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 作者:合作 献给有栖川有栖的七道谜题 – 第一卷 – 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 织守きょうや(おりがみ·きょうや) ———————— 一九八○年生于伦敦。二○一二年以《灵感检定》获讲谈社BOX新人奖Powers出道。二○一五年《记忆使者》获日本恐怖小说大奖读者奖,二○二一年《花束是毒》获未来屋小说大奖。其他著作有《她在那里》、《勿疑邻人》、《烟中之吻》、《幻影之女蛇眼佐吉 捕物帖》等。 那家店位于一栋八层楼建筑的五楼,推开厚重的木门后便能看见。 进门正对面是一扇大窗,窗前摆着两张桌子,墙边也有两张。除此之外就只剩吧台座位,是间小小的店。先到的客人只有一位坐在吧台的男性,桌位全都空着。 店里的气氛带有浓厚的经典酒吧风格,不过吧台上的黑板写着今日推荐料理和下酒菜。正如传闻的那样,这里是间餐酒馆,看来也能好好吃顿饭。一看到那些勾人食欲的菜名,我才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 吧台里的老板说「请随意入座」,于是我选了靠近吧台的窗边座位,和火村面对面坐下。 点完啤酒和几道菜,环顾一圈店内后,火村说:「这家店感觉不错。」本来很想摆出常客的派头回一句「是吧」,可惜我今天也是头一回来。这家店,是昨天在书店办活动时认识的一位店员告诉我的。 那位名叫辻的店员,听到我对责任编辑片桐说:「这次来东京,我打算多留一晚查点资料,之后再跟为了参加学术研讨会而来到东京的火村会合,一起喝一杯。」他便插话道「那我有家推荐的店喔」,于是把这里介绍给我。 「东西好吃、价格公道,又不吵,坐在窗边还能俯瞰铁路喔。」 听他这么一说,我和火村的晚餐地点就定案了。 这位还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来感激,似乎是我作品的忠实读者。他当然也知道我是铁道迷,所以才会推荐这家店。 我们先点了熏制拼盘,用啤酒干杯。喝着喝着,褐蘑菇沙拉,以及洒上香草与黑胡椒的风琴马铃薯也送了上来。两道都相当美味。既然如此,其他料理也值得期待,于是我们又加点了黑板上写着的啤酒炖牛腱和苏格兰炸蛋。 因为我比火村更常有机会来东京,便把那个可以一览夜景、正对窗户的座位让给了火村。我则稍微侧过身,从背后的窗户眺望眼下的景色。 正如那位书店店员所说,铁轨画出柔和的弧线,贴着地面蜿蜒延伸。 这让我联想到秋刀鱼的脊骨。光是想像吃完一面后把骨头整条掀起来的画面,就突然很想吃秋刀鱼。 入口的门打开,感觉有客人走了进来。 我并没有特地回头,直到听见一声「有栖川老师」才回过神来。进来的客人是张熟面孔。 正是昨天介绍这家店给我的那位书店店员。 「辻先生,晚安。」 「晚安,昨天真是承蒙关照。这位是……难道就是片桐先生提过的,那位学者老师吗?」 我刚要起身,辻连忙制止:「啊,请坐着就好。」说完便向火村深深一鞠躬。 「我是○○书店的辻。一直承蒙有栖川老师照顾。」 「我是火村。」 「不不,真正受到照顾的是我这边才对。」 辻笑眯眯地说着「真巧呢」。虽然我觉得他大概是算准我会带火村来,才特地挑今天上门的,说是「真巧」未免有点牵强,不过我还是顺势回了句「是啊」。 珀友社的编辑片桐昨天也在活动现场,他一直很想请火村写一本犯罪相关的书,昨天也稍微聊到了这个话题。透过那番谈话,辻也知道了我有位朋友是「临床犯罪学者」,会亲赴犯罪现场协助警方办案来进行研究。这似乎大大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大概想说只要推荐一间好店、约在同一天上门,说不定就能遇见传闻中的名侦探。 「如果不打扰的话,可以跟两位并桌吗?」 还来不及由我开口,火村就先答道:「请坐。」既然火村不介意,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辻点了啤酒和蒜香炒饭。 「我听有栖川老师和片桐先生提过。火村老师是现实世界的名侦探,能见到您真是荣幸。」 火村瞄了我一眼。 我也用眼神回敬:又不是我自己跑去讲的。 「别叫『老师』了。火村就算了,至少叫我『有栖川先生』就好。」 「这怎么行,我会更紧张的。毕竟我原本就是读者,也是粉丝……」 我本以为他会想听听火村破过哪些案子,但或许是察觉火村不太想聊那方面的事,他并没有追问。随着第二轮啤酒与加点的菜肴上桌,我们暂时只专心享用眼前的美食。 话题从昨天的活动聊起,接着谈到我的新作,再一路延伸到下周即将上映的一部推理电影及其原著小说。 等到第二杯啤酒见底时,气氛已经相当融洽。 「火村老师也常看推理小说吗?」 「不到能跟书店店员侃侃而谈的程度。不过,有栖川写的小说我都有看。」 「除了推理小说,怪奇、幻想这一类有时也会被归在Mystery底下,这种呢?」 「那就完全是门外汉了。」 辻把视线移向我,「我倒是不讨厌。」我便接话道:「我会把它当成故事来享受。差不多就是会挑感兴趣的、或是话题作来读一读这种程度。」 「有栖川先生也写过恐怖小说呢。我读过那篇在铁路废线上发现尸体的故事。看那篇时,我想起一件有点相似的事:我有位朋友的朋友,听说是自由撰稿人,后来失踪了,当时回想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那个人倒不是变成了尸体被发现,而是只有行李被丢在废弃车站里。」 只在废站留下行李却人间蒸发的自由撰稿人,这种开头很有发展成推理小说的潜力。我很想多打听一些细节,但看样子,辻也只知道「人失踪了」这件事而已。 「两位对实际跑一趟灵异景点,或是听听这种真实怪谈有兴趣吗?你们看起来都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类型。」 「是啊,我想自己称不上怕鬼,不过是有兴趣的。我喜欢思考:发生什么事会让人觉得恐怖?之后又会怎么发展?」 我不会特地去闯灵异景点,但若有人去过,我挺乐意听他们详述。要是碰巧来到某地,对方说了句「这里闹鬼喔」,我多半会在心里把各种画面想一遍。如果还加上「实际上会发生某某现象」这种具体描述,我就会开始推敲: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现象?背后有什么因果?这些对我来说相当有趣。反倒是那种单纯享受「被吓到」的快感,可能不太适合我。说到底,这大概就是作家的职业病吧。 「火村老师呢?」 「很不凑巧,这方面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他没有直接说出「没兴趣,也不相信」。看在他这点委婉的份上,我想火村多少也有顾虑对方的心情。 「辻先生自己喜欢怪谈吗?」 「其实是的。」 既然会那样试探,我就猜到八九不离十了。辻搔搔头,笑着说「被看穿了呢」。 「说来不好意思,其实我学生时期还一度把跑灵异景点当成兴趣。听说谁家发生怪事,我就会死缠烂打拜托人家让我去住一晚……也确实有过几次挺毛骨悚然的体验。」 我「喔?」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辻露出了开心的表情。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想讲这个故事。 「那是当时打工地方一位学弟住的公寓。故事本身也算老套啦,什么深夜电视突然自己开关啦、半夜闻到焦味啦……总之,故事开头就是听他抱怨最近怪事频传。」 他稍微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据说,学弟才刚搬进那间公寓不久,怪现象就开始了。 最先出状况的是电视,明明关掉了却自己打开,看着看着又突然自己关掉。这两种情况全都发生在深夜。 绝对不是睡梦中不小心碰到遥控器那种程度。有几次,他甚至是被突然以大音量播放的深夜剧给吓醒的。 从那之后,他养成了睡前一定要拔掉电视插头的习惯。一旦忘记拔,半夜就会被电视声吵醒。 不只电视,冷气也会误动作,连电池式收音机有时也会突然响起来。虽然只能靠「不用的时候就把电池拿出来、插头拔掉」来应付,但也实在很不方便。 某天,公寓的垃圾场多了一个纸箱,贴着「请自由取用」,里头装着一整套电子玩具。那是仿照某部人气动画主角武器做成的玩具,一度热门到缺货。 既然写着请自由取用,应该没坏吧。看起来连外盒都没什么损伤。学弟心想这在拍卖App或网拍上搞不好能卖点钱,正打量着,就被似乎是原主的隔壁女房客发现了。对方开口说:「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搪塞:「不、不,只是看起来还很新,稍微看一下而已。」于是对方便解释起为什么要把去年圣诞节才买给孩子的玩具丢掉。 「半夜会突然自己叫个不停,孩子觉得很可怕,不肯要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在她那间与学弟房间相邻的隔壁,也常发生家电在半夜突然启动的情况。因为她是带着幼子两人生活,担心是不是被装了窃听器,便拜托认识的征信社调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 学弟原本没往这方面想,上网一查才知道窃听器的电波确实可能干扰家电。不过,既然隔壁女房客请专家彻底检查过都没发现异状,那自己房里理论上也不太可能有。更何况他一个单身汉,也想不到谁有理由特地来装窃听器。 