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异常终电旅情 作者:伏见七尾 狱门抚子在此 – 第四卷 自狐窗窥君 – 一 异常终电旅情 特快列车生硬地停下,车门悄然开启,一缕夜风吹进来。 瞬间,刚刚还在打盹的狱门抚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什么?」 她立刻坐起身,视线看向昏暗的窗外。 奶茶色的头发有稍许凌乱,但赤色双眸已闪着锐利的光芒,如西洋人偶般美丽的面容不见半分残留的睡意。 那凝重表情的对面是被冷清灯光照亮的车站建筑。 「这是哪儿……」 就在叹息的瞬间,发觉肩膀很沉。抚子眉头皱起,视线看向身旁。 形迹可疑的女人身体靠着抚子,沉沉睡去。她身上缠绕着浓郁的香气。每当风吹过,光泽亮丽的黑发便轻拂抚子的脖颈,痒痒的。 「……呃……微波炉……微波炉、好吵……」 「天娜,醒醒,发生怪事了。还有换个新微波炉吧」 「嗯……什么?」 晃着很沉似的脑袋,无花果天娜坐起身。 即便刚睡醒也依旧是美丽的女人。不管是凌乱的黑发,还是酒意未消迷离的琥珀双眸,都营造出难以言喻的性感氛围。她摸着浮现泪痣的眼角,大大地呼出一口气。 「……像我这种人竟然会睡得这么死」 「我也是。从京桥……一直到枚方公园附近都还醒着……到底怎么回事啊。明明只是去了一趟梅田的北海道展,怎么就变成这样子了?」 天娜收拾着未读完的书,抚子则表情凝重地环顾车厢。 车厢内弥漫着一种倦怠的寂静。包括站着的人在内,似乎所有人都在沉睡。 「连司机都睡着了……这很明显是怪异」 透过隔断窗确认完驾驶席的状态后,抚子叹息一声。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头颓下来,发出轻微的打鼾声。 「这空气也……明显不像是现世的东西」 一站到出入口前,便隐约感到一丝寒意。这种倒梳汗毛一样的难受感觉,都清楚表明这地方位于现世和幽世的夹缝之间。 光线也隐隐带着蓝色。抚子张望着周围的景色,皱起眉头。 「难道……整座列车都陷入『夹缝』之中?」 「这就是,所谓的异界车站吧」 天娜也站到抚子身旁,仔细端详着车站。 「在都市传说或网络怪谈里,有汽车和摩托车误入异界的例子。这列车就是超大型版吧,大概恰好凑齐了某种条件」 「怎么办?要是用你的咒术,能不能脱离?」 「……不好说啊,这种类型的『夹缝』总有很麻烦的地方」 黑檀扇子划过空中,青色和金色火花噼里啪啦的散入虚空。然而,无论是光芒还是势头都有些微弱。简单尝试一番后,天娜绷着脸纳闷起来。 「……反应好糟糕,先去外面看看吧」 「外面、吗……把这里的人放着不管没问题吗?」 「我知道你担心乘客。只是,要想精细地设下结界,得确认外面的情况才行」 「这样……那就让我在前面,先确认下安全吧」 抚子十分小心地观察着周围,迈开步子走向车外。只有一声鞋音在无人的车站内高高回荡着。 「……看起来没问题,走吧」 「好哟,全赖你护驾了,这位小姐」 这是个空荡荡的车站。头顶上悬挂的站名牌在夜风中轻轻晃荡,站名以『夹缝』特有的奇妙文字标示着,只能勉强读出来一部分。 「wuming……吧」 「这种读法也不算错,不知道是『无明』还是『无名』,好不吉利啊——哇!」 扬声器中传来像沙暴一般的杂音。就在戒备的二人身后,电车门自动关上了。接着,这辆装饰着红色和黄色的列车瞬间疾冲出车站。 「哎呀……这算是比正点晚了几分钟」 「要是呆在这儿,会有下一班列车来吗」 「希望微薄啊。就算真的来了,也不一定会乖乖让我们上车。不如脚踏实地地四处探探,看看这个所谓的wuming站」 天娜露出略显轻佻的微笑,扇子指着单调的楼梯。 走上楼梯后,在尽头处铺展开来的是一副常见的车站景象。自动检票机、自动贩卖机、小卖店、过站补票机——放眼望去,全部笼罩在明亮但也冷清的寂静中。 「怎么说呢,好像就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车站」 「是啊。听说所谓的异界车站,乍一看都像普通车站一般。实际上这里确实是『夹缝』,最好还是小心点」 「好麻烦……在一天结束的时候遇见这种事,真不走运啊」 「别这么说嘛。北海道展不还挺好的?海鲜盖饭啦十胜牛奶冰淇淋啦,不是大喜过望来着?回程途中顺便唱的卡拉ok也挺开心的吧」 「……最棒不过了」 虽然叹着气,抚子路过时还是看了眼小卖店的货架。 ——东京香蕉蛋糕。 *注:一种非常有名的东京伴手礼,它的外形像一只小香蕉,柔软的蛋糕包裹着香甜的香蕉奶油,口感细腻,非常受欢迎。 「嗯?怎、怎么了,抚子?」 不顾天娜那陡然升高的声音,抚子强行改变了方向。绝对不会看错。那绘着耀眼黄色香蕉的箱子,毫无疑问就堆在小卖店的角落里。 「哎呀呀,竟然能在这种地方碰见……」 「先拿三箱」「且慢」 就在抚子抱着三箱往收银台走时,天娜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从口袋里掏出大鲵图案的钱包,抚子坚定地冲她颔首。 「放心吧,就算是『夹缝』我也会好好付钱的」 「你这种善良的地方,我一直都想学习来着……不过,还摸不透这里的情况,多想想这是不是设下的恶劣陷阱比较好」 「我又不熟悉,所以,是不是陷阱得吃了才知道」 「要真是陷阱不就晚了吗!清醒一点!下次再让你吃!」 最终抚子还是放下了心爱的香蕉蛋糕,满脸不情愿的离开车站。 车站前有一个小广场。呼吸着冰冷的空气,抚子四下张望。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唔——只能先找找线索。不停地到处走走,寻找跟现世联系紧密的地方。说不定能从那里强行打开出口」 「如果是类似神去团地的地方就麻烦了啊。那么大的规模,肯定会非常费劲」 「是啊,不过这里没有害鸟,还算是好的」 刚开始像是随处可见的街道。然而,随着不断行进开始掺杂诡异的景色。放在奇怪位置上的红色鸟居,到处都有微笑着的地藏群。 红绿灯全部都是红色,道口的警铃一直响个不停。 「好恶趣味的『夹缝』……虽然我家也没好到哪里去」 随意浏览着电器商店的橱窗,抚子嘟囔一声。显像管电视密密麻麻排列着,反复播放着眼睛的影像。 天娜左右挥动扇子,像是在探查什么的样子,一脸厌烦地点点头。 「太对了,真想快点离开……」 ——有动静。抚子下意识护住天娜站到前面。 犹如从虚空中现身的六道锁链缠住她的手。抚子攥紧锁链,盯着黑暗。 「怎么不敢堂堂正正地出来?」 延绵不绝持续点亮的红灯,泛着青白色光芒的酒类贩卖机,毫无人影的烟草店——。 在这些缝隙之间,有一个身材矮小的少年。 那瘦骨嶙峋的身体裹着白衬衫和黑裤子。稍长的黑发盖住了低垂着的脸,看不清五官。只能勉强看清扭成笑容形状的嘴角。 「……心有忧愁……」 少年笑着动起来,宛如贴地滑行般奔跑,高举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真是可怜」 随着冷冷的应答声,人间道锁链如银龙般掠出。只听见一道果实裂开似的声音,少年的头颅便轻易被斩飞空中。然而,抚子却皱起眉头。 「这家伙、手感不对……!」 妖光摇曳不止。少年的头颅落到地上化作红白色的火焰消失了。 然而那躯体并没有倒下,就这样子向抚子飞扑而来。响起骨肉嘎吱作响的声音,接着,突然出现鲨鱼獠牙毕露的下颚。 「一刀两断——!」 抚子毫不畏惧,将携带的锁链变成护法剑。 一刀将鲨鱼从下颚到尾巴斩成两半,喷涌着鲜血掉落地面。 「────地面,抚子!血在动!」 就在天娜怒吼的瞬间,脚下溅起红色飞沫。 鲜血化作带子紧紧缠住抚子的四肢。如同老虎钳一般的力量扼住了她的喉咙,骨骼碎裂的声音响起。视野里红光闪烁,耳边响起吵闹的血液奔流声。 抚子用尽浑身力气抵抗带子,正打算从全身喷出火焰——。 「【断】!」响起破空声。 渗出泪水的视野边缘,她看见闪烁的红绿灯被斩成两半。 尖锐的叫喊声震耳欲聋。同时,勒紧身体的带子骤然消失。 「没事吧,抚子!」 「完全没事,到底怎么回事」 天娜跑过来扶起她,抚子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 明明骨头应该碎了,然而,别说是伤口连一丝疼痛都没有。 