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有栖川有栖的七道谜题 作者:合作 全集(当前公开、未设密码的内容) 抱着向传奇致敬的心情,七位人气作家火力全开、倾力执笔!从正面对决、技法炫目的本格推理,到火村与爱丽丝潜入女子高中,再到江神等 英都大学推理研究社成员挑战令人费解的临终留言……豪华阵容一次收录。 「新锐作家一旦玩真的,原来能写到这么夸张!?」让有栖川有栖也拍案叫绝的限定一次豪华致敬企划。特别收录有栖川有栖亲自撰写的解说。 第一卷 ──────────────────────── 前言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风来の喵助 录入:有马冴子 这次有栖川有栖出道三十五周年纪念致敬企划,实在是大胆过头了,竟然有七位作家愿意共襄盛举。 每一位都是正值创作巅峰、气势正旺的作家。我做梦也没想到会编出这样一本选集(至今还是难以置信)。 这些作品原本都刊载于电子杂志《别册文艺春秋》和《ALL读物》这两本刊物上。引用杂志上的文案来说,这是在有栖川出道三十五周年这个里程碑之年,七位作家齐聚一堂。「自由运用『有栖川世界』进行短篇竞作的致敬企划」。 虽然这些作品都是在「必须使用我笔下塑造的角色、种种设定与世界观」这样的限制条件之下所写成—— 但我原本以为,大家会抱着一种玩票性质、写些轻松的小品,没想到收录的却尽是些让人忍不住想说「这么棒的点子用在这种企划太浪费了吧」、「竟然做到这种地步吗」的杰作。这令我不禁感叹原来当今锐不可挡的作家们一旦认真玩起来,竟然会写出这样的东西啊。 不只是这几位作家的粉丝,相信就算是热爱推理、却「还不太清楚有栖川有栖都在写些什么」的读者,也一定能从中获得乐趣。 我是说真的。请务必亲自读读看,确认一下。 有栖川有栖 ──────────────────────── 麻绳、缆绳、绳索 青崎有吾(あおさき·ゆうご) ———————— 一九九一年生于神奈川县。二○一二年以《体育馆的杀人》获得鲇川哲也奖出道。二○二四年以《地雷固力果》获得本格推理大奖【小说部门】、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长篇及连作短篇集部门】与山本周五郎奖。其他著作有「敲响密室之门」系列、「Undead Girl·Murder Farce」系列、《清晨首班列车的杀风景》、《 11文字的牢笼 青崎有吾短篇集成》以及《煤气灯野良犬侦探团》(原作)等。 1 今天比较晚起床,先赶完一篇短的随笔,接着阅读出版社寄来的赠书。这本该是个跟充满活力沾不上边的一天……直到我收到友人的联系为止。 我走下停在路肩的蓝鸟轿车,首先扑鼻而来的是临海地区特有的潮水气味。车道的一侧是沿着海岸延伸的绿道,另一侧则绵延着住宅区。这里是大阪府贝冢市二色四丁目。邻近以海水浴场闻名的二色滨公园,是一座建在填海地上的新兴住宅区。电话里听说的那栋〈阿法莱恩二色〉,是一幢有着仿砖外墙的四层楼公寓。 大概是刚打完草地棒球吧,几个穿着球衣的小学生聚在警方拉起的封锁线前,拼命踮起脚尖,想窥看公寓里的动静。以我的身份,实在没立场板起脸骂他们太没神经。毕竟,说不定那些孩子当中就有未来的推理作家,又或者,是未来会打着实地调查的名义,进出各个案发现场的临床犯罪学者—— 不。那种家伙,这世上有一个就够了。 在那辆老式宾士车旁,站着拥有那个罕见头衔的男人。他头上那几缕早生的白发格外醒目,大衣底下露出松松系着的领带,以及那件招牌的白色西装外套。 「火村。」我喊了他一声。 「你这样随随便便从大学溜出来好吗?现在不是正忙着入学考还是改毕业论文的时期吗?」 「大作家你自己才是,我还以为你最近忙得不可开交呢。」 「……我有挂着黑眼圈吗?」 「不用看脸也知道。从今年开始,报税手续变得更繁琐了嘛。」 令人气结的是,他的推理完全命中。我原本真的打算傍晚开始整理收据的。 细长的云带在空中拖曳,一架客机横切过西方的天空,或许正朝着五公里外的关西国际机场飞去。我下意识地用目光追随着它。由于大阪湾岸多半被工业区或观光设施占据,这样一片清静的住宅区反而显得有些突兀。就像石油企业的执行长也会穿上道德时尚品牌一样,我总觉得这座大都市本身也像是在为什么事辩解似地。一个被海洋、噪音与油味包围着的绿色箱庭。 然而,就算是在这样的箱庭里,犯罪也照样会发生。 「所以,这次是什么案子?」 「强盗杀人,外加遗弃尸体。详细情况等待会儿更进一步说明,不过听说嫌疑犯已经大致锁定了。」 「那看来轮不到副教授出场了嘛。」 「是那样就好了……但听说出了点棘手的问题。」 「火村老师,有栖川先生。真是不好意思,每次都要麻烦两位跑一趟。」 从公寓方向走来一名男子,低下了那颗秃头致意。他是大阪府警的船曳警部。就算在这种季节也不披外套,吊带紧紧勒着他那引以为傲的大肚腩。 彼此都是老交情了,无须多说客套话。火村单刀直入地问道:「听说是强盗杀人案,现场就是这栋公寓吗?」 「没错。不过,遗体是在这边被发现的。」 我们穿过行道树,首先被带往绿道。与车道平行延伸的是一条铺着砖瓦的人行道,低矮栏杆的另一头就是大海。虽说是海,并不是那种一望无际延续至地平线的大海原。约莫一百公尺外还有另一块填海地,看得见运输公司的仓库。 「接获通报的时间是在今天上午十一点左右。对岸仓库的员工发现,绿道下方的消波块上卡着一具女性遗体。就在正下方——」 警部指着的地点,正好位在〈阿法莱恩二色〉的正对面。与公寓之间只隔着车道,相距约十五公尺。从栏杆探身往下看,可以确认在两公尺多的落差之下,排列着一整排消波块。 「推测死亡时间大约是今天凌晨一点。额头有明显的钝器伤痕,死因是脑挫伤。死者身穿类似家居服的运动衫,而在衣服底下的皮肤上,从手腕到腰部,留有一道道彷佛将身体层层缠绕般的线状瘀痕,宽度约四公分。推测是被绳索类的物体捆绑后留下的痕迹。」 警部折返走回车道,领着我们进入公寓。解开正门的密码锁,进入建筑物内部。结构上看来是完全的内廊式设计。 「请附近住户指认后,很快就查出死者身份了。安见和香,二十六岁,是附近一家设计事务所的职员。她独自住在这栋公寓的108号房……就是这间。鉴识工作已经结束了,请直接进去吧。遗留物品目前也先暂时放回原位了。」 108号房位在一楼走廊深处,就在公寓后门旁。房门两侧摆着摺叠脚踏车和一盆榕树盆栽。我们跟着警部走进屋内。 这间一房一厅的住处里,客厅有几处明显被翻找过的痕迹。原本应该摆在层架上的小物散落一地,边柜的抽屉也半开着。客厅深处的落地窗大开,隔着阳台可以望见公寓的中庭。 火村伸手捡起倒在地上的一个相框。以长居植物园的灯饰为背景,两名看似好友的女性并肩站着,比出了左右对称的V字手势。 「左边那位女性就是安见小姐。」 照片里是一位戴着眼镜、留着俐落短发,看起来颇为认真的女性。 地毯上,距离客厅门不远处留有一滩半径约二十公分的血迹,旁边掉着一副镜框扭曲变形的眼镜。边柜底下则横倒着一尊陶瓷制的摩艾石像摆饰,大概是出国带回来的纪念品吧。 「现场就是这副惨状。大门虽然有自动上锁,但落地窗却没锁, 财物也被搜刮一空。被拿走的是钱包里的现金,还有大约二十张名为〈怪兽骑士〉卡牌游戏的稀有卡。」 「卡片?」 我不禁反问。 「就是那个『怪骑卡』啦,最近电视广告打很凶那个。据说在国外也很红,部分稀有卡价格被炒得很高。我们从几位朋友的证词得知,安见小姐把小时候抽到的稀有卡很宝贝地收在卡册里,一直保管在这个房间。依照现在的行情,一张大概值个五万日圆。」 「二十张的话,就是一百万……的确,最近新闻常报这类事件,像是卡牌店被抢之类的。」 「府内这类案件也变多了。那种玩具卡片到底为什么一张能值五万,实在让人难以理解。如果犯人立刻脱手也就罢了,还有机会追查足迹,但也很有可能先把赃物藏在身边。毕竟初期的稀有卡好像还会继续涨。」 话题扯远了。警部自我修正了一下,话题回到现场状况。 「我们从客厅各处检出了量贩店那种羊毛手套的脱落纤维,推测是犯人戴着手套留下的。综合现场状况与被害人的伤势,犯案过程大概是这样:深夜,强盗闯入。犯人用绳索状的东西捆绑安见小姐,开始搜刮财物。这时安见小姐企图逃跑或是反抗,犯人情急之下抓起手边的摆饰殴打她,结果失手杀了人……」 「被害人身上有几处伤口?」 火村盯着地毯,插话问道。 「只有额头那一处致命伤。精确来说,下半身虽然有多处擦伤,但都没有出现生前反应,研判是遗弃到绿道时造成的死后伤。」 「所以头部的伤只有一处?」 「没错。嘛,被那种硬邦邦的东西砸下去,任谁都是一击毙命啦。」 警部拿起那尊陶瓷摩艾像。石像那颗大头跟他自己的发型颇为神似,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 「意料之外的状况让犯人慌了手脚,似乎是将遗体从落地窗搬出去的。安见小姐后脑勺沾到的泥土与公寓庭院的土质吻合。犯人自己也从窗户进到庭院,就那样抱着遗体离开这块地,穿越车道,试图从绿道把遗体抛进海里……无奈消波块打坏犯人的如意算盘。遗体没被冲走,而是胸部以上露出水面卡在那里。那条绿道没什么路灯,晚上相当暗,犯人大概没发现自己出了差错吧。」 我想像着弃尸的那一瞬间。从低矮的栏杆外,将女性遗体抛入漆黑大海的男人——或是女人。既然遗体胸部以下泡在水里,应该会有「扑通」一声水响。再加上消波块的阻挡看不清海面,犯人误以为「遗体已经完全沉没」也不足为奇。 「您在电话里提过,嫌疑人范围已经缩小了。」 火村将话题拉回来,警部却皱起眉头。 「问题就在这里。乍看之下像是安见小姐忘了锁落地窗,犯人才从那里进出。但是……鞋柜上放着这间房子的备用钥匙。而且,那把备用钥匙上也验出了羊毛纤维。」 「也就是说,犯人碰过它?」 「没错。门口不是有盆栽吗?听说安见小姐习惯把备用钥匙藏在那底下。熟人都知道这件事,就算不知道,那也是很老套的藏法,有心要找马上就能找到。」 警部叹了口气,像是在责备太过大意的被害人。 「既然是从窗户闯入,就没机会把备用钥匙带进屋内。换句话说……犯人是用备用钥匙从大门进来,为了伪装成外部入侵,才刻意从内侧打开窗户?」 「正是如此,有栖川先生。接着大概是因为杀人之后太过慌张,忘了把钥匙放回原处吧。」 警部指了指大门方向。 「要从大门进来,犯人理所当然必须人在建筑物内。这栋公寓的出入口只有正门和后门两处,都装有密码锁。昨晚十一点到今早五点之间,这两扇门都没有开关纪录。因此,只有那段时间以前就待在建筑物里的人才可能犯案。昨晚没有住户带外人回家,当时身在公寓里的人,总共二十九名。」 「跟从八百八十万府民大海捞针比起来,已经是飞跃性的进展了。但人数还是稍微有点多啊。」 「请放心,还能再缩小。」警部回应了火村的低语。「我们把焦点放在用来捆绑被害人的绳状道具上。因为遗体衣物泡过海水,验不出纤维,粗细也很难断定,但被捆绑过这点无庸置疑,检视官也挂保证。房内和绿道周边都没找到类似绳索的东西,推测是被犯人带走了。」 火村表示同意。 「既然目的是抢劫,多少会自备绳索之类的东西。因为是私人物品,怕被查出身份,才会特地回收带走。」 「只要找出那条绳子,就能锁定犯人了?」 听到我这么问,警部点点头。 「我们有个优势。犯人肯定以为遗体会被冲走,发现时间会拖延。而今天早上正好是可燃垃圾回收日。我们推测犯人可能没多加提防,就把证物顺手扔了……基于这点,我们调查了公寓倒垃圾的状况。请过来这里——」 我们再次被引导,这次来到紧邻正门的管理室。钢制桌旁坐着女刑警高柳,还有一位理着平头的中年男子。没等我们自我介绍,男子便一脸惶恐地站起身。 「我是〈阿法莱恩二色〉的管理员山口。我和内人住在101号房。」 「山口先生,监视器画面麻烦再让我们看一次。」 「请、请尽管看,看多久都行。」 高柳打开笔记型电脑。萤幕显示出一座有盖的垃圾桶,在它旁边,放着一个上方敞开的大型塑胶箱。画面边缘能看见一扇门,应该就是刚才从内侧看到的后门吧。 高柳从旁解说: 「这是公寓的垃圾集中处。整个社区只有这里装了监视器。好像是因为三年前附近的垃圾场连续发生纵火案,在贝冢署指导下才装设的。位置跟一般公寓一样都在后门外,但运作方式比较独特。体积大或难分类的东西不用装垃圾袋,直接丢进旁边那个箱子集中,之后再由山口先生一个人负责分类。」 「那个箱子叫做〈交给我BOX〉。」山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着。「哎呀,因为住户常为了分类吵架,我就说:『干脆通通我来弄,我帮你们分。』为了垃圾伤和气最讨厌了嘛。这里户数不多,垃圾量也还好,而且我也挺喜欢分类的。这套规矩大概运作五、 六年了,一直都很顺利。」 我们盯着画面。只见住户们陆续出现,把垃圾袋丢进垃圾桶,顺便把幼儿玩具或塑胶伞之类的东西扔进〈交给我BOX〉。因为是从斜上方俯拍,箱内情形和住户的脸都拍得一清二楚。 听到这里,我大概猜到警部想让我们看什么了,便兴冲冲地问道: 「有吗?有住户把绳索状的东西丢进这个箱子?」 「有是有啦……有三个人。」 这个不上不下的数字,瞬间浇熄了我的期待。火村冷静地问: 「东西呢?」 「案发是十一点才曝光,根本来不及拦截。垃圾早就被收走,送去焚化厂了。」 警部挤出一个求助般的苦笑。 「火村老师……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判断这当中哪一个才是犯案用的证物呢?」 2 为了让脑袋冷却一下,我和火村一路散步到贝冢车站前,顺道走进一家名叫「风车」的咖啡店。会选这家店,倒不是因为喜欢那块复古风招牌……纯粹是因为门口贴着「可吸菸」。 现在是傍晚不上不下的时间,我们都还谈不上饿。于是各点了一杯特调咖啡,再叫一盘据说是招牌的水果三明治,打算两个人分着吃。 火村一边掏出骆驼牌香菸,一边开了个头: 「姑且叫它〈证物R〉吧。」 「什么?」 「就是用来捆绑被害人的那样工具。因为是绳子(ROPE)一类的东西,所以叫R。目前候选物有三样,把称呼区分开来比较好讨论。」 「放心啦,日文的表现可是很丰富的。照顺序叫『麻绳』、『缆绳』、『绳索』,如何?」 「就这么办。」 上了年纪的女老板开始研磨两人份的豆子。豆香弥漫开来,混杂着刚点燃的骆驼牌烟味。我们就在这股气味中,回想起稍早在管理员室里的对话。 「先从这个男人说起吧。」 高柳一边说,一边快转监视器画面。 时间戳记显示在早上六点多的时段,来倒垃圾的住户寥寥无几,画面大多只是单调地拍着空荡荡的垃圾场。过了早上七点,播放速度恢复正常。 一名年轻男子从后门出现,把装着卫生纸和厨余的半透明垃圾袋扔进垃圾桶。接着,他把另一只手拿着的闹钟,以及一捆看似麻绳的东西,一起抛进〈交给我BOX〉。 他穿着横条纹长袖T恤配凉鞋,睡眼惺忪,头发还翘着顽固的睡痕。丢完垃圾后立刻折返后门,看样子是打算回房睡回笼觉。 「永田智树,二十四岁。独居在106号房,银行员。」 「根据影像和山口先生的证词,我们确定了他丢掉的商品。就是这个。」 随着警部的说明,高柳在桌上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捆和画面中永田丢掉的一模一样的麻绳,整束封在贴有百圆商店贴纸的收缩膜里。品名是〈万用麻绳〉,长度二十公尺,粗细大概跟铅笔差不多。颜色是朴素的茶褐色,表面有些起毛,看起来就像那种农用的传统绳子。 「一小时后,第二个人出现。」 影像再度快转。 早上八点多,一名穿着刷毛外套的中年男子现身。他戴着圆框黑眼镜,中分发型颇为抢眼。他将一圈盘成圆状、看似粗缆绳的东西丢进〈交给我BOX〉,便直接走出公寓。手上没拿其他垃圾或行李,左手始终插在口袋里。 「原健一,四十四岁,住202号房。影像制作公司职员。和太太两人同住,不过据说太太目前正在旅行。」 「他丢掉的是和这个相同的商品。制造商是一家建筑耗材厂商。」 第二张照片被放到桌上。 品名是——〈安全用 水平亲纲〉。 「水平、亲纲?」 「就是高空作业时绑在身上防止坠落的安全绳,俗称命纲。在鹰架这类地方横向移动时用的叫水平亲纲,擦窗户那种升降作业用的则称为垂直亲纲。」 火村替我解说。真不知道他这些冷门知识到底是打哪学来的。 我凑近照片看。长度十五公尺,颜色是非常醒目的黄色。比刚才那捆麻绳短,但粗得有拇指那么粗,给人一种可靠感。受品名影响,我脑中自然浮现出「缆绳」这个词。 「最后一人是在上午十点过后。」 影像又跳过了两小时。 恢复正常速度时,管理员山口正站在垃圾桶前,似乎在对一名来倒垃圾的住户碎念。对方手里的半透明垃圾袋透出了压扁的纸盒。「那种厚纸不是可燃垃圾,是资源回收。」在我背后,本人开口补充说明。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分类魔人」。 该住户退场后,画面中的山口转身面对〈交给我BOX〉。他一手拎着大塑胶袋,开始逐一分类箱内物品。 就在这时,后门打开,一名新男子登场。体格微胖,穿着皱巴巴的中华风图案运动衫,一头干枯长发,嘴边蓄着浓密胡碴。说句不中听的,这外表实在称不上有清洁感。 「加藤亮太,三十岁。住305号房,在附近的中华料理店工作。虽然单身,但据说昨晚把住在207号房、名叫品田优的男人叫到房里喝酒。」 「有不在场证明吗?」 「没。两人似乎在午夜过后就睡死了……」 火村和警部对话的同时,画面仍在继续。加藤一副压线过关的样子,把好几样东西塞给山口:除了可燃垃圾袋,还有风衣、露营椅,以及一捆随便乱卷的水蓝色绳索。山口接过时嘴唇动了几下,加藤则频频点头哈腰,像逃难似地冲回公寓。 「我就稍微念了他一句:『拜托别每次都拖到最后一刻才拿出来。』」 管理员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 「加藤丢掉的商品是这个。」 高柳排出第三张照片。 那是知名户外品牌的〈含反光材质 帐篷绳索〉。长度十公尺,粗细介于麻绳和缆绳之间。清爽的水蓝色,兼具强度与柔韧度,颇有现代工业产品的质感。如品名所示,用「绳索」称呼它确实再贴切不过。 「还有一点得先说明。加藤亮太有前科。虽说是高中时跟其他不良少年打群架,因伤害罪被起诉,判处缓刑。」 听了警部的说明我不怎么惊讶。画面中的加藤确实散发着一股混混气息。 影像还在继续。加藤之后再无住户来倒垃圾。山口熟练地将〈交给我BOX〉里的物品分类:能当可燃垃圾的丢进塑胶袋,不能的留在箱内。麻绳、缆绳、绳索这三条,全被丢进了塑胶袋。 「今早被丢弃的绳状物一共这三条,没有其他的。住户丢出的垃圾袋内容,山口先生也都大略检查过了。」 「这不是什么怪癖喔。身为管理员,有义务留意是否混入可疑物品。我们公寓独居者多,垃圾袋都小小的,要是塞了绳索那种占空间的东西我肯定会有印象。但今早确实没有。」 火村缓缓抱起双臂。 「也就是说,目前无法断定一定是这三条中的某一条。」 「当然。我们也从其他住户房内扣押了各式绳状物进行化验,公寓周边的搜索也还在持续。但目前为止,尚未发现沾有血迹或衣物纤维等能直接连结犯行的绳状物。」 「……这三人都声称是丢弃私人物品吗?不是那种『不知何时出现在家门口、觉得毛毛的就顺手丢了』之类的情况?」 「三人都明确表示是自己的东西。」 「这一带的可燃垃圾是星期几回收?」 「周二和周六,一周两次。」 回答这最后一个问题的不是警部,是山口。 「这样啊。」火村应了一声,单手撑着钢制桌面低声碎念。「今天是周六。被害人独居……中间卡个周末,安见小姐不在家不容易被发现。如果遗体顺利被冲走,发现时间一拖,死亡推定时间就会变得很模糊……可是等到周二风险太高……想丢别处嘛,最近超商和公园的垃圾桶也都撤得差不多了……可恶。越想越觉得,混在今早的垃圾丢掉是最完美的算计。」 「这么说来,果然就在这三人之中……啊!」 我不禁叫出声。因为画面角落出现了一辆垃圾压缩车。清洁人员掀帽向山口致意。山口首先将那个大塑胶袋——装着嫌疑人们丢弃的三条麻绳、缆绳、绳索的袋子——交给对方。清洁人员将袋子抛进车斗,压板一卷,袋子瞬间被压扁消失。接着住户们的垃圾袋也一袋袋被送入虎口。说不定里面就藏着犯案用的手套,或是犯人的头套、擦拭血迹的手帕。 「等一下——」我的呐喊当然传达不到,垃圾车无情地驶离。 珍贵的证物就这样从世上彻底消失了。 点的东西全数上桌。我啜了一口咖啡,火村将抽了一半的骆驼牌香菸按熄在菸灰缸里。 「麻绳、缆绳、绳索……你怎么看,火村?感觉最好用的还是绳索吧。」 麻绳太细,绑人稍嫌不可靠;缆绳又太粗,操作起来碍手碍脚。相比之下,那条帐篷绳索似乎最适合犯案。 「赌盘赔率确实倒向绳索,但还不到能锁定的程度。得从其他面向进攻。」 「那先看是单独犯还是共犯?」 「单独犯。」火村语气笃定。「现场只验出一种羊毛手套痕迹。被抢走的稀有卡虽然值钱,也就一百万出头而已,两个人分赃太少了。公寓这种狭窄生活圈要凑到两个共犯机率不高,更何况犯案手法太粗糙。」 「你是说忘了放回备用钥匙?」 「那也是一点,还有没绑住被害人的脚。就因为这样才让被害人有机会反抗,搞到最后杀人。如果是两个人共谋,这手法未免太粗糙了。」 「如果一开始目的就是杀人呢?强盗跟稀有卡只是为了掩饰仇杀的烟雾弹?」 这是我散步时想到的点子。但火村摇摇头。 「被害人可是被自己房里的摆饰打死的耶。你觉得这也算得上是什么高明的伪装吗?」 「……实在很难这么想啊。」 如果杀人才是真正的目的,犯人应该会选择更可靠的凶器和杀害手法才对。毕竟若是在哪个环节失手,可就全盘皆输了。 「那如果是反过来呢?其实是外部犯,却想伪装成内部犯?从窗户闯入的犯人,为了让人误以为是住户干的,才故意把备用钥匙丢在屋内……」 「警方之所以断定犯人是公寓住户,是因为从备用钥匙上验出了手套的纤维。这次是运气好才验出来,证明犯人碰过那把钥匙,但也很有可能根本验不出来;甚至就算验出纤维,也可能被误以为是被害人自己带进房间的,根本没被仔细检查。如果是刻意设局,里头的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了。」 「好啦好啦,我撤回前言……话说回来,既然犯人是公寓住户,弃尸之后理所当然要回到公寓内。可是正门和后门都没有开关纪录,这不是很奇怪吗?」 「现场不是有那扇落地窗吗?犯人是从那里回到公寓内,再从房门走到走廊,回到自己房间。大门是自动上锁,关上就锁住了。」 「啊,原来如此。」 「别因为自己是作家,就硬要把案子搞得很复杂。」 「我也只是提供一点灵感的火种嘛。」 我的假说全数遭到击落。不过这么看来,犯案流程恐怕确实如警方推测那样:深夜行抢、意外杀人,接着弃尸。 「火村老师有什么看法吗?」 「我在意的是,犯人闯入时,被害人究竟是醒着,还是睡着。」 「……啊。毕竟都半夜一点了,也有可能是睡梦中被绑起来的吧。」 犯人用备用钥匙开门闯入,将熟睡中的安见和香捆绑起来,开始搜刮财物。结果安见和香可能被声响吵醒,在震惊与困惑中试图逃跑,犯人情急之下抄起陶器砸了下去——我在脑中描绘着这一连串的景象。 不过,昨天可是星期五。这年头二十多岁的女性真会在半夜一点就乖乖上床睡觉吗?……这点实在很难说。如果是累坏了,或者是为了美容保养,早睡也不是不可能。对一个总是熬夜赶稿的小说家来说,这方面的常识恐怕早就麻痹了。 火村终于啜了一口咖啡。 「大致检讨了一圈,回到〈证物R〉吧。如果不以『丢掉』来处理,要销毁它还有什么办法?」 「烧掉,或者埋起来……但对公寓住户来说,这两招都有困难吧。推理小说里常见的灭证手法,是吞进胃里消化掉。」 「你是说把绳子当乌龙面吸下去?」 「听说皮鞋拿去炖一炖也是能吃的啦。」 当然,我不是认真的。顺着这个玩笑,我继续扩大想像。 「说到『麻绳、缆绳、绳索』这类近义词排排站,我就想到一篇短篇小说。都筑道夫的〈夹克·西装·套装〉(Jacket, Sebiro, Suit),是《退休刑警》那个安乐椅侦探系列里的一篇。」 「喔?那是怎样的故事?」 「某起杀人案的嫌犯主张自己无罪,并提出一段不在场证明:『那个时间点,我在别处看到一个奇怪的男人。』据说那男人穿着西装,手臂上还抱着两件夹克,一面看手表一面喃喃自语:『看来还勉强赶得上啊』……」除了主线的杀人之谜外,关于「西装男到底是何方神圣」这条支线推理也相当迷人。创元推理文库版《退休刑警》第一集的封面上,就画着这位「夹克·西装·套装男」。 我一边小心避开暴雷一边说明剧情,讲到一半自己却觉得有点没劲——因为火村中途就把西装男的真相给猜中了,还不忘毒舌一句:「这跟这次的案子似乎没什么参考价值。」真是的,明明他自己还没到退休年龄。 「说到绳子,还有……乱步的〈D坂杀人事件〉吧。」 「那篇我很早以前就读过了。话说那不是跟你借的吗?你该不会想说,安见和香的处境跟那个故事里的被害人一样吧?」 我耸了耸肩。看来这一条也派不上用场。这段连讨论案情都称不上的闲聊,就暂时告一段落。 我们把四块水果三明治分成一人两块。鲜奶油甜度适中,奇异果和蜜柑的酸味画龙点睛,没几口就吃得干干净净。或许一开始就该各点一盘才对。两人漫无目的地交换近况,不过去年底才见过一次,倒也没多少新鲜事可聊。 于是,我决定向他透露一个最近的小烦恼。 「你觉得,除了作者本人以外,别人能不能来写既有小说里的角色?」 「当然可以。」火村随即回答。「只要有人写下『这里有一百个唐吉诃德』,那里就真的会有一百个唐吉诃德。写下『眼前的有栖川有栖脸颊上沾着鲜奶油』,那他脸上就会真的沾着鲜奶油。小说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我用大拇指抹了一下脸颊,那里当然什么都没有。 「这也太文本论了吧。我想问的不是这个,而是性格的细微起伏、言行的细节之类的东西。也就是那个角色的同一性问题。」 「我倒觉得同一性这东西本身就很暧昧。你写的小说里也有几个系列角色,初登场时的那家伙,跟现在的那家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一年前跟今天呢?性格和言行本来就会变,就算在作者本人心里也是。」 火村吐出一口烟,问道:「怎么突然谈起这个?」追问我的真意。 「前阵子有人找我写推荐文,我就去读了一部获得科幻新人奖的作品。」 「科幻?大作家涉猎真广。」 「好像是想广泛收集各类型作家的短评吧。而且那部长篇本身就是以『小说』为主题的故事。设定是说,控制了未来地球的超智慧生命体,为了理解人类内心的运作机制,将各个时代的文豪一一复活,强迫他们不断创作。一位又一位经历离奇的虚构作家登场,是那部作品的一大看点。有恋爱小说家、奇幻小说家、恐怖小说家……其中也有一位推理小说家。」 那个男人的设定非常独特。 「他被描写成一位『仿作天才』。设定是说他能将所有前辈作家的文风内化,让福尔摩斯和白罗重返书页,借此享誉文坛。而在那部科幻小说里,只有这位推理作家,是因为『复刻』而非『创造新东西』才被视为功绩。这一点,让我一方面觉得确实有道理,一方面又忍不住多想。」 收集情报、反覆推敲、用逻辑解开谜团——推理小说这个类型所做的事,追根究柢,不过就是同一套解法的一再重复。 当然,诡计和谜题会随时代推演而翻新,故事的广度也会拓展,但骨子里的结构自十九世纪以来几乎没变。事实上,在本格推理领域里,对既有作品的致敬与改编,比起其他文类显得更加活跃。 「侦探这个角色也是一样。虽然会在职业、性格上做出差异化,但到了真正解谜时,不管由谁来解说,内容大同小异,往往变得毫无个性。再说,本格推理还自带一个两难:如果不是『原则上任何读者都有机会解开』的谜,就不能算是本格推理。结果到头来,侦探们或许也只是用来向读者宣读〈标准解答〉的装置罢了。」 也正因如此,复刻与再现才成为可能。 那么,推理小说里的「原创性」究竟是什么? 推理作家们拼命创作出来的故事,会不会其实全部都可以被替换掉? 「于是你就开始担心:自己的工作说不定连AI也能做得到?」 看着火村的苦笑,我喝了一口咖啡,只觉得格外苦涩。 「这对以此为生的作家来说是很切身的问题啊。当然,要是能写出足够尖锐、独一无二的作品,那自然另当别论。但像我这种偏好走正统路线的作家,最近就老在想:到底该怎么维持创作的动力才好呢……」 「我倒不觉得『可再现』这件事有那么负面。你不是常说吗?本格推理是描写逻辑之力的故事。逻辑说穿了,其实就是科学。而科学的本质,就是可再现性。某人发现了一条法则、观测到一个现象,别人能不能透过实验再现同样的结果。如果能,那就会被承认为不变的事实;如果不行,那就是伪科学。推理不也一样吗?」 火村指向墙上那幅挂画。大概是波提切利的复制品,画框里天使们正在起舞。 「不妨这么想——在天上的某个地方,住着一位推理之神。他为了用逻辑的力量拯救苍生,就往人间派遣使徒。侦探们就是肩负使命的传教士。所以,即便时代与地点不同,他们传递的教义却始终如一。重要的不是个人,而是群体。他们日复一日、长年累月地不断布教,为的就是把『如何运用逻辑』这件事,深深刻进人类的思考方式里。只不过,他们走的是一条不同于科学家的、稍微有点怪异的路径罢了。」 「……总觉得被你说得信了一半。」 「那当然,我本来就打算把你说服一遍。别指望我这种门外汉能给出什么精准的建议。」 火村补了一句「再说了,我可是个无神论者」,笑了出来。我嘴角也跟着上扬。这种歪歪扭扭、带点挖苦意味的安慰方式,正符合这位朋友的一贯风格。 逻辑的力量,吗。 我将话题拉回这位副教授的专业领域。 「麻绳、缆绳、绳索……眼前有三个选项。光靠推理,能找出真正的〈证物R〉吗?」 「现在还说不准。明天先去问问那三个人吧。」 「那我就先在你家借住个两、三天了。」火村一边这么说,一边点燃了第二支骆驼牌香菸。 3 隔天,星期日。我和火村再度造访〈阿尔法莱茵二色〉公寓,从一楼开始依序拜访三位嫌疑人。 第一位是住在106号房的青年,永田智树。他在家,我们被请进客厅。听到火村的头衔后,他一脸稀奇地挑了挑眉。他身上穿的,依然是昨天监视器画面里那件横条纹长袖T恤。 「我本来以为大学教授这种人,毕业后这辈子就不会再见到了,没想到这么快又重逢。」 我回以一个客套的笑容。 「是很严格的老师吗?」 「毕业论文一直不给我过,最后还是靠哭着哀求才放行的。当然,整天泡在麻将馆和柏青哥店的我也有错啦。进入银行之后连玩的时间都没了,每天过得空虚得要命。反正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想看哪里请便。」 他的语气有些自暴自弃,透着一股被警方反覆侦讯后的疲惫感。 环视房内,所谓「没时间玩」这句话似乎稍微有点夸张。吧台上摆着科幻电影的模型,书架上塞满漫画和音乐杂志,地板上还搁着几个服饰店、书店的纸袋,看起来像是买回来就丢着没再碰过,明显看出这是个兴趣广泛的男人的房间。 火村开口问道: 「昨天丢掉的那捆麻绳,是为什么买的?」 「为什么买的喔……啊,对了,大概两个月前吧,朋友找我帮忙搬家,我想着这东西应该挺方便的就顺手买了一捆带去。结果朋友那边已经准备了很结实的绳子,最后根本没用上。放在房间也没机会用,想说干脆丢了。反正要是只为了绑杂志什么的,用塑胶绳就够了。」 「你和108号房的安见小姐熟吗?」 「因为住同一层楼,顶多就是打过招呼。我也才搬来半年,算新住户,有向她请教过倒垃圾的规矩之类的。但也称不上多熟……我没让她进过房间,她也没邀过我去她那里。」 「年纪相仿的单身女性耶,你都不会在意吗?」 我刻意抛出这种有点没神经的话题。永田倒也不以为意,只是摇摇头。 「一开始我是有旁敲侧击问过啦。结果安见小姐说她『刚交了男朋友』。我也还没饥渴到要去抢别人的对象。啊,两位要喝点什么吗?」 「不用麻烦了。」火村婉拒,紧接着又问:「听说108号房案发时,永田先生正在睡觉。没听到什么声响或惨叫吗?」 「中间隔了一间空房,再加上加班回来累得半死,一躺下就睡死了,什么都没听到……这么一想,要是我那时候刚好醒着,说不定就能阻止犯案了呢。」 永田的视线飘向通往卧室的拉门。隔着几面墙的那头,就是案发现场108号房。 在彷佛默哀般的几秒沉默后,火村忽然伸手指向客厅角落。 「那个红色纸袋上写着〈TCG SHOP〉。TCG是Trading Card Game,也就是集换式卡牌游戏的缩写对吧?」 「……那个有什么问题吗?」 「安见小姐房里有一批〈怪兽骑士〉的稀有卡被人拿走了。」 这记指控相当犀利,但永田似乎早料到会被问及。年轻人夸张地叹了口气。 「在一般人眼里或许都叫『卡片』,但其实种类差很多啦。我玩的是海外的〈Blend of the Magic〉,对怪骑一点兴趣也没有。再说,我最受不了把卡片拿来投机炒作或赚钱那种事。明明是为了游戏才做出来的东西。」 「受教了,谢谢。」 火村像离开研究室的学生般微微低头致意。 202号房的原健一,是个相当和气的人。尽管我们再三推辞,他还是坚持泡了绿茶,端来一盘盛着和菓子的碟子。 「你们有好好吃过『甘露梅』吗?其实很多人意外地没吃过呢。我最近吃了一次之后整个迷上,比较了好多家,还是觉得这家的最好吃。特地从山形订购的,请务必尝尝看。」 面对我们这种突然造访的两人组,他丝毫不怯场,黑框眼镜后的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线。家中的餐具与家具多半是桧木制,木纹明显、风格自然统一,看得出相当讲究,是个手脚俐落的细心男人。不过,也可能是他太太的品味。 「听说原先生从事媒体相关工作?」 「就是所谓的影像制作公司啦,综艺节目这类的下游厂商。你们应该常看到那种掉进陷阱啦、高空弹跳之类的桥段吧?那些其实都要工作人员先彩排确认安全,说白了就是我们这些人先拿身体去试。搞不好比艺人还拼呢。像我上周就扭到手指,到现在还是这副德性。」 原抬起左手。我这才发现他的小指和无名指用绷带固定着,早知道刚才应该帮忙端盘子的。 火村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绿茶。 「可以请您说明一下,丢弃那条水平亲纲的经过吗?」 「那也是工作用的。一个月前在高见山地一带出外景,拿来当摄影师的命纲。撤收时不知怎地混进我的行李带回来了。拿来当日用品嫌太粗,特地送回公司仓库又麻烦,就想说干脆丢了。」 原抓抓头。 「时机挑错了啊。早知道就该早点丢。偏偏昨天才丢,结果现在就被怀疑成这样。」 「看监视器画面的时候有个小地方我在意。明明是可燃垃圾日,原先生却只丢了亲纲,没丢其他垃圾。」 「因为这几天垃圾本来就不多嘛,我想说干脆等到周二再一次丢也可以。而且太太去旅行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 「丢完亲纲之后,您似乎就外出了?」 「去公园散步了。休假的早上我几乎都会去那里。」 「夫人现在人在哪?」 「有马温泉。跟大学时的女同学一起去的。我本来也被揪了,不过还是婉拒了。毕竟都不是共同朋友,多少有点尴尬,再加上温泉区我们出外景常被派去,早就看腻了。话说回来,火村先生和有栖川先生是什么关系?」 「我和爱丽丝也是大学同学。」 「这样啊。不过彼此都有工作,要一起出去旅行应该也不是那么容易吧。真要说悠闲,还是家庭主妇比较轻松啊,真是的。」 我只是含糊地点了点头。要是让他知道,我和火村为了追查案子不知出双入对地跑过多少地方,不晓得他会是什么表情。 「太太这趟旅行的时间点也真是不巧。我就算说案发当时我一个人在这房间看深夜节目,也没有人能帮我作证。」 「您和安见和香小姐有私交吗?」 火村问道。原的回答和永田一样,仅止于「打过招呼」。 「她是个好人呢,对我这种大叔也很亲切。啊,对了,大概两个月前吧,有一次她来我们家喝过茶。是我太太觉得无聊,就去找安见小姐聊天。刚好她小时候看过一部叫〈Audio Stock〉的电视剧,而我曾经参与过制作,于是话匣子就开了。关于她的回忆大概就这些吧。真是难以置信,这么和平的小镇竟然会发生杀人案……啊,那个要这样折起来,再用叉子插着吃。」 他边说边示范甘露梅的吃法。 安见和香当时大概也是这样被照顾着,一边吃和菓子,一边被单方面灌输了一堆话题吧。 「〈Audio Stock〉是关西电视台播的一部恋爱剧。没想到在安见小姐老家吴市那边也能收得到讯号。以当时来说内容算是有点实验性的冷淡风格,女主角遇到的尽是烂男人,然后一个接一个斩断关系。『现在我就能懂那孩子的心情了』,安见小姐当时还笑着这么说呢。火村先生知道这部戏吗?」 「我老家在北海道,对关西这边的节目完全不熟悉。」 「有栖川先生呢?」 「我也不太看恋爱剧……」 「这样啊。」原说着,将茶杯送到嘴边。比起安见和香来访时,这一次的茶叙似乎稍嫌冷清了些,202号房的午茶时光就此结束。 接下来是305号房。只差一层楼,用不着搭电梯。我们正要往楼梯走,恰巧和一个从一楼上来的人撞个正着。 随意留长的乱发、嘴边浓密的胡碴……正是丢掉绳索的第三位嫌疑人,加藤亮太。 我们当场简单自我介绍,并表示希望听他说几句话。加藤狐疑地打量了我们一眼,接着晃了晃手里的便利商店塑胶袋,里头装着两罐Chu-hai调酒。 「我房里现在有品田在,不介意的话就边喝边聊吧。」 加藤的房间——305号房的客厅,简直是个小型户外用品展场。摺叠起来的帐篷骨架和烤肉架占据了大部分空间,墙边倚着双板与单板滑雪板;靠窗一带则是钓具专区,排着钓竿、路亚盒和保冷箱。宽大的层架上随意塞满了冰斧、求生刀、登山主绳、自行车安全帽、登山靴等杂物。这些原是用于户外的装备颜色都很鲜艳,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幅原色拼贴画。 让我和火村在沙发坐下后,加藤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耳朵。 「要是审讯室的话,品田那边的房间可能比较像……这里东西多到有点抱歉啦,这就是户外迷的宿命。」 「是加藤先生太不会收纳啦。跟小孩子一样,买个没完。」 坐在和室椅上滑手机的年轻人小声吐槽。他是207号房的住户,品田优。身穿深灰色衬衫、戴着眼镜,身形清瘦。总觉得似曾相识,我顺着记忆搜寻,立刻想了起来——正是监视器画面里,被管理员山口念个不停的那个人。 「是你太过一板一眼好不好,你房间里简直空得要命。」加藤边说边敲了敲品田的头。「再说,到底谁才像小孩啊?这家伙啊,完全不吃青菜。」 「没差啦,我每天都有喝蔬菜汁……一包就可以补足一天份。」 「真信那种广告词的人是有几个啊。」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像小学生兄弟吵嘴似地,火村的视线则在客厅里游移。他在意什么我也心里有数,登山主绳、各式绳索……加藤的房间里,到处都是足以成为〈证物R〉候补的东西。当然,这些理所当然早就全被警方检查过,判定与案件无关了。 「两位是老交情吗?」 火村把注意力收回,望向加藤他们。 「看起来像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吗?虽然我跟品田都在这栋公寓住了四年多,老实说,真正开始有交集也才三个月前。那时候品田正在找打工,跑来问能不能到我上班的店里做事,从那次开始熟起来的。虽说我们店里人手够了最后没录用他,但不晓得为什么,就是挺投缘的。」 「我倒是没有……是加藤先生单方面来找我搭话而已。」 「害羞什么,害羞什么。」 两人的年龄看起来大概差了五岁左右。一个是热情开朗、行动力十足的前辈,另一个是个性内敛、总是被牵着走的后辈。说是很常见的搭档类型也行,不过两人的对话之间,总让人觉得哪里有点不协调。品田明显情绪低落,而加藤看起来就像是为了弥补这点,刻意装出过度开朗的态度。 「案发当晚,听说你们两位也在一起。具体是从几点到几点呢?」 「大概从晚上十点开始,在这个房间开喝。酒喝得有点多,到了半夜十二点左右两个人的记忆就开始模糊了……醒来已经是早上九点多。」 「你们两位是都睡在这个客厅吗?」 「是分开睡。品田在沙发上喝挂了直接睡死,我则是钻回卧室的被窝。」 这么一来,还是无法证明不在场证明。品田替加藤作伪证的可能性也应该可以排除。如果两人是共犯,不会说出「后来各自睡了」这种话。 「你和安见小姐之间的交情如何?」 火村单刀直入地问,加藤脸上的开朗立刻收了回去。 「我跟她是完全不熟啦……不过品田呢,曾经和安见小姐交往过。」 这股别扭气氛的来源总算明朗了。 我反射性地看向品田。失去恋人的男人像是魂被抽走了一样,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这是个带着阴郁、内向气质的青年,本来以为他对男女感情兴趣不大,所以才会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仔细一想,安见和香看起来也像文静型的女孩;如果品田大约二十五岁上下,两人的年纪也相差不远。 「虽然说是交往,不过现在已经是前男友了。我跟和香是在两周前吵架分手的……本来就有点像玩票性质的关系,也没有那么……严重啦。」 嘴上这么说着,品田的肩膀却微微发抖。 「可是,打击实在太大了,我到现在什么事都提不起劲。被绑起来、被杀掉,还被丢进海里……不管怎么说,都太残酷了。她跟老家父母合不来,才一个人跑到大阪来,想靠自己努力生活。她就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理由要遭这种罪。」 加藤轻轻抚着品田的背。也许他会把品田找来家里,正是为了鼓励这位朋友。 「请节哀。」 火村补上一句慰问,随即换了个话题。 「加藤先生,您星期六早上丢掉的那条绳索,也是户外用的吗?」 「……嗯。那是露营搭帐篷时用的。」 「看起来您同时也丢了椅子和防风外套?」 「就像你们看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我想说开始慢慢整理一下。」 「话虽如此,也没有『非得在那天丢弃』不可的理由吧。你们喝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又睡到很晚,居然还会想到要去丢东西。要我从这么一大堆装备里挑几样要丢,肯定会选在自己有余裕的日子才做。就监视器画面看来,你那天宿醉得相当严重呢。」 加藤的目光一下子变得锐利,狠狠盯向这位初次见面的副教授。火村用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道了歉。 「不好意思。只是有点在意。」 「只是刚好要去倒垃圾,视线扫过时看到那些不要的东西,就一时兴起想顺便丢掉而已。这种情况谁都会有吧……你是在怀疑我吗?」 「我只是想找到证物而已。」 「请你直说吧。是不是因为我有前科,所以觉得我身上有股可疑的味道,那些刑警也是这么说的吧。」 加藤会成为嫌疑人,和他的前科其实并没有直接关联,但火村没有多作辩解。加藤更加激动起来,说话的气势大到连唾沫都喷了出来。 「当时我只不过是跟女同学在老家那边玩,被其他学校的人找麻烦,我觉得自己得保护她。对方块头又那么大,根本没办法手下留情。结果才会把对方的骨头打断,就这么一回事。我没有做错。要是打从一开始就能避免打架,我当然也不想打。」 「你说的老家是——?」 「广岛县吴市。」 「难怪,我就觉得你的关西腔有点特别。」 面对这番冷静的分析,加藤似乎越发烦躁,继续说下去。 「火村先生是犯罪学的老师对吧。那请你告诉我,人家老说什么再犯率啊之类的,那就表示每个人都会再犯吗?一个人只要犯过一次错,就一辈子都是罪犯吗?」 「我也只能说,那得看人。」 「就算说自己有在反省,也没有人会相信。」 「如果真的没有人相信,那你就打算不反省了吗?」 加藤啐了一声,像是不知道视线该放哪里似地,低头瞄了一眼手上的便利商店塑胶袋。 「……香菸忘了买。失陪一下。」 丢下这句话,他便走出客厅。品田叫了声「加藤先生」,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声砰然作响的关门声。 色彩鲜艳的房间忽然沉默了下来。品田把手机收进衬衫胸前口袋,僵硬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 「不,是我问话太唐突了……既然都已经失礼了,就顺便再问品田先生几个问题。你刚刚说过,曾经和安见小姐交往,是吧。你知道〈怪兽骑士〉那批稀有卡的事吗?」 「我知道。」 「你有把这件事告诉过别人吗?」 「……星期五晚上,我有跟加藤先生提过。」 他的声音细得快要消失。 「我只是觉得,把交换卡片当成私房钱这件事很有趣,就顺口说了……结果加藤先生好像很有兴趣的样子……」 「那花盆底下那把备用钥匙呢?」 「那个也是,星期五晚上顺着话题就聊到了……他问我:『所以你们真的分手了?那不就再也见不到她了?』之类的,我就说:虽然是这样,但我知道备用钥匙放哪里,只要我想,其实随时都可以进她房间……半开玩笑那样说着。火、火村老师,加藤先生他、他没有做出那种事对吧?请你告诉我不是那样。要是他真的是犯人,那和香,会不会是因为我……」 「我还想再问一件事。」火村打断了他,接着说道。「可能有点冒昧。你以前有在安见小姐房间过夜的经验,对吧?」 「……嗯,还在交往的时候,偶尔会。」 「安见小姐睡觉时,有把眼镜拿下来的习惯吗?」 对这个完全没料到的问题,品田的表情在苦笑与困惑之间游移。 「那当然啊。我自己睡觉也会拿下来……大部分的人应该都会拿下来吧?」 火村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向他致谢后,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走出公寓时,我一边整理自己对这次调查的心得。 「三个人身上各有可疑的地方。永田看起来很懂那些稀有卡。原给人的印象几乎是清白的,但他太太刚好在旅行,这点还是让人有点在意——说不定就是在等这种犯案的机会。至于加藤,实际上已经掌握了下手抢劫所需要的所有情报。丢掉绳索的理由也牵强得很……还有,吴市。原刚才不是说过,好像安见小姐也是吴市出身吗?那就跟加藤是同乡。你觉得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因缘?」 火村低低地「嗯」了一声,像是在思索似地仰望天空。西边的天空今天也有一道飞机云,白色的笔直线条横切过水蓝色的画布。 「这云,看起来真像那个〈证物R〉。」 「那是什么说法?」 「这样一条细细的小白绳,明明感觉伸手就能把它拉过来,手却怎么也碰不到。真是个捉弄人的谜题啊。如果是绳子的话,就该做得更容易抓得住一点才对……」 就在这时—— 「火村先生!有栖川先生!」 从公寓里跑出一名穿着亚曼尼西装的男子。是船曳班的年轻刑警森下。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国中生的少年。 「找到目击者了,是205号房的住户。星期五晚上,大约凌晨一点左右,他看到有可疑人物在大楼里走动。」 在森下的催促下,少年怯生生地开口。 「那个,我只是从窗户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瞥见一下而已。脸整个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是谁……那个人好像抱着什么大东西,往大楼外面走去。」 「所谓的大东西,具体来说是什么?」火村追问道。 「看起来……像是人。」 少年缩了缩肩膀,接着开口。 「当下我只觉得,大概是棉被之类的吧,就直接回床上睡了。因为那东西的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捆住,就跟丢棉被的时候一样。但后来听刑警先生说,安见小姐似乎是被绑着的,我就想,会不会是……」 那几乎可以肯定是安见和香的遗体。脸会显得一片黑,说不定是因为犯人戴着头套之类的东西。 感觉到心跳加速,我问道: 「你还记得她是被什么东西捆着吗?比如颜色、粗细之类的。」 「这就……对不起了。我也只是一瞬间看到,而且当时很暗。只是刚好被其他房间透出的灯光照到一点点而已。」 可惜。我原以为这样就能锁定〈证物R〉。虽然犯案时间、以及是单独犯案这两点因此得到印证,但要逼近事件核心,这份目击证词还是稍嫌不足。 真是个捉弄人的谜题啊。我一边咬牙,一边在脑中描绘出少年所看到的犯人身影,并把三个候选一一套上去。麻绳。缆绳。绳索…… 等一下。 灵光一闪,从那一团纠缠不清的混沌中,有一样道具「唰」地浮现出来。我的手紧紧抓住了那一端。 还沉浸在这股冲击中,我低声呢喃: 「火村,我知道犯人是谁了。」 「是吗。我也是。」 「咦?」森下忍不住发出了声音。我倒是一点也不惊讶。每一次,总是火村会先一步解开谜题。如果连我这里都已经凑齐了足以得出答案的资讯,那他能同样推理出正解也是理所当然。 不过,偶尔也让我尝尝那种滋味吧。像那些肩负使命的名侦探一样,享受破案的荣耀,享受把逻辑一环扣一环编织起来的那种快感。 「听好。首先,原不是犯人。他左手不是扭伤了吗?那样的手根本不可能把粗缆绳打结。也就是说,原不可能亲手把安见小姐绑起来。」 一个人就此排除,剩下的就是二选一。 「接下来是目击证言。这孩子是在从窗户透出的灯光照射之下看到犯人的,却没办法分辨绳子的颜色。那么,R就不可能是绳索。为什么?因为加藤丢弃的那条绳索是加了反光材质的。」 带反光材质的绳索,常用在停车场、工地等各种场所。即使到了夜间,也会强烈反射光源,在黑暗之中以白色高亮的样子浮现出来,那就是它的特性。 然而,那名少年却没有看到那样的光。 因此—— 「剩下的,就是麻绳。按照消去法来看,犯人就是永田智树。」 我满怀信心地宣告。旁边的森下和少年则惊讶得张大了嘴。 一直接着沉默旁听的火村露出微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可惜,答错了。」 4 从住宅区走进二色滨公园的绿地,越过横跨近木川的桥梁,前方就是绵延约一公里的沙滩。夏天这里可是亲子出游的热门景点,冬天人影却稀疏得很。我们竖起外套衣领抵挡冷冽海风,在海边漫步。对我这种成天窝在房里的人来说,哪怕季节不对,海边的空气依然令人心旷神怡。 火村的手机铃声响起。在他接听的空档,我望着被冲上沙滩的空罐和海藻打发时间。 「你在那边东张西望个什么劲?」通话结束的火村一脸无奈。 「想说会不会有装着手记的瓶中信漂上来嘛。」 「真是浪漫的嗜好。」 爱看推理小说的人到了海边都会想找这玩意儿——这句反驳我先吞了回去,毕竟电话内容更让人挂心。向火村确认后,果然是船曳警部打来的。 「宾果。浴室天花板上的夹层里找到了被偷走的卡片,手套和头套也藏在一起。」 在火村的建议下,警方彻底搜查公寓里的某一户。既然搜出了证物,那个房间的住户大概是逃不掉了。案件就此落幕。 但我还是一头雾水。 「你为什么会认定那个住户就是犯人?」 「首先,有一点让我很在意。被害人头部只有一处伤口。」 「那有很奇怪吗?只要使劲一击……」 「不是那个意思。伤口只有一处,会衍生出另一个问题:犯人究竟是怎么把安见小姐绑起来的?」 火村用指节轻敲自己的额头。 「额头的伤是致命伤。因此,『先殴打她,趁她意识模糊时捆绑』的可能性就排除了。也不可能是共犯压制,因为少年只目击到一个人。」 「会不会是趁她睡着时绑的?」 「也不对。客厅地上不是掉了一副镜框扭曲的眼镜吗?这表示安见小姐被打死的时候还戴着眼镜。睡觉的人是不会戴眼镜的。」 啊,事到如今我才恍然大悟。根本不需要考察年轻人的生活作息,真相早就摆在眼前。火村特地确认「睡觉时是否会摘眼镜」,原来就是为了这一点。 「既不是打晕后才绑,也不是找人帮忙压制,更不是趁睡梦中偷袭……那么只能这样推测:犯人用备用钥匙闯入,正好撞见还醒着的安见小姐。紧接着在极短时间内,让她恐惧到放弃抵抗并将其捆绑……就算对方是女性,光凭空手做得到吗?所以我推断,犯人手边一定有刀械。」 「刀械……可是她是死于殴打耶。」 「那是因为犯人当时正在翻找稀有卡。总不能握着刀子翻箱倒柜吧?大概是插在皮带上或顺手搁在一旁。要阻止试图逃跑的她,随手抄起旁边的摆饰砸下去还比较快。再加上安见小姐没有被封口的迹象。明明随时都能尖叫却没人听到,就是因为犯人手持凶器。」 我点头表示理解。说到底,强盗闯空门带把刀子是基本常识。就算不像小说家想像力这么丰富,被要求想像强盗的模样,任谁都会让他拿把菜刀或匕首吧。 「你是说犯人用刀威胁并绑住安见小姐……但我还是不懂,这推理跟麻绳、缆绳、绳索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少年目击到遗体被某种东西紧紧缠绕。这表示安见小姐从公寓被搬运到绿道时虽然已经断气,但身体仍是被捆绑的状态。犯人在绿道准备弃尸的前一刻,想起了〈证物R〉的存在,于是将其拆下带走。流程大致如此。」 「应该是吧。」 「那我问你……喂,爱丽丝。犯人是怎么把〈证物R〉拆下来的?」 怎么拆——我正要开口,脑中闪过几项事实,让我瞬间语塞。 留下的空白被浪涛声与火村的声音填补。 「绿道很暗,暗到犯人连弃尸失败都没察觉。在那种黑暗中,还戴着羊毛手套,要去解开死紧的绳结,你觉得可能吗?办不到的。除非〈证物R〉本身会发光,但正如你刚才推理的,少年并没有看到反光。而犯人手上有刀。那么,拆下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切断它。」 将刀刃抵在重叠的绳索上,前后锯个两、三下就能切断。这点动作就算摸黑也能办到。 或许刀尖会擦过被害人的衣服留下痕迹,但也很快就变得无法辨识,因为衣服在弃尸过程中被消波块磨损了。 「既然是切断的,那〈证物R〉就不可能是麻绳、缆绳或绳索中的任何一条。因为住户们丢弃的那些东西,全都是完好的一整条。」 我顿时感到一阵虚脱。这逻辑简直清晰得让人想把苦思那三个选项的二十四小时讨回来。 但我还有疑问。 「就算照这逻辑,调查也只是回到原点吧?为什么会锁定真凶——品田优?」 「我试着站在犯人的立场思考。被切成好几段的细长证物,该怎么处理?分几次当作可燃垃圾丢掉是最保险的。因为每一段都很短小,混在垃圾袋里,就算管理员眼睛再锐利也难以察觉。」 「就像处理分尸遗体一样吗?」 「比喻虽然惊悚,但正是如此。于是我将注意力转向其他住户的垃圾袋,接着发现了一件怪事。周六早上来倒垃圾的品田,被管理员念了一顿。」 我记得那个画面。就在加藤丢弃帐篷绳索之前,管理员山口指着品田的垃圾袋。 当时透过半透明袋子看到的是—— 「压扁的纸盒。」火村接着说。「管理员说他提醒品田『厚纸不是可燃垃圾,是资源回收』。但这不是很奇怪吗?品田在这里住了四年多,又有每天喝纸盒装蔬菜汁的习惯。加藤也形容他『一丝不苟』。这样的人理应很清楚纸盒的正确丢法。然而那天,他却打破了自己的惯例。」 火村在浪花边停下脚步,为推理收尾。 「我的推测是:品田将切断的〈证物R〉混入垃圾袋,但当天垃圾量意外地少,怕从外面看穿,为了塞满袋子,只好连平常不会在那天丢的纸盒也硬塞进去……我是这么想的。」 而事实证明,品田房里的确搜出了证据。 「〈证物R〉也找到了?」 「嗯。是市售的多用途细绳。被切成三段,拼起来还短了两公尺。那消失的两公尺大概就是周六早上被他丢掉的部分。」 备用钥匙的位置、稀有卡的事,品田都知情。就像加藤没有不在场证明,品田也没有。等加藤钻回被窝后,他完全可以回房准备好再溜去108号房。至于恐吓用的刀子,搞不好就是借用了加藤房里的户外求生刀。 品田掌握了安见和香的生活作息,以为她一点左右早就睡了。无奈那一晚,她刚好稍微熬了点夜…… 「虽说是偶发事件,但把前女友杀了还丢进海里……」 「就算出狱后的品田声称『已经反省了』,我也不打算相信。」 「动机是什么?」 「或许包含对甩了自己的安见小姐的复仇,但我认为单纯是为了钱。安见小姐半年前开始和品田交往。三个月前品田在找新打工,可见当时失业了。两个月前安见看着被烂男人耍得团团转的女主角说『能体会她的心情』。然后两周前两人吵架分手。串起来看,你不觉得这几个月来,品田完全是依附在安见小姐的经济能力之下吗?」 「……的确。真亏你注意得到。」 「虽然想挺起胸膛邀功,但其实也不全是我的功劳。」火村咧嘴一笑,「能察觉麻绳、缆绳、绳索之外还有第四条线索,以及想到这个动机,其实都是托爱丽丝你的福。你在公寓前的那句话成了关键……看来华生这角色或许也是身负使命的啊。」 我搜寻记忆却毫无头绪,只能举双手投降。 火村望着飞机云,揭晓答案。 「麻绳、缆绳、绳索。这些词指的都是细长搓捻成的工具,但日文的表现可是很丰富的。还有第四个词汇,泛用性更高,能一口气涵盖所有含义。」 我也终于察觉到了。 当我抱怨「真是个捉弄人的谜题」时,顺口说出的那一句。 「这样一条细细的小白绳……如果是绳子的话,就该做得更容易抓得住一点才对……」 那是一个既能指细长的绳子,同时也暗指依赖伴侣经济能力、自甘堕落之人的词。 也就是—— 「小白脸啊。」 ──────────────────────── Closed·Close 一穂ミチ(いちほ·みち) ———————— 出生于大阪府。二○○七年以《雪如苹果香》出道。二二年以《小小世界》获得吉川英治文学新人奖,二四年以《请待在有光的地方》获得岛清恋爱文学赏,以《会呼吸的罪》获得直木赏。此外,二二年还获得了绽放之花赏〔文艺其他部门〕。其他著作包括「Yes, No, or Maybe?」系列、《阳伞的降落伞》、《风暴中的星屑》、《泡沫马赛克》等。 大约隔了一个月,总算从各种截稿日的地狱中获得释放,我在附近的居酒屋尽情享受了久违的自由空气、美酒与佳肴。本以为闭关期间残暑能顺便退散,没想到十月的夜晚依旧闷热。即便如此,能够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光是这点就让人心情大好。带着微醺的醉意顺道晃进便利商店,结果正好撞见了邻居。 「啊,晚安,有栖川先生。」 「晚安,你辛苦了。」 我一边刻意避开视线不去窥探真野早织手上那个装满东西的购物篮,一边向她打招呼。