最后只确认了一点,家电异常似乎不是窃听器电波惹的祸;至于怪事频传的真正原因,依旧成谜。 学弟说,他不只担心自己的房间,甚至怀疑整栋公寓都有问题。但房租便宜,除了电器怪怪的之外也没什么实质危害,就这样继续住了下来——辻是在休息时间听学弟发这些牢骚的。与其说是找人商量,倒更像单纯吐苦水。 虽然两人交情不算特别深,但辻一听完这段怪谈,当下就立刻提出请求,拜托让他去学弟那边住一晚。 「请别觉得我太夸张。那个时候,只要听到跟灵异沾到边的事情,我就会忍不住想冲去。我也不是像YouTuber那样要拍影片,纯粹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而已。」 辻一边说,一边用汤匙将蒜香炒饭盘里剩下的米粒聚拢,送入口中。 「既然要借住,两手空空去也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在隔壁的超商买了啤酒和下酒菜带过去。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恐怖片DVD看到很晚,酒喝完了就再出门补货……也算是玩得挺开心的,心里甚至觉得:就算今晚完全没发生怪事其实也无所谓了。」 他把用过的脏盘子叠好放一旁,双手在桌面上交握。语气并没有刻意渲染恐怖,但在段落间停顿观察我反应这点,倒颇有几分专业怪谈师的架势。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吧。正在超商挑下酒菜时,入口的自动门忽然打开了。我心想这种时间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随意看了一眼,却半个人影都没有。明明没有客人进出,门却自己打开。店员只抬眼瞥了一下,表情就像在说『又来了』似的。我和学弟当场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我点点头,算是附和。 「接着我们买了酒和零食回去,结果发现明明出门前关掉的电视居然自己亮着。我们确实亲手关掉了。这下真的有点毛,已经完全没心情继续看恐怖片。」 据说他和那位学弟在辞掉打工后就逐渐疏远。 「我只去住过那么一次,不过听他说,那之后怪现象还是持续发生。除了家电问题,他还说过曾在半夜闻到一股像是烧焦的味道。隔壁那位女房客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搬走了……他自己好像也在找新房子,现在大概也不住那里了吧。」 「不过那种房间还真是叫人住得心里发毛啊。」 先不管是不是幽灵作祟,光是家电三不五时启动动就够让人神经衰弱了。对于辻的故事,我给出了一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灵异现象的评论表示赞同;另一方面,火村只是默默地啜饮着啤酒。 「不好意思,火村老师,这种话题会不会让您觉得无聊?」 「不,并没有。相反地,我刚才在想,里头有几个地方挺令人在意。」 火村看着一脸歉意抓着头的辻,缓缓开口。 「关于那位学弟半夜闻到烧焦味这件事,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能让传闻中的名侦探对细节感兴趣,辻似乎很高兴,挺直身子重新说明。 「他说好像是半夜梦见火灾惊醒,结果真的闻到一股焦味。拉开窗帘看也没看到火光或烟,也没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原本开着的暖气不知何时停了,他就想可能是冷醒的,那股并非幻觉而是幻嗅般的气味大概只是恶梦的残留,于是硬逼自己睡回去。醒来后总觉得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味道,不过他也说,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大概是这样。」 听起来大概是气味已经淡到若有似无的程度了吧。就算气味并非错觉,也可能只是附近哪里起了小火,半夜之间就扑灭了,这样解释或许更自然。我倒觉得这称不上什么怪现象,不过并未把这话说出口。 火村像是「原来如此」般点点头。 「难道说,您已经知道那些怪现象的原因了吗?」 辻这么一问,火村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更像是在确认: 「那栋公寓……是不是盖在高速公路沿线?」 「啊,是。就在○○交流道出口附近。」 听到这里,我大致明白火村在想什么了。 其实我也曾从非灵异的角度想过家电突然启动的原因。除了辻一开始就排除的窃听器,还有其他几种人为造成类似现象的手段。 火村似乎察觉我已领会,朝这边瞥了一眼,我便伸手示意「请便」。解谜是侦探的职责,辻八成也正期待着。 「我想,那间公寓家电突然启动的原因,恐怕是卡车无线电惹的祸。」 火村语气平静。大概也觉得这种推论不值得摆什么架子,比起他上课时的口吻要淡然许多。 「有些通宵跑长途的卡车会装载经过非法改造的大功率无线电。因为输出功率极高,连附近店家和民宅的电器都会受到干扰。电视或冷气会自动开关,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辻听完,似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所以隔壁的玩具才会……超商的自动门也是?」 「没错,隔壁及邻近建筑应该都同样受到无线电波影响。」 既然是无线电干扰导致电子回路异常,就算是电池式玩具也照样会被影响。 偏偏这种异常多发生在深夜,也许是因为长途卡车往往会挑高速公路过路费较低的深夜时段上路。我以前也听过店家抱怨卡车一经过自动门就乱开关的事。 「至于那股焦味,虽然只是推测……也许是隔壁房间的电暖器同样受无线电干扰,差点酿成小火灾之类的。这么一想,隔壁那位太太默不作声搬走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 大概是觉得差点酿祸心里有愧,又难以向邻居启齿,只好悄悄搬离吧。 辻听得目瞪口呆。 「说了些扫兴的话,失礼了。」 「啊,不,不会。其实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总算弄明白了。」 辻连忙对微微欠身的火村说。尽管他的亲身体验被否定了「怪异性」,但幸好他看起来并未不悦,反而像是被重新点燃了怪谈魂。 「其实我还有几个亲身经历。两位愿意听吗?如果能得到合乎逻辑的解释当然更好,就算没有,或许也能给有栖川先生一点创作灵感。」 辻说着,视线转向了我。 「这种故事随时欢迎。」 我一回答,他就露出笑容,讲起下一个故事。 那是辻大一时候的事。他和当时参加的桌球社伙伴一起去千叶县合宿。 特地避开暑假旺季选了便宜时段,白天在附设设施拼命练习,晚上则放烟火、举办试胆大会,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一晚成了酒宴。晚上十一点多,辻和一位同年级伙伴拿着大家凑的钱,离开饭店去山脚下的超商补给酒和下酒菜。虽然饭店也有卖,但价格太贵。 虽然有租车,但大家都喝挂了没人能开,两人只好沿着蜿蜒的车道走下山。绕过森林的路比预想还远,单程就花了快二十分钟。 买完东西后,两人一想到得再走一遍那条长路就觉得懒,于是决定抄近路穿越森林。 「是我提议的。因为能看见森林对面饭店的灯光,朝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迷路,路程还能缩短一半。那一带树木也不算多,疏疏落落的,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月色明亮,行路不难。以远处饭店灯光为目标,走了没多久,两人就发现前方有个奇怪的东西。 辻第一眼以为是长了朵巨大的蘑菇。后来听朋友说,他当时以为是大石头或是蜷缩的动物。 再靠近一点,便看到圆圆的轮廓上方有两个突起。辻意识到那像耳朵的同时,听见朋友低语:「是熊。」 朋友边后退边打算原路折返。 辻也差点跟着逃,但随即注意到:若是缩成一团的熊未免太小;若说是小熊,耳朵位置又不对劲。用手机灯光一照,轮廓确实像熊,但质感怎么看都不像活物。 那是个绒毛玩偶——更准确地说,是熊布偶装的头套,孤零零地放在地上。 辻松了口气,喊住朋友:「你看,只是布偶装啦。」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丢弃布偶头?虽然诡异,但总比真熊安全。 已经退开数公尺的朋友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你看。」 辻再次用手机灯光描绘那一圈轮廓。光线勾勒出绝不可能属于真熊的光滑曲线,以及两只圆圆的耳朵。布偶装背对着他们,绕到前面大概会看见一张讨好小孩的卡通脸吧。 朋友松了口气,虚脱似地说:「搞什么啊。」 「对吧。」辻也笑着回应。「真的吓死……」 正要说「吓死我了」,语尾却硬生生断住。 布偶装的脖子在动。 动作笨拙却确实,彷佛正试图转头看过来。 虽不到一百八十度那么夸张,但原本只能看见后脑勺的布偶装,此刻已经转到让后方的辻他们也能看清那双眼鼻。 再这样下去就要对上眼了——在这念头冒出的瞬间,两人同时转身拔腿狂奔。 朋友边跑边嚷着「那是什么啊」,辻哪答得出来。一路跑回柏油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森林方向,总算回到饭店。 