晚了,我就放空着看,结果意外挺有趣的,就开始好奇原作是什么感觉。于是想说去问问表哥。」 她心想表哥多半读过,应该能推荐几本好看的。 「过了两天我去找表哥。他家真的超大。叔叔在隔壁镇开保龄球馆和餐厅之类。 房子分本馆别馆,本馆有间图书室。大概像小型会议室那么大,墙壁全是书架。我就是在那跟表哥碰面的。」 虽然是平日,但两人都闲,所以约在午后见面。当时有过这样的对话: ——唉,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有栖川有栖这个作家吧? ——那当然知道啊。干么? ——就是他有部小说不是拍成日剧了吗?我想看原作,你觉得从哪本开始读比较好? ——咦?你要读喔? 表哥一脸嫌弃,瞄了眼书架一角。据说那里整排都是有栖川有栖的单行本、新书版小说和文库本。 图书室的书是叔叔收集的,但家人可以自由借阅。福永小姐也常借书。 ——虽然一直知道这名字,但我一本也没读过。 ——不用读。真的。有栖川有栖的书完全没有读的价值。 靠着书架的表哥背对她,吐口水般说道。 ——不会吧,出这么多书表示卖得不错吧?都拍日剧了,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好看? ——蓝,你真的不懂世道。这世界不是那样运作的。有时候就是会有那种一点都不好看的书被莫名捧上天。有栖川有栖就是从头到尾都属于那种。 而且不只是单纯难看、浪费时间那种程度。要是只到浪费时间也就算了。怎么说呢,那种难看已经到了会让人折寿的等级。 ——什么鬼?听起来像被诅咒的书? ——不,说是诅咒之书也可以。真的。 ——你确定有好好读?不是随便乱讲? ——有读有读,真的。甚至可以说全读完了才敢这样讲。 ——全部?真的假的?那这本呢?这本《瑞典馆之谜》是在写什么? 福永小姐指着书架上一排蓝色书背文库本的其中一本。 ——啊,那是雪地密室。舞台在里磐梯的山中小木屋,发生了密室杀人。日剧里的火村英生也有出场。 ——喔~听起来满有趣的啊。 ——你以为吧?完全不是那回事。真的会无聊到吓死你。看个大纲就够了,剩下的部分就跟读网路合约条款没两样。 ——是喔?那这本呢?《双头恶魔》。看起来很厚唉? 是一本黄色书背的文库。 ——对,又厚又糟。这本不是火村英生系列,是另一个系列,侦探叫江神二郎。 高知县深山里有个叫木更的富豪盖了座艺术家村,大学推研社的人就去了那边。因为有社员去那村旅行后失踪。结果河水暴涨桥断了,社员被分成两边困在河两岸。 就这样形成两个封闭场域,然后两边各自发生了杀人事件。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听起来设定满复杂的啊?那写长一点也正常吧。 ——不不不,这种东西写成短篇就绰绰有余了。完全不值得读。 ——那这本《幽灵刑警》呢?标题很赞啊? 她又指了一本蓝色书背的书。 ——标题就是巅峰了。看书背就够。内容真的只能用浪费纸张来形容。 「我后来觉得太好笑,就开始『那这本呢?这本呢?』一路指下去。不管问哪本,他都是这调调。 你知道搞笑艺人常玩那种游戏吗?设定主题,被点到某个音就要立刻说出该音开头的词。几乎跟那个一模一样。只要丢给他一部有栖川作品,他就能立刻讲出大纲,顺便附送一段『这本为什么这么难看』的毒舌评论。」 讲到最后,福永小姐也傻眼了,据说当时这么问他: ——不是啦,既然你觉得那么难看,干么还每一本都乖乖读完? ——呃,怎么说呢?就不小心读完了。超后悔的。该不会是那种吧,印书时撒了会让人上瘾的东西?不然这种书怎么可能卖成这样?出版社一定也是共犯。 ——啥?你是说书里下毒吗? ——不知道啦。 ——可是叔叔不是超级有栖川粉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身为图书室主人的叔叔尤其喜欢有栖川作品,有些书甚至会买两本。 ——所以啊,老爸也是有栖川的走狗。总之,有栖川有栖就是出版界最大的黑暗,禁忌中的禁忌。大概太可怕了业界没人敢批判。这世界真的疯了,最好别跟这家伙扯上关系。我是没救了。 不是有焚书这种事吗?基本上我反对言论管制,但唯独对有栖川有栖的书,我觉得该破例。政府应该带头把那些书从社会上彻底抹杀。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所以我最后只好回家。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确实,这是个让人不知该多认真看待的故事。 水户部先生开口道: 「我们公司也有出有栖川老师的书,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在成品上撒什么上瘾物质。」 「是啊,这我当然知道。总之那次就不了了之。不过日剧我还是一路看完,等播完最后一集——大概是那年三月吧,差不多那时候,表哥搬出去了。 所以我又跑去叔叔家,从图书室借书来看。就看了有栖川有栖。超好看。」 「原来如此。这就对了嘛。」 这是当然的结果。 「你读了哪些?」 「嗯,读了不少喔。第一本是《第四十六号密室》,之后一路把国名系列接着看下去。还有,学生爱丽丝那边的长篇我也全读完了。 非系列作也很棒,像短篇集。我超喜欢〈登龙门太多了〉。」 「啊,那篇很棒。《茱丽叶的尖叫》里的对吧。」 我由衷赞同。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懂表哥在说什么。 不过表哥真的有好好读这点应该没错。我读完后发现,至少他讲的内容都对得上。只是他的感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 听起来表哥的评论荒谬到让人气不起来。《双头恶魔》怎么可能缩成短篇。 「表哥平常也是这种怪异读法吗?」 「不,完全不是。