她穿着剪裁合宜的中长版洋装,外面披着一件薄外套。偷窥单身女性的生活样貌总让人有点心虚,更何况面对看起来像是刚下班的她,我却是一身跟睡衣没两样的邋遢打扮,还略带醉意地感觉过得很自在,光是这点就让人觉得有些尴尬。不不,明明就在几小时前,我还是不分昼夜地趴在书桌前赶稿,哪需要对谁感到羞愧——理智上是知道的,然而所谓「自由业的原罪感」却总会不时探头露脸。要是没当过上班族就直接成为作家,也就不会有这种想法了吧。不过,上班族有上班族的苦与乐,自由工作者也有自由工作者的那一套,能亲身体会到这点,我想还是件好事。 「这个新推出的饼干很好吃喔。配咖啡、红茶都很搭。」 完全不知道我在那边拘谨什么的早织,笑容满面地向我推荐。本来只打算买隔天早餐要吃的吐司和鸡蛋,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开始对那包饼干起了兴趣。 「哦,那我就买一包试试看好了。」 「一定要喔。是学生推荐给我的,我最近也有点迷上这个。」 「今天工作到这么晚啊?真辛苦。」 我以为她是为了期中考忙得焦头烂额,没想到早织的回答是「因为文化祭快到了」。「有老师请产假,我暂时当代打,接下了戏剧社顾问的工作。舞台排练也差不多进入紧锣密鼓的阶段了。」 即使我对学校活动并没有什么特别鲜明的回忆,一听到「文化祭」这个字眼,心口还是微微雀跃了一下。 「哦,演什么?难不成是英语话剧之类的?」 「要是那样我可就要大显身手了,不过文化祭还有家长跟小朋友会来看嘛。」 「啊,说得也是。」 「这次的剧目有点老派,是《远野物语》,不过加了一些现代风的改编。」 「哦,那听起来挺有意思的。」 我说的确实不是客套话,不过也只是当成闲聊顺口一提。岂料早织却忽然正色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像是要再三确认。 「呃,是、是啊。虽然我也只是学生时代读过一次《远野物语》,称不上熟悉就是了……」 怎么回事,我刚刚讲了什么不得体的话吗?我一边心虚一边回答。 「有栖川先生。」 「在。」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不知道你待会能不能拨一点时间给我?」 都已经过晚上十点了,这开场白听起来实在不太寻常。我想起将近半年前,曾在早织的请托之下插手过一桩小小的事件。虽说好歹算是「解决」了,留下的余味却相当苦涩。就算谜团解开了,活着的人的后悔也不会因此消融。那种滋味真要再来一次还真有点吃不消,但在还没听清楚内容前也实在说不出口拒绝。于是我只能回答:「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赶稿,我房间压根谈不上打扫过;另一方面,这么晚了直接跑到早织家里去也不太妥当,于是我们决定在公寓一楼的大厅交谊区谈话。我们在两张相对的单人沙发坐下,我把便利商店的塑胶袋搁在膝上。早织也同样把托特包和环保袋抱在腿上,不知怎地轻声笑了一下。 「怎么了?」 「不好意思。刚才在便利商店时,我脑子里正为一堆事情烦恼……心想如果能听听有栖川先生的意见就好了。结果你就刚好出现了。」 「说不定是我在无意识之中被你给召唤来的呢。」 说完这句玩笑话,我立刻有点后悔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恶心。不过早织高兴地点了点头,我只好当作安全过关。 「如果你刚刚买的是需要冷藏或冷冻的东西,我本来想说再怎么样也不能硬把你拖住,打算放弃的。不过看到只是面包、鸡蛋跟饼干,我在心里偷偷比了个胜利手势。」 被这么一说,我非但不觉得困扰,反而还有点飘飘然。不过,被人太过倚重也让人有点不安,我刻意收敛了表情。 「所以,你想跟我商量的是……?」 「嗯,是刚才提过的,我当顾问的那个戏剧社,最近有点麻烦……」 早织先顿了一下,明明四周没人,却仍像是说秘密似地压低了声音。 「上个星期,有人把制服偷走了。」 「咦,是学生的制服吗?」 我问了个废话。 「是的。被偷的是一个三年级社员,她的制服到现在还没找回来。」 「是在校内被偷的?」 「嗯。社团活动时大家都会换上运动服。要跑步、做伸展操,还得制作大型道具和小道具嘛。不过更衣室优先让运动社团使用,所以我们就直接在平常拿来开会、练读本的普通教室里换衣服。结果据说等练习结束准备换回制服时,制服就已经不见了。」 「那时有上锁吗?」 「没有。贵重物品是各自保管,有的会寄放在我这边,有的就带到练习场去。虽然你可能会觉得这也太大意了,不过在那之前,我们从来没有遇过失窃之类的麻烦。现在改成每次都得锁门,社员们嫌麻烦,在那边嘀咕个不停就是了。」 「我先问个非常基本的问题,有报警吗?这好歹也算是窃盗案吧?」 早织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 「学校方面的立场是,不希望把这件事公开。如果闹上台面,学校形象难免受损,也很难说不会对即将面临推荐甄试的三年级学生造成不良影响。再说,如果犯人真的是在校生,学校也会陷入非常棘手的处境。于是学校下了指示,要戏剧社社员一律封口,同时要求所有社团在活动及外出上课都务必确实上锁。」 「嗯……这样的顾虑我多少能理解,不过还是让人觉得有点说不出的……」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早织双手紧紧抱住膝上的两个包包。 「当教务主任口中吐出『本校的品牌形象』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真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但他说,如果事情闹大,戏剧社势必得停止活动……三年级社员将在这次文化祭公演后正式引退。我也不能把学生们最后的舞台给剥夺掉,而且受害的那位社员也恳求我不要把事情闹大。毕竟剧本是她写的,她对这出戏有多用心,可想而知。」 「原来如此……那个,被害的学生是?」 「田鹤原。田鹤原慈保。」 「田鹤原同学的家长对此也能接受吗?可能是我比较小气啦,不过学校制服应不便宜吧。三年级秋天制服被偷,为了剩下不到半年的时间又得再买一套新的,总不至于默不作声吧。」 「啊,那个部分没问题。我们学校有一个叫『制服银行』的制度,毕业时请学生把制服捐出来,再免费提供给有需要的新生当二手制服。」 「啊,这我有听说过,像小学书包也有类似的回收。从永续发展目标的角度来看也是很棒的做法呢。」 「是啊。就我这几年的感觉,申请的人数有逐年增加的趋势。即便学费可以减免,毕竟是私立学校,除了制服之外,课外教学之类的费用也相当可观。所以我们一直希望学生们能好好把制服穿满三年再捐出来,不过也有人会偷偷绣点东西、贴贴布章,甚至拿去网路上转卖……啊,对不起,我有点扯远了。」 「绣东西是说那种写个『参上』啊、『夜露死苦』之类的……?」 我是真心搞不懂才这么问,结果早织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那倒还不至于……多半只是绣上自己的缩写、男朋友的缩写,或者把『本命』的名字绣得很小很小。」 「啊,也是喔,是我多想了,抱歉。」 会把「品牌形象」挂在嘴上的私立女校,怎么想都不可能混进那种老派的不良少女。 「不,是我话说太多……总之,我们已经先从制服银行那边帮田鹤原同学拿了一套新的制服。她原本那套也是学姊留下来的,所以好像也没有特别抗拒。」 话说到这里,我还是搞不太清楚早织所谓「想咨询的事」究竟是指什么。不会是想叫我只凭这点资讯就找到犯人吧?那可就连火村都办不到——不,说不定那家伙还真办得到?不,怎么想也太勉强了。 「有栖川先生。」 早织用正式的语气唤了我一声。 「在。」 「你能不能跟社员们聊一聊?」 「咦,该不会是叫我去破这桩偷窃案吧?那个我真的做不到。」 这种请求,我只能立刻摇头。 「学校那边也不想把事情闹上台面对吧?要是我这个外人没事跑去多管闲事,反而可能让真野小姐你的立场变得尴尬。再说,本来就没轮得到外人插手。说句难听的,女高中生加单身中年男,现在大概是世上最不适合凑在一起的组合了。」 「下周末就是文化祭。有邀请函就能入校,我可以把配给我的那张给你。有栖川先生是英都大学毕业的对吧?我们社团里也有学生以英都大为志愿,可以用请教校园生活当名目,安排一个对谈的机会。」 「我毕业都已经超过十年了,这中间的代沟也太大……而且既然有下过封口令,我也不可能开口就问偷窃的事。说真的,我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帮上什么忙。」 「我毕竟只是代理顾问,对戏剧也说不上专业,要给什么指导也很勉强,老实说,我对自己和社员们建立了多少信任感也没什么信心。」 「真野小姐你是不是……觉得偷制服的人,就在社员里面?」 「老实说,我也不敢妄下断言……正因为如此,我才觉得如果能借助有栖川先生的角度,或许能看见一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你太抬举我了。」 「可是,之前广泽先生那件事,你不也给了我很多建议吗?」 「那件事啊——现在再说也于事无补,不过我心里确实多少会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多余的事。也许不管我做不做,结果都不会改变。但谜团这种东西真的很坏心,就算你把它揭穿之后才觉得『糟了』,也已经来不及、无法挽回了。」 「是啊。有些事搞不好就那样糊里糊涂放着不管反而比较好。我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答案。」 早织深深点了点头,又接着说: 「不过,正因为是有栖川先生——正因为你是会把这些事一直放在心上的人,所以我才想拜托你。」 我抱起双臂仰望天花板。大约静止了十秒钟,才把视线拉回来,放下双手缓缓开口。 「我可以带朋友一起去吗?」 『……所以,你是要我也一起去潜入女子高中?』 「是走正式管道的官方访问啦。」 『两个大叔一起出现只会更可疑吧——喂,住手,衣服要被抓破了。』 这家伙,一边逗猫,一边明显只拿一半(以下)的心思在听我说话。 「有副教授在场的话,升学建议听起来会更有公信力嘛。你在大学里,跟年轻小姐们打交道也很习惯了吧。」 『别把「年轻」一股脑混在一起说。那个年纪只要差个两、三岁,根本就像是不同生物。』 「你看,能顺口说出这种很有深度的话来,就是证据。」 这回传过来的,是一声相当光明正大的呵欠。喂。 『所以说到底,你那位邻居的请托到底是什么?照你刚刚说的,就算查出小偷是谁,要是内部人下的手,也不可能真的交给警方吧?』 「但能知道是谁做的,总比不知道好。真野小姐说,她打算把结果收在自己、被害学生,还有那位休产假的顾问老师三个人的心里,内部处理就好。身为老师,比起WHO,似乎更在意WHY。」 『嗯……好吧,陪你去一趟也不是不行。我正好想把岩手出差带回来的伴手礼给你。』 「咦,你跑去岩手了?」 『嗯。被邀去做了一场小规模演讲。顺便也去看了「远野物语」与咒术的特别展之类的。』 那场展览其实也是我非常想去的,只是行程排不开,再加上脑袋里那位名叫片桐的编辑也不答应,只能含泪放弃,因此我忍不住由衷地嘟嚷了一声:「可恶……」 『就算是民俗学的门外汉,也会觉得很有意思。顺便说一句,远野那边的成吉思汗烤肉也很好吃。』 「你这是在疯狂刺激我吧……」 『你说的那个戏剧社,不就是要演《远野物语》吗?那我还真的有点想看看。』 他愿意接下这个作为田野调查素材来说颇为微妙的委托,我当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我硬把心里那点小小的嫉妒盖了回去,先把碰面的时间和地点敲定。 「戏剧社的公演是从两点开始,结束后她们可以再抽一点时间给我们。那我们就约一点左右,在附近找家顺眼的咖啡店碰头吧。」 『了解。』 挂电话前,我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猫的叫声,还有一句:『点心不是已经叫奶奶喂过了吗?我都有看到喔。』 火村从岩手带来的伴手礼,是一册介绍江户时代盛冈藩所发生犯罪事件的特展图录。所谓的「演讲」,看来就是去那个展览现场受邀演说。 「想说也许能成为老师你的写作材料。」 「就算没拿来当素材,这看起来也超有趣啊。」 跟民俗学本身比起来,我更容易被「打瞌睡的守卫」啦、「割下主人睡梦中的首级」之类的小标题给撩得心潮澎湃,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再加上里面贴心地附上了一张盛冈城下图,只要把地图铺开,一边喝酒、一边读内文,就感觉可以愉快打发掉一整晚。我下意识认真翻阅起来时,「现在不是看这个的时候吧。」火村出声制止了我。 「把偷窃案的细节跟我说说。」 「抱歉。」 我先把图录搁到一旁,照着从早织那里听来、记在纸上的概要念给他听。 「事件发生在上上周的星期五。天气是雨天。戏剧社在开完社团会议之后,从下午三点四十五分左右开始,在体育馆进行舞台排练以及大小道具制作。据说是先把舞台排练做完,再和合唱团交换场地,接着全员在舞台下刷油漆、做缝纫之类的。社员共有三十五人,缺席的只有一名因感冒请假的二年级生。大约五点,休息十五分钟。这时,三年级的田鹤原慈保说了一句『我去倒个垃圾,顺便去一下超商』,就一个人离开了体育馆。照她自己的说法,因为钱包还放在书包里,于是先回到拿来当更衣室用的三楼教室,那时候制服还在。只是因为也没有去跟其他学生一一对过口供,所以这段行动是不是真的,也还说不准。接着她把垃圾丢到校舍后方的垃圾场,再由后门出去,走路三分钟左右到超商,买了一盒纸盒装的咖啡牛奶才回来。」 「学校里没有福利社或自动贩卖机吗?」火村问道。「那天印象中雨下得不小吧。我也记得自己是撑到雨势变小,才从大学离开。她会特地冒雨出去?」 「那部分我倒是没细问,不过怎么说呢。反正她本来就有倒垃圾这件事要做,也有可能是她特别爱喝的咖啡牛奶只有那家超商才买得到之类的。怎样,你已经开始怀疑田鹤原同学了?」 「还不是因为你自己先对她的行动打了问号——然后呢?」 「田鹤原同学这次回来,没有再绕回教室,而是赶在休息时间结束前最后一刻回到体育馆。其他社员对她说『你也太慢了吧』,她就答『因为在看新上市的零食,不小心看太久了』。除了田鹤原以外,其实也有人陆陆续续因为上厕所之类的理由离开体育馆,不过确切的人数和时间都无法查清楚。六点社团活动结束,全员一起收拾,离开体育馆。就在那时,同样是三年级的村山明音对田鹤原同学说:『把借你的镜子还我。』两人是同班同学,午休时田鹤原曾向她借了一面摺叠小镜子,然后一直放在制服裙子的口袋里。结果回到教室时,才发现田鹤原同学的制服不见了。当时正在给体育馆上锁的真野小姐,听到一年级社员来报告,连忙赶去教室,检查了所有人的书包以及教室里面,却还是没找到制服。这里其实也有点值得打问号——她并没有要大家打开包包,让老师一个个检查,而只是对全员说了一句『看看有没有不小心混进去』而已。书包是和学生公事包一起用的那种肩背式,听说侧宽很足,可以放体育服、厚字典之类的东西,所以要硬塞进去藏起来,其实也不是做不到。另外,制服是标准的深蓝色水手服,各年级的领结都一律是白色。学校有制服捐赠制度,所以也不会特别靠颜色来区分年级。至于在网路拍卖上的成交价,大约是八万日圆上下。」 「连这种事都查得那么清楚啊。」 「这是从真野小姐那里听来的。毕竟也有为了转卖而下手这种可能嘛。不过,据说在一般的拍卖网站上,最近并没有找到出品纪录。当然,如果是走地下网站或是私密社群交易,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也有可能是直接拿去那种专收二手制服的店里卖掉。」 「当天,真野小姐也有去找年级主任商量,不过一来时间已经不早了,二来也有社员得赶去补习班,最后只好先叫大家一律封口,当天就地解散。隔天星期六,教职员一起再把校园搜寻了一遍,依然一无所获。随后在教职员会议上,拍板通过不对外通报的方针……实际上,大概也就是上面说了算罢了。另外关于那面镜子,在星期一一大早,有工友在校园里的花圃里发现有人丢了一面镜子。因为周末不上课,所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被扔进去的。总之,镜子算是找回来了。」 「可以肯定那面镜子是村山明音的吗?」 「据说是去年圣诞节,男朋友送给她的一组彩妆礼盒里面附的限量品。啊,所谓『彩妆礼盒』就是那种成套的化妆品组合。」 「别一副很懂的样子讲,这点常识我还有。」 「总之,那东西现在已经买不到了,而且背面还贴着她和男友一起拍的大头贴,所以应该错不了。」 「原来如此。」 「那,你觉得呢?」 「什么?」 「光靠这些情报,就能推理出真相……之类的?」 「怎么可能。」 「对吧。」 「你干么看起来有点开心?」 「你想太多了。」 「我还想再问几件事。首先,外部人士有没有可能潜入?」 「听说正门跟后门都有警卫常驻。校地很大,理论上要从某段围墙翻进来并非不可能,但要从那里再混进校舍里到处晃,就很难了。更别提那天又在下雨,运动社团也都改在走廊、楼梯冲刺练习,据说走廊的人比平常还多。」 「嗯,要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门外汉』专门为了制服潜进去,确实有点太勉强。这么看来,果然还是得把教职员也算进去,当作是一桩内部犯行来看……不过,既然她会特地来求你帮忙,照理说真野小姐心里多少已经有点底了吧?」 「就是啊。戏剧社里的人际关系似乎有点不太妙,她也一直在为这点烦心。」 「唉。」火村叹了口气,点点头。「她会累也不奇怪。就连规模小得多的研究室,偶尔都会有些小摩擦。」 「哦,那你都怎么处理?」 「基本上就是采取静观其变一条路。如果被点名希望我介入,顶多听听情况罢了。真野小姐大概也是差不多的做法吧。」 「嗯。毕竟她只是代理顾问,一直都自认只是站在后方支援的角色,几乎没有机会和社员一对一单独谈话。不过,她也在反省,觉得自己这种过于消极的态度,说不定和这次的事件有关。」 「好认真啊。那真野小姐本人是怎么看的?」 「制服被偷的田鹤原慈保,好像一直跟同年级的一位社员处不好。那孩子叫小宫理央。田鹤原同学个性安静,比起上台演出,更擅长写剧本和担任导演;小宫同学则曾是那种一站上台就很抢眼、华丽耀眼的女主角类型。」 「所以说,两个人之间也不是单纯竞争对手的关系?」 「对。具体原因好像也说不太清楚,总之就是小宫那边把田鹤原当成眼中钉,老嫌她一脸阴沉、不化妆很土之类的,说话酸溜溜的;而喜欢小宫的社员也跟着附和……光听起来会觉得有点像霸凌,不过基本上田鹤原同学都是一笑置之。而且站在她那一边的社员也不少,保持中立的也有……勉勉强强还是维持住了一个微妙的势力平衡。虽然总是小宫先挑衅,不过就像我刚才说的,田鹤原都当作耳边风,再加上她在剧本和导演方面的实力在社里是数一数二的,大家在那方面也不得不服,所以她也没有被逼得畏畏缩缩。」 「光听就觉得是个很麻烦的团体。不过,为什么你刚才说『女主角类型』的时候,用的是过去式?」 「其实啊,小宫理央已经转学走了。」 「什么啊。」 「好像是今年六月的事。所以真野小姐本人也没有直接见过她。现在这些资料,是她从那位正在休产假的原顾问老师那里听来的。今天我们也有机会听那位老师亲口说明。」 「这样的话,也不能把她整个从嫌疑名单上划掉。反过来说只要是年轻女生,套上制服就算是外人,也很容易混进去。」 「没错,前提是她没有把自己的制服捐给制服银行的话。文化祭的日期跟练习内容,她应该都一清二楚;而且据说大家换衣服时放制服的地方,大致上各自都有固定位置,所以要趁别人不注意,锁定田鹤原慈保的制服并不难。偷制服的时候,她发现了那面不是田鹤原的镜子,因为不在她的目标范围内,就干脆丢到校内的花圃里,摆在一个很显眼的地方。她大概知道那不是田鹤原的东西,或者从贴在镜子背面的大头贴,大概就能猜得到。」 「如果是那样,那动机就是?」 「说到底,虽然不知道她们两人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多半是积怨已深,最后升级成这种恶意的骚扰吧。以前还在同一间学校、同一个社团里,只能忍着;一旦分开了,就敢采取这种大胆的手段。话虽如此,我总觉得这下手的力道,其实还是算轻的。镜子的事也一样,就算制服被偷了,顶多穿着运动服回家就好;再说田鹤原同学的制服本来就是学姊留下来的二手衣,只要是在校生,应该都会猜得到学校会再发一套替代品给她。对田鹤原同学而言,先不说心情有多糟,要论实质上的损害,其实也……」 「大概这一点,也成了学校决定暂缓报警的理由吧。差不多该走了,时间刚好。」 「嗯。」 从咖啡厅走上十分钟左右,就能看见目的地那间女子高中。 校门口搭了座挤满粉红色气球的拱门,校舍外墙上则热热闹闹地挂着写了「二年三班可丽饼」、「篮球社鬼屋」之类字样的悬挂布条。希望戏剧社的成员们,也能好好享受这次文化祭啊——有栖内心暗想。这种祭典,是「只有现在」、「只有在这里」才体验得到的。 「火村,我们得买票。」 「刚进来的时候不是已经拿了?」 「那是邀请函啦。要在摊位上买东西还得另外买点券。」 「你别一副打算玩到底的样子啊。」 「才不是。听说营收会拿去做公益,既然都收了这么贵重的邀请函,多少总该贡献一点微薄之力。」 「如果是这样,那就买吧。」 我们各自掏出一千圆,换到一本十张连在一起、中间打了虚线的点券。看起来就像老式咖啡店的回数券,设计也颇为讲究。换上室内拖鞋,穿过校舍往体育馆走去。受邀的来宾大多是在校生的家人和朋友,三十四岁这个微妙年纪的两个男人混在里面,自然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哎,怎么有点紧张啊。」 我一手按在胸口中央搓了搓。 「女子学校果然有一种独特的氛围呢。绝对不是那种奇怪的意思啦,但整个空间就是弥漫着一股女性的气息。」 「哇喔……」 火村夸张地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别退别退别退。」 「警察先生,就是这个人。」 「就说不是那样啦。我是说,那种像花香又像化妆品的味道淡淡地充满在空气里,搞得我鼻子很痒,随时都要打喷嚏似的,待起来怪不自在的。片桐编辑还特地给我施压,叫我『当成取材去好好看一看』……」 ——要不要写一部以女子校为舞台的「姊妹情谊」作品呢?那位干练的编辑,无论何时都不会忘记开启搜集题材的雷达。 「说不定能开启有栖川老师的新境界喔。」 「要我写女子校园题材,总觉得有点……不太妙吧?」 「为什么?朝井老师写男校题材,你也不会觉得哪里怪吧。」 「朝井老师笔下的男高中生,会让人觉得『真的有这种男生』。但要一个中年大叔去描写少女那点细腻心思,难度太高了啦。」 叫卖声、笑声、欢呼声,再加上校内广播节目的声音此起彼落,吵得两人说话都得费点力气。这时,正好广播传来了一则通知。 ——各位来参加文化祭的来宾,玩得还开心吗——?接下来下午两点,在体育馆有戏剧社的公演,请大家务必前来观赏!虽然现在已经是秋天,不过天气还是挺热的,所以呢,我们想在这里来一首很有夏天感觉的歌!这首歌是数学科沟口老师点播的——哇,沟老师根本是铁粉嘛!要为大家送上乃木坂 46的〈Girls Rule〉…… 唱到描写少女友情的副歌时,火村忽然停下脚步。 「你看。」 「看什么?」 「不就有个大叔,把少女的心情写成歌词了吗。」 「那已经是吃这行饭的『特殊技能』了啦。」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开演前五分钟,我们抵达体育馆,座位几乎已经坐满。好不容易在后排边角找到两个空位坐下。馆内已经一片漆黑,广播里响起了「在演出开始之前……」的注意事项说明,有种真的是来到剧场看戏的实感,心情也不由得跟着兴奋起来。 幕布拉起。舞台下侧打来的聚光灯照在一个身影上,那人穿着宽松的白色雨衣,脚踩白色长靴。兜帽遮住了脸。 那身白色雨衣,便用朗朗的声音开始诉说。 ——从前从前,在某个地方,有一个贫穷的女孩。她没有母亲,跟父亲两个人一起生活——不,是跟父亲,还有一匹马一起生活。 马嘶鸣的声音在体育馆里回荡。 ——在这个村子,马可不只是单纯的家畜。房子里有马厩,对人们来说,马就像家人一样。 是「养蚕神」吧——有栖在心里无声地嘀咕。那是个与马相爱、在悲剧之后和马一起成为一对神只的少女故事,是《远野物语》中尤其著名的传说之一,而正如早织所说,在这出戏里则被做了相当幅度的改编。 比方说,女主角因为只有一身寒酸的旧和服,从小就被其他女孩排斥在外。父亲也对她的委屈充耳不闻,只会说:「有空玩,还不如去帮忙做农活。」于是女孩便只好向马倾诉自己的孤独。 ——明明不是我的错,妈妈不在了,家里穷也不是我的错。 然而女孩出落得越来越漂亮,那些一直以来嘲笑她的村民,看她的眼神也跟着变了。男人们拿着发饰、口红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想博她一笑;父亲则不屑地吐出一句:「开始学人家卖弄风情啦。」 ——我才不需要发饰,也不需要口红。那些只看我外表就靠过来的男人也好,什么都不了解我的爸爸也好,我全都讨厌。我只要有你在就够了。要是跟别人说,我比起人类,更喜欢马,你觉得他们会把我当成什么?明明什么坏事都没做,却连说「喜欢的东西就是喜欢」都不被允许…… 女孩轻轻抱住那匹纸糊的马。不久,有人上门提了亲事。 ——你也到了该出嫁的年纪了。别再整天只跟马玩了。 ——为什么?明明到目前为止,只要我跟男人说上两句话你就生气,为什么忽然要我去嫁人?我不想结婚,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决定! ——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真是个不孝女!孩子就该听父母的,女人嫁了人,就该听丈夫的! 绝望的女孩打算和马私奔,却被父亲识破,硬是把她嫁了出去,并将马吊在桑树上处死。在婚礼那一夜,女孩身穿白无垢逃了出来,抱着马的尸身痛哭。 ——喂,我要说几次你才听得懂! 父亲挥下斧头,砍落马的头颅,女孩就那样抱起马头夺门而出。大概是事先藏好血袋之类的道具吧,白无垢在灯光下迅速被染成一片鲜红,那场面既美丽又壮烈。怀抱着马头在山中徘徊的女孩,最后跌跌撞撞走进了一栋孤零零的房子。这时,一直只负责担任旁白的那件雨衣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真可怜。用这只碗舀水,帮马的头洗一洗吧。来,你一定饿了,吃点东西如何? ——不用了。 ——那么,这只碗就送给你。带着它回到村子里,就不会再为生计烦恼。就算不依靠父亲或男人,你也能活得下去。 女孩又一次摇头拒绝。 ——再富裕的生活,再气派的房子,如果没有它,都没有意义。所以,这只碗我想留给爸爸……留给即将变成一个人的爸爸。我没能让爸爸幸福,但我已经为了让自己幸福,努力活过一回了。再见。 女孩与马一同升上天际。而在懊悔得痛哭流涕的父亲身边,河川上游飘来了一只朱红色的木碗。 ——不可思议,用这只碗量米,不管过了多久,米都不会减少。父亲因此走了大运,成了富翁,可是一辈子都没能从孤独与懊悔中解脱出来。据说,他一直一直地,为在神明国度里结为连理的女儿与马的幸福祈祷着。 与开头相同的那道聚光灯逐渐收束,幕布缓缓落下,掌声随之沸腾。 「真是了不起啊。」 火村叹了口气。 「我也这么觉得,看得整个人都入神了。」 灯光亮起后,我们逆着退场的人流往舞台那头走去,刚好看见早织从舞台侧边的楼梯走下来。 「有栖川先生,今天还特地把你请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这位就是火村老师吧?初次见面,我是真野。」 「我是火村。能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出戏,真是荣幸。」 「能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早织的眼眶微红,声音也有些哽咽。她不好意思地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明明总彩排的时候都看过好几回了,一到了正式公演,反而是我自己先忍不住激动起来,结果还被学生们笑说老师太爱哭。」 「演技真的非常出色呢。」 「谢谢你,也请务必要直接跟孩子们这么说。」 「真野老师,学生们已经可以带回教室了吗?」 另一位看起来比早织年长一点的女教师从侧台探出头来,看年纪大概跟有栖他们差不多。 「啊,好的,就拜托你了。」 「了解。来来来,大家别挤在这里聊天啦,快点撤场。不然下一个合唱社没办法用喔。」 喧闹声像潮水一样逐渐往另一侧侧台退去,那边大概有通往室外的门吧。 女教师走到早织身旁,嘴里小声抱怨: 「放着不管的话,她们可以聊到天荒地老。」 「大概是情绪还没下来吧。河本老师,这位就是我前几天说过的那位作家有栖川老师,还有英都大的副教授火村老师。」 「我是顾问河本晓子。非常感谢两位今天莅临。待会儿若是能跟孩子们聊一聊,如果有任何让两位在意的地方,也请不吝指教。」 「不晓得帮不帮得上忙就是了。」 火村慎重地回答。 「也只是万一的情况啦。就算只是单纯的升学咨询,我们也非常感激。毕竟能直接听到英都大老师说话的机会可不多。另外,关于有栖川老师这边。」 「是。」 「要是说『有位推理小说家要来』,那几个孩子可能会整个紧戒起来。在这里,可不可以请你先暂时把职业保密,改用个化名自我介绍呢?」 「啊,这倒是。那就……干脆叫我『上町』好了。」 「上町台地的『上町』,对吧?谢谢你。那么,就说两位是我大学时代的学长,特地过来玩的,这样如何?」 听说晓子也是英都大学出身,比我和火村晚一届,这点倒是半句不假。在前往教室之前,我们先在体育馆前的走廊听她说明情况。 「听说有个跟田鹤原同学水火不容的社员?」 「是小宫同学。她总是动不动就来找碴;要说是『跟班』的话用词可能太重了,不过她确实会跟身边那些女孩子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她的言行挺惹眼的,文化祭或发表会结束后,会打着庆功的名义,带几个要好的朋友去家庭餐厅或星巴克请客,还会买化妆品送人。」 「那可真是出手阔绰呢。」 「是啊,不过说是化妆品,其实也就是药妆店卖的那种平价款啦。只是这种地方很难拿捏。如果是国中小学生,我们还会出面提醒那样的交友方式不太好,可高中生就……再说,用东西来钓人这种做法,反过来看,我觉得也是没自信的一种表现。明明靠着逞强撑场面,心底其实很笨拙、又很怕寂寞吧。相对的,田鹤原同学虽然个性内敛,但底子很稳,给人一种沉着安定的感觉。她好像一眼就看穿小宫同学是在虚张声势,所以多半没怎么把她当一回事。对像小宫这种类型来说,一旦变成这样,反而更下不了台吧。」 物质条件比较优渥的是小宫理央,但在精神层面上,田鹤原慈保反而更像是所谓「富者不争」。听完晓子的叙述,反而让人怀疑起来:小宫理央是否真有胆量去偷制服。最大的不利条件,是当事人早就转学了。别说好好聊一聊,就连她是什么样的气质都摸不着。 「就算说这份嫌隙是单方面的,那小宫同学一开始会盯上田鹤原,到底有没有什么契机?还是单纯看她不顺眼?」 火村这么问。 「虽然没亲口向两位当事人确认过……」 晓子迟疑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两个人的姊姊,都是这间学校的毕业生,而且是很要好的朋友。」 「咦?」 早织似乎也是头一次听说,惊讶得瞪大了眼。 「姊妹差三岁,所以一个入学、另一个就差不多要毕业了。田鹤原实保同学,还有小宫理奈同学。实保同学在戏剧社,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孩子。不太想站到台前去这点,跟妹妹其实有点像。她姊姊特别擅长做戏服,把从家里带来的成衣改一改之类的,完全是拿手好戏。于是其他学生连家政课的作业都会拜托她帮忙,浴衣啦、围巾啦……而每次要帮不会开口拒绝的实保挡下这些请托,要大家『自己做』这样把人顶回去的,就是理奈同学的工作。」 「那么,理奈同学本身也是戏剧社的吗?」 「不,她身体比较虚弱,常常得请假,所以没参加社团。不过就跟理央同学一样,是个很有存在感的漂亮女孩,我其实一直很希望她能演戏。她本人也不是没兴趣,只是说自己有可能会突然昏倒,会给大家添麻烦,于是作罢。取而代之的是,她只要身体状况好就会往戏剧社跑,来这里帮忙实保同学。所以,其实等于是半个社员了。」 「既然姊姊们关系这么好,照理说妹妹们也不需要斗得这么凶啊。」 「问题就在这里。理奈同学和实保同学,在快毕业前关系变得很僵。」 晓子的说法是这样:实保为了去美国的大学,就申请了一个免还款的奖学金计画,结果顺利通过。另一边,理奈对这位好友的升学打算完全不知情,一直以为两人会一起念同一所地方大学。其实,实保自己也是那么打算的——如果没有被选上奖学金的话。学测结束后,奖学金的录取结果送到了学校,而这个事实,却是经由第三方传到理奈耳中。 「说起来这本来就是老师不该做的事……有位老师一时高兴,就跟理奈同学说:『你的好伙伴很厉害嘛,还拿到奖学金要去美国。』老师自己为实保同学的努力感到开心,一时兴奋就说溜了嘴,大概也没想到理奈同学会一无所知。她似乎因此受了很深的伤。」 「居然会为了这种事闹决裂,实在叫人难受啊。」 早织痛苦地皱起眉心。 「是啊。早晚总有一天,大家会走上不同的路,各自过各自的人生。人生阶段一变,人际关系自然也会跟着改变。我们多少都经历过这些,所以会觉得『没办法、这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对那个年纪的女孩子而言,恐怕就是足以让世界崩塌的大打击了。这只是我的一点推测,不过就理奈同学的立场来说,她应该一直以来都有一种自负——觉得自己是在各方面照顾着个性内向的实保同学。对那个从小多病、处处受到限制的孩子来说,这说不定甚至已经是她的身份认同了。但真正的实保同学,并不是只能永远蜷缩在理奈同学身后,而是有能力自己决定前路、付诸行动,是这样一个坚强的人。」 也正因为实保有那样坚韧的内心,才说不出口那个足以折断理奈心的决定吧。两边都怪不了谁,才让这场决裂显得格外令人心酸。要是当初换个时机、换种说法,或许她们现在依然是挚友也说不定。 「这件事,也影响到了妹妹们之间的关系?」 对火村的提问,晓子点头回答「大概是吧」。「理央同学在刚入社做自我介绍时,说过一句:『我想加入姊姊很憧憬的戏剧社。』平常讲话时,也常常『我姊、我姊』挂在嘴边,我想她们的感情应该很好。相对的,慈保同学那边,我几乎没听她提过自己姊姊的事,所以她那一方,或许是……」 「我想,她是知道的。」 早织用小小的,但带着几分笃定的声音说道。 「田鹤原同学虽然是个模范生,可是总觉得她对大人有一点戒心,甚至有点不信任。我原本一直以为那是因为我不够成熟,不足以让人信赖的老师。不过现在想想,会不会是因为她姊姊那件事留下的阴影?」 「也就是说,你推测她心里对那位说溜嘴的老师有一股怒气。」 「说不定还不到愤怒那么强烈啦,不过……」 登场人物又增加了。不是「父债子还」,而是「姊的因果由妹来承担」。小宫理央把田鹤原慈保当成敌人,而田鹤原慈保则像是替姊姊承受这份愧疚一样,始终没有正面反抗理央的敌意。话虽如此,要一个人默默承受这种莫名其妙的迁怒,连续两年半之久,也实在太久了。没有兄弟姊妹的我,实在难以想像那种忍耐力。换作是我,大概早在某个时间点就会爆发大吼:「也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 这样的情景,我又不是没想像过。比方说,我自己卷入了某起事件,只好向火村发出求救。火村查出事件真相,结果令某个身在漩涡中的人受了重创,于是那个人开始怨恨我,想找我报复。 ——要不是你把那家伙找来。真相什么的,不知道就好。 在那样的想像里,我只是沉默不语。 「差不多该去教室了吧。」 晓子的声音,把我从妄想里拉回现实。 「不好意思,在那之前还有一个问题。被偷走的慈保同学那套制服,有没有可能其实是实保同学穿过、然后留下来的?也就是说,实保同学捐给了制服银行,刚好又被慈保同学领走,变成她的制服……这种可能性?」 「都姊妹了,直接穿姊姊的就好啦,为什么还要绕一圈经过制服银行?」 「比方说,本来第一志愿是公立,结果落榜,只好临时决定来这里就读之类的。」 「没有那种事喔。」 她干脆地否决了我们的假设。 「实保同学本来也是制服银行的受惠者。第一手的二手制服一穿就是三年嘛,要是再穿满六年,破损就会变得非常显眼。不是说完全不能穿,但跟那些买新制服的孩子一比,差距就太大了,看了也觉得可怜。所以原则上,制服只当一代的旧衣服使用,用完就再捐给校外的机构。」 「这样啊,我明白了。」 走在早织和晓子后头时,火村小声问我:「怎么,你是冒出什么有趣的点子了吗?」 「有趣算不上啦……不过你不是说你在远野看过咒术特展吗?我就想,会不会也有那种可能。」 「你是说在丑时三刻,把钉子钉进水手服里那种?」 「只要真心相信有效,就有人会干吧。我的假设是:小宫姊姊想对田鹤原姊姊复仇——虽然说到底也只是毫无理由的怨恨。然而偏偏本人已经远赴美国,根本伸不出手去,只好转而想着用制服来下诅咒。跟头发、指甲相比,制服的取得难度应该低多了。实际执行的人,是妹妹理央。当然啦,在『制服是旧衣服』这个前提被推翻之后,也就只能停在假说的阶段。」 「即便真的是旧衣服,制服被妹妹穿了两年半,到了那个时候,作为诅咒媒介的纯度也未免太可疑了吧。」 「这点嘛,反正DNA也差不多,不是吗?」 「大作家,你今天状态真好啊。」 「别用那种温柔的眼神看着我。」 至于另一种可能,「其实只是理央想诅咒慈保」——我还来不及说出口,我们就已经抵达教室门口了。大概还是不说出来比较好。 一走进教室,原本坐着的社员们立刻把好奇的视线全集中到我和火村身上,同时大声打招呼:「老师好!」——不愧是戏剧社。我像转学生一样乖乖站在有台阶、高了一截的讲台边,和站在前面的早织、晓子并排。 「各位,文化祭第一天的公演,辛苦大家了。」 早织的声音,跟在走廊里闲聊时大不相同,带着十足的穿透力。能亲眼看到邻居摇身一变、真正进入职场模式的瞬间,说不定还挺难得的。 「河本老师也特地来看了,真的是一出很棒的舞台剧。三年级的同学,明天就是最后一场演出了。为了不留遗憾,让我们一起努力,把今天的表现再推高一层吧。」 「好——」 重叠在一起的嗓音,气势十足。 「……然后,大家从刚才开始应该就很好奇了吧?今天有几位特别来宾到场。那就是河本老师的——」 「老公!」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先冒出这么一句。 「咦,可是明明有两个人啊。」 「另一个是真野老师的男朋友啦。我乱说的。」 笑声像打开汽水罐一样「啵」地炸开,「喂,住口。」晓子慌忙出声:「别胡说。这两位是我大学时代的学长,从你们看过去的左边开始,是上町先生,还有火村先生。火村先生现在在英都大学担任副教授。上町先生则是……」 晓子的目光微微飘了一下,显然事前没把设定想好。 「……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上班族。」 我只好硬着头皮把话接下去,下一秒,教室四处便传来一阵窃窃的笑声。 虽然笑意不带恶意,但我还是忍不住替自己捏了把冷汗。 「上町先生,你觉得我们戏剧社的公演怎么样?」 「真的非常精彩。让人很受感动的场景多得数不清。虽然并不是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但我反而还想在那淡淡的寂寞余韵里,再多沉浸一会儿。」 「谢谢老师——!」 整齐划一的应声响了起来。 「上町先生,谢谢你的评价。那么,火村先生觉得呢?」 「我也跟上町一样,被这个故事深深吸引了。把『养蚕神』和『迷家』拼凑在一起,又加入现代元素,是个挺有意思的剧本。」 ——大人就是喜欢那种东西。 耳边隐约传来一声低低的嘀咕,却看不出是坐在座位上的哪个女孩说的。火村不以为意,照样接着说下去。 「如果之后还打算以《远野物语》为题材再做一出的话,下次可以考虑〈天人儿〉之类的也不错。」 天人儿?那是什么来着?我脑中先蹦出来的,是「猴子」——也就是猿。好像有个关于猴子念经之类的故事。不管怎么说,会挑在这个时间点丢出来,肯定是有什么用意。 「两位,今天真的非常谢谢你们。那么,尤其是三年级的同学,现在正是必须认真思考升学与未来的时期,所以我才会拜托两位今天过来,希望能给大家一个和老师以外的大人聊聊的机会。接下来,我们会在隔壁教室设一个小小的咨询角落。一、 二年级同学当然也非常欢迎,大家都可以放心去问他们各种问题。」 教室里立刻炸开一阵控制不了的骚动。 ——咦——? ——怎么办? ——会不会偷偷跟我们说入学考试题目? ——不可能吧。 「想问的要快,先抢先赢喔。那么,上町先生、火村先生,就麻烦两位先到隔壁教室去。」 「啊,好。」 正当我要往门口走时,有个学生站了起来。 「啊,要从田鹤原同学开始问吗?」 啊,就是这个孩子呀。短发齐到刚好盖住耳朵,五官清秀,有点早熟的大人味。一直到现在,我都只能靠早织和晓子的描述,在脑里补完田鹤原慈保的形象,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了本人,心里不免有几分感慨,但我极力不让那份情绪表现在脸上。 对这些心事一无所知的慈保,用偏高却听起来十分沉稳的声音说道: 「不用了。我得回班上,失礼了。」 「可是,难得有这个机会。」 早织温柔地试着挽留她。 「是啊,田鹤原同学。能够直接和大学老师说话的机会可不多喔。」 即便有晓子帮腔,慈保也是一点表情都没变,只淡淡丢下一句「没兴趣」,就快步走出教室。好烦。低低的一声嫌恶,带着恶意,再度从某个角落渗了出来。早织有些歉意地朝我们看了一眼,但这种事也没办法。进了隔壁教室,只见有两张桌子特地反过来,面向黑板摆着,看样子就是预留给我和火村的「座位」。 「怎么办喔。田鹤原慈保、小宫理央,两个关键人物,一个都没碰上。」 「要是有警察介入就轻松多了,问话也好、查证也好,都有一整套程序。」 「公权力真是让人感恩戴德啊……」 「少讲这种危险发言。就当今天是有栖川老师实地采访『女高中生的真实生活』,而我有幸在现场陪同好了。」 「说到这个,你刚才说的那个『天人儿』是什么?」 「啊,那个啊——」 「那个,打扰一下可以吗?」 前门的拉门只开了一半,早织敲了敲门框探头进来。 「有几位学生想来咨询……如果不会太麻烦,只要简短聊聊就好。」 「请进。」 我尽可能挤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回道,随后偏头对火村交代: 「大学现在的入学制度我完全搞不清楚,就拜托你认真一点应付啰。」 「喂,你这是整个丢给我啊。」 「打扰了——」 我们还在小声斗嘴时,三名学生一起走了进来。据说都是三年级,而且都把英都大当成第一志愿。 「一个人来会很紧张,可以一起吗?」 「当然可以。随便找个位子坐就好。」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问起各自志愿学部的气氛、就业实绩,甚至连学生餐厅推荐吃什么都问到了。火村也如我刚才拜托的那样,还算认真地一一作答。 「不错嘛。」我一边悠哉地欣赏火村展现「老师模式」的一面,一边顺便把她们的说话语气和小动作默默记在脑子里。倒不是因为片桐特别叮咛过,而是平常接触不到的族群,总觉得多少能对作品有点帮助。 「话说——」 气氛差不多放松到一个程度时,火村开口了。 「你叫木原咲,对吧?刚才好像有听到你提到剧本的事。」 坐在三人中间的女孩,脸色立刻浮现一丝尴尬。哦,原来是这孩子啊。那句话也就几秒的事,我当下没追到是谁说的,但火村显然已经把发言者锁定好了。 「也没什么啦……」 「不,我不是想责备你,只是单纯好奇。」 对吞吞吐吐的木原咲,火村用一种好到有点恶心的温柔语气搭话。 「你说,大人就是喜欢那一类的东西,对吧?身为一个有点不上道的大人,也很想知道年轻人真正的想法。毕竟在下的工作,也是天天在和年轻人打交道。」 咦,他刚刚,是用「在下」来自称吗? 木原咲原本还犹豫,听他保证「绝对不会跟河本老师她们说」之后,终于开口。「那个……」接着就像开了闸门般说个不停。 「就是把『多元』啦、『性别』啦摆得那么前面,一看就知道。她很清楚只要弄得好像很有『讯息性』,就会被夸说『最近的孩子想法好前卫』之类的吧,整个太刻意。」 坐在两旁的学生也连忙附和:「对对对!」 火村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说了「原来如此」,点了一下头。 「写剧本的田鹤原同学,就是刚才走掉那个——也太失礼了对吧?可是河本老师跟真野老师都超宠她的。明明人超腹黑。」 「都田鹤原同学害的,有人因此不在了呢。」 「喔,这听起来可不是可以随便带过的小事。」 火村微微往前探身,这可不是假装有兴趣的样子。 「对吧?那个同学和我们同年级,今年六月就退社了,后来还转学走了。」 小宫理央,是被田鹤原慈保「逼走」的?怎么回事?我努力按捺住想插嘴的冲动,只默默听下去。 「所以说,是因为田鹤原同学?」 「理央酱——就是那个退社的同学有偷偷跟我们说过一句。她说:『我再也不想看到田鹤原同学那张脸了。』」 「有发生什么具体的冲突吗?」 「她没说细节啦。不过从第一学期开始,她整个人就常常闷闷不乐。五月是理央酱生日,以前年年都会一起去吃甜点吃到饱帮她庆生,今年却什么都没有……我觉得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那个啦,被她用那种好像在俯视人的眼神看着,本身就很有压力。」 「真的超烦。」 越说越起劲,批判的火力也越来越旺。木原咲又补了一枪。「这也是秘密啦,其实前阵子,田鹤原同学的制服不是被偷走了吗。」 「咦?」火村配合地露出一脸惊讶。女孩不知怎地,有点得意地抬高了下巴。 「啊,我们才没做那种事喔?我甚至还觉得,说不定是田鹤原同学自己自导自演。毕竟因为理央酱的事,她可是累积了不少仇恨值,搞不好只是想博取同情吧?反正那套制服本来也是学校免费给她的。」 「她那时候摆出一副慌张的模样,看了就觉得怪。」 「整个就超假。」 把想说的都倒出来之后,三人似乎也稍微冷静了下来,这才像是意识到自己话说得有点超过,一再叮咛「拜托,真的千万别说出去喔」。说完才嘻嘻哈哈地离开教室。笑声和脚步声一点一点远去后,我压低声音唤道: 「喂。」 「干么。」 「我刚刚可是听见你用『在下』来自称喔。」 「你在意的点居然是这个?」 火村伸手拉了拉今天特别打得笔挺的领带结,叹气似地说: 「不装得温和一点,是套不出话来的啦。还是把凶巴巴的嫌疑犯绑到椅子上盘问比较轻松。」 「不过你这一套温和伪装还是有收获嘛。」 「别说拉近了真相,反而是新的疑点越变越多。」 小宫理央转学的理由,还有田鹤原慈保自导自演的嫌疑——这两个新要素,就这样被丢在我们面前。 「前者稍微问一下河本老师,应该就能打听到吧。喔,下一位有问题的同学来了。拜托你啰,温柔老师。」 「你给我记住啊。」 又过了几轮(正常的)咨询,等到火村老师的升学面谈模式越来越上手时,一名自我介绍为「村山明音」的三年级女生走了进来。也就是把镜子借给田鹤原慈保的那位。 我和火村对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我想上大学一定要念男女同校,可是我爸妈说只准我考女子大学。您觉得,我该怎么说服他们?」 「为什么一定得是男女同校?」 「倒不是说非得要交男朋友不可啦,只是女子学校的人际关系好容易变得很紧绷,整个气氛让人觉得有点窒息……」 「那是指班上的状况?还是戏剧社里?」 「主要是戏剧社啦。啊,虽然基本上大家都是好孩子就是了。」 「我听说过一点,好像有田鹤原同学制服被偷这回事?」 明明刚才还被木原咲交代「不能说」,火村却还是直接把话题丢回事件本身。大概觉得只要不说出情报来源就算安全范围内吧。 村山明音苦笑了一下:「那天老师是有再三要我们守口如瓶啦,可是到了星期一,班上的同学差不多也都知道了。这种事就是这样嘛。」 跟田鹤原慈保走的是截然不同路线,但一样透着一股成熟感——这是我对村山明音的第一印象。 「听说你的镜子后来是被丢弃在花圃里?」 「嗯。那可是我很喜欢的东西,能找回来真是太好了。虽然一想到不知道被谁碰过,一开始还是觉得有点毛毛的。」 「至少镜子找到了,田鹤原同学应该也松了一口气吧。」 「是啊,平常一向很冷静的小鹤,那时候整个慌成一团。她一直说『早知道就早点还给你了』,一边不停道歉,我还安慰她说:『不是你比较惨吗,干么一直跟我道歉。』」 「你跟田鹤原同学,感情算不错?」 「还可以吧。在社团里算是满常讲话的那种。虽然她有点冷淡,又挺固执,容易被误会,不过人真的很认真,感觉就是那种……让人放心、可以信赖的类型。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开口跟我借钱,我大概会考虑借她吧。」 「谢谢你这个很好懂的比喻。那么,关于刚才的烦恼——上町先生,你怎么看?」 「咦?」 因为一时忘了自己今天的化名,我愣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这报复也来得太快了吧。 「嗯……首先,倒是不觉得『有男生在就不会变得紧绷』这种事会成立啦。不管性别是什么,在下的实际感受是: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完全没有摩擦的人际关系。不过,大学比高中开放多了,有研究室、有社团活动,也可以和其他大学来往。在一个个不同的圈子里,村山同学应该可以慢慢找到最适合自己的归属。所以会建议:先把自己的适性和期待放在第一位来筛选大学。如果在这样的前提下,刚好选到的是男女合校,那就一边请老师给点建议,一边好好整理资料,向父母认真『提案』一次如何?重点不是『因为是合校所以想去』,而是『我理想中的学习环境,刚好是合校』。只要能确实把这一点传达给他们,相信父母应该也会理解的。」 「原来如此,是呢。我会好好想想。谢谢您。」 「哪里哪里。」 村山明音一离开,火村立刻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干么。」 「『在下』。」 「是被你传染的啦。」 这时,早织探头进来。 「两位辛苦了。刚才那位村山同学就是最后一位了。」 明知道是场面话,可一听见「大家都说很有帮助,开心得不得了呢」之类的评语,心情还是挺受用的。虽然刚才几乎都是火村在回答。 「关于田鹤原同学那边,真的很抱歉。我完全没想到她会那么强烈地拒绝,没能好好劝说她。」 「忽然冒出两个可疑的大叔,她有那种反应也是正常啦。河本老师人呢?」 「她已经先回去了。她把宝宝交给先生照顾,说那边传来要求支援。」 「啊,那还真是辛苦呢。」 「她一再拜托我,一定要向两位转达她的感谢和歉意。」 「那点真的完全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我倒是对木原同学刚才说的一些话,有点在意。」 我们问起小宫理央转学的事,早织微微歪头。 「我觉得应该不是那样啦。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细节,不过听说是因为家庭因素不得不搬家。要在三年级这么关键的时间点,因为和田鹤原同学闹僵,就下定决心想转学……我实在很难这么想。就算真的闹到那种地步,小宫同学的父母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吧。」 我在心里盘算起另一种可能性:田鹤原慈保是不是一直默默搜集小宫理央长期以来那些带有攻击性的言行纪录,最后拿出这些当作筹码,逼她转学?她原本是替姊姊承受「因果」而一路忍过来的,可终究有忍无可忍的一刻。如果这些证据真被摊在阳光下,传得满城风雨,说不定连大学入学都有可能受到影响。在那种情况下,理央的父母也只好选择闭嘴,接受对方的要求。那样一来,偷制服的要不是小宫理央的报复,就有可能像木原咲说的那样,是慈保为了减弱对自己的风评攻击,刻意自导自演的一场骚动……不过,说到底一切都只是我的妄想,我还是决定先别讲出口。 「那这样的话,她又何必编出那种谎言,当成转学的理由呢?」 「我在想,可能是太不甘心了吧。」 「不甘心……是说转学这件事?」 「嗯。我觉得,戏剧社对小宫同学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归属。却因为家里的关系不得不离开那里,说不定会让她觉得,自己等于把原本的地盘整个拱手让给田鹤原同学。现在围在她身边的小伙伴们,也有可能很快就会和田鹤原同学打成一片。所以,她就像是留下临别的『纪念品』那样,做了最后一点恶作剧……当然,这也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 「不,我觉得很有说服力。」 「所以木原她们,其实也不是真的全盘相信,反而比较像是『就当成是那样吧』。那大概是她们理解中的友情,或者说是一种替朋友讲话的义气……当然,到处搬弄是非就不太好了。」 「原来如此,少女的微妙心思真是复杂啊。像我这种粗枝大叶的中年男人看来,一方面觉得耀眼,一方面又有点摸不着头绪……话说回来,小宫同学到底是搬到哪里去了……?」 「班导师或许知道,不过现在对这类个人资讯的管理非常严格。」 「也是呢。」 「嗯……」 早织的眼神虽然克制,却明明白白透出一丝期待。拜托了,火村。刚才那一连串谈话里,难道没有什么线索吗?是不是有什么,是我没注意到、却被你捕捉到的东西? ……这种把希望全押在别人身上的内心呼唤,当然没有传到对方那里去。 「不好意思,我可以先在校园里随便逛逛吗?好不容易换来的点券,不用掉有点可惜。」 这家伙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说这么悠哉的话。 「好的,当然可以。请好好玩一玩。」 早织温柔地笑了笑,笑得我良心感到一阵愧疚。 「那我们就先走啰。如果有什么状况,就麻烦联络有栖川。」 在祭典般的喧嚣里,我得提高声量开口。 「你那边,有没有抓到什么线索?」 火村也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多少算有吧。这里太吵了,听说屋顶有开放,我们上去看看。」 校舍屋顶被铁网围起来,上午似乎刚办过书法社的现场挥毫表演,一张大概有三张榻榻米那么大的巨幅纸张上,浓墨淋漓地写着几个字——「青春是墨的香气」。火村在午后阳光下微微眯起眼,自言自语着「要是能抽根菸就完美了」。那自然是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比起那个,你对制服小偷有头绪了吗?」 「刚刚提到『天人儿』的时候,有一个学生露出了反应。」 「对喔,我本来就想问你,那个天人儿到底是什么?」 「你绝对知道。」 「别卖关子啦。」 「我哪有这意思——天人儿在池子里洗澡的时候,刚好有个来钓鱼的男人,把她脱下来的衣服偷走带回家。结果天人儿没办法回到天上,只能留在人间,跟那个男人一起生活。」 「啊,就是天女羽衣那个传说啊。」 「严格说起来,这不是出自《远野物语》,而是续集《远野物语拾遗》啦。」 我以前虽然也看过,但内容已经记得模模糊糊了。 「所以说,你是绕个弯在试探对吧。」 「总不能直球丢过去吧。刚才只有田鹤原慈保一个人,脸整个绷得紧紧的。」 「那不就只是因为她是当事人吗?再说,要是制服小偷根本不知道这个故事,你那套暗示也派不上用场啊。」 「可是,她的反应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再加上后来她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直接转身离开……」 「那照木原咲的说法,果然就是她自导自演?为了什么?制服又被她藏到哪里去了?」 「我刚刚一路上就在想这个。」 我身后的铁网被火村的背脊压得吱嘎作响。我也顺势靠上围栏,抬头望向十月的天空:太阳映在云层上,折出近似虹彩的光晕,美得出奇。羽衣的传说,说不定就是从这样的景象里长出来的。 「远野版本的故事,最后是不是也像绘本那样,变成男人的妻子继续留在人间?」 「不,稍微有点不一样。男人谎称自己把衣服献给了领主。于是天人儿就借了一小块田地,种下紫云英,从花里抽丝,再自己织布。」 「自己动手做啊,真是坚强。」 「男人抢来的那件衣服,最后的确被献给了领主。天人儿则织出一幅曼陀罗——怪就怪在,她竟然也把那个送给了领主。领主被天人儿的美貌吸引,把她收为侧室,结果她每天都郁郁寡欢。到了夏天『土用』的时节,天人儿发现那件被拿出来晾晒的衣服,于是披在身上,飞回了故乡。」 「结果结局还是差不多啊。」 「对天人儿来说,光是麻烦就已经够多了吧。」 「说得也是,学校制服还真有几分像天女的羽衣。没有那件东西,就没办法踏进名为学校的国度。」 「也对。要是把天人儿的衣服拿到网路上拍卖,大概能卖到一个可怕的价钱。」 「说到制服,那些会去买来收集的人,到底是想拿去干么呢。」 