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作者:伏见七尾 狱门抚子在此 – 短篇 – 大御礼感谢特别篇 网译版 转自 百合会 翻译:yjxsfyq 注:本短篇发布于第一卷发售后,文中时间节点为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 「你知道首实检的兼职吗?」 *首实检,是指在前近代时期,配下的武士在战场上取得的敌方首级(或战利品)由大将进行身份确认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决定其配下武士论功行赏的重要依据。这也是一个核实是否确实是申报者本人所取得战功的场合。 星期六的下午——条坊咖啡馆。 听到这过于可疑的话语,狱门抚子停下了伸向茶杯的手。 正对面的座位上,无花果天娜优雅地摇着扇子。 「……什么样的兼职?」 「就是首实检的兼职嘛。没听说过吗?」 「不可能听过吧,这种可疑的兼职……」 抚子叹了口气,喝了口略带咸味的茶水。 今天选择的是一月上半期间限定的大福茶套餐。 为了祈愿无病无灾,茶水中放入了海带结和梅干。 茶点心也是小巧的红白大福,非常喜庆。 「所以呢?所谓首实验的兼职,到底是做什么样的实验兼职?」 「不对,抚子,是首『实检』,这样写的哦」 天娜取出手机,并输入『首实检』给抚子看。 首实检——据闻曾有过这种事情。那是在日本的野蛮时代,为了确认被击败敌人的身份,由大将公开检查首级的行为。 「就是说检查头颅的打工吗?更让人搞不懂了……」 「我也很惊讶,本以为只是荒谬的都市传说而已」 天娜带着一如往常略显轻佻的微笑,说着的同时快速操作手机。 艳丽的蓝色指甲打开了某个主流招聘网站。 「……等等,干嘛啊?」 「嗯,实际看一下比光说要快得多」 「实际……难道真的存在吗?」 「没错,这是只要检索某些特定的条件就会出现的兼职,看一看吧……」 抚子赤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天娜却径自以愉快的样子筛选招聘条件,接着将几个词语丢进搜索框检索。 由于天娜的操作实在太快了,抚子完全没看清楚正确的检索方法是什么。 她只勉强认出来『夜』『皆可』这两个词。 「……你看,出来了。街头流行的首实检兼职」 「哪里的街啊……」 抚子表情倦怠,注视着那只出现一条的招聘信息——。 ——日薪,三十万。首先,请随意电话。 大量招募・不需要简历・当天上班OK・班次自由・日结OK・单次OK・短时间OK *在繁忙期时,也可能有加班要求,加班费全额支付。 欢迎兼职。性别年龄一切不问。不要执照。休闲设施完备。 业务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麻烦的事。 只是观察你的头(从头顶到脖颈处)。欢迎电话。 *必要时,也会进行采模。 为了制作美术课使用的石膏模型,在寻找头颅模特。 由于需要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模特,不限一切性别年龄,请电话。 所必要的只是头和躯干相连的身体。因此不管谁都没问题! 业务内容非常简单,没有任何麻烦的事。 ★笑容不耐宛如家庭般的职场! 不管是社员还是兼职职员,都像是昔日的同胞一样,关系融洽地相处。 要是顺利的话,你可能也会成为同胞? 若感兴趣,无需顾虑,请随意电话。 只要有头,不管是啥都非常欢迎。总之,请电话。 没有任何恐怖的事情,请电话——。 「……好可疑」 抚子戳着软糯的白色大福,皱起眉头。 显示出来的招聘信息实在太过于可疑了,越读越让人脊背发凉。 到处都是错别字和转换错误,不停重复同一个单词,也让人深感不安。 「虽然我没有用过这种网站……但这种的情况很常见吗?」 「要是在问,如此明显非常可疑的招聘广告是否会频繁发布,那当然不是常见情况。嘛,虽然确实也有一些不合常理的招聘广告会出现……」 「哼……管理公司竟然能允许啊,发布这样子的招聘广告」 「恐怕他们不知道吧。这种家伙都是擅自出现的」 「这种家伙……?」 当再次问时,天娜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一样勾起唇角。 「……在消息灵通的无耶师群体中,已经有好几个人应聘这广告了」 「既然无耶师行动了,也就是说这是怪异吧」 这样的话,管理方没有介入就很正常了。 恐怕正如天娜所言,这则招聘信息是自发出现在网站上的。 「所以呢?出现了什么样的妖怪?」 「不知道」 「竟然说不知道,你啊……」 「怎么讲呢……听说应聘者全员都丧失了工作时的记忆」 据天娜所言——应聘者首先会被工人领到作业室内,室内有一排床铺,应聘者就躺到某个床铺上面。 戴上眼罩,合上眼睑。 从闭眼到结束信号发出,体感好像只过去了几秒钟的样子。 然而,看钟表就会发现过去了数小时——要是长的话,甚至超过了半天。 「……尽是些不靠谱的消息啊。是不是被下了奇怪的药之类的?」 「不过那之后,身体状况没有丝毫变化。顶多就是头发和肌肤稍微湿了些,脖子偶尔会觉得有些痒和痛,大概也不是很严重」 「……日薪三十万?」 「事实上也全额支付了,真是个景气的好消息啊」 天娜展开黑檀扇子,快活地笑了起来,不过,琥珀之瞳中却闪烁着奇妙的光辉。 抚子则表情微妙,将白色大福送入口中。 「……我说,难不成你想要参与这件说不准跟妖怪有没有关系的事情吗?」 「这不是很让人感兴趣吗?」 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天娜漏出一点笑声。 「只要展示下头就能得到三十万。这条件就像是对那些每日辛劳工作的社会人吐口水一样。而且这样肆无忌惮地发布招聘信息,也未经管理方许可的家伙,到底是怎样……你不想知道吗?」 「……还真是高高在上呢」 抚子托住脸颊,眼睛微微眯起,不满地看了一眼天娜。 「兼职小说家有这么闲吗?」 「别说的这么冷淡嘛,你和我的关系不是蛮好的?」 天娜表演似的摊开双手,静静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午后的阳光照耀在黑发上,给她镀上一层犹如金箔般的光辉。深深地感受到她那细微的动作如此流丽,真是吸引眼球的女人,抚子半是发愣地注视着她。 