这事讲给醉醺醺的学长听大概也没人信,万一有人说「去看看吧」得再折返森林更要命,最后决定闭口不提。 只是两人反覆确认:「你也看到了吧?」、「真的有动吧?」 辻当时吓得脑袋空白没注意,朋友才说,他好像听到了类似野兽低鸣的声音。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够吓人的。」 听完辻的故事,火村低声发表感想。 「对吧。」 辻满意地点头。 我也觉得这故事很可怕,但可怕的点不在于它是怪谈。 光是「布偶装的头掉在那里还自己动起来」这点就够毛骨悚然了。然而一旦想到这是发生在淡季深夜山林里的真实事件,比起灵异现象,更有另一种合理的解释。 如果是无人的布偶装凭空动起来,怀疑闹鬼情有可原。但问题是,他们并未确认里面是不是空的。 既然亲眼所见只有头部,那身体想必在土里。既然头还能动,表示埋在地底的那个人还活着。 也就是说——有人被从脖子以下活埋在土里,头上套了布偶头套,就那样被弃置在森林中。 这绝非一句恶作剧能带过。私刑、拷打,或是某种示威,理由不得而知,但绝非正常人所为。若当时他们留在森林里,说不定那些不正常的加害者会折返,把辻他们也卷进去。从结果论,逃跑反而是最正确的选择。 朋友听见的低鸣,大概就是被埋者的声音吧。为了防止呼救,可能被塞了口枷之类的东西,导致无法言语。 冷静思考其实不难得出这结论;但一旦认定经历了灵异事件,思路就会被锁死,看不见更现实的可能性。火村多半早就察觉了,却没说一句「那肯定是活人吧」。我也没说。辻说这是大学时的事,距今已好些年,如今再谈「如果当时如何」于事无补。若让他自责当年见死不救,未免太残忍。或许哪天他讲给别人听时会被解答,但没必要在此刻戳破。 如果当时有「山中发现套着布偶头的尸体」这类新闻,辻他们一定会看见;既然没听说,我宁愿相信那人后来顺利获救。只祈祷他不是就那样断气,又被埋进更深的地底。 我在心里记下一笔:待会回去搜寻一下当年的新闻。 「很高兴你们觉得可怕。我这里还有呢。也是关于森林——或者说,山里发生的事……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生啤酒。两位也要再点些什么吗?」 辻转向吧台,举手向老板点餐。我和火村也追加了同样的东西。 等酒上桌的空档,辻看向火村,问道:「一直讲这种故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哪里的话。我听得很有兴趣。」 火村绅士地摇摇头。辻闻言。「那就好」地笑了起来。看来那第二则怪谈被认证为「可怕」之后,让他找回了自信。说他有点得意忘形——这样讲也许太坏心眼了。 「接下来只剩两个故事了,请再陪我一下吧。如果您有什么发现,也希望能再从名侦探的角度,替我解读一番。」 「谈不上什么大不了的解读,不过我会洗耳恭听。」 「你有这么多亲身经历,简直是题材的宝库嘛。」 我这么一说,辻「哪里哪里」地笑开了。 「其中一个,说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有点微妙。我只是听了故事,后来又自己跑去现场看了一趟而已……是我一个山岳社出身的朋友,说他在山里遭遇了不可思议的事。」 「山里的怪谈吗?」 在怪谈界里,那可是堂堂的一大门类。 「姑且可以这么说吧。」辻点头道。「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也就是所谓的鬼打墙。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算得上有些经典的山中怪谈。」 老板正好端着续杯啤酒过来,时机完美。 辻先抿了一口新送来的啤酒润喉,才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是山岳社出身,不过本人并不爬那种险峻高山,而是喜欢一边赏景一边悠哉走山路的健行。多半是一个人去,挑那种一天之内能来回的山。」 某次,他独自走在关东某座山里。 那座山的另一侧山坡有车道通过,但走铺设好的路总觉得不够过瘾,他于是选择了所谓旧登山道的路线往上爬。 虽说几年前山上已经开通车道,但旧路作为登山道理应仍在使用,只不过那天是平日白天,不论前后完全看不见其他登山客。 这座山保养得不错,路也好走,他一边享受鸟鸣与大自然一边往上爬。正觉得差不多来到山腰附近了,雾气开始涌现。明明刚才还很晴朗,他心想「真是的」,但山里天气向来如此多变。 虽然还不到看不见前方的程度,但难保过一会儿雾不会浓到连脚边都看不清。他心想还是先停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等雾散去比较妥当。 正边想边走时,他在前方看见了一栋木造建筑。 是建在路边的一间小木屋。 在有登山路线的山上,常会替登山客设置山屋。多半位于山顶或山腰,兼具住宿、食堂和小卖部的功能。不过,他一眼就看出这间小屋不属于那一类。 没有任何告示牌,只是栋构造极为简朴的木屋。 试着转了转门把,入口没锁,真是万幸。 他走进小屋,卸下行李。 屋内空无一物。南侧墙壁上方有扇小窗,光线从那里洒进来,但那是唯一的光源,屋里仍显得昏暗。若以登山休憩处来看,里头既无毛毯睡袋也无坐垫,简直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容器而已。 即便如此,对连走数小时的登山客来说,能坐下甚至躺下稍作休息就已足够感激。他在空荡荡的小屋一角坐了下来。 窗外一片死白。雾变得更浓了。 他环顾小屋,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本想看看墙上是否留有签名或涂鸦,但看来并没有那种没公德心的使用者。顶多是北侧墙上有几道像是被什么刮过、稍微显眼的伤痕。 只是,在入口侧的墙上,正好在门把旁,有一个用指甲刻出的猫脸轮廓。想必是小孩子的杰作吧。只有轮廓,五官一概没画。大概是画到一半被父母制止了。想像那情景,他不禁觉得有些温馨。 吃完自带的饭团,休息一会儿后雾渐散去,于是他重新背起行李出发。 之后又走了约一小时。再走三十分钟左右,按理说就能抵达山顶。 走着走着,雾又开始聚拢。他一边祈祷别再继续变浓,一边继续前行,这时前方又出现了一间小屋。 咦?他愣了一下。 山林深处景色雷同。「刚才好像也经过一棵类似的树」这种事平常不会挂心。但「有没有小屋」这种差别可不至于看走眼。大约一小时前才让他歇脚的那间小屋,现在,道路旁又出现了一栋和那间一模一样的建筑。 他一度以为自己迷路绕回原地,但那不可能,他一路走的都是同一条山径。 在这种不算特别高的山上,短短路程内设置两栋休憩小屋实在古怪。虽然古怪,但既然它就在那里,也只能接受。 今天一路爬上来没遇到半个人,也许某些季节登山客多到一间不够用?不过即便如此,这条路也算不上艰难,真的有必要盖两间吗?如果是厕所还说得过去,但这种只能遮风避雨的小木屋…… 他站在屋前细细打量,怎么看都像是和刚才那间一模一样的建筑。 会不会只是外观像,其实这间是用来堆放资材或有其他用途?抱着这种想法,他轻轻推开门。果然没锁。 里头和先前那间完全一样。空空如也,南墙有小窗。除了避难休憩外想不出别的用途。 他心里浮上一股恶心的感觉。 倘若这两栋都是休息站,实在搞不懂为何盖得这么近。怎么想都觉得根本不需要两栋。 他环视屋内——这时,注意到北侧墙上有道伤痕。 那伤痕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他立刻想起,刚才那间小屋的同样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刮痕。 瞥见的瞬间,胸口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悸动。 就算是巧合也太诡异了。他莫名不想踏进去。况且也还没累到非休息不可。于是他打算关上门继续往上爬。结果在随手一瞥时,看了眼门边的那面墙,为此后悔不已。 那里,清清楚楚刻着与先前相同的猫脸爪痕。 他像逃命般离开小屋。丝毫不敢回头,一心朝目的地迈步。 一路担心着「要是再遇到同一间怎么办」,最后总算平安抵达山顶,下山时改走另一侧那条铺了柏油的新道路。 「明明是照直线走,却莫名其妙又回到同一个地方……这种故事其实是非常王道的怪谈吧。再加上雾中这个要素,简直就像教科书式的标准配备。」 一口气说完后,辻喝了口啤酒,长吁一气。 「当时是在喝酒场合上听他说的,大家都笑他一定是迷路在原地打转。但本人咬死不认,说他走的明明是一路向上的单一路线,绝对不可能……结果,我就跟他打听了详细位置,自己跑去看了一趟。」 「你真是行动派啊。」 我由衷感叹。这不是客套,而是肺腑之言。那种轻快的行动力,身为室内派作家根本学不来。 「那时候还年轻嘛。等我听到这故事时,距离他去那座山已经过了两年多,但旧登山道还好好地存在着。虽然比听说的还累人,不过那天没起雾,以我的程度也勉强爬得上去。」 「小屋有吗?」 「有。」 面对我的提问,辻一脸严肃地点头。 「不过,只有一间。在山腰有一间,和他说的一样,是那种只剩空壳的小木屋。墙上的刮痕也有,猫的涂鸦也在。」 他掏出手机翻找相簿,秀出照片。 木墙上的刮痕很浅,照片里不太清楚,但那个猫脸轮廓的涂鸦倒是一目了然。 我本来就不太怀疑这是虚构的,但实际看到照片,真实感果然大增。辻也让火村看过照片后,才把手机放回桌边。 「如果两间都不存在,还可以说是记错了。可是,偏偏有一间好端端立在那里,内部情况也和故事一模一样。这么一来,我就更觉得那位朋友的遭遇大概也确实发生过。」 「的确。」我也表示同意。 