「……全部都是幻术」 天娜如能面般毫无表情,黑檀扇子笔直指向前方。 「在红绿灯和自动贩卖机之间有点犹豫——最后还是露出了尾巴。红灯维持不下去了」 「……原来本体伪装成了红绿灯啊」 顺着天娜的视线望去,本应被破坏的红绿灯却不在了,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嘶……嘶……」 在那里出现了一个身体弯成く形的少年。 白衬衫染成红色,鲜血和内脏从腹部流淌而出,散发着先前鲨鱼尸体所没有的浓烈血腥味。 少年抬起头,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刘海遮掩下的瞳眸燃烧着红白色。 这不是比喻,而是真的在燃烧。容纳在眼窝里的瞳孔宛如火球一样。 拖曳着火光,少年迅速转身逃入黑暗中。 「等——!」「冷静点,抚子。让我在前面」 天娜比抚子更快地冲上前去,没有丝毫踌躇和胆怯,琥珀之瞳追踪着少年。 「……怎么了,天娜?」 「马上就懂了」 回答相当冷淡。抚子困惑着和天娜一起闯进狭窄的巷子。 瞬间,原本还在视野中的少年背影一下子消失了。 响起振翅的声音——抚子猛地抬起头,黑色的乌鸦羽毛落到她脸上。 「────狐狸的狩猎,通常会从上方发动」 就在这时,天娜已经完成了行动。 随着低语声,一道影子裂成整齐的两半,掉落在二人眼前。 虽然说很瘦,但还是比通常的狐狸大很多。背部漆黑,腹部则泛着微微的白。那双睁大的眼睛已不再有火焰,长满锐利牙齿的嘴巴冒着血泡。 尾巴尖泛着薄红色,即便已经断气了,仍旧发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声。 「……这家伙是狐狸啊」 「没错。很典型套路,利用幻觉狠狠折磨一番再杀掉,或者引诱到视线盲区多的地方,从死角进攻一击毙命——正是既没有力量也没有能力的野狐惯用的伎俩」 「我很不擅长应对这种家伙」 抚子解除了警戒,这时发觉嘴里涌出唾液。 野狐尸体散发着浓厚的香气,那光泽鲜亮的内脏还微微冒着热气。 肚子咕咕叫着,抚子像被吸引一样,朝着尸体伸出手。 然而,动作在中途止住了。她下意识看向天娜,只见对方一脸茫然。 「嗯?怎么了,抚子?妖怪的肉哦」 「现在不需要」 「喂喂……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脱离这个『夹缝』,最好还是补充下力量。而且就算是现在不吃,也可以先保留着——难道说」 于是,天娜拧起眉头,扇子遮住嘴角,看着默不作声的抚子和狐狸尸体。 「难道说你在介意我的心象吗?」 「倒也——」 无法说出『没有』。抚子咬紧嘴唇,视线飘起来。 「……真的是太失礼了啊」 天娜抱起双臂,嘴唇撇成へ形,毫不掩饰那闹别扭般的表情。 「在抚子眼里,我跟这家伙是一样的吗?」 「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完全不一样」 「是吧?这家伙跟我完全不一样,差距如同天之星和地之石那样大」 天娜冷笑一声,展开的扇子指点着狐狸尸体。 「首先,看看这个瘦骨嶙峋的身体——多半是个没本事的野狐。这种家伙为了快速变强就会盯上人肉。而真正有力量的狐狸是不会做这种举动的。依我看,那些家伙会一边欣赏着劳动者燃烧性命点亮的夜景,一边吃着和牛」 面对轻飘飘地摇着扇子的天娜,抚子不知该如何回应。 天娜是以人类身体寄宿大妖狐之魂的存在,正因混沌的自我而苦恼不已。在这样的她面前吃狐狸肉,总觉得很过意不去。 这份犹豫是不是反而伤害到了她——思绪就这样不断沉入谷底。 「好了,别一副沮丧的表情」 头被轻轻敲了一下,抚子眯起眼睛,面带不满地看向天娜,天娜则飘然地摇着扇子。 「你好像在忧虑什么奇怪的事情。总之,在崩解前赶紧处理一下吧。虽然野狐的味道估计不怎么样,但至少比狸或者鼬好一点——」 「────等等,有点不对劲」 闻到了一股异臭,那是种腐臭味和香草味混在一起,令人不快的气味。 抚子仿佛追踪臭气般,视线投向小巷的另一头。 好几个人影伫立着,脖子以下穿着常见的人类服装,头部却异样硕大。 要是打比方的话,像是人类的头部和鼓组合在一起的形状。 在金属丝缠成圆筒状和生锈框架的内部,能看见像木乃伊一样干枯的下颚。而在那扁平的头顶上还存在着厚重的透镜。 它们机械地晃着头部,伸出细长而扭曲的双手,逐渐迫近。 「这群透镜头是什么情况……」 「无论是什么烧成灰都一样——!」 抚子并拢两根手指,想从腹底唤出火焰。 ────耳边一阵发冷。抚子下意识中止动作,用力将天娜拉过来抱入怀中。 「突然干——呀!」无视她的悲鸣,尽可能跃到远处。 瞬间,小路失去了形状。原本犹如廉价立体模型般排列的建筑物很轻易地坍塌了。碎片没有落地,而是被突然生成的冰缠住。 气温急剧下降。寒霜在路面上迅速蔓延,冰冷的雾气弥漫周围。 《地狱冰冷且愤怒……》 女声诉说的是早已背离人语的言语。仿佛是将古今中外的语言全部捣碎,伴着黏糊糊摇荡的诡异音阶,唤起一种本能性的不安。 这是未知的语言。然而,抚子不知为何能够完全理解其含义。 《生者自有生者之疆域,死者自有死者之疆域。犯此境界者,皆不得容许。动摇境界者,即为三千世界之敌……》 脖颈处的伤痕疼得厉害。当抚子回过神时,手已不自觉使劲紧紧抱着天娜。 雾气消散,存在于彼处的即是破坏本身。 原本耸立在左右的建筑物已被整个削去,犹如撒上糖粉般染上一层白色。在瓦砾散乱的缝隙之间,透镜头的异形们全都被冻住了。 《呜呼,如何呢——三千世界之敌何等之多,哀哉!》 随着凶兆般的声音,冻结的尸体被毫不留情地踢得粉碎。 执拗踏碎尸体的是一个非常高的女人。戴着的老式制帽深深压下遮住眼睛,披着立领的披风。扎起的头发呈现出血一般的赤锈色,垂至腰际。 《这帮家伙一个个的都把境界当成什么了!多亏了你们,本火车吏大人这百年来一直干个不停!都这么辛苦了结果一个祭拜我的都没有!》 「……抚子,这种情况就先撤退吧」 天娜悄悄地凑过来说,抚子无言地向后退去。 《那与其杀光三千世界之敌,不如干脆把三千世界全毁了来得更快!哎呀,只是开玩笑!当然只是玩笑话——不过,你怎么想呢?》 目光连一瞬也没有移开。 然而,却从背后传来了玻璃摩擦似的令人不舒服的『刺啦』声。抚子下意识将天娜抛出去,挥出护法剑斩向身后。一个尖锐的声音撞入冷冰冰的耳中。 《怎么回事,你……好矮啊》 女人的掌心轻松地抓住刀刃,咧嘴露出得意的笑容。 那是一张宛如碎裂镜子般的面容。肌肤遍布裂痕,就连仅微微露出的脖颈也几乎全裂开了,犹如修补般缠满绷带的模样就像是木乃伊。 《不过,你……身上有同胞的气息,唔。怎么?走散了吗》 她那张咧嘴大笑的脸就像是映在破碎镜子中一样,满是裂痕。从刻在额头很深的裂缝中伸出一对透明双角,如冬日清晨的冰柱般闪耀着锐利光芒。 脖颈火辣辣地刺痛着,抚子紧紧盯着那双释放异样光辉的女人瞳孔,低声吼叫。 「……你是狱卒。地狱的管理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这话该我问你吧,小不点》 被握住的刀刃上寒霜迅速蔓延——抚子下意识解除了快要冻结的护法剑。 然而,女人抓住破绽,猛地伸出如竹耙般的手。那只缠满污秽绷带的手抓住抚子的脖子,将她的后脑狠狠砸向冻结的地面。 「咕……!」 《你才是,为什么会出现在本火车吏大人面前?》 迅速猛踏抚子的心窝,女人——火车吏笑了。 《此地是『夹缝』的深处……幽世的间隙,黄泉的浅滩。唯有命定死者才会漂流至此。生者不能踏足——就算因此变成死者,也不准抱怨》 「开玩笑吧,我们这边也不是想来才来的……!」 「……你的话我虽然听不太懂」 天娜蜷身在冻结的地面上轻声道,虽然嘴角勉强挂着笑容,但珊瑚珠色的嘴唇血色尽失。 「不过,正如抚子所说。我等并非心怀不轨之徒,只是迷路误入了。无意侵犯你的领地——请让我们回去吧」 《哈?你这扇子女怎么回事……搞什么把戏?看起来有些怪怪的透明?》 面对天娜恳切的诉说,火车吏只是眯起双眼。 鲜亮的红色虹彩中浮现出十字形瞳孔。这双眼睛凝视着天娜复杂地收缩着,恐怕是天娜的隐形术起了作用。 《没听太明白说什么……不过应该是什么放你们回去之类的话吧,我这边也想赶你们出去。