「那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话说到一半,火村忽然挺直了身子,铁网也跟着震了一下。 「火村?」 「没事……差不多该走了。」 「要去哪里?」 「三年二班。」 「为什么?」 「那是田鹤原慈保的班。你没注意到吗?她上衣胸前口袋别的小徽章上,写的是『3 - 2』。」 「有吗……话说,你是已经想通什么了?」 「还没到全部。」 火村一边答,一边脚步飞快地往前迈。 「我又不是像上町君那样,特别擅长乱作妄想。」 「喂。」 「也没什么像样的证据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这可不像平常的名侦探啊。」 「谁叫我们现在几乎是被丢进一个异世界里。」 三年二班教室门口立着一块「占卜馆」的立牌。十分钟五百日圆,可以从星座占卜、手相、塔罗三种里选一种。在塔罗那一栏上,写着「占卜师 SHIGEHO」。「现在不用等就能进来喔——」负责拉客的学生一边喊,火村一边把那本十张连在一起的点券整本递了过去。 「想请人用塔罗帮忙占卜,可以吗?」 「当然可以,两位请进——!」 窗户和门都被黑布遮住,教室里只靠几盏间接照明点点亮着,气氛倒也有几分神秘。占卜区为了顾及隐私,隔一段距离就立起一道屏风,把空间分成好几小块。 「你好。」 火村出声打招呼时,正在洗牌的田鹤原慈保猛然瞪大了眼。她在制服外披了一件黑色斗篷,打扮得颇有一点女巫风范。 「可以帮我占卜一下吗?」 明明一点也不信这一套,他还是坐上了摆在慈保面前的椅子。慈保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戒心,语气生硬地问:「想占什么?」 「这样吧……一直以来关系都很糟的一位熟人,突然找我求救。像这种情况,我到底应不应该伸手帮她?」 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咦?」——赶紧把嘴巴抿紧。慈保的表情刷地一下整个变得紧绷起来。 「你们,到底想怎样?」 「这句话,换我想问你。」 「……难、难道说,是制服那件事,真野老师跟你们讲了?一边要我们守口如瓶,自己却跑去跟外人乱讲,真是最糟糕。果然老师这种人,嘴巴都很不牢。」 「不对,不是那样。」 原本我打算乖乖站在火村后面不插嘴,却还是忍不住踏前一步。 「你们真野老师是一直怀疑,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做得不够周全,才会闹出那种事来,心里非常自责。她是怕田鹤原同学,或者其他谁,背后正悄悄扛着一些说不出口的心事,所以才会那么放心不下。我平常也不太喜欢把作品内容跟作者的人格简单画上等号,可是就算这样我也不相信,写得出那样一个剧本的人,会完全读不到那位看完舞台就忍不住泛红眼眶的真野老师,她心里是什么滋味。」 不知不觉,我的声音越讲越大。火村举起食指轻轻比了个「嘘」的手势,我才猛地闭上嘴。慈保把两手叠在桌上的那叠牌上,低下头去。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田鹤原同学。」 火村用柔和的声音唤了她一声。 「你把制服——借给小宫理央同学了,对吧?」 慈保轻轻点了点头。 「借给她?为什么?」 「刚才你不是在问,那种制服会被拿去做什么用吗?制服一方面是身份证明,另一方面,在学校外头也是一种万用的正式服装,婚丧喜庆都用得上。当中最具紧急性的,就是丧礼。小宫同学,是想穿着这所学校的制服去参加丧礼。」 「她自己不是有制服吗?难道说,已经拿去给制服银行了?」 「这只是我个人的推测,不过,说不定,她是真的拿去卖了。因为家里关系突然得转学,明明以前一直出手阔绰,却不再办生日派对,整个人也闷闷不乐……若是想成家里经济困顿,已经没办法再过以前那种日子,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火村接着说下去。 「她无论如何都需要制服,又得守住自己的秘密;而有可能愿意借制服给她、而且值得信赖的人,算来算去大概就只剩田鹤原同学。说来讽刺,小宫同学最后最能信赖的对象,反而变成了她。上上个星期五,田鹤原同学以『要去便利商店』当借口离开学校。只要披上像舞台上用的那种大雨衣,把折好的制服塞在肚子那一带,就不太会被注意到。至于说要去倒垃圾,大概是因为双手要抓着垃圾袋,这样一来,穿雨衣而不是撑伞就变得合理了。田鹤原同学在校外和小宫同学会合,把制服交给她,再折返回学校。原本打算等练习一结束,就用『临时有事』搪塞过去,直接穿着运动服溜回家。制服只要在星期一之前拿回来就好。结果唯一的误算,就是那面跟村山同学借来的镜子。多亏那面镜子,制服不见这件事才整个露了馅。」 原来如此,所以慈保才会那么慌张吗?她和小宫理央之间那点小小的秘密,一旦在第三者面前曝光,从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一件「事件」。 「……那时候,我真的慌得要命。」 一直低着头的慈保,悄悄这么低喃道。 「还在想,要是真的报警怎么办。学校最后决定冷处理,我才真的松了口气。」 「所以我的推测是对的?」 「嗯。小宫同学她家那边,听说从去年开始,她爸爸公司的业绩就一路下滑,连房子都得卖掉,只好搬家。她姊姊则是在去年就先从大学退学出来工作。她们好像还是想勉强撑一撑,说什么也要让小宫同学顺利高中毕业、再念大学——可能就是因为勉强得太狠吧,再加上她本来身体就不好,结果有一天突然在车站倒了下来,脑出血,就那样……」 小宫理奈已经不在人世了。明明是个连长相都没见过的人,胸口却像被重重捶了一记,痛得发紧。 「星期四晚上,小宫同学突然打电话给我,把我吓了一跳。她说姊姊过世了,隔天晚上就要守灵。那时她也跟我说了家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她说,守灵跟告别式上,那些被爸爸上门借钱、却一口回绝的亲戚们也会来,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出席,不想被人发现她已经转学了。那种死也要撑着面子的性格,真的很有她的风格。于是,我就偷偷溜出学校,把制服拿去给她……镜子是她星期日带来给我的,星期一早上,是我把镜子放回花圃里。虽然我知道这样做对明音很抱歉,可是一时之间,真的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那为什么当时没有顺便把制服也拿回来呢?如果守灵是星期五,照理说到了星期六,葬礼跟火化应该都结束了吧。」 听到这里,慈保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般抬起头,直直望向火村。 「制服,已经不在了。」 「什么?」 「因为已经跟她姊姊一起放进棺材里了。那天之前我一直穿的那件制服,本来就是小宫同学姊姊穿过、留下来的旧衣服。」 「这样啊。」 火村低声呢喃。 「田鹤原同学,你之前不知道这件事吗?话说回来,那件制服,真的是小宫理奈同学原来的那件?」 「裙子上有一小块刺绣。藏在百褶裙的折线里,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我从学校领制服时,老师还特地问我:『在不显眼的地方有一点刺绣,这样可以吗?』我觉得没关系,就照样领了。刺绣本身也很漂亮,拆掉反而觉得可惜。但那其实是我姊姊为了小宫同学的姊姊特地缝上去的……小宫同学跟我说,她姊姊以前就常拿给她看,所以一穿上就立刻认出来了。我们姊妹感情算不上好,我又什么都没听说过,第一次听见时真的吓了一跳。据说是她姊姊缠着我姊,在戏剧社做舞台服的空档,拜托她偷偷帮忙绣的。后来两个人因为升学的事闹翻了,她姊姊就把制服捐出去了。或许她是觉得……比起直接丢掉,把制服捐出去,反而更能刺痛我姊也说不定。」 「可以问问看,那刺绣到底是什么吗?」 「是用英文写的:『Dearest R』。」 「最爱的R」——理奈。 「用很多颜色的线绣成的,真的非常漂亮。」 「说不定,是想做成『亲爱戒指』(Dearest Ring)的意象也说不定呢。」有栖插嘴道。「钻石(Diamond)、祖母绿(Emerald)、紫水晶(Amethyst)、红宝石(Ruby)、蓝宝石(Sapphire)、碧玺(Tourmaline)。 把这六种宝石的七个字母排起来,开头正好是D·E·A·R·E·S·T——Dearest。说不定线的颜色,还真的有对应到宝石的颜色也不一定。」 「啊——我觉得应该就是那样。印象中D是白色,E是绿色,颜色都有区分开来。」 ……简直就像天人儿在织布。那件承载着悄然心意的衣裳,先是从小宫理奈,传到了田鹤原慈保手上。接着,又流转到失去了自己制服的小宫理央身边。 「听说小宫同学的姊姊,在倒下前不久,一直很后悔自己曾经那么严厉地责怪我姊姊,也后悔把制服给放手了。在那种吃力的生活里,她或许常常会想:要是能回到和我姊姊一起度过的那段高中时光就好了。大概也是因为这样,所以她才会拜托,一定要把那件制服也一起烧掉……我自己是觉得,那件制服已经回到了它应该回去的地方。」 「谢谢你肯说出来。」 火村用带着明显慰劳心意的声音说。 「要你一个人扛着,实在太沉重了。」 慈保的眼眶瞬间一片湿润,但她仍然倔强地忍住,只轻轻摇了摇头。 「我并不后悔。只是让社团的大家都跟着不安,也让老师们为我担心……觉得很抱歉。」 「我们也没有立场说什么大道理。所以,这些事,你也愿意跟真野老师说一声吗?她应该不会责备你的。」 「嗯。」 慈保很干脆地点了点头。趁她起身要走的时候,我把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丢了出去。 「田鹤原同学,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拼命想替小宫同学守住她的面子呢?明明因为姊姊的事被她那样对待,你就算因此讨厌她,也一点都不奇怪吧。」 「气到想翻白眼的时候,其实发生过好几次啦。不过,为什么呢。她那种明明很可爱,却又胆小得要用东西来钓朋友的地方,还有那种一看就知道是在逞强的虚张声势,那些感觉充满人性的部分,全都是我身上没有的东西。只要看着她,那些戏剧的点子就会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就连打电话来的时候,她也是用几乎跟蚊子叫声差不多大的声音说:『救救我』……」 ——太狡猾了嘛。说着「她这个人,真是很狡猾呢」而笑的慈保,看起来彷佛随时会轻飘飘地浮起来似的。 听完慈保把前因后果都说了一遍之后,早织开口说的第一句,跟火村一样,都是「谢谢你肯告诉我们」。 「以老师的立场来说,我没办法百分之百肯定……可是,如果换成是我,说不定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照一开始就讲好的方针,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真相只在早织和晓子之间共享,不向学校正式回报。至于什么偷制服事件之类的,过不了多久,学生们大概也会很快就遗忘,再也不把它挂在嘴上了吧。 走到校门口时,慈保小跑步追了上来。 「那个,不好意思——有栖川老师。」 「咦?」 「我有在看老师的小说,是您的书迷。」 「所以说,你一开始就知道啰?」 「嗯。因为老师用假名自我介绍嘛,我就猜想,老师一定是为了制服的事情来探听的。一想到『原来推理小说家真的会来推理啊』,整个人又兴奋又紧张,心跳都快停了。」 「这样啊,看来河本老师没把有栖川老师会有死忠读者这件事算进去,实在是重大失误呢。」 火村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煞有介事的表情说道。 「吵死了。」 「怎么可能一个读者都没有呢,是吧。这种状况根本不合逻辑。」 「叫你别再说了啊。」 「呵呵……没想到火村老师居然会说出这种话,让我吓了一跳。」 真是丢脸。 「下次,可以请老师帮我签名吗?我今天没有带书来。」 「请真野老师帮你转达就行,什么时候都可以。」 「太好了!然后,还有一件事……是关于我姊姊,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嗯?」 「老师觉得,我是否应该告诉我姊,小宫理奈学姊已经过世了?还是,干脆什么都别说比较好?」 在最后的最后,她抛出了今天最大的难题。我抬头望向被淡淡橘光染上的傍晚天空。那片耀眼的云彩已经消失无踪。 「我不会觉得那是『非说不可』的事……可是,要是换成是我,大概会选择告诉她吧。因为我会想让她知道——理奈同学并不是一直都那么讨厌她。当然,知道之后,难免会产生新的悲伤,也可能多出一些后悔。不过,两个人的那些回忆,应该会以温暖的形式,一直留在那里。」 慈保一眨不眨地,静静听着我这番话。 「谢谢您。虽然有栖川老师刚才说,不太想轻易把创作内容和作者人格画上等号,但我听得很有共鸣。『原来是这样的人,才会写出那样的小说啊』,我就这么想。我真的很庆幸自己喜欢上有栖川老师的作品,之后也会继续看下去。」 「……我才要跟你说谢谢呢。」 「我将来的梦想,是从事跟舞台有关的工作。有一天,能让我把有栖川老师的作品搬上舞台吗?」 「哇,那可真让人期待啊。不知道你会把它弄成什么样子?」 「音乐剧。」 「音……?」 「啊,那天真正到来之前,详细的构想就先让我自己慢慢酝酿吧。」 就这样,我收到了一颗来自未来的「惊喜彩蛋」。 「我的小说,真的有什么元素,是可以拿来改编成音乐剧的吗?」 「别问我。到时候就交给年轻人的感性去重新排列组合吧。你只要在那之前,别消失、好好写下去就行了。」 「说得也是。那我就只好继续好好地织布了。」 接下来,该用什么样的线,去织出怎样的图案呢。至于能不能得到殿下青睐,那就不得而知了。但我会一样一样,把谜团、把秘密,全部都织进去。如今,我就站在那个「曾经穿着制服的自己」所梦想过的未来。只愿今天遇见的那些少女们,在脱下制服之后,前方的路能一片光亮。离开前,我只回头看了一眼校舍。只见那一整面窗户,像镜子一样,映满了晚霞的颜色。 ──────────────────────── 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 织守きょうや(おりがみ·きょうや) ———————— 一九八○年生于伦敦。二○一二年以《灵感检定》获讲谈社BOX新人奖Powers出道。二○一五年《记忆使者》获日本恐怖小说大奖读者奖,二○二一年《花束是毒》获未来屋小说大奖。其他著作有《她在那里》、《勿疑邻人》、《烟中之吻》、《幻影之女蛇眼佐吉 捕物帖》等。 那家店位于一栋八层楼建筑的五楼,推开厚重的木门后便能看见。 进门正对面是一扇大窗,窗前摆着两张桌子,墙边也有两张。除此之外就只剩吧台座位,是间小小的店。先到的客人只有一位坐在吧台的男性,桌位全都空着。 店里的气氛带有浓厚的经典酒吧风格,不过吧台上的黑板写着今日推荐料理和下酒菜。正如传闻的那样,这里是间餐酒馆,看来也能好好吃顿饭。一看到那些勾人食欲的菜名,我才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饿了。 吧台里的老板说「请随意入座」,于是我选了靠近吧台的窗边座位,和火村面对面坐下。 点完啤酒和几道菜,环顾一圈店内后,火村说:「这家店感觉不错。」本来很想摆出常客的派头回一句「是吧」,可惜我今天也是头一回来。这家店,是昨天在书店办活动时认识的一位店员告诉我的。 那位名叫辻的店员,听到我对责任编辑片桐说:「这次来东京,我打算多留一晚查点资料,之后再跟为了参加学术研讨会而来到东京的火村会合,一起喝一杯。」他便插话道「那我有家推荐的店喔」,于是把这里介绍给我。 「东西好吃、价格公道,又不吵,坐在窗边还能俯瞰铁路喔。」 听他这么一说,我和火村的晚餐地点就定案了。 这位还在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说来感激,似乎是我作品的忠实读者。他当然也知道我是铁道迷,所以才会推荐这家店。 我们先点了熏制拼盘,用啤酒干杯。喝着喝着,褐蘑菇沙拉,以及洒上香草与黑胡椒的风琴马铃薯也送了上来。两道都相当美味。既然如此,其他料理也值得期待,于是我们又加点了黑板上写着的啤酒炖牛腱和苏格兰炸蛋。 因为我比火村更常有机会来东京,便把那个可以一览夜景、正对窗户的座位让给了火村。我则稍微侧过身,从背后的窗户眺望眼下的景色。 正如那位书店店员所说,铁轨画出柔和的弧线,贴着地面蜿蜒延伸。 这让我联想到秋刀鱼的脊骨。光是想像吃完一面后把骨头整条掀起来的画面,就突然很想吃秋刀鱼。 入口的门打开,感觉有客人走了进来。 我并没有特地回头,直到听见一声「有栖川老师」才回过神来。进来的客人是张熟面孔。 正是昨天介绍这家店给我的那位书店店员。 「辻先生,晚安。」 「晚安,昨天真是承蒙关照。这位是……难道就是片桐先生提过的,那位学者老师吗?」 我刚要起身,辻连忙制止:「啊,请坐着就好。」说完便向火村深深一鞠躬。 「我是○○书店的辻。一直承蒙有栖川老师照顾。」 「我是火村。」 「不不,真正受到照顾的是我这边才对。」 辻笑眯眯地说着「真巧呢」。虽然我觉得他大概是算准我会带火村来,才特地挑今天上门的,说是「真巧」未免有点牵强,不过我还是顺势回了句「是啊」。 珀友社的编辑片桐昨天也在活动现场,他一直很想请火村写一本犯罪相关的书,昨天也稍微聊到了这个话题。透过那番谈话,辻也知道了我有位朋友是「临床犯罪学者」,会亲赴犯罪现场协助警方办案来进行研究。这似乎大大勾起了他的兴趣。他大概想说只要推荐一间好店、约在同一天上门,说不定就能遇见传闻中的名侦探。 「如果不打扰的话,可以跟两位并桌吗?」 还来不及由我开口,火村就先答道:「请坐。」既然火村不介意,我自然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辻点了啤酒和蒜香炒饭。 「我听有栖川老师和片桐先生提过。火村老师是现实世界的名侦探,能见到您真是荣幸。」 火村瞄了我一眼。 我也用眼神回敬:又不是我自己跑去讲的。 「别叫『老师』了。火村就算了,至少叫我『有栖川先生』就好。」 「这怎么行,我会更紧张的。毕竟我原本就是读者,也是粉丝……」 我本以为他会想听听火村破过哪些案子,但或许是察觉火村不太想聊那方面的事,他并没有追问。随着第二轮啤酒与加点的菜肴上桌,我们暂时只专心享用眼前的美食。 话题从昨天的活动聊起,接着谈到我的新作,再一路延伸到下周即将上映的一部推理电影及其原著小说。 等到第二杯啤酒见底时,气氛已经相当融洽。 「火村老师也常看推理小说吗?」 「不到能跟书店店员侃侃而谈的程度。不过,有栖川写的小说我都有看。」 「除了推理小说,怪奇、幻想这一类有时也会被归在Mystery底下,这种呢?」 「那就完全是门外汉了。」 辻把视线移向我,「我倒是不讨厌。」我便接话道:「我会把它当成故事来享受。差不多就是会挑感兴趣的、或是话题作来读一读这种程度。」 「有栖川先生也写过恐怖小说呢。我读过那篇在铁路废线上发现尸体的故事。看那篇时,我想起一件有点相似的事:我有位朋友的朋友,听说是自由撰稿人,后来失踪了,当时回想起来只觉得毛骨悚然。那个人倒不是变成了尸体被发现,而是只有行李被丢在废弃车站里。」 只在废站留下行李却人间蒸发的自由撰稿人,这种开头很有发展成推理小说的潜力。我很想多打听一些细节,但看样子,辻也只知道「人失踪了」这件事而已。 「两位对实际跑一趟灵异景点,或是听听这种真实怪谈有兴趣吗?你们看起来都不是那种容易被吓到的类型。」 「是啊,我想自己称不上怕鬼,不过是有兴趣的。我喜欢思考:发生什么事会让人觉得恐怖?之后又会怎么发展?」 我不会特地去闯灵异景点,但若有人去过,我挺乐意听他们详述。要是碰巧来到某地,对方说了句「这里闹鬼喔」,我多半会在心里把各种画面想一遍。如果还加上「实际上会发生某某现象」这种具体描述,我就会开始推敲:为什么会出现那种现象?背后有什么因果?这些对我来说相当有趣。反倒是那种单纯享受「被吓到」的快感,可能不太适合我。说到底,这大概就是作家的职业病吧。 「火村老师呢?」 「很不凑巧,这方面不在我的专业范围内。」 他没有直接说出「没兴趣,也不相信」。看在他这点委婉的份上,我想火村多少也有顾虑对方的心情。 「辻先生自己喜欢怪谈吗?」 「其实是的。」 既然会那样试探,我就猜到八九不离十了。辻搔搔头,笑着说「被看穿了呢」。 「说来不好意思,其实我学生时期还一度把跑灵异景点当成兴趣。听说谁家发生怪事,我就会死缠烂打拜托人家让我去住一晚……也确实有过几次挺毛骨悚然的体验。」 我「喔?」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辻露出了开心的表情。看来他从一开始就想讲这个故事。 「那是当时打工地方一位学弟住的公寓。故事本身也算老套啦,什么深夜电视突然自己开关啦、半夜闻到焦味啦……总之,故事开头就是听他抱怨最近怪事频传。」 他稍微压低声音,娓娓道来。 据说,学弟才刚搬进那间公寓不久,怪现象就开始了。 最先出状况的是电视,明明关掉了却自己打开,看着看着又突然自己关掉。这两种情况全都发生在深夜。 绝对不是睡梦中不小心碰到遥控器那种程度。有几次,他甚至是被突然以大音量播放的深夜剧给吓醒的。 从那之后,他养成了睡前一定要拔掉电视插头的习惯。一旦忘记拔,半夜就会被电视声吵醒。 不只电视,冷气也会误动作,连电池式收音机有时也会突然响起来。虽然只能靠「不用的时候就把电池拿出来、插头拔掉」来应付,但也实在很不方便。 某天,公寓的垃圾场多了一个纸箱,贴着「请自由取用」,里头装着一整套电子玩具。那是仿照某部人气动画主角武器做成的玩具,一度热门到缺货。 既然写着请自由取用,应该没坏吧。看起来连外盒都没什么损伤。学弟心想这在拍卖App或网拍上搞不好能卖点钱,正打量着,就被似乎是原主的隔壁女房客发现了。对方开口说:「不嫌弃的话就拿去吧。」 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搪塞:「不、不,只是看起来还很新,稍微看一下而已。」于是对方便解释起为什么要把去年圣诞节才买给孩子的玩具丢掉。 「半夜会突然自己叫个不停,孩子觉得很可怕,不肯要了。」 细问之下才知道,在她那间与学弟房间相邻的隔壁,也常发生家电在半夜突然启动的情况。因为她是带着幼子两人生活,担心是不是被装了窃听器,便拜托认识的征信社调查,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 学弟原本没往这方面想,上网一查才知道窃听器的电波确实可能干扰家电。不过,既然隔壁女房客请专家彻底检查过都没发现异状,那自己房里理论上也不太可能有。更何况他一个单身汉,也想不到谁有理由特地来装窃听器。 最后只确认了一点,家电异常似乎不是窃听器电波惹的祸;至于怪事频传的真正原因,依旧成谜。 学弟说,他不只担心自己的房间,甚至怀疑整栋公寓都有问题。但房租便宜,除了电器怪怪的之外也没什么实质危害,就这样继续住了下来——辻是在休息时间听学弟发这些牢骚的。与其说是找人商量,倒更像单纯吐苦水。 虽然两人交情不算特别深,但辻一听完这段怪谈,当下就立刻提出请求,拜托让他去学弟那边住一晚。 「请别觉得我太夸张。那个时候,只要听到跟灵异沾到边的事情,我就会忍不住想冲去。我也不是像YouTuber那样要拍影片,纯粹只是想亲眼确认一下而已。」 辻一边说,一边用汤匙将蒜香炒饭盘里剩下的米粒聚拢,送入口中。 「既然要借住,两手空空去也不好意思,所以我就在隔壁的超商买了啤酒和下酒菜带过去。我们一边喝酒,一边看恐怖片DVD看到很晚,酒喝完了就再出门补货……也算是玩得挺开心的,心里甚至觉得:就算今晚完全没发生怪事其实也无所谓了。」 他把用过的脏盘子叠好放一旁,双手在桌面上交握。语气并没有刻意渲染恐怖,但在段落间停顿观察我反应这点,倒颇有几分专业怪谈师的架势。 「大概是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吧。正在超商挑下酒菜时,入口的自动门忽然打开了。我心想这种时间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随意看了一眼,却半个人影都没有。明明没有客人进出,门却自己打开。店员只抬眼瞥了一下,表情就像在说『又来了』似的。我和学弟当场不由得互看了一眼。」 我点点头,算是附和。 「接着我们买了酒和零食回去,结果发现明明出门前关掉的电视居然自己亮着。我们确实亲手关掉了。这下真的有点毛,已经完全没心情继续看恐怖片。」 据说他和那位学弟在辞掉打工后就逐渐疏远。 「我只去住过那么一次,不过听他说,那之后怪现象还是持续发生。除了家电问题,他还说过曾在半夜闻到一股像是烧焦的味道。隔壁那位女房客也是在不知不觉间搬走了……他自己好像也在找新房子,现在大概也不住那里了吧。」 「不过那种房间还真是叫人住得心里发毛啊。」 先不管是不是幽灵作祟,光是家电三不五时启动动就够让人神经衰弱了。对于辻的故事,我给出了一句既不肯定也不否定灵异现象的评论表示赞同;另一方面,火村只是默默地啜饮着啤酒。 「不好意思,火村老师,这种话题会不会让您觉得无聊?」 「不,并没有。相反地,我刚才在想,里头有几个地方挺令人在意。」 火村看着一脸歉意抓着头的辻,缓缓开口。 「关于那位学弟半夜闻到烧焦味这件事,当时具体是什么情况?」 能让传闻中的名侦探对细节感兴趣,辻似乎很高兴,挺直身子重新说明。 「他说好像是半夜梦见火灾惊醒,结果真的闻到一股焦味。拉开窗帘看也没看到火光或烟,也没听到消防车的声音。原本开着的暖气不知何时停了,他就想可能是冷醒的,那股并非幻觉而是幻嗅般的气味大概只是恶梦的残留,于是硬逼自己睡回去。醒来后总觉得好像还残留着一点味道,不过他也说,也许只是心理作用……大概是这样。」 听起来大概是气味已经淡到若有似无的程度了吧。就算气味并非错觉,也可能只是附近哪里起了小火,半夜之间就扑灭了,这样解释或许更自然。我倒觉得这称不上什么怪现象,不过并未把这话说出口。 火村像是「原来如此」般点点头。 「难道说,您已经知道那些怪现象的原因了吗?」 辻这么一问,火村并未正面回答,而是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更像是在确认: 「那栋公寓……是不是盖在高速公路沿线?」 「啊,是。就在○○交流道出口附近。」 听到这里,我大致明白火村在想什么了。 其实我也曾从非灵异的角度想过家电突然启动的原因。除了辻一开始就排除的窃听器,还有其他几种人为造成类似现象的手段。 火村似乎察觉我已领会,朝这边瞥了一眼,我便伸手示意「请便」。解谜是侦探的职责,辻八成也正期待着。 「我想,那间公寓家电突然启动的原因,恐怕是卡车无线电惹的祸。」 火村语气平静。大概也觉得这种推论不值得摆什么架子,比起他上课时的口吻要淡然许多。 「有些通宵跑长途的卡车会装载经过非法改造的大功率无线电。因为输出功率极高,连附近店家和民宅的电器都会受到干扰。电视或冷气会自动开关,大概就是这个缘故。」 辻听完,似乎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所以隔壁的玩具才会……超商的自动门也是?」 「没错,隔壁及邻近建筑应该都同样受到无线电波影响。」 既然是无线电干扰导致电子回路异常,就算是电池式玩具也照样会被影响。 偏偏这种异常多发生在深夜,也许是因为长途卡车往往会挑高速公路过路费较低的深夜时段上路。我以前也听过店家抱怨卡车一经过自动门就乱开关的事。 「至于那股焦味,虽然只是推测……也许是隔壁房间的电暖器同样受无线电干扰,差点酿成小火灾之类的。这么一想,隔壁那位太太默不作声搬走的理由也就说得通了。」 大概是觉得差点酿祸心里有愧,又难以向邻居启齿,只好悄悄搬离吧。 辻听得目瞪口呆。 「说了些扫兴的话,失礼了。」 「啊,不,不会。其实我一直在想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总算弄明白了。」 辻连忙对微微欠身的火村说。尽管他的亲身体验被否定了「怪异性」,但幸好他看起来并未不悦,反而像是被重新点燃了怪谈魂。 「其实我还有几个亲身经历。两位愿意听吗?如果能得到合乎逻辑的解释当然更好,就算没有,或许也能给有栖川先生一点创作灵感。」 辻说着,视线转向了我。 「这种故事随时欢迎。」 我一回答,他就露出笑容,讲起下一个故事。 那是辻大一时候的事。他和当时参加的桌球社伙伴一起去千叶县合宿。 特地避开暑假旺季选了便宜时段,白天在附设设施拼命练习,晚上则放烟火、举办试胆大会,玩得不亦乐乎。 最后一晚成了酒宴。晚上十一点多,辻和一位同年级伙伴拿着大家凑的钱,离开饭店去山脚下的超商补给酒和下酒菜。虽然饭店也有卖,但价格太贵。 虽然有租车,但大家都喝挂了没人能开,两人只好沿着蜿蜒的车道走下山。绕过森林的路比预想还远,单程就花了快二十分钟。 买完东西后,两人一想到得再走一遍那条长路就觉得懒,于是决定抄近路穿越森林。 「是我提议的。因为能看见森林对面饭店的灯光,朝那个方向走就不会迷路,路程还能缩短一半。那一带树木也不算多,疏疏落落的,我觉得应该没问题。」 月色明亮,行路不难。以远处饭店灯光为目标,走了没多久,两人就发现前方有个奇怪的东西。 辻第一眼以为是长了朵巨大的蘑菇。后来听朋友说,他当时以为是大石头或是蜷缩的动物。 再靠近一点,便看到圆圆的轮廓上方有两个突起。辻意识到那像耳朵的同时,听见朋友低语:「是熊。」 朋友边后退边打算原路折返。 辻也差点跟着逃,但随即注意到:若是缩成一团的熊未免太小;若说是小熊,耳朵位置又不对劲。用手机灯光一照,轮廓确实像熊,但质感怎么看都不像活物。 那是个绒毛玩偶——更准确地说,是熊布偶装的头套,孤零零地放在地上。 辻松了口气,喊住朋友:「你看,只是布偶装啦。」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种地方丢弃布偶头?虽然诡异,但总比真熊安全。 已经退开数公尺的朋友停下脚步。「咦?」了一声。 「你看。」 辻再次用手机灯光描绘那一圈轮廓。光线勾勒出绝不可能属于真熊的光滑曲线,以及两只圆圆的耳朵。布偶装背对着他们,绕到前面大概会看见一张讨好小孩的卡通脸吧。 朋友松了口气,虚脱似地说:「搞什么啊。」 「对吧。」辻也笑着回应。「真的吓死……」 正要说「吓死我了」,语尾却硬生生断住。 布偶装的脖子在动。 动作笨拙却确实,彷佛正试图转头看过来。 虽不到一百八十度那么夸张,但原本只能看见后脑勺的布偶装,此刻已经转到让后方的辻他们也能看清那双眼鼻。 再这样下去就要对上眼了——在这念头冒出的瞬间,两人同时转身拔腿狂奔。 朋友边跑边嚷着「那是什么啊」,辻哪答得出来。一路跑回柏油路,时不时回头确认森林方向,总算回到饭店。 这事讲给醉醺醺的学长听大概也没人信,万一有人说「去看看吧」得再折返森林更要命,最后决定闭口不提。 只是两人反覆确认:「你也看到了吧?」、「真的有动吧?」 辻当时吓得脑袋空白没注意,朋友才说,他好像听到了类似野兽低鸣的声音。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够吓人的。」 听完辻的故事,火村低声发表感想。 「对吧。」 辻满意地点头。 我也觉得这故事很可怕,但可怕的点不在于它是怪谈。 光是「布偶装的头掉在那里还自己动起来」这点就够毛骨悚然了。然而一旦想到这是发生在淡季深夜山林里的真实事件,比起灵异现象,更有另一种合理的解释。 如果是无人的布偶装凭空动起来,怀疑闹鬼情有可原。但问题是,他们并未确认里面是不是空的。 既然亲眼所见只有头部,那身体想必在土里。既然头还能动,表示埋在地底的那个人还活着。 也就是说——有人被从脖子以下活埋在土里,头上套了布偶头套,就那样被弃置在森林中。 这绝非一句恶作剧能带过。私刑、拷打,或是某种示威,理由不得而知,但绝非正常人所为。若当时他们留在森林里,说不定那些不正常的加害者会折返,把辻他们也卷进去。从结果论,逃跑反而是最正确的选择。 朋友听见的低鸣,大概就是被埋者的声音吧。为了防止呼救,可能被塞了口枷之类的东西,导致无法言语。 冷静思考其实不难得出这结论;但一旦认定经历了灵异事件,思路就会被锁死,看不见更现实的可能性。火村多半早就察觉了,却没说一句「那肯定是活人吧」。我也没说。辻说这是大学时的事,距今已好些年,如今再谈「如果当时如何」于事无补。若让他自责当年见死不救,未免太残忍。或许哪天他讲给别人听时会被解答,但没必要在此刻戳破。 如果当时有「山中发现套着布偶头的尸体」这类新闻,辻他们一定会看见;既然没听说,我宁愿相信那人后来顺利获救。只祈祷他不是就那样断气,又被埋进更深的地底。 我在心里记下一笔:待会回去搜寻一下当年的新闻。 「很高兴你们觉得可怕。我这里还有呢。也是关于森林——或者说,山里发生的事……啊,不好意思,请给我一杯生啤酒。两位也要再点些什么吗?」 辻转向吧台,举手向老板点餐。我和火村也追加了同样的东西。 等酒上桌的空档,辻看向火村,问道:「一直讲这种故事,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哪里的话。我听得很有兴趣。」 火村绅士地摇摇头。辻闻言。「那就好」地笑了起来。看来那第二则怪谈被认证为「可怕」之后,让他找回了自信。说他有点得意忘形——这样讲也许太坏心眼了。 「接下来只剩两个故事了,请再陪我一下吧。如果您有什么发现,也希望能再从名侦探的角度,替我解读一番。」 「谈不上什么大不了的解读,不过我会洗耳恭听。」 「你有这么多亲身经历,简直是题材的宝库嘛。」 我这么一说,辻「哪里哪里」地笑开了。 「其中一个,说是我的亲身经历其实有点微妙。我只是听了故事,后来又自己跑去现场看了一趟而已……是我一个山岳社出身的朋友,说他在山里遭遇了不可思议的事。」 「山里的怪谈吗?」 在怪谈界里,那可是堂堂的一大门类。 「姑且可以这么说吧。」辻点头道。「与其说可怕,不如说像是被狐狸迷住了——也就是所谓的鬼打墙。从这个角度来看,也许算得上有些经典的山中怪谈。」 老板正好端着续杯啤酒过来,时机完美。 辻先抿了一口新送来的啤酒润喉,才继续说下去。 「虽然他是山岳社出身,不过本人并不爬那种险峻高山,而是喜欢一边赏景一边悠哉走山路的健行。多半是一个人去,挑那种一天之内能来回的山。」 某次,他独自走在关东某座山里。 那座山的另一侧山坡有车道通过,但走铺设好的路总觉得不够过瘾,他于是选择了所谓旧登山道的路线往上爬。 虽说几年前山上已经开通车道,但旧路作为登山道理应仍在使用,只不过那天是平日白天,不论前后完全看不见其他登山客。 这座山保养得不错,路也好走,他一边享受鸟鸣与大自然一边往上爬。正觉得差不多来到山腰附近了,雾气开始涌现。明明刚才还很晴朗,他心想「真是的」,但山里天气向来如此多变。 虽然还不到看不见前方的程度,但难保过一会儿雾不会浓到连脚边都看不清。他心想还是先停下来,找个安全的地方等雾散去比较妥当。 正边想边走时,他在前方看见了一栋木造建筑。 是建在路边的一间小木屋。 在有登山路线的山上,常会替登山客设置山屋。多半位于山顶或山腰,兼具住宿、食堂和小卖部的功能。不过,他一眼就看出这间小屋不属于那一类。 没有任何告示牌,只是栋构造极为简朴的木屋。 试着转了转门把,入口没锁,真是万幸。 他走进小屋,卸下行李。 屋内空无一物。南侧墙壁上方有扇小窗,光线从那里洒进来,但那是唯一的光源,屋里仍显得昏暗。若以登山休憩处来看,里头既无毛毯睡袋也无坐垫,简直就只是一个单纯的容器而已。 即便如此,对连走数小时的登山客来说,能坐下甚至躺下稍作休息就已足够感激。他在空荡荡的小屋一角坐了下来。 窗外一片死白。雾变得更浓了。 他环顾小屋,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本想看看墙上是否留有签名或涂鸦,但看来并没有那种没公德心的使用者。顶多是北侧墙上有几道像是被什么刮过、稍微显眼的伤痕。 只是,在入口侧的墙上,正好在门把旁,有一个用指甲刻出的猫脸轮廓。想必是小孩子的杰作吧。只有轮廓,五官一概没画。大概是画到一半被父母制止了。想像那情景,他不禁觉得有些温馨。 吃完自带的饭团,休息一会儿后雾渐散去,于是他重新背起行李出发。 之后又走了约一小时。再走三十分钟左右,按理说就能抵达山顶。 走着走着,雾又开始聚拢。他一边祈祷别再继续变浓,一边继续前行,这时前方又出现了一间小屋。 咦?他愣了一下。 山林深处景色雷同。「刚才好像也经过一棵类似的树」这种事平常不会挂心。但「有没有小屋」这种差别可不至于看走眼。大约一小时前才让他歇脚的那间小屋,现在,道路旁又出现了一栋和那间一模一样的建筑。 他一度以为自己迷路绕回原地,但那不可能,他一路走的都是同一条山径。 在这种不算特别高的山上,短短路程内设置两栋休憩小屋实在古怪。虽然古怪,但既然它就在那里,也只能接受。 今天一路爬上来没遇到半个人,也许某些季节登山客多到一间不够用?不过即便如此,这条路也算不上艰难,真的有必要盖两间吗?如果是厕所还说得过去,但这种只能遮风避雨的小木屋…… 他站在屋前细细打量,怎么看都像是和刚才那间一模一样的建筑。 会不会只是外观像,其实这间是用来堆放资材或有其他用途?抱着这种想法,他轻轻推开门。果然没锁。 里头和先前那间完全一样。空空如也,南墙有小窗。除了避难休憩外想不出别的用途。 他心里浮上一股恶心的感觉。 倘若这两栋都是休息站,实在搞不懂为何盖得这么近。怎么想都觉得根本不需要两栋。 他环视屋内——这时,注意到北侧墙上有道伤痕。 那伤痕本身没什么特别。但他立刻想起,刚才那间小屋的同样位置,也有一模一样的刮痕。 瞥见的瞬间,胸口涌起一股极不舒服的悸动。 就算是巧合也太诡异了。他莫名不想踏进去。况且也还没累到非休息不可。于是他打算关上门继续往上爬。结果在随手一瞥时,看了眼门边的那面墙,为此后悔不已。 那里,清清楚楚刻着与先前相同的猫脸爪痕。 他像逃命般离开小屋。丝毫不敢回头,一心朝目的地迈步。 一路担心着「要是再遇到同一间怎么办」,最后总算平安抵达山顶,下山时改走另一侧那条铺了柏油的新道路。 「明明是照直线走,却莫名其妙又回到同一个地方……这种故事其实是非常王道的怪谈吧。再加上雾中这个要素,简直就像教科书式的标准配备。」 一口气说完后,辻喝了口啤酒,长吁一气。 「当时是在喝酒场合上听他说的,大家都笑他一定是迷路在原地打转。但本人咬死不认,说他走的明明是一路向上的单一路线,绝对不可能……结果,我就跟他打听了详细位置,自己跑去看了一趟。」 「你真是行动派啊。」 我由衷感叹。这不是客套,而是肺腑之言。那种轻快的行动力,身为室内派作家根本学不来。 「那时候还年轻嘛。等我听到这故事时,距离他去那座山已经过了两年多,但旧登山道还好好地存在着。虽然比听说的还累人,不过那天没起雾,以我的程度也勉强爬得上去。」 「小屋有吗?」 「有。」 面对我的提问,辻一脸严肃地点头。 「不过,只有一间。在山腰有一间,和他说的一样,是那种只剩空壳的小木屋。墙上的刮痕也有,猫的涂鸦也在。」 他掏出手机翻找相簿,秀出照片。 木墙上的刮痕很浅,照片里不太清楚,但那个猫脸轮廓的涂鸦倒是一目了然。 我本来就不太怀疑这是虚构的,但实际看到照片,真实感果然大增。辻也让火村看过照片后,才把手机放回桌边。 「如果两间都不存在,还可以说是记错了。可是,偏偏有一间好端端立在那里,内部情况也和故事一模一样。这么一来,我就更觉得那位朋友的遭遇大概也确实发生过。」 「的确。」我也表示同意。 迷路后怎么走都回到原地,这种故事不管在怪谈还是山难传闻里都挺常见。但如果前提是一路笔直往上走,事情就变得耐人寻味。说是被狐狸迷住也就不难理解了。 要说有多恐怖可能稍嫌暧昧,但对亲身经历者来说肯定是相当毛骨悚然的体验,更何况是在起雾的山中孤身一人的状况下。 辻以「您觉得如何?」的眼神看向火村。 火村则很有礼貌地说:「是个很有趣的故事。」这家伙真会装。虽说他大概是看在我这个作家的面子上,替我顾虑着和业界人士的气氛,但我也不能回他一句「有话就直说」。 辻显然也没把火村的客套话照单全收。大概感觉到对方话中有话,便追问道: 「您觉得我朋友的那次经历,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老师有什么看法吗?」 火村轻轻晃着杯里的啤酒,答道: 「关于这件事,我大致可以提出一种『也许是这样吧』的、比较现实的解释。」 「请务必说来听听。」 辻整个人都往前探了过来。 「这一点也不浪漫啊。说不定就让它维持在『我曾有过一段离奇的经历』这种程度,反而比较有趣。」 「没关系。朋友被这件事吓得说再也不想爬那座山了,如果能告诉他不是灵异作祟,他应该会很开心。」 辻一边说,眼神却像是在向火村下战帖。 「那么——」火村放下杯子,从容开口。「如果排除掉你那位朋友因为某些原因不知不觉偏离了路线,或者他以为自己在往上爬,其实走的是绕圈的路之类的可能性——那就很单纯了。我想,只是刚好有两间造型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屋,顺着那条路相隔一段距离建着而已。」 我和辻都不由得「啊」地轻叫出声。 彷佛早就预料到这反应,火村微微耸了耸肩。 「很扫兴吧?不过,只要你朋友不是看到了幻觉,恐怕也只能这样解释。我想,那两年间应该有一间已经被拆掉了。」 所以辻实际上山查看时,才会只剩下一间。说穿了只是这么回事。这样一来,就一点也不奇怪。 「可是,两间小屋的墙上,不是都有很像的伤痕跟涂鸦吗?」 看辻一脸困惑,我替他说出口。 退一百步来说,那种擦撞的伤痕或许还勉强能算是巧合,差不多的伤刚好出现在差不多的位置上,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可猫的涂鸦就说不过去了。 「恐怕是有人先在其中一间小屋上发现了那道伤痕和涂鸦,后来才又在另一间小屋上故意添上一模一样的伤痕和涂鸦吧。不知道是屋主还是使用者,总之就是有人刻意把两间小屋弄成一个样。」 我身旁的辻「啊」了一声。我虽然没有出声,心里也跟着会意了。 同一个位置上有同样的伤痕和涂鸦,并不代表那就是同一栋建筑,确实如此。既然不太可能是单纯的巧合,那就是有人刻意去模仿,这么一想就说得通了。 只是,一般人大概不会想到,在山里那种看起来没什么人用的小屋,居然会有人特地搞这种恶作剧。辻的朋友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先后看了两间小屋的内部,误以为只是一间、又绕回原地,自然也就无可厚非。 「说到底,在山里、步行一小时的距离内,就有两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小屋,这本身就很罕见。外观会那么像,大概是同一家营造商照同一张设计图盖的,或者干脆是同一款DIY模组拼出来的吧——既然有两栋几乎完全相同的建物,又都刚好盖在同一条山路上,有人就动了歪脑筋:干脆连墙上的伤痕、脏污之类的特征也弄成一样,来吓吓走进去的人。说不定还是锁定了某个特定对象。」 「为了什么……就别追究了,大概纯粹只是好玩吧。」 「反正建物本来就长得一样了嘛,再多添几笔伤痕涂鸦,也费不了什么功夫。」 不管动机如何,总之就是「既然刚好有两间小屋,就顺势搞了这场恶作剧」。 没能立刻想到这一点,反倒让人有点懊恼。 那个「犯人」——十之八九就是小屋的主人——八成是个推理迷,或者怪谈迷吧。 「比起那个,我反而更好奇,为什么要在步行一小时左右的距离内盖上两间小屋。」 我只好勉强找个话题接下去,火村也「确实如此」地点了点头。 「爱丽丝,你怎么看?」 「这个嘛——」 既然如此,就该拿出点作家式的浪漫回答一下。我放下杯子,双臂一抱。 「看起来有点多余的休息小屋,在那么近的地方就盖了两间——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其实那座山出乎意料地受欢迎,旺季时的人潮多到一间小屋根本容纳不下。不过既然都在聊怪谈了,我们就硬往恐怖那边想吧。比方说,那附近流传着只有在地人才知道的祭典,仪式上需要用到小屋……或者,那座山有某种理由『绝对不能露宿』。啊,或许森里住着某种来历不明的生物,为了真的遇上它时能就地躲藏,所以才在各处盖满了小屋,这说法如何?」 「哪一个都差强人意啊。」 我也这么觉得。每一个说法都牵强到,认真吐槽反而显得可笑。 于是我坦率地收回了那些假设。 「总之,还是解释成这些小屋本来就是为了在山里工作的人盖的,最合情合理吧。拿来休息,或者用来放机具、堆资材之类。会有两间,可能是因为当时同时在好几个点施工,或者人手多,就多盖了一间。说起来一点趣味也没有就是了。」 那座山整理得很完善,这点在辻朋友的叙述里也提到过。 「大概就是那样吧。」火村表示同意。 「后来工程结束,小屋自然就没用了。刚开始或许还放着不管,但在那两年之间,其中一间受损到继续放着会有危险的程度,就把它拆掉了。既然说是构造简陋,说不定另一间到了现在也已经拆光了——可能是被台风之类的灾害损毁,顺便一起处理掉。」 就连我这种彻头彻尾的室内派,也知道在大卖场或网路上买得到那种组装式的小木屋组合。只要上手,两、三个小时就能搭好,拆起来也很简单。如果是那种可以在短时间内拆掉的构造,盖起来轻松,耐久度差一点也不奇怪。 总之,勉强算是有了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 若真想求证,去问问那座山的地主或许就能确认,但也没必要专程做到那一步。 「的确……这样说来也是。算是相当现实的解读。」 辻只能这么承认。 他也许心里正暗暗想:这两个人真是死心眼,非得把所有不可思议之处拆解到一点浪漫都不剩。虽说是他自己说想听我们的看法,但内心深处,大概还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啧啧称奇,赞叹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呢。 辻看着自己的杯子,又瞄了吧台一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再续一杯啤酒。我和火村的杯子大约还剩一半,辻的杯子里则还有三分之一左右。 最后他还是没有再点酒,转回头看向我和火村。 「那么,这个又如何?在我自己的经历里,算是最像灵异体验的一次灵异体验。当然,如果这个故事也能给出什么现实的解释,我也很乐意听听。」 「最后一决胜负」之类的话虽然没说出口,但那双眼睛分明是这个意思。 「看来是压箱宝呢。」 「那就洗耳恭听。」 出乎意料的是,火村看起来也颇有兴致。 辻先微微挪动身子,重新坐正,才开始讲述。 故事是这样的—— 那是在辻还是大学生的时候。照例有那么一阵子,他迷上了到各种灵异景点朝圣。那年暑假他回到老家,高中同学、也是交情不错的好友加川,揪他去一座废弃游乐园试胆。 加川有位国中时的学长,名叫汤本,打工做土木工程,最近被派去一座荒废的游乐园拆除工地。那人说在正式拆除之前,可以偷偷带他们溜进去看看。原本预定是加川、汤本,再加上汤本的一个朋友三个人同行,但那位朋友临时有事不能去。两个大男生去试胆总是少了点气氛,所以才特地拜托辻务必要来,来龙去脉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 那座游乐园离市中心开车约三十分钟。辻小学低年级时曾去过一次。园内没什么特别刺激的游乐设施,会在短短几年间就关门大吉也不难理解,是个没有什么招牌卖点的游乐园。 不过,他一直记得那里有一座招牌上画着小丑的「镜子屋」,当时觉得可怕得要命。 听说那座镜子屋现在也还没拆。抱着「想在拆掉之前再亲眼看一次」的怀旧心情,辻便坐上加川开的车,往游乐园遗址出发。住在游乐园附近旅馆的汤本则是相约在现场会合。 汤本已经先到了。的确如在工地上班的人那样,身材魁梧、皮肤晒得黝黑,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十足的运动系学长。 拆除工程预定从明天开始。既没有警卫,又少有人靠近,夜里溜进去也不用太担心会被发现——汤本如此拍着胸脯保证。 三人经过空无一人的售票口,先在园区里绕了一圈。旋转木马、咖啡杯、云霄飞车之类的经典设施一应俱全。辻原本还担心这里会成为不良少年的聚集地,不过游乐园离市区有段距离,附近也什么都没有,实际上并没有他想像中那么凄惨荒凉。 镜子屋位在园区的最深处。 记忆中的小丑看板大概已经被拆掉了,怎么找也看不见。 建筑物正面墙的左右两端,各有一个没有门扇的出入口。左侧出入口旁边勉强还能辨认有油漆写上「 IN」的字样。依构造看来,应该是从左侧入口进入建物,在里面绕了一圈之后,再从右侧出口出来。 辻也回想起,小时候来玩的时候,自己在入口前排队等候,先一步进去的客人会一边笑、一边尖叫着从旁边的出口走出来。也许正是为了在入场前就先吊足客人的胃口,才刻意把入口和出口设在同一面墙上。 「我们一个一个轮流进去看看吧。」 汤本提议道。 确实,这种快要腐朽的镜子屋,简直是再适合试胆不过的舞台。这种发展完全在预料之内,辻和加川也顺势附和:「好啊。」 虽说油漆斑驳剥落,外观破破烂烂,不过建筑本身的结构仍很扎实,进去应该不会有问题——既然是承包拆除工程的汤本这么说,大概也不用太担心。只是,他特地叮咛镜子可能有破裂的地方,千万别用手去摸镜面,走路时也要看好脚下。 「要是出什么事,全都得算在我头上啊。我可不想被炒鱿鱼。」 光是被知道他私下带人闯入工地这件事,汤本大概就有丢掉饭碗的风险。辻和加川连声答应,一定会多加小心。 首先由汤本拿着小手电筒,独自一人走进镜子屋。等汤本出来,再把手电筒交给加川;加川出来之后,才轮到辻进去,大致就是这样排定顺序。 一般试胆,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有走到那里又平安回来」,通常会留下点什么东西当证物,或者从现场带点什么回来。但在这座镜子屋的情况下,只要是从那边的入口进去,再从这边的出口走出来,就已经足以证明确实走完了馆内的正规动线。 辻和加川站在建筑前,一边谈起高中时代的往事,一边等着汤本出来。 加川算是比较胆小的类型,对于接下来要一个人进去镜子屋这件事,显得颇为不情愿。虽然心里会想「既然这样一开始别来试胆不就好了」,不过大概是被学长开口相邀,实在不好拒绝吧。汤本给人的印象,就是那种很有气势、很会逼人的类型。说不定加川是不想和自己不擅长应付的学长独处,才会特地找他一起来。 汤本进入镜子屋大约过了五分钟。辻只觉得,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 镜子屋并没有多大,构造也不至于复杂到让大人迷路才对。 姑且当作是因为里头太暗,他只是在小心翼翼地走,于是又多等了一会儿;然而十分钟过去了,十五分钟过去了,汤本依然没有出来。 辻忍不住说了句「真慢啊」,加川也点头附和。 「不至于要花那么久吧?这基本上是给小孩玩的设施耶。」 加川显得很不安,视线在镜子屋和辻之间来回游移。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却始终没有主动提议要进去看看。 加川试着打电话到汤本的手机,传来的却只有「电源已关机,或在无法接通的地方」之类的语音讯息。站在旁边的辻,也听见那道语调平缓的女声广播。 「说不定他正躲在里面,等我们忍不住去找他,好趁机吓我们一跳呢。」 既然加川不开口,辻只好替他把可能性说出来。加川多半也有想到这一层。 「还真有可能。」他摆出一副很不高兴的表情。「我不想进去。」 「可是假设他已经打算在里头等着吓人,结果我们硬是不进去,他恐怕会不太高兴吧。」 辻一边对迟迟不肯动的加川劝说,一边也表示自己能理解他的心情。 「也是啊。」加川吐了口气。 先不说今天才刚认识的辻,对加川来说,汤本是同乡的学长。就算真的是里面出了什么事也好,还是汤本只是在胡闹开玩笑也罢,无论哪一种,都不可能就这么置之不理。 如果两个人一起进去,汤本这时刚好出来,就很可能错身而过。于是决定由加川进去寻人,辻则留在外面等待。 手电筒已经被汤本带进去了,只好打开手机的照明灯;加川就这么战战兢兢地踏进镜子屋。 辻握紧自己的手机,站在一个能同时把镜子屋入口和出口都纳入视线的位置,守在外头等。 大约五分钟后,加川从出口那一侧走了出来。 和辻四目相对时,他露出一脸「咦?」的表情。 「我在里面的时候,学长有出来吗?」 加川说,他在里头没有碰到汤本。辻回道,汤本也没有从外面出来,于是加川明显慌了起来,连声抱怨:「不会吧,怎么可能,这也太可怕了吧。」连声音都在发抖。 「镜子屋里面不是做成迷宫那样吗?说不定他躲在你没走过的那条路上,或是某个死巷的地方……」 「他干么要做那种事啊?又不是打算跳出来吓人什么的。」 确实也是。 难不成,是加川和汤本串通好,故意想吓他一跳? 然而,以加川现在的反应,看起来完全不像在演戏。 正当辻因而困惑之际—— 「你们两个该不会串通好,一起耍我吧?」 反倒先被加川这么一说,辻连忙否认。 「不可能啦。我和汤本先生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耶。说真的,我刚才还在想,会不会是你们两个串通好……」 加川也斩钉截铁地表示,自己绝对没有和汤本事先串通。如今也只能互相信任了。 这回换加川看守出入口,由辻进去探查。 上一次踏进这栋建筑还是小时候的事了,至于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记忆早已模糊。辻一边喊着「汤本先生——」一边拿着手机当手电筒用,在一片漆黑之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屋里头虽然落满灰尘,却没有他原本预期的那么破烂。镜子确实有几面破裂,但数量并不算多。 那些还算完好的镜面全都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看起来模模糊糊的。影像并不能清楚映出来,只能依稀看到自己的影子浮在上头。说不诡异是骗人的,不过与其说是镜子迷宫,现在倒更像只是普通的迷宫罢了。 辻主要用灯光照着脚边,一路上时而停下脚步、时而折返,把每一条通往死路的小径都一一确认过,边走边找汤本的踪影。 随着走得越深,他心里也越来越不踏实。 照自己到目前为止走过的距离来看,应该已经超过一半路程了。然而无论哪里,都看不见汤本的人影。如果不被镜中的影像搞混,这座迷宫说到底构造并不复杂,也看不出有哪里能藏得住人。 除此之外,辻还隐约有种「被谁盯着看」的感觉。四周都是复满灰尘的镜面,手机的光线在上头投出一个又一个自己模糊的影子,怎么看都令人发毛。要是那个原以为是自己影子的东西,仔细一看竟然是完全不同的人——一想到这里,他立刻慌忙移开视线。 「汤本先生——?」 他故意用明亮的声音呼喊,想借此掩饰逐渐渗上心头的恐惧。没有任何回应。 辻心想,还是只看着前方走比较好,于是调整了灯光角度,抬起视线,猛然一惊,差点叫出声来。 正前方,站着一个人。 ——正当他这么以为时。很快就察觉,那不过是镜子里映出的自己。 「什么啊。」辻松了口气,却也立刻冒出一句:「咦?」 其他镜子不是破裂就是脏污,根本映不出像样的影像,顶多只是在厚厚的灰层上浮出一抹朦胧的影子而已。唯独正对面那面镜子,却把自己的身影映得清清楚楚。 只有这一面,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没怎么脏。镜面上几乎看不出灰尘堆积的痕迹。 相对的,上头却布满了许多细小的刮痕。也因为如此,镜中的影像看起来略带一层薄雾。镜子本来就很老旧,会有刮痕并不奇怪,但看起来就像自己的身体上散落了一片片细小伤痕似的,总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沿着通道一直走到那面镜子前,路线便向左延伸出去。 为什么偏偏只有这一面镜子跟其他的不一样呢——辻这么想着,靠近镜子,将手机的光直接照向镜中的自己。就在那一瞬间,有个「不是自己」的人影,像是叠在自己的倒影上般,浮了出来。 「哇!」他大叫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后一跳,随即拔腿狂奔。 途中不小心把手机弄掉了,甚至直接一脚踢飞,所幸那一踢把手机踢向前方,他才得以一边跑一边把它捡回来。 他想,如果这时回头看,说不定会看见和镜子里同样的东西。也正因为这个念头,他一路上一次都不敢回头,只顾着拼命往前冲。 往左一拐,又折了两次弯之后,出口终于映入眼帘。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建筑外,加川立刻迎了上来。 「出、出、出现了。里面有东西。映在镜子里。」 「咦?咦?」 被问到「那学长呢」,他只丢下一句「不在」。他一刻也不想待在镜子屋前面,只顾着快步离开那一带,加川也连忙跟上。 他低头一看,发现手里的手机萤幕碎得像蜘蛛网一样,几乎已经完全无法使用。光凭这一点,加川似乎也明白,辻绝不是在装模作样地开玩笑。 