迷路后怎么走都回到原地,这种故事不管在怪谈还是山难传闻里都挺常见。但如果前提是一路笔直往上走,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说是被狐狸迷住也就不难理解了。 要说有多恐怖可能稍嫌暧昧,但对亲身经历者来说肯定是相当毛骨悚然的体验,更何况是在起雾的山中孤身一人的状况下。 辻以「您觉得如何?」的眼神看向火村。 火村则很有礼貌地说:「是个很有趣的故事。」这家伙真会装。虽说他大概是看在我这个作家的面子上,替我顾虑着和业界人士的气氛,但我也不能回他一句「有话就直说」。 辻显然也没把火村的客套话照单全收。大概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便追问道: 「您觉得我朋友的那次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有什么看法吗?」 火村轻轻晃着杯里的啤酒,答道: 「关于这件事,我大致可以提出一种『也许是这样吧』的、比较现实的解释。」 「请务必说来听听。」 辻整个人都往前探了过来。 「这一点也不浪漫啊。说不定就让它维持在『我曾有过一段离奇的经历』这种程度,反而比较有趣。」 「没关系。朋友被这件事吓得说再也不想爬那座山了,如果能告诉他不是灵异作祟,他应该会很开心。」 辻一边说,眼神却像是在向火村下战帖。 「那么——」火村放下杯子,从容开口。「如果排除掉你那位朋友因为某些原因不知不觉偏离了路线,或者他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走的是绕圈的路之类的可能性——那就很单纯了。我想,只是刚好有两间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屋,顺着那条路相隔一段距离建着而已。」 我和辻都不由得「啊」地轻叫出声。 彷佛早就预料到这反应,火村微微耸了耸肩。 「很扫兴吧?不过,只要你朋友不是看到了幻觉,恐怕也只能这样解释。我想,那两年间应该有一间已经被拆掉了。」 所以辻实际上山查看时,才会只剩下一间。说穿了只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就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两间小屋的墙上,不是都有很像的伤痕跟涂鸦吗?」 看辻一脸困惑,我替他说出口。 退一百步来说,那种擦撞的伤痕或许还勉强能算是巧合,差不多的伤刚好出现在差不多的位置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猫的涂鸦就说不过去了。 「恐怕是有人先在其中一间小屋上发现了那道伤痕和涂鸦,后来才又在另一间小屋上故意添上一模一样的伤痕和涂鸦吧。不知道是屋主还是使用者,总之就是有人刻意把两间小屋弄成一个样。」 我身旁的辻「啊」了一声。我虽然没有出声,心里也跟着会意了。 同一个位置上有同样的伤痕和涂鸦,并不代表那就是同一栋建筑,确实如此。既然不太可能是单纯的巧合,那就是有人刻意去模仿,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只是,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到,在山里那种看起来没什么人用的小屋,居然会有人特地搞这种恶作剧。辻的朋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先后看了两间小屋的内部,误以为只是一间、又绕回原地,自然也就无可厚非。 「说到底,在山里、步行一小时的距离内,就有两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屋,这本身就很罕见。外观会那么像,大概是同一家营造商照同一张设计图盖的,或者干脆是同一款DIY模组拼出来的吧——既然有两栋几乎完全相同的建物,又都刚好盖在同一条山路上,有人就动了歪脑筋:干脆连墙上的伤痕、脏污之类的特征也弄成一样,来吓吓走进去的人。说不定还是锁定了某个特定对象。」 「为了什么……就别追究了,大概纯粹只是好玩吧。」 「反正建物本来就长得一样了嘛,再多添几笔伤痕涂鸦,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不管动机如何,总之就是「既然刚好有两间小屋,就顺势搞了这场恶作剧」。 没能立刻想到这一点,反倒让人有点懊恼。 那个「犯人」——十之八九就是小屋的主人——八成是个推理迷,或者怪谈迷吧。 「比起那个,我反而更好奇,为什么要在步行一小时左右的距离内盖上两间小屋。」 我只好勉强找个话题接下去,火村也「确实如此」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你怎么看?」 「这个嘛——」 既然如此,就该拿出点作家式的浪漫回答一下。我放下杯子,双臂一抱。 「看起来有点多余的休息小屋,在那么近的地方就盖了两间——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其实那座山出乎意料地受欢迎,旺季时的人潮多到一间小屋根本容纳不下。不过既然都在聊怪谈了,我们就硬往恐怖那边想吧。比方说,那附近流传着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祭典,仪式上需要用到小屋……或者,那座山有某种理由『绝对不能露宿』。啊,或许森里住着某种来历不明的生物,为了真的遇上它时能就地躲藏,所以才在各处盖满了小屋,这说法如何?」 「哪一个都差强人意啊。」 我也这么觉得。每一个说法都牵强到,认真吐槽反而显得可笑。 于是我坦率地收回了那些假设。 「总之,还是解释成这些小屋本来就是为了在山里工作的人盖的,最合情合理吧。拿来休息,或者用来放机具、堆资材之类。会有两间,可能是因为当时同时在好几个点施工,或者人手多,就多盖了一间。说起来一点趣味也没有就是了。」 那座山整理得很完善,这点在辻朋友的叙述里也提到过。 「大概就是那样吧。」火村表示同意。 「后来工程结束,小屋自然就没用了。刚开始或许还放着不管,但在那两年之间,其中一间受损到继续放着会有危险的程度,就把它拆掉了。既然说是构造简陋,说不定另一间到了现在也已经拆光了——可能是被台风之类的灾害损毁,顺便一起处理掉。」 就连我这种彻头彻尾的室内派,也知道在大卖场或网路上买得到那种组装式的小木屋组合。只要上手,两、三个小时就能搭好,拆起来也很简单。如果是那种可以在短时间内拆掉的构造,盖起来轻松,耐久度差一点也不奇怪。 总之,勉强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若真想求证,去问问那座山的地主或许就能确认,但也没必要专程做到那一步。 「的确……这样说来也是。算是相当现实的解读。」 辻只能这么承认。 他也许心里正暗暗想:这两个人真是死心眼,非得把所有不可思议之处拆解到一点浪漫都不剩。虽说是他自己说想听我们的看法,但内心深处,大概还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啧啧称奇,赞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呢。 辻看着自己的杯子,又瞄了吧台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续一杯啤酒。我和火村的杯子大约还剩一半,辻的杯子里则还有三分之一左右。 最后他还是没有再点酒,转回头看向我和火村。 「那么,这个又如何?在我自己的经历里,算是最像灵异体验的一次灵异体验。当然,如果这个故事也能给出什么现实的解释,我也很乐意听听。」 「最后一决胜负」之类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那双眼睛分明是这个意思。 「看来是压箱宝呢。」 「那就洗耳恭听。」 出乎意料的是,火村看起来也颇有兴致。 辻先微微挪动身子,重新坐正,才开始讲述。 故事是这样的—— 那是在辻还是大学生的时候。照例有那么一阵子,他迷上了到各种灵异景点朝圣。那年暑假他回到老家,高中同学、也是交情不错的好友加川,揪他去一座废弃游乐园试胆。 加川有位国中时的学长,名叫汤本,打工做土木工程,最近被派去一座荒废的游乐园拆除工地。那人说在正式拆除之前,可以偷偷带他们溜进去看看。原本预定是加川、汤本,再加上汤本的一个朋友三个人同行,但那位朋友临时有事不能去。两个大男生去试胆总是少了点气氛,所以才特地拜托辻务必要来,来龙去脉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座游乐园离市中心开车约三十分钟。辻小学低年级时曾去过一次。园内没什么特别刺激的游乐设施,会在短短几年间就关门大吉也不难理解,是个没有什么招牌卖点的游乐园。 不过,他一直记得那里有一座招牌上画着小丑的「镜子屋」,当时觉得可怕得要命。 听说那座镜子屋现在也还没拆。抱着「想在拆掉之前再亲眼看一次」的怀旧心情,辻便坐上加川开的车,往游乐园遗址出发。住在游乐园附近旅馆的汤本则是相约在现场会合。 汤本已经先到了。的确如在工地上班的人那样,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黝黑,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十足的运动系学长。 