只是,最近没自知的蠢货特别多啊》 貌似疲惫不堪地叹了口气,火车吏将手伸向虚空。 六条锁链缠在她手上——正是六道锁链。威吓一般摇响覆盖着白霜的锁链,火车吏狰狞地笑了起来,面容上的裂痕发出不快的声音。 《因此,我打算从一开始就把这些蠢货先送进幽世——愚蠢不死是治不好的》 「开什么玩笑——!」 随着一声怒号,抚子的身体猛地燃烧起来。 火车吏稍稍睁大眼睛,后退几步,离开抚子猛烈燃烧的身体。抓住这空隙,抚子浑身裹着火焰连滚带爬地飞奔出去。 《喂喂你要去哪儿?别给火车吏大人增加工作量啊——》 「────狐火・九天!」 随着天娜的怒号,金色的光芒彻底席卷了崩坏的小巷。 被火焰炙烤的万象引发了杂乱无章的变异。废墟瞬间化作沙尘,冰柱燃烧起来,奇特透镜头的死尸则化作结晶——。 一道白色身影如闪电般奔驰,尾崎的后背载着天娜腾空飞翔。 抚子抓住那条玉石制成的尾巴,像被拉着一样飞了起来。 接着落到附近的铁皮屋顶上,背对着闪耀光芒的小路狂奔。 「怎么回事!没想到还有狱卒什么的……!」 抚子呼出混杂着火焰的喘息,不停地回头张望那条越来越远的小巷。 狱卒指的是居住在幽世的鬼。据说是在被称作『阎魔』或者『冥王』之类的某种存在、规则或概念的主宰之下,执行死者灵魂的净化。 抚子的祖先也同样是狱卒。对于这相当于自己同胞的存在,她战栗不已。 「冷静点……这的确出乎意料,但我们该做的事没有改变」 天娜的声音也很僵硬,她紧搂着王贵人的手,关节泛白。 「总之要先找到通往现世的道路……只要这里是『夹缝』,就必定存在与现世相连的地方。可惜刚才的狐火把耀用光了,实在是很不利啊……」 跟着满脸懊悔的天娜,抚子从屋顶落了下来。 嘎、嘎、嘎——听到这在暗处回响的声音,抚子咂了咂嘴。电灯忽明忽暗的那头,出现了一辆独轮车。虽然踏板还在转动,但座位上空无一人。 「真是够了,一个接一个的烦死了!」 「没空跟对方纠缠!现在要尽可能远离狱卒!」 抚子先朝独轮车喷出劫火,随即和天娜一起冲出去。身后传来既不像怒吼也不像哀嚎的野兽叫声,但完全没有回头。 连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从黑暗中接连涌现出奇怪的影子,向二人猛扑过来。 笑声回响的婴儿车、雨衣少女、白衬衫少年——现身的非人存在几乎都是狐狸,但有时伴随着惹人厌恶的恶臭透镜头们也会出现。 「……这些畜生真是够了」 两人最终抵达了一片小而整洁的住宅区。青白色的电灯亮起,一面面围墙连绵不绝。这里应该离火车吏所在的小巷很远了。 在眼前,有一名穿着白衬衫和黑裙子的少女,以整齐分成两半的状态倒下。 那在瞬间变成狐狸尸体,天娜貌似很不快地盯着它。 「太早露出尾巴了。无论再怎么脏污,再怎样受伤,也不该暴露本性,这既是狐狸的美学也是铁则。知道我为此费了多少苦心吗?」 「这种时候还要贯彻那样的美学,我可就麻烦了」 天娜烦躁似的摆弄着扇子,抚子抬头看着她,同时毫不疏忽地巡视周围。 「比起这个,一次又一次的被狐狸耍弄真是麻烦透顶。就没有什么能够一眼看穿狐狸变化的方法吗?或者更快把它们揍趴下的方法也行?」 「还真是血气方刚啊。不过,说到看穿变化的方法……让我想想」 天娜稍稍思考一会儿——也像是有些犹豫的样子。 「……你知道狐之窗吗?」 「好像是能够识破妖术的游戏吧。虽说我没有玩过」 「正是如此。我想你应该也知道,做法是——」 天娜把扇子递给抚子。随后,她的手犹如白鱼般灵活地游动起来。 指尖交叠的样子仿佛两只相对的狐狸,接着做出窗户般的形状。然后天娜的瞳孔透过手指与手指之间的缝隙,窥视过来。 「──就像这样,复习到这里应该就够了吧?」 「不太行」抚子把扇子还给她,坦率地摇了摇头。天娜指尖的动作实在太过于艺术精巧了,老实说完全没搞懂。 「哎呀呀,真是位令人头疼的小姐。这种程度都没法立刻记住的话,可没法继续下去?」 「废话好多啊——然后呢?难不成这个游戏真能看穿变化?」 「只是这样当然不行,必须要把狐之窗借给你才可以」 「说借狐之窗——?」 「稍微换个地方吧,那些狐狸好像马上要追过来了」 二人加上尾崎在住宅区走了一段路,便踏入了附近一所住宅的庭院内。反复确认好周围没有妖怪的气息后,二人就先坐到了走廊上。 「闭上眼睛,很快就结束了」 天娜将手搭在抚子双肩上,脸轻轻凑了过来。 看到那美丽的面容靠近,抚子下意识偏过头。然而天娜没有在意,直接将额头贴了上来。 「听好了?在我说『好』之前,不许睁开眼睛」 「到、到底想干什么啊……?」 「说过了吧,借狐之窗——也就是说将部分狐狸视觉传授给你。我从来没做过,也不清楚以现在的身体能不能做到……试试看吧」 在呼吸可及的距离,凝视这张美丽面容总觉得静不下心。抚子一边感受着胸中微微荡漾的心绪,一边学着天娜的样子闭上眼睑。 眼睑内闪过火焰虚影。原本总是能令她心静下来的幻觉,这次却怎么也集中不了精神。 「妖目开明宵之内——夜半月影微泛白……浮云蔽眼亦随君……」 天娜的额头离开了,取而代之的是指尖触碰着抚子的眼睑,犹如画圆般移动。 「唵。颉利。诃。娑缚贺。……唵。颉利。诃。娑缚贺。……」 *注:出自稻荷心经。 天娜反复吟诵着真言,指尖从眼睑滑过脖颈最后至心窝。那微痒酥麻的感觉让身体差点动起来,抚子好不容易才忍住。 如此三遍过后,天娜轻轻地向抚子吹了一口气。 「──好,可以睁开眼睛了」 一睁开眼睛,便发觉绿篱那边的立着的街灯光芒刺眼得不行。 看着因光芒刺眼而脸皱成一团的抚子,天娜轻轻一笑。 「这样一来,你也能使用狐之窗了。记得感谢我哦?毕竟这可是曾经获得全世界赞誉的我借出去的窗户,品级是最高的」 「虽然没太感觉到有什么变化……」 「理应变化很大才对——听好了?人类只要在获得狐之窗的状态下,做刚才的游戏,就能看穿各种妖术。等习惯之后,即便不做游戏也能使用窗。对你这种容易上当受骗的人来说,简直太合适不过了」 「我、我才没那么容易被骗……」 抚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带着赌气似的表情,试着做起狐之窗的游戏。 「……你啊,真是笨手笨脚的」 「烦、烦死了——单独做这个手势没有意义吗?」 「没错,必须要狐狸把窗借给人类才行」 「是吗?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 抚子生硬地摆弄着手,忽然歪头疑惑起来。 「狐狸不是最讨厌别人看穿自己的变化了?对狐狸来说,这不就是把自己的弱点传授给人类的咒术?」 「怎么说呢——嘛,狐狸这边也有很多状况啦」 天娜霍地站起身,朝着山茶花绿篱的方向走去,虽然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轻佻微笑,但视线和扇子都有些不安定。 「总之,这样一来你也能看穿幻术了,快来实践——」 「──喂!有人在吗!」 听到那突然响彻四周的少女声音,抚子和天娜都下意识紧张起来。 「……从外面传来的,听起来像人类的声音」 「……机会难得,要不要试下狐之窗?」 天娜用扇子掩住嘴角,下巴轻轻示意了下绿篱的方向。 保持着狐之窗的手势,抚子迈开脚步,然后小心地从门的阴影中探出头,观察外面的情况。 「喂,叫你呢!别藏了快出来!」 一名快要哭出来的少女拼命地放声大叫道。 她有一头蓬松柔软的茶发,上面别着白色花朵的发夹。身穿式部女学院的制服,外面披着一件粉红色开衫。两只手都缠着绷带一副令人痛心的模样。 是熟悉的面孔。抚子下意识后退几步,天娜投来诧异的视线。 「怎么了,抚子?」「不……这孩子是……」 「……是不是看错了?」 另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 她有些懒洋洋的,身形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坐在轮椅上。 「桃花,是不是最近的社团活动太疲惫了?说不定就是这样才会产生幻觉」 「才、才不是幻觉!明明看见有人从这边跑过去了!而且,忍不是也看见了吗!说『追上去吧』的也是你吧!」 「只是稍微有点无聊,才陪你走一趟的」 「太、太刚强了吧……!这种情况下还敢说无聊!」 开衫少女陷入苦恼之中。抚子试着用狐之窗仔细观察了她的样子。 