「从某方面来说,也是在寻找小说素材。而且……你差不多也要饿了吧?」 抚子将红色大福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尝最后的甜点。不愧是天娜青睐的店家,所以这家店的茶、甜品和点心全都非常美味。 不过——抚子陷入沉思,摸着发出『咕』声的肚子。 「……老实说,这次希望渺茫啊」 抚子触碰着掩藏脖颈的绷带,纤细的眉毛皱起。 「自从年末的大骚动以来,不管什么样的妖怪都安分了不少……」 天娜什么也没说。 只是一边露出暧昧的微笑,一边摇着扇子。 这女人跟抚子之间存在着一种共生关系。即便经历了年末的大骚乱,这点也没有丝毫改变。 狱门抚子以妖怪之肉为食。 无花果天娜则以妖怪之魂为术。 天娜为了抚子搜罗怪异,而抚子则保护天娜免受怪异侵害。 这次又找到了新的怪异,抚子逃开视线避免与那琥珀之瞳对视,嘴唇撇成了へ字形。 「算了……感觉打发打发时间也不错」 「哦呀,果然这样才好嘛。那就立刻应聘吧。……唔?现在这时代居然只能打电话,真不方便啊」 「……事先说好,要是发生什么我可不管哦」 「你不就是为此才来的吗?要是我不在的话,你会很困扰吧?」 「…………脸皮可真厚啊」 天娜露出蛊惑的笑容,抚子像心情不爽的猫一样回瞪着她。 结果,这个女人在本质上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不过,抚子觉得这样就好。要是天娜的性格突然有改善的迹象,那就变成一种怪异了。 「——喂,打扰了。关于招聘的事情……」 天娜正以相当客套的温和嗓音讲话,抚子自顾自喝光了大福茶。 茶碗底部残留着梅干和海带结——她凝视着这些祈愿无病无灾的东西,深深地叹了口气。 「我也真是有点不对劲……」 ◇ ◆ ◇ 壬生——这是在幕府末期,新选组设立驻地的地方。 他们曾经被称作壬生浪,受人恐惧,现在他们的据点已经变成静谧的街道。 不过,这里也仍旧留存着新选组的遗迹。在最初的驻地八木邸的鸭井中,暗杀事件时留下的刀伤至今仍鲜明可见。 壬生寺传承着以无言的方式传授佛之教义的壬生狂言。此地也曾是新选组队员的训练场。 *壬生狂言,是在京都市中京区的壬生寺表演的无声戏剧。 在这跟新选组如此有渊源的地方,附近便是那可疑的兼职地所在。 大约七点左右,天色完全暗下来的时候——抚子坐在副驾驶席上,大口大口地吃着饭团。 「……大概几点能回去?」 「唔,最短也要三个小时。还有,加班要是长的话,似乎得半天……」 抚子和天娜目前正在兼职地附近的投币停车场等待。从邻近的便利店买了一些晚饭,为了应对那来路不明的兼职而养精蓄锐。 「……我还从来没有打过工呢」 「哦,挺娇贵啊」 「因为学校禁止打工,而且叔父的朋友中有从事贩卖妖怪材料的商人。因此,生活费都是靠狩猎妖怪赚的」 「……原来是暴徒啊」 「天娜怎么样呢?打过工吗?」 「唔,打工吗……好吧,做过一些」 天娜喝着热气腾腾的粉丝汤,像是陷入沉思的样子。 抚子停下了拆封饭团的手,接着,闪耀赤色光辉的瞳孔狠狠瞪了天娜一眼。 「…………讨厌撒谎」 「这反应怎么回事,才不是撒谎,就算是我也打过一两份工……」 「你怎么可能甘愿劳作……辛苦流汗赚取日薪什么的,大概会认为这是只有底层生物才做的事情。肯定在做违法的事情吧?」 「无礼也该有个限度,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把女高中生当挡箭牌,只想拿好处的奸诈美女」 「喂,别说这些大道理了。真卑鄙」 不过,天娜似乎并没有不快的样子。 她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表情,一边把甜的胡麻团子塞给抚子,一边认真思索。 「女服务员、翻译、在中华餐馆演奏二胡,还有给母亲帮忙……总之,基本上都是短期的。在服务行业,经常被奇怪的人搭讪,令人厌烦。毕竟,谁让我比大部分女性漂亮太多了」 「……是做了让你讨厌的事情吗?」 虽然犹豫该不该问。 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抚子因追问而稍稍有些罪恶感,天娜则以淡定的表情耸耸肩。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必担心」 「…………是吗」 「毕竟,在我感到不快的那时,就让那些人闭嘴了,也迅速地清除掉了威胁,什么都没有发生。放心吧,就像你专注于吃饭一样,我是为了自己的安宁和快乐,会不择手段的女人」 「这样吗……」 这女人,放任不管真的好吗——抚子稍微有些担心。 优雅地享用完饭后的乌龙茶,天娜看了看时间。 「唔……还剩一点时间啊。要不要在周围转转……」 「我去买甜品,一会儿就回来,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那么多的饭团,你究竟什么时候吃完的……」 「嘀嘀咕咕地说些什么呢。……比起这个」 抚子解开安全带,突然把脸凑到驾驶座的天娜面前。 天娜下意识偏过头,抚子抓住她的衣领,一把拽过来。 「什、什么,这么突然……」 「我有一件事想问身为成人的天娜……」 天娜白皙的喉咙发出吞咽声。 抚子凝视着那震颤的琥珀色眼睛,慎重地张开花瓣般的嘴唇。 「……你认为一次性买两个雪女大福能被允许吗?」 「我觉得你要是喜欢的话尽管吃就好……?」 「好……明白了。那么,我去去就回」 「……值得这么认真问吗?」 「重大事项哦」 将预料落空的天娜留下,抚子带着某种大义凛然的表情下车。过了一会儿,抚子踏着雀跃的步伐,意气扬扬地归来了。 ————两只手抱着三包雪女大福。 「……很好吃吗?」 「罪恶的味道」 「是吗,那给我一个行吗?」 「…………你不是讨厌甜的东西吗?」 「不会特意去吃而已。另外,只是单纯地觉得既然现在有六个的话,分给别人的难度是不是就会降低,想确认一下」 「你这人还挺好的嘞……」 抚子的嘴唇撇成へ形,已经把一个雪女大福送入口中。 柔软的求肥混着冰冰凉凉的香草冰淇淋在舌尖上跳舞。天娜靠在方向盘上,定定凝视着细细品尝甘甜的抚子。 *求肥,是一种以白玉粉、糯米粉、砂糖和水饴制成的和菓子,质地柔软,除了可以单吃,也常被当作其他和菓子的基本材料。 「刚才也吃了大福吧,很喜欢糕饼点心吗?」 「不要误会,是『也』喜欢糕饼点心」 「嗯……原来如此。