他以前常推荐书给我,很清楚我喜欢哪类,挑书都很准,所以我其实满信他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搞不懂他为何对有栖川老师敌意那么重。」 明明全读完了,却主张「该从社会抹杀」。这种读者确实少见,只能说是极度黏着型黑粉。若真如此,批评理应更让人火大才对。 「你说表哥搬出去了,现在在做什么?」 「他现在不在日本,在柬埔寨。这也是家丑啦,叔叔大概二十年前离婚。表哥的妈妈后来跟在那边工作的人再婚,一直住国外。表哥好像一时兴起决定去帮忙,就突然离开了。」 「是喔,原来如此。那之后就很少见面了?」 「与其说少,不如说一次都没见过。他好像一年会回日本一趟,不过不会回这镇上。 偶尔还是会联络,像过年问候之类的。啊,我有传过一次讯息给他:『我看了有栖川有栖,根本超好看啊』。 结果被已读不回。我自己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就没追问。」 于是这事就这么悬着,成了拖了八年多的谜。 既奇怪又难以捉摸。要说表哥只是怪人也行,但总觉得背后有隐情。 「说是无所谓也没错啦,但我一直挺在意。这算很推理的故事吗?」 「算。是个货真价实的谜。不过该怎么解读呢?我也一时想不出来。」 我看向水户部先生。 他大概也没灵感,或者介意新长篇会议被晾在一边,表情微妙。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得体的话。 「有栖川老师写这么久了,读者形形色色也是意料之中。真不愧是他。」 不久,厨房传来呼喊声:「蓝——端菜啰!」 「啊,不好意思,故事就这样。那我去端菜。」 她起身把椅子移回隔壁,走向厨房。 炸物定食比菜单照片丰盛得多,味道也意外不错。 结帐时,柜台的福永小姐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对了,你们住三晚对吧?那明天有什么打算?」 「嗯……大概四处晃晃,看有没有有趣的东西。然后慢慢想写什么——」 讲到「慢慢」时,我偷瞄了水户部先生一眼。 「是的,差不多是这样。」 他公事公办地答道。 「有空的话要不要去我叔叔家看看?他真的超爱书,见到出版界的人应该很开心。而且那房子挺有意思,设计讲究,还有栋像旧欧洲风格的别馆。另外叔叔还收集古董、钢笔之类的,有兴趣的话应该挺好玩的。 啊,不过真要邀请得先问过叔叔,所以要等我确认后才行。」 「这样啊,叔叔家很近对吧?」 这提议挺吸引人。反正写什么都没谱,去哪看都一样。况且那故事也让我对那位讨厌有栖川有栖的表哥起了好奇心。 最后约定,她征得叔叔同意后会把结果转告饭店柜台。 3 翌日。吃完早餐后,大约在上午九点,我们离开饭店往附近晃去。 虽然这趟旅行名义上是取材,但眼下在做的事说穿了只是普通的观光。 我和水户部先生一起走了半小时,先到附近的水坝周围绕了一圈,又沿着山里的步道走上去拜了座小神社,最后在能将整座小镇一览无遗的展望台稍作休息。 一路上每当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就会顺口来一句:「这个好像可以拿来当诡计耶。」这种话对推理作家来说几乎是惯用口头禅,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 越走不安越是累积。既然都厚着脸皮跑来取材旅行了,就非得把这里的见闻当成种子硬生出一部作品不可,但不出所料,构想依然毫无进展。 原先说的是「如果能在今年秋天之前出书就好了」。就算承认那肯定赶不上,那再拖多久还算说得过去呢? 说起来,《马来铁道之谜》的后记里写过,那位作者在编辑安排下为了取材跑去泰国和马来西亚七天六夜,结果从旅行回来到真正交稿足足隔了四年半。照这么一比,我这只是国内四天三夜,罪行(?)应该还算轻一点吧。 这类有的没的想法占满了脑袋,害我迟迟提不起劲去思考下一部作品。 午后,我们先回了一趟饭店。 到柜台拿钥匙时,发现有张福永小姐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叔叔预计傍晚六点前回家,之后就可以过去拜访聊天。 「怎么办?要不要去拜访看看?」 水户部先生征询我的意思。遇上这种情况时,他一向会把自己的意见藏起来,体贴地把选择权交给作家。但偏偏我对这趟取材旅行心里有愧,反而有点喘不过气。 「——那就去吧,难得有机会。听说那栋房子挺有趣的。」 纸条上留了电话,我便拜托水户部先生打过去。 据说福永小姐下午五点半会到饭店接我们,再一起步行去她叔叔家。叔叔姓松村。 「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特地带路。」 「不会不会,完全没关系。我基本上超闲的,今天店里也休息。反过来说,是我们这边不好意思,让你们旅行途中还特地绕过来。 我跟叔叔说有出版界的人来,他果然很有兴趣。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就多聊几句给他听听吧。」 我们边聊边走在温泉街上。 外头已一片漆黑,天气也很冷。泛着淡白光的街灯整齐排开。路上人影稀少,但附近商店住家的灯光与动静都透露着黄昏时那种忙乱气息,倒也说不上寂寞。 我们沿着大马路往上游走了一段。等到建筑物变稀疏,右手边出现了一条岔路。 「这边,快到了。」 顺着福永小姐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片农田,可以看见一栋被树木包围的大型二层宅邸轮廓。窗里透出灯光,夜色中也看得出是栋气派建筑。 再走约五十公尺,靠近宅邸时,那些树木清楚看出是沿着围墙种植的一整排庭园乔木。 大门口挂着标准工整的「松村」名牌。穿过大门,庭院里有一块铺满碎石的区域,一看便知是停车位。 