「……我想,应该是人类」 从窗中看到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两个少女热热闹闹地互相交谈。 「是吗,在我看来也像人类……」 「────咦,看来并不是幻觉啊」 听到那明显是冲着自己这边叫喊的声音,抚子身体紧绷起来。 开衫少女回过头来,视线相交的瞬间,她的脸色一下子明亮起来。 「人、人类耶……!跟我们一样是式女的学生!话说,那是……?」 「啊……那个……」 在步步紧逼的少女面前,抚子下意识后退。 她大概是同年级的吧。那副满溢着魅力的身体穿着经过大胆改造的制服,散发着甜甜的桃子香气,即便脸上还挂着泪水,依旧显得打扮时尚漂亮。 「难道是旧校舍的幽灵小姐?」 「幽、幽灵?」抚子说不出话来,少女却满脸欢喜地跳了起来。 「果然是你!旧校舍的幽灵小姐!从入学典礼开始就有传言,说同年级有个超级可爱的孩子……我、我叫釜下桃花!叫我桃花就好!」 「且慢,抚子好像快要宕机了,稍微冷静下吧」 趁着天娜用扇子制止桃花的空当,抚子飞快地缩回她的身后。也许是想帮她冷静下来,王贵人也安静地缠上来。 少女——桃花忽地捂住嘴巴,露出有些歉意的笑容。 「抱、抱歉……但真的超级高兴啦」 「你兴奋过头了,桃花」 一辆轮椅出现在抚子她们面前。坐在上面的少女手放在胸口,悄然露出微笑。 「我叫澪标忍。和桃花一样,是式部女学院的学生。能在这个奇妙的地方与你们相遇,打心底觉得高兴——请多关照」 她留着垂至肩头的巧克力棕的头发,青灰色的瞳孔带着倦意。虽然容貌秀丽,但皮肤显得有些苍白。身形也十分纤细,似乎动一下就会坏掉。 制服、青绿色披肩、毛毯——对她来说,这一切都显得如此沉重。 忍用戴着手套的手摸着喉咙,仔细打量抚子她们。 「那你们是什么人?可以把你们当作人类吗?」 「我叫无花果天娜,是香车堂大学的学生。至于现在这位还在害羞的——」 「……你好烦啊。狱门抚子哦」 被天娜简单地一诱导,抚子不太自然地报上名字。 「哇,你叫抚子啊!我可以叫你小抚吗~?」 「一上来就把距离拉得这么近不太好吧,桃花——不过,还真是让我吃了一惊」 忍拽住热情得快要扑上去的桃花袖子,转身面向天娜。 「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您」 「……嗯?认识我吗?」 天娜的表情骤然紧张起来,抚子和王贵人也稍稍提高警惕。 不管二人,忍在挂在轮椅上的包里嘎吱地翻找着。她拿出来一本书,书名是『月震』——作者名赫然写着『无花果天娜』。 「我是粉丝,总是发售日就买了。特别喜欢『月震』这本书……以细腻的笔触描写了围绕存在根基所产生的不安与虚张声势,真是太美妙了。梦与现实交错摇曳的描写也是最棒的」 「诶?啊、谢谢……?」 「很期待你的新作哦……要不是现在这种情况,肯定早缠着你要签名了」 「呵呵……你还挺有眼光的嘛,想要几个签名?」 「……一个就够了吧,你想在这种地方搞签名会吗?」 「咳咳!当然,确实啊,抚子,我明白的——但是!我愿意为粉丝做任何事情……!特别是,我平常又不能公开露面……!」 天娜用扇子盖住脸,有些发颤地晃动脑袋。看起来她真的害羞了,白瓷般的肌肤染红到了耳朵根。抚子抱着一种很稀罕的心情抬头看着她。 p002 「──诶?天娜小姐是作家吗?还是有名的那种?」 「是啊,你也读读看吧,我下次借给你」 「马上就在眼前开始安利了……!」 天娜不知为何有些坐立难安,抚子从她身后悄悄地观察着少女们的模样。 就算用狐之窗观察,也没有变化。而且,在这极近的距离也没闻到妖怪的气息。两个人怎么看都像是普通的女子高中生。 正因如此才恐怖。对抚子而言,她们完全是未知的存在。 「──先不说这个,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个,我们这边也完全搞不清楚!本来跟平常一样!社团活动结束后坐上巴士,小睡了一会后就发现在某个很怪的车站前面,净是怪事……!」 「就是这样……我基本上也跟桃花差不多」 面对桃花如怒涛般迸发的叹息,忍静静地点了点头。 「拜此所赐我吃了很多苦头。平时都会有随行者协助照料我,偏偏在她临时离开的时候发生了这种事情」 「有什么袭击你们两个吗?」 「跟桃花会合后,有好几次被奇怪的家伙盯上了。它们的头都特别大」 「那到底是什么啊……?像僵尸一样,一群一群的……」 大概是回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桃花的脸上转眼间血色尽失。最终她瘫坐在地上,呜呜地小声哭起来。 「太离谱了,拜托放过我吧……我、该不会要死在这里……」 「……不会发生这种事的」 等抚子反应过来,话已经说出口了。 桃花哭得一抽一抽的,同时抬起头。抚子则怯生生地向她伸出手。 「因为已经跟我们会合了,一定会让你平安回家的……所以,别哭了」 「……小、小……小抚啊啊啊!」 桃花号啕大哭,像炮弹一样猛扑过来。抚子勉强压制住了下意识防御的双手,接受了桃花的拥抱。 她暂先轻轻抚摸桃花的后背。王贵人也把脸凑过去轻蹭桃花的后背。 「咳……没错。我们必须回去」 天娜清了清嗓子,绷着脸环视着小路。 「不过,这个『夹缝』处理起来相当费劲。想要尽可能避免麻烦……」 「……说不准我也能帮上一点忙」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轮椅少女身上。忍将戴着手套的手放在胸口上,露出优雅的微笑。 「这具身体没有战斗力……但是可以依靠『姐姐』」 「姐姐?你姐姐在吗?」 「是的,在这里」——忍指了指自己的身后。 不管怎么看那里也什么都没有。要是普通人,该怀疑忍的精神是否正常了吧。 然而抚子和天娜却先对忍的身后施了一礼。 「这话可能有些怪……忍小姐,你是能看见的那类人吗?」 「要是指灵感,那确实如此。我本来就能看见一些奇怪的东西……所以我才能跟『姐姐』交感」 忍从容地笑了笑。而另一边的桃花则饶有兴趣地看着抚子她们。 「难不成,小抚你们也是能看见的那类人?我嘛,就不太行……」 「……你这样就很好」 桃花大概本来就是灵感全无或者稀薄的类型吧。 实际上,她甚至捕捉不到贴得很近的王贵人的身影。毫无疑问是个普通人。她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却出现在这里,抚子深感痛心。 这期间,天娜摇着扇子直直盯着忍的身后。 「你这位『姐姐』,能做什么?」 「『姐姐』现在也跟我一样,受到了一些不自由的限制。只是,她原本就比普通人类更有力量。找一条安全的道路这种事完全没问题哦」 「……那就拜托你了」 「乐意效劳」忍点了点头,声音响亮地打起了柏手。 *注:柏手,指的是在神道仪式、参拜、祭典等场合中进行的一种正式拍手动作。 「……应该听见了吧,拜托你哦」 瞬间,抚子脊背汗毛直竖。 就在刚才,空气动了一下。有个透明的——巨大的什么挨着自己的身旁悄然掠过。 「什、什么?总觉得、刚才——」 桃花好像也有同样的感觉,浑身颤抖。抚子笨拙地抚摸着她的后背,望向天娜。天娜也回了一抹僵硬的微笑。 「话说……你姐姐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物啊」 「是吧,我姐姐跑的很快——你看,她已经回来了」 空气再度动了一下。与此同时,抚子嗅到了微弱的气息。像落泪一般,像海风一般——轻轻掠过鼻腔,柔和的咸味气息。 忍微笑着凝视虚空片刻,接着小幅度点了点头。 「不建议往回走,那儿有两三只狐狸……前方暂时是安全的」 「哇,虽然不太懂但忍的姐姐好厉害哦」 「确实相当便利……那接下来」 忍露出一副得意的样子,天娜的视线却投向抚子。 抚子悄悄观察着眼睛都哭肿了的桃花,接着向天娜坚定地点点头。 「……也没有其他目标,过去看看吧」 在忍『姐姐』的引导下,一行人在昏暗的街道中行进。 「有、有什么可爱的东西在……有可爱的东西,我能感觉到很可爱但是……」 王贵人逗弄似的戳了戳推着轮椅的桃花鼻尖。 「啊、好凉!超级近,就在眼前……可却看不见……!」 「桃花,你好吵。干脆别说人话好不好」「汪、汪」 「很好,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天娜一边用扇子探路,一边悠然地跟在女高中生们旁边。 