既然这样,要是趁天还亮的时候把壬生菜大福也买下来就好了。你看,就在八木邸的旁边」 「那个也喜欢……糅合了壬生菜的求肥还有大纳言小豆的高雅甜香——」 「唔——差不多到时间了。……最好准备一下」 「怎么会……明明还有一包……」 「……边走边吃吧」 ◇ ◆ ◇ 在某个拐角处左转。 下一个拐角也左转。接着直行一小段,抵达到死胡同后,朝逆时针方向转两次。于是就能看见之前死角看不见的道路,继续直行——。 ————空气的气息突然变了。 「天娜,这地方……」 「没错,看起来,似乎进入到『夹缝』了」 街灯变成青白色。紧接着,周围排列的房屋里灯光突然消失,然后近旁的铁丝网上突然挂起一块方才还没出现的招牌。 『井深万食品 前方一百米』——像是食品工厂的广告。 「食品工厂吗……那个兼职说的不是想要石膏像的模特吗?」 「唔,我也不懂什么意思。总之,先试着往前走吧……」 不久,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座灯火辉煌的大型工厂。 金属墙壁上到处都浮现着锈迹,墙上用褪色的油漆写着『JINGSHENWAN』的字样,字迹非常显眼。 在那下方用小字写着一行话。 『创立于庆应元年——从一八六九年至今 即便首领变动也真心如一』 「————请到这边来!」 响起某个开朗的声音。 仔细一瞧,原来在工厂附近,有一个男人正在挥动诱导棒。 完全看不出来他的身份,从头到脚都被淡蓝色的工作服裹得严严实实。 嘴巴周围也被口罩遮住了,只能勉强看清眼周。 「头颅模特兼职的工作地点就在这儿。请往这边走,请走这边」 可以看见,男人周围零星的几个人逐渐聚集过来。 大概聚集了十五六个人的样子。 这些人是应聘者,从眼睛中闪烁着好奇之色到露出被逼到绝境的表情,男女老少一应俱全,都逐渐聚集起来。 抚子和天娜暂时坠在群体的尾巴上。 「让我看看……一、二、三……大概是这数目吧?算了,无所谓」 穿着工作服的男人明显随意数了数,环视了一下应聘者们。 接着他笑了笑,眼周柔和下来,活力十足地挥着诱导棒。 「欢迎来到井深万食品!我是这里的主任。接下来,我会带大家去面试室。这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请大家放心。对于有空的人,面试完马上就能开始工作哦」 「真、真的只要展示下头就能拿到三十万吗……?」 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用细弱的声音问道。她的头发凌乱,眼睛下方有着明显的黑眼圈。 「是、是不是、必须得脱掉什么之类的……?」 「绝对不是!那种事情不可以,我们家的公司绝不会做奇怪的事情!也绝对不会做任何违法的事情,请放心!」 面对这个极度紧张的女人,主任一副惊慌的样子,嗖嗖地来回摇头。 ——鸡皮疙瘩起了一地。 抚子突然感到一阵寒气,不禁搓了搓自己的肩膀。 有种诡异的感觉,抚子本能地察觉到主任身上存在着强烈的违和感。 然而,还不知道原因。就像出现时一样,那股违和感也突然毫无踪迹地消失了。 抚子疑惑地歪头,而谈话却在不断推进着。 「太、太好了……得给我推上贡更多才行……可是,头都转不动了」 *首が回らない,喻指手头拮据,周转不灵。 「没事,头很快就能超级灵活地转动啦,什么危险都没有。——啊,非常抱歉还呆在这么冷的地方,我现在马上带路」 在让那个默默流泪的女人放心之后,主任得意洋洋地挥着诱导棒。 工厂侧面的铝门打开了。 那儿有很多人在守候着,相当热闹地欢迎了应聘者们。 「欢迎、欢迎!」「非常感谢!」 「人数对上了吗?」——。 他们放声欢呼,都穿着同样的淡蓝色工作服,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明明不是工作地点,却这副打扮呢」 「这么一说确实,是对卫生很严格吗——还是想隐藏什么」 抚子有些怀疑地低语着,天娜则在扇子的阴影下眯起眼睛。 跟着鱼贯而入的应聘者,抚子她们踏入工厂内部。 穿过荒凉的玄关后,一行人走进了绿色走廊。 枯燥无味——这是条毫无格调的走廊,绿色的亚麻油毡地板延绵不绝,一排排铝制的门扉望不到尽头。墙壁上到处都亮着灭火装置的红灯。 无论哪里都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这种情况下嗅觉就靠不住了。抚子脸色凝重起来,捂住了鼻子。 「不好意思啊,我们这儿是食品工厂,可能还是有点冷吧」 主任来回不停地摇头,像是打心底感到抱歉的样子。 ————又感到一阵寒气。 主任的行为举止中,蕴含着某种难以忍受的违和感。 究竟是什么——?抚子搓着肩膀,目光锐利地观察主任。 「面试室里开着暖气哟。对了,还有咖啡机什么的,请随意使用。嘿嘿,最近才装上的,是台挺厉害的家伙哦……」 袖子被轻轻拽了一下。 转过视线一看,发现表情淡定的天娜在逐渐放慢脚步。抚子有一瞬间困惑,但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主任握着诱导灯在走廊上左转,其他工人也跟着左转。 应聘者们犹如被牧羊人带领着的羊般,也一个接一个跟着向左拐弯。 另一边,抚子和天娜却停下脚步。 「…………再怎么说,这样也会被发现吧?」 「我认为没问题,毕竟那群人并没有掌握应聘者的确切人数」 「诶……?不是,按理来说不会这么笨吧……」 「呀,我原本也觉得不至于……」 天娜带着微妙的表情,示意了下墙壁。 那里挂着几幅装裱在相框里的照片。 大概是纪念照。相框上贴着带子,让人能分辨出年份。 其中最古旧的照片泛着褐色、 『创业时 B.C. 1869』 这样写着。 「……那些家伙好像没什么脑子」 「有这么离谱吗?」 虽然每一幅照片确实都有点歪七扭八的样子,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给人一种没有好好维护的印象,但感觉没有严重到让天娜浮现出微妙笑容的程度。 「……一八六九年不是庆应元年,而是明治二年。另外,B.C.这样的写法表示的是『公元前』的意思。别说耶稣诞生了,甚至在中国的商朝——殷王朝还没建立呢」 「……这、这只能说是偶尔弄错了吧」 「在工厂的墙壁上也这样写着,而且非常显眼,大概谁也没意识到有错误——」 「——咦?怎么感觉人数不够了?」 