拆除工程预定从明天开始。既没有警卫,又少有人靠近,夜里溜进去也不用太担心会被发现——汤本如此拍着胸脯保证。 三人经过空无一人的售票口,先在园区里绕了一圈。旋转木马、咖啡杯、云霄飞车之类的经典设施一应俱全。辻原本还担心这里会成为不良少年的聚集地,不过游乐园离市区有段距离,附近也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凄惨荒凉。 镜子屋位在园区的最深处。 记忆中的小丑看板大概已经被拆掉了,怎么找也看不见。 建筑物正面墙的左右两端,各有一个没有门扇的出入口。左侧出入口旁边勉强还能辨认有油漆写上「 IN」的字样。依构造看来,应该是从左侧入口进入建物,在里面绕了一圈之后,再从右侧出口出来。 辻也回想起,小时候来玩的时候,自己在入口前排队等候,先一步进去的客人会一边笑、一边尖叫着从旁边的出口走出来。也许正是为了在入场前就先吊足客人的胃口,才刻意把入口和出口设在同一面墙上。 「我们一个一个轮流进去看看吧。」 汤本提议道。 确实,这种快要腐朽的镜子屋,简直是再适合试胆不过的舞台。这种发展完全在预料之内,辻和加川也顺势附和:「好啊。」 虽说油漆斑驳剥落,外观破破烂烂,不过建筑本身的结构仍很扎实,进去应该不会有问题——既然是承包拆除工程的汤本这么说,大概也不用太担心。只是,他特地叮咛镜子可能有破裂的地方,千万别用手去摸镜面,走路时也要看好脚下。 「要是出什么事,全都得算在我头上啊。我可不想被炒鱿鱼。」 光是被知道他私下带人闯入工地这件事,汤本大概就有丢掉饭碗的风险。辻和加川连声答应,一定会多加小心。 首先由汤本拿着小手电筒,独自一人走进镜子屋。等汤本出来,再把手电筒交给加川;加川出来之后,才轮到辻进去,大致就是这样排定顺序。 一般试胆,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走到那里又平安回来」,通常会留下点什么东西当证物,或者从现场带点什么回来。但在这座镜子屋的情况下,只要是从那边的入口进去,再从这边的出口走出来,就已经足以证明确实走完了馆内的正规动线。 辻和加川站在建筑前,一边谈起高中时代的往事,一边等着汤本出来。 加川算是比较胆小的类型,对于接下来要一个人进去镜子屋这件事,显得颇为不情愿。虽然心里会想「既然这样一开始别来试胆不就好了」,不过大概是被学长开口相邀,实在不好拒绝吧。汤本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很有气势、很会逼人的类型。说不定加川是不想和自己不擅长应付的学长独处,才会特地找他一起来。 汤本进入镜子屋大约过了五分钟。辻只觉得,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 镜子屋并没有多大,构造也不至于复杂到让大人迷路才对。 姑且当作是因为里头太暗,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走,于是又多等了一会儿;然而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汤本依然没有出来。 辻忍不住说了句「真慢啊」,加川也点头附和。 「不至于要花那么久吧?这基本上是给小孩玩的设施耶。」 加川显得很不安,视线在镜子屋和辻之间来回游移。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议要进去看看。 加川试着打电话到汤本的手机,传来的却只有「电源已关机,或在无法接通的地方」之类的语音讯息。站在旁边的辻,也听见那道语调平缓的女声广播。 「说不定他正躲在里面,等我们忍不住去找他,好趁机吓我们一跳呢。」 既然加川不开口,辻只好替他把可能性说出来。加川多半也有想到这一层。 「还真有可能。」他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我不想进去。」 「可是假设他已经打算在里头等着吓人,结果我们硬是不进去,他恐怕会不太高兴吧。」 辻一边对迟迟不肯动的加川劝说,一边也表示自己能理解他的心情。 「也是啊。」加川吐了口气。 先不说今天才刚认识的辻,对加川来说,汤本是同乡的学长。就算真的是里面出了什么事也好,还是汤本只是在胡闹开玩笑也罢,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如果两个人一起进去,汤本这时刚好出来,就很可能错身而过。于是决定由加川进去寻人,辻则留在外面等待。 手电筒已经被汤本带进去了,只好打开手机的照明灯;加川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踏进镜子屋。 辻握紧自己的手机,站在一个能同时把镜子屋入口和出口都纳入视线的位置,守在外头等。 大约五分钟后,加川从出口那一侧走了出来。 和辻四目相对时,他露出一脸「咦?」的表情。 「我在里面的时候,学长有出来吗?」 加川说,他在里头没有碰到汤本。辻回道,汤本也没有从外面出来,于是加川明显慌了起来,连声抱怨:「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也太可怕了吧。」连声音都在发抖。 「镜子屋里面不是做成迷宫那样吗?说不定他躲在你没走过的那条路上,或是某个死巷的地方……」 「他干么要做那种事啊?又不是打算跳出来吓人什么的。」 确实也是。 难不成,是加川和汤本串通好,故意想吓他一跳? 然而,以加川现在的反应,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演戏。 正当辻因而困惑之际—— 「你们两个该不会串通好,一起耍我吧?」 反倒先被加川这么一说,辻连忙否认。 「不可能啦。我和汤本先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耶。说真的,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是你们两个串通好……」 加川也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和汤本事先串通。如今也只能互相信任了。 这回换加川看守出入口,由辻进去探查。 上一次踏进这栋建筑还是小时候的事了,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记忆早已模糊。辻一边喊着「汤本先生——」一边拿着手机当手电筒用,在一片漆黑之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屋里头虽然落满灰尘,却没有他原本预期的那么破烂。镜子确实有几面破裂,但数量并不算多。 那些还算完好的镜面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影像并不能清楚映出来,只能依稀看到自己的影子浮在上头。说不诡异是骗人的,不过与其说是镜子迷宫,现在倒更像只是普通的迷宫罢了。 辻主要用灯光照着脚边,一路上时而停下脚步、时而折返,把每一条通往死路的小径都一一确认过,边走边找汤本的踪影。 随着走得越深,他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 照自己到目前为止走过的距离来看,应该已经超过一半路程了。然而无论哪里,都看不见汤本的人影。如果不被镜中的影像搞混,这座迷宫说到底构造并不复杂,也看不出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除此之外,辻还隐约有种「被谁盯着看」的感觉。四周都是复满灰尘的镜面,手机的光线在上头投出一个又一个自己模糊的影子,怎么看都令人发毛。要是那个原以为是自己影子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人——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慌忙移开视线。 「汤本先生——?」 他故意用明亮的声音呼喊,想借此掩饰逐渐渗上心头的恐惧。没有任何回应。 辻心想,还是只看着前方走比较好,于是调整了灯光角度,抬起视线,猛然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正当他这么以为时。很快就察觉,那不过是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什么啊。」辻松了口气,却也立刻冒出一句:「咦?」 其他镜子不是破裂就是脏污,根本映不出像样的影像,顶多只是在厚厚的灰层上浮出一抹朦胧的影子而已。唯独正对面那面镜子,却把自己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只有这一面,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没怎么脏。镜面上几乎看不出灰尘堆积的痕迹。 相对的,上头却布满了许多细小的刮痕。也因为如此,镜中的影像看起来略带一层薄雾。镜子本来就很老旧,会有刮痕并不奇怪,但看起来就像自己的身体上散落了一片片细小伤痕似的,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沿着通道一直走到那面镜子前,路线便向左延伸出去。 