「啊,叔叔好像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 「现在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个请来帮忙做家事的远藤小姐。她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这帮忙,几乎可以当家人看了。」 这栋建筑采用清水模外观,和周遭景色相比显得格外不同。环视宽敞庭院,右侧还有一栋建筑。那边是一层楼,和眼前主屋风格截然相反,带着一股古典洋馆味。昨天聊到过这里有别馆,想必就是那栋。 福永小姐连门也没敲就直接推开了本馆玄关门。 踏进屋内时,走廊深处正有一位娇小的中年女性朝这边走来。 「远藤小姐,昨天说的客人来了。」 「啊,好的,欢迎光临。」 远藤小姐深深鞠躬,恭敬得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要帮各位准备点什么?」 「啊,那就……弄点什么吧。咖啡可以吗?」 福永小姐回头问我们,我们则照例推辞说「不用麻烦」。 接着我们被带到图书室。虽然家里也有客厅,但想起昨天的话题,大家决定既然难得来一趟就在这里等。 这间房果然如预期大约四十平方公尺。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像咖啡馆里的圆桌。书架深度很足,连大开本画册也能轻松收纳。四六判以下的书则以前后两排的方式摆放。 说是壮观也不为过。就藏书量而言,比这里还多的爱书人并非没有,但在混凝土墙上配合钢筋做成的嵌入式书架实在相当雅致。书本整齐排列——精装本依作者、文库本与新书判依出版社分类,和多数书店配置无异,还全都毫无偏差地按五十音顺序排好。 架上果然推理小说居多。以战后到二○○○年代前半出道的作家为主,不过像江户川乱步奖这类奖项的最新得奖作也一应俱全,看得出对新书也很留心。 另一方面,虽说陈列井然有序,作品本身却不齐全,缺漏不少。横沟正史那里有《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犬神家一族》、《八墓村》,甚至连《幽灵男》、《死神之箭》都有,偏偏少了《恶魔前来吹笛》。松本清张那边则只有《眼之壁》和《点与线》。 大概这位屋主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囤书的人吧。他会买的是「打算要读」的书,读完后累积起来就形成了这间图书室。这点和我完全不同,我老是狂买什么全集却几乎不看,只会让书架喘不过气。 「——你看,那边就是。有栖川老师的书。」 福永小姐指的是最里面那排书架、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我们走近仰头看去,那里果然整面都是有栖川的作品。 场面相当壮观。从《月光游戏》的单行本到《有长走廊的房子》文库新装版,各种单行本一字排开。 我自己虽然也把有栖川的作品大致读过一轮,却没收齐所有版本,而且也没整理得这么好,散在书架各处。像这样所有版本一册不缺、整齐排列的景象,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确实是死忠粉丝的书架无误。」 整体藏书看不出特别偏向收藏家式的癖好,可一旦到了有栖川这一区,就完全不见任何妥协。 「而且不只这些呢。叔叔买书基本上都是一次买两本,所以别馆书房那边还有一整套一模一样的有栖川老师作品。」 昨天她也提过。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忠实读者。 和其他作家相比,只有有栖川的作品显然享受着特别待遇。不论开本全都集中在同一区,又被摆在最深处的高架上,若抱着那念头去看,很难不联想到「像被供在神龛里一样」。 「——所以,八年前看了日剧的我跑来这里借书,结果就被表哥在这里说教了一顿,说什么『有栖川有栖那种作家完全不值得一读』之类的怪话。」 福永小姐站在书架前,模仿当年表哥强词夺理的姿势。 亲眼见到实际场景,再回想昨天听到的往事,就会觉得表哥的举动并非一句「怪人发神经」就能带过。这里的每一册藏书都浸透着屋主的敬意。否定那样的收藏,对表哥来说或许带着某种明确意义。 「表哥跟他爸处得怎么样?——我这样问没问题吧?」 「啊,没事,反正都已经是旧事了。嗯,感觉上好像不算太好,但也不到什么糟糕透顶的程度。 啊,我有说过表哥的名字吗?他叫雄一。 雄一是独生子,小时候叔叔他们就离婚了,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叔叔跟他两个人一起住。当时好像是说因为他妈妈要到国外工作,带雄一过去不太容易,才决定让他留在这里。 所以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跟叔叔说话时那种带着青春期味道的疏离感一直都在,就算过了二十岁也差不多。不过气氛倒也没险恶到剑拔弩张。」 据说雄一从小到高中都念本地学校,大学选通讯制,一边在附近工厂打工一边在家读书。直到八年前,他一念之下决定去帮忙母亲再婚对象在柬埔寨的工作,就突然离开了。 福永小姐说,虽然现在联络不算频繁,但他那边大概过得还不错。要是太辛苦,照那脾气早就哀号着逃回来了。 「不过,他那么讨厌有栖川老师的书,果然还是跟叔叔有关吗?因为叔叔超喜欢,就反过来特别讨厌,类似那种反抗心理?」 「也就是所谓:『恨屋及乌』,恨老爸就连有栖川有栖一起恨?」 要真是那样,有栖川老师也实在倒楣。 这时远藤小姐送来咖啡。我们在房间中央的圆桌坐定,一边啜饮一边等屋主归来。 4 过了一会儿,我一边听福永小姐聊她读过的有栖川作品,一边随手翻着新装版的文库本。没多久,便听见汽车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传进来。 「啊,叔叔回来了。请稍等一下。」 