某个稍显年轻的女声传来,二人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急忙藏身在角落里观察状况,主任走向的地方,走廊上的一扇门开着。在那儿,有一名全身裹着工作服的女性正在环视四周。 那女性佩戴着『兼职领班』的袖章,摸着头耸了耸肩膀。 「嘛,算了!」 这样也行——?抚子惊呆了,目送着兼职领班消失在门的另一侧。 天娜忍俊不禁,用扇子遮住嘴角。 「……那么,要来肆意探查一番吗?」 ◇ ◆ ◇ 走廊里排列着的门都锁上了。 「果然,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在咔嚓咔嚓地用力旋转门把手后,天娜叹息一声。抚子仔细观察着铝门,并用双手确认了它的材质。 「……没有设置结界的迹象,这样的话就很简单了」 「嗯?抚子,要干什么——」 抚子严肃地转过身,重新面向大门,调整呼吸,稳稳地在腰腿处积攒力量。 「——狱门家秘传」「等等」 由于天娜的阻止,秘传之技未能成功施展。抚子满脸不高兴。 「……我明明能打开这扇门」 「冷静一下啊。在这里我们还是文明点吧」 天娜挥动扇子将抚子驱赶开,跪在门把手前。 确认好锁的形状后,她从肩上挂着的包里掏出一个黑色合成皮革的盒子。 原本扭过头不想理她的抚子果然也在意起来,瞥了一眼天娜。 「……在做什么呢?」 「嗯,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撬锁哦」 天娜从盒子里取出几个工具,表情淡定地回答说。 面对这过于坦荡的回答,抚子有一瞬间产生了「是吗」的想法,差点就接受了。 「……等一下,你竟然做得到这种事吗?」 「呵呵呵,手艺灵巧可是我的招牌啊——你看,开了」 看上去只是把工具插入钥匙孔,然后拔出来而已。 然而,犹如魔法般,伴随着一声清脆悦耳的咔嚓声响起。当天娜转动门把手时,没有丝毫阻碍,门顺畅地打开了。 「唔……这里像是仓库啊,什么也没有。接着去下一个吧」 「……你再多纠结一下好吗?」 「我的信条是『既然已经做了坏事,那就做个彻底』……嘛,正因如此,也被斩首过一次就是了」 「……不知悔改啊。就是这样才弄得一团糟,明明骨子里很胆小」 「好了好了,要是你只说大道理,就会变得像真神雪路一样哦。——总之,接着干吧」 接着,二人从走廊的一端开始,逐一开门。 天娜用开锁工具撬开上锁的门。抚子紧张地看着她的动作,同时负责盯梢,用出色的嗅觉确认走廊上有没有人过来。 幸运的是,没看见淡蓝色的工作服。不过,抚子反而感觉到一股违和感。 「……完全没有人的气息」 抚子用后背掩藏住正在开锁的天娜,不安地摆弄着脖颈的绷带。 「这家工厂的所有工人都去面试了吗?」 「我觉得不可能吧」 这次要开的锁,对于天娜来说好像也有些费劲。 「跟之前见到的人数相比,这家工厂规模未免也太大了。大概其他的工人在别的地方干活——怎么这样也打不开。真是戒备森严得诡异啊」 天娜将最后的工具收进盒子内,绷着脸展开扇子。 「没办法啊……只能采取最终手段了」 「轮到我出场了吗?」抚子攥紧拳头。 天娜无语地制止她,用合拢的扇子轻轻敲了敲门把手。 那一瞬间,抚子感觉到肌肤微微颤动,似乎有股微弱的灵气在流动。 『咔嚓』——那把复杂难解的锁便轻易投降,门自动打开了。 「冇问题。那我们走吧」 「……我觉得问题很大——这儿是怎么回事……?」 抚子的抱怨戛然而止,被门内铺展开来的异样景象所吞噬。 与先前完全不同,一条洁白而干净走廊在前方延伸。周围充满了呛鼻的消毒水味。 墙壁上有一排铝制的门。而且,缝隙之中贴满了各种各样的标语。 『严守交货期』『PDCA自行车经营』『社员积极参与』 *PDCA,指Plan-Do-Check-Act管理循环;自行车经营,是指企业处于一种极度严峻的经营状态,一旦停止运营就会面临破产。尽管企业长期处于赤字状态,但通过不断循环使用他人资本(如借款)来维持运营的状态。 『先考虑可持续性发展』『月月火水木金金』『不要认为带薪休假是理所当然的!』 *月月火水木金金,指一周每一天都像工作日。 『为顾客全身心投入』『神明大人在看着你』『以粉身碎骨的觉悟』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闪耀吧井深万之魂』『神明大人在看着你』 『大家一起回家吧』『神明大人在看着你』『比准时下班更重要的东西』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神明大人在看着你』『神明大人在看着你』 越是往前走,怪异的标语就越多。 它是用朴素的白纸和黑色马克笔绘制而成的。正中间画着一只形状歪曲的人类的手,在那下方跳动着杂乱的文字。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从洁白的天花板到地板,这句话都在狂乱舞动着。 在走廊的深处,有一扇与先前不同的双开大门。窥视窗里弥漫着白色烟雾,透过它能看见另一侧有影子在晃动。虽然很模糊,但听见了人的声音。 抚子和天娜对视一眼,朝着门的方向走过去。 ◇ ◆ ◇ 门打开的瞬间,闻到了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简直像被浓厚的酒气熏染一样,头晕得摇摇晃晃。 「这儿是什么地方……」 天花板很高,排气管道和各类管线蜿蜒盘绕。在那下面似乎是各式各样的烹饪设备,机械上还裹着塑料包装,就那样安装着。 尺寸巨大到不合常理的锅和油炸锅几乎都被挪放到了旁边。 在这宽阔空间的中心,并排放着几张长桌。 工人们面对着桌子,正在拼尽全力干活。桌子包裹着蓝色的塑料,以防脏污。桌子上摆放着形形色色的大型金属托盘。 以及——一个像是人类首级一样的东西放在那儿。 抚子下意识地攥紧六道锁链,就想甩出人间道锁链,天娜抓住她那只手。 「……总觉得不太对劲,稍微观察下情况吧」 抚子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在天娜身后,躲藏在大锅后面。 与此同时,工人们依旧利索地干着活。 这是一幅怪诞的拼图景象。组装骨头,再将各种的肉填充进骨骼内部。接着把做好的块状物搬运到下一张长桌上,覆盖上皮肤。 「眼球不够」「喂!腐肉混进去了!」 「等等!这个牙齿数量太多了!释迦吗!」 