加川说,辻在镜子屋里头的这段时间,汤本一次也没有从外面出来。辻则回说,自己一路上仔仔细细找过汤本,却始终没找到。 接着,辻也把自己在里头看见的那个东西详述了一遍。加川即使不是亲身体验,脸色也吓得发白。 「里面是不是有一面特别干净的镜子?你先进去的时候,没注意到吗?」 他心想,要是被回答「没有」,只会更可怕,但还是开口问了。结果加川说:「这么一说——」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据说胆小的加川在镜子屋里始终低着头,刻意不让视线抬起来,所以其实没怎么看清楚。不过经他一提醒,便回想起来,的确好像有那么一面镜子,脚的倒影映得特别清楚。 「还有,我刚刚其实有听到声音。就像『咚』的一下,好像有人在敲墙。当时我说服自己,那大概只是风吹着树枝什么的撞到哪里的声音……不要多想就好……」 一边说,似乎就一边越讲越害怕。于是加川就提案说回去吧。 「说不定他早就悄悄溜出来,先自己回家了。他有时就是那样,喜欢吓人取乐。」 辻心里想着:既然两个人轮流盯着出入口,照理说不太可能发生这种事。不过他自己也同样很想回去。如果汤本还在里面,这样丢下他走人实在说不过去,但比起担心他的安危,辻更强烈地只想从这地方逃开。 他们又让加川拿起手机,试着再打一次电话给汤本,然而依旧没有接通。 能做的都做了,找不到也没办法。辻这么对自己找借口,最后,他和加川还是离开了游乐园。两人约好,如果到了隔天一样联络不上,就去报警。加川开车送辻回到家门口,两人才道别。 过了几天之后,辻回到东京。直到那时,他都没有再接到加川的任何联络。 「所以,汤本先生最后有没有被找到呢?」 我这么一问,辻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没有听说他们有没有报警,也没听说有没有把人找到。其实我是很在意的,但当时心想,如果出了什么事,加川大概会主动联络我吧,就这么边等边拖,时间就过去了。也不是没想过要不要主动去找他,不过我们本来就不是那种会常常联络的朋友……再加上我的手机不是坏掉了吗,送去维修了一阵子,整个就变成错过时机那样。」 他说,如果知道汤本最后平安无事,心里又会觉得「被说一句『你们竟然丢下我先走』也很麻烦」;但要是得知他其实没有活着回来,那又会觉得恐怖、充满阴影,干脆不想知道结果。这种心情我也能理解。从加川那时的态度,以及辻说话时的口气来看,汤本恐怕不是那种很好相处的类型。 辻像是在询问「你们觉得呢」,轮流看向我和火村。 「要是真的就那样失踪了,加川八成早就打电话来问『怎么办才好』了吧。所以我想,多半是有把人找回来了。不过,汤本先生确实是在镜子屋里消失过一次,而我也的的确确在馆内看见了非常诡异的东西,光是这两点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我想把它当成怪谈也不为过吧。」 「也是呢。如果再加上一个『后来回来的汤本先生,整个人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之类的结局,就更像一则十足的怪谈了。」 我这么回辻,火村听了,饶有兴味地挑起一边眉毛。 「不愧是作家啊。还能想到什么样的发展?」 「比方说,隔天汤本先生若无其事地去上班,甚至否认前一晚曾和辻先生你们一起潜进废弃游乐园这件事,还拿出那段时间待在别处的不在场证明——这种发展怎么样?或者是走汤本先生『没有回来』的路线,变成他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除了加川先生和辻先生以外,谁都不记得这个人,这也是常见的模式嘛。」 「就算是老梗,真要发生在现实里还是很可怕啊。」 辻插嘴说道。确实也是。 虽说这是他本人拿来当怪谈讲的故事,但要是被人觉得我们是在拿熟人失踪这种事开玩笑,恐怕会被怀疑人品,所以我决定早点进入解说篇。 「如果汤本先生真的就这样不见了,拿来当话题聊的确是不太妥当,不过我想他八成是平安无事的。对吧?」 我把话头丢给火村,他「大概是吧」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辻整个人微微绷紧。「这个故事,其实也有现实层面的解释啰。我好几年来一直真心相信自己遇上了灵异现象,怕得要命。」 「我也不过是刚好知道一件事实,所以才有机会意识到而已……你好像也知道呢,爱丽丝?」 「以前为了写诡计,用过这个点子,所以查过资料。」 总觉得自己彷佛被钉了一句「看穿真相这种程度,可没什么好得意的」。就算他不说,我也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得意忘形。我便摆出一副「助手」的样子,伸出手掌朝向名侦探火村,再度把解说的角色让了回去。 火村把视线收回辻身上,开始说明: 「辻先生你刚才说,小时候觉得那座镜子屋非常可怕,还记得先进去的人出来时,都会说『好可怕』之类的感想。光听这段,简直就像鬼屋一样。」 我没有插话,只是点头代替附和。 说到镜面迷宫,气氛的确多少有点诡异,不过本来——一般来说,是要让人借由镜面反射的效果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去享受那种怪异又有趣的感觉才对。可是在辻小时候的记忆里,那是个「恐怖的地方」。既然会留下那样的印象,当然应该有理由。 「我在想,那间镜子屋大概是有经过设计,专门用来吓唬游客的机关。比方说,有工作人员扮成鬼,躲在迷宫里头,或者突然追出来。」 「啊——」 辻脱口叫了一声。 「对,没错,就是那样。走错方向的话,死巷的最里面会站着一个小丑……就算没走错,那边的小丑也会忽然探出脸来吓人。我还记得自己吓得跳起来拔腿就跑。好像还有什么风突然吹过来啊、听到笑声之类的机关……虽然规模应该也谈不上多厉害。」 在火村一提点之后,他像是连细枝末节都想起来似的,一口气讲了下去,说完又像注意到什么似的,语气慢了下来。 「可是,就算当时真的还留着那种能在镜子里映出幽灵的机关,试胆那天现场根本没通电,不可能会启动啊。要是真的还会动,那反而更恐怖了。」 他又补了一句:「当然连照明灯都全没亮。」 火村点了点头。 「嗯,电力应该是早就断了。不过,除了必须用电的之外,还有其他机关是留着的。具体来说,就是辻先生你看到的那一面——唯一没有蒙上一层雾、却伤痕累累的镜子。」 在那些积满灰尘、已经映不出清楚影像的镜子当中,只有一面几乎没有脏污,能把自己的身影照得清清楚楚。然后,据说在那个影像上,又叠出了幽灵的身影。听到这里,我也立刻联想到原因。 「那大概是唯一一面魔术镜——也就是单向镜。这种镜子必须要让光线通过,所以没办法像普通镜子那样用涂层把表面整个保护起来。也因此,比起普通镜子,它更容易在表面留下刮痕。至于把表面先擦亮,让它能照出人影的,大概就是汤本先生。」 魔术镜跟普通镜子相比,并没有比较不容易沾上灰尘。要是只有那一面特别干净,就表示一定有人事先把它擦过一遍。 「汤本先生?那么,也就是说……?」 「没错。我想这一整件事,都是汤本先生设计好的恶作剧。镜子屋里应该原本就设有暗门,那是种就算没有通电也能使用的机关。当辻先生你在镜子里看到『幽灵』的时候,那面镜子——也就是那面魔术镜的背后,多半站着汤本先生。」 既然有专门负责吓人的工作人员——辻说是小丑——那就必须有能让这些人待命、进出用的暗道或隐藏房间才说得过去。至于魔术镜本身是不是就设成暗门,还是另外在附近开了出入口,虽然不清楚,不过至少可以肯定,魔术镜的背后一定有一块可以藏人的空间。 「大概是因为他接了拆除工程的案子,所以事前去勘查现场时,就发现镜子屋里有暗门。后来才打定主意,要趁机捉弄一下那个胆子又小的学弟加川。」 据说加川在镜子屋里一路几乎都没抬头走路。也因为这样,他压根没注意到「有一面特别干净的镜子,里面会映出幽灵」这个机关,就那么笔直走过去了。他说自己有听到什么动静,八成就是汤本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故意制造出来的声音吧。 汤本吓唬加川的计画失败,只好把目标改成辻——说不定他原本就有料到两个人会一起进去——于是躲在里面等待。 魔术镜的构造,是从比较暗的一侧可以看清楚亮的一侧。所以只要他先把镜内侧弄得一片漆黑,在里面等着,对汤本来说,拿着手机灯在迷宫里走来走去的辻,应该一览无遗。 抓准时机,汤本只要打开自己手上的灯,内外明暗就会瞬间颠倒,于是辻眼前的镜面上,就浮现出汤本的身影,至此关键恐怖演出完成。 「原来我看到的那个『幽灵』,其实是镜子另一头的汤本先生啊。我还没看清楚脸就拔腿狂奔,难怪完全没联想到……唉,原来如此啊。」 辻长长吐出一口气,一边仰着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懂了。」他这么说着,慢慢把身子挺直,将视线转向火村。 「那加川为什么不跟我讲呢?总不会连他也完全没发现吧?」 「大概在你们试胆结束没多久,就先跟加川先生揭晓过真相了吧。那个时候,汤本先生得知你的手机摔坏,心想要是被要求赔偿就麻烦了,干脆说:『那就别说破了』之类的也不一定。」 「虽然依常理来说,都已经过了追究的时效,不过加川那边,也有可能就这样错过坦白的时机,一拖再拖,拖到现在干脆没讲。」 火村的推论,似乎让辻十分信服。他的表情一下子开朗起来,举手叫住老板,加点啤酒。先确认了我和火村的意愿,于是点了三人份。今夜大概就以这最后一杯作结。 「我的亲身体验就到此为止啦。这些年在各种怪谈会上说得口沫横飞的故事,被你们用逻辑拆得一干二净,说真的还满不好意思的。不过我会往好处想:多亏两位老师,让我悬了多年的谜底终于揭晓。」 他虽然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但看起来倒不像是在逞强,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仔细一想,这种「拆开来就变成『啊,原来只是这样』」的事情,其实比比皆是。也许要是一直让它保持在「不可思议的故事」状态,对他而言反而更有趣。不过既然当事人都这么说了,我们把推理讲出来也就算没有白费心思。 气氛变得融洽起来,我们一边慢慢吃着剩下的下酒小菜,一边闲聊。这时,我的视线余光瞥见吧台那头有个独自喝酒的客人站了起来。因为行李还放在座位旁,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要去上厕所,没想到人却朝我们这边走来。 正当我觉得有点意外时—— 「那个……」 他有些怯生生地开口。 「突然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我刚刚有听到你们的谈话……虽然不是存心偷听,但实在很好奇。请问,可以让我跟各位聊几句吗?」 我们互相看了看,一时间都不太确定该怎么答覆。就在这时,他慌慌张张地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名片。 「我叫伊东。不是什么可疑人士。当然,以这种方式突然搭话,被怀疑也很正常就是了……那个,这是我的名片。」 他像教科书范本般地深深鞠了一躬,把名片递给火村。上头的名字的确和他刚才自报家门的一样。本来我还以为,既然会对我们的谈话起兴趣,八成是什么作家或写手之类的人,结果名片上的职称是食品公司的业务。 「其实,我现在也正被幽灵缠上。」 这突如其来的告白,让我、火村和辻都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发展实在是有点出乎意料。 伊东再度抬起头,用几乎是要抓住救命稻草般的眼神看向火村。 「我本来也想把它当作错觉,或者谁做的恶作剧,但怎么都没办法那样说服自己……已经好几天都没睡好觉了。我根本不知道该跟谁商量,实在走投无路。能不能请您给我一些指点?」 初次见面就这样低声下气地拜托,实在也很难一口回绝。 火村像是在征询意见似的,瞥了我和辻一眼。我自然没有反对。 帮助别人是一回事,说不定也能再听到一段有趣的故事。我微微点了点头,于是火村对伊东说: 「称不上什么指点,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很乐意听你说说看。」 伊东几乎到了夸张的程度,不停地说「真的非常感谢」。看来他真的是走投无路了。 辻先向老板打了声招呼,从隔壁桌拖来一张椅子。 伊东客客气气地坐下,跟老板点了葡萄柚汁而不是酒,甚至还没等饮料送上,就立刻开口。 「每天晚上,都有一个女幽灵站在我的枕边。」 据他所说,那是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女人。穿着线条宽松的针织上衣和白色裙子,头发留到肩膀左右。既不是满身血污,也不是五官扭曲到一看就知道是死人的那种模样,却带着一种说不出来、让人浑身不对劲的气息。 「会先感觉到一股又湿又冷的空气,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就那样一声不吭地站在床边,用一种像是在责备、又像满怀怨恨的眼神,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我看。就算察觉了,我也会尽量不去看她,可是又能感觉到那股存在感,而且她一直站在那里,想不在意也很难。结果每次到最后,我还是会忍不住抬头去看她一眼……一对上眼神,就觉得背脊一阵发冷,然后就惊醒。每一次都是这样重复。」 一开始他还以为只是梦,但这种情况连日持续下来,就不可能不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女人的幽灵,有时会在他刚开始打瞌睡的时候出现,有时则是他在半夜察觉到一丝异样而醒来时,已经站在那里。就算他搬去住饭店,或者到朋友家借住,只要一睡着,她照样会出现。伊东说,他已经被折腾到严重睡眠不足了。 「除了您以外,有其他人看过那个女鬼吗?」 听到火村的问题,伊东摇了摇头。 「没有。就算和别人一起睡,也总是只有我会突然醒来看到她站在那里。就算请朋友整晚不睡帮我看着,我想大概也只有我才看得见吧。」 这下麻烦了。 这跟辻刚才讲的四段亲身体验不一样。毕竟,能证明「幽灵确实会出现」的,只有伊东一个人的证词。虽然我不觉得伊东在说谎,但对于那个只有他看得见的灵体,既无法否定,也无法肯定其存在。 既然在饭店和朋友家里也会出现,那就可以排除「人为恶作剧」的可能性。那么,出现在伊东面前的东西——无论是梦、脑部异常,还是真的灵异现象——总之,都是某种没有实体的东西。 既然他「确实看见了」,对他来说那就是现实,总不能丢下一句「那是你的妄想吧」就草草了事。 可是,面对一个连存在与否都无法确认的对象,火村也无从推理起吧。 这时,葡萄柚汁端了上来,谈话暂时中断。 既然伊东听得见我们刚才的对话,老板大概也全听进去了。不过不愧是专业人士,老板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吧台内。 「您有想到什么契机,让自己开始被幽灵缠上的吗?」 火村问道。出乎意料地,伊东回答说有。 「我通勤的路上有个路口,看起来像是发生过车祸。平常我只是瞥见那里摆着花,就这样走过去而已。不过有一天……刚好看了部浪漫电影,莫名地想对人好一点,这时就突然想到了那件事。」 于是他去附近花店买了当季鲜花,把那束早已枯萎的供花换掉。纯粹是一时兴起。他在事故现场摆上新花,双手合十替不知名的亡者祈福,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心情愉快地离开了。 据说,那个女鬼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出现的。 「明明是做好事,为什么还要缠上来呢?」 辻歪着头,一脸想不通。看得出来,他觉得这对于「好心献花的人」来说实在太没天理。 「啊,该不会是……因为被温柔对待觉得很开心,就跟过来了?不是常听人说,不可以随便同情灵体,还有什么『不要对路边不知名的小庙乱拜』之类的吗?」 我一开始想到的也是这个。听说若对死者随便产生同情心,让对方觉得「这个人很温柔,或许会帮我」,就会被死死缠上,甚至被附身。 然而,伊东却神情阴郁地说: 「那个女人总是用怨恨的眼神瞪着我……完全感觉不到她对我有什么好感。」 「那么,是『幽灵跟踪狂』这条路线吗……嗯,我也只想得到这种程度了。」 辻求助似地看向火村,但火村只是摇摇头。 「很遗憾,我大概帮不上忙。」 那眼神彷佛在说:「这种时候不是轮到你出场吗?」不知不觉间,辻和伊东的目光也集中到我身上,我只好挺直腰杆。 身为推理作家,这点期待还是得回应一下。 「这是个动机的问题。为什么那个幽灵会特地出现在伊东先生面前?她究竟想要什么?」 据说女鬼总是用怨怼的眼神看着伊东,但也许在她看来,那是在诉说什么。 如果诉求是「陪我一起上路」,那当然不可能答应;但如果不是那种要求,说不定还有应对的余地。 「的确,如果知道她在求什么,说不定就会消失了。」 辻帮腔道,我点头表示同意。 「先假设那个幽灵是车祸受害者,那她和伊东先生唯一的交集,就是你替她献花这件事。也就是说,就是在那个瞬间,伊东先生被她『盯上』了。」 照伊东的说法,她对他的态度绝对称不上有好感。那就表示,因为某种理由,她对伊东抱持着负面情绪——简单讲,就是被怨恨了。 「您应该没做什么会惹她生气的事吧?比如不小心踢到供品、踩到花,或是说了什么多余的话?」 「我真的只是献花、合掌拜拜而已。前后加起来顶多五分钟吧。」 短短五分钟要惹人记恨也不容易。那么…… 「也有可能是伊东先生自己忘了,但生前其实和那位女性有过节……且不论合不合理,总之早就被她记恨在心。然后你在现场献花时,她的灵魂认出你了。」 「他每天通勤都会经过那里吧。如果是单方面怨恨的对象路过,应该早就注意到了。」 说得也是。 被火村冷静一吐槽,我只好收回前言。 如果女鬼和伊东真的是「初次见面」——那就表示,一定是他在献花合掌的那短短几分钟内,产生了被缠上的理由。不管是恨是爱,短短时间内能发生什么事? 「也许不是爱上伊东先生,而是觉得『这个人肯为素昧平生的自己献花,一定是个温柔的人』,就擅自期待他能伸出援手也说不定。」 辻帮忙打圆场。 这并非不可能。换句话说,就是被挑中,认定为「看起来会帮忙的人」。 「那种怨怼的表情,说不定是『为什么还不来帮我』的怨天尤人。这样想其实也通。」 「怎么会这样。」 伊东忍不住提高音量。 「光是这种理由就被缠上,我实在无法接受。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一时兴起去献花。」 「别这样嘛,事情还没确定。」辻好言相劝。 不过,若真是因为「看起来人好」就被盯上,那还真是没天理。伊东会愤慨也是情有可原。 我把话题丢给一直沉默的火村,问他怎么看。火村只是耸耸肩: 「如果去想什么『搞不好是反过来的怨恨』、『那种表情其实另有深意』,一旦钻进牛角尖就没完没了了。既然怎么过度解读都行,不如想得单纯点比较好。」 这话也有道理。 不做过度解读,就事论事的话——幽灵用怨恨的眼神看过来,就代表她真的在恨他。问题在于恨什么。 「单纯一点想会是什么结论?」 「我说过我帮不上忙了。」 「别这样,给点提示嘛。」 「我也不是故意卖关子。只是这非我专业,所以才乖乖闭嘴。幽灵在想什么,我哪知道。」 堂堂名侦探,居然说这种丧气话。 「你会觉得棘手,是因为老把她当幽灵看。把她当成活生生的女人去想不就好了。」 这话本是说给畏缩的火村听的,但话出口的瞬间,我自己也愣了一下。我是不是说到了关键? 送花给女人却被怨恨的理由是什么?如果是「讨厌你」,那还说得过去,被没好感的对象硬塞花确实困扰。 但若是夜夜站在枕边,用那种怨怼眼神瞪着你——那就另当别论了。 「……原来是这样。」 单纯一点想。幽灵恨伊东。如果唯一的交集是献花,那被恨的理由就出在那束花上。 我看着伊东,问道: 「您换上新花的时候,原本那束花……是把它丢了吧?」 伊东一脸困惑地点头。 「是……因为都已经完全枯萎了。」 果然。我转向他。 「也许问题就出在这里。说不定那束花,是她很重要的人,或者她喜欢的人,为她献上的。」 伊东和辻同时「啊」了一声。 枯萎的花理应没价值。换上新花一般来说是善行。但若对她而言,正是那束枯花才是无可取代的呢? 「如果是那样——那我等于是自以为好意,却做了大大的多余之事。」 伊东脸色惨白。 「这也没办法啊,您又不是存心害她……反而是出于好意。」 辻虽然出言安慰,但也知道这只是安慰。无论伊东本意如何,问题在于他确实丢掉了那位女性珍视的东西。 伊东茫然地说: 「我该怎么办?」 不知道。 就算知道被恨的理由,对方毕竟是幽灵。能不能沟通都成问题,更遑论解决。 「下次幽灵出现时试着道歉……啊,或者找出当初献花的人,请他再带一束花来?」 辻提议道。态度虽积极,但前者不知对方听不听,后者难度更是高得吓人。得调查死者身份、交友关系,找出某时期献过花的人或暗恋对象。即便费尽心力,能否找到人也是未知数。 「话说回来……不管是道歉还是说服,真的能跟幽灵沟通吗?」 「『对不起』、『请别再来了』这类话,我每次她出现都在心里默念……但感觉没用。也许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搞懂错在哪里吧。」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说不定承认错误、诚心道歉,意外地就能传达到了。」 火村说了句违心之论。 他不信灵异现象。所以绝不是认真觉得道歉就能获得原谅。他大概认为幽灵只是伊东大脑让他看见的东西,只要伊东本人释怀了,幽灵自然会消失。 从这角度看,火村的建议也不能说没根据。 然而,伊东似乎完全不觉得道歉就能获原谅。也就是说,他无法相信「道歉之后幽灵就会消失」。除此之外他也没别的办法。 正如火村所言,这确实是专业外了。 「要是有专门处理这种问题的专家就好了。」 「是指驱魔师或灵媒吗?有栖川先生,你跟出版社有来往,有没有这种管道?」 「完全没有。」 无法回应辻期待的眼神,我也只能抱歉。我终究只是推理作家。身边有个真材实料的名侦探朋友已属罕见,再要我掏出通往灵媒的人脉未免强人所难。 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老板过来收空盘。 我们道谢,他微微鞠躬, 「虽然可能有些冒昧——」 边叠盘子边小心翼翼地开口: 「各位刚才的谈话不小心被我听到了。看各位似乎很困扰,才冒昧出声。」 我们同时看向老板。 既然伊东能听到对话而来搭讪,老板听见也不奇怪,只是没想到连他也会加入讨论。 老板把空杯收上托盘,接着说: 「以前有位客人提过一位专门处理这类事件的侦探。好像叫什么心灵侦探——之类的。」 火村挑起一边眉毛,表情明摆着「听起来好可疑」。 但伊东已经立刻喊着「请务必告诉我」地扑上去了。想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我能理解。辻也兴奋叫道:「真的假的,太厉害了。」 这简直是意想不到的援手。我向火村使了个眼色:既然有专家,就交给专家吧。 火村再次耸耸肩,干掉杯中残酒。 「您知道联络方式吗?」 伊东拿出手机准备记录,老板回答道: 「他的电话号码很有特色,是用数字谐音梗编的,所以我才记得。好像是——」 伊东立刻埋头记录。不知为何连辻也跟着抄。大概想说万一哪天撞鬼的话能派上用场吧。 那对我来说是用不着的号码。不过,也许是谐音太好记,即便只听了一遍,那号码却奇妙地留在了脑海里。 虽然大概很快就会忘记,但不知为何,总隐隐觉得或许哪天还会再想起来。 等到哪天,真的需要的时候吧。 火村一言不发,只是望着东京的夜景。 ──────────────────────── 黑镜 白井智之(しらい·ともゆき) ———————— 一九九○年生于千叶县。《人脸不宜食用》入围横沟正史推理大奖决选,二○一四年出道。二○二三年,以《名侦探的献祭 人民教会杀人事件》获得本格推理大奖〔小说部门〕。其他著作有《东京结合人间》、《晚安人面疮》、《象首》、《我是怪异,你是怪物》等。 ※本文中包含有关《魔镜》(有栖川有栖着)真相部分的内容描述,尚未阅读者请自行斟酌。 1 收到朋友传来的讯息,我就会觉得心情沉重。是不是给对方添了什么麻烦?是不是说了什么让人不高兴的话?我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磨磨蹭蹭地花了十分钟才点开讯息。结果多半只是「最近如何?」或「还好吗?」这类空洞无物、像麸菓子一样虚胖的字句。我虽然松了一口气,但一边琢磨回信,火气却又慢慢上来了。为什么我非得向这种没营养的家伙报告自己的近况和健康状况?就算我家烧成废墟,或是得了绝症被宣告来日无多,他真的有觉悟要承接这一切吗?在萤幕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重复好几回后,我终于觉得认真思考这些实在太蠢,便把手机塞进口袋。拉开罐装啤酒的拉环,撕开柿种花生的袋子。不知不觉犯了困意,正要拿起手机设闹钟时,我忽然清醒过来,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上脱落似的,回了句「还算过得去吧」,用这种同样像麸菓子般空洞的话把讯息丢了回去。 连普通朋友都这样了,要是好几年没联络的朋友传讯来,我根本无法保持理智。到底有什么目的特地联络我?缺钱了?还是想推销什么奇怪的致富课程?这么一想,众议院选举好像也快到了。记得他以前在Facebook上写过自己去当保险业务员来着。不知不觉间,我呼吸急促,腋下湿成一片。多半情况下我根本不会点开讯息,有时甚至一气之下把通讯App整个删掉。 当各务影二相隔四年传讯息来时,我果然还是没办法保持冷静。 和影二的相识要追溯到六年前。当时我是仙台东石大学的一介大学生,挂名加入了一个叫「推理研究会」的社团。光听这名字就给人一种可疑又郁闷的印象,好像会有人硬要跟你科普两个世代前的灵异冷知识。但我待的这个推理研究会,和诺斯特拉达穆斯的大预言或阿波罗登月阴谋论全都无关,纯粹是推理小说爱好者的聚会。这类文艺社团通常聚集了一群「只是比国中生多长几根毛」程度、完全谈不上时髦的大学生,而推理研究会更像是把那股土气煮到收干又放着发酵的地方;就算把幽灵社员算进去,人数大概也就五、 六个。明明随时濒临废社,社员们却既不发传单招新,也不在社群网站宣传,只会一边贬低其他文艺社团,一边懒散地杀时间。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去发传单,恐怕也很难有新生会被这副《悲惨世界》般的邋遢模样吸引。据说以前那些志向高远的前辈们曾从爱书中得到灵感,特地在校园各处丢放《献给虚无的供物》单行本,结果只让新生想起「发现可疑人士请通报警卫室」的公告,叫来了警卫,除了加强社团大楼的巡逻外一无所获。 既然是这么无精打采的社团,人际关系也像富士山顶的氧气一样稀薄,但我却和影二莫名合得来。我们都爱看那种动不动就人头乱飞、肠流满地的小说,常互相借书,也会在社办一边抓着柿种花生吃,一边交换读后感。 连影二这样的朋友,我们也足足四年没联络了。他现在在做什么呢?怀着像一包柿种混着花生般的不安与期待,我战战兢兢地打开了讯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张照片。画面拍的是一本A5大小杂志的左页,标题大大写着「第十三届雄峰推理大奖最终入围作决定!」,底下排着四部小说的标题和笔名。 『在旧书店看到的。你竟然没说过自己在写小说!』 胸口隐隐刺痛了一下。 大学时期我一直在写小说,却从没跟任何人坦白过。因为太丢脸了。当身边的同学忙着打工、实习、做志工时,我却整天想着那些对人生毫无帮助的密室诡计和破案逻辑,这样的自己简直像个不知世事的傻瓜。就算对同样爱看推理的影二,我的想法也没变。 『很期待有机会读到喔!』 讯息后还附了个从鼻子喷气的表情符号。无奈影二在旧书店翻到的那期《小说雄峰》,其实是一年前的刊物。再下一期的选评里,我被骂得一无是处,什么「无聊」、「不好看」、「根本不成小说」,从那之后,我便再也写不出哪怕一行字。 只要上Google查一下就能知道结果。影二应该早就知道我落选了。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反覆折腾十分钟后,我回讯: 『谢啦。不过就当打发时间而已。随便写写看就好。』 两天后。 又收到了一则讯息。 『十一月要去东京参加法事。要不要喝一杯?』 就是在那时,我感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学时代的影二就是副典型乡下老二的样子。不管是吃饭、喝酒还是逛旧书店,开口约人的总是我。就算他很想喝,也顶多暧昧地咕哝一句「最近都没怎么喝呢」、「晚上好闲喔」,等着我自己说出:「要不要去喝一杯?」 这四年间,他是一下子脱胎换骨了吗?但俗话说三岁定终身。该不会他真的是想卖什么致富教材给我吧?打算大公开「一支手机月入百万」的秘诀之类的? 我一边开关那个通讯App,一边苦恼了足足四十分钟,最后装作若无其事地回传讯息。 『好啊。你想约哪?』 2 结果,我们那场酒局根本没成行。 因为影二他阿姨的法事是在星期天。那天是十一月二十六日,法事后还得去怀石料理店吃解除斋戒的宴席,很难中途溜走。而隔天二十七号是星期一。虽然难以置信,但我毕竟是个社会人士,必须得去上班。我原本还想他能不能多待到周一晚上,但听说有个腰不好没能出席的亲戚想知道法事经过,影二必须在当晚赶回青森。 不管怎么乔都没法举杯了。那就至少喝个茶吧,于是我们约好二十七日上午在东京车站附近碰面。 我任职的网页制作公司在西新宿。除了业务,其他员工大多过中午才会慢慢出现。入社第二年的我负责第二制作部的总机,但打进来的几乎都是房仲推销电话。就算我跷班,恐怕也没人发现。 上午十点。八重洲地下街里来往的全是干练上班族,而我们约在其中一角的咖啡餐厅「PINKY PROMISE」,一看就不像是会拿来做直销说明会的那种店。 「你看起来挺有精神的嘛。」 我和影二就在那里,四年来第一次面对面。 「其实,我有东西想给你看。」 影二似乎有些紧张。他用念台词般的口吻说完,拉开波士顿包侧边拉炼。他穿着袖口松垮的毛衣和褪色牛仔裤,眼镜仍是学生时代那副半框眼镜。 「这个。」他拿出一本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米粒般细小的字。我不禁别开视线,抽出吸管。不用看也知道,上面多半写着Google搜寻第一页就会出现的SEO基本对策吧。该现在起身走人,还是至少听完开场白?我一边搅动冰块一边犹豫,这时—— 「推理研的联络簿。很怀念吧?」 影二啪啦啪啦翻动页面。上头写满了对学餐新菜色的感想、对必修课的怨言、对驾训班教官的咒骂,尽是些没营养的文字。与其说是联络簿,不如说是涂鸦本。我想起来了,影二因家庭因素退学时,我曾把这本笔记当作饯别礼送给他。 「这个,还记得吗?当初大家一起票选出来的喔。」 他指着那页用粗体字写着「东石大学推理研究会选·不在场证明破解BEST 10!」。底下则列着「密室杀人」、「人间消失」、「无头尸体」、「猜凶手」、「意外动机」、「倒叙」等各类主题的前十名。 「密室杀人第一名是高桥风子的〈密室之犬〉啊。很懂嘛。」 怀旧与一丝羞耻交织,让我嘴角不禁失守。 「真壁圣一的〈不可能的钥匙〉只排第三我实在不能接受。日本的狄克森·卡尔要在九泉之下哭泣了。」 我嘴上抱怨,影二也跟着笑得一脸开心。 「破解不在场证明第一名是赤星乐的〈不在场证明之钟〉。这是弘前教授系列吧?」 「对,有个美国小孩登场那篇。」 「那篇怎么可能第一。〈发条旅人〉精巧多了。」 「空知雅也的〈第三铁路〉也有上榜,第四名呢。」 「朝井小夜子的〈红雨〉是猜凶手类型?」 「也算有那元素啦。换作是我会投〈第一千二百年的复仇〉。」 「猜凶手的第一名倒是无庸置疑。果然还是——」 「唉。」影二用搅拌棒在空中比划写字的动作。「最近还在写吗?小说。」 「有啊。托它的福,我都被减薪了。」 「咦?」 搅拌棒啪一声掉落。 时间回到约两个月前。收到影二讯息那天,我一念之间下了决心。这是我人生头一次被人发现写小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若就这么继续看上司脸色、替公司找借口,最后糊里糊涂变成大叔,实在太没意思了。现在正是卯足全力的时候。 我在超商翻着征稿杂志,找到一个十月底截稿的新人奖。珀友社主办的黄金弓箭赏。这可是孕育无数名家的推理作家登龙门机会之一。虽说奖金偏少是个缺点,但靠日后版税赚回来就好。 回家翻找电脑资料夹,发现了一部大学时代写到原稿纸约三百枚就搁置的、以不在场证明为主题的长篇。黄金弓箭赏规定三百五十枚以上。只差五十枚,怎么想都写得完。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在公司白板上把「NR(不回公司)」写到快刻出凹痕,把部长想塞给我的简报工作用一句「最近可能有点忙」推给后辈,总算拼出了三百七十一枚的长篇,勉强完稿。 重读一遍,觉得还挺不错的。情节构思颇有巧思,诡计也设计得漂亮。只是文句上的粗糙之处也相当显眼。 真想再多一天时间好好推敲。但已经没有特休可请了。事到如今,只能使出杀手锏。 隔天,我一下班便朝对面超商的吸菸区走去,招呼正在那里吞云吐雾抽着万宝路的同期合田。合田正拿着公务手机滑Tinder。 「明天拜托你了。」 我把挂在脖子上的证件套取下。「记得帮我『哔』一下。」说完就往合田的口袋一塞。合田透过那一撮活像干燥裙带菜的浏海斜睨我一眼,说: 「寿司秀的S套餐。」 他用晒得黝黑的手指在萤幕上一滑,抱着西施犬的女人便往左边滑出画面。 这只顶着螺旋浏海的猩猩能面不改色也是有理由的。他直到最近都还被外派到某家大型广告代理商,靠着在那边弄来的名片和个人资料,在青山和六本木一带出没,跟那些看起来像在鼻子里塞了印着YSL商标义鼻的女人们疯狂「IT’S A MATCH!」。 无奈他骨子里终究只是间萧条制作公司的业务,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实际言行却薄得要命,经常遭人怀疑身份有鬼。洗澡时手机被偷看,遇上多疑的对象甚至还会被跟踪。这种时候他会怎么做呢?为了不让真面目曝光,他会特地跑一趟曾经外派的那家广告代理商,在大楼前装出一副「今天也照常来上班啰」的样子。要是只靠来回三十分钟的散步就能再多换来两、三次开房机会,那这点代价当然算不上什么——他的算盘大概是这样打的。 话说回来,要是老是离开座位不见人影,这回就要被留着软莫西干头的业务部长盯上了。这种时候,他就会事先把员工证交给优秀的同期,拜托对方代劳在读卡机前帮他「哔」一下。只要系统上留着出勤纪录,莫西干头也无话可说。我一方面期待这家伙有朝一日会在某张床上被人捅个对穿,另一方面对他那股行动力又不免怀着几毫克的尊敬。 而难得由我把员工证交给这只小聪明猩猩保管,就在那之后的隔天。 我在超商把三百七十一页稿子全数列印出来,着手进行推敲。关掉手机电源,一头栽进故事里。就这样不吃不喝地一路改了整整十一个小时。当我把最后一张稿纸啪地翻过去时,三枝红笔已经全都写干了,窗外则洒进橙黄色的夕阳光线。 肚子「咕噜」一声巨响。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我一边剥开香蕉皮,一边打开手机电源——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通知声接二连三地响个不停。 看到萤幕画面,我顿时血色尽失。来电纪录整整一长串:有主要客户的窗口、第二制作部的前辈、部长,甚至还有公司董事的名字。我战战兢兢回拨部长的号码,才得知昨天上线的黏着剂网站有内容遗漏,客户已经打电话来抱怨。得立刻修正,但负责人完全联络不上。部长检查出勤纪录,发现该员工明明有打卡上班却遍寻不着人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就这样,被记了三个月减薪。」 我一口气灌完冰咖啡,把塑胶杯重重砸回托盘上,用纸巾擦掉手上被冷凝水沾湿的水渍。 「那截稿有赶上吗?」 影二的眼皮微微抽动,露出一副近乎哭笑不得的表情,大概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同情我吧。 「嗯,总之是勉强赶上了。」 「那不就好了。得奖把他们都狠狠打脸啊。」 他握紧纸杯,摆出一个拳击预备姿势。看得出来这是影二式的打气方法。接着他就那样端起热咖啡往嘴边送—— 「好烫!」 纸杯掉了下来。翻倒在桌上的纸杯里咖啡泼洒而出,自桌面一路流到地上,摊成一滩土色的水渍。 「对、对不起。」 他伸手要去拿纸巾,结果这回又顺手把我的冰咖啡杯给打翻了。好在里面的东西早已进了我的肚子,但塑胶杯就在地板上骨碌碌一路滚出去,最后撞上隔了两桌外那名上班族的包包。 「美奈酱,七号桌。」 看起来像店长、穿着马甲背心的大叔朝店员指示。绑着马尾的年轻女店员小跑步过来,用纸巾开始擦拭地板。隔壁两桌的那位上班族板着脸瞄了影二一眼,接着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在Excel上敲敲打打。 等到地板被擦得亮晶晶时,影二已经像个刚被骂过的小孩似的,缩着肩膀坐在椅子上。 好不容易靠着减薪话题让气氛稍微缓和,结果又一下子打回原点。这样下去只能豁出去硬上了。 「你那边呢?」我单刀直入地问。「退学也四年了吧,最近都在做什么?」 大三那年夏天,影二办了退学,回到老家青森市。 起因是他母亲猝逝。父亲则更早,在影二小学时就因事故过世了。刚认识他时就看得出来他手头拮据,靠着奖学金过活,支出一紧就得用信用卡预借现金勉强度日。办完继承手续后虽有一笔微薄遗产进帐,但据说仍完全看不到付出下学期学费的着落。 ……不。 这样说并不精确。严格讲起来,如果只有影二一个人,那他本来其实还是可以继续念大学的。 影二是双胞胎。有个叫光一的哥哥。是同卵双胞胎,长相身高都一个样。两人从青森的高中一起考上仙台的东石大学,不过学术兴趣显然不同:哥哥光一读经济系,弟弟影二则在文学系。 母亲过世后,兄弟俩究竟说了些什么?我总忍不住想像性子软弱的影二会不会只是被对方单方面逼迫,但实情如何不得而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留在大学的是哥哥光一,而回青森的则是弟弟影二。 从那之后直到我毕业的两年里,每次在校园里瞥见光一的身影,我都得先深呼吸,努力压抑心底那股丑陋的情绪。为什么非得只有影二一个人必须被剥夺大学生活不可?学生餐厅里回荡的那些欢快笑声,让我恨得牙痒痒。 「你不是去食品工厂上班了吗?」 我想起推理研究会送别会结束后的回程路上,他提过打算进家乡一家点心公司的工厂工作。 「那边已经辞了。做了两年啦。其实,中间出了点事故。」 我忍不住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圈。 「不是我啦。」 他的睫毛微微一抖,带着一丝寂寞。「是个跟我同年的同事。他也很爱看书,不过他喜欢的是恋爱小说,是个把龙胆红一全作品都读遍的怪人。」 跟我们同年纪的男生?那确实是怪人没错。 「那位同事出了事故。清理输送带时忘了把切割刀的电源关掉,结果整个人被机器卷了进去。」 「难道——」 「不,顶多只是切饼干面团的刀啦,所以只是受伤而已。」 他抓住自己的食指说道。「工厂隔天就照常复工了。但我却再也没办法靠近产线。一踏进作业区,眼前就会浮现一片血红。光是听到输送带运转的声音,喉咙就会像被堵住一样。休息了半个月,最后还是离职了。」 他露出一种彷佛是硬把脸颊往旁边扯开才做得出来的僵硬笑容。我也为自己方才还把减薪处分当笑话讲而感到懊悔。 「你哥呢?」我赶紧岔开话题。「他那边过得还好吗?」 「啊,样子看起来挺顺利的。」 他的表情总算恢复成自然的笑脸。 「大学毕业后先去大阪一间制药公司上班,结果不知不觉就自己跳出来开公司了。叫做『Medical Porter Japan』。」 「那是什么鬼名字。」 「好像是在进口海外医药品。主要商品是生发水啦、治疗阳痿的药啦,还有医美手术用的麻醉药、消炎药之类的。」 「那真的没问题吗?」 总觉得哪里很可疑。 「听说只要按规矩申请手续就完全合法。」 他一边说「我也不是很懂啦」,一边搔搔后颈。 「那家伙现在简直整个得意忘形。整天摆出一副商人嘴脸,打着粉红色领带,还在那边吞云吐雾抽雪茄。明明是在津轻苹果树下长大的家伙,偏偏学人讲起『素啊』这种关西腔,真是拿他没辙。昨天是阿姨的三回忌,他戴了这~么大一颗像牛郎会戴的戒指去参加法会,结果还被和尚念了一顿。」 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大概有高尔夫球大小的圆圈。真的有那么夸张吗。 「不过嘛,我现在不用为吃饭烦恼也多少是托他的福。之前那两年份的奖学金他也帮我还掉了,所以也不能太常说那家伙坏话。」 叮咚——手机响了一声。是总务部传来关于经费报销的确认讯息。 「时间还来得及吗?」 影二也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说道。现在是十一点半。如果十二点过后才回到座位上,说不定薪水还会再被砍一次。 「差不多该走了。」 我们依序结完帐走出店外,搭上手扶梯。 「那就先这样吧。」 在八重洲中央口的验票口前,我们道别。 我快步走在通往丸之内侧的通道上。能久违地见到影二确实很开心,但对话只在近况报告上划下句点,还是让人有些意犹未尽。要是还有下次机会,我想像大学时那样再聊聊一堆无聊废话。找个时间再联络他吧——正当我这么想着时。 「好烫!」 一道粗犷的嗓音忽然钻进耳朵。 一名穿着横须贺夹克的男人正拿着一罐热咖啡玩抛接。看来自动贩卖机的加热系统效果太强。 我从那件上头绣着不知道是鹫还是鹰的夹克背后绕过去,才走出几步,脚步便停了下来。 就在短短几十分钟前,影二喝热咖啡时,也喊了一句「好烫!」然后把杯子掉在地上。当时我理所当然地以为是杯子里的咖啡太烫才让他失手。 可是那时,从我们踏进店里算起早就过了三、 四十分钟。如果是刚坐下来就马上喝还说得过去,但以当时的时间来说,那杯热咖啡理应早已变温。 会不会是我说起自己那段惨烈的失败经历说得太起劲,以致时间感错乱了?然而影二的「粗枝大叶」不只这个。他伸手去拿纸巾时又把我的冰咖啡杯给打翻了。空掉的塑胶杯在地上咕噜噜地滚着,最后撞上隔两桌那位上班族的包包。 冰咖啡的杯子之所以能滚得那么远,是因为我早就把里面的东西喝得一干二净,连冰块都完全融光了。那绝对不是我们才刚坐下来十分钟、二十分钟内会发生的场面。 这么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影二是在演戏。 他只是装作咖啡太烫,故意把杯子摔了下去。 两个月前,在读到影二那封讯息时心头浮起的异样感,如今又再度清晰地浮现出来。影二究竟是抱着什么目的才会特地联络我?他又为什么要演出那样一场戏呢? 3 参加了那家由我负责营运网路商城的文具制造商例行会议,对公关部长「自从开始吃优格之后排便变顺了」的话题做出浑身解数的附和后,我去立食荞麦面店站着嗑了一碗萝卜泥荞麦面,这才回到公司。 一踏进第二制作部的楼层,立刻感到周围视线齐刷刷投了过来。难不成衬衫上溅到面汤了?我下意识看向窗玻璃—— 「喂。」 部长皱着一张脸朝我招手。旁边还站着两名公司干部。怎么回事? 「警察联络我们了。他们想找你问话。」 我顿时血色全失。 就只不过有那么一次动手脚混过出勤纪录,警察就要特地出马吗?要是这种程度就把上班族抓光,新桥和大手町大概会瞬间变成空城吧。 我压抑着发抖的手指,拨打了便条纸上的号码。很快有个男人接起电话。 「我现在在离贵公司约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在你们那边说话难免招人耳目。如果方便的话,能请你过来一趟吗?」 看来是动真格的。我很想回一句「我这边也有行程」,但要是对方在我下班前一直埋伏在附近也很困扰。 我在白板行程表前愣了一会儿,写下「侦讯」,便离开公司。 走进指定的咖啡店,两名男子同时起身。 「我是神奈川县警的根府川。」 鬓角较长的那位递出名片。所属单位是刑事部搜查一课,阶级是警部补。我本以为会来个长得像黑道片反派的家伙,结果根府川却是一张和善的驴脸,看起来更像地方银行的外勤业务。 「这位是——」 他用温和的声音正准备介绍那位没有鬓角的同伴时。 「前言就免了。」为了不让主导权被抢走,我刻意提高音量。「我可是守法良民喔。垃圾有确实分类、年金也都有缴。没错啦,是有那么一次拜托同期帮我刷一下员工证,不过——」 「我们正在调查发生在三浦海岸别墅的一起杀人案。」 什么鬼。 「您认识各务影二先生吗?」 根府川明明早就知道答案,却还装模作样地问。 「大学社团的同学啦。难道影二他……」 「请放心,影二先生平安无事。被杀的是野野岛久先生,一名五十多岁的男性。」 「那为什么——」找我? 「野野岛先生四年前和影二先生的母亲——各务友里女士登记结婚。虽然婚姻维持时间不长,但在那段期间,野野岛先生与影二先生在户籍上确实是父子关系。」 四年前,正是影二母亲过世,他被迫中途退学的那段时间。那个叫野野岛的男人难道也牵涉在那一连串不幸里吗?若真如此,影二确实有足够动机杀了他。 「你们是觉得影二杀了那个男人吗?」 「二十七号那天,您有跟影二先生见面吧。」 拿问题回问题。 在他的催促下,我说明了影二因法事上京约我碰面。我们约早上十点在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餐厅,十一点半过后在东京车站验票口前分道扬镳。 「那天影二先生的样子如何?有没有哪里跟平常不一样?」 「这个嘛——」 我说不出口「没有」。那天的影二的确怪怪的。但只要我稍有不慎,都有可能让影二被多加上一层怀疑。 「我们不会只凭一个人的证词就下定论,一定会再查证。」 彷佛看穿了我的犹豫,根府川补了一句。店员端来冰咖啡,我一边斟酌说法一边插上吸管。 「嗯……看起来是有点紧张啦。」 这倒不算撒谎。 「谈话过程中有没有觉得哪里特别不自然?」 另一名男子插话了。如果说根府川像地方银行行员,那这位就像外资券商业务;明明是公务员却穿着像海外名流的轻浮西装外套。看起来就是那种一边在社群发文说桑拿多棒,一边狂帮写真女星自拍按赞的家伙。 「比方说……您和影二先生的记忆有出入,或者他忘了原本应该很熟悉的事之类的。」 推理读者的雷达哔地响起。影二有个双胞胎哥哥。警方该不会在怀疑双胞胎互换身份吧。 「我见到的那个影二绝对是本尊。」 那男人苦笑。 「有什么根据吗?」 「一眼就看得出来。光一跟影二的肢体动作、说话方式完全不一样。」 「多加练习就能模仿。」 「你们应该知道我跟他以前是推理研究会的吧。那天影二带了推研的联络簿来,上面写着当年社员票选出的各种BEST 10。」 「所以呢?」 「我说比起『破解不在场证明』第一名的〈不在场证明之钟〉,〈发条旅人〉比较出色,影二立刻就提到了第四名的〈第三铁路〉。如果不知道〈发条旅人〉是空知雅也的作品,是不可能有那种反应的。那个人绝对就是我的旧识、推理迷各务影二。」 说着我也越发确信。那家伙知道真壁圣一被称为「日本的迪克森·卡尔」,也知道赤星乐的〈不在场证明之钟〉里美国少年是解谜关键。那绝对不可能是假扮的,只有真正的影二才会那样。 根府川朝旁边那位写真狂赞男使了个眼色,接着说: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这题我们也会问所有相关人士。二十七号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您在哪里?」 野野岛八成就是那段时间被杀的吧。我确认了手机行程。 「十二点过后我就回公司了,之后就乖乖工作呀。大概是在座位上写估价单什么的,你们可以去问同事。」 根府川记下我的电话,说: 「感谢配合。如果之后想起什么,随时联络。」 说完,他用笔尖敲了敲自己的名片。 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零七分。 一名骑脚踏车前往三浦海岸车站的男子报案,表示「那栋鱼鳞屋顶的房子门口有血一样的东西流出来」。 派出所员警前往国道一三四号旁的住宅,发现玄关倒卧一名男子。男子头部遭金属钝器——研判可能是板手或扭力扳手——反覆重击,当场确认死亡。 一名主跑社会新闻的记者提到受害者野野岛久过去曾卷入钜额金钱纠纷,但多数网路新闻只是照抄搜查本部的发表。 虽然不愿相信,但我确信无疑。 杀掉野野岛久的,是光一和影二。 至少,那天影二一定知道野野岛会被杀。所以他才约我见面,为自己的行踪背书。 仔细一想,没人比我更适合当证人了。亲友的证词容易被怀疑袒护,陌生人的证词无法确定是否为本尊。相较之下,睽违四年重逢的大学旧友刚刚好:交情没深到会帮忙伪证,却足以指认身份。他明知咖啡不烫还刻意打翻,大概也是希望除了我之外店里还有其他人能记住他吧。 想通这点后,我这回不是吓到,而是越想越火大。虽然没被推销奇怪商品,但被单方面利用的事实不变。光一和影二多半设计了某种不在场证明诡计。也就是说,他们判断就算把我也卷进去,诡计也不会被我识破。简直被看扁了。 我勉强装作若无其事回到座位,但完全无法专心。都出人命了哪有心情写企划书。六点一到,我在白板上草草写了个「NR」就走人。 搭丸之内线到东京站,穿过通道钻进八重洲地下街的人潮。 咖啡餐厅PINKY PROMISE挤满了下班开喝的酒客,跟前天上午判若两店。我一度羡慕起这种时间就能喝酒的职业,结果看到穿求职套装的女孩恭敬地帮大叔倒黑啤酒,立刻为自己的浅薄感到羞愧。 环视店内,我忍不住咋舌。明明也想来一杯却没位子。抱着祈祷的心情朝影二坐过的内侧座位看去—— 「啊。」 一名眼熟的男人正独自低头吃咖喱。他把那件海外名流风的西装外套对折挂在椅背上。 「真巧啊。」 我下意识想避开视线,但来不及了。狂赞男放下了汤匙。 「那个,我想再好好把前天的事情回想一遍,所以就……」 我不禁说了像是借口的话。男人盯着我打量了一会儿,环顾店内后说了句「如果不介意的话」,拿起对面椅子上的外套。 和刑警面对面坐着,这不等于被侦讯了吗。本能想退缩,但要在这家伙面前认怂又让我火大。 「那就打扰了。」 我翘脚坐下,点了一瓶可乐娜。 「我有件事想问你。」 「请说。」 「警察现在怀疑的是各务兄弟吧?只是还没办法推翻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所以迟迟申请不到逮捕令。」 「调查内容无可奉告。」 男人冷冷回了一句,端起那只眼熟的纸杯啜了一口。咖啡似乎早就凉透了——还是说单纯只是怕烫? 「那我就自说自话了。觉得有用就转告本部吧。」 「我会考虑的。」 「影二会不会是一人分饰两角,替哥哥制造了不在场证明?」 嗞——男人发出一声失礼的吸啜声。 「案发当天,兄弟俩分别跟不同人约在东京车站附近。但实际上到场的只有弟弟影二。影二和那位推理迷朋友分手后,立刻换上西装、粉红领带,戴上像牛郎的夸张戒指,前往哥哥约好的对象那里。这样一来,当影二一人分饰两角同时打造两人不在场证明时,光一就趁机在三浦海岸杀了野野岛久。」 男人放下纸杯,双手捂嘴咳了一声,像要把什么喷出来似的。擦了擦嘴角后,他突然抬头。 「你是推理作家吗?」 心脏猛然一跳。 「不是。」 现在还不是。 「这样啊。请原谅我的失礼,看来我有点激动了。虽然世上没什么天意的安排,但如果我的心再清澈一点,说不定会把今天在这里与你相遇当成某种非偶然的事件。」 「也就是说,我刚才的推理——」 「嗯。」男人把折好的纸巾放回桌上。「错了。」 嗄? 「学生时代老师不是常叫你们要『把题目看清楚』吗?你和各务影二在这家店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到十一点半;野野岛久被杀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就时间上来说,就算他和你道别后立刻前往三浦海岸也绰绰有余。这根本构不成任何不在场证明。你太急着扑向自己找到的答案,忽略了确认前提事实。」 男人突然笑了出来。 「我真是病得不轻啊。好像变成身边要是没有个会板着脸说出离题蠢主意的搭档,就没办法思考的体质了。」 他拨了拨夹杂白发的头发,接着说: 「待会儿有时间吗?换个安静点的地方喝一杯吧。钱我出,计程车费也算我的。」 语气客气,却不容拒绝。 这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正一下。神奈川县警可没有会说出这种乱七八糟台词的刑警。我只是协助办案的民间人士。」 他递出名片。上头写着: 英都大学社会学部副教授,火村英生。 4 一名年轻男子狂奔而来。气喘吁吁,切斯特大衣的衣摆在身后翻飞。 JR新大阪站三楼。火村才刚从地下铁御堂筋线的中区检票口出来,穿过ALDE新大阪,搭手扶梯上来。 推着婴儿车的男人回头一瞥,将把手往右一挪。穿着水手服的国中生把书包换到另一边肩膀。就在人潮中让出的这条缝隙里,那男子不顾形象地一路冲了过去。 「目前在来线大厅因排水管故障发生漏水。虽然各位赶时间,仍请留意脚下,小心通行——」 火村也本能地收了收肩膀。粗重的呼吸声从身侧掠过——本以为会这样。 「哎呀!」 拐杖滚落的声音。一名年约七十岁的女性被撞飞,重重跌坐在地。那男子自己也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肩膀撞上火村。「哇」的一声,双手加膝盖跪倒在地。 「失礼了。」 他只对火村丢下这句,便朝北口方向头也不回地跑了。全力追上去或许还能逮住他,但现在该做的不是那个。 「您还好吗?」 火村询问被撞倒的女性。女性似乎撞到了腰,跌坐在地一时站不起来。火村制止她想硬撑起身的动作。「不好意思」,转头呼唤站务员。 「再广播一次。目前在来线大厅因排水管故障发生漏水——」 火村的声音被生硬的广播声彻底盖过。 5 「最后目击被害人生前模样的,是离案发别墅约七百五十公尺远的超商打工店员。监视器画面也证实了他的证词。野野岛久在下午三点零八分进店,买了一瓶Black Nikka迷你威士忌、一瓶水、自有品牌的柿种花生和腊肠条,三点十分离开。」 火村一边晃动威士忌杯里的冰块,一边语调平稳地说道。 不愧是大学老师,这种拗口的资讯也能说得行云流水。在地下街咖啡厅看起来像轻浮小开的那件外套,在酒吧昏暗灯光下却显得格外知性,真是不可思议。最近上电视的大学教授们个个打扮得像漫画反派,比起他们,这位算是有品味多了——不,应该说相当有型。 「尸体面朝下倒在玄关地坪上。尸体与鞋柜间掉着一个超商塑胶袋,里头装着刚买的酒和零嘴。犯人应该是趁野野岛从超商回家、走进玄关时闯入,反覆重击头部将其杀害。虽然有脑裂伤,但死因是失血过多。」 我一边假装用手机做笔记,一边把名片上的副教授名字丢进Google搜寻。跳出来的只有大学官网和论文入口网站。看来他没上过电视,也没开什么线上沙龙。他说为了田野调查协助办案,这种事当然也不会在网路上写出来。 「喂,名侦探,有在听吗?」 火村敲了敲吧台,我连忙点头。 「也就是说,他是买完酒回家的路上被袭击的。真是个讨人厌的犯人。」 「杀人犯全都是讨人厌的家伙。」 他板着脸说完,向打着蝴蝶领结的老板要了菸灰缸。特地从昭和通走到日本桥这家酒吧,看来就是为了能尽情摄取尼古丁。后方桌边的大肚腩老爷也正悠哉地剪着雪茄。 「从超商走到案发别墅约需十分钟。三点十分离开超商,中途没绕路的话,回到家是三点二十分。而有人通报门缝流出血是在四点零七分,所以犯案时间就落在这之间。」 犯人任由血流出门外,或许就是希望尸体尽早被发现,好锁定犯案时间。这味道不对,有股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味道。 「那段时间,光一跟影二在哪?」 「光一已经回到大阪的公司。影二则在开往青森的东北新干线上。两人都无法在三浦海岸杀害野野岛。表面上看来,他们的不在场证明成立。」 果然。没有不在场证明就无从推翻,这才有挑战性。 火村点起一支骆驼烟, 「关于现场状况有什么问题吗?没有我就往下说了。」 语气突然变得像在上课。 「呃,让我想想。」Black Nikka、水、柿种花生、腊肠条。我看着这张像跑腿清单的笔记。「那个叫野野岛的人过去不是有金钱纠纷吗?完全不像有钱人。这种人怎么会在三浦海岸有别墅?」 「别墅是他交往对象名下的。塙双叶,六十二岁。在京阪神经营四家连锁居酒屋,常以干练经营者身份上电视杂志。」 「塙社长」这名字我有印象,确实在综艺节目看过。画着难以形容的浓妆,戴着那种只有英国王妃能驾驭的超大宽边帽。 「野野岛一年约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那栋别墅。钓鱼、冲浪,有时找朋友开派对,过得挺逍遥。」 八成会在IG上传举着龙舌兰酒杯干杯的照片,标注「#感谢伙伴」之类的吧。 「现场有指纹吗?」 「除了野野岛、塙本人和几位熟人外,没别的指纹。