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面镜子跟其他的不一样呢——辻这么想着,靠近镜子,将手机的光直接照向镜中的自己。就在那一瞬间,有个「不是自己」的人影,像是叠在自己的倒影上般,浮了出来。 「哇!」他大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跳,随即拔腿狂奔。 途中不小心把手机弄掉了,甚至直接一脚踢飞,所幸那一踢把手机踢向前方,他才得以一边跑一边把它捡回来。 他想,如果这时回头看,说不定会看见和镜子里同样的东西。也正因为这个念头,他一路上一次都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往前冲。 往左一拐,又折了两次弯之后,出口终于映入眼帘。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建筑外,加川立刻迎了上来。 「出、出、出现了。里面有东西。映在镜子里。」 「咦?咦?」 被问到「那学长呢」,他只丢下一句「不在」。他一刻也不想待在镜子屋前面,只顾着快步离开那一带,加川也连忙跟上。 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手机萤幕碎得像蜘蛛网一样,几乎已经完全无法使用。光凭这一点,加川似乎也明白,辻绝不是在装模作样地开玩笑。 加川说,辻在镜子屋里头的这段时间,汤本一次也没有从外面出来。辻则回说,自己一路上仔仔细细找过汤本,却始终没找到。 接着,辻也把自己在里头看见的那个东西详述了一遍。加川即使不是亲身体验,脸色也吓得发白。 「里面是不是有一面特别干净的镜子?你先进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他心想,要是被回答「没有」,只会更可怕,但还是开口问了。结果加川说:「这么一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据说胆小的加川在镜子屋里始终低着头,刻意不让视线抬起来,所以其实没怎么看清楚。不过经他一提醒,便回想起来,的确好像有那么一面镜子,脚的倒影映得特别清楚。 「还有,我刚刚其实有听到声音。就像『咚』的一下,好像有人在敲墙。当时我说服自己,那大概只是风吹着树枝什么的撞到哪里的声音……不要多想就好……」 一边说,似乎就一边越讲越害怕。于是加川就提案说回去吧。 「说不定他早就悄悄溜出来,先自己回家了。他有时就是那样,喜欢吓人取乐。」 辻心里想着:既然两个人轮流盯着出入口,照理说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不过他自己也同样很想回去。如果汤本还在里面,这样丢下他走人实在说不过去,但比起担心他的安危,辻更强烈地只想从这地方逃开。 他们又让加川拿起手机,试着再打一次电话给汤本,然而依旧没有接通。 能做的都做了,找不到也没办法。辻这么对自己找借口,最后,他和加川还是离开了游乐园。两人约好,如果到了隔天一样联络不上,就去报警。加川开车送辻回到家门口,两人才道别。 过了几天之后,辻回到东京。直到那时,他都没有再接到加川的任何联络。 「所以,汤本先生最后有没有被找到呢?」 我这么一问,辻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有听说他们有没有报警,也没听说有没有把人找到。其实我是很在意的,但当时心想,如果出了什么事,加川大概会主动联络我吧,就这么边等边拖,时间就过去了。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主动去找他,不过我们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常常联络的朋友……再加上我的手机不是坏掉了吗,送去维修了一阵子,整个就变成错过时机那样。」 他说,如果知道汤本最后平安无事,心里又会觉得「被说一句『你们竟然丢下我先走』也很麻烦」;但要是得知他其实没有活着回来,那又会觉得恐怖、充满阴影,干脆不想知道结果。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从加川那时的态度,以及辻说话时的口气来看,汤本恐怕不是那种很好相处的类型。 辻像是在询问「你们觉得呢」,轮流看向我和火村。 「要是真的就那样失踪了,加川八成早就打电话来问『怎么办才好』了吧。所以我想,多半是有把人找回来了。不过,汤本先生确实是在镜子屋里消失过一次,而我也的的确确在馆内看见了非常诡异的东西,光是这两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想把它当成怪谈也不为过吧。」 「也是呢。如果再加上一个『后来回来的汤本先生,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之类的结局,就更像一则十足的怪谈了。」 我这么回辻,火村听了,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不愧是作家啊。还能想到什么样的发展?」 「比方说,隔天汤本先生若无其事地去上班,甚至否认前一晚曾和辻先生你们一起潜进废弃游乐园这件事,还拿出那段时间待在别处的不在场证明——这种发展怎么样?或者是走汤本先生『没有回来』的路线,变成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除了加川先生和辻先生以外,谁都不记得这个人,这也是常见的模式嘛。」 「就算是老梗,真要发生在现实里还是很可怕啊。」 辻插嘴说道。确实也是。 虽说这是他本人拿来当怪谈讲的故事,但要是被人觉得我们是在拿熟人失踪这种事开玩笑,恐怕会被怀疑人品,所以我决定早点进入解说篇。 「如果汤本先生真的就这样不见了,拿来当话题聊的确是不太妥当,不过我想他八成是平安无事的。对吧?」 我把话头丢给火村,他「大概是吧」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辻整个人微微绷紧。「这个故事,其实也有现实层面的解释啰。我好几年来一直真心相信自己遇上了灵异现象,怕得要命。」 「我也不过是刚好知道一件事实,所以才有机会意识到而已……你好像也知道呢,爱丽丝?」 「以前为了写诡计,用过这个点子,所以查过资料。」 总觉得自己彷佛被钉了一句「看穿真相这种程度,可没什么好得意的」。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得意忘形。我便摆出一副「助手」的样子,伸出手掌朝向名侦探火村,再度把解说的角色让了回去。 火村把视线收回辻身上,开始说明: 「辻先生你刚才说,小时候觉得那座镜子屋非常可怕,还记得先进去的人出来时,都会说『好可怕』之类的感想。光听这段,简直就像鬼屋一样。」 我没有插话,只是点头代替附和。 说到镜面迷宫,气氛的确多少有点诡异,不过本来——一般来说,是要让人借由镜面反射的效果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去享受那种怪异又有趣的感觉才对。可是在辻小时候的记忆里,那是个「恐怖的地方」。既然会留下那样的印象,当然应该有理由。 「我在想,那间镜子屋大概是有经过设计,专门用来吓唬游客的机关。比方说,有工作人员扮成鬼,躲在迷宫里头,或者突然追出来。」 「啊——」 辻脱口叫了一声。 「对,没错,就是那样。走错方向的话,死巷的最里面会站着一个小丑……就算没走错,那边的小丑也会忽然探出脸来吓人。我还记得自己吓得跳起来拔腿就跑。好像还有什么风突然吹过来啊、听到笑声之类的机关……虽然规模应该也谈不上多厉害。」 在火村一提点之后,他像是连细枝末节都想起来似的,一口气讲了下去,说完又像注意到什么似的,语气慢了下来。 「可是,就算当时真的还留着那种能在镜子里映出幽灵的机关,试胆那天现场根本没通电,不可能会启动啊。要是真的还会动,那反而更恐怖了。」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连照明灯都全没亮。」 火村点了点头。 「嗯,电力应该是早就断了。不过,除了必须用电的之外,还有其他机关是留着的。具体来说,就是辻先生你看到的那一面——唯一没有蒙上一层雾、却伤痕累累的镜子。」 在那些积满灰尘、已经映不出清楚影像的镜子当中,只有一面几乎没有脏污,能把自己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然后,据说在那个影像上,又叠出了幽灵的身影。听到这里,我也立刻联想到原因。 「那大概是唯一一面魔术镜——也就是单向镜。这种镜子必须要让光线通过,所以没办法像普通镜子那样用涂层把表面整个保护起来。也因此,比起普通镜子,它更容易在表面留下刮痕。至于把表面先擦亮,让它能照出人影的,大概就是汤本先生。」 魔术镜跟普通镜子相比,并没有比较不容易沾上灰尘。要是只有那一面特别干净,就表示一定有人事先把它擦过一遍。 「汤本先生?那么,也就是说……?」 「没错。我想这一整件事,都是汤本先生设计好的恶作剧。镜子屋里应该原本就设有暗门,那是种就算没有通电也能使用的机关。当辻先生你在镜子里看到『幽灵』的时候,那面镜子——也就是那面魔术镜的背后,多半站着汤本先生。」 既然有专门负责吓人的工作人员——辻说是小丑——那就必须有能让这些人待命、进出用的暗道或隐藏房间才说得过去。