丢下这句话后,福永小姐离开了图书室。 我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有点坐立难安地等着,不多时,门就打开了。 在她带领之下走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性,穿着灰色衬衫、搭配休闲外套,留着微长的山羊胡,戴着彩色镜框的眼镜。听说他经营餐厅和保龄球馆,看得出在穿着上相当随性自由。 「啊,您好您好,特地大驾光临,真是不好意思。」 他面带和煦笑容,向我们鞠了一躬。虽说是个老板,身上却完全没有生意人的那股气味,举止潇洒而不失从容。 我们也连忙低头回礼。 「突然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都已经上门来到人家里了,水户部先生自然正式拿出名片自我介绍。我没有名片,只好由他代为介绍,顺势报上姓名。 「是,我都听蓝说了。既然是她开口要请你们过来,那我当然觉得,无论如何都该请两位一定要来坐坐。」 据他所说,虽然没读过我的作品,但对我的名字多少有点印象,也正因如此,才大方允许我们踏进这间主人原本不在家的住处。 水户部先生环顾图书室,开口说道: 「这真是间很棒的房间。站在编辑的立场想,自己做过的书如果也能排在这样的地方,光是想像就觉得很开心。」 「哪里哪里,就这里而已啦。我一直在做餐饮嘛,久了就养成一个坏习惯,特别爱在内装上钻牛角尖。 怎么样,如果这边已经看过一轮了,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别馆看看?那里是我的书房,要是愿意,拿来当小说舞台也行——啊,对了。那个,远藤小姐?」 他打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远藤小姐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怎么了?」 「别馆那边的暖气没问题吧?」 「有开了,现在应该已经暖和了。」 「这样啊,谢啦。」 「那我还要留在这里吗?要不要再准备些茶点?」 「你可以先回去了,这边我们自己来就好。反正蓝也在。」 既然如此,她便退回屋内深处。 「远藤小姐帮我做家务大概有二十年了吧。早上会在早餐前过来帮忙整理庭院,一路待到傍晚,通常是我下班回家时她才差不多要收工回去。真的很感谢她。」 听说她就住在附近。尤其是儿子还在家的那些年,家务忙不过来,她简直是不可或缺的帮手。 在松村先生带路之下,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似乎是朝后门的方向去。 途中,和已经穿好大衣、提着小包的远藤小姐擦肩而过。 从后门出到庭院,往前走了十几步,可以看见两座花坛,别馆的玄关便位在夹在花坛之间的铺石小径尽头。 正如先前远远看见的那样,那是一栋新艺术风格的洋馆,带有精致装饰的凸窗里透出橙色灯光。 光是这么远远一望,就看得出是栋下过一番功夫的建筑。如今要找愿意帮人盖这种房子的营造公司,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建筑本身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想必也花了相当一笔费用。 「其实房间是够用的啦。纯粹就是我一时兴起,出于兴趣才盖了这玩意儿。以前常看那些旧时代的翻译推理,从小就很向往这种房子。真正盖起来才知道,比想像中难照顾得多。真觉得以前的人很厉害呢。」 玄关一侧,靠墙横放着耙子、扫帚、铲雪工具之类的东西。这些是十足现代感的实用品,也算是这栋古典洋馆外观中,少数稍稍妥协的地方。 松村先生握住玄关门把。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大厅,前方与右手各有一扇门。我们被招呼着不必脱鞋,直接踏进屋内。 右边那间房间的门被打开。 柔和的热气立刻从门里扑了出来。往室内望去,只见对面墙中央安放着一座沉甸甸的铸铁柴火炉,橙色火焰几乎要从炉门里喷涌而出。 这是间约莫二十平方公尺左右的书房。地板铺着大理石磁砖,上头铺了一张看起来像是产自中亚的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的大书桌,靠墙的展示柜同样是黑檀材质,无论桌或柜,选用的全是厚实而沉稳的木料。 「这些家具差不多都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我请师傅把整套全部拆开,先打磨整理干净,再重新组装回去。」 松村先生一面抓着书桌一角晃了晃,一面这么说。 屋内共有三盏灯,皆悬着铁制灯罩。只要一个不小心撞到头,大概会立刻昏倒。灯罩以粗得像小孩手臂一样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吊而下。桌上放着的放大镜,以及展示柜上陈列的菸斗全都古色古香,想必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古董。 「真厉害,花了不少心力吧。」 我有时也会上国外的拍卖网站翻找这类古董,但不是价格太高,就是运送太麻烦,总觉得只买一两件也没什么意义,最后每次都作罢。 「难得用老式风格盖了这栋房子,就想干脆连里面也用旧物统一起来。本来暖气也想做砖砌的壁炉,不过还是怕失火,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柴火炉。有玻璃门隔着,安心多了。」 我绕着室内看了一圈,征得同意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连冷气都没有啊,真彻底。」 「嗯,是啊。