「牙齿咬合好奇怪……不是颞下颌关节病……明明只有头……」 「增加脑子」「把多余的脑子传给旁边的人」 他们好像在从零开始制作人类的首级。 这实在太古怪了,意义不明到了极点。面对这过于乱来的景象,抚子紧紧皱起眉头。 「已经干不下去了啊……」 附近有个年轻的工人正在哭泣。 在他的面前,恰好摆放着剥去皮肤的人类头部。 工人一边用镊子将粉红色的薄片覆盖在头部上,一边发出哭泣声。 「月末要交三百个货,根本来不及啊……人手和材料都不够……」 「喂!那边的!在哭之前先干活!头皮都错位了!」 一声怒吼飞了过来。 一个身材魁梧拿着扩音器的工人立刻跑向年轻工人所在的位置。 他佩戴的袖章写着『厂长』的字样。 「我不擅长皮肤粘贴之类的工作……请让我回到头盖骨组装的岗位吧」 「不行!要岗位轮换!培养复合人才!」 「再这样下去,在培养成功之前,大家都会辞职的……井深万食品早就完蛋了」 「蠢货!不要哭诉!我年轻的时候——!」 厂长咆哮着,用扩音器猛击年轻工人的头部侧面。 瞬间——工人的头部被打飞出去。 被打飞出去的年轻工人的头部像球一样飞起,撞向墙壁。 发出砰地一声闷响,滚落到干净的地板上。 「什……」——抚子不禁惊呼出声。 突然间,周围陷入一片寂静。工人们停下手中的工作,目光看向抚子她们那边。 「什、什么,你们这……?」 厂长握紧扩音器,惊恐不已。 这时,坐在长桌旁的一名工人慌忙地站了起来,从他眼角浮现出来的些许皱纹可以看出,他比其他工人年长一些。 「——完蛋,厂长!无耶师!最终还是暴露了!」 「什、什么……!」 他佩戴着『委托』的袖章,因这番话,厂长的扩音器不小心掉了下来。 *委托,也就是委托社员,指在没有建立正式的雇佣关系或进行正式任命的情况下,委托其从事业务。 「工厂危机啊!快想想办法!」 「可、可是,手册里没写过有这种情况!该怎么办啊!」 「不管啥都行,总之先糊弄过去吧!」 「好、好的,交给我吧……」 厂长手里拿着扩音器,转身面向抚子她们。 虽然他摆好了架势,但到处都是破绽。从唯一露出来的眼睛可以看出,浮现出来的不是斗志和杀意,而是明显困惑和恐怖的感情。 真为难——。 抚子虽然有点不太情愿,但还是暂且垂下了人间道锁链。 「啊、啊啊!社长的仇!」 「社长还活着!」委托的悲鸣响起。 厂长无视那呼喊,举起扩音器,毫无章法地冲了出去。 抚子迅速准备迎接攻击。 然而,在接战之前,天娜先投掷了个什么东西。 那东西——金属制的水桶掉落到厂长脚下,发出嘈杂的声音。 虽然没有命中,但厂长吓得脚步凌乱,自己绊起自己。 「呜哇!」 随着盛大的悲鸣响起,厂长非常夸张地摔倒了。 扩音器从他手里飞了出去。 头也跟飞了出去。 「诶……?」 抚子攥紧人间道锁链,赤色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个难以理解的景象。一个被帽子和口罩包裹的男人头部,掉落在眼前。 那头骨碌碌地滚落几圈,和抚子她们对上视线。 眼睛周围浮现出惊恐万分的表情,接着在口罩那里,确实看见嘴唇动了动。 「——投降!要投降!我会毫无保留交待一切!」 「诶诶……?」 面对发出悲鸣的男人头部,抚子不知该说什么了。 「已经没救了!井深万食品完蛋了!」 在厂长背后站着的委托也倒地不起,这边的头也掉了下来。 剩下的工人们匆忙地收拾行李。然而,有好几个人陷入恐慌,在门口附近跌倒。好不容易打包的行李和几个头部一起滚落地面。 「谁把我的脚绊住了!」「别踢我的头!」 「糟了!齿列嵌入股长的头掉进大锅里了!」 「盖上盖子!总是这么吵闹!」 「……是不是在做梦啊」 吵闹不已的头到处滚落的景象,让抚子目瞪口呆。接着稍稍有点不安,确认了下被绷带掩藏着的自己的脖颈,那儿还好好紧连着。 「这些人们也是妖怪吗……?」 抚子无意识用手掌按住脖颈,瞥了一眼天娜,观察她的情况。 天娜用扇子遮住嘴角,点了点头。 「曾经在大陆见过几次——这些家伙是飞头蛮」 *飞头蛮,,中国传说的妖怪,通常是人类的姿态,到夜里头部会与身体分离然后在空中飞来飞去,直到早晨再飞回。 ◇ ◆ ◇ 井深万食品的会议室。 中央放置着一张大型桌子,搭配着无数办公椅。房间的角落里有一盆仙人掌,但已经完全枯萎了,毫无生气。 「唉……事情该从哪儿说起好呢……」 委托西装穿得笔挺,挠了挠头。他体型瘦弱,看上去是个随处可见稍上年纪的男性。 另一边厂长也穿着西装,脸色惨白。 然后,会议室里还有一个人——是兼职领班的年轻女性。 她看上去也像是随处可见的茶发女性,年纪大概和天娜差不多。 她麻利地走来走去,给在座的各位分发塑料瓶装的茶和茶点心。 「请用、请用!」 「谢、谢谢……」 抚子虽然有些困惑,但姑且先收下了茶和点心。 当兼职领班坐到空位上时,天娜啪地一声合上扇子。 「……那么,来问问吧。你们是飞头蛮,没错吧?」 「是、是……没错……我们是飞头蛮……」 委托反复低头表示肯定。抚子拆开点心,有些困惑的样子。 「……飞头蛮是什么?」 「就是妖怪。原本是来自大陆的妖怪,可以让头飞起来哦」 「反过来说,我们也只能做到这点……」 对于天娜的说明,委托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接着,头漂浮了起来——不仅是委托,在场的三名工人的头都漂浮起来。 「嗯,原来是这样啊……可以让头飞起来」 「不同的飞头蛮情况略有差异,不过最高大概能飞十米吧?飞翔的范围大约是周围一公里以内?但是,也会根据体力略有变化」 注视着飞来飞去的三个头部,抚子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这样一来,终于明白第一次见到主任时,察觉到的违和感是什么了。因为脖子没有连起来,在细节上头的动作可能会显得相当奇怪。 「……然后呢?那个首级究竟是什么?」 「是仿造首级……」 厂长沉声回答说,头重新归位回到身体上。 「那样的就是仿造品的首级。收集各式各样的肉和骨头,填充进亚克力和陶瓷之类的东西。和肉满满的便当一起,并列为这工厂的主力产品」 「啊……是吗……」 不太想看到这样并列的产品组合。 「……仿造首级吗,可疑的物品啊」 天娜展开扇子,眯起琥珀之瞳,她来回看着飞头蛮们。 「然后呢?为了制作一打这玩意,究竟要杀多少人?」 「怎、怎么可能!我们连一只虫都杀不了!」 头归位的委托脸色极为苍白地站了起来。