走在最前面的抚子一言不发,不时悄悄偷看身后的三人。 「跟『姐姐』说的一样吧?她能够明了大多数事情哦」 「忍的姐姐超级厉害啊……」 桃花似乎想要看见『姐姐』的身影,四处张望着周围。 一碰到那视线,抚子便下意识身体一缩。这时,天娜不动声色地靠了上来。 「……你从刚才开始就怎么了?」 「没什么事、真的没什么……只是不太习惯跟同龄人相处」 「不只是这样吧。你看见桃花时,明显整个人都僵住了」 「哪有这种事,只是……」 抚子心神不定地摸着脖颈,那只手也自然地伸向后脑勺。 「上个月……芍奈不是袭击过学校吗?」 「是的,我还有印象。你那个吵闹的表姐,操控着学校的学生们——」 说到这儿天娜便噤声了,抚子只是揉着已不再疼痛的后脑勺。 「那时候,用花瓶狠狠殴打我的——就是桃花同学」 在那些少女中确实有桃花的身影。一边笑着——然后,一边哭着。她那受伤的手,将花瓶砸下来了好几次。 「记忆应该被抹消了吧」 停下揉后脑勺的动作,抚子用那只手碰了碰脖颈。 「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桃花同学会记得我呢?」 「就像她刚才说的那样吧」 听到那柔和的声音,抚子视线上移。 天娜没有看抚子,只是笔直地凝视着忍和桃花。 「早在被芍奈操控之前,桃花就对你很感兴趣了——换句话说,她从一开始就想跟你交朋友。这没什么奇怪的」 「什么什么?在聊我的话题?」 桃花立刻开朗地上来搭话,抚子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不、不是……没什么、什么也……」 「等下,别害怕啦!我又不会吃了你!只是感觉刚才好像听到了我的名字——呀啊!怎么,怎么突然凉飕飕的!」 「桃花,推轮椅和鬼叫你选一个,想叫就一边去」 「呜呜……忍的『し』是西伯利亚的『し』……」 *注:忍的假名しのぶ,与西伯利亚シベリア,し和シ都念shi,分别是平假名和片假名写法。 桃花一边对严厉的忍抱怨个不停,一边推着轮椅。王贵人在周边嬉闹似的漂浮着,时不时用冰冷的尾巴抚过桃花的脊背。 「……好、好。这没什么值得奇怪的,抚子」 「天娜……?」 天娜静静注视着她们二人,那眼神里除了温柔还夹杂着其他复杂的情绪。 然而,这只表露了一瞬。她很快便挂起往常那副轻佻微笑,指着二人。 「要不要加入她们?同龄朋友可是很难得的,要是交到了的话以后就会有很多便利。而且,这两人看起来很好用的样子」 「对朋友考虑便利性……?」 「────等等」 正当抚子说不出话时,忍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妙……没能察觉吗?看来这个比其他家伙的档次高点……」 「敌人?在哪里?有多远?」 抚子立刻进入警戒状态。然而,忍露出僵硬的微笑指了指前方。 「已经来了」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在暗处,诡异的奏乐响彻四周。钲鼓发狂似鸣叫着,单调的太鼓声回荡在空虚中,尖锐不稳的笛音令人汗毛倒竖,毫无感情的号子声更是带来一阵生理性的寒气。 青白色灯光下——在道路尽头,一群群异样的影子蠕动着。 「……真是场不愉快的管弦乐啊」 最开始见到的白衬衫少年,这次有两人,此刻正敲着钲鼓和太鼓。 接着在正中央,有一名身材异常高大的吹笛者。细长的身体裹着散布奇特刺绣的黑衣,背后摇曳四条白色的尾巴,上面浮现血管似的花纹。 那如帘幕垂落的黑发后面,是一张令人毛骨悚然的狐面,瞳孔燃烧着红白色的火焰。 从袖子中伸出大量手臂,宛如白骨般的笛子横放在嘴边。 「能不能去别的地方合奏?」 没有回应。狐狸们各自默默地合奏,同时渐渐逼近。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咕、这是……!」 「天、天娜?怎么了!」 回头一看发现天娜正趴在地上。从指缝中露出的眼睛染成了黑色,闪耀着金色虹彩——正是即将变异为九尾的模样。 王贵人悲鸣一声掉落到路面上,细长的躯体剧烈痉挛。 「天娜!振作点!究竟怎么回事——!」 传来一声清脆的鞋音。 桃花目光空洞地朝着狐狸们的方向走去。 在她背后忍睁大了眼睛,宛如断线的人偶般瘫坐在轮椅中。 「桃花!忍!」 不管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抚子立刻冲向桃花,抓住她的肩膀。然而桃花毫无表情,以恐怖的力量甩开抚子的手。 「到底怎么回事!这次又用了什么卑鄙的妖术!」 「这是、荼枳尼乐……会干涉、精神……咕、呜……!」 *注:荼枳尼,日本传说中的狐妖或稻荷神的使者。 天娜喘息着轻声道,同时四肢着地想要爬到狐狸们那边。 凌乱的黑发遮住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见瞳色。 「你们这帮家伙、竟敢——!」 抚子直接向前方的狐狸们释放出愤怒的火焰。 瞬间,音调变了。原本从前方传来的声音,如今却从四面八方响起。 狐狸们的身姿摇曳不定,眨眼的功夫位置就不断变化。前面、后面、右边、左边——。 「真是烦死了!」 抚子一边用左手压制着桃花,一边用力甩出修罗道锁链。 猛烈燃烧火焰的锁链从四面八方追击狐狸影子。然而,狐狸的身姿却如阳炎般消失不见。唯有那音调,毫无动摇地回荡着。 ────咔、咚、叱、咚、叱、咚、咚、嗡。 脑髓钝痛,像搏动一般。这骤然产生的头痛让抚子咬紧了后槽牙。 令人不快的奏乐在头盖骨中回响。而远方,响起了喧闹尖锐的笑声。 《────嘻哈哈哈哈哈!》 有股不祥的预感。抚子强忍住头痛,奋力挥舞人间道锁链。锁链像画圆一样将四人团团围住,接着形成钢铁之壁。 「人间道——莲华摇篮!」 就在钢铁莲华完成的瞬间,伴着哄笑声,冲击和寒气一同袭来。莲华摇篮牢牢扎根在地面上,虽然没有被吹飞但铁壁弯曲了。 响起一阵轰鸣声——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彻底打断了那奏乐。钢之壁上寒霜迅速蔓延。 抚子皱着脸强忍头痛,从碎裂的花瓣缝隙中观察外面。 《稻荷、稻荷啊!》 眼前出现了辆只有一节车厢的电车。车厢装饰得跟监狱一样,车轮燃烧着青白色火焰。而在车顶上满身裂痕的狱卒欢喜异常。 《天佑、天佑!虽然瘦了点,但刚好拿来填饱肚子!》 火车吏大喜,跳下车去,本该在那里奏乐的狐狸们却不见身影。 两个少年的身影消失,只剩下被冻起来的凄惨的狐狸尸体。吹笛者虽然勉强还有口气在,但半个身子都被粗暴地削掉了。 「……心有忧愁……铂、啊……心有忧愁……」 《是吗!我能见到你倒是很高兴!》 裹着冰的砍刀朝着燃烧着红白色火焰的双眸之间狠狠劈下。 吹笛者发出婴儿啼哭似的悲鸣声,倒在地上。火车吏践踏着还在苦苦挣扎的吹笛者身体,发出狂笑声一次又一次猛地砸下砍刀。 抚子屏息忍着弥漫开来的血腥味,同时观察三人的样子。 忍露出疲惫的表情竖起大拇指,桃花则紧闭双眼塞住耳朵。 「……我来使用隐形术吧」 天娜也踉跄着站了起来。 她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但脸色非常糟糕,连呼吸都显得十分吃力。 「那家伙还在沉迷狐狸,趁这个机会……」 「不、不行!已经把耀用光了吧,凭在的你根本没办法啊!」 每次施展九尾秘术或者大规模狐火时,都会消耗名为耀的灵气电池。这既是为了隐藏九尾的痕迹,也是为了减轻九尾灵气带来的负担。 而已经耗光耀的天娜笨拙地操控着扇子,抚子拼命阻止她。 「但是……眼下这个局面,要怎么脱身?」 「没关系,我会用天道锁链想想办法——」 抚子碰了碰这条很不擅长的锁链。就在这瞬间,火车吏猛地回头。 《──放心吧!我也会好好陪你们玩一玩的!》 撕扯着咬下疑似狐狸腿的部位,狱卒破颜一笑。脸上的裂痕咯吱作响,嘴唇豁然绽开的笑容像把下颚裂开一样,不得不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破颜。 抚子啧了一声,将天道锁链换成修罗道,大步向前。 「喂、抚子……!你想干什么!」 「你和她们两个先逃!