夏天这边本来就挺凉的,没什么关系,冬天就只靠这个柴火炉。有冷气的话,气氛就全毁了。这一带稍微往里走就是一大片森林,我就去拿一些疏伐木回来,晒干之后当柴烧。」 松村先生走到房间深处,把窗户打开。 只见屋檐底下随意堆着一大堆柴薪,全都切成约三十公分长的短段。 「你看,大概就是这样。本馆旁边有一间放柴火的小屋,放不下的柴就像这样丢在院子里。每天都请远藤小姐,从柴房那边搬些柴过来帮忙生火。」 柴火炉旁放着一只大型铁皮桶,里面塞得满满都是木柴。 「真不错,实在很优雅呢。」 「唉,与其说优雅,不如说是我自己爱折腾吧。明明不需要,偏要给自己找麻烦。说实话,这里的设计有点失算。 隔壁那间附带盥洗台,本来想当卧室用,结果最后完全用不上,寒气实在太重。如果当初多下点功夫把隔热做好就好了,可就是太想坚持复古风。 所以,睡觉到头来还是回本馆去睡。这里就真的是单纯用来当书房而已。既然都盖了这种蠢房子,只好想办法以这种方式多少派点用场。我这个人,就是在这种兴趣上特别倔强。」 不过,只要还有余裕去享受这种不方便,那就无妨称得上优雅。再者,以本格推理的标准来看,这栋建筑的格局早已充分达到「聪明人会设计的宅邸」的水准。 关上窗户后,松村先生双手背在身后,环视了一圈室内,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要不要看看我的钢笔?如果有兴趣的话。」 他有收藏钢笔这件事,昨天福永小姐已经提过。 我对这方面完全外行,不过难得有机会,自然决定开开眼界。 松村先生打开黑檀展示柜下方的抽屉,把一个个细长的盒子拿出来,依序摆在书桌上。 「——真正热衷在收集,大概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看样子,他也很久没把这些收藏一字排开过了,不时还会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咦,原来我还有这支啊。」 目测少说也有上百支,据说从几万日圆就买得到的款式,到价格超过百万日圆的限量品都有,集合了国内外各家品牌。他从中挑出十来支,从盒子里取出来给我们看。 这间房间里的事物几乎全都统一成古典风格,但也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放在书桌上的最新款笔记型电脑。既然是现代人的书房,不放这一样说不过去。 另一个,就是展示柜上的有栖川作品。 就算最早的那几本也不过是八○、九○年代出版的书,说装帧风格和整个房间相衬,实在有点勉强。即便如此,它们仍被刻意排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然享有格外优待,看得出主人很在意让这些书维持在「伸手就能拿到」的状态。 水户部先生看着那一排书,开口问道: 「松村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有栖川老师的书呢?」 「嗯——应该是《孤岛之谜》刚出那会儿吧。所以算是从一开始就追了。在那之前,我比较常看翻译推理,不过能读到以现代日本为舞台、却有点像奎因那种味道的作品,当时觉得实在太开心了。再来不久出的《魔镜》我非常喜欢,那真是杰作吧?从出道的前三作一路读下来,我就整个栽进去了。从那之后,他的书我全都有买。其他作家的书倒不至于刻意买到两套,但对这位作家就特别有感情。」 《魔镜》的确是杰作,这点我也毫无异议。 「顺带一提,二○一六年那部火村英生的日剧,您有看吗?」 「啊,看了啊。本来想说等上串流再看也行,不过难得有这么一出,至少首播那集得追上实况吧,于是就把出差行程往前挪了一天。这栋房子没有电视嘛,只好在饭店看。」 原本他是预定从一月十八日起到东京出差住一晚,但为了看那出剧,刻意提前一天入住饭店。 「说到这个,叔叔,雄一那家伙,到底喜不喜欢有栖川老师的书啊?最后是喜欢,还是讨厌?」 福永小姐突然这么一问。说起来,我们会受邀来这栋房子,本来就是因为她那位表哥不知怎地成了激烈的有栖川有栖黑粉。 松村先生苦笑了一声,看来昨天就已经听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啊——怎么说呢,真不好意思啊。我儿子好像讲了不少奇怪的话。」 对他来说,这大概也不是那种会特地拿出来和客人讨论的话题。也许因为我们是出版圈的人,他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歉意。不过,依我看,这事实在轮不到他觉得自己要负什么责任。 「不过说真的,我也搞不懂,他对有栖川老师到底是有什么好记恨的。印象里,好像是他国一国二那会儿吧,是我先推荐给他的,推荐的应该是《瑞典馆之谜》那时期的作品,跟他说『这本很好看喔』之类的。」 「那时候,您有问过他的感想吗?」 「没有特别问啦,小孩又不会特地跑来跟爸妈报告读书心得。不过后来看起来,他陆续也读了几本别的,我一直以为他是看得挺开心的。」 说是几本,但照福永小姐的说法他几乎是把所有作品都读过一轮。尽管如此,他最后却变成一个把有栖川有栖当成出版界黑幕、逢人便要控诉一番的阴谋论者。 「这就让人摸不着头绪了。难道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于是干脆拿有栖川老师出气?但那样也说不通啊。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会被他怨恨的自觉啦。要是他真觉得怎么也忍不了,那我也只能说没办法了。」 松村先生越讲越起劲,但语气里隐约带着些寂寞。他说自己已经一个人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被拉回到那个足足八年没见的儿子,以及对方那一连串奇怪行径的话题,自然会心绪难平。 