如果犯人另有其人,八成戴着手套。」 「有没有什么看起来像线索的东西?比如说消失的小菜零食啊,或是用血写成的Nikka大叔之类的?」 「给我认真点。」被骂了。「厨房水龙头和马克杯上有少量血迹。鉴定中,大概是被害人的血。」 「野野岛用马克杯喝水?」一边流血一边喝? 「喝水的是犯人。杀了野野岛后,他倒水喝了一口。那时手套上的血沾到了杯子。」 把人打到失血致死,肯定也会喘不过气、喉咙发干。犯人自然想喝水。 「马克杯上有测到犯人的唾液吗?」 「这个犯人没那么蠢。杯缘已经用水冲洗过了。」 火村抹去杯壁凝结的水珠。 「可以说明一下被害人的背景吗?」 「野野岛久,五十五岁。出身群马县旧水上町。高崎商业高中毕业后在酒店当了几年少爷,因与客人纠纷不断而离职。之后辗转于札幌薄野到福冈中洲等全国各大闹区,靠当皮条客或风俗介绍所店员糊口。性格虚荣,戴仿冒名牌表和皮夹,把员工宿舍吹嘘成自宅。在老家朋友面前装阔,实际上负债累累。」 这种人真不想让他出现在身边。 「五年前,野野岛在青森市的卡拉OK酒吧认识各务友里,两人发展成男女关系。」 这是从根府川刑警那听来的名字。 「影二的妈妈。」 菸头火光上下晃动。 「十二年前友里因事故丧夫,身兼建设公司文书和卡拉OK酒吧两职拉拔两子。双胞胎考上仙台的大学后,她仍省吃俭用汇生活费。野野岛就是趁虚而入,以资助生活费为饵逼她交往。」 不祥的预感。 「野野岛盯上的是友里从亡夫继承的土地。交往两个月火速入籍,随即将两千坪耕地抵押,借款全拿去还自己的债。查封通知寄到时,野野岛早已人间蒸发。户政机关还多了一张伪造的离婚申请书。友里因而罹患忧郁症与恐慌症,三周后上吊自杀。」 留下的双胞胎,一个留校,一个去工厂——原来如此。 「这种人渣被杀简直活该。」 「这句我就当没听到。」声音毫无起伏。「之后三年野野岛行踪成谜。似乎某时搬到了大阪,在梅田夜总会认识塙双叶并开始交往。」 那位戴华丽帽子的精明女社长。想来目标当然还是财产。 「塙热衷公益,今年春天启动了『花轮食物银行』,将剩食送给贫困家庭。承办的是个叫Dreamscape的NPO,资助者中就有经营药品进口代办公司的各务光一。」 点与点连成了线。 光一的公司「Medical Porter Japan」主要进口生发水、阳痿药及医美麻醉药、消炎药等。原本听影二说觉得可疑,得知他赞助NPO后印象改观。 四年前母亲过世,光一让弟弟抽了下下签,自己留校。他肯定为此悔恨。所以他帮弟弟还奖学金、补贴生活,更资助与自己境遇相似年轻人的NPO。偏偏透过这活动与逼死母亲的仇人重逢,命运真是讽刺。 「今年六月,Dreamscape在堂岛开社员大会。光一以塙双叶伴侣身份出席,与野野岛久重逢。虽无证言证实两人交谈,但光一不可能认不出杀母仇人。」 火村举杯,抹去杯底水痕。 「约半年后,野野岛被杀。」 我想起地下街重逢时,影二那有些紧张的模样。 「请告诉我案发当天光一和影二的行踪。」 「前一天十一月二十六日,兄弟俩为叔母三回忌上京,造访四谷的双惠寺。因父亲早逝,两人小时候常受这位东京叔母疼爱。 在怀石料理店用完餐,和亲戚们道别后,哥哥光一前往日本桥的一家商务旅馆。他在晚上九点十五分办理入住,隔天二十七日上午十点三十五分退房。之后,光一去了一趟由熟人经营的大手町艺廊,时间是十一点十五分。闲聊约十分钟后离开,直接前往东京车站。他搭上正午十二点整出发的新干线希望号二二七次列车前往新大阪。如果这份供述属实,光一应该是在下午两点三十分抵达新大阪。车站内监视器画面目前仍在调阅中,虽然发现了一名与光一身形相近的男子,但还无法断定就是他。」 火村全凭记忆背出这些资讯。我连忙在手机上输入时间。 「下午两点五十分,有名疑似光一的男子造访了从新大阪站北口步行约十分钟的朱雀银行新大阪分行。他从保管箱取出土地权利书,放入包中后离开。据本人说法,那块土地是为了投资买下的,打算向信用金库申请融资,所以需要权利书。」 「怎么闻都觉得有味道。」 「约翰走路的味道?」 「是不在场证明诡计的味道啦。」 光一离开东京前特地去了艺廊,抵达大阪后又特地去了银行,怎么看都充满了刻意。 「很难认为去朱雀银行的是别人。监视器画面拍得很清楚,警卫也记得他。」火村的声音微硬。「不过——」 「不过?」 「要打开朱雀银行的保管箱需要三道手续:读取金融卡、输入密码,以及指静脉认证。据警卫所说,光一在这些操作上费了好一番工夫。」 「这也太可疑了吧。」我鼻子一哼。「这味道浓得跟秋天的银杏大道一样。那个人该不会其实是弟弟影二吧?」 「就算借卡给弟弟、告诉他密码,指静脉认证也没辙。就算是双胞胎血管形状也不同,又不能像指纹那样伪造。」 「一开始办保管箱时应该有扫描静脉吧?说不定那时光一跟影二就已经互换了。」 「光一租保管箱是去年十二月,之后没更新过资料。在Dreamscape大会上和『前继父』重逢是今年六月——那是半年后的事。猎物现身前就先布好陷阱,怎么想都怪。」 确实也是。 「光一取出权利书后约五分钟便离开银行。他说搭御堂筋线回江坂住处,但这部分尚未查证。只是,就算他走出银行后立刻在新大阪站搭新干线,到新横滨也得花两个多小时。就算勉强赶上下午三点零六分出发的希望号三十次列车,抵达新横滨站也是下午五点十四分。不可能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去三浦海岸杀人。」 很遗憾,光一的不在场证明坚不可摧——那么, 「影二呢?」 「二十六日为姑姑三回忌上京这点和哥哥一样。他说在大手町的胶囊旅馆过夜,但没留纪录。不过,二十七日上午十点在八重洲地下街的咖啡餐厅与朋友见面,这点看来无庸置疑。」 火村看向我。没错,那位朋友就是我。 「和朋友在十一点三十分过后分开,他在车站办了几件事,接着搭下午两点二十分发车的东北新干线隼号二七次前往青森。」 「几件事?」 听起来就很可疑。 「据说他先在一番街的角色大街买了限量玩偶,又在检票口内的土产店买了给亲戚的点心。这边也在调阅监视器,但还没找到能断定是影二的人影。 假如他确实如供述搭上了隼号二七次列车,抵达新青森站是下午五点三十分。下车后开车前往旧浪冈町的堂叔父家,大约一小时后,也就是六点三十分抵达。」 我确实听说有个腰不好想知道法会情形的亲戚。 「浪冈在青森市中心和弘前市中心中间,从新青森站开车约三十分钟。住在那的堂叔父也作证影二确实在六点半到他家。 从东京站到新青森站约需三小时。如果影二三点二十分还在三浦海岸杀人,怎么赶都不可能在六点半前到浪冈。」 「亲戚的证词吗?这可疑的气味真不小。」 「大概有年底末班电车那种程度吧。」 「我觉得是盛夏的模型玩具店等级。」 相较于哥哥那由尖端科技护航的不在场证明,这边显得挺没安全感。 「影二应该是事先和堂叔父串供。拜托对方谎称他六点半到家,借此制造『到那之前都乖乖坐在隼号上』的不在场证明。」 「堂叔父还收到了他带去的东京站限定地瓜布丁。从赏味期限标示确认,这是二十七日上午十一点后才会在检票口内土产店贩售的。」 「警方问话应该不是当天吧。他可能先在车站买好,过几天再送。」 「其实还有一个证人。住在堂叔父家斜对面公寓的,是影二以前任职食品工厂的同事。」 就是那间做饼干的工厂吗。 「那家伙说朋友约他去吃小鱼干拉面,所以在晚上七点前出门。刚好就在那时跟从堂叔父家走出来的影二撞个正着。」 火村嘴角泛起笑意。 「那个人跟你有点像。喜欢小说,会投稿到出版社。只不过比起血腥杀人,他更爱眼花撩乱的罗曼史。」 莫非就是那个二十来岁读完龙胆红一全集的怪人? 「影二跟他说起在东京久违重逢的朋友。像是投珀友社的黄金弓箭赏落选啦,偷懒被抓包减薪啦之类的。」 那家伙居然拿我的惨事当笑料——先不提这个。要说连这位前同事也事先串通好,那就真的想太多了。影二应该是到那天才知道我被减薪,不可能事前套招。 但这么一来,光一和影二都有不在场证明了。 「你一脸想放弃的样子。这样可当不了职业作家。」看我沉默,火村用激将法说道。「想一想。各务兄弟是怎么制造不在场证明的?」 我正要顶嘴,忽然回神。 「等一下。警方盯上各务兄弟是因为动机吧?可是两人都有不在场证明。野野岛到处惹钱债纠纷,看他在三浦海岸过爽日子想敲破他头的人多的是。即便如此,老师却笃定凶手是各务兄弟。」 「是吗?」 「不然您也不会特地约我在这喝酒吧。」 火村发出一声纯粹的气音笑声。 「如你所说,我确实认为那两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杀了野野岛。」 「为什么?」 「因为我在大阪碰上那个男人了。」 咦? 喉咙发出怪声。后头抽雪茄的大肚老爷也咳了一声。 「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半过后,我从御堂筋线新大阪站往JR新大阪站走。刚上手扶梯,一个神色慌张的男人就冲过来。他撞倒了一位年长女性,自己也跌坐地上,但很快爬起来跑了。那位女性腰椎压迫性骨折,现在还在住院。」 「那男人就是各务光一?」 「不敢断言,但肯定是那对双胞胎之一。」 真严谨。 「淀川署巡查追查那男人行踪,查到去朱雀银行开保管箱的人。结果去江坂公寓一看,里头已经有人捷足先登了。」 「神奈川县警?」 「没错。你很熟的那位根府川刑警正在做笔录。」 我一直在想京都的大学老师为何插手三浦半岛的案子,这下连起来了。 「话说回来,就算这样,老师为何觉得凶手是各务兄弟?就算在新大阪站撞飞老太太,跟在三浦海岸杀人也不能画等号吧。」 「当然不能。不过,那时我注意到一件事。撞飞女性后,那个疑似光一的男人踉跄撞到我肩膀。我碰到他的外套,发现大衣有一点湿。」 那又怎样。 「那天关西一带晴天。新大阪站附近没喷水池,那里也不是洗手间出来擦手的位置。他的大衣为什么会湿?」 火村弹了一下杯上的水珠。 「说穿了,那天在来线大厅东检票口附近发生漏水事故。好像是天花板老旧排水管破裂。弄湿光一大衣的应该就是那滴水。 只是,这样一来又冒出新疑问。新大阪站的新干线大厅和在来线大厅是分开的。如果光一真如供述搭希望号二二七次列车到那里,理应碰不到那些水。」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光一一定在某处先下了希望号,改搭在来线才到新大阪站,那是为了什么? 「光一怎么说?」 「他承认撞到女性,但矢口否认去过在来线大厅。至于大衣湿了,他说是我看错。」 火村重重哼了一声,震得杯中酒液泛起涟漪,显然完全不信。 「凭直觉也行。老师觉得撞到您的是光一本人吗?」 「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朋友。」火村视线短暂落在酒杯上,接着说:「不过嘛……要是让酒精替我背锅,说句不负责任的实话,我会说那家伙八成就是光一本人。」 「为什么?」 「他撞到我时,是用相当勉强的姿势撑在地上的。十几分钟后出现在朱雀银行的那个男人,开保险箱时据说费了好一番工夫。那时我就想,他八成是在摔倒时弄伤了手。」 火村刷地抚过吧台,彷佛在磨刀。 「结果昨天在江坂的咖啡店见到光一时,他右手食指用护具固定,左膝贴着一大片贴布。听说都是撞到我时受的伤。影二我还没见到,不过听去问话的神奈川县警说,他看起来完全没受伤。」 要说是为了圆谎才故意戴护具贴贴布未免太牵强。没受伤的人装受伤容易,真受伤的人要装没事反而困难。 「我这边说得差不多了。换你说说你的想法吧。」 火村把双子樱桃分开,丢了一颗进嘴里。我回了声「也是」,低头看向手机备忘录。 我并不想怀疑朋友。但相较于光一的行动多少说得通,影二的行踪明显有不自然之处,他在上午十一点半过后和我分开,却一直到下午两点二十分搭上隼号之前都待在东京站,将近三个小时。买东西需要这么久吗?会不会其实是在检票口内买好土产后,又绕去了三浦海岸? 我打开转乘App查询。 假设他搭十二点零六分东京出发往热海的JR东海道本线,十二点三十二分在横滨下车,转乘十二点三十九分发车的京急本线快特往京急久里滨。十三点十七分抵达终点后,再转乘十三点十八分发车的京急久里滨线特急往三崎口,就能在十三点二十七分抵达三浦海岸站。野野岛被杀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时间充裕得很。 问题在后半段。影二在下午六点三十分拜访青森县旧浪冈町的堂叔父家。就算犯案后立刻跳上十五点四十一分三浦海岸发车的特急,在横滨转乘东海道本线,到东京也是十七点零七分。 就算赶上十七点二十分的东北新干线隼号三十九次列车,抵达新青森也是二十点四十分,无论如何赶不上下午六点半。 那如果开车呢?我改开地图App。从三浦海岸别墅经首都高湾岸线到东京站约需一小时十分钟;就算飙车也要一小时。三点半出发,到东京是四点半,比搭电车快四十分钟。但查时刻表,下一班往新青森的依然是十七点二十分发车的隼号三十九次列车,结果不变。 既然如此,只能考虑空路。从羽田飞青森能不能大幅缩短时间? 我在转乘App点了飞机图示重新搜寻。十五点四十一分搭三浦海岸站的特急,十六点四十四分在京急蒲田下车,转乘十六点四十九分发车的机场线急行,十七点零二分抵达羽田。本以为行得通,却发现往青森的班机只剩一班一个半小时后、十八点四十分起飞的JAL149,抵达青森机场已是二十点,还是赶不上下午六点半。 「用App查时刻表啊。现在破解不在场证明真是一点情调也没有。」 火村面向前方低声咕哝。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吧台深处那块黑色玻璃映出两道身影:一个是啃樱桃的斯文男子,一个是对着手机缩着背的不起眼小个子。经过染黑加工的镜面——黑镜。 「如果我是昭和年代的推理作家,早就像背后灵一样从你身后冒出来了。」 镜中的犯罪学者吐出樱桃籽,一脸意兴阑珊。 「别小看我。」我一口干掉烈酒杯里的约翰走路。「影二的不在场证明建立在『六点半曾去拜访浪冈的堂叔父』这个事实上。既然如此,就该假设那里动了手脚。」 「有什么机关是吧。这种话小学生也会说。」 「具体来说就是互换身份。去拜访堂叔父的其实是装成影二的哥哥光一。」 我拦下火村想说的话,打开地图App。显示新大阪站周边,查询往青森的路径。 「下午两点五十分,光一在朱雀银行新大阪分行制造完不在场证明后随即前往伊丹机场。他跳上事先停在附近的车,沿阪神高速 11号池田线北上。如果搭上十六点三十分起飞的JAL2157班机,十七点五十五分就能抵达青森机场。再飙车的话,六点半就能冲进堂叔父家。也就是光一替影二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段时间影二则去杀了野野岛。」 「你是认真的吗?」 「光一最近刻意打扮得那么惹眼,目的就是为了让互换身份成功。外表差异越明显越容易让人信以为真。为此他才打粉红领带、抽雪茄,戴那种像牛郎的夸张戒指。」 怎么样,对我改观了吧?我忍住笑意看向镜子,只见火村面色更冷淡地吐着烟。 「这就忘了?影二从堂叔父家离开后,还和以前工厂的老同事聊了几句,就是那个爱看爱情小说的小子。影二跟他说你被减薪的事。如果是光一假扮弟弟,他怎么会知道你那些丢脸往事?」 「那个嘛——」不是没办法解释。「他在东京站跟我分开后,大概就打电话或传讯告诉哥哥了吧。」 「专程报告『朋友跷班被抓』这种事?而且没人预料得到那个爱情小说迷会刚好在那时被约出去吃小鱼干拉面。要配合那个时间点预先准备好话题根本不可能。」 不行吗。 但我觉得自己正一步步逼近真相。那么—— 「搞错方向了。」镜中的我拍了下吧台。「出现在朱雀银行新大阪分行的,是打粉红领带、戴牛郎戒指的弟弟影二。离开银行后,他在伊丹机场搭JAL2157班机,就能在下午六点半抵达浪冈堂叔父家。之所以能跟那个爱情小说派的男人聊我的事,正是因为那是真正的影二。也就是说,是影二替光一制造不在场证明,这段期间光一才是去杀野野岛的人。」 「你的学习能力还不如我家的猫。」火村冷冷地碾熄菸蒂。「你又踩到一分钟前刚踩过的坑了。如果影二假扮光一,他是怎么打开保险箱的?」 我差点从高脚椅摔下去,慌忙抓住吧台。抽雪茄的老爷子又咳了两声。 「讲来讲去还是互换身份这一招。本来还期待你能冒出更天马行空的点子呢。」 火村毫不留情。大概他平常上课也是这调调。我叹口气,喝干杯底残酒。 「恕我直言,一把年纪的教授抓着一个小小作家志愿生说这种话也未免太超过。我是爱推理小说没错,但诡计也不会像涌泉一样喷出来。真有那种人早就是职业作家了。教授身边大概没太多推理迷吧。」 火村「呵呵」一笑,嘴角微松。 「既然说到这份上,我就问个特别像大学老师会问的问题吧。你为什么想当作家?」 「那个嘛——」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我愣了一下,但答案很快浮现。「因为对作家这行有梦啊。」 「梦?」 「不必对上司拍马屁,也不用对客户点头哈腰。要是成了畅销作家,就能开宾士,住高级豪宅。」 火村单侧嘴角扯出笑意,把不知第几根骆驼烟凑近唇边又撤开。 「身为前辈给你个忠告。」 「什么?」 「你当不了作家。」 ……什么? 「在做畅销梦之前,你得先正视眼前的人生。半吊子地两头烧只会落得一场空。再被减薪几次,你说的豪宅只会离你越来越远。」 这家伙看起来一脸清醒,其实醉得不轻吧。 「这话也太伤人了。先说清楚,我被减薪可不是单纯因为偷懒。」 大概是被当小孩看待让我火大。明明是颠三倒四的反驳,我却硬说出口。 「喔?那你干了什么好事?」 「我们公司是用员工证在读卡机哔一下记录上班时间。因为实在想挤出时间推敲小说,就把员工证交给同期拜托他帮忙刷。结果穿帮了。」 「原来如此。」火村像赶蚊子似挥挥手。「处分理由不是跷班,而是为了跷班违反规则。真有日本企业的风格——」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火村盯着正面的镜子出神。我被他的反应带得也看向镜中。 「难道说……是这么回事吗?」 那个脸色淡得像被抽走颜料的男人,用食指轻轻抹过自己的唇。 「所以凶手才会在杀了人之后,用马克杯喝水。」 6 嚓嚓嚓。老板削冰块的声音在店里回荡。 火村一手拿着手机走出店门,在楼梯的转角平台上给某个人——大概是神奈川县警的刑警——打电话。 整整一小时后。火村回到店里,脸上挂着一种就像新进员工在说「我要下班了」时的表情。 「谜题解开了对吧?」 要是他就这么走了那还得了。我一边拍着高脚椅的坐垫,一边开口道。 「冷静点。」 火村对着微微发红的手心呵了口气,老实在我旁边坐下,向老板要了一杯温开水。 「果然是影二干的吗?」 「他确实有帮忙,但不是主谋。就算被起诉,大概也会判缓刑。」 「那、那么,主谋是——」 「哥哥光一。」 老板说了声「请用」,把马克杯放在他面前。火村双手捧住杯子,和镜子里的我对上视线。 「我一直在意一件事:凶手杀了野野岛之后,为什么是用现场的马克杯喝水。杀过人之后会气喘吁吁,喉咙也会发干,忍不住想喝水这点我可以理解。可是这个凶手并不无知。为了不留指纹特地戴了手套,为了不留唾液还把马克杯冲洗过。既然能想到那一步,为什么偏偏要用现场的马克杯?倒在尸体旁边的塑胶袋里,酒和下酒菜旁边明明就装着一瓶水。那样他可以直接在玄关喝,喝完连瓶子一起带走就不会留下唾液。最重要的是,也就不用去碰那个自己恨到想杀死的人用过的马克杯。」 这倒也是。 「那凶手为什么还要特地走到厨房,用马克杯喝水?因为他喝不了那瓶水。」 我下意识抱起双臂。这不过是换个说法而已。那么,凶手为什么没办法喝瓶装水呢? 「凶手对塑胶过敏?还是跟饮料公司有什么私人恩怨?」 「别老拿这种蠢话打断正题。他可是杀了人啊,哪有空在意那种无聊小事。他没办法喝瓶装水,是因为物理上做不到。也就是说,他根本打不开宝特瓶。」 火村对老板说了声「不好意思」,拿起吧台上那只空的威士忌酒瓶。 「要打开瓶子,一只手得抓稳瓶身,另一只手去扭开瓶盖。凶手做不到这件事,因为他有一只手不听使唤。」 原来如此。点与点连成了线。 「光一是手指受伤了对吧?」 在新大阪站的大厅撞上那位女性时,光一是用一个很不自然的姿势撑在地板上的。据说隔天,他把食指用护具固定了起来。 「没错,但事情没那么简单。我在新大阪站和那个疑似光一的男人擦肩而过,是在下午两点半过后。就算他立刻跳上东海道新干线,也不可能在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赶到三浦海岸的别墅。」 我整个人都乱了。 凶手用马克杯喝水这件事,显然指向真正的凶手是光一。可光一的不在场证明仍然完好无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只用抽象的道理去想。试着具体在脑子里重现一下场景。」火村摊开右手。「光一缠上护具的是右手的食指。人有五根手指,用剩下那四根手指抓住宝特瓶,左手还是能把瓶盖打开。」 「那他又为什么打不开宝特瓶?」 「因为不是一根手指,而是整只手都派不上用场。」 难道掌骨像被车辗过一样,全都粉碎了吗?可要是受了那种程度的伤,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到目前为止出场的人当中,会被提到「手受伤」的,只有光一一个。 「杀野野岛的时候,光一有一只手是失去知觉的。不过那只是暂时的状态,隔天除了食指之外,其他地方几乎恢复如常。一般情况下不会发生这种事,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人为造成的。也就是说——」 他做了个推注射器的动作。 「麻醉。凶手在右手施打了局部麻醉。」 说起来,光一的公司——Medical Porter Japan,据说就有进口美容外科手术用的麻醉药。不过…… 「为什么要那么做?」 「当然是因为痛啊。凶手的食指受了伤,如果不打麻醉根本撑不住。」 嚓、嚓、嚓。老板削冰块的声音再次回荡。 难道—— 「他把手指切掉了。」 我彷佛感觉到店里的空调一下子冷了五度。 7 「案发当日——十一月二十七日。光一去看了一眼熟人经营的艺廊,影二则是和大学时代的朋友喝完咖啡,之后两人才各自前往东京站。光一先在某个不会被人看到的地方——大概是车站厕所的个人隔间吧——替右手打好了麻醉。两人搭上同一班东海道新干线,在车上的厕所里碰头。就在那里,光一把自己右手的食指从根部切了下来。」 当。老板的小刀敲在砧板上。 「呃,总觉得手指没那么容易就切断耶。」 「那当然。还得顾虑后续的事,必须用锋利的刀刃干干脆脆、笔直切下来才行。光一最近不是都在抽雪茄吗?虽然只是没什么根据的想像,我在想他八成用了雪茄剪。」 我忍不住看向后方桌子的老爷子,又立刻把视线移开。那位老爷子手边也放着一个一样的东西,把雪茄头放进圆孔里,用剪刀直直切落——就是那玩意。 「切下来的手指先用保鲜膜包好,丢进塞满保冷剂的容器里。断面垫上纱布,再用线紧紧绑住。右手那头的断面也做一样的处理,然后戴上手套,把缺了一根指头这件事遮起来。 两人把这些准备做完后,走出厕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分道扬镳。光一在新横滨站下了希望号,前往三浦海岸;影二则带着哥哥的手指留在车上,往大阪去。到站前先把衣服换好,伪装成哥哥的影二,一抵达新大阪站就直奔朱雀银行。 我跟他撞上的时候,影二外套会是湿的,就是因为他把装了保冷剂的容器藏在怀里。就像装了冰块的玻璃杯外壁会起水珠一样,放着那根手指的容器外侧也都结了水气,然后浸湿了大衣。」 火村抚过自己的洛克杯,有一滴水顺着杯壁像线一样滑落。 「影二抵达朱雀银行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保险箱区,从容器里拿出哥哥的手指,对准指静脉认证的感应器刷了上去。警卫证称光一开保险箱时费了不少工夫,会觉得奇怪也很正常,因为他拿去对着感应器的,那根其实是别人的手指。」 「这样保险箱也打得开吗?」 「打得开。指静脉认证感应器在做的事情,是往手指照射红外线。血红素会吸收红外线,所以在静脉的位置就会形成阴影,感应器就是读取那个阴影的形状来判别。只要止血确实,切下来的手指照样能打开保险箱。就这样,当影二在大阪替哥哥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同时,光一便在三浦海岸杀了野野岛。」 我想起火村察觉真相的那一刻。当时我正在说明自己为什么会被减薪——把员工证交给同期,叫他去感应器前哔一下,装成自己有来上班。 光一干的事,其实跟我没两样。唯一的差别,只是他借给共犯的不是卡,而是自己的手指而已。 「原本的计画,大概是由光一去按别墅的对讲机,让野野岛开门吧。但因为那个时候野野岛正好外出上便利商店,所以变成只能在他返家时出手。只靠一只手解决对方确实有点棘手,不过他八成判断,只要趁对方不备,挥动钝器砸下去还是做得到。 犯案之后,再跟弟弟碰头拿回手指,去医院接受再接合手术就好。影二只要从伊丹机场飞去青森,就能同时确保自己的不在场证明。」 「光一带着自己的手指去看急诊?这样也太可疑了吧。」 「没必要老老实实说是自己切的,大可以说是在工厂出了意外。再拿张伪造的健保卡出来给人看,就算事后被查出来,也不太可能沿着那条线查到他头上。切断的地方当然会留下痕迹,不过只要戴上大一点的戒指,旁人也看不出来。」 某段记忆再次隐隐作痛。影二离开食品工厂的契机,是因为那位爱看恋爱小说的同事酿成的事故。据说那名同事在清洁输送带时,忘了先把饼干切割机的电源关掉。也许那家伙也是切掉了手指,然后又接受了再接合手术。 好几件事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接下来剩下的就是时间问题了。我抱着像在推敲稿子一样的心情,打开了转乘App。 假设两人搭上中午十二点从东京站出发的希望号二二七次列车,抵达新横滨站是十二点十七分。也就是说,光一是在这十七分钟之内,切断了自己的手指。只要下定决心,这点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在新横滨站下车的光一接着前往三浦海岸。因为单手无法开车,只能改搭在来线。他可以搭十二点二十九分发车、往樱木町方向的横滨线快速列车,在横滨站再转乘开往三崎口的京急本线特急,这样在十三点四十七分就会抵达三浦海岸站。野野岛遇害是在下午三点二十分到四点之间,就算途中再补打一针麻醉也还有余裕。 另一方面,希望号二二七次抵达新大阪站的时间是十四点三十分。疑似光一的人在十四点五十分出现在朱雀银行,这边也毫无矛盾。接下来只要打开保险箱替哥哥做出不在场证明,再想办法在某处和哥哥会合—— 「咦?」 我在Google上查了一下手指再接合手术的相关资讯,果然有哪里怪怪的。 「怎么了?你那聪明过头的智慧型手机,对我的推理有意见吗?」 「不,嗯……」我犹豫了几秒,把萤幕转过去给他看。「手指可以再接合的时间,就算条件再好,极限也差不多只有八个小时。」 「我知道。」 「而且为了打开保险箱,势必要把手指从容器里拿出来,不管怎么做,状态多少都会变差一点。这么一来,能成功再接合的时间,顶多也就是切断后六、 七个小时之内吧。」 「差不多。」 「光一切断手指是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七分之间。照这个推算,再接合的极限大概就是晚上七点多。要保险一点的话,最好在六点以前就冲进医院。」 「说得没错。」 火村完全不为所动,我反倒越讲越上头。 「问题在于,弟弟究竟要在什么时间、哪个地方把手指还给哥哥。比方说,影二先把手指放进新大阪站的置物柜,让光一再去领出来,这个方案如何?假设光一迅速结束犯案,搭上十五点四十一分从三浦海岸站发车的京急久里滨线特急,抵达新横滨是十六点四十九分。就算他拼命挤上十六点五十八分的希望号二四一次列车,抵达新大阪也已经是十九点零六分。从那时才把手指取出再冲去医院,手术肯定来不及了。」 「那是当然。」 「那么,如果要让手指尽早回到光一手上,干脆让影二折返关东呢?离开朱雀银行后,若他赶上十五点零六分从新大阪站出发的希望号三十次列车,在十七点十四分就能抵达新横滨。就在那里,把手指交给从三浦海岸回来的光一。光一立刻冲去医院的话,就能在切断后六小时内接受手术,手指再接合成功的机率就很高。 不过这样一来,影二那边就出问题了。如果他没有在新横滨下车,而是直接坐到东京站,抵达时间是十七点三十三分。转乘的衔接很差,下一班往青森的东北新干线隼号四十一次列车是十八点二十分发车,抵达新青森站则要到二十一点三十七分。这样根本不可能在下午六点半以前去浪冈拜访那位堂叔父。就算改走空路也一样。就算从新横滨一路飞车赶到羽田,下一班飞青森的航班也是十八点四十分起飞的JAL149,抵达青森机场都已经二十点了,照样赶不上六点半。」 「谢谢你的验证,很中肯的指正。」 「果然如此啊。」 「我刚才是在对你的手机说。」他慢慢啜了一口已经有点凉的温开水。「这个问题,光一和影二八成也伤透脑筋。不过他们最后还是找到了答案,想出一个既能保住不在场证明,又能在时限内完成手指交接的方法。」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眼神飘向远处。 「你知道在余吴湖别墅发生的那起杀人事件吗?」 我完全想不起来,连那座湖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了。」火村放下马克杯。「其实原理很简单,他们是让新干线帮忙运的。」 我还是搞不太懂。 「先约好要放在哪一节车厢、哪个位置,然后把容器藏在那里。比如装作在捡垃圾,顺手把东西用胶带贴在座位下面之类的。只要趁希望号停在新大阪站的时候把容器安置好,接下来那两个小时,它就会被运到新横滨。光一只要把它取回来,接着直奔医院就成了。」 我慌忙在手机上点来点去。若是影二在十五点零六分自新大阪站出发的希望号三十次列车车厢里放好容器,光一就能在十七点十四分于新横滨把手指取回——距离再接合手术的极限时间完全没问题。另一方面,影二只要从新大阪站开车前往伊丹机场,就能搭上十六点三十分起飞的JAL2157班机,在十七点五十五分抵达青森机场,随即赶往浪冈,六点半以前也来得及抵达。这条路线同样没有破绽。 「老板,结帐。」 火村用手指比了个要结帐的手势,老板点点头,低头在帐单上写了几笔。 我独自盯着眼前的黑镜。 镜子里的男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只有他缺了一样东西——色彩。 简直就像光一和影二。大学毕业后就职,接着在新天地创业的哥哥;中途退学回乡,连工作都待不住的弟弟。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一个活在色彩斑斓的世界里,一个却活在没有颜色的世界里。 他们设计的诡计,是利用「双胞胎」这件事才得以成立的。照理说,即使把两人的角色对调,这套作法也一样说得通——光一原本完全可以让影二去切断自己的手指。 但光一选择了自己抽那支坏签。 也许他一直都在后悔吧,后悔自己把弟弟逼进那个没有颜色的世界。所以他才会替弟弟揽下奖学金,捐款支持援助贫困家庭的NPO,甚至在母亲的仇人面前,主动接下那个切断自己手指的角色。 「可以走了吧?」火村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来。「今天讲太多了,这些话就当作没听过吧。」他把卡片收回钱包。 照平常的我,大概会乖乖道谢,然后起身离开吧。但那一刻,我彷佛误闯进了另一个世界,被一种虚假的亢奋感紧紧包围。 「那个,不好意思。」我点了几下手机。「我多少算是有帮上忙吧?」我竟然自己打开通讯软体给他看。「如果之后这一带再发生什么案件,可以联络我吗?」 火村冷冷扫了我一眼。 「别得意忘形了。你只不过是刚好把员工证借给同事,想要掩饰出勤纪录的问题上班族而已。真正派上用场的只有你那个转乘App。」 他把骆驼牌香菸的盒子塞进外套口袋,冷淡地补了一句。 「我刚才只是细细体会、咀嚼朋友有多可贵而已。」 8 门铃响了。 打开门,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是警察吗?不,他戴着印有JR标志的官帽,是新干线的车掌。 我呆立原地,男人递来一只木盒说:「这个给您。」什么东西?我反射性地打开盖子—— 「哇!」 差点把盒子摔了。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我没见过的虫子——活像颜色发淡的水蛭——一动也不动,大概是死了。 这到底是什么?我战战兢兢把脸凑近,顿时屏息。每一只「虫」的身体都被扯断,断面露出森森白骨。 这不是虫。 是人的手指。 「叮!嗡——」手机通知声响起,机身震动。睁开眼,是熟悉的六叠榻榻米小房间。倒在一旁的啤酒罐、散落的柿种花生。我用黏腻的手指点击萤幕,只是一封通知有人更新社群动态的制式信件。 一边打呵欠,我一边看向眼前的笔电萤幕。画面里那个失去色彩的男人正抠着眼屎。加班回家后本打算写新作,特地开了Word,结果还是敌不过冰啤酒的诱惑。让新干线车掌送来切断的手指,这梦也未免太廉价了。虽曾有作家把恶梦写成恐怖小说一炮而红,但若是用「叮!嗡——」这种结尾,大概连拿来发社群废文都不够格。 十二月一日——和那位副教授对饮威士忌的两天后。光一和影二被神奈川县警逮捕了。 县警搜查员在地毯式查访横滨市内的综合医院后,查出二十七日傍晚港北区有家医院进行了手指接合手术。向健保审查机构查询后发现对方出示的健保卡是伪造的。刑警拿照片给主治医师指认,医师从中认出了光一。 虽然网路新闻都没提到火村的名字,但很明显,是他将案情导向了真相。 ——你成不了作家。 我一边删掉画面上那排nnnnnnnn,一边彷佛又听见那个男人的声音。 ——在做畅销梦之前,你得先正视眼前的人生。 当时气得要命,但现在清醒过来终于明白。火村的话一针见血。 我只是因为工作让人忧郁,不想相信这样的日子会没完没了,才为了逃避现实而写小说。这种人写出来的故事能有多了不起。 忽然想起第一次写小说的时候。那是高三的春天。现在回头看,那篇作品烂透了。职业作家大概第一时间就会把那种点子扔进垃圾桶。当然也落选了。 可是,那时候很快乐。 每敲下一个键,脑中漂浮的字句就连结起来,故事随之诞生。那让我兴奋、忘我。那时的我脑袋里既没宾士,也没高级豪宅。 我想再尝一次那种快乐。 闭上眼,张开幻想的翅膀。 听见敲门声。送来了什么?当然是尸体。而且不是普通尸体,是被切断的尸体。哪里被切了?手指?太无聊。是头。无头尸体。为什么没头?最好有个极其骇人的理由。会是什么呢。 如果那具尸体是用来吃的呢?从人类工厂送来的食用尸体。因为有脸会让人没食欲,所以预先切掉了头。这主意不错。太棒了。 睁开眼。正要敲键盘,手却停在半空。 搞这些有什么意义? 无聊。愚蠢。根本不成小说。肯定又会被批得一文不值。 「呵呵。」 那又怎样。 「叮!」通知声又响起,但我没理会,迳自开始写起小说。 ──────────────────────── 讨厌有栖川有栖之谜 夕木春央(ゆうき·はるお) ———————— 一九九三年生。二○一九年以〈绞首商会的继承人〉获得梅菲斯特赏,同年改题为《绞首商会》出道。二二年发表的《方舟》席卷各大推理文学排行榜,并入围本屋大赏成为话题之作。其他著作有《来自马戏团的执达吏》、《时钟小偷与恶人们》、《十戒》、《莎乐美的断头台》 1 从东京过来得花上一整天。早上九点,我在品川站与责任编辑水户部先生会合,搭新干线前往冈山,之后再转乘在来线与巴士。由于巴士班次稀少,只好在站牌那边枯等了两个多小时。 傍晚前我们下了巴士,河对岸便看见预定投宿的温泉饭店。远远就能看见混凝土上的裂缝,是一栋一看就知道颇有年岁的五层楼建筑。放眼望去,周遭再没有其他高耸建物。 「哎呀,这样连地图都不用看了。那就走到那边去吧。」 「啊,好的。」 水户部先生望了目标建筑一眼,便率先迈开步伐。我一边嫌弃肩上斜背包的重量,一边跟在后头。饭店就在河的正对面,但必须走到前方的桥才能过河,只能绕一大圈。 时值二月,寒意格外刺骨。又是平日,附近看不见什么观光客。 推开饭店的玻璃门,他拿出手机,打开预约确认信。 「我去办理入住手续。」 「啊,麻烦你了。」 旅行的所有安排全交给了水户部先生。 他说放好行李立刻去吃晚餐。据说是附近的一家西餐厅。既然把所有麻烦事都丢给了他,我自然没有对他的行程安排说三道四的打算。 西餐厅在沿着饭店那条街走几分钟的地方。外墙的水泥斑驳剥落,同样是一栋一眼就看得出历经沧桑的老建筑。从地图App上的评论来看,评价毁誉参半。 从窗边往店里张望,没有半个客人。或许并非观光旺季,对当地人来说也还不到用餐时间吧。 「欢迎光临~」 门铃刚响,女店员便马上出声招呼。看来至少是间接待正常的店,我松了口气。 我们被带到窗边的小桌。打开菜单,映入眼帘的是一排画质粗糙的菜色照片,看起来像是用老旧数位相机拍的。我也没多挑,便点了两份炸物定食。 点完餐后,责任编辑把双臂放在摆着湿纸巾与水杯的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有想到什么了吗?在路上时间还挺多的吧?」 「没有,我一坐会晃的交通工具脑袋就打结,一路上都在想『华生角色』要叫什么名字之类的。」 「名字决定好了吗?」 「还没。」 这是一趟取材旅行。不过,连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要来取什么材。 出版社委托我写一部长篇新作。前年与去年,我陆续写了两部从旧约圣经典故取名的暴风雪山庄推理,如今对方希望我再写一部同类型的作品。 在迟迟没有凑成足以称为构想的点子之际,我临时以某回在电视旅游节目里看到的乡间小镇为蓝本,随口提了个「以山区小村落为舞台」的设定。然后责编便提议,那要不要干脆去当地看一看。 说实话,我不觉得有取材必要。这并不是非得参考实景不可的故事,我也不期待那种「一旅行就灵感泉涌、写作突飞猛进」的传说。到目前为止,我从未有过那种经验。 但我倒是很想去旅行,便回了句:「好啊,说不定真能想到什么点子。」水户部先生俐落地排定行程,于是就这么促成了一趟由出版社买单的四天三夜之旅。 我原本盘算在动身前先把新作构想打磨好,到了现场再装出一副「啊,这灵感就是刚才看风景时蹦出来的」的样子讲给对方听。如此一来,就能让这趟旅行尽可能轻松愉快。 然而直到今日构想仍毫无进展,我只好两手空空地来到这里。事到如今,只能设法在这片土地上硬挤出一些点子。感觉就像那种没囤货的无库存转卖商进货失败时的心情一样。 「嗯,只要这个月内把大纲整理出来,大概三个月左右就能写完吧?那样出版时机就抓得不错。」 「是啊。只希望一切顺利。」 我装出似乎注意到什么的样子,把视线移向窗外。 水户部先生一脸不带笑意地盯着我这个小动作,那目光就像在观察某种蠢笨小动物的生态。 我和他往来约三年,因为疫情爆发,见面次数屈指可数。他做事滴水不漏,工作上非常可靠,但鲜少显露情绪,至于他个人喜欢什么样的小说作品,我至今仍一无所知。 我们又就新作方向交换了几句意见。渐渐地,我的思考重心不再是「如何挤出点子」,而是转向「要怎么敷衍过这一轮追问」。 人生地不熟,又是初次踏进这家店,店里没其他客人,我们的对话显得格外响亮,总让人难以安心。 这时,刚替我们点餐的女店员从里头走了出来。 「不好意思,菜单照片里有薯条,不过刚好用完了,这样可以吗?」 「啊,这样啊。完全没关系。可以吧?」 我跟着水户部先生点头。说到底,我根本没注意到照片里有薯条,自然没意见。 店员看起来也不怎么内疚,想必这家店常发生这种事。 她回到厨房重新把订单传进去,不知怎的又回到我们桌边。然后,她把右手掌挡在嘴边,作势压低音量,实际上倒也没真的放轻多少声音地开口。 「那个,请问你们是出版社的人吗?在谈推理小说,对吧?」 看样子,我们的对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因为我们刚刚的态度挺随和,她才判断可以来搭讪。 「啊,嗯,是。那个——」 水户部先生先用眼神征求我的同意,随后才说明自己是文学组的责编,而我是几年前出道的推理作家。 「哇~那你们是打算以这一带为舞台写小说吗?写杀人事件?」 「嗯,也不一定啦。只是想说也许会写个气氛跟这里有点像的地方,所以才过来看看。」 我刻意不说得太死。要是不小心把「就决定以这里为舞台」讲定了,只会平白多背一项不必要的作业。而且说自己是为了找合适的命案现场才来观摩,怎么想都不讨喜。 「原来如此~这一带就只是普通的温泉区,要说还有什么特别的,其实也说不上来。啊,这里是登山路线的起点,旺季时登山客很多,不过一到冬天就真的超冷清。 所以我才想说你们到底是做什么的。听说是为了小说取材就懂了。确实,如果要当作推理小说的舞台,与其选那种超级观光胜地,不如像这里这种程度的地方,气氛好像比较搭。」 真的是那样吗?手上连一个像样点子都没有的我,反而愈发觉得心虚。 不过,虽说她似乎不认识我,但从口气判断,她多少算得上是推理读者。 「——请问,这附近有没有什么带点推理味、像悬疑故事那样的事可以讲?」 为了迎合气氛,我顺势说出了这句话,说完立刻后悔。 这实在是个无聊透顶的问题。因为已经厌烦了绞尽脑汁构思新作,我只是想暂时打断和责编的讨论,不知不觉便把她也拉来当挡箭牌。 「有关推理的故事?这附近?嗯——该怎么说呢?」 她发出困惑的声音,抱胸歪头装出苦思的样子,看起来的确是在努力回想。 眼看沉默越拖越长,我正打算说一句「想当然这里也不会有那种东西吧,问了奇怪的问题真不好意思」来收回提问。 但在我开口前,她先说话了。 「要说有,其实是有一个啦——不过不是什么杀人案之类的,这样也可以吗?严格说起来甚至称不上犯罪,就是那样的一个故事。不过勉强要说有点推理味的话,或许算是有那么一点。」 「喔?没问题,任何故事都可以。不过,这也很厉害耶。一般说起来,所谓推理的故事可不常见。」 明明是我自己先问的,这话连我都觉得挺过分。 「真的啦,真的就只有那么一点点而已。只是有点像而已,是个超级小、超级不起眼的故事。不过我刚刚突然想到,也许跟做推理的人讲讲看,说不定会挺有趣的。 那个,你们知道有栖川有栖这个人吧?应该知道吧?」 「咦?——嗯,知道。当然。」 她突然说出一个对我来说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害我愣了一下。只要跟推理沾得上边,不可能有人不知道这名字。 「有栖川老师怎么了吗?」 「啊,当然不是说他本人有什么关系啦。我也没见过他。完全是我们家里的事,有点不好意思,是关于我一个表亲的故事。 那个表亲,非常讨厌有栖川有栖。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却把作品全都读过一轮。一般来说,谁会去把自己讨厌的作家的书全读完呢?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完全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2 「啊,我先去跟店长说一声。」 她为了配合我们的视线高度一直半蹲着说话,此时先折返厨房。看来是觉得话题会拉长,去请示暂时中断工作。 回来后,她从隔壁桌拉了张椅子,在我们桌边空着的一侧坐下。 「不好意思,我就厚着脸皮坐下来了。」 「不会,哪里的话。」 她先自我介绍。名叫福永蓝,二十九岁。土生土长的本地人,高中毕业后曾到邻县读了两年短大,除此之外一直住在这里。 她说这家店是从小吃到大的,现在在这里轻松打工。 「——然后,我那个表哥以前也住这镇上。只是几年前搬走了。从这里走过去还不到十分钟,现在那栋房子只剩我叔叔一个人住。」 「所以,你说的那位表哥,就是那个明明超讨厌有栖川老师,却把作品通通读完的人?」 「对,就是他。」 「全部读完是指不光某个系列,而是真的全部?作品数量应该不少吧?单行本起码五、 六十本跑不掉吧。」 「嗯,虽然我没亲眼看着他一本一本读,没什么证据,不过听他说话的内容,感觉是真的读完了。」 福永小姐开始讲述表哥的事迹。 「我跟表哥以前常见面。住得近,感情也还可以。表哥家书多得不得了,我叔叔超爱小说。表哥从小看那些书长大,自然也很懂。 我自己是最近这几年才比较有在看书,以前其实没什么兴趣。顶多偶尔去表哥家借几本话题作。 然后——那个,是几年前啊?有栖川老师的小说不是被拍成日剧了吗?叫《火村英生的推理》。」 「对对,没错。呃,第一部应该是八年前吧?最早改编的是作家爱丽丝系列。」 我转头问对面的水户部先生。 「没错。二○一六年一月十七日开播。」 他对这类日期记得异常清楚,不用查手机就背了出来。《临床犯罪学者 火村英生的推理》在无线台播出,正是八年前这个时候的事。 「对,就是冬天。在那之前我也知道有栖川有栖这名字。因为叔叔很喜欢,我有印象他家书架上有好几本这名字的书。这名字真的很有记忆点嘛。不过我真正感兴趣是偶然看到日剧之后。」 八年前的一月十七日。那时她已从短大毕业,正窝在老家边找工作边过悠闲日子。 「那天晚上原本约了隔壁镇的朋友唱卡拉OK。结果出门前突然下大雪,觉得开车危险只好取消。我就在家看电视,刚好看到在播《火村英生》第一集。那时已经有点晚了,我就放空着看,结果意外挺有趣的,就开始好奇原作是什么感觉。于是想说去问问表哥。」 她心想表哥多半读过,应该能推荐几本好看的。 「过了两天我去找表哥。他家真的超大。叔叔在隔壁镇开保龄球馆和餐厅之类。 房子分本馆别馆,本馆有间图书室。大概像小型会议室那么大,墙壁全是书架。我就是在那跟表哥碰面的。」 虽然是平日,但两人都闲,所以约在午后见面。当时有过这样的对话: ——唉,问你一件事。你知道有栖川有栖这个作家吧? ——那当然知道啊。干么? ——就是他有部小说不是拍成日剧了吗?我想看原作,你觉得从哪本开始读比较好? ——咦?你要读喔? 表哥一脸嫌弃,瞄了眼书架一角。据说那里整排都是有栖川有栖的单行本、新书版小说和文库本。 图书室的书是叔叔收集的,但家人可以自由借阅。福永小姐也常借书。 ——虽然一直知道这名字,但我一本也没读过。 ——不用读。真的。有栖川有栖的书完全没有读的价值。 靠着书架的表哥背对她,吐口水般说道。 ——不会吧,出这么多书表示卖得不错吧?都拍日剧了,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好看? ——蓝,你真的不懂世道。这世界不是那样运作的。有时候就是会有那种一点都不好看的书被莫名捧上天。有栖川有栖就是从头到尾都属于那种。 而且不只是单纯难看、浪费时间那种程度。要是只到浪费时间也就算了。怎么说呢,那种难看已经到了会让人折寿的等级。 ——什么鬼?听起来像被诅咒的书? ——不,说是诅咒之书也可以。真的。 ——你确定有好好读?不是随便乱讲? ——有读有读,真的。甚至可以说全读完了才敢这样讲。 ——全部?真的假的?那这本呢?这本《瑞典馆之谜》是在写什么? 福永小姐指着书架上一排蓝色书背文库本的其中一本。 ——啊,那是雪地密室。舞台在里磐梯的山中小木屋,发生了密室杀人。日剧里的火村英生也有出场。 ——喔~听起来满有趣的啊。 ——你以为吧?完全不是那回事。真的会无聊到吓死你。看个大纲就够了,剩下的部分就跟读网路合约条款没两样。 ——是喔?那这本呢?《双头恶魔》。看起来很厚唉? 是一本黄色书背的文库。 ——对,又厚又糟。这本不是火村英生系列,是另一个系列,侦探叫江神二郎。 高知县深山里有个叫木更的富豪盖了座艺术家村,大学推研社的人就去了那边。因为有社员去那村旅行后失踪。结果河水暴涨桥断了,社员被分成两边困在河两岸。 就这样形成两个封闭场域,然后两边各自发生了杀人事件。大概是这样的故事。 ——听起来设定满复杂的啊?那写长一点也正常吧。 ——不不不,这种东西写成短篇就绰绰有余了。完全不值得读。 ——那这本《幽灵刑警》呢?标题很赞啊? 她又指了一本蓝色书背的书。 ——标题就是巅峰了。看书背就够。内容真的只能用浪费纸张来形容。 「我后来觉得太好笑,就开始『那这本呢?这本呢?』一路指下去。不管问哪本,他都是这调调。 你知道搞笑艺人常玩那种游戏吗?设定主题,被点到某个音就要立刻说出该音开头的词。几乎跟那个一模一样。只要丢给他一部有栖川作品,他就能立刻讲出大纲,顺便附送一段『这本为什么这么难看』的毒舌评论。」 讲到最后,福永小姐也傻眼了,据说当时这么问他: ——不是啦,既然你觉得那么难看,干么还每一本都乖乖读完? ——呃,怎么说呢?就不小心读完了。超后悔的。该不会是那种吧,印书时撒了会让人上瘾的东西?不然这种书怎么可能卖成这样?出版社一定也是共犯。 ——啥?你是说书里下毒吗? ——不知道啦。 ——可是叔叔不是超级有栖川粉吗?那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身为图书室主人的叔叔尤其喜欢有栖川作品,有些书甚至会买两本。 ——所以啊,老爸也是有栖川的走狗。总之,有栖川有栖就是出版界最大的黑暗,禁忌中的禁忌。大概太可怕了业界没人敢批判。这世界真的疯了,最好别跟这家伙扯上关系。我是没救了。 不是有焚书这种事吗?基本上我反对言论管制,但唯独对有栖川有栖的书,我觉得该破例。政府应该带头把那些书从社会上彻底抹杀。 他说这些话时表情认真得不得了。 「所以我最后只好回家。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确实,这是个让人不知该多认真看待的故事。 水户部先生开口道: 「我们公司也有出有栖川老师的书,不过至少可以肯定:绝对没有在成品上撒什么上瘾物质。」 「是啊,这我当然知道。总之那次就不了了之。不过日剧我还是一路看完,等播完最后一集——大概是那年三月吧,差不多那时候,表哥搬出去了。 所以我又跑去叔叔家,从图书室借书来看。就看了有栖川有栖。超好看。」 「原来如此。这就对了嘛。」 这是当然的结果。 「你读了哪些?」 「嗯,读了不少喔。第一本是《第四十六号密室》,之后一路把国名系列接着看下去。还有,学生爱丽丝那边的长篇我也全读完了。 非系列作也很棒,像短篇集。我超喜欢〈登龙门太多了〉。」 「啊,那篇很棒。《茱丽叶的尖叫》里的对吧。」 我由衷赞同。 「——但正因如此,才更不懂表哥在说什么。 不过表哥真的有好好读这点应该没错。我读完后发现,至少他讲的内容都对得上。只是他的感想完全让人摸不着头绪。」 听起来表哥的评论荒谬到让人气不起来。《双头恶魔》怎么可能缩成短篇。 「表哥平常也是这种怪异读法吗?」 「不,完全不是。他以前常推荐书给我,很清楚我喜欢哪类,挑书都很准,所以我其实满信他的。 正因如此,我才更搞不懂他为何对有栖川老师敌意那么重。」 明明全读完了,却主张「该从社会抹杀」。这种读者确实少见,只能说是极度黏着型黑粉。若真如此,批评理应更让人火大才对。 「你说表哥搬出去了,现在在做什么?」 「他现在不在日本,在柬埔寨。这也是家丑啦,叔叔大概二十年前离婚。表哥的妈妈后来跟在那边工作的人再婚,一直住国外。表哥好像一时兴起决定去帮忙,就突然离开了。」 「是喔,原来如此。那之后就很少见面了?」 「与其说少,不如说一次都没见过。他好像一年会回日本一趟,不过不会回这镇上。 偶尔还是会联络,像过年问候之类的。啊,我有传过一次讯息给他:『我看了有栖川有栖,根本超好看啊』。 结果被已读不回。我自己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就没追问。」 于是这事就这么悬着,成了拖了八年多的谜。 既奇怪又难以捉摸。要说表哥只是怪人也行,但总觉得背后有隐情。 「说是无所谓也没错啦,但我一直挺在意。这算很推理的故事吗?」 「算。是个货真价实的谜。不过该怎么解读呢?我也一时想不出来。」 我看向水户部先生。 他大概也没灵感,或者介意新长篇会议被晾在一边,表情微妙。但他还是补了一句得体的话。 「有栖川老师写这么久了,读者形形色色也是意料之中。真不愧是他。」 不久,厨房传来呼喊声:「蓝——端菜啰!」 「啊,不好意思,故事就这样。那我去端菜。」 她起身把椅子移回隔壁,走向厨房。 炸物定食比菜单照片丰盛得多,味道也意外不错。 结帐时,柜台的福永小姐像想起什么似的问: 「对了,你们住三晚对吧?那明天有什么打算?」 「嗯……大概四处晃晃,看有没有有趣的东西。然后慢慢想写什么——」 讲到「慢慢」时,我偷瞄了水户部先生一眼。 「是的,差不多是这样。」 他公事公办地答道。 「有空的话要不要去我叔叔家看看?他真的超爱书,见到出版界的人应该很开心。而且那房子挺有意思,设计讲究,还有栋像旧欧洲风格的别馆。另外叔叔还收集古董、钢笔之类的,有兴趣的话应该挺好玩的。 啊,不过真要邀请得先问过叔叔,所以要等我确认后才行。」 「这样啊,叔叔家很近对吧?」 这提议挺吸引人。反正写什么都没谱,去哪看都一样。况且那故事也让我对那位讨厌有栖川有栖的表哥起了好奇心。 最后约定,她征得叔叔同意后会把结果转告饭店柜台。 3 翌日。吃完早餐后,大约在上午九点,我们离开饭店往附近晃去。 虽然这趟旅行名义上是取材,但眼下在做的事说穿了只是普通的观光。 我和水户部先生一起走了半小时,先到附近的水坝周围绕了一圈,又沿着山里的步道走上去拜了座小神社,最后在能将整座小镇一览无遗的展望台稍作休息。 一路上每当看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我就会顺口来一句:「这个好像可以拿来当诡计耶。」这种话对推理作家来说几乎是惯用口头禅,其实并没有什么深意。 越走不安越是累积。既然都厚着脸皮跑来取材旅行了,就非得把这里的见闻当成种子硬生出一部作品不可,但不出所料,构想依然毫无进展。 原先说的是「如果能在今年秋天之前出书就好了」。就算承认那肯定赶不上,那再拖多久还算说得过去呢? 说起来,《马来铁道之谜》的后记里写过,那位作者在编辑安排下为了取材跑去泰国和马来西亚七天六夜,结果从旅行回来到真正交稿足足隔了四年半。照这么一比,我这只是国内四天三夜,罪行(?)应该还算轻一点吧。 这类有的没的想法占满了脑袋,害我迟迟提不起劲去思考下一部作品。 午后,我们先回了一趟饭店。 到柜台拿钥匙时,发现有张福永小姐留下的纸条。上面写着:叔叔预计傍晚六点前回家,之后就可以过去拜访聊天。 「怎么办?要不要去拜访看看?」 水户部先生征询我的意思。遇上这种情况时,他一向会把自己的意见藏起来,体贴地把选择权交给作家。但偏偏我对这趟取材旅行心里有愧,反而有点喘不过气。 「——那就去吧,难得有机会。听说那栋房子挺有趣的。」 纸条上留了电话,我便拜托水户部先生打过去。 据说福永小姐下午五点半会到饭店接我们,再一起步行去她叔叔家。叔叔姓松村。 「不好意思,还得麻烦你特地带路。」 「不会不会,完全没关系。我基本上超闲的,今天店里也休息。反过来说,是我们这边不好意思,让你们旅行途中还特地绕过来。 我跟叔叔说有出版界的人来,他果然很有兴趣。所以如果可以的话,就多聊几句给他听听吧。」 我们边聊边走在温泉街上。 外头已一片漆黑,天气也很冷。泛着淡白光的街灯整齐排开。路上人影稀少,但附近商店住家的灯光与动静都透露着黄昏时那种忙乱气息,倒也说不上寂寞。 我们沿着大马路往上游走了一段。等到建筑物变稀疏,右手边出现了一条岔路。 「这边,快到了。」 顺着福永小姐手指的方向看去,隔着一片农田,可以看见一栋被树木包围的大型二层宅邸轮廓。窗里透出灯光,夜色中也看得出是栋气派建筑。 再走约五十公尺,靠近宅邸时,那些树木清楚看出是沿着围墙种植的一整排庭园乔木。 大门口挂着标准工整的「松村」名牌。穿过大门,庭院里有一块铺满碎石的区域,一看便知是停车位。 「啊,叔叔好像还没回来。不过应该快了。」 「现在家里还有别人吗?」 「有个请来帮忙做家事的远藤小姐。她从很早以前就一直在这帮忙,几乎可以当家人看了。」 这栋建筑采用清水模外观,和周遭景色相比显得格外不同。环视宽敞庭院,右侧还有一栋建筑。那边是一层楼,和眼前主屋风格截然相反,带着一股古典洋馆味。昨天聊到过这里有别馆,想必就是那栋。 福永小姐连门也没敲就直接推开了本馆玄关门。 踏进屋内时,走廊深处正有一位娇小的中年女性朝这边走来。 「远藤小姐,昨天说的客人来了。」 「啊,好的,欢迎光临。」 远藤小姐深深鞠躬,恭敬得让我们有些不好意思。 「要不要帮各位准备点什么?」 「啊,那就……弄点什么吧。咖啡可以吗?」 福永小姐回头问我们,我们则照例推辞说「不用麻烦」。 接着我们被带到图书室。虽然家里也有客厅,但想起昨天的话题,大家决定既然难得来一趟就在这里等。 这间房果然如预期大约四十平方公尺。 四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全是书架,中央摆着一张像咖啡馆里的圆桌。书架深度很足,连大开本画册也能轻松收纳。四六判以下的书则以前后两排的方式摆放。 说是壮观也不为过。就藏书量而言,比这里还多的爱书人并非没有,但在混凝土墙上配合钢筋做成的嵌入式书架实在相当雅致。书本整齐排列——精装本依作者、文库本与新书判依出版社分类,和多数书店配置无异,还全都毫无偏差地按五十音顺序排好。 架上果然推理小说居多。以战后到二○○○年代前半出道的作家为主,不过像江户川乱步奖这类奖项的最新得奖作也一应俱全,看得出对新书也很留心。 另一方面,虽说陈列井然有序,作品本身却不齐全,缺漏不少。横沟正史那里有《本阵杀人事件》、《狱门岛》、《犬神家一族》、《八墓村》,甚至连《幽灵男》、《死神之箭》都有,偏偏少了《恶魔前来吹笛》。松本清张那边则只有《眼之壁》和《点与线》。 大概这位屋主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囤书的人吧。