稍后我会追上来的!」 「莫说胡话!我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 《无妨、无妨!逃跑大欢迎!》 火车吏豪放地大笑起来,身体上的裂痕咯吱作响,发出如同玻璃摩擦般的响声。 《毕竟本火车吏大人很仁慈!一定会将你们所有人一个不落地全都拖进幽世!不论跑到哪里,这辆火车都会将你们通通碾碎!》 *注:火车,指地狱里燃烧着火焰运送罪人的车。 那尖锐的声音像是要震破耳膜。就在火车吏从容示意的瞬间,那一节电车十分剧烈地摇晃起来。点亮的红色灯像眨眼一样闪烁不定。 「这、这是、火车……?」 抚子张口结舌,火车吏则径自以某种斟酌似的神情依次指着一行人。 《我看看?同胞一人,小姑娘两人,怪东西……哇,真是不得了啊!全部都是大罪人!好好,总之就让你们所有人都见识一下地狱吧!》 「说什么梦话——!」 抚子发出怒号,猛地踏地而起。 面对化作刀刃逼近而来的修罗道锁链,火车吏像是打心底高兴似的,伸出长长的舌头舔了舔裂开的嘴唇,随意地挥出覆着冰的砍刀。 熊熊燃烧的剑和冰冻的刀刃在黑暗中划出弧线,却并没有碰撞在一起。 「────不可白白浪费性命」 仿佛水晶具现般明澈的女高音在耳边响起。 与此同时,抚子有种漂浮感。一股透明的力量推开她的身体,远离火车吏。接着,眼前出现了某个轻飘飘的东西。 那是个毛绒玩偶。它的形状像龙落子,浮现出诡异笑容。 *注:龙落子,海马的别名。 轻飘飘的玩偶紧紧缠住火车吏,喷出蓝色烟雾。瞬间,火车吏的表情骤然扭曲,露出痛苦挣扎的模样。 《这、这烟雾……!又是你,碍眼的家伙!》 「……各位,请来这边」 明澈的声音响起。她抱起呆楞住的抚子身体,引导着众人。黑白的头发在视野中摇曳,白大衣如同切开烟雾般翻飞。 倚靠着总算恢复了的王贵人,天娜目光警惕地看着女人。 「你到底是什么人……?」 「等会再解释,这烟雾撑不了多久」 穿过结构复杂的住宅街区,不久后眼前出现了一座小公园。中央有个干枯的喷泉,四周摆放着秋千和跷跷板等设施。 「……逃到这里,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女人十分有礼地将抚子放在地面上,调了调圆框眼镜的位置。 「各位都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但你是谁?」 她是个有着奇妙存在感的女人。黑白交错的头发在朦胧微光中也很显眼。有双如黑曜石般漆黑的大眼睛,也许是戴着金属圆框眼镜的缘故,给人以冷淡的印象。 身穿黑色衬衫加白大衣,还携带着毛绒玩偶和手提箱,这姿态宛如异类本身。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嘴角。 「我的名字是龙血树・姬——是个引路人」 龙血树淡淡道,嘴角上刻着一道凄惨的伤痕。 手指轻轻滑过那道缝合线明显的伤痕,她那毫无感情的视线看向抚子她们。 p003 「关于救援来迟一事深感抱歉。本来应该更早发现的,但想要抓住那位狱卒的破绽实在困难……再次向诸位致歉」 「别在意啦!能被你从那个超级乱来的家伙手里救下来,真的超开心!」 「这样吗,实在抱歉」 ——她是个连轻轻微笑一下都没有的女人。 虽然柔和明澈的女高音响着,但表情宛如冻结般,脸上没有丝毫起伏——最多就是嘴唇动了动。 「……引路人,难道是『夹缝』的引路人吗?」 「正是如此。我是探究界外世界之人。在探查过程中,同时也担负着将迷路误入的人们引导回现世的职责——话说」 龙血树一边抚摸着毛绒玩偶,一边直直盯着抚子和天娜。 「从外表看,你们两位似乎是无耶师吧——请问如何称呼?」 「……狱门抚子哦」 对于小心报上名字的抚子,龙血树抱着毛绒玩偶行了一礼。 「声名赫赫啊,九泉之鬼的尊家。传闻是令人畏怖的鬼之血族,但看到您这么楚楚可怜,几乎让我怀疑是不是传言有误——那这位是?」 「就叫我无花果天娜吧,只是个不起眼的写字的」 「呜呼……真叫人难以置信。我久仰您的大名」 「什么?你很了解我吗……?」 不管天娜骤然僵硬的表情,龙血树从包里取出一本书。 『活死人遣隋使——无花果天娜着』 「我是粉丝,每次在发售日当天就会购买。特别是这本『活死人遣隋使』,堪称我的人生之书……滑稽描写中蕴含的恶趣味太让人沉迷了。我特别喜欢玄界滩之战,最精彩的部分就是,小野妹子策骑着会喷火的巨大人鱼,面对伴随着巨浪袭来的水生僵尸群,用圣德太子的宝剑将僵尸连同波浪一同斩断,实在壮观」 「啊?谢、谢谢……?」 「这场相遇简直是天佑。若非眼下这种局面,真希望能给我签名」 「呵呵……你还挺有眼光的嘛,想要几个签名?」 「……终于越来越像签名会了啊」 天娜拿起笔,毫不掩饰地露出轻佻微笑,抚子眯起眼睛,面带不满地看着她。 「呜呼……太棒了,太棒了,何等美妙的一天」 龙血树紧紧抱着签了名的文库本,用指尖将嘴角挤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她这用自己的手强行制作笑容的样子太奇怪了,抚子忍不住一直盯着她看。 「呜呼,失礼……我太没规矩了」 可能是察觉到了视线,龙血树维持着嘴角上拉的样子转向抚子。 「我很不擅长表达感情……都是这张嘴的缘故」 「没、没关系,已经特别像笑脸了」「真的,超级笑脸!」「再笑下去就太诡异了」 「原来如此吗,那我不笑了」 对于少女们的制止,龙血树也坦率地听从了,接着她摩挲着嘴角,来回看着一行人。 「不过——既有普通人又有无耶师,真是不可思议的队伍。各位因何来到此地?」 「迷、迷路了啊!回过神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 桃花鼓起势头上前几步,忽然看向喷泉,脸色转眼间便一片苍白。 「那、那是什么……」 「怎么了,桃花,有什么——」 抚子一边担心着突然蹲下的桃花,一边向喷泉走去。 喷泉被染成了深绿色,探头一看,那里竟是血海。 「……这太惨烈了吧」 眼前散落着透镜头们的尸体,每一具都遭到了严重损毁,四肢和躯干到处都是。 「……这可真是够猎奇的」 天娜用扇子盖住嘴角,也同样探头看了看水池,脸皱成一团。 「敏感度高的宝宝还是别看了吧。桃花和忍你们最好去那边」 「无所谓,我跟桃花可不是一个级别的」「忍大人,你该不会讨厌我……?」 虽然嘴上逗弄,但忍却挪动轮椅的位置,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桃花看向喷泉的视线。她大概在以自己的方式体贴朋友吧。 而另一头的抚子则留在喷泉旁边,观察着惨不忍睹的透镜头尸体。 「这……像是火车吏干的」 满是裂伤的躯干像从内部炸开一样,浑浊的内脏结了一层霜,微微泛白。水池中的血液也漂浮着显眼的冰沙块。 「这家伙既不知分寸也毫不留情啊……」 「没错,这个狱卒会把『夹缝』中所有她认为不该存在的东西全部视作眼中钉。狐狸、人类、这些透镜头……她都会通通碾杀」 站在一旁的龙血树看着喷泉,目光就像是看着一片普通水洼。 抚子虽然皱着脸,但依旧看着朝向这边的透镜。与格外凄惨的躯体相比,这只透镜却像被打磨过一样毫无伤痕。镜头一片黑暗,按理说什么也看不见。 「桃花,看着我的脸吧,一定会让你安心下来的」 「哪、哪来的自信……」 「那看看我的脸吧,这份倾国倾城的美貌」 「这边也自信得离谱啊……」 忍和天娜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她们正在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安慰桃花。 「……两个人都在干嘛呢」 抚子露出苦笑,想要从喷泉上移开视线。 脖子忽然僵硬起来,刚准备移开的视线猛地回去。 透镜的那边,什么都没有。 然而却很美,美得令人沉醉。 那是天空吗?那是世界吗?还是像谁的眼睛? 总之,如此美丽。因为很美所以凝视着。因为很美所以才会凝视着。 那头也一样,凝视着,被盯着,正看着。 在看着,正看着,始终看着,一直看着。 「────别再继续了」 随着一阵淡淡的白麝香香气,抚子被拉回了现实。仿佛刚才忘了呼吸和跳动般,心肺在胸腔内猛烈暴动,颤抖传到了水池边缘的手上。 