「——大概是我不怎么纵容他,多少让他不满吧。我只希望他至少要有本事自己赚生活费。看起来他那边也过得去,那就好,只是没想到他会跑去柬埔寨。」 内情如何,外人无从得知,但对这个离家、奔向母亲所在国度的儿子,他心里多半是有所感触的。 他究竟为何会对有栖川的作品抱着那样的憎恶?如果那只是一种纯粹感情层面的问题,缺乏任何客观上的合理性,那么再去钻研其中的理由,或许根本毫无意义。 5 虽然受邀共进晚餐,我们还是婉拒了。 正当准备告辞时,水户部先生为了临走前再看一眼这房间,环顾四周,忽然轻声「啊」了一下。 「怎么了?」 松村先生发问。我也不免狐疑。 「我大概找到一个理由,能解释为什么令郎会把有栖川老师的书贬得一无是处。」 「喔?是吗。」 他说谜解开了。既然这样说,就不会是毫无根据的臆测,而应该是具有说服力的推论。 我虽然也胡乱猜过,却怎么也想不通。说到底,我很想把这整件事当成「松村先生的儿子一时失心疯」来收场——明明是写推理小说的,此刻却只想敷衍了事。 然而,水户部先生脸上没有侦探破案的自豪,反而显得有些尴尬。察觉众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表情更显得坐立难安。 「您的意思是,已经弄懂雄一当时在想什么了吗?我很想听听。」 「嗯,既然发现了,闷在心里也不舒服,我就直说了。不过,希望各位当成一个假设来听就好,可以吗?因为我没有证据。 也许之后会找到证据,不管怎么说,拜托各位别太当真、别闹大。我可负不起责任。」 光听这番开场白,就让人觉得其中恐怕藏着不平静的内情。 说完前言,水户部先生继续讲下去。 「这个故事真正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他一面把有栖川老师的书骂得一文不值,一面却又把作品全部读完呢? 重点在于,那些恶评是不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口是心非? 照常理推断,多半是后者——他只是在说违心之论。毕竟那些批评理由听起来胡说八道。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特地说那种话?偏偏福永小姐去问『能不能推荐几本有栖川作品』前后发生的事又特别可疑。 关键在于那部日剧。某种意义上,《火村英生的推理》开播这件事,可能正是导致这个谜出现的契机。 首先,福永小姐看了日剧对原作产生兴趣,两天后来到这里。她会看日剧是因为原本约了朋友唱卡拉OK,结果下大雪取消,被困在家里。大概是这样的经过。 松村先生您那时也看了这部剧。因为家里没电视,趁去东京出差时特地在饭店收看。 当时这栋房子里是您和令郎同住,白天则有远藤小姐帮忙。这些情况没错吧?」 松村先生和福永小姐点头。这些我们之前都听过了。 「那时令郎正准备两个月后去柬埔寨。应该正忙着准备。 松村先生经济宽裕,但对令郎大概没提供太积极的金援吧?毕竟他边念通讯制大学边打工。」 「嗯,可以这么说。当然真遇上困难我会帮忙。关于去柬埔寨这件事,我也没特别赞成。」 「是,我想也是。好,在这个前提下,把时间拉回八年前的一月十七日,也就是日剧首播那天。当晚松村先生住在东京饭店,远藤小姐下班回家后,这栋房子就只剩令郎一人。 而且,松村先生在别馆书房放着各式各样的贵重物品。比如那整套钢笔收藏。 在这种情况下,令郎起了一点歹念也未必不可能。比方说,打算偷拿几支钢笔去卖,当作生活费补贴。」 说明到这里,水户部先生小心翼翼瞄了松村先生一眼,观察对方表情。 松村先生看起来并未不悦,他双手抱头,仰望天花板,彷佛苦笑般喃喃道: 「——有可能。」 在父亲看来,儿子动这种念头并不意外。 「既然如此,我就以这个前提往下说。 令郎在远藤小姐离开、家里只剩他一人后,悄悄来到别馆。父亲不在家,正是慢慢挑选钢笔的大好机会。 松村先生热衷收集钢笔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样的话,就算少了一两支,运气好也许能瞒天过海;就算事后被发现,反正两个月后人都要去柬埔寨,也许他打的算盘是到时候就能含糊带过,逃之夭夭。 如果令郎对钢笔没研究,要选哪几支带走大概得花一番工夫。他可能一支支拿起来用手机查价,看哪几支值钱再下手。 顺带一提,那晚还有另一件关键事件——就是那场雪。正因那场雪,福永小姐才没去成卡拉OK,被困在家里。 那么令郎那边呢?如果他已经来到别馆,正挑选钢笔时,外头开始下起雪,会变成什么情形?」 松村先生轻声呻吟。 我这才明白水户部先生的推理方向。 「他就不能踩着积雪回本馆。只要留下脚印,就等于昭告天下他夜里来过别馆。一旦起疑,钢笔失踪这件事也可能露馅。 那要如何在不留脚印的情况下离开别馆呢?恐怕只剩一条路——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后远藤小姐来上工,应该会先到别馆玄关拿铲雪工具。 这样一来,雪地上就会有远藤小姐的脚印。令郎只要踮着脚尖沿着那些脚印踩过去,就能避免留下足迹,自然也不会留下『夜里闯入别馆』的证据。 于是,令郎只好在别馆硬生生捱过一晚。 接着问题来了,很冷。毕竟是下雪的日子。别馆唯一的暖气只有柴火炉。据说柴火是每天由远藤小姐从柴房搬来补充的。然而那天松村先生不在家,柴火没搬过来也不奇怪。 那令郎肯定很头痛。毕竟得待上一整夜。原本打算挑好钢笔立刻离开,说不定他只穿着居家服就溜进来。要是那样,这一夜可就难熬了。 不过幸好,或者该说不幸中的大幸,这间别馆里刚好有可以当燃料的东西。」 我们四人不约而同望向展示柜同一处。那里整齐排着一整套有栖川有栖的作品。 「时间是二○一六年一月,当时最新的一本应该是《上锁的男人》。把单行本、新书版小说和文库本全算在内,有栖川老师的著作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本吧。」 