他会买的是「打算要读」的书,读完后累积起来就形成了这间图书室。这点和我完全不同,我老是狂买什么全集却几乎不看,只会让书架喘不过气。 「——你看,那边就是。有栖川老师的书。」 福永小姐指的是最里面那排书架、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我们走近仰头看去,那里果然整面都是有栖川的作品。 场面相当壮观。从《月光游戏》的单行本到《有长走廊的房子》文库新装版,各种单行本一字排开。 我自己虽然也把有栖川的作品大致读过一轮,却没收齐所有版本,而且也没整理得这么好,散在书架各处。像这样所有版本一册不缺、整齐排列的景象,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确实是死忠粉丝的书架无误。」 整体藏书看不出特别偏向收藏家式的癖好,可一旦到了有栖川这一区,就完全不见任何妥协。 「而且不只这些呢。叔叔买书基本上都是一次买两本,所以别馆书房那边还有一整套一模一样的有栖川老师作品。」 昨天她也提过。这可是名副其实的忠实读者。 和其他作家相比,只有有栖川的作品显然享受着特别待遇。不论开本全都集中在同一区,又被摆在最深处的高架上,若抱着那念头去看,很难不联想到「像被供在神龛里一样」。 「——所以,八年前看了日剧的我跑来这里借书,结果就被表哥在这里说教了一顿,说什么『有栖川有栖那种作家完全不值得一读』之类的怪话。」 福永小姐站在书架前,模仿当年表哥强词夺理的姿势。 亲眼见到实际场景,再回想昨天听到的往事,就会觉得表哥的举动并非一句「怪人发神经」就能带过。这里的每一册藏书都浸透着屋主的敬意。否定那样的收藏,对表哥来说或许带着某种明确意义。 「表哥跟他爸处得怎么样?——我这样问没问题吧?」 「啊,没事,反正都已经是旧事了。嗯,感觉上好像不算太好,但也不到什么糟糕透顶的程度。 啊,我有说过表哥的名字吗?他叫雄一。 雄一是独生子,小时候叔叔他们就离婚了,所以有很长一段时间是叔叔跟他两个人一起住。当时好像是说因为他妈妈要到国外工作,带雄一过去不太容易,才决定让他留在这里。 所以他心里多少有些疙瘩,跟叔叔说话时那种带着青春期味道的疏离感一直都在,就算过了二十岁也差不多。不过气氛倒也没险恶到剑拔弩张。」 据说雄一从小到高中都念本地学校,大学选通讯制,一边在附近工厂打工一边在家读书。直到八年前,他一念之下决定去帮忙母亲再婚对象在柬埔寨的工作,就突然离开了。 福永小姐说,虽然现在联络不算频繁,但他那边大概过得还不错。要是太辛苦,照那脾气早就哀号着逃回来了。 「不过,他那么讨厌有栖川老师的书,果然还是跟叔叔有关吗?因为叔叔超喜欢,就反过来特别讨厌,类似那种反抗心理?」 「也就是所谓:『恨屋及乌』,恨老爸就连有栖川有栖一起恨?」 要真是那样,有栖川老师也实在倒楣。 这时远藤小姐送来咖啡。我们在房间中央的圆桌坐定,一边啜饮一边等屋主归来。 4 过了一会儿,我一边听福永小姐聊她读过的有栖川作品,一边随手翻着新装版的文库本。没多久,便听见汽车轮胎压过碎石的声音传进来。 「啊,叔叔回来了。请稍等一下。」 丢下这句话后,福永小姐离开了图书室。 我确认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有点坐立难安地等着,不多时,门就打开了。 在她带领之下走进来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男性,穿着灰色衬衫、搭配休闲外套,留着微长的山羊胡,戴着彩色镜框的眼镜。听说他经营餐厅和保龄球馆,看得出在穿着上相当随性自由。 「啊,您好您好,特地大驾光临,真是不好意思。」 他面带和煦笑容,向我们鞠了一躬。虽说是个老板,身上却完全没有生意人的那股气味,举止潇洒而不失从容。 我们也连忙低头回礼。 「突然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都已经上门来到人家里了,水户部先生自然正式拿出名片自我介绍。我没有名片,只好由他代为介绍,顺势报上姓名。 「是,我都听蓝说了。既然是她开口要请你们过来,那我当然觉得,无论如何都该请两位一定要来坐坐。」 据他所说,虽然没读过我的作品,但对我的名字多少有点印象,也正因如此,才大方允许我们踏进这间主人原本不在家的住处。 水户部先生环顾图书室,开口说道: 「这真是间很棒的房间。站在编辑的立场想,自己做过的书如果也能排在这样的地方,光是想像就觉得很开心。」 「哪里哪里,就这里而已啦。我一直在做餐饮嘛,久了就养成一个坏习惯,特别爱在内装上钻牛角尖。 怎么样,如果这边已经看过一轮了,要不要我带你们去别馆看看?那里是我的书房,要是愿意,拿来当小说舞台也行——啊,对了。那个,远藤小姐?」 他打开门朝外头喊了一声。远藤小姐从走廊那头走了过来。 「怎么了?」 「别馆那边的暖气没问题吧?」 「有开了,现在应该已经暖和了。」 「这样啊,谢啦。」 「那我还要留在这里吗?要不要再准备些茶点?」 「你可以先回去了,这边我们自己来就好。反正蓝也在。」 既然如此,她便退回屋内深处。 「远藤小姐帮我做家务大概有二十年了吧。早上会在早餐前过来帮忙整理庭院,一路待到傍晚,通常是我下班回家时她才差不多要收工回去。真的很感谢她。」 听说她就住在附近。尤其是儿子还在家的那些年,家务忙不过来,她简直是不可或缺的帮手。 在松村先生带路之下,我们沿着走廊往里走,似乎是朝后门的方向去。 途中,和已经穿好大衣、提着小包的远藤小姐擦肩而过。 从后门出到庭院,往前走了十几步,可以看见两座花坛,别馆的玄关便位在夹在花坛之间的铺石小径尽头。 正如先前远远看见的那样,那是一栋新艺术风格的洋馆,带有精致装饰的凸窗里透出橙色灯光。 光是这么远远一望,就看得出是栋下过一番功夫的建筑。如今要找愿意帮人盖这种房子的营造公司,恐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建筑本身虽然不算特别大,但想必也花了相当一笔费用。 「其实房间是够用的啦。纯粹就是我一时兴起,出于兴趣才盖了这玩意儿。以前常看那些旧时代的翻译推理,从小就很向往这种房子。真正盖起来才知道,比想像中难照顾得多。真觉得以前的人很厉害呢。」 玄关一侧,靠墙横放着耙子、扫帚、铲雪工具之类的东西。这些是十足现代感的实用品,也算是这栋古典洋馆外观中,少数稍稍妥协的地方。 松村先生握住玄关门把。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玄关大厅,前方与右手各有一扇门。我们被招呼着不必脱鞋,直接踏进屋内。 右边那间房间的门被打开。 柔和的热气立刻从门里扑了出来。往室内望去,只见对面墙中央安放着一座沉甸甸的铸铁柴火炉,橙色火焰几乎要从炉门里喷涌而出。 这是间约莫二十平方公尺左右的书房。地板铺着大理石磁砖,上头铺了一张看起来像是产自中亚的地毯。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的大书桌,靠墙的展示柜同样是黑檀材质,无论桌或柜,选用的全是厚实而沉稳的木料。 「这些家具差不多都有一百五十年的历史了,我请师傅把整套全部拆开,先打磨整理干净,再重新组装回去。」 松村先生一面抓着书桌一角晃了晃,一面这么说。 屋内共有三盏灯,皆悬着铁制灯罩。只要一个不小心撞到头,大概会立刻昏倒。灯罩以粗得像小孩手臂一样的铁链从天花板上垂吊而下。桌上放着的放大镜,以及展示柜上陈列的菸斗全都古色古香,想必是从哪里搜罗来的古董。 「真厉害,花了不少心力吧。」 我有时也会上国外的拍卖网站翻找这类古董,但不是价格太高,就是运送太麻烦,总觉得只买一两件也没什么意义,最后每次都作罢。 「难得用老式风格盖了这栋房子,就想干脆连里面也用旧物统一起来。本来暖气也想做砖砌的壁炉,不过还是怕失火,只好退而求其次用柴火炉。有玻璃门隔着,安心多了。」 我绕着室内看了一圈,征得同意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连冷气都没有啊,真彻底。」 「嗯,是啊。夏天这边本来就挺凉的,没什么关系,冬天就只靠这个柴火炉。有冷气的话,气氛就全毁了。这一带稍微往里走就是一大片森林,我就去拿一些疏伐木回来,晒干之后当柴烧。」 松村先生走到房间深处,把窗户打开。 只见屋檐底下随意堆着一大堆柴薪,全都切成约三十公分长的短段。 「你看,大概就是这样。本馆旁边有一间放柴火的小屋,放不下的柴就像这样丢在院子里。每天都请远藤小姐,从柴房那边搬些柴过来帮忙生火。」 柴火炉旁放着一只大型铁皮桶,里面塞得满满都是木柴。 「真不错,实在很优雅呢。」 「唉,与其说优雅,不如说是我自己爱折腾吧。明明不需要,偏要给自己找麻烦。说实话,这里的设计有点失算。 隔壁那间附带盥洗台,本来想当卧室用,结果最后完全用不上,寒气实在太重。如果当初多下点功夫把隔热做好就好了,可就是太想坚持复古风。 所以,睡觉到头来还是回本馆去睡。这里就真的是单纯用来当书房而已。既然都盖了这种蠢房子,只好想办法以这种方式多少派点用场。我这个人,就是在这种兴趣上特别倔强。」 不过,只要还有余裕去享受这种不方便,那就无妨称得上优雅。再者,以本格推理的标准来看,这栋建筑的格局早已充分达到「聪明人会设计的宅邸」的水准。 关上窗户后,松村先生双手背在身后,环视了一圈室内,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 「对了,要不要看看我的钢笔?如果有兴趣的话。」 他有收藏钢笔这件事,昨天福永小姐已经提过。 我对这方面完全外行,不过难得有机会,自然决定开开眼界。 松村先生打开黑檀展示柜下方的抽屉,把一个个细长的盒子拿出来,依序摆在书桌上。 「——真正热衷在收集,大概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看样子,他也很久没把这些收藏一字排开过了,不时还会一边翻一边喃喃自语:「咦,原来我还有这支啊。」 目测少说也有上百支,据说从几万日圆就买得到的款式,到价格超过百万日圆的限量品都有,集合了国内外各家品牌。他从中挑出十来支,从盒子里取出来给我们看。 这间房间里的事物几乎全都统一成古典风格,但也有两个例外。 一个是放在书桌上的最新款笔记型电脑。既然是现代人的书房,不放这一样说不过去。 另一个,就是展示柜上的有栖川作品。 就算最早的那几本也不过是八○、九○年代出版的书,说装帧风格和整个房间相衬,实在有点勉强。即便如此,它们仍被刻意排在最显眼的位置,显然享有格外优待,看得出主人很在意让这些书维持在「伸手就能拿到」的状态。 水户部先生看着那一排书,开口问道: 「松村先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读有栖川老师的书呢?」 「嗯——应该是《孤岛之谜》刚出那会儿吧。所以算是从一开始就追了。在那之前,我比较常看翻译推理,不过能读到以现代日本为舞台、却有点像奎因那种味道的作品,当时觉得实在太开心了。再来不久出的《魔镜》我非常喜欢,那真是杰作吧?从出道的前三作一路读下来,我就整个栽进去了。从那之后,他的书我全都有买。其他作家的书倒不至于刻意买到两套,但对这位作家就特别有感情。」 《魔镜》的确是杰作,这点我也毫无异议。 「顺带一提,二○一六年那部火村英生的日剧,您有看吗?」 「啊,看了啊。本来想说等上串流再看也行,不过难得有这么一出,至少首播那集得追上实况吧,于是就把出差行程往前挪了一天。这栋房子没有电视嘛,只好在饭店看。」 原本他是预定从一月十八日起到东京出差住一晚,但为了看那出剧,刻意提前一天入住饭店。 「说到这个,叔叔,雄一那家伙,到底喜不喜欢有栖川老师的书啊?最后是喜欢,还是讨厌?」 福永小姐突然这么一问。说起来,我们会受邀来这栋房子,本来就是因为她那位表哥不知怎地成了激烈的有栖川有栖黑粉。 松村先生苦笑了一声,看来昨天就已经听她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啊——怎么说呢,真不好意思啊。我儿子好像讲了不少奇怪的话。」 对他来说,这大概也不是那种会特地拿出来和客人讨论的话题。也许因为我们是出版圈的人,他话里话外透着几分歉意。不过,依我看,这事实在轮不到他觉得自己要负什么责任。 「不过说真的,我也搞不懂,他对有栖川老师到底是有什么好记恨的。印象里,好像是他国一国二那会儿吧,是我先推荐给他的,推荐的应该是《瑞典馆之谜》那时期的作品,跟他说『这本很好看喔』之类的。」 「那时候,您有问过他的感想吗?」 「没有特别问啦,小孩又不会特地跑来跟爸妈报告读书心得。不过后来看起来,他陆续也读了几本别的,我一直以为他是看得挺开心的。」 说是几本,但照福永小姐的说法他几乎是把所有作品都读过一轮。尽管如此,他最后却变成一个把有栖川有栖当成出版界黑幕、逢人便要控诉一番的阴谋论者。 「这就让人摸不着头绪了。难道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于是干脆拿有栖川老师出气?但那样也说不通啊。 我自己倒是没什么会被他怨恨的自觉啦。要是他真觉得怎么也忍不了,那我也只能说没办法了。」 松村先生越讲越起劲,但语气里隐约带着些寂寞。他说自己已经一个人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忽然被拉回到那个足足八年没见的儿子,以及对方那一连串奇怪行径的话题,自然会心绪难平。 「——大概是我不怎么纵容他,多少让他不满吧。我只希望他至少要有本事自己赚生活费。看起来他那边也过得去,那就好,只是没想到他会跑去柬埔寨。」 内情如何,外人无从得知,但对这个离家、奔向母亲所在国度的儿子,他心里多半是有所感触的。 他究竟为何会对有栖川的作品抱着那样的憎恶?如果那只是一种纯粹感情层面的问题,缺乏任何客观上的合理性,那么再去钻研其中的理由,或许根本毫无意义。 5 虽然受邀共进晚餐,我们还是婉拒了。 正当准备告辞时,水户部先生为了临走前再看一眼这房间,环顾四周,忽然轻声「啊」了一下。 「怎么了?」 松村先生发问。我也不免狐疑。 「我大概找到一个理由,能解释为什么令郎会把有栖川老师的书贬得一无是处。」 「喔?是吗。」 他说谜解开了。既然这样说,就不会是毫无根据的臆测,而应该是具有说服力的推论。 我虽然也胡乱猜过,却怎么也想不通。说到底,我很想把这整件事当成「松村先生的儿子一时失心疯」来收场——明明是写推理小说的,此刻却只想敷衍了事。 然而,水户部先生脸上没有侦探破案的自豪,反而显得有些尴尬。察觉众人视线集中在自己身上,他表情更显得坐立难安。 「您的意思是,已经弄懂雄一当时在想什么了吗?我很想听听。」 「嗯,既然发现了,闷在心里也不舒服,我就直说了。不过,希望各位当成一个假设来听就好,可以吗?因为我没有证据。 也许之后会找到证据,不管怎么说,拜托各位别太当真、别闹大。我可负不起责任。」 光听这番开场白,就让人觉得其中恐怕藏着不平静的内情。 说完前言,水户部先生继续讲下去。 「这个故事真正奇怪的地方在于:为什么他一面把有栖川老师的书骂得一文不值,一面却又把作品全部读完呢? 重点在于,那些恶评是不是真心话?他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口是心非? 照常理推断,多半是后者——他只是在说违心之论。毕竟那些批评理由听起来胡说八道。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要特地说那种话?偏偏福永小姐去问『能不能推荐几本有栖川作品』前后发生的事又特别可疑。 关键在于那部日剧。某种意义上,《火村英生的推理》开播这件事,可能正是导致这个谜出现的契机。 首先,福永小姐看了日剧对原作产生兴趣,两天后来到这里。她会看日剧是因为原本约了朋友唱卡拉OK,结果下大雪取消,被困在家里。大概是这样的经过。 松村先生您那时也看了这部剧。因为家里没电视,趁去东京出差时特地在饭店收看。 当时这栋房子里是您和令郎同住,白天则有远藤小姐帮忙。这些情况没错吧?」 松村先生和福永小姐点头。这些我们之前都听过了。 「那时令郎正准备两个月后去柬埔寨。应该正忙着准备。 松村先生经济宽裕,但对令郎大概没提供太积极的金援吧?毕竟他边念通讯制大学边打工。」 「嗯,可以这么说。当然真遇上困难我会帮忙。关于去柬埔寨这件事,我也没特别赞成。」 「是,我想也是。好,在这个前提下,把时间拉回八年前的一月十七日,也就是日剧首播那天。当晚松村先生住在东京饭店,远藤小姐下班回家后,这栋房子就只剩令郎一人。 而且,松村先生在别馆书房放着各式各样的贵重物品。比如那整套钢笔收藏。 在这种情况下,令郎起了一点歹念也未必不可能。比方说,打算偷拿几支钢笔去卖,当作生活费补贴。」 说明到这里,水户部先生小心翼翼瞄了松村先生一眼,观察对方表情。 松村先生看起来并未不悦,他双手抱头,仰望天花板,彷佛苦笑般喃喃道: 「——有可能。」 在父亲看来,儿子动这种念头并不意外。 「既然如此,我就以这个前提往下说。 令郎在远藤小姐离开、家里只剩他一人后,悄悄来到别馆。父亲不在家,正是慢慢挑选钢笔的大好机会。 松村先生热衷收集钢笔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样的话,就算少了一两支,运气好也许能瞒天过海;就算事后被发现,反正两个月后人都要去柬埔寨,也许他打的算盘是到时候就能含糊带过,逃之夭夭。 如果令郎对钢笔没研究,要选哪几支带走大概得花一番工夫。他可能一支支拿起来用手机查价,看哪几支值钱再下手。 顺带一提,那晚还有另一件关键事件——就是那场雪。正因那场雪,福永小姐才没去成卡拉OK,被困在家里。 那么令郎那边呢?如果他已经来到别馆,正挑选钢笔时,外头开始下起雪,会变成什么情形?」 松村先生轻声呻吟。 我这才明白水户部先生的推理方向。 「他就不能踩着积雪回本馆。只要留下脚印,就等于昭告天下他夜里来过别馆。一旦起疑,钢笔失踪这件事也可能露馅。 那要如何在不留脚印的情况下离开别馆呢?恐怕只剩一条路——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后远藤小姐来上工,应该会先到别馆玄关拿铲雪工具。 这样一来,雪地上就会有远藤小姐的脚印。令郎只要踮着脚尖沿着那些脚印踩过去,就能避免留下足迹,自然也不会留下『夜里闯入别馆』的证据。 于是,令郎只好在别馆硬生生捱过一晚。 接着问题来了,很冷。毕竟是下雪的日子。别馆唯一的暖气只有柴火炉。据说柴火是每天由远藤小姐从柴房搬来补充的。然而那天松村先生不在家,柴火没搬过来也不奇怪。 那令郎肯定很头痛。毕竟得待上一整夜。原本打算挑好钢笔立刻离开,说不定他只穿着居家服就溜进来。要是那样,这一夜可就难熬了。 不过幸好,或者该说不幸中的大幸,这间别馆里刚好有可以当燃料的东西。」 我们四人不约而同望向展示柜同一处。那里整齐排着一整套有栖川有栖的作品。 「时间是二○一六年一月,当时最新的一本应该是《上锁的男人》。把单行本、新书版小说和文库本全算在内,有栖川老师的著作加起来少说也有一百本吧。」 我想,他就是拿那些书来烧,才撑过那一晚的。 光靠书也许不够,但只要开窗,屋檐下就堆着那些塞不进柴房的木柴。那些木柴大概没干透,不容易烧起来,不过只要拿上百本书当火种,应该还是勉强烧得起来吧?」 「原来如此。的确——」 松村先生喃喃自语,目光直勾勾盯着柴火炉。彷佛正想像着有个夜晚,他儿子将有栖川作品一本一本投入炉火中焚烧的情景。 「就算暂时解决了寒冷的问题,还有一个麻烦。装饰架上的书全都不见了,总得想办法补上。松村先生这趟东京行是住两晚对吧? 那也就是说,必须在两天之内,把那里的书恢复原状。 多半是儿子在松村先生回来前一晚,先把图书室里那一整套同样的有栖川作品搬到别馆去了吧。 这么一来,图书室书架上的有栖川作品就会空一整排,那边也得想办法遮掩过去。 儿子在拿书当燃料时,大概刻意把书封和书腰留下来没烧,之后再从图书室挑厚薄差不多的书,把那些封面和腰封套上去,照原样排回书架。这样乍看之下,就像两套有栖川作品都整整齐齐地在那里。反正这些书是两排并列陈列,只要从后排挑书来用,一时也不会发现有哪本该在却不在。 如此一来,表面上看,他总算把自己夜里潜进别馆的痕迹勉强敷衍了过去。当然,图书室里摆着内容不正确的书这件事迟早会被察觉,因此他必须把有栖川先生的书全部重新买过。以那个册数来说,的确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不过要是钢笔顺利带出去卖掉,算起来还绰绰有余,大概就是这种盘算吧。 我想,令郎所做的事大致就是这样。不过其中发生了一件他始料未及的事:看了日剧的福永小姐,跑来借有栖川先生的书。 是播出后两天吧?也就是他闯进别馆后过了两天而已,新订的书想必还没送到呢。」 「所以,我那时去借书的时候,图书室里排着的其实只有书封跟书腰?里面装的根本是别的书?」 「没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福永小姐真正把书拿在手上细看,只好硬着头皮说些有栖川有栖是出版界黑幕头目之类莫名其妙的鬼话。」 「这样啊——」她低声呢喃。 松村先生也重重叹了口气,双手撑在书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光了力气。他们两人的反应等于是替水户部先生的推论背书。把这个假设拿来跟雄一的性格一对照,确实也看不出有哪里说不通。 「因为只是这种程度的推论,我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来……不过,种种条件实在太过吻合了。」 「不——感觉是非常中肯啊。我服了。」 松村先生抱着头。 这时,水户部先生似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可能还有一个间接证据。」 我们又回到图书室。 「失礼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书架上取下文库版《摩洛哥水晶之谜》。上头套着的书腰写着:「超人气『国名系列』最新作作家眼前发生神秘毒杀案!沉醉于有栖川本格的绝妙推理」。 他翻开版权页,随即开口。 「啊——果然。这是二○一五年十二月的第三刷。多半是趁着电视剧播出的时机再版的那一批。本来连书腰也应该换成新版的,可是现在却还挂着初版的腰封。 旧版配新腰封这种事偶尔会有,不过反过来就几乎不可能了。」 「原来如此——不,等等,我这本文库应该是刚出没多久就买了,根本不可能是二○一五年的版本。」 我们又从书架上抽了几本书出来,一一检查版权页。果然可以看到几本以松村先生的购书习惯来说未免也太新了的版本。 「就算要把书买回来,也很难特地去找同一个版次。反正一般人也不太会翻版权页,再说他自己人都要跑到国外去了,所以大概就没讲究到那个地步。」 福永小姐这么总结。 「这样不就铁证如山了嘛,雄一君百分之百有做这件事吧。」 「唉——是啊。」 松村先生叹了口气,那声音难掩颓丧,甚至都顾不上在场还有客人。 图书室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我们这些局外人,要说几句安慰的话也开不了口。 没过多久,大概是看不下去了,福永小姐掏出手机。 「喂,叔叔,要不要现在打电话?给雄一。」 「嗯?现在?」 「因为叔叔自己不好开口吧?而且要是你一个人打给他,聊着聊着气氛变得怪怪的,心情一定会超低落的。我来打啦,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接。」 「嗯,也是。」松村先生含糊地答应了。 「柬埔寨跟这边时差几小时来着?他那边下班了吗?」 福永小姐打开通话App,从旧通话纪录里挑了一笔,按下拨号键,立刻切到扩音模式。嘟嘟声在图书室里回荡。 这听起来并不是我们应该旁听的对话。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然而还来不及犹豫,电话就已经接通了。 ——咦?蓝?喂? 是个带着睡意、满腹疑惑的声音。据说他们平常几乎不怎么联络,这通电话对他而言简直是晴天霹雳。 福永小姐刻意把声音拉高,用夸张轻快的语气说: 「啊,雄一?好久不见呀~」 ——咦?嗯,好久不见。怎么了? 「那个啊,我想问你一件事。那个,钢笔后来怎么样了?」 ——咦?钢笔? 「卖了多少钱?」 扩音里传来「咯登」一声杂音,听起来像是手机掉到地上的声音。福永小姐忍住,勉强没笑出来。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太快就招了吧。是从叔叔书房偷走的对不对?」 ——可以先别跟老爸说吗?我会想办法补上的。已经被发现了? 「不可能没发现啦。与其说被发现,不如说他现在就在我旁边,整段都在听。」 又「咯登」一声,似乎再次把手机摔了一下。 「还有啊,你有拿叔叔的书当柴火炉的引火物吧。顺便说一下,现在现场还有出版社的人。」 ——咦?为什么?到底发生什么事?不是啦,要不是有栖川有栖写了那么多小说,我早就被冷死了,真的超级冷的。这件事我已经全部重新买了新的,希望可以被原谅。基本上都是买新品。 「这是什么鬼借口?说什么会冷死,你又不是被困在那边出不来,根本就是你自己找方便而已吧。」 ——是啦是啦,但我好歹也有对他的销量做出贡献嘛,贡献超大的。虽然有些书买不到全新的,比方说《有栖川有栖的密室大图鉴》之类的,听说前阵子东京创元社才刚复刻,在那之前其实还满难找的。还有《有栖的乱读》什么的,也该哪家出版社赶快让它重出江湖。我就是因为那本书才去找笹泽左保来读的耶。 一直沉默的松村先生,这时终于插嘴了。 「雄一,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哇!不,对不起对不起。四月,四月会回去。 「你是说回日本?先回家一趟。」 ——知道了,会回去的,回家。到时候我会好好说清楚。 「身体没弄坏吧?」 ——不会不会不会,我很好。 说到这里,松村先生便沉默下来,剩下的又交回福永小姐接着问。 「那还有没有什么话想转达给有栖川老师?出版社的人也在喔。」 我心里正想「这什么怪问题」,结果雄一立刻就回答了。 ——嗯,总之我真的都有重新买新的啦!另外,《搜查线上的晚霞》我超喜欢。虽然人在国外,不过有读电子版。学生爱丽丝那条线的第五部长篇请赶快出。恭喜出道三十五周年。 丢下这番完全只顾自己立场的客套话,通话就此中断。 「听起来他还挺有精神的嘛。」 「嗯,大概吧。」 虽说刚刚才揭穿了他那些不成体统的行径,但这通久违的通话里,雄一给人的感觉跟当年住在这栋房子里时好像也没什么两样。这对有血缘关系的父子互相望了一眼,静静地确认着心中那份久违的怀念。 6 福永小姐这才想起把我们晾在了一边,有些突兀地开口: 「说起来,你们这次是为了找推理小说的点子才来的对吧?怎么样?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吗?这个嘛——」 如果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才算作「收获」的话,那就没什么好提的。 「这个故事怎么样?不能拿来写成小说吗?」 「咦?嗯,真要写的话,勉强可以写成一篇短篇。不过,内容上多少有点顾忌……」 「是吗?我觉得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真有那么单纯吗? 这时,连松村先生也开口说: 「反正也就是我儿子那点无聊的恶作剧,既然难得有这个机会,要是能写成故事,就当作是替那件事做个了结,我也没意见。又不是闹到警察上门的大案子,只要写得让人看不出是谁,应该没问题吧。」 「是这样吗?嗯——」 除了这次的长篇,我手上刚好还有另一篇短篇的工作。如果能用上这个故事,那可真是帮了大忙。 说起来,作家爱丽丝——有栖川有栖,理应是奉行「不把火村的实地调查直接挪用进自己作品」原则的。小说家毕竟是写虚构故事的人。 然而,那篇短篇的截稿日是二月下旬,时间已经所剩无几。 万一到了最后关头,我怎么绞尽脑汁都想不出点子,就用这个故事硬顶过去吧——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 「那么,也许到时候就借用这个题材了。只希望不会被有栖川老师骂……应该没问题吧?大概。」 我像是在征求同意似地,看向水户部先生的脸。 「我不知道。」 他面无表情地回答。毕竟那是别家出版社的工作。 后来我们改变了主意,决定还是留下来吃晚餐。 告辞离开松村宅邸时,时间已近晚上九点。走在冻得快结冰的夜路上往饭店折返时,我一边走,一边反刍着当下最大的难题……那部暴风雪山庄长篇的构思至今仍毫无进展的现实。 出道三十五周年。要想达到那个境界,以我现在这种步调,恐怕还得再写上三十多年。光是想像,就让人头晕目眩。 ──────────────────────── 山伏地藏坊的狼狈 阿津川辰海(あつかわ·たつみ) ———————— 一九九四年生于东京都。二○一七年透过新人发掘企划「KAppa-Two」,以《名侦探不说谎》出道。二三年以《阿津川辰海 读书日记——神秘小说家如此说道〈新锐奋斗篇〉》获得本格推理大奖〔评论·研究部门〕。其他著作有以《红莲馆杀人事件》为首的「馆四重奏」系列、《透明人潜入密室》、《直到午后的钟声响起》、《燃烧的舞者》等。 ※本篇将会揭露《山伏地藏坊的放浪》(有栖川有栖着)的结局,但不会泄漏各篇章的诡计与核心谜底,因此即使未读也能安心阅读。此外,文中会出现与《巴西蝴蝶之谜》相似的情境,但同样不会泄漏原著的核心谜底。 1 这家店的最后一盏灯,即将熄灭。 我原以为只要脑中浮现这句话,心情就会变得浪漫些。但其实并没有。 我——青野良儿,几乎是以机械般的动作,将那些从出租架上淘汰下来的录影带,一卷又一卷地刷过收银机。 我和同龄的朋友两人,一起经营着镇上原本五家出租录影带店的其中一家。然而终究抵挡不了时代的洪流,五家店变成了四家、三家,而作为最后堡垒的我们这家店,也终于在今天正式歇业。从VHS到DVD、再到蓝光光碟的更迭,我们还勉强跟得上;唯独转向串流服务这件事,却是完全始料未及。如今,人们不必特地跑一趟出租店,也不必为逾期罚金烦恼,就能在家里的电视上看电影。不,听说年轻人甚至家里连电视都不买了。老实说,我根本无法想像那是种什么生活。 「真的可以吗?这些。」 提着装满VHS录影带篮子走来的,出乎意料,竟是个看起来相当纯朴的青年。 「这种价钱……」 VHS录影带一卷五十圆。这正是歇业特卖才有的清库存价格。 他大概也和当年的我一样,是个所谓的电影青年吧。篮子里放着《侦探》、《通灵杀手》、《犯罪行为》等片。以推理类为主,都是些珍贵的片子。既没有发行DVD,也没有在串流平台上架。我看他是个相当懂行的行家。 「因为是歇业特卖品,无法保证能正常播放,也不能退货或换货喔。」 「那当然,」青年瞪大眼睛眨了眨。「光是能到手,就像奇迹一样了。」 我不由得咧嘴一笑。既然如此,我本来就希望能把它们交到年轻人手上。 青年结完帐走出店门后,一名白发男子从后头现身。 「你好。」 我对这张脸有印象。没错,他是…… 「啊,床川先生。好久不见。」 床川轻轻鞠了个躬。他头顶有些秃了。以前他总戴着贝雷帽,如今似乎也不戴了。 他自称是风景摄影师,在本地出版社出过几本书,同时也经营着镇上唯一的一家照相馆。 「刚才那孩子,真不错。看到那样的光景,总觉得心灵都被洗涤了似的。」 床川露出带着些许寂寞的微笑。 「您要买点什么吗?」 「嗯,这个。」 床川放到收银台上的,是一卷名为《禁锁》的法国电影VHS录影带。 「我很喜欢史丹利·艾林的原作。原作的书名叫《尼可拉斯街之锁》。」 「原来如此。」 「听说这里要关店了,我就怎么也坐不住……你看,毕竟是这里的老主顾了。既然都要关了,多少买点东西,这才合乎人情义理嘛。」 「那真是太感谢了。」 我收下五十圆硬币。床川像是有话难开口似地,扭扭捏捏地站在原地。 「那个……今天关店之后,您有空吗?」 我犹豫了片刻。离打烊还有三十分钟。如果把收尾作业交给朋友处理,也不是不能去喝一杯。反正真正大规模的撤收作业,明天才开始。 「可以啊。只是得请您先在附近稍等一下……」 「好。那我就先去咖啡店之类的地方坐坐。」 2 那是一个冬夜,冷风打在身上格外刺骨。 我和床川一路走着,寻找哪里有店可以喝上一杯。二十多年前,我们曾在名为《April》的小酒馆里一起喝酒,是那样的交情。不只是我和床川。那时候,我们还有好几个同伴。 「您太太最近如何?」 「最近膝盖不太好,就在家留守。我说要去青野先生那儿,她还叫我代她向您问好呢。连我出去喝酒,她也是公认的喔。」 我不由得苦笑。 三岛、猫井、床川夫妻,还有我——这五个人,是《April》周六夜里的常客。 一边找着今晚要去的店,我们一边聊起成员们的近况:三岛先生在关了诊疗所之后如今做些什么;老板在收了《April》之后,据说又在别的地方开了另一家店之类的。 不,说到同伴,其实还有一个人。 「地藏坊老师呢?后来,真的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吗?」 「是啊,完全不晓得。想必他今天也还在什么地方流浪着吧。」 我们对望一眼,笑了出来。 他是不是真的在流浪,其实谁也不知道。二十多年前见到他时,他看起来大约四十五岁;所以如今,他也该是相当有年纪了。 山伏地藏坊—— 身披结袈裟、背着笈,手持金刚杖,腰间还垂着法螺贝的谜样男子。他总在周六夜里晃晃悠悠地出现,点一杯名为「波希米亚狂想」的鸡尾酒。然后,在喝空第二杯鸡尾酒的时候,他总会照例讲起自己的「体验谈」。 充满谜团的故事。 他自己的,作为侦探的纪录。 「我喜欢那个故事啊。你看,就是在北陆的晚宴席上,有个男人被毒杀的那个。」 「那篇不错。题材相当独特。要说的话,我喜欢『破掉的窗玻璃』那个问题。」 「有那种故事吗?」 「你想想,讨厌冷气的男人被杀那个。」 「啊。」我这才终于点头。「你得像这样用情境说,我才想得起来。」 「不过那篇的要点,明明就是玻璃窗线索的趣味吧。」 床川的眼神一闪,亮得活像个老饕级的迷。这二十多年来,他对推理小说的嗜好,似乎也越磨越利了。 也许,这也是那位山伏的缘故也说不定。 「还有天马博士那篇也不错呢。」 「啊,那个厚颜无耻的脚印诡计。」 「是啊,那天晚上的——」 我说到一半,便把嘴闭上。 山伏所讲的每一篇,作为一则推理故事都完成度极高。然而,没有人是把它当作真实事件来听的。对当时的我们而言,是不是真事都无所谓。重要的是故事本身要有趣。把山伏的故事当下酒菜,能喝到好酒就够了。 本该那样就好;可我们却跨过了那一步。 ——各位,大家平常都是抱着什么想法在听那位先生的故事呢? 山伏离开之后,老板对着常客们抛出这句话。一切就是从那里开始的。 众人七嘴八舌:有人说自己不相信那是真的;有人说若是虚构,想必写得很辛苦;各自随意说着心里怎么想。 而那时,开口说出「其实他可能是以成为推理作家为志向的人」的,正是床川。 是那句话不该说吗?还是怎样也好,自那天起,山伏便从我们面前消失了。他再也没有出现在《April》,就那样远行去了某个地方。正因为我们问了「信不信」这件事,他才像一场淡淡的梦,从掌心中消散不见。 就是那样,虚幻的天使。 床川发出干干的笑声。 「我啊,一直在想,会不会是我的错。」 「您是说……地藏坊老师不再来了那件事?」 「对。因为我说了什么『可能是志在成为推理作家』之类的……」 「您想太多了。而且,如果真是那天晚上的事造成的,那我们大家也都是共犯。」 也许实际上根本毫无关系。他或许只是从我们这个镇搬到别的地方去了而已。 不过,知道床川也抱着同样的想法,我反倒稍微安心了些。那天的事一直卡在我胸口,怎么也忘不掉。 「那种东西,意外地不多见啊。」 「那种东西?」 「像地藏坊老师那样,一直不问自说地讲下去,事件也好、搜查也好、推理也好,全都由自己一口气讲完,像是那种安乐椅侦探。总觉得忘不了啊。我读了很多书,可大多都做不到像地藏坊老师那样。就算叫安乐椅侦探,世俗上也不过是『一步都不踏出门就能破案』那种程度的意思而已。要不就是去搜查的人跑来向侦探请教,尽是那一套。真也好假也好,模糊到分不清才刚刚好。除了地藏坊老师以外,唯一替我稍稍解了渴的,就只有奥希兹女男爵那位作家的《〈角落里的老人〉事件簿》了。」 据说〈角落里的老人〉会把事件概要也好、搜查成果也好,全都一个人说完。听他说话的人明明是记者,却因为对那件案子几乎一无所知,海外的评论书里甚至还讽刺说:「这位记者看来完全不读报纸。」 「不过啊,那个记者也挺可怜的。她才想说点什么,立刻就被〈角落里的老人〉打断。年长男性不断打断女性记者说话,以现在人的角度也不太好吧?」 听着床川的评论,我不由得苦笑。 「那家怎么样?」 床川指向前方。 那是一块古旧的霓虹招牌。店名是「Fool’s Mate」。我记得那是西洋棋术语:从初始局面起,用最少的手数就将死对手。拿来作为酒吧的名字,讽刺感倒是恰到好处。 「你去过吗?」 「没有。不过名字很好。」 「是吗?」 「『April』和『Fool』,四月愚人节。」 蠢是蠢了点的文字游戏;说穿了就是冷笑话,但却很合今天的心情。而且,那位地藏坊老师,本来也就爱这种冷笑话。 我们沿着河边上到那栋大楼二楼,推开店门。里头已经有客人在,稍微有些热闹,但这样感觉也不坏。我们被带到最里侧的吧台座位,才刚坐下,厕所的门就开了。 我不经意地,看向从厕所走出来的男人。 然后,我就那样僵住了。 山伏在那里。 而且,仍是那天晚上的那副模样。 3 「两位要喝点什么?」 老板用僵硬的声音问我们。 我猛地回过神来——我到底愣在那里多久了? 「啊、啊,抱歉。呃……Highball(威士忌苏打)。」 我指了指面前那瓶酒, 「用美格。」 「啊,那我也要一样的。」 床川也急急忙忙补上一句。他看起来同样动摇不已。 山伏在离我们隔一个位子的座位坐下。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又一次环顾店内。 吧台座位大致有八席;深处摆着两张桌子。店面小巧,气氛倒是不错。 吧台靠入口那一侧坐着三个年轻男子。隔在他们和我们之间的,正是那个男人——身穿结袈裟,活脱就是山伏的打扮。 其中一张桌子被当成客人放行李的地方,笈、金刚杖之类的道具全都搁在那里。另一张桌子上,一对老夫妇正心情愉快地举杯啜饮;丈夫坐在能看见吧台的位置,嘴角带着笑意,望着山伏。 在酒吧里偶然碰上「山伏打扮的男人」,机率究竟有多大?光是这点就已经够反常了,但更令人头痛的事实还在后头。 眼前这位山伏的脸,和当年的那位山伏,简直一模一样。 也许这间酒吧的门,是一条时光隧道,让我们跨越二十多年的岁月,再次与那位山伏重逢…… 「这不是梦吧?」 身旁的床川用耳语般的声音问我,我那点浪漫的想像顿时烟消云散。毕竟,我和床川都已经显老了,床川的头顶甚至还秃了。 「我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 「可是,就算那真的是『地藏坊老师』……他也该老了二十岁才对吧?」 是啊,问题就在这里。 我们初次见到那位山伏时,他看起来大概四十五岁上下。就算有些误差,现在也理应是六十多岁了;但他怎么看都不像那个年纪。 难道他真的是「推理天使」吗?如果是天使,不会变老似乎也说得通…… 那样荒唐无稽的念头,从我心里一掠而过。 「地藏坊先生,接下来要喝什么?」 山伏一边把杯子往前滑,一边说: 「波希米亚狂想,再来一杯。」 我又一次受到冲击。 这称呼。以及他正在喝的酒。 一切都与当年在「April」里的光景完全一致。 而且山伏确实说了「再来一杯」。也就是说,这已经是第二杯以上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Highball尝不出味道。并不是酒太淡,而是我脑中一片混乱,舌头根本派不上用场。我和床川像是同步了一样,一边把Highball送入口中,一边死盯着山伏手边的那杯波希米亚狂想不放。我们实在很想知道,当他把那一杯喝干时,究竟会发生什么。 「唉,山伏先生,刚才那个故事不说给我们听吗?」 醉醺醺的年轻人之一开始缠上山伏。那是个穿西装、上班族模样的男人。 我重新打量那三个年轻人。看来三人的职业或工种各不相同,穿着也各有差别。 第一个,就是刚才开口的西装男。我就叫他「西装」吧。三人之中,他看起来最外向。 第二个,穿着休闲衬衫、戴着眼镜的男人。我叫他「眼镜」。他正仔细观察山伏,眼神透着一股精明。 第三个,T恤配牛仔裤,穿着随便,从头到尾总是低着头的男人。我决定叫他「驼背」。 回应「西装」的话,山伏开口: 「刚才的故事是指……」 「就是那个啊!你说你卷进了杀人事件的那个!」 「杀人事件!」 我不由得喊出声,随即一惊,连忙捂住嘴。 「两位大叔也一起听嘛!」「西装」露出爽朗的笑容。「这位山伏先生超有意思的。他说自己在全国行脚途中,会卷进各式各样的事件……」 「啊、是吗……」 我觉得有些丢脸,垂下视线;就在那时,山伏的目光从正面直直望着我。 山伏带着柔和的微笑。我一度以为,他若看见我和床川的脸,或许会想起什么;但似乎并没有那样的迹象。 「总觉得被大家这样听着,我反倒紧张起来了……」 山伏腼腆一笑,视线回到那三名年轻人身上。 接着,他把杯中的波希米亚狂想喝干,才缓缓开始说起来: 「那么,就让我说说那件与蝴蝶有关的事件吧。那可是件离奇的事件啊……」 4 〈地藏坊〉的故事—— 那是个五月晴朗的日子。 我在修行途中,正要前往濑户内海的某座小岛。因为途经附近时,我想起那里住着一位旧识。 前往他住处的路上,我在森林里遇见了一个男人。 「请不要动喔。」 被他这么一说,我只能维持半蹲的姿势,僵在原地。 「不要动……」 眼前的男人手里拿着捕虫网,一步步逼近我。我竟生出些毫无意义的妄想——该不会要用那张网把我也「抓住」吧。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男人「嘿呀」一声挥下了网子。 网子擦过了我头上的头襟。 「抓到了!」 男人夸张地欢呼。网里装着一只蝴蝶,翅膀映着淡淡的青蓝色。 「那只蝴蝶很少见吗?」 我开口一问,男人便笑了。 「不,倒也不是。但如果是这种的话,就算有再多只也——」 5 「等一下。」 就在这时。「驼背」用飞快的语速打岔进来。 「既然特征是淡淡的青蓝色翅膀,品种是浅葱斑蝶吗?您一开始提到濑户内海,所以舞台是在山口县、那座有浅葱斑蝶园的周防大岛吗?」 酒吧里的空气瞬间冻结。 不仅是被「驼背」那串连珠炮似的资讯量震住,更重要的是,山伏整个人明显慌了手脚。 「呃——不——那个——」 我在这一刻,兴致彻底冷了下来。 ——过去「地藏坊老师」讲的那些故事,究竟是真实经历还是创作,我不知道。可是,眼前这家伙是个冒牌货。 因为根本没把细节想周全,才会这么快就露出马脚。听说有些小说家会替所有登场人物做年表,甚至连幕后设定也一并打造完整;做完之后,却不会把一切都说出口。但正因为细节事先都定好了,所以不管被问什么都能立刻回答,也不会产生矛盾。 我带着扫兴的心情,大口灌下Highball。我和身旁的床川,动作不约而同地同步了。床川漏出的那声叹息,也带着说不出的恹恹愁闷。 对「身为说书人」的山伏感到失望。固然有这层原因,但我的不满,同时也转向了「驼背」。 当年的我们,即使看见山伏故事里的破绽——像是细节不够清楚,或是完全不像现实生活会出现的冷笑话谐音梗等等——也仍会沉默地听下去、照样享受。(当然,我们也曾起哄吐槽过「事件到底什么时候才要发生啊」之类的话。)因为我们深信着,只要放松身子,把自己交给叙事的流动,就一定能听到有趣的谜团与推理故事。 信任关系。或许就是那回事。当年的山伏和我们之间,确实存在着信任关系。要初次见面的他们也做到这点,也许太强人所难了。即便如此,说句真心话, ——闭嘴听着就好。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我想起床川谈起《角落里的老人》时说过的话:当年的我们,也是单方面听着地藏坊老师那种「没人问也自顾自地讲」的叙述,就像记者面对〈角落里的老人〉一样。换句话说,这三人组,就是「不肯闭嘴的记者」。 「啊、啊啊。」 山伏啪地拍了一下手。 「想起来了。确实如您所说……我想,大概就是那个名字的岛、那个名字的蝴蝶吧。」 我差点没昏倒。 看来是因为「驼背」语速太快,他根本没听清楚。 「是这样吗?我其实是只凭『淡淡青蓝色的翅膀』这个特征,以及『濑户内海』这条资讯,就一下子跳到结论;刚才还在想,或许也有别的解释——」 「喂,差不多得了吧。你看,山伏先生也很为难啊。」 「西装」这么一提醒。「驼背」立刻垂头丧气。看起来也不像是什么坏人,只是他对蝴蝶,难道有着特别强烈的执着吗? 如果真是那样,那也只能说山伏选这个题材不太妙。至于山伏和「驼背」他们最开始那段对话(第一杯「波希米亚狂想」的时间),我们没有听到,所以前后脉络也无从得知;但要端上来的段子,终究得看客人来挑。 ——眼前这个「山伏」,虽然长得和当年的「地藏坊老师」一模一样,不过说故事的功夫却怎么也不像。 照理说,我把Highball喝干,干脆快点离开就好……然而一听了开头,心里怎么也会在意后续。 技巧先不论,故事本身如何? 作为下酒菜,有这种程度的兴趣,正刚刚好。 6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哎呀,刚才真是太失礼了,非常抱歉。」 男子将捕获的蝴蝶……叫什么来着……啊,对,浅葱斑蝶,细心地收进采集箱后,便对我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确实毫无破绽,但也正因如此,反倒让人隐隐觉得哪里有些诡异。 「那只蝴蝶,你打算怎么处理呢?」 「带回家做成标本。今天傍晚就动手。把昆虫针刺上去,固定在展翅板上,然后干燥两周左右。至于下针的诀窍呢……」 我不太擅长应付虫子。再听下去恐怕要觉得恶心,于是先打断了他。 「请问您是?」 「啊,失礼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黑泽醍醐,住在这附近。看你一身山伏打扮,在这种地方究竟做什么呢?」 「我是来拜访一位老朋友的。记得他住在这一带。」 我把朋友的名字告诉黑泽后,他便一脸「被我料中了」的得意神情说道: 「那可真是,说走运也行,说不走运也行。」 「走运是指?」 「我就住在你那位朋友家隔壁。我可以带你去。」 「原来如此。不走运又是指?」 「你那位朋友出门旅行去了,不在家。」 居然。我差点要崩溃了,黑泽却咧嘴一笑。 「怎么样?既然也是种缘分,不如到我家住一晚如何?」 「那太不好意思了。」 「哪里哪里。反正客人也不只你一个。而且我倒觉得,有你这样的人在,反而更让人安心呢。」 我仍想婉拒,黑泽却把手绕到我结袈裟的后方,说着「来,这边」,推着我的背往前走。面对这个多少有些强势的男人,我虽然被弄得一愣一愣的,最后仍决定接受他的邀请—— 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即将误闯灾厄的现场。 黑泽的家,是一栋立在海边的大型民宿。规模相当可观,的确就算我突然闯进来,房间也多半绰绰有余。 户外的木栈道上有好几道人影。那就是黑泽所说的「客人」吧。 「要不要去看看你朋友的家?」 「不了。」 当然,黑泽也可能在说谎,但我先选择相信他。比起那个,我对眼前这群人更感兴趣。 一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站起身,向黑泽搭话。他有着圆圆的蒜头鼻,黑框眼镜小小地架在鼻梁上。 「呃,那位是?」 或许是我的装扮太稀奇了,男子不停拨弄眼镜,从上到下仔细端详着我。 「这是我刚才在森林里遇到的山伏先生。」 黑泽笑容可掬地回答,并说明了相遇时的经过。 「原来如此。要找的人外出不在,真是灾难啊。失礼了,我叫大蒲健一郎,是小说家。」 「黑泽先生偶尔就会突然做出这种任性的事呢。」 说这话的是一名戴着巨大太阳眼镜的女性。看起来大约四十岁上下,她看向黑泽的目光不知怎地有些冷淡。 「有什么关系?山伏可是为了修行而行脚全国的。一定能讲些有趣的故事给我们听。」 黑泽张开双手,指向那名女性。 「她是民井由梨女士。是那家以通讯贩售闻名的公司女社长。你不认识吗?」 我含糊地微笑了一下。 「有趣的故事啊。哼,谁知道呢。」 哼声的是一名金发男子,鼻子上还打着鼻环。我看他像是二十多岁接近三十了,但因为那副态度,反而显得格外幼稚。 「山伏也可能只是装扮成那样吧。说不定就只是想像这样讨点施舍、期待一晚的落脚处而已。搞不好其实很爱钱呢。」 男子说着,不知为何瞥了黑泽一眼。 「Joe,别把他跟你相提并论啊。」 黑泽一边奸笑一边说,男子则「啧」地一声,响亮地咂了咂嘴。 「所以我说过了,别用那种外号叫我。」他狠狠瞪了我一眼。「我叫浅木让。是礼让的让(Yuzuru)。黑泽先生只是觉得好玩,才叫我『Joe』的。」 他像是咬文嚼字、带着叮咛般说道。用那种轻浮外号称呼初次见面的人,我本来也没有那种打算。 「浅木先生,您从事什么工作?」 「……不动产经营。」 那副高高在上的态度,或许正是因为他游刃有余吧。靠着转手父母留下的房地产过活……他给了我这样的印象。不过,对于这件事本身,他自己似乎也觉得挺无趣的。 看起来,这群人不但年龄层不同、职业也各异,似乎也不是家人或亲族。他们与黑泽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话说回来,」我说。「你刚才在捉蝴蝶,是因为那是你的嗜好吗?」 「呃。」 浅木明显皱起脸。 「你要问那个?你一问起来,他话匣子就关不上啰。」 「是吗。」 我这么一说,黑泽便回应道: 「问得好。那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蝴蝶收藏吧。」 黑泽把手放到由梨的肩上。 「说起来,之前你说想要的那只蝴蝶我弄到了,也想给你看看。你要不要一起来?」 由梨全身一颤。 「嗯……那就,一起去吧。」 「怎么样?其他人呢?」 回应全是否定。 ——不过话说回来,真是个古怪的聚会。 我内心的疑虑不断增加。 民宿是两层楼建筑,二楼是客房。我被带进一楼深处的房间,在打开门的瞬间,忍不住「啊」地叫出声来。 墙上密密麻麻地陈列着蝴蝶标本。 标本都收在玻璃展示盒里。展示盒约三十公分乘五十公分的长方形,一个盒子里展示着大小各异的蝴蝶:有的盒子里大剌剌地摆着五、 六只大蝴蝶;也有的盒子里挤满了约二十只小蝴蝶。盒子总共有十个。或许称不上大型展览,但以个人嗜好收藏而言,已经相当了不起。 「这些是依什么基准排列的呢?」 「按栖息地域与种类分开。大多是买来搜集的,不过也会像刚才那样采集,自己做成标本。」 房间似乎兼作展示室与书房:靠里侧的墙面是蝴蝶标本,靠外侧的墙面则排着书架。房间中央附近放着书桌,电脑大剌剌地镇在上头。 书桌上摆着一个形状奇妙的物件——由Y字形的枝条组合而成,看起来宛如底座。 「这个木头是?」 「啊啊。」黑泽点头。「这个是用漂流木请人做的底座。有个朋友很擅长做这种东西。把蝴蝶用刺在标本上的针固定在这些枝条上,看起来就像活着一样,很有意思。」 「好不容易做成标本的蝴蝶,还要把它拿到外面去吗?」 我这么一说,黑泽似乎有些不悦。 「我终究只是出于嗜好在收集蝴蝶。要怎么处理,当然是我的自由。」 被他这么一说,我也无话可回。这时我听见由梨发出一声沉闷而忧郁的叹息。 「话说回来,」黑泽说。「就是这个。你一直想要的蝴蝶。」 黑泽奸笑着,指向中央那个展示盒里的蝴蝶。那蝴蝶以蓝与黑为基调,羽色鲜艳得惊人。 「彩袄蛱蝶。是中南美洲的蝴蝶,也被称为『飞翔于天空的宝石』。在同好之间也以高价交易。我可是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的。」 「是吗……」 我原以为是由梨任性地强求别人去找的,但她的神情却显得有些郁闷。 我对蝴蝶几乎一无所知。然而,五彩缤纷的蝴蝶并列成景,确实令人愉快,我不禁觉得像找回了少年般的心情。 忽然,我注意到展示盒里有一处空白,是在最右边的那个盒子。当然我并不知道原本的状态,但在整整齐齐排列的蝴蝶之中,有一块孤零零的空缺,总让人觉得不太对劲。 「这里,是刻意空着的吗?」 我这么一问,黑泽看起来更不悦了。 「不……原本在那里的一只,最近让给了另一位收藏家。」 「哦。」 是变卖了吗?还是只是收藏家之间出于善意的转让?但若再追问下去,恐怕只会更惹他不开心,甚至害我今晚没地方住,于是我便打住不问了。 7 「为什么不问清楚啊!」 出乎意料地,这回竟然换「眼镜」咄咄逼人地质问了起来。 「要是把那个也问清楚,说不定就能解开很多谜团了啊!」 「不不……」「西装」苦笑着说。「你话是这么讲,可是啊,谁会把好不容易自己送上门来的住宿机会拱手让掉呢?」 到底为什么老是有人不时插话?我好不容易才总算分得出各个角色,细节也逐渐明朗起来,却又被打断了。 「那个……」 「西装」把纸餐巾和笔递了过来,怯怯地开口请求。 「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登场人物的名字写在这上面?」 「啊?」 山伏张口愣住。 「不是啦,我啊,就算在看小说,也很不擅长记人名;更何况像这样只靠耳朵听,总觉得怎么也记不牢。所以……能不能麻烦您把刚刚出现的那些人的名字写下来呢?」 「哦,原来如此。」 山伏连连点头照办,接过纸餐巾与笔。 ——唉,又被打断了。 我决定趁这个机会去上个厕所。 也许是年纪的关系,最近真的特别频尿。 厕所的墙上贴着昭和日本电影的海报,吓了我一跳。虽然和店里的氛围不太搭,但大概是老板的个人嗜好吧。片名叫《危险的事能赚钱》,主演的宍户锭一边高举手枪,一边用另一只手捂住耳朵;活剧风格的红色大字,也不知怎地让人觉得畅快。 那是身为昔日电影青年的乡愁。 回到座位后,我问床川: 「宍户锭主演的《危险的事能赚钱》,有原作对吧?」 「都筑道夫的作品。应该是《纸的陷阱》吧。」 这种事,问床川准没错。 「写好了。」 山伏把纸餐巾亮给我们看。 我和床川也不由得把脸凑了过去。 『黑泽醍醐 民宿老板 大蒲健一郎 小说家 民井由梨 网购公司社长 浅木锭 不动产经营』 咦?我心里一动。 浅木的名字。记得他说的是「让」才对吧?「Joe」只是外号。 我猛地想起来。 对了,在故事开讲之前,山伏也去过厕所——就是我们刚进店没多久的时候。 他一定也看见了那张宍户锭的海报。 他大概是从「Joe」这个音联想到「锭」(Jou),一不小心就写错了吧。真是个蠢失误。虽说是蠢失误,但如果把这些无意识的连锁反应算进去,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竟然连这种地方都这么不严谨吗。 对于眼前这位山伏的没出息,我实在是感到彻底无语,但既然都听到了这个地步,至少还是想把整件事听完。 如果我的猜测没错,接下来死的,八成就是黑泽。 8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我抵达黑泽民宿的那一天,还有一件事必须补充说明。 我离开兼作展示室的书房,回到木栈道时,只看见大蒲一个人。 「咦,浅木先生呢?」 「他说去散步了。」 「这样啊。」 大蒲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压低声音对我开口。 「——所以呢?」 「啊?」 「你到底干了什么?」 「干了……什么是指?」 「『在那座森林里偶然遇见』,那种话是骗人的吧?不用掩饰也行啦。反正我们都是身家不清白的人,彼此彼此。大家都是一丘之貉。」 「那个……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仍旧持续否认,大蒲便「唉——」地夸张叹了口气。 「什么啊,真的不是?那身山伏打扮也是真的?不是装出来的?」 「什么真的假的,我确实是在修行途中——」 「啊啊,那套说词就免了吧。唉,白期待了。」 大蒲一脸悻悻然。 我这才猛然察觉。那些看不出共同点、年龄层也各不相同的住客……我忽然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他们的真面目了。 「原来如此。你们是因为那些『不清白的底细』,才被黑泽先生邀来的吧。难道——」 「对,老实说就是那样。」 有把柄、有污点的人被叫来聚在一起,最容易被联想到的,就是遭到勒索的画面。 只是,我搞不懂这个男人主动开口说这些,究竟是什么用意。 「所以啊,我们才会在这种日子被迫聚集到黑泽先生的民宿来。真是头痛得不得了。」 我盯着大蒲的脸看,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似地「喔」了一声,往后一跳。 「先说好,我可不会告诉你我的『把柄』是什么。没那个义务奉陪到那一步。」 你刚才不是还想打听我的吗?我正这么想,他又接着说: 「我这个人啊,对别人的秘密总是兴致勃勃。也许就是因为我是小说家吧。总之,我想着干脆套套你的秘密。毕竟不管怎么看,你都是个稀奇的怪客。」 当着本人的面就直说「怪客」,这人的神经我实在不懂。不过我仍然姑且保持沉默听下去。 