不知不觉间身体探出了水池边缘,似乎还窥视着妖怪的透镜头。 「冷静点,请深呼吸。来吸气、吐气……」 「抚子!没事吧!」 察觉到异变的天娜跑了过来,扶住她的身体。 「请多加小心,这些透镜头的妖怪身上还有许多我们不了解的事情。幸好这次只是轻度的精神侵蚀……」 「这种大事不能早点说吗!」 「非常抱歉,我这个人也有点疏忽大意」 「真是相当严重的疏忽啊……」 龙血树面无表情地轻轻拍打额头的,抚子看着她叹息一声。 「总之,现在您能理解了吧。这个wuming站是靠近幽世极其危险的『夹缝』,不应该在这里带着普通人活动」 「又不是想带着她们活动才活动的,找不到回去的路很发愁啊」 「哼……那就是展示引路人真本领的时候到了」 眼镜闪闪发光,龙血树把手放在胸口,白皙的手上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 「就由我护送各位回到现世吧」 「那真是——」「——稍等,让我们考虑一会儿」 扇子打断了对话,抚子的赤色瞳孔一缩。 天娜缓缓牵起抚子的手,带她到稍远的地方,面露难色地瞥了眼龙血树。 「事情进展得也太过顺利了,稍微留点心比较好吧」 「……可她是发售日就会买书的粉丝耶?」 「别、别说了。我也不想怀疑她,可是、可是啊……」 天娜用力抓挠着黑发,脸色苦闷地摇头,看上去非常苦恼。 「在来这里之前,我们也遇到了不少事吧?她很有可能不是人类,而且也不知道会被要求支付什么代价——」 「好麻烦啊,没必要想的这么复杂吧」 抚子梳理着奶茶色的头发,朝龙血树望去。 龙血树正在专心地抚摸毛绒玩偶,玩偶有着精致的梅花刺绣,华丽异常。圆滚滚的外形很可爱,但那嘴巴满意地笑着,显得很诡异。 「是人类就狠揍一顿,不是人类我吃掉就好吧」 「不、不讲理的蛮族……话说你不是不吃人形的东西吗」 「……是呢。那要是做了什么怪事就狠揍她一顿,不就可以了吗?」 「所以说还是蛮族啊……」 「而且,我也不觉得她有多坏」 就在犹豫期间,龙血树朝着桃花她们走过去。 她把毛绒玩偶交给忍,蹲伏下去查看桃花的脚。看样子是给来到这里时受的擦伤做治疗,用脱脂棉给伤口消毒。 抚子用狐之窗观察龙血树,但什么变化也没有。 「她可是从火车吏手下救了我们哦?」 「是啊……这点确实没错——」 「──你们好像在烦恼什么」 嘎吱的车轮声响起。抚子怯生生地叫了一句靠近的少女名字。 「忍同学?怎么了?」 「直接叫名字也没关系,小抚子——我懂的。不太能信任龙血树小姐吧?老实说,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但桃花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先不说你,她本来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结束治疗的桃花疲惫地瘫坐在长椅上,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好像是从龙血树那儿借来的泰迪熊,那上面也刺绣着一张诡异的笑脸。 天娜注视着憔悴的少女,表情凝重地颔首。 「……没办法,只能先跟她走一趟了,原本也是我粉丝来着」 「那就决定了。先跟着龙血树小姐走,要是坏家伙就狠狠揍她,ok?」 「……总之,先把拳头放下来」 「看见你们说定了,我很高兴哦」 忍笑嘻嘻地说。二人推着她的轮椅,回到龙血树身边。 「……在答应你之前,想问下代价是什么」 「至于代价,刚才的签名就足够了。请往这边走——」 龙血树以谦逊有礼的姿态,引导一行人前往公园角落。那儿设了一座非常小巧的神社,在红色鸟居对面昏暗的神祠镇坐着,供奉着蜡烛和杯子。 「我们经常使用这条道路」 「原来如此,神社啊。确实能从这周边感受到跟现世的联系」 「是的,只要奉上与人数相等的玉串,便能从鸟居——」 *注:玉串,献神用的小杨桐树枝,带叶,缠以白纸。 听着天娜和龙血树的对话,抚子靠近了神社。 仅是走近便发觉空气质感明显变了。原本仿佛刺入肌肤的冷气柔和下来,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抚子深吸了一口气,忽地看向桃花。 「……桃花同学,你最好过来这边」 「诶——什么什么?」 桃花一脸颓丧,抚子拉着她的手,将她领入神社境内。 「奇怪……好像突然间呼吸容易多了……?」 桃花的指尖渐渐变暖,抚子想要松开手,却被她紧紧握住了。抚子的身体忽地一颤,桃花则露出小小的微笑。 「叫我桃花就好——谢谢你,小抚。总觉得舒服多了」 「没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知道这条路的是龙血树小姐……」 「不过,在路上也帮了很多忙吧」 另一只手也被轻轻握住了。 抚子差点忍不住要跳起来,忍抬头看着她露出淘气的微笑。 「要是没有你们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谢谢救了我们」 「是真的!要是只有我们,现在绝对死翘翘了!小抚就跟神一样!」 「太、太夸张了……我本来也没做什么特别的事情——」 脸颊很热,抚子的目光从少女们的笑脸上移开,为了哪怕稍稍冷却脸颊而扇起了脸。 接着,察觉到了——那股甜腻的腐臭变得愈发浓烈。 「……聚集过来了呢」 龙血树回过头,圆框眼镜的镜片映照出蠕动的异形影子。 这是一群透镜头,白色街灯照亮下的身形正细碎地震颤着。每当那宛如跟鼓融为一体的头部晃荡时,头顶上的透镜便闪光不止。 腐臭完全覆盖了冰冷的空气。抚子厌恶地盯着喷泉。 「抱歉,因为喷泉的缘故没能注意到这股气息……!」 「没必要道歉,这些家伙原本就很奇怪地气息薄弱——比起这个,现在需要拖延时间」 天娜没有回头,全身心投入到自己的制作当中。她将从某处折下的树枝削减整齐,并将在大学笔记本上剪成纸垂状的纸条缠绕在树枝上。 就这样,她一边将做好的简易玉串递给龙血树,一边拿着扇子走向前去。 「两位JK就留在龙血树身边,让我和抚子来应付这局面吧」 「没事吧,天娜?之前荼枳尼乐的影响……」 「不必担心,我会尽可能给这些家伙添堵的」 「……真的没问题吗」 抚子叹了口气,手中饰有相互啃咬的狗的锁链发出『嗡』的声音。 「畜生道——燎原鸟,来吧!」 在空中,火焰之环轰地一下扩展开来。同时,抚子朝着异形群突击而去。 护法剑闪耀,少女如同闪电般穿梭在影群中。伴随着仿佛切开腐烂水果的粘稠手感,透镜头的头颅挨个在空中飞舞。 更有空中的绯红之鸟翻飞火焰羽翼,将地上的异形依次化为灰烬。 「先不说数量,动作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 天娜凶暴地勾起嘴唇,挥动扇子。 那寄宿着变化之力的金色波涛扩展开来,转瞬便将透镜头们化作结晶。此时,恢复精神的王贵人扑袭上去,用尾巴和钢丝将其尽数粉碎。 「只要不去窥视那镜头就没问题——击星块!」 将人间道锁链变成长满荆棘的铁球,毫不留情地挥舞起来。 透镜头的头颅接连不断被炸飞,污浊的鲜血如花一般在地面绽开。 「受不了,这看起来就难吃的妖怪……!」 咒骂染上了一层白色,寒气直刺肌肤。察觉到的瞬间,抚子便啧了一声。 「来了啊,瘟神……!」 青白色的火球如彗星般划过长空,燎原鸟瞬间被冻结,破碎四散。 火球猛撞地面,随着冲击波,强烈的冷气席卷四周。抚子立刻挡在天娜和身后的神社前,口中轰然发动火焰。 「纠缠不休也该有个限度吧,火车吏!」 《啊啊,就是这么纠缠不休!你以为我是什么啊!》 随着一阵哄笑,一节电车撞碎喷泉停了下来。 周围摇曳着如青白色火焰般的光芒,渐渐地将触及之处全都冻起来。透镜头们的尸体瞬间冻结,变成了奇怪的艺术装置。 火车吏踹碎这些尸体,肆意践踏,同时露出狰狞的笑容。 《发掘棺柩者,驱火之车奔驰四方者,焚尽一切罪秽者——终将诛灭生命、碾杀万象的车轮!这正是,呼为狱卒之鬼——!》 六道锁链嗖嗖地回旋,火车吏用包着绷带的手指指向抚子。 《今宵今夜在此遇见我,便是你们气数已尽!命止于此了,大罪人们!》 「开什么玩笑!怎么会甘心被不当判决杀掉!」 天娜表情僵硬但依旧攥紧扇子,王贵人也露出威吓的样子。 清脆的高音响起。