厂长和兼职领班的脸上也血色尽失,激烈地摇头,眼看着马上又要掉下来。 「换句话说,仿造首级就是为了不杀死任何人才被制造出来的!不杀死任何人,同时又回应『神明大人』的要求……!」 「……这是怎么回事?」 『神明大人在看着你』——那个白色的广告图像在脑海中浮现。 当抚子问时,三个飞头蛮互相对视一眼。最终厂长像是下定决心一样点点头,开始准备将影像放映到银幕上。 「如你们那边的女人所说……我们的先祖很早就从大陆逃过来了」 「飞头蛮曾经有几次大规模的迁移。这个地区的飞头蛮祖先从很久以前就来到了这国家。即便在日本的飞头蛮中,也是相当资深」 飞头蛮们一边异口同声的说着,一边做着准备。 趁着空档,抚子嗅了嗅茶和茶点心的气息,没有特别的异臭味。也认真检查了茶点中的馒头,似乎并没有混入异物。 「大概是在大陆上强暴的家伙们肆虐的时代……是谁来着……」 抚子偷偷瞥了一眼天娜。 天娜满脸写着『冤枉啊』摇了摇头。看这表情大概真没关系吧。 「可能是四凶的某个干的。啊,也可能是普通人类……总之,因为触碰了某个可怕存在的逆鳞,就带着族人和家臣逃到了日本」 *四凶,即混沌、穷奇、梼杌、饕餮。 委托操作着笔记本电脑,一副困扰的表情,敲了敲额头。 「然后,想着『来大干一场怎么样』下定决心篡夺领土,虽然想这么做但……」 「被本土妖怪们轻松吊打了!」 不顾愁眉苦脸的厂长,兼职领班满不在乎地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的灯光调暗了,青白色的影像投影到银幕上。 委托一边笨拙地操作着笔记本电脑,一边压低声音说。 「——于是,走投无路的祖先们和『神明大人』相遇了」 看起来像是工厂内部的监控摄像头实时传回的影像。 在无数个显示出来的画面中,委托特意选了某个异样的空间。 那是个从天花板到地板——全都是一片洁白的空间。 在地板的正中央描着黑色的圆形,绘制成奇特的图案。币围绕着让人联想到眼球的圆阵,近处放置着涂漆的台子。 *币,献神用的币帛。用向神供奉的纸或布帛挂在上面的东西。 在那里,浮现出数个人的身影。六个没有头的躯体,缓缓出现在影像里。 这些身影是飞头蛮,全部都穿着神官的服饰,但不知为何没有头。穿着最为奢华的飞头蛮,双手恭敬地捧着被称为三方的白木台。 「等等……」 当抚子看清楚放在三方台上的东西时,不由挺直了腰板。 那是兼职应聘者的女性,她憔悴的面容被装在层叠的日本纸上。 「……不是说没有杀人吗?」 「没搞,没搞。请先看下去……」 顶着天娜锐利的视线,委托嗖嗖地左右摇头。 飞头蛮双手捧着女人的头,走到圆阵前。 瞬间——地底仿佛响起巨大太鼓的鼓鸣声,整个工厂随之剧烈震动。 抚子猛然回头。 天娜迅速按住了抚子想要取出六道锁链的手,她仍旧抬头注视着屏幕,珊瑚珠色的嘴唇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镇定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影像上也出现了变化。圆阵上方的空间扭曲着,一只巨大的女人的手从中显现出来。 那只手有着锐利的红色指甲,缓缓捏起献上的头颅。 站在前头的飞头蛮手拿着空的三方台退下。接着,站在第二位置的飞头蛮缓缓上前,双手捧着空桶。 有着红色指甲的手在空间扭曲处消失了。 然而,手又马上出现了。在指尖处,捏着一个湿透了的男人的头。 「……『神明大人』庇护着我们」 委托一边看着男人的头被扔进桶里,一边说道。 「会帮忙驱赶其他危险的妖怪。只不过,这位非常喜欢首级,会没完没了地摸来摸去,或者放到嘴里舔来舔去」 「……就因为这样才湿了啊」 天娜的表情稍微有点失望,看着毛巾大力擦拭男人的头的画面。 「以前啊,曾经把飞头蛮的头借给『神明大人』」 兼职领班的头轻飘飘地浮游着,语调悠然地讲述道。 「不过,要是头和躯体分离太长时间,就算我们也会衰弱起来……而以前人类的头颅随处可见,就会利用那些头」 「但是,武士时代结束后,头颅就没有那么容易入手了……」 「在这种情况下,具有划时代意义的仿造首级诞生了!」 厂长像转动制陶盘一样激动地挥舞着手,滔滔不绝地说着。 「可以说就像是飞龙头一样的东西!出自技艺精湛的首级匠人之手,酷似首级的仿造首级,蒙此恩赐让『神明大人』满足了!」 *飞龙头,油炸豆腐团的别名,又名雁拟(がんもどき),是模仿雁肉味道的东西。 「只是……最近,制作仿造首级的材料不够了」 委托用手帕擦着汗水,垂下肩膀,头危险地摇晃着。 「特别是骨头……虽然脑子能轻易入手,满满当当的,但从去年以来,只有人骨完全没有办法。大概是哪个地方的谁在大量囤积吧……」 是因为年末的那件事吗——抚子稍微有些联想到了,天娜脸上也露出微妙的表情。 「——因此,才决定从人类那儿借用一下头」 兼职领班若无其事地讲道。 就像是跟孩子借足球一样,纯然无辜清澈的眼神。 「等一下……说借头,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嘛,你看」 兼职领班替换掉委托,开始操作笔记本电脑。 屏幕切换到别的画面上,出现一个床铺整齐排列的屋子,看样子是临时休息室。 之前那男人的头颅被放入桶中运送回来。在这儿,床铺上躺着一具没有头的身体。穿着工作服的飞头蛮在头颅的断面上涂了些什么。 接着——小心翼翼地把头和躯体连接起来。 「首先,要用飞头蛮的太刀,一种特殊的刃具砍下头颅」 正在兼职领班讲话时,其中某个飞头蛮让闹钟响起来。 瞬间,刚才那个按理来说应该被砍断头的男人,从床铺上猛地弹了起来。他一副完全不明白发生过什么的样子,不停地环顾四周。 「这样做就不会死。于是,就这样暂时从人类那儿借用一下头……」 「等排班结束后,熟练的首级匠人就会用粘合剂把头粘起来,一下子就恢复原样了!」 「……抱歉,你刚才是不是说了粘合剂?」 就算是天娜好像也动摇起来,摇着扇子的手猛地一颤。 厂长得意地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软管。 在鲜红的管子上跃动着『连接』的可疑文字。 「要不要来一管??那边的孩子也可以用,就算是没有绷带,头也能紧紧连起来哦!」 「不必……我的头并没有断掉」 状似不经意间用手防护着脖颈的绷带,抚子摇了摇头。 天娜把扇子弄得啪啪作响,呆呆地注视着影像。 「……这就是兼职的真相吗?