「就我查到的嘛,那个叫Joe的男人,大概两年前似乎被人抓到他牵涉内线交易的证据。去年他也同样被邀来这栋屋子,我们就是那时认识的。他一直提心吊胆,怕黑泽先生哪天突然开口要钱;不过去年黑泽先生似乎心情挺不错的,今年会怎样就不知道了……总之,内线交易可是犯罪。他虽然是个动不动就要吵架的人,但面对黑泽先生,也不得不小心谨慎。」 「原来如此。」 「而我真正好奇的,是民井社长。她到底是被抓住什么把柄才会待在这里,我想知道得不得了。」 我慢慢点头。这男人的算盘,我渐渐看懂了。 「先说在前头,」我开口道。「我可不会插手你们的事。」 「哈哈,我知道啦。只是想说,你听了应该也会在意吧?你就是那种好奇心旺盛的类型,不是吗?不然你不可能突然答应这种邀请,跑到这种来历不明的屋子里来。」 说得一点也没错。 撇开大蒲的人品不谈,他的观察力,倒是让人不得不甘拜下风。 「依我看啊,」 大蒲又补上一句。 「黑泽先生是打算把你放在『监视者』的位置上。」 「监视者……是指?」 「你想嘛。他既然把我们找来,怎么可能一点戒心都没有?」 原来如此。把与此事无关的我也邀来,或许是想当成中间的缓冲,大蒲所谓的「监视者」也许就是那个意思。 虽然我怎么想,都不觉得自己能胜任那种角色。 「我很期待喔。」 那种期待,我一点也不想回应。 9 隔天早晨,我被一声女性的尖叫惊醒。 是民井由梨的声音吗?我拖着沉重的脚步从床上爬起,往尖叫声传来的一楼走去。 我虽然没有被正式指派为大蒲所说的「监视者」,仍至少在二楼房间里竖起耳朵,以备万一;可是不知为何,我忽然被强烈睡意袭击,一觉睡死,直到听见尖叫才醒来。 在黑泽那间兼作展示室的书房前,由梨吓得腿软,整个人跌坐在地。 「发生什么事了?」 「那、那边……」 由梨用颤抖的手指向房内。 不久,其他住客也陆续赶到。大蒲像是觉得能当小说素材似的,竟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我所害怕的事,终究成真了。 书桌的前方,只见黑泽仰躺在地上。他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更诡异的,是尸体周遭的景象。 大量的蝴蝶,团团围住了黑泽的尸体。 数量约莫八十只吧,大小各异。只见原本在墙上的玻璃展示盒全都被打开,里头的蝴蝶一只不剩,全被取了出来。 那些蝴蝶被固定标本的针刺在地板上。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我完全无从理解。但那应该是凶手刻意做出的布置。 就像是用数十只蝴蝶,把黑泽的尸体华丽地装饰起来一般。 10 「那个,插得进去吗?」 「驼背」说道。 「……什么?」 「地板啊。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地板,但昆虫针要能刺得进去,至少也得是木头或合板才行吧?」 山伏张着嘴,呆呆地一开一合。 ——他该不会根本没想过这点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表示他只是先想到「用蝴蝶把尸体装饰起来」这个场景,然后就一路硬着头皮编下去了。 「——是地毯。」 「咦?」 我不禁脱口而出。 也许是被我的声音吓到,山伏回过头来。 「我刚才忘了说。」 他像在辩解似地补上一句: 「黑泽先生的房间里铺着厚厚的地毯。是把针插在地毯上固定的。」 听起来确实像是临时拼凑出来的说法,但「驼背」没有再追问。 「啊,那就说得通了。」 说着,「驼背」又把纸餐巾递了过来。 「不好意思,那个……您刚才说那些排列着的蝴蝶,能把它们所有日文的和名都一一列出来吗?」 山伏摇了摇头。 「那样太花时间了,还是先不要吧。」 看起来是漂亮地躲过一劫。 他似乎也逐渐抓到跟那三个年轻人周旋的距离感,眼前这位山伏也开始不落下风了。到这里,反倒又多了另一种趣味。 「不过,」「眼镜」说。「『突然被睡意袭击』这点很让人在意啊。总觉得未免太刚好了点。」 山伏温和地微笑。 「这件事,会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揭晓。」 嗯。 我原以为他只会被人插话插得手忙脚乱,看来他逐渐也生出余裕了。 而且尸体都已经出现。故事差不多也该进入高潮了吧。 11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当地警方赶到后,我也被带去做了笔录与问话。 刑警自称佐佐木。 「你昨天是第一次见到黑泽先生,对吧?」 「你真的一直到早上都没醒来吗?」 我一再对同样的问题回答「是」、「没错」。回答着回答着,睡意又一点一点袭上来。 我只好把大蒲告诉我的事说了出来:这里似乎聚集了被黑泽握有把柄的人;而那些人,可能都有动机。 佐佐木点点头。 「这点程度的情报,我们也掌握了。」 竟然。 「所以你从大蒲先生那里,只听到关于浅木让先生的把柄。他可能牵涉内线交易,是吗?」 「对。」 「至于大蒲先生本人,以及民井女士,你什么都不知道。」 「没错。」 佐佐木用圆珠笔的按压头揉了揉眉心。 「那么,情况并没有太大改变。」 「是这样吗?」 「是的。黑泽先生书桌的抽屉被翻得一团乱。看来是把勒索的资料来源全都带走了。而且是所有人的——」 犯人本来想处理的或许只有自己的那一份;然而要是只抽走自己的,很快就会暴露是谁下的手。于是连别人的份也一起处理掉了吧。当然,也不能排除「全部人都是犯人」这种可能。 「那么,你们怎么判断他们遭到勒索?是大蒲先生说的吗?」 「怎么可能。大蒲先生对我们可是守口如瓶啊。是抽屉有个双重底暗格,里头藏着一本手帐。纪录很简略,只写了缩写字母和要求的金额。」 勒索的把柄内容,果然仍然不明。 「死因呢?」 「被刀刺伤造成失血死亡。没有其他显著外伤。那把刀,你有印象吗?」 「没有。毕竟我真的是昨天才来到这里。」 「昨晚二十二点到二十三点之间,你有不在场证明吗?」 「所以我才说,没有。因为我在睡觉。」 那段时间就是推定死亡时刻吧。这刑警真是好懂。 「你说昨天突然很想睡,倒也不是说不通。」 「什么意思?」 「在厨房的垃圾区,发现了安眠药的包装。看来只在你的咖啡里下了药。」 竟然如此。 依照佐佐木所言,其他住客并没有突然嗜睡的症状。若动机是勒索,我既没有动机,也难以被栽赃。犯人可能是觉得「让你当监视者太麻烦」,所以只对我下药。另外,能把药混进咖啡里的机会,任何人都曾有。 佐佐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 「那些蝴蝶的安排,你没有参与吧?」 「安排是指……尸体周围有大量蝴蝶那件事……」 「对。」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可能参与?」 「唔。」佐佐木眨了眨眼。「我只是想,会不会是某种仪式之类的。」 看来他对山伏这身打扮有些误解。 「那么,有事我再叫你。」 佐佐木丢下一句,便干脆地放我走了。 木栈道上,大蒲正待在那里。听说由梨接在我后面,正去接受问话;浅木则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问话如何?」 大蒲一脸兴致勃勃地看着我。 手帐的事,还是先别说为妙。 我问他昨晚的行踪,大蒲也说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听起来,由梨和浅木也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为什么那些蝴蝶会全部被从玻璃盒里取出来,还被排成那样呢?」 「嗯,那确实让人在意。」 「大蒲先生,你不是拍了现场照片吗?那些资料还在吗?」 「资料交给警方了,不过我有备份。」 真是滴水不漏。 大蒲打开笔记型电脑,把照片叫出来。 黑泽仰面躺在地毯上,血就那样渗进了地毯里。没有拖行或移动尸体留下的血痕。初步看来,蝴蝶上也没有沾到血迹。 也就是说,犯人刺杀被害者之后,出于某种理由,把玻璃盒里所有蝴蝶全取了出来,并排成这副模样。 黑泽以大字形躺着,蝴蝶沿着他的轮廓围了一圈;连靠近胯下的地毯处,也有蝴蝶被针固定着,像是在把黑泽身体的外缘描出一道边框。 把蝴蝶从玻璃盒取出,在地毯旁蹲下来,一只只刺针固定。并不需要特殊工具。虽然有八十只左右,但作业时间大概十分到十五分钟吧。 大蒲摸了摸下巴。 「犯人难道是想装饰尸体吗?」 「如果真是那样,动机也太扭曲了。」 「或许是想把玻璃盒清空?」 「这倒是有可能,但到底有什么事会需要用到十个空盒子呢?再说,如果只是需要盒子的话,只要把标本拿出来随手扔在一旁就行了吧。」 「或者是想引人注意那些蝴蝶吧。比方说,那里面混有某种珍贵的蝴蝶,是黑泽先生用不正当手段弄到手的。犯人为了向警方告发这件事,才特地把蝴蝶拿出来放着。」 「嗯。不过那样的话,只要把目标那一只拿出来就够了。甚至用针把它固定在黑泽先生衣服上,反而更引人注目吧。」 「也许所有蝴蝶都是用不正当手段弄来的……」 「但我昨天见到他的时候,他也有自己采集的;也有买来搜集的。应该不至于全部都是以不正当手段取得的蝴蝶。」 我陪着大蒲一路推论下去。假如大蒲就是犯人,他也不会特地在这里把答案讲出来吧。 我半听半想,一边继续揣测犯人的真正目的。 「不过,『犯人的目标是某只特定的蝴蝶』这个推测,感觉挺有道理的。」 「哦?」 「例如,这只叫什么名字?」 我指着尸体左手旁的一只蝴蝶。橘色的翅膀上,有叶脉般的黑色纹路,色泽也十分漂亮。 「……达那乌斯·普莱克西波斯。」 「……啊?」 12 「……啊?」 「眼镜」照着山伏刚才的反应,原封不动地拷贝了一遍。 「达那乌……什么?您刚才说什么?」 「那个也能请您写下来吗?」 「西装」把写有人物表的纸餐巾递了出去。山伏一脸苦涩,还是把蝴蝶的名字写了上去。 「喂喂,别对这种细节穷追猛打啦。」「驼背」说道。「那可是特地在跟大蒲先生一对一的场面里提到的名字耶。肯定是什么伏笔啦。」 ——不过,你这句话本身才是在把细节挑得更明显吧。 我又想吐槽了,但这三名年轻人聊得正起劲,根本停不下来。 「可是『达那乌斯什么什么』这种蝴蝶名,我根本没听过耶。蝴蝶的名字不都是什么凤蝶、纹白蝶那种吗?」 「那些是和名啦。『Danaus plexippus』(达那乌斯·普莱克西波斯)是学名。那是拉丁文,跟希腊神话有渊源。用和名来说的话就是——」「驼背」回答道。 「好啦好啦,那部分也会在后面的故事里出现。」 山伏的额头上已经满是汗水。 不知怎地,我开始觉得山伏有点可怜了。 13 再次,〈地藏坊〉的故事—— 「……Danaus plexippus (达那乌斯·普莱克西波斯)。」 「……啊?」 「不是啦,我只是……只从黑泽先生那里听过那一只蝴蝶的名字而已。其他的我完全不懂。」 大蒲像是突然把心门关上似的,话一下子变得很少。 黑泽只特地教他那只蝴蝶的名字,表示他对那一只应该有什么特别的执着吧。可就算那个「达那乌斯」再怎么特别,也不足以成为把另外七十多只也全都取出来的理由。 我的思考又卡住了。 我在民宿里四处晃着时,看到佐佐木带着某个人走进了那间成为现场的房间。照理说,鉴识的作业应该早就结束了才对。 我便从贴着「KEEP OUT」封锁带的另一侧,偷偷窥视两人的动静。 「……唉呀,唉呀,真可惜啊。」 「尸体已经搬出去了,不过蝴蝶还照原样排着。因为血液都凝固了,所以也不用担心弄脏蝴蝶。」 「就算如此,这些收藏品也会全部变成证物吧?」 「大概会吧……」 佐佐木低声咕哝着。 「所以我才说可惜。」 「看着这些被排开的蝴蝶,你能看出什么吗?」 「栖息地、价值都各不相同,的确很像典型的个人收藏家。也有些保存状态不太好,大概是反覆从盒子里拿出来观赏过很多次吧。」 原来如此。佐佐木似乎请来蝴蝶专家担任顾问。只要我继续竖起耳朵,或许就能得到我想要的资讯。 「也就是说,几乎看不出什么偏好或倾向?」 「对。不管是作为收藏家的黑泽先生,还是把它们排成这样的犯人,都没什么明显倾向。硬要说的话……南美的蝴蝶比较多吧。有一类叫『Agrias』,用和名来讲就是『彩袄蛱蝶』。这一类的Agrias,看起来六种都齐了。」 「六种都齐了……是指?」 「这类蝴蝶的种内变异很多。依照翅膀的颜色来区分,主流看法是可以分成六种。」 佐佐木像是有兴趣又像没兴趣似地「哦」了一声,吐出一口气。 「那个……你说的Agrias是哪些?」 专家依序把六种全都指给他看:有的在右脚旁,有的在头附近。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排列意义。 「除此之外,那是红纹凤蝶、那是大蓝闪蝶、那是美丽彩袄蛱蝶、那是红蛱蝶,还有孔雀蛱蝶……」 列这么多我哪记得住。我到这里干脆放弃跟上他的话。 「啊。」 就在这时,佐佐木注意到我了。 「你怎么会在那里……!」 虽然被发现了,我还是厚着脸皮赖在原地。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我无视正快步朝我走来的佐佐木,直接对蝴蝶专家开口。 「什么问题?」 「Danaus plexippus……那到底是什么样的蝴蝶?」 专家猛地睁大眼睛。 「真奇怪啊。」 「奇怪什么?」 「看你开口发问,我还以为你对蝴蝶不熟;没想到竟然会特地用学名来称呼。」 「学名?」 「对。用和名来说的话,是『帝王斑蝶』。分布在全世界热带与亚热带的一种毒蝶。」 「毒……」 就在我喃喃重复的同时,佐佐木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这时,一名年轻警官冲了进来。 「佐佐木先生,您要我查的那件事有结果了!」 佐佐木把手放开。 「真快啊。」 「是的。跟佐佐木先生找到的送货单写的一样:那位木作艺术家Y先生,似乎是在前天白天把货交给宅配公司。宅配业者昨天指定十四点到十六点送达,十四点零五分交到黑泽先生手上。」 昨天我跟黑泽碰面,应该是下午三点左右。 「木作艺术家送来的,就是书桌上那个树枝造型的摆设吧?」 我一问,年轻警官露出一脸错愕的表情,大概是被我的装扮吓到了。 「是的。听说他一年会换新一次,所以对方有定期接下这份订单。」 「那旧的摆设找到了吗?」 「找到了。看来本来就打算丢掉,放在后院。树枝上开了好多孔洞。」 「黑泽先生似乎很喜欢把从盒子里取出的蝴蝶,用针刺在树枝上。说那样看起来像蝴蝶停在枝头上一样,感觉很有意思。」 「原来是这样!」 蝴蝶专家激动地提高嗓门。 「难怪保存状态会那么差。这简直跟小孩子的把戏没两样。」 「唔……」 佐佐木摸着下巴沉吟道。 「说不定,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这么一回事,是指?」 「是这样的,」佐佐木甚至忘了我是个局外人,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我之前向一位曾遭到黑泽勒索的受害者问过话。那个人似乎是被黑泽误会而遭到威胁,甚至还向警方报案过。不过,因为没有直接恐吓的言行,所以最后没能立案。 据说那个人被黑泽叫来这间民宿时,黑泽将一只蝴蝶固定在那个木制摆设上,展示给他看。虽然那个人忘了蝴蝶的名字,但他说那只蝴蝶整体呈褐色,边缘是黄色,还有着琉璃色的斑点。」 「那是黄缘蛱蝶。」专家说。「可是不对啊,这边排着的蝴蝶里没有那一只。」 「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人说,黑泽讲到一半突然发现自己误会了,脸涨得通红,竟然把那只蝴蝶标本抓在手里捏碎,捏得粉碎。」 「太过分了!」 专家叫了出声。 那段插曲,突然在我脑中成了一把钥匙。 原来如此。 如果是这样的话—— 「我可以问两个问题吗?」 「你要问什么?」年轻警官说。 「第一个问题,现在书桌上那个木头摆设,上面有针刺过的痕迹吗?」 「有。只有一个洞。」 「那么,第二个问题。这是要问佐佐木先生的。那位被黑泽误会并遭到勒索的人,名字是不是叫这个?」 我说出了一个名字,佐佐木惊讶地睁大了双眼。 「完全正确。不过,您是怎么知道的?」 「既然如此,犯人肯定就是那个人了。」 14 「所以到这里,所谓的『问题篇』就结束了吧?」 「驼背」露出一抹贼笑说道。那副一派从容、游刃有余的表情,让人看了就不爽。 「最大的焦点是,」我为了炒热气氛似地说。「『为什么犯人要把所有的蝴蝶都拿出来排好』这个谜团对吧?」 「这还真是个令人费解的谜团。」床川不知是不是察觉了我的意图,很配合地接了话。「感觉在『问题篇』的最后,关于树枝摆设和黑泽先生的往事,情报量一口气大爆发了呢。」 「我知道了喔。」「驼背」说。「山伏先生说的那个『名字』。」 「咦?」 「我就直说了,就是姓『木部』吧。」 山伏睁大了眼睛。 「可是,奇怪的是……我没办法把嫌疑人缩到只剩一个。推理应该是对的啊,可是……」 「驼背」嘴里念念有词地嘀咕着。 ——糟了。 再这样下去,连「解答篇」的风头都要被他抢走。我慌忙打断。 「他说中了吗?」 「呃、嗯。没错,就是那样。」山伏点点头。 「大叔你没看出来吗?」 「驼背」用挑衅似的口气说。我心想也许被他看穿了,仍立刻摇头否认。 这点我当然知道。看得出来是看得出来。眼前山伏报出的蝶名,确实带着某种规律。就算他现在讲述的是个「虚构故事」,但这终究是为了「说给人听」而编造的,所以他不可能毫无意义地列出一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蝴蝶名字。 因此,会猜到木部这个名字也是理所当然的。不过,一码归一码。所谓的推理,终究还是希望能由一位充满风范的人物,条理分明地亲口说出来啊。 「接下来的部分,我想听地藏坊老师亲口说明呢。」 我话音刚落,店内传来一声像是倒抽一口气的动静。我虽然在意,却也无暇分心。 「——我明白了。」 山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松了口气。 「正如刚才他所指出的,过去曾遭到黑泽先生勒索的那位证人,姓氏就是木部。然后,黑泽先生展示给他看的蝴蝶,名叫黄缘蛱蝶(Kiberi-tateha)。没错,就是都带有『木部(Kibe)』这个相同的发音。 我之所以能锁定方向,是因为我注意到:现场的蝴蝶名称,存在着某个共同点。也就是说,蝴蝶的名字当中,包含了嫌疑人们的名字。」 「原来如此。」 「西装」用手指在手边的「人物表」上敲了两下。 「大蒲(Ookaba)先生,对应的是帝王斑蝶(Ookaba-madara)。 民井(Tamii)小姐,对应的是美丽彩袄蛱蝶(Bea-tamii-rotateha)。名字的正中间,刚好有着『Tamii』的发音呢。 浅木(Asagi)先生,对应的则是浅葱斑蝶(Asagi-madara)对吧。」 山伏点了点头。 「现场虽然还有许多其他的蝴蝶标本,但其中一部分存在着这样的规律性。这绝不可能只是巧合。」 「可是,」「眼镜」说。「做到那种地步,不就是那种很常见的、推理小说式的『便宜套路』吗?说穿了,就像是死前留言之类的东西吧?纯粹就是谐音梗而已。虽然这个案子看起来不是那种『被害者紧抓着某只蝴蝶』的形式就是了。」 我在内心苦笑。 ——拜托别说什么「推理小说式」啦。 「死前留言这个说法,在某种意义上或许正中要害。」山伏说。「但一般的死前留言,是人在临死前才想出来的;而这个却是被害者在很久以前,就由他自己建构起来的。他是带着意图,去搜集那些『名字里包含特定拼音』的蝴蝶。」 「那是为了什么呢?」 我催他往下说。 「理由嘛,因为黑泽已经死了,我们只能推测。不过结合木部先生的证词,已经能看出轮廓了。 也就是说,对他而言,蝴蝶象征着勒索的对象……他打算从每个人身上榨出钱来,所以我姑且称他们为『债务人』。这些『债务人』,就是被他用针钉住、关进盒子里的象征:他随时都能把它们取出来、拿在手上端详。」 「哇,真够扭曲的。」 「西装」一脸嫌恶,甚至「恶」地吐了吐舌头。 「当他把『债务人』叫到房间里要求拿钱时,为了向对方展示『你的命运掌握在我手中』,便会将与该『债务人』相对应的蝴蝶拿出来,固定在树枝摆设上。在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把柄可以勒索木部先生的瞬间,他之所以会一把捏碎黄缘蛱蝶,是因为对这个无法如自己所愿的对象感到恼火,同时那只黄缘蛱蝶的标本也已经失去利用价值了。我和民井由梨小姐在案发前一天造访现场时,玻璃展示箱里之所以有一个空缺,那里原本放的应该就是黄缘蛱蝶的标本吧。」 山伏仍继续说下去。 「那么,若我们把被害者想成是拥有这种『嗜好』的人,停栖枝的摆设,就开始有了意义。」 「……嗯?」 床川歪了歪头。 「案发当天十四点零五分,民宿收到了一个全新的停栖枝摆设。而且,那块木头上只留下了一个针孔。」 「啊!」 床川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重点是——只有一个针孔。」 山伏一脸「正是如此」地深深点头。 「是的。也就是说,在杀人发生的那一晚,被害者把『债务人』中的其中一人叫进了房里。他大概打算把所有人一个个依序叫去谈。而在那个时候,含有那名『债务人』名字的蝴蝶,原本就钉在停栖枝上。既然他把『债务人』们都聚到这栋屋子里,自然是打算按顺序找他们谈;而针孔只有一个,就表示——他叫来的第一个『债务人』,在那一晚杀了他。」 「等一下。」「驼背」说。「光凭这点,第二个、第三个才被叫去的人,也一样可能是犯人吧?只要把针精准地再刺进同一个孔里面,不就行了。」 原来如此,有道理。 ——那么,山伏要怎么回? 我忽然有种像裁判一样的心情,反倒觉得更有意思了。 「不可能。」山伏说。「就算想刺在同一个位置,角度与深度也会变;孔也可能因此被撑大。要是有这种迹象,佐佐木先生或鉴识人员早就会注意到了。而且,准备丢弃的旧停栖枝摆设上,据说有好几个孔。这就表示,被害者平常并不是总在同一个位置反覆刺针那种习惯。」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反驳,所以能先一步压下来。至少这一回合,是眼前的山伏得分。 「把目前的资讯整理起来,终于能够看出,犯人为什么要用蝴蝶去装饰被害者的尸体了。」 「哦?」 「驼背」探身向前。 「犯人带了刀来,表示这应该是某种程度上有计画的犯行。但犯人并不知道黑泽先生那个特殊的习惯,也就是蝴蝶的和名里含有『债务人』的名字。那个习惯,很可能是在犯人动手前不久,由被害者本人告诉了犯人。 于是,杀害之后的状况就会变成这样:地毯上,黑泽先生仰面躺着;而书桌上的摆设上,钉着一只『和名里含有犯人名字』的蝴蝶标本。」 「啊啊!」 「眼镜」恍然大悟地拍了一下大腿。 「这不就是变相制造出死前留言吗?虽然因为不是临死之际留下的,所以不符合严格的定义,但结果来说,却变成了指名道姓点出犯人的形式。」 「这对犯人来说,绝对是坐立难安的状况。谁也无法保证黑泽先生有没有把这个奇特的『习惯』透露给其他人。如果就这样把蝴蝶留在现场,自己就是案发前最后一个和被害者见面的人这件事就会败露……」 「也就是说,完全陷入了走投无路的绝境对吧。」 我一说,山伏点了点头。 「可是,」「西装」说道。「这也不算什么大危机吧?光凭目前的推理,虽然还无法锁定当时拿出来的到底是帝王斑蝶、美丽彩袄蛱蝶还是浅葱斑蝶,但不管是哪一只,原本都是放在玻璃展示箱里的吧。既然这样,只要把它放回空着的位置,不就解决了吗?」 「没错。可是,犯人却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犯人是个对蝴蝶一无所知的人。」 「西装」「啊」地低呼一声。 「黑泽先生说过,他是依栖息地与种类来排列蝴蝶的。细节我也说不上来,但犯人至少知道:黑泽先生是按某种基准在排。然而不巧的是,案发当天的玻璃盒里,有两个空位。」 「一个是犯人那只蝴蝶的位置,另一个是黄缘蛱蝶。」我接着补充道。 「没错。而且,犯人不知道把蝴蝶放回哪里才是正确的。说到底,猜中的机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虽然也可以根据色泽或大小等特征,单凭直觉把它放回去,但犯人不想赌这一把。因为内行人一看,就会发现标本的排列方式很不自然,进而可能导致自己的名字浮出台面。犯人就是害怕这一点。」 山伏停了一拍,才说: 「所以,犯人决定把指向自己的那只蝴蝶,藏进大量蝴蝶之中。」 「原来如此,所以才会连其他蝴蝶也一起拿出来啊。」 床川低声赞叹。 「既然不能放回盒子,就干脆把盒子里的全部拿出来……」 「这就是逆向思考。之所以把针刺在地毯上,是因为标本用的针无法钉在墙壁上,刺在地毯上是最好的选择。而且,如果刻意去移动尸体,可能会留下不必要的痕迹,所以犯人才会将蝴蝶布置成围绕着尸体的模样。」 连「驼背」刚才吐槽的点,也被他细细织进解谜里。我只能佩服。 「等一下。」「驼背」仍不死心。「既然只想藏起来,那把那只蝴蝶带走、或直接毁掉不就好了?」 「那样只会回到刚才的问题。」山伏说。「如果有人知道黑泽先生的『习惯』,那么当下缺少的、含有犯人名字的蝴蝶反而会更加醒目。带走或毁掉,两种做法都只会让情况恶化。」 「驼背」低吼一声,终于退了回去。 「到此为止,犯人的条件已经明朗了。犯人是被黑泽先生叫去的『债务人』之一,并且是『不知道该把蝴蝶放回哪个展示盒』的人。」 「因为无法从不在场证明的问题来缩小范围,所以实际上只有后段的条件才是关键对吧。」 我这么一说,山伏开心地点了点头。 「正是如此。那我们就具体来看吧。 首先是大蒲先生。当我指着现场照片里的帝王斑蝶时,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了『Danaus plexippus』这个学名。他恐怕是注意到『帝王斑蝶』这个名字里含有自己姓氏的发音,觉得不舒服;或是害怕被搜查的人察觉,才故意岔开。无论如何,能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学名的人,确实具备蝴蝶的知识。因此,大蒲先生可以排除。」 ……真的是这样吗?这理由在我听来实在是很薄弱,但既然都说这就是「解答」了,那也没办法。 而且意外地,「驼背」也没有再跳出来反驳。 「接着是民井由梨小姐。她对蝴蝶了不了解,虽然不太好说;但她在案发当天白天就进过现场,是跟我一起。当时,我和她都亲眼看到:被认为原本放着黄缘蛱蝶的那个空位,是在最右端的玻璃盒里。 也就是说,要是由梨小姐是犯人,她理应能判别:那两个空位之中,有一个与自己无关。因为在黑泽先生取出美丽彩袄蛱蝶之前,右端就已经是空的了。那么,由梨小姐最合理的行动,应该是把蝴蝶放回美丽彩袄蛱蝶原本所在的空位。」 山伏摊开双手。 「基于以上推理,我们可以排除大蒲先生与由梨小姐。于是剩下的那一人……浅木让先生就是犯人。我之所以那样指名他,原因就在此。」 15 ——原来如此。 我连连点着头。 从现场那种古怪的「装饰」出发,再用消去法的推理把犯人限缩成一个人。虽然蝴蝶的名字、被害者那倒错似的嗜好之类的小道具塞得乱七八糟,这点我不太喜欢;但作为一个故事,倒也相当有意思。无论这是眼前山伏的亲身经历——抑或抑或只是创作。 拿来当下酒菜已经绰绰有余。虽然让人有点提心吊胆,也被那三个年轻人搞得焦躁不已,但连同这些在内,也算是个不错的夜晚。 我把手边的Highball一口气干了。正想叫店家结帐离开时,「驼背」却开口了。 「请等一下。」 我差点没跌下椅子。 ——喂喂,还没完吗。 「你说『剩下的那一人』,但是,还有一个嫌疑人没被消掉呢。」 「咦?」 山伏的肩膀猛地一跳。 「就是这个人。」 「驼背」指的,是那张让山伏写出来的人物表。 『浅木锭 不动产经营』 ——哇。 我也许不小心把表情写在脸上了。这就是所谓的「挑语病」啊。 「名字写作『让(Yuzuru)』,却被取了个外号叫『Joe』的『浅木让』先生,和山伏先生写在纸上的『浅木锭(Jou)』先生——也就是说,这个事件里其实有两个发音相同的登场人物嘛。」 「等、等一下……」山伏看着人物表,脸色发青。「可是嫌疑人就只有三个人,这真的只是我不小心写错字而已啦。」 就连他写错字的原因,我都心知肚明。是因为贴在厕所里的那张电影海报《危险的事能赚钱》,以及那部电影的主演演员宍户锭。 「你有哪一次说过只有『三个人』吗?」 「咦?」 确实没说过。 山伏自己似乎还没意识到,但他确实没说过。我之前觉得这位山伏的故事听起来不太顺,其实原因也在这里:在「相遇」那一幕,你直接就说「今晚的客人看来就是这三个人」不就好了吗?然后再逐一描写、逐一亮相,「西装」也许就不会开口要「人物表」了。 更糟的是,浅木在故事里几乎没怎么出现,这也不妙。对话场景几乎都是大蒲或佐佐木的份;而为了满足「消去犯人」所需的条件,事件发生前一起去展示室兼书房的角色,反倒被由梨扛走了。要是这一切彻头彻尾都是真实发生的,人际往来本就有深有浅倒也罢了;但如果是编出来的故事,这种不平衡感原本是可以控制的。 山伏如今就被「驼背」戳中了这个破绽。 「驼背」嘴角浮起一抹恶作剧似的笑容——像柴郡猫笑起来那样。他八成也很清楚,这终究只是文字游戏;即便如此,他仍兴致勃勃地等着看山伏要怎么接招。 虽然挺同情山伏的,但这局面大概算是「驼背」的犯规获胜了吧。毕竟这等于是让这个故事身为「虚构之物」的肤浅之处,硬生生地被暴露了出来。 ——果然,他是另一个人。 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结论,但我总算打从心底接受了。过去的幻梦是不可能重现的。 不管是真是假,其实都无所谓。只要能让我舒舒服服地沉浸在骗局里,那样就好了。过去的「地藏坊老师」,拥有一种宛如魔术般的说话艺术。就连那些带有编造痕迹的破绽,也都散发着某种讨喜的魅力。 这真是不像我会有的感伤啊。 毕竟今天是长年坚守的店铺即将歇业的日子。或许我也变得有些多愁善感了吧。 我已经不忍心再看这位山伏慌张失措的模样了。我和床川相视点了点头,半起身准备离开这家店。 就在这时。 「——原来如此,这可真有意思。」 站在吧台旁的,是那个老人。就是先前在深处的桌席上,和看似妻子的女性并肩坐着的那位老人。 老人笑咪咪地走过来,在山伏旁边坐下。店里所有人都愣住了;甚至连正在擦杯子的老板,手也停了下来。 「当然啦,这位山伏先生遭遇的那起事件,犯人肯定就是『浅木让』先生。写作『让』那个字、外号叫『Joe』的那位。因为若是现实中牵扯进去的案子,警方自然会仔细查明,补齐其他证据,最后立案的。对吧?」 「呃、是……」 眼前的山伏眨着眼,一脸茫然。 「既然如此呀,年轻人。」老人转向「驼背」。「你刚才那番话,就只是故意搅局,说到底,不过是文字上的游戏而已。当然,前提是把这个故事假定为创作。」 「……嗯。」 「驼背」有些不服地哼了一声,但看起来大体上也接受了。 老人身上有种奇妙的气场,像是能把在场所有人都不动声色地收服过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奉陪你玩玩这个『文字游戏』吧。要是有两个『浅木』,那么犯人会是谁?就让我以这位山伏先生为主角,把故事的后半说下去,如何?」 老人笨拙地眨了下眼。 「听起来,是个挺有意思的游戏吧?」 16 老人的故事—— 场景仍在那间成为现场的房间里。当时在场的是我、刑警佐佐木、以及那位蝴蝶专家,一共三人。年轻警官因为去查某件事,已经离开了现场。 我把自己刚才思考到这一步的推理,原封不动地说给两人听。然而佐佐木只是皱着眉。 「可是山伏先生,光凭你的推理,案子还解不了喔。」 「怎么说?」 我对佐佐木的话歪了歪头。 「因为这个事件里,有浅木让(Yuzuru),也有浅木锭(Jou)——姓『浅木』的有两个人啊。」 确实如此。昨天我造访这间民宿时,木栈道上站着四个人:大蒲、由梨,还有两个浅木。两人碰巧都是不动产经营者,连姓氏都一样,真是巧;但看起来并没有血缘关系。写作「让」的那位浅木虽寡言,至少还会开口;而另一位写作「锭」的浅木,则从头到尾沉默不语。 「既然是『Asagi(浅木)』,那么对应的蝶果然就是『Asagi madara(浅葱斑蝶)』吧。」 「没错。」蝴蝶专家说。「围在尸体周围的蝴蝶里,浅葱斑蝶有两只。不过其中一只——」 我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便抬手示意他先停下。 「黑泽先生和我相遇时,正用捕虫网抓到一只浅葱斑蝶。我想,两个浅木之中,有一个人是临时才被叫来这间民宿的。于是黑泽先生就不得不再抓一只浅葱斑蝶。」 也因此,我才明白了黑泽那句「如果是这种的话,就算有再多只也……」真正的意思。那是我和黑泽碰面时,我指着浅葱斑蝶问「那很少见吗?」他给出的回答。如果是浅葱斑蝶,多几只也无妨——那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是……那又能知道什么呢?」 佐佐木歪着头。 「我们顶多只知道:现场有两只浅葱斑蝶的标本。就这样而已。哪一只指的是哪一个浅木,根本判断不出来。这样就无法锁定犯人——」 话说到一半,佐佐木忽然「啊」地叫了一声。 「我懂了。两个浅木都不是犯人。因为就算完全不懂蝴蝶,也至少分得出是不是同一种吧?而且如果是按栖息地和种类来排列,两只浅葱斑蝶理当会排在一起。 也就是说,不管是让还是锭,谁去见黑泽先生,只要把蝴蝶放回同种的旁边,就能躲开嫌疑。所以两个人都不可能是犯人。对吧?」 我缓缓摇头。 「不——不是那样。」 「为什么呢?」 「因为那两只浅葱斑蝶的标本,不可能在玻璃盒里相邻。有两点根据:第一,这里只有两只浅葱斑蝶;第二,昨天大约下午三点我遇到黑泽先生时,他才刚弄到第二只浅葱斑蝶。」 「啊——」 蝴蝶专家终于也叫出声来。 「原来如此!刚采集回来的啊。那就很明显了。」 蝴蝶专家在地毯旁蹲下身。 「你看,请看这里。我刚才正要说,只有这只蝴蝶还没干。」 「什么?」 佐佐木也蹲到专家旁边,盯着那只蝴蝶。 专家指的是一只看起来有些萎靡的浅葱斑蝶:翅膀没有展开,像被重力拉垂着。它藏在一只大蝴蝶的阴影里,所以我先前才没注意到。 专家语速飞快地说: 「做蝴蝶标本的时候,要把针刺进蝴蝶的身体,再把翅膀在展翅板上撑开,然后让它干。气候干燥的国家一天两天也许就干了,但在日本大概要两周左右。」 「也就是说?」 「也就是,事件当天采到的那只浅葱斑蝶,还没完全干透。」 我点了点头。 「黑泽先生说过,傍晚会做展翅的作业。如果他真照自己说的做了,那么昨晚另一只浅葱斑蝶,应该已经被展开翅膀固定在展翅板上,正处于等待干燥的状态。」 「所以……不在玻璃盒里……」 佐佐木喃喃道。 没错。当时还处于无法放进去盒子的状态。 「那我们把事情说清楚吧。大蒲之所以能掌握两年前那桩内线交易的风声,是因为他去年就在这里和本人碰过面。因此,大蒲先生当时提到的那个叫『让』的浅木先生,是从以前就和黑泽先生有牵扯的『债务人』。他对应的是已经做成标本的那只浅葱斑蝶。 那么,名叫『锭』的那位浅木,对应的就会是刚捕捉到的、也就是固定在展翅板上的那只浅葱斑蝶了。」 这样一来,犯人的条件就明朗了。 「接下来,让我们更具体地想像一下案发时的状况吧。 书桌上的树枝摆设上,留有昆虫针扎出的孔洞。也就是说,黑泽先生会将对应会面者的蝴蝶刺在木头上。然而,他不可能把还固定在展翅板上、制作到一半的标本刺到木头上。因为那根本还没完成。若要说到象征性地表现出『债务人』受制于人的处境并以此施压,甚至可以说被钉在展翅板上的状态还比较合乎逻辑。 既然如此,被固定在树枝摆设上的,肯定是已经做成标本的蝴蝶,也就是代表『让』的那只,别无其他。」 接下来,就只是同一套推论的重演。 犯人为了把「指向自己名字」的蝴蝶藏起来,才把所有蝴蝶从盒中取出,重新排列。 而他之所以把展翅板上的蝴蝶也扯下来,是因为他不知道那只还没干透吧。他也可能察觉那是和自己同种类的蝴蝶,所以才干脆把那只也混进群里,让它一起消失在大量蝴蝶之中。 因此,结论依旧不变,犯人就是浅木让。 17 酒吧里的众人全都看傻了。 这一次,连「驼背」也彻底哑口无言了。 那也难怪。 恐怕——对身为说书人的山伏(即故事中的「我」)来说,当他和黑泽相遇时,黑泽正打算捕捉的那只蝴蝶被迫「设定」成浅葱斑蝶,根本是一场意外。 原因在于,对山伏原本的构想里,「浅木」这个角色只有一个人;捕捉第二只浅葱斑蝶的描写,只会变成多余的伏笔。而那句「如果是这种的话,就算有再多只也……」又因为话题被不自然地打断,而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伏笔残留下来。原本那句台词,大概只是用来加深「他是蝴蝶搜集家」这个印象而已。 那么,为什么问题中的蝴蝶会被确定为浅葱斑蝶呢? 原因在于「驼背」当时突然插话,硬是把蝴蝶的种类与故事舞台都「钉死」了。 在那个时间点,关于被捕到的蝴蝶,其实只有翅膀色泽这种程度的资讯。老实说,完全也可以有浅葱斑蝶以外的解释。然而山伏面对「驼背」的插嘴,一不小心回了句「对,就是那样」,于是那个原本不必要的伏笔,就被当成既定事实确定下来了。 老人看穿了这一点。 因此,老人的推理本身,就是对「驼背」那种搅局式抬杠的反将一军。他把对方硬塞进来的「不必要伏笔」反过来利用,并且漂亮地纳入消去法的推理之中。这简直是杂技表演般的手法;但如果是他即兴想出来的,那实在是令人佩服。 「驼背」想必也心知肚明:被反将一军了。 他连耳根都红透了,只能低着头。 「哎呀,我是真的服了。收尾收得真漂亮。」 听到「驼背」那副嘴硬的口气,我和床川不由得对望了一眼,偷偷笑了出来。 话说回来,从「驼背」的语气与吐槽方式里,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推理小说迷」的气息。虽然有点爱刁难人,但也许意外地不是什么坏家伙。至于「西装」和「眼镜」,大概只是陪着他闹、配合他的节奏吧。 「驼背」轻轻低头致意。 「山伏先生,刚才多有无礼,向您道歉。在意一些微不足道的小细节,是我的坏毛病。」 「不。」山伏摇了摇头。「我不介意。」 「托您这故事的福,今晚变成了很棒的一夜。」「驼背」笑道。「您的手腕也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说着望向老人。老人只是耸了耸肩。 这或许该说是老人的手腕才对。「西装」与「眼镜」脸上也都带着笑。 大家各自结帐,差不多也到了离店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了。先是那三个年轻人结了帐;轮到山伏要付时,我抬手制止了他。 「老板,他的帐单算我的。」 「咦?」 山伏瞪圆了眼。 「这是让我听了一场有趣故事的报酬。」 「不、不行……我怎么好——」 ——哎呀哎呀,伪装完全剥落了啊。 他原本好歹还想装出一副说书人的派头,现在这态度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山伏向我深深鞠了个躬,接受了我的提议。 山伏朝我深深一鞠躬,接受了我的好意。 然后,他离开了酒吧。 「真是个有趣的夜晚。虽然知道是不同的人,还是有点遗憾。」 床川呵呵一笑。 「是啊……」 我一边应着,一边瞥向坐在身旁的老人。后方桌席上,那位看来像是他妻子的女性仍笑咪咪地端着酒杯。 「刚才那段推理,真是漂亮。」 「推理?不不。」老人摇头。「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 「这是对那个有趣故事的谢礼。」我说。「能不能像刚才的山伏先生一样,让我也替您结帐呢?」 ——就像当年那样。 我把那句话吞了回去。 我觉得不对劲,是在我对着那位山伏叫出「地藏坊老师」的时候。那一瞬间,店里传来一声像是倒抽一口气的声音。那个声音,正是这位老人发出的。 因为「地藏坊老师」,是我和床川过去对他的称呼。 老人脸上的皱纹,变得更加深邃了。 「可以吗?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刚才那位山伏先生,常来这家店吗?」 老人像要回答似地动了动嘴,却又先把话收回去。再度开口时,他说: 「不,这次是他第一次来。」 不是老板也不是店员,仅仅是一个客人,却能说出这种话,未免太奇怪。 这几乎等于是承认了。 我放任想像膨胀——我看到那位山伏时最震惊的,是他的脸和昔日的山伏简直一模一样。也正因如此,我才会产生「昔日的山伏没变老、忽然出现在我眼前」的错觉。 但如果说他是山伏的儿子,长相相似也就说得通了。两人的年龄大约差了二十岁。我们以前在「April」见到山伏时,他恐怕早就已经有孩子了。 这正是我们当年想像的延伸:山伏曾是立志成为推理小说家的青年,为了锻炼故事,他在「April」讲述自己构思的推理小说情节。等到儿子也走上同一条路时,他便试探着对儿子说:我以前有个有趣的修行方法——怎么样,要不要试试看? 照这个想像来看,现任山伏从头到尾慌得不知所措、被客人的吐槽逼得手忙脚乱,也就完全能理解了。因为他是第一次站上打击区。老人之所以坐在里面的座位,或许是为了监督他,或只是觉得有趣;结果今天的客人偏偏特别难缠,所以最后老人干脆亲自下场,把「事件」解决掉了…… 但我没有把这些说出口。 我朝床川投去视线。他微笑着点头。 他一定也察觉了。 察觉了眼前这位老人的真实身份,察觉到他就是「那个人」。 可是,如果把它说破,他恐怕又会从我们掌心里消失吧。床川一直都在后悔:当年自己曾脱口说出「山伏或许是立志成为推理作家的人」。所以,我和床川就算心里明白,也都不会说出口。 我们只是收下帐单,向他道谢。谢谢他带来一段有趣的故事。 就像那时候一样。 我和老夫妇结伴走出店外。回家的方向正好相反。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 老夫妇背对着我们。我对着那背影开口: 「您很中意这家店吗?」 老人回过头,对我淡淡一笑。 「今天只是碰巧过来的。不……这也不单纯只是偶然。如果要举出两个理由的话——」 他竖起一根手指。 「一是听说这附近有家老交情的店要收了。还有就是——」 他就那样指向「Fool's Mate」的招牌。 「我这人,喜欢谐音梗啊。」 主要参考文献 《世界最美的蝴蝶图鉴:寻花访水、翩翩起舞》(海野和男/诚文堂新光社) 《野外图鉴日本的蝴蝶》(日本蝴蝶类保全协会·编/诚文堂新光社) 《蝴蝶的学名其语源与解说》(平嶋义宏/九州大学出版会) Special Thanks 《山伏地藏坊的放浪》(有栖川有栖/创元推理文库)——正文及户川安宣解说 《角落里的老人》(奥希兹女男爵/创元推理文库)——正文及户川安宣解说 《巴西蝴蝶之谜》(有栖川有栖/讲谈社文库) ──────────────────────── 尸体轮廓如是说 今村昌宏(いまむら·まさひろ) ———————— 一九八五年生于长崎县。二○一七年以《尸人庄杀人事件》获鲇川哲也奖出道。二○一八年,该作荣获本格推理大奖〔小说部门〕。另着有《魔眼之匣杀人事件》、《NEMESIS I》、《凶人邸杀人事件》、《DiSPEL》、《明智恭介的奔走》。 四月,那些因新生入学而充满青涩嗓音、喧腾不已的日子已过;熬过了黄金周带来的五月病,时序进入六月后,校园终于重回平静。学生们身上的长袖也逐渐减少,为了迎接真正的酷暑,轻便清凉的装扮一天比一天显眼。到了大三,这样的变化也成了小小的季节风情。 平静很好。对于上个月才在木曾山中某个村子里,卷入一场世所罕见怪异骚动的我来说,更是深知这份安稳弥足珍贵。 然而,有些问题也正因为这份平静而浮上台面。 很遗憾,我们英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今年并没有招收到新成员。既然是同好聚集的非正式社团,倒也不必看得太严重;但总之,这个新血停滞的推理研,五名成员中有三人已经是大四生,全员到齐的机会骤减。因为这个缺口,我原本该是岁月静好的日常,总觉得有点干巴巴的。 「阿望学长他们今天会来吗?」 午休时间,在前往学生会馆的路上巧遇麻里亚——也就是有马麻里亚,她一走到我身旁就这么问。她穿着胸前印有大Logo的白T恤、配上浅蓝色牛仔裤,这身清凉的打扮让她那带着红棕色调的及肩长发,看起来也格外飒爽。 她口中的「阿望学长」,指的是推理研的前辈、经济系大四的望月周平;而「他们」,指的则是同为经济系大四的织田光次郎。这对推理研的名产搭档,因为被找工作逼到了悬崖边缘,最近很难看到两人同时露面。 顺带一提,同为大四的前辈还有文学部的江神二郎社长,但他不算在「他们」里面。经历两年重考、随后又反覆留级四次,明年三月就要被大学扫地出门的江神学长,完全看不出有在认真找工作的样子;只要我想,随时都能轻易见到他。上述这四人,再加上有栖川有栖——也就是我——就是推理研的全体成员。 「阿望学长我不清楚,不过信长学长到昨天为止应该都还在跑联合征才博览会。好像是在名古屋吧?」 信长是织田在推理研里的绰号。他也因为父母的期望,正试着在老家名古屋找份工作。 回过神时,我已从牛仔裤后口袋掏出手机,确认几天前和织田互传的讯息。手机这玩意儿真是个磨人的东西:方便是方便,可一有点空档就忍不住想滑。它常常妨碍读书与写作的专注力;再加上纸本书销量下滑的现况,身为一名立志当小说家的人,我对这种装置的普及,实在很难坦率地表示欢迎。 「希望他们两个都能早点定下来就好——爱丽丝那边呢?新作品还没好?」 彷佛看穿了我的心思,麻里亚选在这个时机开口。她和学长们至今读过我写的几篇习作,也给过感想与建议;然而我现在写的这一篇,明明写到一半,却已卡关整整一个月。因为多少习惯了写作,欲望也跟着变大,不想只是「写出来就好」,而是想把它打磨得比以往更新颖、更能让读者惊叹——于是便开始犹豫:照着现在的架构写下去真的好吗?虽说还称不上什么低潮—— 「好不容易想出的设定啊。不想凭着一股气势把它消耗掉,我想好好把它完成。」 「既然卡住了,不如先写出个雏形,反而比较轻松吧?」 她无心的一句话刺到了我那点微不足道的自尊,心想你又不懂我这边的辛苦,便忍不住反驳: 「你要是这么想,怎么不去对江神学长说一样的话?」 话一出口我立刻感到羞愧:这岂不是像在吃莫名的飞醋吗?于是我连忙补上一句。 「麻里亚你明明也很想读读看吧,那部《赤死馆杀人事件》。」 所谓《赤死馆杀人事件》,是传闻中江神学长正在执笔的长篇推理小说。因为我曾亲耳听他说过,想来确实是有在写;但据说从我入社之前进度就毫无进展,因此在推理研里已成了某种都市传说。 幸好,麻里亚立刻咬住了这个话题。 「那个标题,是把《红死病的面具》跟《黑死馆杀人事件》合在一起吧?会变成什么样的故事呢?」 完全想像不出来。以江神学长那种接连遭遇多起杀人事件、又将其导向解决的经历,或许他把那些经验当作奇想的种子,就像建造了百年仍持续施工的圣家堂那样,构想至今仍在不断膨胀也说不定。 我们穿过乌丸通,走进学生会馆。二楼交谊厅深处的一角,就是推理研的基地。 上了楼梯,从入口探头一看,便见到平常那张桌旁坐着一位长发及肩的男人。他靠在长椅上,什么也没做,只是凝视着斜对面无人的座位——是江神学长。与其他桌边喧闹的学生不同,他安静得彷佛对周遭不感兴趣;看着他,我不由得联想到动物园里在人工岩山上打盹的狮子。 「唷。」注意到我们的江神学长举起一只手。 「您一个人吗?」 「嗯啊。我从中午前就待在这儿了,不过阿望跟信长都没见着。」 「真可惜。那种『失去以后才知道的寂寞』,就是这样的感觉啊。」 麻里亚说了句要是被本人听见、肯定会立刻被吐槽的话。 以前,我们也曾用手机互相确认隔天能不能在学生会馆集合、大概几点会到;可是一旦「知道有人不来」,不知怎地就会带着一抹像是被放鸽子的莫名寂寞感来到学校。看来不只我这么想,于是我们达成共识:「既然如此,不如抱着『也许能见到』的期待集合,反而更有趣。」从此推理研除了重要联络外,便不再用手机确认行踪。 不过,唯独江神学长总是用各种理由推托,至今别说是智慧型手机了,连一般的手机都没有。 我们三人交换了一阵子最近读过的翻译推理小说的情报后,偶然抬起视线的麻里亚忽然「啊」了一声,发出开朗的惊呼。 朝门口的方向望去,看到了那对眼熟的高矮搭档——望月和织田的身影。这下社员总算久违地到齐了。 「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忙啊。」社长出言慰劳道。 「是江神学长你看起来太闲了啦。」身形纤瘦、戴着眼镜的望月一边嚼着东西一边顶回去;个子矮小、留着短发的织田也接着说:「那边的两个人也别以为事不关己喔。找工作可是要有计画的,懂吧。」果然这两人一到场,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我问织田: 「名古屋怎么样?」 「我原本以为吃了小仓吐司,乡愁就会一股脑涌上来,结果也没那回事。再说,我几乎只在名古屋车站周边晃,哪来什么思乡情怀。说到这个,味噌猪排也好、棋子面也好,名产全集中在名古屋车站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但观光客和当地人都往同一个地方挤,就不能想点办法改善一下吗?」 「……看这样子,找工作的进展似乎不太顺利呢。而且好像也没带伴手礼回来。」 我带着些许挖苦的语气这么说,织田却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放心吧。虽然没办法填饱肚子,但我带回来了一个很适合推理研的『伴手礼故事』。顺便也把阿望带来了,你就尽情借用他的脑袋吧。」 「别随便把人当成伴手礼啊。」 望月虽然呛了一句,但身为本格推理迷的他,眼里已浮现出兴趣。 我和难掩喜色的麻里亚面面相觑,并悄悄观察江神学长的反应。 长老开口了。 「真是个懂事的社员啊。那就立刻说来听听吧。」 织田参加的联合征才博览会,是在距离名古屋车站不远的一栋复合设施大楼展示场举行的。现场聚集了五十多家以爱知县为中心、与东海地方关系深厚的企业,在各自的摊位说明公司概况与招募资讯。 不过,大四的六月才办说明会其实算晚了,参加者都怀抱还没拿到内定的焦虑。每个人一本正经的表情背后,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狂热气氛,彷佛拼了命想把自己塞进一辆看不见的客满电车里。织田也下定决心,勤奋地跑着各个企业摊位。 手提包被文宣塞满后,他决定到大楼的咖啡区歇口气。那里的空间大约就便利商店大小,白色的圆桌与椅子整齐排开,和他一样穿着不太习惯的求职西装的「求职战士」们坐满其间。织田也在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找了张空椅子坐下;然而在那种交织着紧张与不安的独特静默里,心情怎么也定不下来。于是,他从包包里拿出了为了在新干线上解闷而随身携带的文库本小说。 是罗斯·麦唐诺的《威彻利家的女人》。 他已读过好几遍,内容全都在脑中。想找回平常心时,这种书反而最合适。潜入文字之海,把身心交给舒适的休息数分钟后,眼前的椅子被人拉开,有人坐了下来;他抬起头,只见对方露出「啊」的惊讶表情。长脸、橄榄色的皮肤,中分的头发带着光泽,彷佛甲虫张开的翅膀。 织田也立刻想起来:那是刚才在某家企业摊位旁坐在他隔壁的男人。记得那家公司是以东海地方为中心开设牛排餐厅、在东证Prime上市的连锁餐饮企业。说明会进行时,织田听见旁边传来喀嗒喀嗒的声响,转头一看,才发现对方正因为原子笔断水而苦恼;他便从笔袋里拿出备用笔递过去,问了句「要用吗?」对方做了个小小的手刀动作,回了声「帮大忙了」。而且那句话还带着关西腔的语调,所以织田记得特别清楚。 「刚才谢啦。」 「没什么。累积阴德也是找工作的一环嘛。」 「难不成,你是关西人?」 「我算是『养殖』的吧。老家在这边。我姓织田。」 织田接着报上自己是英都大的学生,对方则自称古林。 果然不出所料,他是关西私立S大学的学生,住在大阪。两人交换了一会儿彼此的求职情报后,古林把目光落在织田手里的文库本上。 「在这种地方也在看书啊,真是爱书人呢。」 「不瞒你说,我在推理小说研究会待了四年。」 至于那不是大学官方认证、而是同好会性质这一点,织田决定先不提。 古林略显惊讶地睁大眼睛。 「那还真巧啊。我也在推理研究会。虽说叫研究,其实名不副实,也没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本来还想着总有一天要写小说,结果最后也受挫放弃了。」 「我们这边也差不多啦。」 织田差点脱口而出「不过偶尔会遇到真的案件」,连忙把空了的咖啡罐送到嘴边装作在喝,以此掩饰;这时古林喊了声「对了」,直直盯着他。 「织田先生,你对解谜有兴趣吗?与其说解谜,不如说暗号解读吧。之前朋友对我搞了个很恶劣的恶作剧,但真相我一直搞不清楚,心里闷得很。」 依照他的说明,事情是这样的。 时间是去年的十一月。古林报名参加了某家保险公司的实习,内容是实际前往东京总部,进行为期三天的职场体验。 职场体验本身平安无事地结束了。古林第一次接受社会洗礼,被折腾得七荤八素,拖着精疲力竭的身体,从东京回到大阪的公寓;然而他一进房间就吓了一跳。 房间地板正中央,有人用像白色粉笔般的东西画了个巨大的「人体轮廓」。那感觉简直就像命案现场为了留下遗体位置而画下的那个「东西」。附近还滚着一个小侧背包,湿纸巾与手机等内容物散落一地。 白色的人形没有脸,因此分不清正反面,但双腿看来像是无力地伸直着;从古林的视角来看,左侧手臂笔直下垂,右侧手臂则弯起手肘,呈现手放在耳旁的形状。 更让古林瞠目结舌的是:右手指尖的前方,还留下了像是文字的痕迹。 「乍看之下,就像是倒卧的人在临死之际留下的讯息,也就是那种『死前留言』一样。」 到底是谁干的,他很快就心里有数。 因为现场留下的那个侧背包,他有印象。背包的主人是一位名叫备藤、比他大两岁的朋友,而备藤也知道古林要去东京实习的事。 青才 古林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当时的讯息。织田一边端详,一边问道: 「你有跟备藤本人确认过吗?」 「当然有。对方倒是很干脆承认做了恶作剧,但关于讯息的意思,却死都不肯透露半句。」 「这个嘛……如果把用白粉笔画的人形当成受害者,那意思就是要你指出犯人的名字,对吧?」 「要是还有别的含意,我倒希望能直接告诉我。」 古林叹了口气。 「那个讯息是怎么写上去的?是用麦克笔?还是直接刻在地板上的?」 「是红色涂料啦。那不是我房间里的东西,是用肩背包装着带进来的。我第一眼看到还以为是血,吓了一大跳。还好那东西连同粉笔人形都能擦得干干净净。」 「现场还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吗?」 很自然地脱口说出「现场」二字,织田不禁觉得有点难为情;幸好古林似乎没放在心上,手托着下巴说道: 「房间窗户确实关着,也锁好了。至于掉在肩背包旁边的那支手机,萤幕裂了,电源怎么按都打不开。」 「是掉在地上摔坏的?」 「不,我觉得那是布置的一部分。因为我传讯息问本人,结果对方马上秒回,所以那支应该不是平常使用的,而是特地另外准备的。虽然我不懂干么做到这种地步。还有——对了,日历的日期变了。」 「日历?」 「我在书桌旁边的墙上挂着一本撕页日历。那是专题讨论课的教授从某家厂商那里拿到的,非常普通的那种。上面的日期原本应该停留在我要出发去东京的那一天,结果却变成了两天后——也就是我从东京回来那天的日期。」 觉得这似乎暗藏玄机的织田,接着追问: 「被撕下来的那几张,去哪了?」 「就跟我平常做的一样,揉成一团丢在旁边的垃圾桶里。」 古林耸了耸肩。 他说,这就是目前能想起来的所有线索。 「就一个恶作剧来说,这手法也太费工了吧。那个人该不会对推理很有研究?」 「嗯。备藤是推理研的……」古林语塞了一下,露出苦笑。「前社长啦。现在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虽然跟推理完全沾不上边就是了。」 聊到这里,两人发现下一场求职咨询会的时间快到了,便交换联络方式,起身离开。 「我去问问我们社团的人。这阵子日子太平静,他们大概都闲到发慌了,肯定会抢着解谜的。」 「帮大忙了。我自己怎么想都想不通,正想听听别人的推理。」 互相祝祷在求职战线上武运昌隆后,两人便分道扬镳。 「那个讯息,就是这个吗?」 我们凑上前去,窥视织田从名古屋带回来的便条纸。 上头写的东西简单到称不上暗号,看起来就像两个字。 「『青』和『才』……吗?」 麻里亚一说完,望月立刻接着道: 「不是『才』啦。硬要说比较像片假名的『オ』(O)吧。或『木』字写到一半。」 如果将其视为死前留言,最自然的推测就是:受害者是在写下「青木」的途中气绝了。正这么想着,我的视线就和看向这边的织田撞个正着。 「爱丽丝,你这家伙该不会在想『他是在写下青木的途中断气了』这种事吧?」 想什么是我的自由吧。真希望他等我实际说出口之后再来发火。 「死前留言是受害者榨干最后力气留下的东西。比起刻意耍花样,用最普通的方式去解读才是理所当然的吧。虽然作为一道谜题来说,是有点差强人意啦。」 「跟出题的古林君道歉去。」织田滑着手机,把萤幕转向我们。看来他回来后又跟古林联络过,已经确认了几个答案。古林的头像是一张黑色斑驳花纹的面具,看起来就像个可疑的魔术师。 「他说叫青木的熟人只有一个国中同学,现在也没什么联络了。」 「也可能是青林,或青本。」 「有意思。光否定也没意思,我就补充一下情报:全国叫『青才』的人大概有四十个左右。但不幸的是,古林君的熟人里并没有这号人物。」 