我想,他就是拿那些书来烧,才撑过那一晚的。 光靠书也许不够,但只要开窗,屋檐下就堆着那些塞不进柴房的木柴。那些木柴大概没干透,不容易烧起来,不过只要拿上百本书当火种,应该还是勉强烧得起来吧?」 「原来如此。的确——」 松村先生喃喃自语,目光直勾勾盯着柴火炉。彷佛正想像着有个夜晚,他儿子将有栖川作品一本一本投入炉火中焚烧的情景。 「就算暂时解决了寒冷的问题,还有一个麻烦。装饰架上的书全都不见了,总得想办法补上。松村先生这趟东京行是住两晚对吧? 那也就是说,必须在两天之内,把那里的书恢复原状。 多半是儿子在松村先生回来前一晚,先把图书室里那一整套同样的有栖川作品搬到别馆去了吧。 这么一来,图书室书架上的有栖川作品就会空一整排,那边也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儿子在拿书当燃料时,大概刻意把书封和书腰留下来没烧,之后再从图书室挑厚薄差不多的书,把那些封面和腰封套上去,照原样排回书架。这样乍看之下,就像两套有栖川作品都整整齐齐地在那里。反正这些书是两排并列陈列,只要从后排挑书来用,一时也不会发现有哪本该在却不在。 如此一来,表面上看,他总算把自己夜里潜进别馆的痕迹勉强敷衍了过去。当然,图书室里摆着内容不正确的书这件事迟早会被察觉,因此他必须把有栖川先生的书全部重新买过。以那个册数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要是钢笔顺利带出去卖掉,算起来还绰绰有余,大概就是这种盘算吧。 我想,令郎所做的事大致就是这样。不过其中发生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看了日剧的福永小姐,跑来借有栖川先生的书。 是播出后两天吧?也就是他闯进别馆后过了两天而已,新订的书想必还没送到呢。」 「所以,我那时去借书的时候,图书室里排着的其实只有书封跟书腰?里面装的根本是别的书?」 「没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福永小姐真正把书拿在手上细看,只好硬着头皮说些有栖川有栖是出版界黑幕头目之类莫名其妙的鬼话。」 「这样啊——」她低声呢喃。 松村先生也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撑在书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他们两人的反应等于是替水户部先生的推论背书。把这个假设拿来跟雄一的性格一对照,确实也看不出有哪里说不通。 「因为只是这种程度的推论,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不过,种种条件实在太过吻合了。」 「不——感觉是非常中肯啊。我服了。」 松村先生抱着头。 这时,水户部先生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可能还有一个间接证据。」 我们又回到图书室。 「失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取下文库版《摩洛哥水晶之谜》。上头套着的书腰写着:「超人气『国名系列』最新作作家眼前发生神秘毒杀案!沉醉于有栖川本格的绝妙推理」。 他翻开版权页,随即开口。 「啊——果然。这是二○一五年十二月的第三刷。多半是趁着电视剧播出的时机再版的那一批。本来连书腰也应该换成新版的,可是现在却还挂着初版的腰封。 旧版配新腰封这种事偶尔会有,不过反过来就几乎不可能了。」 「原来如此——不,等等,我这本文库应该是刚出没多久就买了,根本不可能是二○一五年的版本。」 我们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出来,一一检查版权页。果然可以看到几本以松村先生的购书习惯来说未免也太新了的版本。 「就算要把书买回来,也很难特地去找同一个版次。反正一般人也不太会翻版权页,再说他自己人都要跑到国外去了,所以大概就没讲究到那个地步。」 福永小姐这么总结。 「这样不就铁证如山了嘛,雄一君百分之百有做这件事吧。」 「唉——是啊。」 松村先生叹了口气,那声音难掩颓丧,甚至都顾不上在场还有客人。 图书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我们这些局外人,要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开不了口。 没过多久,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福永小姐掏出手机。 「喂,叔叔,要不要现在打电话?给雄一。」 「嗯?现在?」 「因为叔叔自己不好开口吧?而且要是你一个人打给他,聊着聊着气氛变得怪怪的,心情一定会超低落的。我来打啦,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接。」 「嗯,也是。」松村先生含糊地答应了。 「柬埔寨跟这边时差几小时来着?他那边下班了吗?」 福永小姐打开通话App,从旧通话纪录里挑了一笔,按下拨号键,立刻切到扩音模式。嘟嘟声在图书室里回荡。 这听起来并不是我们应该旁听的对话。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然而还来不及犹豫,电话就已经接通了。 ——咦?蓝?喂? 是个带着睡意、满腹疑惑的声音。据说他们平常几乎不怎么联络,这通电话对他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福永小姐刻意把声音拉高,用夸张轻快的语气说: 「啊,雄一?好久不见呀~」 ——咦?嗯,好久不见。