火车吏露出裂开般的笑容,指尖指向天娜。 《终于看清楚了,那轮廓——你是九尾吧?》 天娜什么也没说,只能隐隐听到她屏住呼吸的声音。 抚子将修罗道锁链缠在指尖上,看着笑得獠牙毕露的火车吏。她很清楚,那副獠牙曾经很美味似的咬碎狐狸的尸体。 《虽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花招隐藏住了身形,但既然看清楚了就绝不会让你逃掉!我可是非常痴迷九尾……一直都在寻找呢》 火车吏伸出长舌头舔了舔裂开的嘴唇,嘎地一下拉动人间道锁链。生锈的锁链上寒霜迅速蔓延,眼看着变成了包裹着寒冰的大砍刀。 《九尾啊……!你的命是我的了!》 「闭嘴!天娜才不是你的!」 火车吏发出哄笑声挥下刀刃,抚子用修罗道的净切将其打回去。 寒冰碎片四射,刺痛肌肤。火车吏的刀刃十分沉重,每次交手四肢都嘎吱作响。 《闪开,小不点——!》 挡下斩击的瞬间,匕首便从刀刃冻到了刀柄。 抚子惊讶得屏住呼吸,火车吏笑了,随后毫不留情地猛踹抚子腹部。 内脏仿佛爆炸般,这堪比炮弹的一击让抚子呕出了胃液。 就在她扑倒在地上的瞬间,腰间掠过冰冷的丝线触感。 王贵人缠上的钢丝将抚子的身体一口气拉向天娜的方位。几乎就在瞬间,火车吏的靴子踏碎了原本抚子倒下的地方。 「没事吧,抚子……!」 脸色苍白的天娜一边将扇子对准火车吏,一边问道。 虽然不断猛扇出火花和火球,但威力比平常低多了。 「这种程度没什么!」 「麻烦了啊,总之得想办法在这家伙手下撑过去,逃回现世——」 「只要我把这家伙打飞到什么远的地方不就解决了!要上了!」 「头脑冷静下吧!用附近的冰也行——!」 身后传来了天娜的悲鸣,抚子踉跄着蹬地而起。 有个轻飘飘的东西碰到后背——与此同时,那东西向抚子前方喷出蓝色烟雾。 《嘁!又是你,拐卖犯!同样的手段一次又一次要用到什么时候——!》 看着蓝色烟雾,火车吏的脸扭曲了。她挥着大砍刀,想要驱散黏糊糊缠上来的烟雾。 然而只是触碰到烟雾,火车吏那布满裂痕的肌肤就被滋滋灼烧。 《别耍花招了,快出来!卑鄙的家伙——!》 『……抚子小姐,突然打扰很抱歉,请听我说』 耳边突然响起声音,正准备突击的抚子不由止住脚步。 有两只毛绒玩偶缠在抚子肩膀上。一只是之前提过的龙落子玩偶,它一离开抚子的肩膀,便不停地向火车吏喷射烟雾。 另一只小型的花纹玩偶,正将龙血树的声音传入抚子耳中。 『虽然很于心不忍,但看目前的状况全员脱出太困难了……我最多只能尽全力带上桃花小姐和忍小姐』 看向神社,便会发现桃花她们正从半塌不塌的鸟居阴影中探头张望。面色苍白的桃花手中攥着皱巴巴的玉串。 而龙血树站在神社前面,用袖子遮住嘴角,直直地看着抚子。 《出来、快出来!懦夫——!》 火车吏的身体被蓝色烟雾灼烧,但仍旧疯狂挥舞着大砍刀。 「……火车吏看不见你的身影吗?」 『因为我使用了隐身术,所以只有我们才能走脱』 抚子只思考了一瞬,然后望向天娜。 天娜似乎也听到了龙血树的话。她一边将金色火球猛砸向火车吏,一边面色极为严肃地轻轻颔首。 『这是在您愿意信任我的前提下才成立的话……』 「我相信你,快点走吧!」 大砍刀发出呼啸的风声,龙落子玩偶散落着棉絮掉到地面上。 抚子用护法剑招架住这就势挥下的一击。接着将护法剑变回原形,用锁链缠住对方的手臂和刀刃。 「荆道!」长满荆棘的锁链深深扎进火车吏的手臂。 那刻下的裂痕进一步扩大,鲜血四溅。然而,火车吏却露出仿佛把嘴撕裂般的笑容。 《就这种程度吗,弱火小鬼!》 锁链冻结,一阵仿佛刺入肌肉深处的疼痛涌上手臂。但抚子既没有逃跑,也没有甩开它。她咬紧牙关,小声道。 「带着桃花她们快逃!」 『……有一个建议,如果您也是能驱使火车之人,就可以从这里离开』 「驱使火车……?」「——快躲开!抚子!」 随着天娜的警告声,一抹金色逼近视野边缘。抚子引爆寒冰,直接拉开距离。 《嘻哈哈哈哈哈!不够劲不够劲不够劲!就凭这种温火,我——!》 火车吏笑着接住了那猛砸而来的金色火球。 然而,她的手却黏糊糊地失去了轮廓。火车吏仍保持着哄笑的嘴形,直直盯着自己的手臂,那在变化之力下慢慢溶解脱落。 《────哈?》 「──天娜!走了!」 身后传来火车吏困惑的声音,抚子奔向天娜。 龙血树已消失在神社那头,接下来只能祈祷她一路顺利了。 「抚子……你没事吧?」 这么问着的天娜倒才像是有事的一边。 握住的手冷冰冰的,不住颤抖。步伐踉跄,支撑着她的王贵人也拼尽了全力。 「我们也尽快脱身吧。只要按龙血树小姐的话,驱使火车——!」 抚子奔跑着穿过公园,拼命拽着那根饰着相互啃咬的狗的锁链。然而,大概是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使用它,因而产生了不安和紧张,锁链毫无手感。 「只要用这个……大概就是这个……毕竟,火车吏也是……」 「抚子」——突然,脸颊上传来如丝绸般的触感。 一同奔跑的天娜用冰凉的手抚摸着她的脸颊。 抚子发觉那急促的呼吸舒缓下来,她放松肩膀,轻轻转动畜生道锁链。 《嘻哈哈哈哈——怎会让你们逃掉,大罪人们!》 哄笑声宛如轰鸣般响起,伴随着强烈的冷气,季节错乱的暴风雪在黑暗中肆虐呼啸。 回头一看,青白色的火焰向自己迫近而来。浑身是血的火车吏乘着一节电车猛追不舍,电车发出尖叫似的异样引擎声。 一边在轰鸣声和震动中多次回头张望,另一边天娜依旧触碰着抚子的脸颊。 因此在青白色暴风雪的步步紧逼下,抚子才能冷静地说出那个名字。 「────来吧,火车」 一声『嗡……』的奇妙音节响起。同时,二人周围浮现出火焰之环。 火车吏睁大眼睛,伸出手来,能看见她正在从指尖开始崩解。 视野中火焰熊熊燃烧,而在那火焰的尽头,唯有黑暗存在——。 ——二人忽地一下被甩到坚硬的路面上。 「哇……!真是的,粗暴也要有个限度吧!」 「没办法,原本就不是为了运送生者才存在的东西……」 抚子缓缓撑起身体,看向自己召唤出来的东西。 在那儿的是一辆古时候的灵柩车,像是把宫殿式灵柩车的神舆部分安装到货车上一样。而在拉手的位置,有一只白猫威严地挺立着。 它便是火车。作为妖怪平时总是驾驶着刀刃燃烧的车,现在拉着灵柩车。 「……谢谢你,火车」 白猫咧开鲜红的嘴笑了,接着被火焰包裹的灵柩车向着黑暗深处奔驰而去。 「原来如此……要是火车的话确实能在现世之间来去自如」 揉着发痛的肩膀,天娜直直盯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据说它们会在恶人死去之际,从棺材里抢走尸体……细节不清楚,总之大概就是被允许来往于现世的存在」 「是啊,所以我们才能回来……不过,这是哪儿?」 在二人眼前不是熟悉的风景,前方是长满绿植的交通环岛,能看见远处的高架上有座宏伟的车站大楼。登上台阶后,也依稀可见黑暗中那雄伟的山影。 「好像被送到了哪边的山上,得联络下雪路小姐她们——」 「……别逃避现实了,抚子」 抚子闭口不言,回头看去。天娜面带疲惫地笑着。 「你明明知道吧……这是哪儿」 「可是……可是,这根本说不通啊……」 抚子慢慢摇头,同时缓缓低头看着环岛。 泪水模糊了视野,但那行文字却无法忽视。 ——感受四季美丽的轻井泽。 「为什么会在长野……」 在丑时三刻的黑暗中,身处遥远的信州大地,抚子无力瘫倒。 「喂,阿珑,已经搞定了」 在这世上,会叫这个名字的只有一个人。 被称作香散见的她举起盛满鲜血的酒杯,指了指妖怪的尸体。 「对面有这家伙的洞穴,说不定会有你喜欢的宝物」 她是浑身溅满鲜血依旧美丽的女人,闪耀的瞳孔宛如严冬之星。 与因丑陋而被同胞折磨的自己实在太不一样了,完全天差地别。 「不过,就味道而言不怎么值得期待……」 其实我们并不了解对方的底细,但却清楚彼此的欲求。 香散见在渴求妖怪之血——只要知道这个,对自己来说就足够了。 「说不定你的血远比这个美味多了——开玩笑啦」 香散见将杯子贴在嘴边,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 那勾起的嘴唇红得惊心动魄,明明没有化妆却美得令人窒息。 我们是共存共荣的关系。然而,若是香散见知晓了一切的话——。 ——到了那时,自己会染在她的嘴唇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