至于魔术镜本身是不是就设成暗门,还是另外在附近开了出入口,虽然不清楚,不过至少可以肯定,魔术镜的背后一定有一块可以藏人的空间。 「大概是因为他接了拆除工程的案子,所以事前去勘查现场时,就发现镜子屋里有暗门。后来才打定主意,要趁机捉弄一下那个胆子又小的学弟加川。」 据说加川在镜子屋里一路几乎都没抬头走路。也因为这样,他压根没注意到「有一面特别干净的镜子,里面会映出幽灵」这个机关,就那么笔直走过去了。他说自己有听到什么动静,八成就是汤本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制造出来的声音吧。 汤本吓唬加川的计画失败,只好把目标改成辻——说不定他原本就有料到两个人会一起进去——于是躲在里面等待。 魔术镜的构造,是从比较暗的一侧可以看清楚亮的一侧。所以只要他先把镜内侧弄得一片漆黑,在里面等着,对汤本来说,拿着手机灯在迷宫里走来走去的辻,应该一览无遗。 抓准时机,汤本只要打开自己手上的灯,内外明暗就会瞬间颠倒,于是辻眼前的镜面上,就浮现出汤本的身影,至此关键恐怖演出完成。 「原来我看到的那个『幽灵』,其实是镜子另一头的汤本先生啊。我还没看清楚脸就拔腿狂奔,难怪完全没联想到……唉,原来如此啊。」 辻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懂了。」他这么说着,慢慢把身子挺直,将视线转向火村。 「那加川为什么不跟我讲呢?总不会连他也完全没发现吧?」 「大概在你们试胆结束没多久,就先跟加川先生揭晓过真相了吧。那个时候,汤本先生得知你的手机摔坏,心想要是被要求赔偿就麻烦了,干脆说:『那就别说破了』之类的也不一定。」 「虽然依常理来说,都已经过了追究的时效,不过加川那边,也有可能就这样错过坦白的时机,一拖再拖,拖到现在干脆没讲。」 火村的推论,似乎让辻十分信服。他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举手叫住老板,加点啤酒。先确认了我和火村的意愿,于是点了三人份。今夜大概就以这最后一杯作结。 「我的亲身体验就到此为止啦。这些年在各种怪谈会上说得口沫横飞的故事,被你们用逻辑拆得一干二净,说真的还满不好意思的。不过我会往好处想:多亏两位老师,让我悬了多年的谜底终于揭晓。」 他虽然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但看起来倒不像是在逞强,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仔细一想,这种「拆开来就变成『啊,原来只是这样』」的事情,其实比比皆是。也许要是一直让它保持在「不可思议的故事」状态,对他而言反而更有趣。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我们把推理讲出来也就算没有白费心思。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我们一边慢慢吃着剩下的下酒小菜,一边闲聊。这时,我的视线余光瞥见吧台那头有个独自喝酒的客人站了起来。因为行李还放在座位旁,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要去上厕所,没想到人却朝我们这边走来。 正当我觉得有点意外时—— 「那个……」 他有些怯生生地开口。 「突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有听到你们的谈话……虽然不是存心偷听,但实在很好奇。请问,可以让我跟各位聊几句吗?」 我们互相看了看,一时间都不太确定该怎么答覆。就在这时,他慌慌张张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名片。 「我叫伊东。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当然,以这种方式突然搭话,被怀疑也很正常就是了……那个,这是我的名片。」 他像教科书范本般地深深鞠了一躬,把名片递给火村。上头的名字的确和他刚才自报家门的一样。本来我还以为,既然会对我们的谈话起兴趣,八成是什么作家或写手之类的人,结果名片上的职称是食品公司的业务。 「其实,我现在也正被幽灵缠上。」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火村和辻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发展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伊东再度抬起头,用几乎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向火村。 「我本来也想把它当作错觉,或者谁做的恶作剧,但怎么都没办法那样说服自己……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我根本不知道该跟谁商量,实在走投无路。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些指点?」 初次见面就这样低声下气地拜托,实在也很难一口回绝。 火村像是在征询意见似的,瞥了我和辻一眼。我自然没有反对。 帮助别人是一回事,说不定也能再听到一段有趣的故事。我微微点了点头,于是火村对伊东说: 「称不上什么指点,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听你说说看。」 伊东几乎到了夸张的程度,不停地说「真的非常感谢」。看来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辻先向老板打了声招呼,从隔壁桌拖来一张椅子。 伊东客客气气地坐下,跟老板点了葡萄柚汁而不是酒,甚至还没等饮料送上,就立刻开口。 「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女幽灵站在我的枕边。」 据他所说,那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穿着线条宽松的针织上衣和白色裙子,头发留到肩膀左右。既不是满身血污,也不是五官扭曲到一看就知道是死人的那种模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让人浑身不对劲的气息。 「会先感觉到一股又湿又冷的空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站在床边,用一种像是在责备、又像满怀怨恨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看。就算察觉了,我也会尽量不去看她,可是又能感觉到那股存在感,而且她一直站在那里,想不在意也很难。结果每次到最后,我还是会忍不住抬头去看她一眼……一对上眼神,就觉得背脊一阵发冷,然后就惊醒。每一次都是这样重复。」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梦,但这种情况连日持续下来,就不可能不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女人的幽灵,有时会在他刚开始打瞌睡的时候出现,有时则是他在半夜察觉到一丝异样而醒来时,已经站在那里。就算他搬去住饭店,或者到朋友家借住,只要一睡着,她照样会出现。伊东说,他已经被折腾到严重睡眠不足了。 「除了您以外,有其他人看过那个女鬼吗?」 听到火村的问题,伊东摇了摇头。 「没有。就算和别人一起睡,也总是只有我会突然醒来看到她站在那里。就算请朋友整晚不睡帮我看着,我想大概也只有我才看得见吧。」 这下麻烦了。 这跟辻刚才讲的四段亲身体验不一样。毕竟,能证明「幽灵确实会出现」的,只有伊东一个人的证词。虽然我不觉得伊东在说谎,但对于那个只有他看得见的灵体,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其存在。 既然在饭店和朋友家里也会出现,那就可以排除「人为恶作剧」的可能性。那么,出现在伊东面前的东西——无论是梦、脑部异常,还是真的灵异现象——总之,都是某种没有实体的东西。 既然他「确实看见了」,对他来说那就是现实,总不能丢下一句「那是你的妄想吧」就草草了事。 可是,面对一个连存在与否都无法确认的对象,火村也无从推理起吧。 这时,葡萄柚汁端了上来,谈话暂时中断。 既然伊东听得见我们刚才的对话,老板大概也全听进去了。不过不愧是专业人士,老板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吧台内。 「您有想到什么契机,让自己开始被幽灵缠上的吗?」 火村问道。出乎意料地,伊东回答说有。 「我通勤的路上有个路口,看起来像是发生过车祸。平常我只是瞥见那里摆着花,就这样走过去而已。不过有一天……刚好看了部浪漫电影,莫名地想对人好一点,这时就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于是他去附近花店买了当季鲜花,把那束早已枯萎的供花换掉。纯粹是一时兴起。