记忆之所以会消失,是因为头和躯体分开过吧」 「对头……拜托请饶过我们吧……」 委托两手持着自己的头,一边递出头一边鞠躬。厂长和兼职领班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看来这是飞头蛮最高的礼敬吧。 「饶过什么的……」 面对这没有头的礼节,抚子有些不知所措。 「钱都好好付过了……我们除了借头以外,并没有做什么坏事……」 「倒不如说要感谢我们才对!将头从重力中解放出来的这份快感,教给了生来便被脖子束缚的——!」 厂长正想摆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说些什么,委托狠狠捅了捅他。有个头掉了下来。 兼职领班保持着仅有头颅的状态,抬眼看了过来。 「如果能饶过我们就太开心了……我们真的只是在平静度日啦……」 「诶、这样……是吗……」 迄今为止第一次遇见毫无反抗之力的妖怪。被那些泪汪汪的瞳孔盯着,抚子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于是,天娜啪地一声合上扇子。 「这里是食品工厂啊」 「……你有什么想法吗,天娜?」 「是的——我想起一件事」 天娜的视线前方是未开封的茶点心——也就是馒头。 ◇ ◆ ◇ 面粉、盐、干酵母、猪肉——。 在这些材料的基础上,天娜让飞头蛮们准备了大量砸碎的猪骨。 仿造首级的工作台暂时被挪到旁边,工厂久违地启动了烹饪设备。 「——听好了,要按照步骤做哦?」 用合拢的扇子轻拍手掌,天娜反复叮嘱说。 此外她还让人准备了几张纸,在上面绘出复杂的花纹。不仅慢慢写给飞头蛮们看,还让他们把过程录成视频。 「一个字也不能错,全都要按照步骤来」 向制作完成的咒符吹了三口气,天娜扫视了一下周围的飞头蛮们。虽然脸上带着轻佻的微笑,但眼神相当认真。 「听好了——绝对不能忘记」 接着将制作完成的咒符和肉混合在一起。 这样的工作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抚子一边大口吃着作为茶点心的馒头,一边看着整个过程。旁边的兼职领班笑眯眯的,将制作过程记到笔记本上。 「希望一切顺利啊」 「是呢」 抚子随意地附和一声,拆开了新的馒头。 「对了,我有点在意……你的头,是好好连着的吧?」 「虽然是这样」 「————想试着砍下来看看吗?」 抚子停下动作,抬头看向伫立在旁边的兼职领班。 兼职领班呼扇呼扇地摇着手。 「——没什么!只是开玩笑!人类的头紧连着就是最好的状态!」 抚子没有再说什么了。她一边吃着馒头,一边悄悄地将六道锁链放入掌心。 夜更深的时候,肉和小麦组成的块状物终于蒸好了。 在所有人紧张地注视下,井深万食品的神官们将块状物呈在三方台上。 接着,静静沿着通往白色屋子的道路前行。 「……到底做了个什么东西?」 会议室——抚子和飞头蛮们一起看着监控摄像头的画面,如此问道。 天娜一边啪嗒啪嗒地敲着扇子,一边回答说。 「算是馒头的原型吧……借用了三国志中记载的关于蜀国丞相诸葛亮的逸闻,用馒头代替人头向河神祭祀的故事。这是后来才出现的故事,是真是假尚不清楚……但所谓的咒术,引用逸闻本身也是关键步骤」 画面上,神官双手捧着三方台,终于抵达了白色屋子。 轰——整个建筑物都传来一阵颤动。 飞头蛮们摁住自己的脖子,以防头部滚落。 「『蜀国那位著名的丞相以馒头代替头颅祭祀』『河神因为馒头而平息水患』『换句话说,头颅和馒头是等价的』『蜀国丞相认可了这点』……」 抚子稍微警戒起来,天娜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 「咒符引用了这则逸闻,将馒头赋予了头颅的属性。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空间如蜃景般扭曲变形,拥有红色指甲的手缓慢地自虚空中出现。 那手捏起呈放在三方台中代替首级的馒头——动作停住了。 「已经完蛋啦!暴露了!」 委托开始吵闹,厂长用扩音器猛打了一下他,头颅砰地一下掉落地板。 红色指甲闪闪发光。 手捏着代替首级的馒头,缓缓地缩回去。 领头的神官浑身颤抖着后退,位于第二的神官僵硬地走上来。 没有一丝耽误,女人的头从虚空中被丢进桶里。 接着——『神明大人』的手和出现时一样消失在虚空中。 先是一阵短暂的静寂,随后以谁的掌声为开端,喝彩声充斥着井深万食品。 「做到了!做到了!」「成功!」「值得庆贺啊!」 「这个才是真正的仿造首级!」「荣光永存!荣光永存!」 「诸位!现在不正是利用名誉会长一时兴起而制作的派对设备的大好时刻吗!」 「没错!点亮迪斯科球!」「拿酒过来!」「展开舞台!」 满脸喜色的首级蹦蹦跳跳地飞起,在空中翻滚着。 有人利用自己的头来玩顶球,也有人用好几个人头玩杂耍。 不久后,派对设备开始全速运转。会议室里的迪斯科球闪耀,七彩的灯光跃动着。飞头蛮们肆意泼洒啤酒,用没有头的身体跳起了盂兰盆舞。 「再也不用借首级了!」「万岁!」「今天就是首级纪念日啊!」 头颅飞来飞去,从四面八方响起笑声。 ——在如此癫狂的宴席中,抚子和天娜悄然离去。 ◇ ◆ ◇ 一走出工厂,冰冷彻骨的寒风便刺痛了肌肤。 天娜打了个冷颤,竖起外套的领子。 「果然好冷啊,毕竟是京都盆地……抚子,能稍微让我暖和下吗?」 「如果烧焦也无所谓的话」 「什么啊,真是无情。难道不想慰劳一下疲惫的大姐姐吗?」 「…………我一直都很在意」 不理会天娜的挑逗,抚子重新裹好围巾,回头看了看身后。 「…………什么也没有解决对吧?」 薄青色『夹缝』的黑暗中,能看见辉煌闪耀的井深万食品。如果侧耳细听,隐约传来飞头蛮们的欢呼声和昔日的流行歌曲。 「……至少,社会上减少了一个奇怪的兼职」 天娜浮现出一如既往的暧昧微笑。 然而,抚子却从她的表情中隐约察觉到了,某种平常没有的类似于『沉闷』的东西。 「应该不会再使用人类的头了……目前是这样」 「但是,『神明大人』还在吧?」 对于天娜一反常态含糊起来的言辞,抚子指出了这点。 最喜欢人类首级的『神明大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呢。 面容和外形都不清楚,看见的只是拥有锐利红色指甲的女人的手。根据那只手的大小可以推测出来,本体的尺寸大概极其庞大。 而且喜欢翻来覆去舔首级的话,那么一定也有嘴巴。 