怎么了? 「那个啊,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钢笔后来怎么样了?」 ——咦?钢笔? 「卖了多少钱?」 扩音里传来「咯登」一声杂音,听起来像是手机掉到地上的声音。福永小姐忍住,勉强没笑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太快就招了吧。是从叔叔书房偷走的对不对?」 ——可以先别跟老爸说吗?我会想办法补上的。已经被发现了? 「不可能没发现啦。与其说被发现,不如说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整段都在听。」 又「咯登」一声,似乎再次把手机摔了一下。 「还有啊,你有拿叔叔的书当柴火炉的引火物吧。顺便说一下,现在现场还有出版社的人。」 ——咦?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不是啦,要不是有栖川有栖写了那么多小说,我早就被冷死了,真的超级冷的。这件事我已经全部重新买了新的,希望可以被原谅。基本上都是买新品。 「这是什么鬼借口?说什么会冷死,你又不是被困在那边出不来,根本就是你自己找方便而已吧。」 ——是啦是啦,但我好歹也有对他的销量做出贡献嘛,贡献超大的。虽然有些书买不到全新的,比方说《有栖川有栖的密室大图鉴》之类的,听说前阵子东京创元社才刚复刻,在那之前其实还满难找的。还有《有栖的乱读》什么的,也该哪家出版社赶快让它重出江湖。我就是因为那本书才去找笹泽左保来读的耶。 一直沉默的松村先生,这时终于插嘴了。 「雄一,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哇!不,对不起对不起。四月,四月会回去。 「你是说回日本?先回家一趟。」 ——知道了,会回去的,回家。到时候我会好好说清楚。 「身体没弄坏吧?」 ——不会不会不会,我很好。 说到这里,松村先生便沉默下来,剩下的又交回福永小姐接着问。 「那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转达给有栖川老师?出版社的人也在喔。」 我心里正想「这什么怪问题」,结果雄一立刻就回答了。 ——嗯,总之我真的都有重新买新的啦!另外,《搜查线上的晚霞》我超喜欢。虽然人在国外,不过有读电子版。学生爱丽丝那条线的第五部长篇请赶快出。恭喜出道三十五周年。 丢下这番完全只顾自己立场的客套话,通话就此中断。 「听起来他还挺有精神的嘛。」 「嗯,大概吧。」 虽说刚刚才揭穿了他那些不成体统的行径,但这通久违的通话里,雄一给人的感觉跟当年住在这栋房子里时好像也没什么两样。这对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互相望了一眼,静静地确认着心中那份久违的怀念。 6 福永小姐这才想起把我们晾在了一边,有些突兀地开口: 「说起来,你们这次是为了找推理小说的点子才来的对吧?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吗?这个嘛——」 如果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才算作「收获」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提的。 「这个故事怎么样?不能拿来写成小说吗?」 「咦?嗯,真要写的话,勉强可以写成一篇短篇。不过,内容上多少有点顾忌……」 「是吗?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真有那么单纯吗? 这时,连松村先生也开口说: 「反正也就是我儿子那点无聊的恶作剧,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要是能写成故事,就当作是替那件事做个了结,我也没意见。又不是闹到警察上门的大案子,只要写得让人看不出是谁,应该没问题吧。」 「是这样吗?嗯——」 除了这次的长篇,我手上刚好还有另一篇短篇的工作。如果能用上这个故事,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说起来,作家爱丽丝——有栖川有栖,理应是奉行「不把火村的实地调查直接挪用进自己作品」原则的。小说家毕竟是写虚构故事的人。 然而,那篇短篇的截稿日是二月下旬,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万一到了最后关头,我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点子,就用这个故事硬顶过去吧——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那么,也许到时候就借用这个题材了。只希望不会被有栖川老师骂……应该没问题吧?大概。」 我像是在征求同意似地,看向水户部先生的脸。 「我不知道。」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毕竟那是别家出版社的工作。 后来我们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留下来吃晚餐。 告辞离开松村宅邸时,时间已近晚上九点。走在冻得快结冰的夜路上往饭店折返时,我一边走,一边反刍着当下最大的难题……那部暴风雪山庄长篇的构思至今仍毫无进展的现实。 出道三十五周年。要想达到那个境界,以我现在这种步调,恐怕还得再写上三十多年。光是想像,就让人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