他在事故现场摆上新花,双手合十替不知名的亡者祈福,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据说,那个女鬼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出现的。 「明明是做好事,为什么还要缠上来呢?」 辻歪着头,一脸想不通。看得出来,他觉得这对于「好心献花的人」来说实在太没天理。 「啊,该不会是……因为被温柔对待觉得很开心,就跟过来了?不是常听人说,不可以随便同情灵体,还有什么『不要对路边不知名的小庙乱拜』之类的吗?」 我一开始想到的也是这个。听说若对死者随便产生同情心,让对方觉得「这个人很温柔,或许会帮我」,就会被死死缠上,甚至被附身。 然而,伊东却神情阴郁地说: 「那个女人总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完全感觉不到她对我有什么好感。」 「那么,是『幽灵跟踪狂』这条路线吗……嗯,我也只想得到这种程度了。」 辻求助似地看向火村,但火村只是摇摇头。 「很遗憾,我大概帮不上忙。」 那眼神彷佛在说:「这种时候不是轮到你出场吗?」不知不觉间,辻和伊东的目光也集中到我身上,我只好挺直腰杆。 身为推理作家,这点期待还是得回应一下。 「这是个动机的问题。为什么那个幽灵会特地出现在伊东先生面前?她究竟想要什么?」 据说女鬼总是用怨怼的眼神看着伊东,但也许在她看来,那是在诉说什么。 如果诉求是「陪我一起上路」,那当然不可能答应;但如果不是那种要求,说不定还有应对的余地。 「的确,如果知道她在求什么,说不定就会消失了。」 辻帮腔道,我点头表示同意。 「先假设那个幽灵是车祸受害者,那她和伊东先生唯一的交集,就是你替她献花这件事。也就是说,就是在那个瞬间,伊东先生被她『盯上』了。」 照伊东的说法,她对他的态度绝对称不上有好感。那就表示,因为某种理由,她对伊东抱持着负面情绪——简单讲,就是被怨恨了。 「您应该没做什么会惹她生气的事吧?比如不小心踢到供品、踩到花,或是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我真的只是献花、合掌拜拜而已。前后加起来顶多五分钟吧。」 短短五分钟要惹人记恨也不容易。那么…… 「也有可能是伊东先生自己忘了,但生前其实和那位女性有过节……且不论合不合理,总之早就被她记恨在心。然后你在现场献花时,她的灵魂认出你了。」 「他每天通勤都会经过那里吧。如果是单方面怨恨的对象路过,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说得也是。 被火村冷静一吐槽,我只好收回前言。 如果女鬼和伊东真的是「初次见面」——那就表示,一定是他在献花合掌的那短短几分钟内,产生了被缠上的理由。不管是恨是爱,短短时间内能发生什么事? 「也许不是爱上伊东先生,而是觉得『这个人肯为素昧平生的自己献花,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就擅自期待他能伸出援手也说不定。」 辻帮忙打圆场。 这并非不可能。换句话说,就是被挑中,认定为「看起来会帮忙的人」。 「那种怨怼的表情,说不定是『为什么还不来帮我』的怨天尤人。这样想其实也通。」 「怎么会这样。」 伊东忍不住提高音量。 「光是这种理由就被缠上,我实在无法接受。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一时兴起去献花。」 「别这样嘛,事情还没确定。」辻好言相劝。 不过,若真是因为「看起来人好」就被盯上,那还真是没天理。伊东会愤慨也是情有可原。 我把话题丢给一直沉默的火村,问他怎么看。火村只是耸耸肩: 「如果去想什么『搞不好是反过来的怨恨』、『那种表情其实另有深意』,一旦钻进牛角尖就没完没了了。既然怎么过度解读都行,不如想得单纯点比较好。」 这话也有道理。 不做过度解读,就事论事的话——幽灵用怨恨的眼神看过来,就代表她真的在恨他。问题在于恨什么。 「单纯一点想会是什么结论?」 「我说过我帮不上忙了。」 「别这样,给点提示嘛。」 「我也不是故意卖关子。只是这非我专业,所以才乖乖闭嘴。幽灵在想什么,我哪知道。」 堂堂名侦探,居然说这种丧气话。 「你会觉得棘手,是因为老把她当幽灵看。把她当成活生生的女人去想不就好了。」 这话本是说给畏缩的火村听的,但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是不是说到了关键? 送花给女人却被怨恨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是「讨厌你」,那还说得过去,被没好感的对象硬塞花确实困扰。 但若是夜夜站在枕边,用那种怨怼眼神瞪着你——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是这样。」 单纯一点想。幽灵恨伊东。如果唯一的交集是献花,那被恨的理由就出在那束花上。 我看着伊东,问道: 「您换上新花的时候,原本那束花……是把它丢了吧?」 伊东一脸困惑地点头。 「是……因为都已经完全枯萎了。」 果然。我转向他。 「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说不定那束花,是她很重要的人,或者她喜欢的人,为她献上的。」 伊东和辻同时「啊」了一声。 枯萎的花理应没价值。换上新花一般来说是善行。但若对她而言,正是那束枯花才是无可取代的呢? 「如果是那样——那我等于是自以为好意,却做了大大的多余之事。」 伊东脸色惨白。 「这也没办法啊,您又不是存心害她……反而是出于好意。」 辻虽然出言安慰,但也知道这只是安慰。无论伊东本意如何,问题在于他确实丢掉了那位女性珍视的东西。 伊东茫然地说: 「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 就算知道被恨的理由,对方毕竟是幽灵。能不能沟通都成问题,更遑论解决。 「下次幽灵出现时试着道歉……啊,或者找出当初献花的人,请他再带一束花来?」 辻提议道。态度虽积极,但前者不知对方听不听,后者难度更是高得吓人。得调查死者身份、交友关系,找出某时期献过花的人或暗恋对象。即便费尽心力,能否找到人也是未知数。 「话说回来……不管是道歉还是说服,真的能跟幽灵沟通吗?」 「『对不起』、『请别再来了』这类话,我每次她出现都在心里默念……但感觉没用。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搞懂错在哪里吧。」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说不定承认错误、诚心道歉,意外地就能传达到了。」 火村说了句违心之论。 他不信灵异现象。所以绝不是认真觉得道歉就能获得原谅。他大概认为幽灵只是伊东大脑让他看见的东西,只要伊东本人释怀了,幽灵自然会消失。 从这角度看,火村的建议也不能说没根据。 然而,伊东似乎完全不觉得道歉就能获原谅。也就是说,他无法相信「道歉之后幽灵就会消失」。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 正如火村所言,这确实是专业外了。 「要是有专门处理这种问题的专家就好了。」 「是指驱魔师或灵媒吗?有栖川先生,你跟出版社有来往,有没有这种管道?」 「完全没有。」 无法回应辻期待的眼神,我也只能抱歉。我终究只是推理作家。身边有个真材实料的名侦探朋友已属罕见,再要我掏出通往灵媒的人脉未免强人所难。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老板过来收空盘。 我们道谢,他微微鞠躬, 「虽然可能有些冒昧——」 边叠盘子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各位刚才的谈话不小心被我听到了。看各位似乎很困扰,才冒昧出声。」 我们同时看向老板。 既然伊东能听到对话而来搭讪,老板听见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连他也会加入讨论。 老板把空杯收上托盘,接着说: 「以前有位客人提过一位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侦探。好像叫什么心灵侦探——之类的。」 火村挑起一边眉毛,表情明摆着「听起来好可疑」。 但伊东已经立刻喊着「请务必告诉我」地扑上去了。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我能理解。辻也兴奋叫道:「真的假的,太厉害了。」 这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援手。我向火村使了个眼色:既然有专家,就交给专家吧。 火村再次耸耸肩,干掉杯中残酒。 「您知道联络方式吗?」 伊东拿出手机准备记录,老板回答道: 「他的电话号码很有特色,是用数字谐音梗编的,所以我才记得。好像是——」 伊东立刻埋头记录。不知为何连辻也跟着抄。大概想说万一哪天撞鬼的话能派上用场吧。 那对我来说是用不着的号码。不过,也许是谐音太好记,即便只听了一遍,那号码却奇妙地留在了脑海里。 虽然大概很快就会忘记,但不知为何,总隐隐觉得或许哪天还会再想起来。 等到哪天,真的需要的时候吧。 火村一言不发,只是望着东京的夜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