某个拥有巨大嘴巴和手的存在,正在工厂的暗处窥视着我们——。 令人不适的想象展开。抚子不知不觉中屏住呼吸,反复摇晃着头。 「……话说回来,那真的是神明吗?」 转过拐角。 井深万食品的喧闹声渐渐远去,昏暗的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天娜展开扇子遮住面容,轻轻地叹了口气。 因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抚子颇感不安,抬头看向在身旁行走的女人。 「……不清楚……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 用扇子遮着脸,天娜缓缓喃喃道。 「只是……对于那种东西无可奈何啊。无计可施。老实说,连跟那玩意在同一个场所都觉得厌恶……虽然并不是完全没有办法……但对如今的我来说却……」 天娜的话就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然而,抚子却明白了。——在那东西显现的时候,连呼吸都艰难异常。 「处理那东西……说实话,这负担对我等来说过于沉重了」 天娜的话因平时没有的不安而动摇着。 「因此,决定先采取弱化的妥协方案。要是继续给与通过那个步骤制作的馒头……大概最终会慢慢衰弱吧」 「要是馒头不能满足,不会去外面吗?」 「……我想不会出去的」 天娜的话让抚子胸中留下了如堕烟雾般的不安感。 即将抵达曾经井深万食品招牌所在的地方。如果反过来做来到这里时的步骤,应该可以从『夹缝』回到现世。 「要是按照步骤做馒头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按步骤做的话,在咒术上,馒头和人类的首级是等价的」 「……要是步骤弄错了会怎么样?」 抚子说出了最大的担忧。 「飞头蛮他们……有点不自知的糊涂吧?真的能遵守步骤吗?」 回想起仿佛万事如意而欢呼热烈的飞头蛮们。 得意夸耀着的创立年份,和历跟西历都搞错了。应聘者的人数少了两个也没有察觉到。话说回来,原本也没有好好数。 此外,还随便砍断人类的头,用十分可疑的粘合剂连接起来。 开朗、粗心大意、头脑简单——对于这样的他们,真的能一直好好遵守步骤吗? 天娜深深地叹了口气。 接着,缓缓合拢扇子。 「…………只能相信了」 「怎么这样……」 对于这事实上放任不管的行为,抚子哑口无言。 「没有办法吧,我们也不可能一直在工厂监督。最重要的是,也不希望跟那些家伙有更深的联系。要是不小心牵扯进去,我们的头就要飞咯」 「意思是那东西说不定会袭击我们吗?」 「……与其担心这个,不如说飞头蛮才是问题」 「飞头蛮们?虽然是妖怪但能沟通,而且看起来很友好……」 「————终究是妖怪」 天娜缓缓停下步伐。 抚子稍感困惑,抬头看向琥珀之瞳。 沿着合拢的扇子边缘描摹,天娜吐出淡然的话语。 「听好了?好好听我说。那些家伙是打心底觉得头连着的人类非常可怜」 「啊……原来如此」 因天娜的话,抚子终于把所有事情都串起来了。 说着『头都转不动了』而哭泣不止的应聘者,以及安慰她说『很快能灵活转动』的主任。 厂长无意中说漏嘴的『头从重力中解放出来的这份快感』。 包括委托在内的工人们都语调轻松地反复说着『借用头颅』。 回想起来,招聘网站上的措辞也很奇怪。 『要是顺利的话,你可能也会成为同胞?』 用飞头蛮的太刀即便砍掉头,也不会失去生命——这个奇特的刃具到底有什么用途? 接着,最后是兼职领班。 「……跟我说了『想试着砍下来看看吗?』」 「唔,这只是推测……你脖子上的那个,在那些家伙眼中,恐怕就像是易撕线一样」 天娜脸色微妙,用扇子轻轻敲着自己的脖颈,示意了一下。 抚子下意识用双手捂住脖颈。 「而且,从那些家伙的口气来看,仿造首级似乎有相当数量的买家。如果莽撞地停止流通,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月末要交三百个货』——回想起来年轻工人哭泣时说的话。 需要首级仿造品的顾客,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看起来是个最好不要有过多关联的世界。 抚子垂下肩膀。天娜露出微妙的表情摇着扇子,示意前方。 「最好还是全忘了。你也不想受粘合剂照顾吧?」 「……那个绝对是凭感觉估摸着用的吧」 ◇ ◆ ◇ 当脱离『夹缝』时,抚子呼地一下松了口气。 时间离日出尚早。抚子仰望着深蓝色的天空,不自觉摩挲着自己的脖颈。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结果,根本没有什么能让我吃的东西——」 「抚子」天娜简短地呼唤道。 抚子面带诧异地回过头,天娜用扇子指着她的脖颈。 「能让我看看你的脖子吗?」 「为什么?」 「别担心,什么都不会做的,稍微拆开绷带给我看看吧」 「…………真拿你没办法啊」 抚子不情愿地解开围巾,取下绷带的别扣。 转瞬之间,恐怖的伤痕便暴露在白晃晃的街灯之下。抚子不安地描摹着在皮肤上呈现之字形的伤疤,同时眼睛微微眯起,面带不满地看向天娜。 「……这样满意了吗?」 天娜展开扇子,认真地凝视着抚子的伤痕。 由于她遮住了嘴角,表情看不太清楚。抚子撇了撇嘴,频繁拨弄着头发。 「……伤口痛吗?」 「有时会呢。毕竟是地狱的痕迹……要不,你来摸摸确认下?」 「不,不用了。抱歉啊,可以把它遮起来了」 在冰冷的黑暗中,扇子闭合的声音十分响亮。 理解不了她的意图,抚子挑起单边眉毛。天娜蓦地微笑了一下,触碰着自己脖颈给抚子看。 「……看样子还好好地连在一起,我安心了」 说完这句话后,天娜立刻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抚子愣住了,注视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 「…………笨蛋啊」 薄红色的嘴唇低语着,不自觉绽开笑容的形状。 用绷带迅速遮住伤口,为了掩盖放松下来的嘴角而围上围巾。 接着抚子又摆出平时的冷淡表情,追赶天娜的背影。 「……好想好想吃肉包啊」 「喂喂……看过了那么多的馒头,还想要吃吗?」 「你傻啊,便利店的肉包子可是究极美味吧」 ——于是二人行走在黎明前的黑暗中。