望月像是在说「无聊对话到此为止」似地插话: 「就算真有符合的人,那也不代表就是正解。要是那样,这谜题设计得就太失败了。」 虽然一时没搞懂他在说什么,但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光因为讯息「能那样读」,就断定某人是犯人,逻辑是说不通的。 麻里亚也点了点头。 「做这个恶作剧的备藤是推理研的前社长吧?那应该会准备更刁钻、更意想不到的答案才对。」 不过,如果相信古林给的便条,那个「青」写得就是端端正正的汉字,要硬把它解释成别的符号未免太牵强。既然如此,只能把第二个「オ」的解释放宽。虽然它在「青」旁边,但未必就是汉字。那会是——? 一直沉默的江神学长,这时才慢慢开口。 「照古林氏的说法,房间里还有几个奇怪的地方吧?是不是也该并入思考?」 「江神学长,你该不会已经解开了吧?」 望月看起来不太高兴。 看来喜欢推理的人,要是没办法把思考谜题的过程、或读完后的感受跟别人分享,乐趣就会减半。 当然,阅读基本上是一个人进行的活动。但在推理小说中,读者可以找出作者在各处埋下的伏笔,或是为了解导出符合逻辑的解答,而去解读作品所设定的写实程度。这里面包含着一种与身为「神」的作者享受思想抛接球的乐趣。表面上看似一个人阅读,实际上却是与宛如镜中倒影般存在的作者,共同分享着推理的乐趣。 如果用所谓的后设阅读,也就是利用作品内容以外的现实状况或不成文规定来猜中犯人,作者之所以会不高兴,大概就是因为缺乏了这层「共享推理乐趣」的过程吧。 不过先不管这些。 江神学长轻轻挥了挥手。 「别把我想得太厉害。现在只是想法四散,想不出正中核心的答案。为了帮我整理思绪,你们能随心所欲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反而帮了我大忙。」 这么说起来,在我大一那年去的矢吹山夏令营。在那里发生的杀人事件中,我们也曾对留在命案现场的死前留言进行过一番争论。 在真正的杀人案里,留下的讯息终究只能任人强加主观解释,所以最后的结论是:这对锁定犯人并没有实质帮助。不过这次的现场是备藤用恶作剧做出来的,其「有用性」就很值得思考了。 这时,江神学长刚才提到的「奇怪的地方」掠过我的脑海。 「啊……」我不小心漏出声音,立刻被织田敏锐地捕捉到。 「爱丽丝,你想到什么了。快说。」 「请等一下。我还在想,这次的『现场』到底要和现实连结到什么程度,脑子还没整理好。」 从四人的表情看来,他们似乎没抓到我想讲什么,我便举个例子。 「用粉笔线画出的受害者是『谁』?既然这是给古林的谜题,死前留言的答案理论上应该是他认识的人。可是粉笔人形没有脸,不代表一定是古林认识的人。既然这样,犯人也可能是古林不认识的人。」 「等等,那不对吧。」望月立刻吐槽。「为什么在古林的房间里,会有跟他毫不相干的人被杀?这剧情也太莫名其妙了。」 「嗯,所以我才在想,会不会从一开始的前提就是:『请把这里当成不是古林的房间,而是某栋别的公寓的一室』?」 这下连麻里亚都一脸狐疑。 「你的意思是:某处发生了某人被杀的事件,要我们去想犯人是谁?」 我大概想得有点太远。「不好意思,当我没说。」 「不,满有趣的。」意外地,织田反而帮腔。「的确,我们被死前留言牵着走,反而忘了先确认现场与受害者。不管是本格还是冷硬派,这都是必要的程序。」 织田抱着手臂,右手食指轻轻敲着。 「不过嘛,答案八成会很无聊。先说受害者,现场掉着备藤在用的肩背包,这不可能和事件无关。粉笔人形八成就是要你把那人当成备藤。」 「信长学长,还留着别的配角可能性喔。」麻里亚像抓到机会似地插嘴。「是犯人喔。既然受害者和犯人的脸都不清楚,也可以想成备藤跟受害者扭打后,把肩背包留在现场就逃走了。」 这个逆转倒是有点意思,我不禁佩服。 一开始就堂堂正正将名字曝光的人,不是受害者而是犯人。很像懂推理的人会设的梗。 但望月的反应却不怎么热烈。 「要是备藤是犯人,那受害者留讯息的技术也太烂了。连古林本人都没把讯息跟备藤连起来。」 「嗯——也是啦。」麻里亚看起来能参与讨论就很满足,倒也不怎么失望。 总之我们暂时得到结论:先把受害者视为备藤较合理,织田便往下推进。 「再来是现场。备藤是趁古林君不在,特地去布置恶作剧。那就可以解读成:要你把这间房当作事件发生地,对吧?」 很老套的想法,但我有个在意的点。 「说到底,备藤到底怎么进得了古林的房间?古林从东京回来,就发现房间被动过了,对吧?」 「平常把备用钥匙藏在信箱之类的地方不就好了。」 织田看来也没听说更详细的内情。 但「谁能进古林的房间」,其实具有重大意义。 「刚才不是才说先把受害者当作备藤吗?如果是在古林房间里备藤被杀,那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古林。那么这又和『备藤用死前留言留下犯人名字』相矛盾。」 在古林的房间被杀,却又指名古林是犯人,根本毫无意义。 「但是,假设犯人另有其人,那问题就变成:犯人和备藤到底怎么进得了古林的房间?」 麻里亚歪着头推测。 「会不会是古林把两人请进来,自己去便利商店之类的地方,趁他不在时发生事件?」 「那犯人不就明摆着了?死前留言还有什么意义。」 「啊……对耶。」 看她理解了,我接着说: 「所以才回到我刚才的疑问:是不是把这里当成『不是古林的房间』会比较合理?」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但我们该纠结的重点可能偏掉了。」 江神学长撩起长发说道。 「身为出题者的备藤,特地潜入古林的房间里制造出这个状况。正是因为这个死前留言是针对他所发出的吧。如果这留言的收件人不是古林,而是想拿一件发生在他毫不知情的某处事物来出题的话,应该是不会费这种工夫的。」 这时望月举手插话。 「会不会是『比拟』?」 「比拟?」 「就是……过去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备藤和古林都牵扯其中。备藤重现当时的状况,是想动摇古林。」 这种艾勒里·昆恩信徒式的解释,江神学长只是摇头。 「你忘了最基本的前提。是古林氏主动把这件事跟信长说的。要是真牵扯到什么见不得人的过去,他不会到处讲吧。」 望月说了声「您说得是」便缩了回去。 我们一直离题。得整理一下。 出题者备藤之所以在古林的房间布置恶作剧,是因为有话要传达给古林。从现场遗留物来看,受害者应该视作备藤本人。按照江神学长所言,把它当成「在古林房间发生的事件」,那又因死前留言的存在可推知:古林不是犯人。 不然,何必费这么多工夫…… 「对!就是工夫!」 我忍不住喊出声。 我竟然为了那种「差点被杀的受害者留下死前留言」的固定桥段,忽略了重要的矛盾。 「现在这时代有手机啊,哪还需要什么死前留言。报警不就好,或传讯息给谁也行。受害者为什么不那样做?」 「爱丽丝,你太粗心了。」麻里亚冷静指出。「手机萤幕裂了,电源根本开不起来。备藤大概就是为了避开这种讨论,才特地另外准备一支手机丢在现场。」 「那打开窗户喊就好了啊。喊一句『犯人是有马小姐!』不就结束了。」 「是他没力气了啦。你连推理的公式都要挑毛病吗?」 我本来想回「比起公式更该重逻辑」,最后还是吞了回去。以后我也可能写到死前留言,现在先别勒死未来的自己。 就在这时,织田像想到什么好点子似地一拍手。 「我从爱丽丝刚才那段话得到灵感了。手机不能用所以才写死前留言,这可以接受;但为什么那讯息古林君就是看不懂?」 「请说,信长学长。」 「交给我。结论很简单:被杀的备藤,根本不知道犯人的名字。别问对方为什么会闯进古林君的房间。当成是小偷、或什么都好。总之,为了留下那个素未谋面的犯人的线索,备藤把对方外表上的特征写了下来。」 外表特征吗?那样就不会冒出青木、青林之类的名字,也就很合理了。 望月催促地问道。 「那『青オ』指的是什么特征?」 「就是指——穿青色衣服的男人(Otoko)!」 沉默笼罩着桌面。 「O开头的话,穿蓝色衣服的女人也行啊。」望月开了第一枪,我们也跟着起哄:「穿蓝色衣服的大叔也可以啊。」「大婶也行啦。」「老爷爷、老太太也通通算进去好了。」 结论就是,小孩算是很幸运地被排除在嫌疑之外了。 「吵死了!刚才那只是打个比方啦!」遭到围攻的织田愤慨反驳。「但这逻辑说得通吧?如果那是在表示犯案时的服装或身体特征,那古林君没有头绪也是理所当然的。」 该说「只有逻辑说得通」吗?作为可能性确实有趣,但要当成能锁定犯人的线索,还是稍嫌不足。 这跟要去找「青木」、「青林」,或是找「穿蓝色衣服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至少如果现场掉了一张拍到嫌疑犯的照片就好了。 「对了,会不会现场那支手机里存着犯人穿蓝色衣服的照片?犯人发现了才把手机弄坏的。」 「手机都弄坏了,最关键的死前留言却放着不动?对线索的处理差这么多,我可不服。」 我的意见立刻被望月否决。 讨论又一次失去重心,开始漫无目的地徘徊。 这次换望月说:「我看果然还是备藤和古林君之间有过什么过节。备藤吃了亏,就布置这次的现场给他看,想传达『都是因为你,我才会落到这种下场』的怨气。结果古林君根本没自觉,所以真意才传达不到。」织田则吐槽道:「传达不到的话,那不就跟我的说法半斤八两?」 到头来,不管死前留言指的是人名、外表特征、甚至是怨言,像我们这些几乎不了解古林的人,再怎么把推理滚来滚去也找不出正解,我们终于钻进死路。就在放弃的气氛开始弥漫时—— 「话说回来,那本日历是不是也有什么含意?」 麻里亚低声说道。就是那本被撕掉两天份的手撕日历。 连回答「不知道」都懒得开口的我们沉默着,她便像要煽动我们似地加重语气。 「对啊,我们一直拼命想讯息的意思,但是如果只靠讯息就能让人理解,那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布置命案现场。当成暗号测验写在纸上交给他就好了嘛。一定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资讯。搞不好连古林自己也漏掉了。」 「你就算这么说,那也是半年多以前的事了。古林君也不太可能突然又想起什么新细节吧。」 「那就请他回头想想,过去的人际往来里有没有结怨的可能。」 「这要怎么问啊?难道要我说是面试练习,请他讲讲大学生活的回忆吗?」织田一脸为难,摸了摸自己那颗修剪得短短的平头。 「这就该由出题者信长学长想办法了。以后出了社会,每天都得面对年纪、出身各不相同的人,就当作职前演练吧。」 我正替麻里亚这种硬塞任务的行为感到同情时,江神学长伸出援手: 「我也同意光靠现在这些情报是不够推理的。可是要对只聊过一次的人刨根问底,信长也很辛苦吧。那就用我接下来要说的重点去戳古林氏看看。」 「戳……吗?」织田对这不太吉利的措辞皱起眉。 「我说资讯不够,更精准地说,是我认为古林氏有意隐瞒了某些资讯。他可能觉得那跟解谜无关才没说——恐怕备藤是女性。而且,大概是古林氏的女朋友,或者前女友吧。」 「真、真的假的?」 织田震惊得往后一仰。 「线索在哪?我完全没看出来。」麻里亚也说。 「他讲述的过程里有几个地方说明不完整,还有些地方我觉得他是刻意含糊其辞。把那些综合起来,备藤小姐是古林氏女友这个推论最合理。第一,刚才爱丽丝也提过:古林氏不在时,备藤小姐到底怎么进得了他房间,这点一直不清楚。最直接的想法就是:两人是能交付备用钥匙的关系。」 江神学长又在食指旁立起中指。 「第二,古林氏拜托信长解谜时说过:『想听听别人的推理。』他自己明明在推理研究会,为什么不去问社团成员?这种谜题,推理研的人肯定会抢着讨论。会不会是他不想被人知道,怕被当成感情纠葛的麻烦事?更何况备藤小姐还是前任社长。正因为是自己人,才会有不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吧。」 被他这么一解释,不可思议的是,这一切似乎都变得理所当然了。织田抱着头沉吟道。 「确实……古林君从头到尾都没说备藤是男的。他解释时还在『推理研的……』那里不自然地卡住。那一下也许本来想接『推理研的OG』,却在当下本能地避开了,不想让我们知道对方是女生。」 他当时没有使用「OB」(男性校友),改口说成「以前当过社长的人」,这点大概也反映出古林心里多少有点不想撒谎的意识吧。 江神学长说「还没完呢」,立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信长问他讯息怎么写上去时,他回答『红色涂料』对吧?白色人形他明明就直说是粉笔,为什么到了这里却用『涂料』这种模糊的讲法?如果是麦克笔、蜡笔之类,他应该能说得更具体。放在肩背包里、而且一说就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女性的『涂料』——那就是口红。」 麻里亚听完皱起眉。 「房间地板上画着恋人的尸体轮廓,还用口红留讯息……突然就变得很有爱恨纠葛的味道了。要对初次见面的人开口求助,这话题确实太沉重。」 我原本以为死前留言的谜,只能用暧昧的方式收尾,没想到却朝着意外的方向滚动起来。 「我明白了。虽然要踩进古林君的私生活,我也不太愿意,但既然都上了船——不,该说是被对方硬拉上船了。我会想办法把情报套出来的。」 以织田这句话为讯号,今天的社团活动便宣告结束。 回家的路上,我和麻里亚顺路一起走了一段。 或许是因为久违地全员到齐,在推理游戏中动了脑筋的缘故,我感觉脚步轻飘飘的,街上的喧嚣听起来也十分遥远。明年望月和织田就要毕业,江神学长也会被强制离开大学。明明以后再也无法体会到相同的光景了,我却依然无法具体想像那一天的到来。当然,更别说是那之后的事了。 「江神学长,明年打算怎么办呢?」 麻里亚的这句低语,是我们已经谈过无数次的话题。 就算跟在求职活动上已经有点落后的望月他们相比,江神学长也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焦虑的样子。彷佛只把它当成「不是学生就比较不好来学校了」这种程度。 「搞不好他会为了再重新入学,从秋天左右就开始摊开赤本准备重考呢。」 我半认真地说。 江神学长在高中时遭遇家族离散的不幸,还失去了哥哥。沉迷某种占卜、近乎狂信的母亲曾预言哥哥的死,甚至在自己病逝之前,还留下了江神学长的死之预言。 ——活不到三十岁。恐怕会以学生身份死去。 江神学长彷佛在反抗这个预言似地,一再重读留级。 也正因如此,我才会想到:他或许会去重考。如果他想彻底打破预言,比起单纯退学,更应该会想办法维持「学生」这个头衔。 我就这样一边忍受午后的闷热,一边把这些话说给走在身旁的麻里亚听。 「爱丽丝,你听我说好吗?但你不要跟任何人讲。」 她嘴上这么叮嘱,却没等我回应就开始说: 「我觉得江神学长,可能是在陪着他已故母亲留下的那句话走下去。要是他想否定预言,最确实的方法其实就是干脆毕业就好。虽然留下『儿子会死』这种话很残忍,但也是他母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那是亲子之间最后、也是悲伤的连结。」 等预言的时刻一过,和母亲之间的连结也就断了。 她也许不是个好母亲,也许是家庭崩坏的原因。但即便如此,那些话仍是活着的母亲最后的残渣。 所以江神学长既不憎恨,也不甩开,而是选择贴近它吗?因为和死者既无法争辩,也无法修补关系。 麻里亚的想法究竟对不对,我不知道。就算问江神学长,他大概也会巧妙敷衍过去。 所以我只能这样回答: 「——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 隔天的学生会馆。第二堂课临时停课,我和麻里亚去交谊厅探了探,还没看见江神学长。我们到一楼食堂吃了个稍早的午餐再回来,意外地,望月和织田那对高矮搭档已先帮我们占好位子。 从织田那张充满生气的脸色就看得出来:他从古林那里挖到了新收获。 望月还在压着他说「难得机会,再等江神学长一下吧」,织田却已坐立难安地反覆翻看那叠像是记了新资讯的活页纸。 过了正午,学生开始变多之后,江神学长终于现身。 「让你们久等了?没想到我居然垫底。」 他才一坐下,织田就清了清喉咙开口: 「先讲结论——江神学长的推理中了。古林君确实跟备藤小姐交往过。他自己也吓了一跳。补充资讯很多,我觉得还是从头重新说一遍比较好。」 事情的起点,是古林参加的实习,时间在去年十一月四日到六日。 四日清晨,古林被闹钟叫醒,吃了早餐。接着在整理仪容之前,他想起今天是收垃圾的日子,便把房间里的垃圾收拢起来。他住的公寓有十一层楼,一楼入口设有自动门禁。垃圾集中处就在正门入口旁边,所以古林拿着垃圾袋和钥匙圈,没有锁房门就出去了。 丢完垃圾、走在回到自动门禁入口的路上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拿出钥匙圈。没想到房门钥匙似乎半卡在双环上、卡得不上不下,结果从钥匙圈上脱落,穿过脚边钢制格栅,掉进侧沟里。更糟的是,隔壁大楼的管理老人正好用水管豪迈地冲洗建物前的柏油路,钥匙一下子就被水冲走,转眼间消失在一连串混凝土盖板下的暗渠之中。 古林一度愣住,但很快回神意识到:他接下来得去东京。幸好房门钥匙他是留着没锁的,所以还能回房间去收拾准备。 他跟着其他来丢垃圾的住户一起通过自动门禁,回到房间后总算还是照预定行程出发了。前往东京的路上,古林联络了自己的恋人备藤。她在京都的一家出版社工作,手上有古林房间的备用钥匙。 他用讯息说明早上的状况,并请她在他实习回来之前,把备用钥匙寄到大阪的公寓。对方立刻回覆「了解」。古林因此放下心来,精神抖擞地上京,然而—— 「据说他从东京回来、打开信箱一看,里面有宅配的再配送通知单。他以为备藤小姐照约定把钥匙寄来了,就先打算进房间。因为玄关门锁理应还维持着他出发时的状态——也就是没上锁。可是他说,正要进去时,不知为何门竟然反而锁上了。」 织田一口气说到这里,像是在观察大家反应似地停下来,江神学长便问: 「确认一下。古林氏回到公寓、要进大楼时,也跟丢垃圾那次一样,是跟其他住户一起通过自动门禁的吧?」 「是的。」 「好,继续。」 面对上了锁的门,古林不禁歪头纳闷:难道是公寓管理员注意到门没锁,好心帮他锁上了?不,要是那样的话,管理员理应会联络身为住户的他才对。 那么,难道是备藤特地从京都跑到大阪,替他把房门锁上了吗?可如果真是如此,她大可不必把用过的钥匙拿去寄宅配,直接放进信箱就好了。 古林虽然一头雾水,还是先向宅配业者申请再配送,顺利收到了钥匙。等他终于打开门、走进房间时—— 「据说里头就是我昨天跟你们说的那种状态。他说他对我们隐瞒的只有一件事:用来写临终讯息的口红。除此之外,他都照实告诉我们了。」 「备藤小姐没告诉他临终讯息的答案,这也是事实吗?」 织田一脸尴尬地点头。 「他说那天发现现场后,传讯息问:『这是你做的吗?我完全看不懂是什么意思。』备藤小姐回他:『这也没错。』之后,那个……」 「分手了?」这下连江神学长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好像是。她立刻把讯息App的帐号删掉,所以对话纪录也没留下来。不过分手是对方提的。最后一句话是:『至今谢谢你了。包包里的钱请拿去当房间的清理费。借给你的书也不用还了。』」 也就是说,古林被丢下的恐怕不只是单纯的解谜,而是足以左右两人关系的某种含意。 我忽然很想知道备藤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感觉是个很特别的人呢。你没问备藤小姐的为人吗?」 「古林君应该也不太想讲,但我还是硬着头皮追问出来了。」 织田的声音里也混进了一丝苦涩的重量。 备藤比古林大两岁,学年也高两届,曾经担任推理研的社长。她给人一种高冷、难以亲近的印象,但其实很会照顾人,据说在学弟妹之间人气很高。古林大二时向她告白,两人便开始交往。现在的推理研,除了每年发行一次评论刊物外,平时就是个大家随兴群聚、闲聊的松散社团;但在备藤担任社长时期,社内聚集了许多推理狂热者,刊物上甚至登载了大量的原创小说,是个气氛相当「硬核」的社团。备藤更是其中的狂热本格推理信徒,对于锁定犯人的逻辑与诡计有着独到的见解。她常逮到机会就热血地对社员强调,就像后期昆恩问题常讨论的那样:作品中展开的逻辑体系,不能只是独厚侦探这种特殊存在,必须妥善安排伏笔,让读者也能循线抵达同样的真相。 织田最后总结道:自从古林开始找工作后,两人时间越来越难凑在一起,能直接碰面的机会大概一个月才一次,不过备藤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异状。 「如果她在英都大,我总觉得我们应该能处得来啊。」望月笑着说,但随即收起笑容,正色道:「不过,古林的话能信吗?他也许还在说谎,或是隐瞒了什么。尤其是男女关系这种事,只听单方面的说词很有问题吧?光靠这些资讯就想推理,也称不上公平。」 「有什么关系嘛。既然信长学长都这么努力了,我们就再动动脑吧。」 听到麻里亚这么说,江神学长也附和了一声:「也是。」 「真相恐怕只有备藤心里有数——我们不得不这么说。不过多亏信长,原本缺失的那块拼图终于露出轮廓了,看来值得动脑想一想。但在那之前……」 江神学长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织田手边的笔记。 「我想先把钥匙的线索再整理一次。钥匙总共两把:一把是古林氏掉进水沟弄丢的,另一把是备藤小姐手上的备用钥匙,没错吧?」 「他说没错。因为是很难复制的凹点钥匙。」 「管理公司当然会有备用钥匙。但古林氏弄丢钥匙的当下,有没有立刻联络管理公司?」 「据说是从东京回来之后,才打电话说明的。他说重配钥匙花了不少钱和时间。」 也就是说,在古林从东京回来之前,管理公司并不知道钥匙已经遗失。 「好,下一个。把备藤小姐那把备用钥匙的动向再厘清一下。首先十一月四日清晨,古林氏把钥匙掉进水沟弄丢。那时另一把确定在备藤小姐手上。两天后,也就是六日古林氏回到家时,门锁却是锁上的,这表示备藤小姐曾到过房间,并将门锁上。那具体是什么时候?」 织田扫视着笔记本。 「根据再配送通知单,带着钥匙的宅配员在六日早上曾经来投递过一次。单据的受理时间是五日,地点在京都府内、备藤小姐住处附近。能使用那把钥匙的时间一定早于受理时间,所以应该是四日或五日比较早的时段。」 江神学长像是得到了预期的答案,点了点头。 「昨天你提过,房间里的日历不知为何被翻到古林氏回来的日期——也就是六日,对吧?」 「对。事隔半年,他把房间现在的样子拍照传给我了。」 织田的手机画面上,是一张贴在墙上的日历:位置在靠墙的书架与书桌之间,差不多人头的高度。书架上几乎都是没有晒黄的国内文库本;而在稍微宽一点的最上层,只放着两本精装书,书背看起来有些陈旧,搞不好就是备藤说「不用还」的那两本。 「粉笔画的人形轮廓在地板正中央。从那个位置看来,就算被害者伸手也不太可能够得到日历。果然,六日这个日期应该有某种特别含义,而且是区别于死前留言所指对象的另一种意义。」 江神学长再三强调,我也在笔记本上大大地记了下来。 十一月四日 清晨,古林弄丢钥匙。联络备藤。门锁保持未上锁。? 备藤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间。布置现场,并将门锁上后离开。 十一月五日 备藤从京都将钥匙寄出(宅配)。 十一月六日(=日历日期) 古林回家。信箱里有再配送通知单。门锁是锁上的。 虽然不知道备藤的排班表,但她在接到古林联络后,至少隔天就特地跑了一趟大阪,如果说这只是恶作剧,未免也太费工了;而且这也不太像刚才听到的那种高冷、一板一眼的人设。 像是要率先打破沉默似的,麻里亚开口了。 「首先,这件事——我就先称它为『事件』好了——在事件发生后她立刻提分手,而且从分手的内容来看,可以确定对两人的关系造成了负面影响,对吧?」 她环顾众人,望月替大家回应:「是不是负面影响我不敢断言,但至少没有变好。行,你继续。」 「好。推理的焦点会落在『备藤小姐在死前留言里藏了什么含义』,但这里就会冒出昨天也提过的问题:讯息内容可能不是像人名那样单纯,而可能是备藤小姐的心情,或是两人过去的某个秘密。如果是这样,我们根本无从验证答案。」 织田用力点头:「没错。要是去逼问古林君『备藤是不是对你有这种不满』之类的,绝对不行。昨天我都已经讲那么久电话了,他八成觉得我是个来找麻烦的家伙。」 「可是刚才那段话让我意识到,我们一直有个很大的盲点。说到底,这则死前留言,真的是被害者写的吗?」 麻里亚这句话不只推翻了昨天的讨论,简直连最基本的前提都要掀掉。也许她从我的眼神读出了不满,便先一步压住话头。 「我是有理由的。备藤小姐可是狂热的本格推理信徒,连后期昆恩问题都很认真在钻研,对吧?死前留言本身所带有的那些逻辑矛盾,她当然不可能没想到。」 麻里亚说得没错。既然备藤的情报更新了,我们就得重新想像,她到底经过多深层的思考才布置出这个现场。 「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这则死前留言的一部分、甚或全部,会不会是犯人动手留下的?」 如果犯人在现场停留了很长时间,或者过了一段时间后又回到现场,就会发现被害者留下了留言。我们不能断言犯人没有在上面进行伪装或动手脚。 「如果是犯人伪装的,难道不会弄成将嫌疑指向其他人的内容吗?目前看来,古林君看到那个留言,并没有联想到任何人的名字。这种毫无效果的伪装,我不认为真正的本格推理信徒会觉得这样做没问题啊。」 面对织田的疑问,麻里亚很没礼貌地回了一句:「也可能只是古林太废了而已。」 明知道这种假设堆叠假设的讨论很没建设性,但我还是忍不住反驳: 「犯人只对死前留言的一部分进行伪装,这在心理上是不太可能的吧。要是麻里亚你是犯人,你把〈麻里亚〉稍微动手脚改成〈阿葵亚〉之类的,就能放心离开现场吗?我看你反而会想干脆整段涂掉,让人看不出来才安心。如果说整个留言全都是伪装的,那也只会徒增费事和留下多余物证的风险而已吧。」 似乎是已经无牌可打了,麻里亚双手一举,表示投降。就在这时,望月意外地抛出一句: 「那有没有可能是自杀?犯人只是刚好发现备藤小姐正在自杀或已经自杀,为了伪装成他杀才去窜改讯息。反正他实际上是无辜的,所以爱丽丝说的那种风险,他几乎不必承担。」 「备藤小姐特地跑去古林的房间自杀?」织田皱起眉头。 「他们是恋人,也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吧。」 我花了点时间,把望月的假说在脑中转了转。 讯息到底指向谁这个谜仍然未解,但至少关于「为什么要伪装」以及「伪装的风险」这两点,看起来反而是目前最说得通的。 而且我还想到一个能支撑自杀说的线索。 「我原本以为备藤小姐把门锁上只是出于防盗习惯,但也可能是想传达这里面发生的是自杀。」 虽然称不上完美,但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资讯而言,似乎也算摸到了最接近真相的答案。大家正准备稍微松口气,然而—— 「是这样吗?自杀的假说里,还有无法解释的疑点喔。」江神学长盯着笔记,语气平静地丢出一句。「你们忘了?日历的日期被翻到了六日。」 那又怎么了?看着我们一脸困惑,江神学长宛如喂食般,耐心地详细解释道。 「是谁撕掉了日历?关于这一点有两种思考方向。第一种,是题目中的犯人出于某种理由,为了湮灭证据而撕走了两天的日历纸的可能性。另一种,则是身为出题者的备藤小姐,为了强调事件发生日的设定就是六日的可能性。」 也就是说:是「题目内」的人物干的,还是「题目外」的出题者干的。 「如果是前者,那被撕下的两天日历纸应该要被妥善处理掉才对。但古林氏说,那些纸就跟他平常撕的一样,是在垃圾桶里找到的。这就很难认为是湮灭证据。顺便一提,『被害者为了留下指向犯人的线索而撕日历』这点也可以排除,因为人倒在房间正中央,手根本构不到日历。由此看来,合理的答案是后者:也就是出题者备藤小姐在表达请把事件当作发生在六日这一天。」 江神学长的说明合情合理。即便如此,我们仍搞不懂他口中所谓「无法解释的疑点」到底是哪一件。 「回想一下你们刚才整理的时间线。备藤小姐在五日就已经办完钥匙的寄送手续了,到了六日,已经没人能动到那把钥匙。既然如此,如果六日在古林氏房间里真的发生了自杀事件,那伪装留言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把门锁上的?」 一瞬间,我脑中把「现实中的备藤」和「作为被害者的备藤」混淆在一起,脑袋瞬间打结。望月似乎也一样: 「不、等等?备藤小姐是先锁门,然后才去办寄送手续的……」 「你会那样想,是因为现实里备藤小姐并没有死。你试着想像一下,如果六日古林氏回到家,打开的是一间已上锁的房间,而备藤小姐真的死在里面。那钥匙的寄送手续必须得在她死前才能办理。也就是说,她必然是先在京都把手续办完,才来到房间。那么,到底有谁能在六号把门锁上?那时古林氏还没联络管理公司,所以排除管理公司。」 为了整理江神学长所说的「事件里备藤的行动」,我修正了刚才的笔记。 十一月四日 清晨,古林弄丢钥匙。联络备藤。门锁保持未上锁。? 备藤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间。布置现场,并将门锁上后离开。 十一月五日 备藤在京都办完钥匙配送,寄出(宅配)。 十一月六日(日历上的日期) 备藤再度前往大阪古林的房间,自杀。 某人发现遗体,伪装讯息,把门上锁? 古林回家。信箱里有再配送通知单。门锁是锁上的。 原来会变成这样。确实,到了五日,钥匙就已经交给配送业者了。 要让某人拿到钥匙,唯一的方法就是把京都那边办理寄送的时间点往后延。 「那有没有可能是:备藤小姐六日自杀时其实还没办理寄送,而是把钥匙放在肩包里带来?这样犯人在伪装留言后,就能用那把钥匙把门锁上,再回京都去寄——」 「爱丽丝,那也不可能。如果六日才在京都办寄送,那古林氏同一天回家时,信箱里不可能已经有再配送通知单。」 对。六日古林回家之前,宅配员就已经先上门投递过一次。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太荒唐了。光是一个日历日期,就把自杀说整个推翻了。 不,事情甚至更严重。望月发出近乎哀号的声音。 「江神学长,你会不会想太多了!如果事件发生在六号,那就算备藤小姐不是自杀、而是被某人杀害的,情况也完全一样啊。犯人根本没办法把门给锁上不是吗!」 江神学长神情严肃地点头。 「没错。古林氏也没察觉,但备藤小姐布置的这个现场,从一开始就交织着密室之谜。」 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原本我以为只是死前留言的解读而已,应该不会多难。没想到问题不知不觉间脱离了留言的解读,不仅牵扯出被害者身上发生的谜团,甚至还把一道围绕着一把钥匙的密室之谜抛到了我们面前。这是何等充满层次的作品啊。一想到这居然是一位前推理研究社女社长想出来的,我就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过,我们推理研里也有人正在一步步逼近真相。 「阿望会提出自杀说,是因为死前留言的必要性可以用『为了伪装成他杀』来说明。可是现在我们知道:现场是在备藤小姐死后才被布置成密室的。这明显和自杀说矛盾。世上可没有那种明明想伪装成他杀,却把现场搞成密室的笨蛋啊。所以这终究还是他杀。这样一来,为什么偏偏选古林氏的房间当现场也解释得通了,因为那里具备了『只有备藤小姐一个人拥有钥匙』这个让密室成立的条件啊。」 「等一下,江神学长。」 望月虽然是本格推理迷,但突然登场的密室谜题,似乎仍让他有些困惑。 「如果照江神学长说的,全都是备藤小姐算计好的,那确实很了不起。我也不反对沿着这个方向推理。只是,这可能不是什么值得称赞的想法——但如果要推理解开密室诡计,是不是太缺乏『刻意留给我们看的线索』了呢?」 我能理解望月说的意思。 在小说里,作者通常会为了那些无法亲临现场的读者,把作为诡计核心的线索描写得彷佛在喊「看这里!」一般。像是门锁旋钮上的刮痕、破门后第一个冲进房间的人当下的举动、或是不自然湿掉的地板之类的。读者以此为基础思考,就能从无数可能性之中,筛选出作者设下的机关。 但这次,我们手上有的只有「门窗都上了锁」这个密室已确立的事实,却没有任何能解开「密室是如何构成」的线索。 到底是用了某种工具从门外上锁?还是从密室外杀死了在室内的备藤?又或者是在古林毫无察觉时发生了钥匙调包?可能性实在太多,根本无法缩小范围。 如果备藤真的是个本格推理迷,很难想像她会犯下这种疏漏。 当然,也不排除是古林漏看了房间里原本存在的线索。 但江神学长的想法不同。 「如果备藤小姐真如我想像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她一定有好好留下密室的线索。刚才阿望提出自杀说时,你们应该也注意到了,推理会缺乏切入点是因为现场只剩粉笔画的尸体轮廓,根本看不出死因。这点我们再挖深一点——刚才已经说明了这不是自杀而是他杀;爱丽丝也解释了犯人没理由去伪装死前留言。如果这真的是被杀害的被害者亲手留下的讯息,那『死因』的条件会是什么?」 被江神学长盯着,我像在课堂上被点名似地,谨慎地开口: 「既然被害者还能写下讯息,就表示不是当场毙命。」 江神学长的眼神透出笑意,像是在说「很好」。麻里亚紧接着说下去。 「从现场情况看,不像毒杀,也不像是伴随大量出血的死法。也没看到绳子之类的凶器,所以应该也不是勒杀。」 望月「啊——原来如此!」地叫了一声。「因为没出血,所以才用随身的口红写讯息吗。」 不流血的死法。是殴打致死吗?如果是颅内出血,现场没有血迹也说得通。 想到这里,我脑中闪过刚才谈到的密室诡计,忍不住喊出声:「原来如此,是像『心包膜填塞』那样,利用直到死亡为止有时间差所布置出来的密室诡计吗!」 江神学长耍帅似地弹了个响指,另外三人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发出像是叹息般的声音。 「不确定她是心脏被刺但没拔出凶器,还是头部遭到重击。总之备藤小姐是在外面的走廊被犯人袭击,趁着门没锁逃进房里,并从内侧锁上了门。然后她榨干最后的力气写下死前留言,才断了气。如果是凶器插在背上、或是殴打造成的内出血,地板上自然不会留下血痕和凶器。这样一来,房间、日期、钥匙的状况就全都能解释了。出题者备藤小姐设计的事件构图,大概就是这个答案吧。」 用粉笔画出的尸体轮廓、日历上的日期、上了锁的门。没想到仅凭这些简单的要素所构成的现场,透过层层推理,竟然真的能得出答案。 自从遇见江神学长以来,这究竟是第几次像这样感到惊讶了呢? 「那备藤小姐为什么要去古林的公寓呢?」 「这不能断言,但可以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她在寄出钥匙后,才想起门一直开着没锁,觉得不放心所以才去看看。」 「原来如此……剩下的问题就是死前留言的意思了,不过那就只能问备藤小姐本人了。要是她真的只是刚好在走廊遇袭,那犯人很可能是我们完全不认识的人。」 我这话一出,不知为何,织田露出为难的表情沉默了。 我正觉得奇怪,望月却用轻松的语气说: 「具体意思虽然不知道,但备藤小姐的目的很明显吧?」 「目的?」 「对啊。古林等于是被测试了推理能力。结果他没能推敲出答案,所以备藤小姐就死心了,提了分手。」 真的是那样吗?对我而言,这种解谜终究只是知性游戏;把它拿来当作评断人的考试,我实在很难接受。再怎么精密的谜题,正因为挑战者会往出乎意料的方向发想,这个游戏才迷人啊。 又或者,备藤是那种狭隘到无法容忍「偏离自己预设路径」的理论派吗? 「阿望,抱歉,我觉得不是那样。」织田沉沉地开口。「我其实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跟你们说,我又向古林君打听到更多细节。毕竟更涉及两人私事,我原本打算只有在判断跟解谜有关时才讲。古林君说,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他就隐约觉得这段关系迟早要结束了。」 「……是其中一方有了新对象吗?」 「不是。古林君否认了,也说备藤小姐没那个迹象。他只说『就只是那种感觉,只能这么说』,真的很难解释清楚。我也问不出任何具体不满的地方。大概是交往一年多累积下来的感觉、或是备藤小姐出社会后彼此距离拉开了,那种只有当事人才懂的理由吧。」 望月像是觉得不好开口,仍硬着头皮说: 「虽然这话我已经说过了,但那也只是他单方面的视角吧。说不定备藤小姐对他抱有很大的不满,出这道题是打算当作最后通牒呢。」 「这个……确实也无法反驳。」 织田彷佛在说这已经没有讨论下去的余地了,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 听着两人的对话,麻里亚低声说道: 「那如果古林答对了,备藤小姐就打算继续和他交往吗?人的感情……真的能这么轻易地就给出截然相反的评价吗?」 那带着寂寞的语气,让我想起昨天回家路上聊过的话题。 ——我觉得江神学长,可能是在陪着他已故母亲留下的那句话走下去。 「备藤小姐回覆古林的询问时,是回『这也没错。』对吧?」 在四人的视线下,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口。 没时间整理思绪了。就算说得有点笨拙,也只能顺着这股气势说下去了。 「古林虽然没能得出最终解答,但他并没有答错,不是吗?备藤小姐只是想确认他会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而已。」 「那不就是在试探他吗?」 我对望月摇了摇头。 「备藤小姐的心情其实跟古林一样。她也察觉到这段关系迟早要结束;而且在『并没有讨厌对方到受不了』这一点上,两人也是共通的。这种矛盾大大动摇了备藤小姐的信条。她是狂热的本格推理信徒,特别是对诡计和逻辑的理论体系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非常重视推导出结论的过程——简单说,她就是讨厌『逻辑不清不楚』这件事吧?」 没有人反驳。看来我还能继续讲。 「古林把分手的理由说成『只是那种感觉』,但备藤小姐不接受。也许认真的她觉得没有明确理由就斩断恋情,太不近人情了。所以她想找出两人关系其实早已破裂的证据,而且是要看得见、有形的那种。就在这时,古林联络她说钥匙弄丢了。」 这个谜题的构想,也许是她以前为了推理评论之类的素材而想过的。 总之,为了把这突如其来的好机会用到极致,备藤小姐前往了大阪的公寓。 「对备藤小姐来说,古林能不能答出『正确答案』只是其次。就像我们从昨天讨论到现在的,这个谜题设计本身就有好几个推理分岔;中途推往别的方向也无所谓。她只是想确认古林愿意陪她的谜题耗多久而已。可是古林送出的讯息却是……」 ——这是你做的吗?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懂。 那短短两行的文字,正是他心中不知不觉间已经剥落的、对备藤的关心的具体展现。备藤或许是在看到了那个之后,才终于能够接受分手的决定吧。 我总算把话说完,长长吐了一口气。 我不自觉看向江神学长,发现他仍低头看着笔记,心里不免有点不安。 「我刚才说的话,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不,不是。」江神学长抬起头。「其实我也隐约觉得古林氏的反应是关键,你刚才那套解释讲得很漂亮,我听了都佩服。也多亏你,我觉得死前留言的意思,好像也看得到答案了。」 「真的吗?」 在大家骚动起来之前,江神学长已经拿起了笔。 「解法很单纯。先用罗马拼音把青木写出来。」 笔记本上写下了:AOKI(青木)。 「讯息里的『木』没有写完,所以把英文字母里的最后一笔,也就是最后那个I删掉。剩下的就是AOK。这个意思,听了刚才爱丽丝那番话我就通了。就是这个。」 笔尖俐落地写出两个单字。 ALL OK 「英文有时会缩写成A-OK。ALL OK,也就是『怎样都好』。备藤小姐对本格推理造诣很深,当然知道死前留言会引出无数种解释。所以就算被指成谁是犯人,她也无所谓。正如有栖所说,重要的是为了走到那个答案,你愿意花多少心力。」 收得也太漂亮了。 直到最后的最后,我都完全折服于备藤对谜题的执着。 就像望月说的,如果她是在英都大,我们至今经历的那些事,又会被她带往怎样的方向呢?把她送出的那所S大推理研,如今却成了只是群小说爱好者的松散聚会,怎么想都让人惋惜。 「那,怎么办?要怎么跟古林说?」望月问。 织田无力地摇摇头。 「总不能跟他说『我们应该再多想想谜题』吧。备藤小姐恐怕也是预料到会这样,才下定决心做的。我们顶多只能跟他传达:钥匙的动向、密室这一段,再加上一句『死前留言也许可以这样解读』,能做的也就这些了。」 「我也觉得那样最好。」麻里亚点头。「毕竟那两位都已经走上新的道路了。」 其他成员也像在表示无异议似地,坐回了原本前倾的身体。 漫长的解谜暂告一段落,江神学长说了句「我去抽根菸」便离开了交谊厅。自从这栋学生会馆也设了吸菸区后,江神学长反而过得更绑手绑脚了。 麻里亚和望月开始聊起去年秋天出版的安东尼·霍洛维兹的新书。 我想让久违被操劳过度的脑袋休息一下,便在一旁看着织田用手机慢慢打着给古林的讯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照这步调,恐怕会变成一篇长文。希望不要让古林觉得「英都大推理研都是一群麻烦的家伙」才好。 这时,我偶然注意到织田手机画面上,对方的头像。 「信长学长,对方是古林对吧?」 「是啊,怎么了?」 「他的头像……是不是换了?」 昨天还是偏黑的面具,现在却变成了漂在海上的夕阳照片。 「今早注意到时就已经变那样了。」 织田似乎不太在意,继续回去写他的作文。 古林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换头像?我们挑战备藤谜题的这两天,他肯定也被迫挖出了各种记忆。难道之前那个头像,也跟他和备藤的回忆有关? 黑色面具。总觉得哪里卡卡的。 ——借给你的书也不用还了。 书。对了,那张撕页日历的照片里确实拍到过。 「不好意思,日历那张照片……可以再借我看一次吗?」 织田一边抱怨「怎么了突然」,一边在我苦苦拜托下还是把手机借给了我。 我叫出那张照片,放大书架角落那两本旧书的书背。 现代教养文库版《黑死馆杀人事件》。 创元推理文库《爱伦坡小说全集〈3〉》。 古林跟织田聊推理研时说过,他本来想写小说,但最后受挫放弃了。要是这两本真是跟备藤借的,他是不是想拿它们当参考来写小说? 而《爱伦坡小说全集〈3〉》里,正收录着那篇有名的〈红死病的假面〉。 难道他之前那个头像,是从这两部作品的标题发想出来的? 那两个,都跟江神学长的小说…… 「喂,可以了吧?」 织田担忧地看着盯着萤幕僵住的我。 这种事,终究只是巧合与妄想的产物。 就算我们和古林、备藤待在性质相似的社团里,也不代表一定会走上一样的路。 就算学长们离开了大学,就算我和玛丽亚的立场发生了改变,我们也一定没问题的。无论经过几年。一定—— 「怎么了,爱丽丝?」 从吸菸区回来的江神学长,带着一脸神清气爽的表情。 我努力挤出一点笑容,对他说: 「请快点把小说写出来吧,我们都在等着呢。」 ──────────────────────── 有栖川有栖的解说 虽然冠以「解说」之名,但这其实并非什么长篇大论;我只是想再稍微说明一下这个致敬企划得以成立的始末,同时也想针对各篇收录作品,从「原作者」的视角写下几句评语,并将对各位作者的感谢之意一并寄托其中。 这个企划的发起人,是《ALL读物》的总编辑石井一成先生。据说他注意到:在近年引领推理界的作家之中,从世代来看,许多人都有读着有栖川作品长大的经验;于是便想到:「在音乐界很常见的致敬企划,或许在小说界也行得通。」 查了一下才发现,二○二四年正好是有栖川出道三十五周年。那就做成纪念企划吧——据说他们就这样行动了起来。 当初被征询「是否可以推动这样的企划」时,我其实吓了一跳。我回说:「那种企划不是得超人气作家、或是传说级的邪典作家才办得成吗?」然而石井先生却说「没问题的」。他既然这么讲,我就想:那……也许真的行得通吧……于是便答应了。结果,参与作家很快就一位接一位地敲定下来。 这些全都是兼具人气与实力,名字排在杂志目录上都会闪闪发光的人。理所当然地,每一位都极度忙碌。这么豪华的阵容,真亏他们愿意接下这个委托。对我来说,在充满感激之余,也不禁佩服地想:「大家还真是有兴致啊。」 其中有硬派的本格推理作家,也有包含本格在内、写作风格广泛的作家。他们与我本人的关系和亲密程度也各不相同。我并不清楚编辑部是怎么说服大家的。 如同在〈前言〉里提到的,这七篇作品分两次刊登在两本杂志上。作为企划的一环,《ALL读物》还刊出了我与一穂ミチ女士的对谈,以及青崎有吾先生、今村昌弘先生、织守きょうや女士的三人座谈会。 比起刚听说这个企划本身和参与成员是谁时,更让我惊讶的,是读到收集来的作品的时候。作品品质之高,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正因为如此,这项企划大受好评,最后才决定集结成这本选集。 以下,请容我谈谈每一篇个别的作品。因为有些地方会涉及到故事内容,所以请大家务必先阅读过本篇故事。 虽然这是来自独一无二立场的评论,但正因为我本人就是「原素材」,或许反而会产生盲点也说不定。各位读者如果遇到这种情况,还请笑着吐嘈一句「有栖川解读得真浅啊」,并将其当作茶余饭后的娱乐来享受吧。 〈麻绳、缆绳、绳索〉青崎有吾 依照前述的三人座谈会所言,青崎先生在答应接下稿约时,立刻选了火村系列,并直觉地决定:「不展现自我风格,彻底贯彻完美复制的二次创作。」 成品确实就是那样的完成度。要是有人问我:「有栖川有栖的火村系列到底是怎样的推理?」我甚至可以把这篇递出去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文字遣词也如其所言,刻意配合拙作《搜查线上的晚霞》;随手翻开一页,光是视觉上的「像」就非常到位。至于作为本格推理的完成度……大概是「状况极佳的我」写出来的程度吧。 事件概要的说明、向关系人听取证词、谜题提示的方式、线索的推敲与推理的推进,无一不被完美复制。我正为那惊人的再现度啧啧称奇时,最后一行让我惊讶得差点往后仰。解谜告一段落、小说已然来到「可以结束」的状态后,像落语的「抖包袱」那样再补上一记收尾,这的确是有栖川作品中有时会出现的写法。 青崎先生看似是扼杀了自身的作家特质来写这篇小说,但其实并没有。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完美复制,或许是因为青崎先生与我同样都是以艾勒里·昆恩为典范来写推理的人。 我一边心醉于昆恩的作品,但并不是原封不动地照抄昆恩,而是采用了稍微「错开」的写法。而那个「错开的方式」,青崎先生似乎看得一清二楚——彷佛在说:「是这样写的,对吧?」 是的,就是这样。 〈Closed·Close〉一穂ミチ 一穂女士是位能轻松跨越狭隘类型壁垒、宛如拥有魔力般的小说名手,即使置身于推理或恐怖等类型小说的框架之中,也能把属于她的小说世界完整写透。 本作是一部充满解谜趣味的本格推理,但处理的并非杀人事件。既然发生了校内制服遭窃的事件,似乎也很难称之为「日常之谜」。不过分类什么的都无所谓啦。或许可以称之为三十四岁的火村与爱丽丝出现在校园里的青春推理吧。 因为爱丽丝的邻居、女子高中的英文老师真野早织的缘故,火村他们展开了调查。没想到竟然在这里启用了真野老师啊…… 当初我是想着也许哪天会写一部以女校为舞台、像阿嘉莎·克莉丝蒂《鸽群中的猫》那样的推理,于是把她设定为教师;但一直没有灵感,最后也就放弃了。如今,一穂女士彷佛轻巧地拾起我遗落的接力棒,并华丽地一路跑到了终点。多亏如此,我才能享受「火村与有栖 in女校」的故事。 借由解谜让隐藏的戏剧浮现的手法也十分俐落。这一点,只能说不愧是一穂女士。 至于火村和爱丽丝,感觉比我笔下的两人还要活泼年轻。他们是不会变老的,但我这个作者(当初明明是同龄的)现在却已经比他们老了三十多岁了啊……能在一穂女士笔下返老还童,想必他们两位也会很高兴吧。 〈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织守きょうや 这个标题是改编自《献给火村英生的犯罪》(收录同名作品的短篇集),但犯罪和怪谈可是天差地远。说到底,怪谈本来就不是犯罪社会学者的领域。 由火村运用逻辑来解开宛如怪谈般不可思议的谜团,这样的趣味正是本格推理中大家熟悉的模式。凭借大热门的《记忆使者》系列等作品,奠定恐怖小说家坚实地位的织守女士,采取了非常符合她个人风格的切入方式。 据作者本人在三人座谈会中所言,她原本因为想着「大家似乎期待我以恐怖作家身份来写」,差点选了我另一位系列侦探滨地健三郎(专门处理灵异现象);但在责任编辑问她「你最喜欢哪个系列?」之后,最后才选定火村系列。 舞台是东京某栋大楼里的酒吧。刚好一起来到东京的火村与爱丽丝,在那里从一位名叫辻的书店店员口中听闻了怪谈——光是这样的开场就很迷人。作为引子登场的「失踪自由撰稿人」,其实引用了有栖川的恐怖短篇〈红月,废弃车站之上〉。 本作并不是那种「幽灵真面目只是枯芒草(疑心生暗鬼)」式、揭开一个谜就收束的故事;而是极致的怪谈接连被讲述(其中也有牵涉到单向透视玻璃的故事),并在讲述之后逐一解谜。奇妙的是,在那样的反覆之中。「怪奇·幻想」的阴影反而愈发浓重,这点真是让人欲罢不能。 我正为自己读到一部内容如此丰饶的推理而欣喜,最后话题却提到了「心灵侦探」,我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舞台不是京都也不是大阪,而偏偏是东京的酒吧。因为那位「电话号码很有特色」的滨地健三郎的事务所,就位于南新宿。 〈黑镜〉白井智之 这是一篇把以破解不在场证明为主题的《魔镜》以惊人方式大幅翻转的诡计小说。作为致敬原典的拙作刊于一九九○年,对我而言是出道第三作。首先,能有人挑中「在我写出火村与爱丽丝之前」的非系列长篇,我就很开心。因为我对这部作品有着很深的感情。 明明应该是非系列作品,火村却单独登场了。在原作中,从未描写过他参与神奈川县警搜查的案件。而且这个火村,十分敏锐且带着一种威慑力。 作品中出现了好几个虚构的推理作家及其作品名称,但那些全都是从我写过的形形色色的作品中引用而来的。他究竟读了我多少部旧作啊。这是我在读其他作家的致敬作时也曾产生的想法。 再继续读下去,故事变成了硬派的破解不在场证明——并揭晓了一个极其前卫的诡计。如果是我想到这个诡计,肯定会觉得「用在企划短篇里太可惜了吧」而舍不得拿出来。明明这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的形式和原典非常相似,我却被彻底玩弄于股掌之间。 在叙事者「我」开始写小说的地方,可以得知他的真实身份正是白井智之本人。「我」开始写的那部小说,正是虽令人惋惜地错失了第三十四届横沟正史推理大奖、却成为他出道作的《人脸不宜食用》。当时极力推荐该作的评审委员,就是道尾秀介先生和有栖川。他在将《魔镜》进行魔改之后,最后又将其拉回自己自身的故事中,我对这种宛如特技般的精湛表现致以喝采。 〈讨厌有栖川有栖之谜〉夕木春央 明明是出道三十五周年纪念企划,标题里却写着「讨厌有栖川有栖」,这确实出人意表。 我带着「这是怎么回事?」的心情读下去,结果作中那位讨厌有栖川的角色,把有栖川的小说贬得一无是处——说什么「读了会折寿等级的难看」,又说其存在是「出版界最大的黑暗」(这句话莫名很帅),最后甚至把著作全堆在一起烧了,这也太无礼了吧……我当然不可能因此生气啦。 讨厌到这种地步的理由是什么?明明讨厌得要死,却又好像把全集都读过了一遍,这又是为什么?在故事中这被当成一个谜团来验证,但在致敬企划里带入这种设定这件事本身,就已经作为一个后设层级的谜团矗立在读者面前了。 夕木老师似乎是在和编辑谈原稿邀请的过程中得到这个点子;之后他还担心地问:「用这样的标题真的可以吗?」并在得到我同意后才动笔。我要说:我当然会答应。因为我也很想知道答案啊。 在解决篇里也很「圆满」地补上了某种缓颊(?),作品中还出现「恭喜出道三十五周年」来祝贺我,令我心头一暖。那句「恭喜您」,那种微弱的必然性真是一句绝妙的台词。 凭借震撼反转的《方舟》大爆红的夕木老师,是个招式很多的作家。本作既逻辑清晰又洒脱有致,像是为了这次致敬企划,又稍微打开了一个新的抽屉给我们看。 〈山伏地藏坊的狼狈〉阿津川辰海 阿津川先生作为本格推理作家,在接连推出高水准作品的同时,也作为书评家与评论家活跃地挥洒着健笔。这次他选了「山伏地藏坊」作为题材。 或许是因为这不是个华丽的角色,加上登场的作品又少,在有栖川手边拥有的侦探角色中,算是个不起眼的存在。我一方面高兴「居然有人要用地藏坊」,一方面也觉得「这或许正是有评论家之眼的阿津川先生才会做的选择」,而深感认同。 我持续写着几个由不同侦探担任主角的系列,但真正完结的就只有这个。因为只有《山伏地藏坊的放浪》这本连作短篇集,所以到底能不能称作「系列」还挺微妙的。 这是在火村系列诞生前写的作品,其中有些故事甚至只要把侦探角色换掉,就能重新改写成火村系列。舞台是地方小酒吧、属于安乐椅侦探型;其特征是具有一种「这一切会不会只不过是山伏在吹牛罢了」的故事外框。 阿津川先生作为该书的后日谈,为我们带来了内容浓郁、令人享受的解谜过程,而那个事件让人不禁联想到火村系列的短篇〈巴西蝴蝶之谜〉——简直像是跨越系列的有栖川作品「杂耍」。 此外,他还加入了经过二十多年的岁月、以与昔日毫无改变的姿态回归的山伏之谜,并透过解开这个谜团,将我在完结原作时所描绘的那种世界观,更进一步地向前推进。这非常具有阿津川先生独有的「评论视角」。他到底设想得有多周到啊。 〈尸体轮廓如是说〉今村昌弘 最后登场的,是英都大学推理小说研究会(EMC)成员们登场的作品。担任侦探角色的是江神二郎。这是我自从以《月光游戏》在东京创元社出道以来,一直持续在写(或者该说,迟迟没有让它完结)的系列。 依今村昌弘先生在三人座谈会的说法,当他接下原稿邀请时便想:「身为同样出身东京创元社的我,大家应该会期待我写江神系列吧;所以在这点上我毫无犹豫。」 今村先生和青崎先生一样,都是拿过鲇川哲也奖、出身东京创元社;而他在作品里让推理迷大学生登场这一点,又与有栖川相同。知道这个共通点的读者不少,所以他会意识到「被期待」也很自然。其实,我也偷偷地在期待着呢。 原作是昭和末期到平成初期的故事,事到如今已经带有一种复古的风情了。我本来还在想,今村先生会不会把这种氛围也当作一种韵味重现出来呢——他像是在宣告「我才不会在时代色彩上刻意模仿呢,这是由另一位作家所写的令和版本」一般,故事一开始马上就出现了智慧型手机。 这与青崎先生的「完美复制」恰好相反:他展示了「如果江神系列放在现代来写,就会是这个样子吧」的样貌。这正是致敬企划才能做到的乐趣。EMC那群人各种推理满天飞的讨论过程是最大的看点,而死前留言登场也很有这系列的味道。我得到了一个鲜明而漂亮的回应,正合我意。 其实还有很多想写的,但篇幅眼看就要用尽了,就先到这里吧。 再次向所有参与作家致谢:在这个大胆得近乎鲁莽的致敬企划中,写出了如此精彩的作品。那得耗费多少时间与心力啊。 我曾经想过,如果失去记忆再来读自己的小说,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但我实在想像不出来。是因为里面全塞满了自己的喜好,所以觉得有趣得不得了吗?还是说,一旦失去「这是自作」的偏爱滤镜,粗糙之处反而刺眼,因而给出低评价呢? 我原以为再怎么想也不可能知道;没想到这次企划竟让我得到了某种「拟似体验」。我差点要欣喜地说:「有栖川有栖的推理这不挺有趣的嘛!」随即又回过神来,这些全都不是我写的作品…… 如果有读者觉得「因为全都是很棒的作品,所以感觉有栖川有栖的推理小说似乎也挺有趣的」,那么在您购买参与作家诸位作品的空档,也愿您能顺手拿起原作者本人的作品,那将是我的万分荣幸。 感谢您读到最后的最后。 在文末,向策画此企划并果敢实现它的《ALL读物》石井一成总编辑与八马祉子女士,以及《别册文艺春秋》的浅井爱总编辑(当时)、文春文库编辑部的高桥淳一先生,并所有在本书成形之前给予协助的诸位,致上深深谢意。 有栖川有栖 〈初次刊载〉 本书为文春文库原创。 麻绳、缆绳、绳索 「ALL读物」二○二四年七·八月号 Closed·Close 「ALL读物」二○二四年五月号 献给火村英生的怪谈 「ALL读物」二○二四年七·八月号 黑镜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四年五月号 厌恶有栖川有栖之谜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四年五月号 山伏地藏坊的狼狈 「别册文艺春秋」二○二四年七月号 尸体轮廓如是说 「ALL读物」二○二四年七·八月号 ──────────────────────── 插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